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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穿越死亡》》 · 朱秀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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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我把江涛留在A团指挥位置上,后来又命令你也强迫我自己不去干涉A团和B团的战斗,还不完全出于上面的考虑。那一天我对我自己很不满意。我们就要离开军队了,却发觉自己并没有培养出可以信赖的接班人,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员,这不能不说是严重失职。我发觉这场战争其实是我弥补自己错误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不能不把保卫国家的重任交给江涛柳道明他们,但在这样做之前,我仍然可以而且必须利用这场战争对他们每个人做出基本评价,以决定我们是否可以信任他们。我的决心对江涛并不是褒奖,他身上的毛病越多,他的思想、性格、行为越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对战争的沉重和艰难越是精神准备不足,真正的战争对于他就越危险。如果他失败了,没有谁会原谅他的,不是我们不宽容,而是保卫祖国的责任不宽容。下定这个决心对我也是一个考验:江涛或柳道明打了败仗也就是我打了败仗,我个人首先要对军区、军委承担责任!”

“但是江涛打得不错!”军长的语调高昂起来,师长一时间甚至从中听出了激动,这在老头儿是罕见的。“江涛经受住了考验!他先是带A团15分钟内拿下了骑盘岭,然后又在天子山、翡翠岭敌人的围攻中守住了它,并收复了632高地地区。这样讲尚不能正确评价江涛和A团在第一天的战斗中对战争胜负所起的决定性作用!当B团攻击001号高地严重受挫、有可能被敌人南北夹击全部歼灭的时候,是江涛派往632高地地区的C团三营的大胆行动,改变了B团全体被歼、我军在公母山地区彻底失败的命运——B团一旦被歼,骑盘岭也是守不住的。敌人大概以为我军在632高地地区突然出现并顽强地向南楔进,是想更纵深地分割天子山和翡翠岭,除了攻占公母山地区外还有更大的作战企图。为此他们匆忙停止了对001号高地守敌的增援,还将已去增援的一部分兵力撤出,调头去对付634高地的C团三营九连,又命令翡翠岭之敌倾巢而出,与我争夺632、633高地,并在骑盘岭东段630高地下对A团实施牵制性攻击。这样一来,敌我在战场上争夺的焦点不再是001号高地而是632高地地区,造成的后果是B团从腹背受敌的绝境中解脱出来,得以重整旗鼓攻击得不到援助的001号高地之敌,并最后拿下了这座高地,于是我军在整个公母山地区的胜利也就有了根本保证。毫不夸张地说,没有A团在632高地地区的顽强战斗,就没有战争的胜利!最让我惊喜的是:江涛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抗击天子山、翡翠岭两个方向的敌人,我曾认为他会坚持不住,但他坚持住了,没有向你我要求增援,即便632高地地区的战斗进行得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使用他在164、342高地地区的力量,使骑盘岭一线的防御没有出现敌人可以利用的空虚。对他的表现,我非常满意,太满意了!”

军长沉默下来。师长抓紧时间动了动身子,换了一个坐姿。他明白这不是谈话的结果,在长长的一番铺垫之后,老头儿就要讲出自己真正要说的话了。

“老陈,一场战争过后,当我们要挑选一名师长而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人的时候,许多事情早巳被决定了。作为一名军人,一个指挥员,最宝贵的品质就是精神上的坚定。战争——尤其是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争——在物质技术条件确定之后,对指挥员的最高要求就是精神上的坚定。江涛在公母山前线的作为表明他是能够经得起考验的。我想留他当L师师长的真正原因是:从井冈山时期起,我们这支部队就是全军的主力,L师又是我们这个军的主力,过去几十年里发生的每一场战争都没有漏掉它,将来大概也是如此。当我们今天要为它选择一名指挥员时,只能选择江涛!……我选择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以后你就是他的军长了,对他身上的弱点毛病知道得最清楚,他在你的领导下会成长得更健康,也更快!”

军长的话讲完了,沉默很突然地出现在吉普车里。师长一手抓住前排车座背上的扶手,僵直地坐着。军长接下来没让他开口讲自己的意见,他就没有主动说什么。他有一种印象:军长刚才与其说是为了说服他,不如说是为了最后说服自己。军长今天早上正是为了最后说服自己才又去了一趟猫儿岭。是江涛再次上前沿阵地的行动说服了军长。师长想军长根本用不着像方才那样说服自己,自从江涛带A团漂亮地收复了骑盘岭地区,他对此人的看法就已经大大改变了。师长想今天早上他和军长都竭力回避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江涛战前的“作风问题”。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早已解决:第一天的战斗过后不久,军师党委就接到了师医院为女军医张莉请功的报告以及同报告一起送达的烈士事迹。张莉是整个公母山前线牺牲的惟一的女军人,而且牺牲在战斗最激烈的634高地地区,师长自己的心当下便被打动了。不知不觉间,他对战前江涛和张莉的关系有了新看法:江涛是个单身男子,张莉是个离婚待嫁的女人,二人之间交往甚至恋爱都是正常的。江涛今天已成了公母山战场的头号英雄和明星,张莉也成了一位被师政治部大力宣扬的女英雄,师长心中对他们拥有的只有欣赏和爱,他不可能再反对江涛接替自己做L师师长。实际上,军长刚刚提出这个问题,他马上就想到了:将江涛留下来!

吉普车再往前走,军指挥所暂时驻扎的、一派南国旖旎风光的S县城就出现在眼前了。

·63·

第四部

这个时候,从342高地北方那被阳光照得苍翠欲滴的大山坡上,正有一支队伍迤逦走下来。

这是一支不大的队伍,一支饥饿疲惫、军衣破碎、形容憔悴的队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其中几名伤员还被别人搀扶着,远远地望去,他们的步态极像一种奇怪的舞蹈。但他们又是一支轻松、欢乐的队伍,走下骑盘岭大山梁时,不知谁带头吼了一嗓子,其他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唱起来。于是,这面虽经炮火洗劫依然郁郁葱葱的大山坡上,就长时间地回荡起了青春的欢笑和生气。

江涛就走在这支队伍中间,同半个月前相比,他的变化是显著而深刻的,以至于很难让以前的熟人一眼认出他来。他瘦了,一张原本光滑细腻的脸变成了一张表皮粗糙坚硬的睑,脸上胡子拉碴,左太阳穴上方趴着一块铜钱大的擦伤,异常醒目。他身上没有了夹克式迷彩上衣,将军呢马裤,嵌满子弹的漂亮的腰带和麂皮枪套的小手枪,而是一套普通的、被战争揉皱的、一身汗碱臭味的军衣,外加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长时间翻山越岭过后,他像队伍中每个人一样大汗淋漓,湿透的军衣在阳光下一片片闪着亮光。他显然是累坏了,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大口喘气。然而,真正惊人的变化却是精神方面的:过去那种天之骄子式的孤傲、冷漠、目空一切的神情不见了,一种新的、内在的沉思的光辉,压倒其他的神情,悄悄地从他的面部和目光中显现出来……

自从那天黎明在634高地上下与刘宗魁、程明、上官峰会师,半个月来,江涛的经历是这样的:那天黎明,他站在634高地主峰上向师指挥所汇报了C团三营九连昨夜收复该高地的消息,然后就向师长请求了一个营的增援,代替一营在164高地地区组织防御,而让副团长赵勇带一营来632高地地区,换下了伤亡太大的C团三营。这次换防完成之际,他已回到猫儿岭A团指挥所,从何晏那里听到了军长对A团在昨天战斗中所起作用的极高评价。还是这一天的晚上,师长亲自来到A团指挥所,向他传达了军党委的决议,不准他和柳道明再上一线阵地!这一刻江涛明白了许多事情:在昨天的公母山收复战斗中,由于刘宗魁和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的浴血奋战,他和A团不再是B团的配角而成了主角;刘宗魁和C团三营最后拿下634高地不仅帮助他完成了在骑盘岭地区的全部作战任务,还使他成了公母山战争中的头号功臣和明星!

江涛内心的困难时期就是这时开始的。战前他便渴望通过这场战争,使自己成为部队内部一颗耀眼的新星,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战后时期一旦到来,荣誉、奖赏、晋升都将接踵而至,他的人生将获得一次质的飞跃。然而,自从有过昨天夜晚的一番经历,他却不仅不能再对上述的一切充满热情和欣喜,相反还突然为自己获得和即将获得的东西痛苦了。

真正的问题是昨夜他带着自己那支队伍越过骑盘岭,来到634高地之下发生的:此前在631高地北方大山坡上经历了雷区、炮击和刘二柱的死亡,他已经接受了一个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的观念,承认了自己就失败在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上,同时也就认定了,让C团三营今夜再去收复634高地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们到达634高地下时,却遇到了令他更为惊讶的事:昨夜已经负伤的刘宗魁并没有停止向634高地攻击,正是他冒死在633高地西侧冲沟雷区里开辟出的一条通道,使江涛能一直走上634高地。随后他又在高地主峰望见了上官峰等六人。江涛一时激动万分,他认为自己亲眼看到了奇迹。直到亲自来到634高地上,他才明白昨天这里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在这样一座面积不大海拔也不太高的山头上下,竟交相枕藉着敌我双方二百多名士兵和军官的尸体,再加上鹰嘴峰山腿上下的敌尸和高地东侧谷底松树林中死去的双方的援兵,他估计死去的总人数不会少于一个完整的步兵营!但真正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仍是高地主峰上发生的事!这座主峰四壁断崖,上面架着敌人的一挺重机枪,只有一道裂沟可以上通,在这样的情势下,昨夜上官峰他们是怎样攻上去呢?后来他派人到已撤出战场的C团三营去了解,听到了各种互相矛盾的说法。其中的一种说法是:上官峰他们所以能攻上主峰,原因在于高地主峰上没有敌人,残敌在他们上去之前就杀死自己的长官逃走了。江涛恍然大悟,但心中的疑问并没有解决,他发现真正让自己心惊的还不是这次攻击行动的结果,而是行动本身:在全连伤亡殆尽、进攻停止、明知主峰地形险恶,且有敌人重机枪守卫、去攻击就是死,不攻击就能活下来的情况下,上官峰他们为什么还是冒死去进攻呢?难道上官峰就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还有刘宗魁。正是从军长对第一天战斗的评价中,他更加明白了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进行的战斗的意义。没有这个营在该地区出现,或者这个营在天子山和翡翠岭之敌的夹击下一触即溃,B团在001号高地地区被歼的命运就难以改变,骑盘岭就会受到正面攻击,他不能保证自己真能守住那么长的一条大山梁。不仅刘宗魁带的这支队伍是一个谜,刘宗魁本人更是一个谜:假若不是他亲自用一挺重机枪瓦解了天子山方向的援兵对634高地下C团三营九连的威胁,九连当天下午就会全体覆灭,上官峰他们也就没有机会去攻击主峰,这样不但拿不下634高地,633、632甚至631高地也马上会受到敌人的连锁式攻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其貌不扬、文化程度不高、说话又不中听的人,怎么就带出了这样一支能打恶仗的队伍呢?怎么就能带出上官峰等等六人那样的排长和士兵呢?还有,这天深夜,他不让部队去攻击634高地,自己脖颈上又负了伤,为何还要奋不顾身地去634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内开辟通路,走向高地呢?他没想到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死在雷区或者634高地上吗?他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江涛找不到答案,就不能不接受下面一个令他震惊的答案:刘宗魁和上官峰他们一样,都是要在自己最后的行动中英勇赴死。不是为了胜利,而仅仅是要最后一次履行军人职责,是去英勇赴死!

从公母山之战打响的第二天起,江涛的名字就开始在全国各大报上出现。但也就是这时,他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和自谴。过去他总认为自己是最英勇最杰出的军人,现在却发觉,不仅同刘宗魁上官峰相比,就是同C团三营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士兵相比,自己都不但谈不上英勇和杰出,甚至连一个合格的军人也算不上。他看到了别人的忠诚、勇敢和高大,同时也就看到了自己的自私、怯懦和渺小,而后面这些品质却是同他生命中的自尊、骄傲、英雄主义信仰相悖逆的,他自己不堪忍受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敌人在短暂的喘息后又同我激烈纠缠起来,每天都有战斗在一线阵地上发生。这时江涛开始表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新作风:过去他喜欢在指挥所里发号施令,现在阵地上一有情况,他就要亲自赶去,同士兵们一起蹲战壕,喝生水,伏在掩体里参加战斗了。他早就不害怕上战场的小路两旁的红白小旗帜,也不害怕敌人埋设的地雷和炮火。他的新作风既是现实的需要——必须坚决守住每一寸国土,直接到阵地上指挥心里更踏实,——又是那颗自卑而又激烈自谴的内心中涌满的渴望。“你的生命并不比别人宝贵,”他常常狠狠地对自己说,用来抵御战斗中不时涌上来的死亡预感,“你即使做不到像刘宗魁和上官峰那样英勇,至少也不要被敌人吓个半死!……”他的新作风给他带来的收获是江涛意想不到的:每次他出现在阵地上,都会给战士们带来鼓舞,激发起他们的英勇和牺牲精神,从而赢得每一场战斗的胜利。江涛以前披阅史籍,常常不大明白一代名将马服君赵奢、伏波将军马援的一些做法:每次出征,他们总将国王或皇帝赏赐的金银尽数放在自家大门口,任士卒们捡取。而号称飞将军的李广行军宿营时则总是“士卒尽食方食之”、“士卒尽饮方饮之”。今天,他恍惚觉得自己有些懂了:这些名将的行为绝不是一句“笼络士卒之心”可以解释的,那是真正尊重士兵,把士兵看成作战和胜利的根本。忽然,江涛激动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洞悉到一点为将之道的精微。

最大的收获却是:他终于能够理解刘宗魁和上官峰,也能够理解和他们一样的基层部队的官兵了。刘宗魁代表了他多年来在部队既难以理解、也无法把握的一大部分人,上官峰则代表了一大批与他有年龄差距又让他理解不了的新人,无论刘宗魁上次战争中表现出的勇敢精神,还是这次他和上官峰们在收复634高地中的英勇行为,事后都成了让他心灵为之惊颤的谜团。然而当他日复一日地将自己置身于战场和普通士兵中间,他自己也在战斗中成了普通一兵,这些过去总也找不到答案的谜团便有了答案。

“……你不能理解他们,是因为你总是站在个人的角度思考一切,包括战争和死亡,离开这个角度,你便不能理解任何事情。刘宗魁、上官峰他们却不同,他们完全不是为了自己投入每一场战争,他们纯粹是在保卫祖国的意义上走进战争,并且承担了战争的沉重、苦难和牺牲。……他们表现出的不是个人的力量,而是民族生命体内那种深厚、伟大、永远不可被战胜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使这个民族一代一代战胜内忧外患生存下来,并将永远生存下去,不断地创造着延续着自己的光荣。……你以为自己出类拔萃、与众不同,负有特殊的使命,以为战争是你施展才华、实现远大抱负的园地,其实你错了,战争仅仅是一个民族向另一个民族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决心、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尊严的特殊方式,你也不过是刘宗魁、上官峰们中间的一员,你的身份、你的使命与他们一样,都是也仅仅是在这个历史时代用自己的生命保卫祖国。这才是你做一个军人的真实命运,同时也才是你生命的光荣所在。……你不是你自己,你也只是民族的一个分子,只有像刘宗魁、上官峰们那样,完全将自己融汇进士兵的阵列里,你才有力量。……”

公母山地区的战争进行到第十五天,A团正式接到了从战场上撤出的命令。而这时江涛无论外貌还是内心,都已被战争脱胎换骨地改变了:他不再认为自己天生就是英勇的,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英勇;他不再以任何方式表现自己的优秀,却比以前更加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原来在他生命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浅薄、倨傲和暴戾消失了,他的内心变得宽广、深沉、柔和,他懂得了同情、怜悯,懂得了从一种全新的角度理解人和事,因而突然有了一种高级军事指挥员才会具有的风采。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江涛虽然没有死在这场战争中,像许多烈士那样,但原来的那个江涛,却永远地消失了。

·64·

第四部

过去半个月里,还有一件事深深地撼动了江涛的心。这就是张莉的死。

张莉牺牲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夜间江涛才知道。头天的激战过后,敌我双方都用一天的时间调整部署,这样第二天战场上的局势相对平静一些。天黑后江涛命令已负责守卫632高地地区的副团长赵勇从一营抽调一支武装救护队,去634高地东侧谷地杉树林子里,将C团三营教导员陈国庆和他带去的战士与民工的遗体抢回来。任务执行过程中没有谁发现烈士中还有女的,但是深夜11点半,在S县烈士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一位干事却把电话打到猫儿岭,报告说他们刚刚从新运到的烈士中发现了师医院女军医张莉!

江涛的头顶上犹如猝然响起一个霹雳!他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反复追问干事之后,竭力抑制住浑身的颤栗,他将电话打到631高地北方的师医院第三包扎所,然后又打电话给631高地上的三营营部,很困难地查清了:张莉昨天下午真的去了632高地地区!这时他想到应当再问一下C团三营——张莉最后去了他们那儿,该营应当了解她到达后的情况——手却拿不住话筒了!他已相信了那个噩耗:张莉是牺牲了!

张莉,曾经给了他那么多爱和欢乐的张莉,前天清晨还愉快地奔跑在洒满阳光的林间,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美丽的张莉,竟然死了,不存在了!不,这不可能!他决不相信这件事!

他坚持把最后一个电话打到C团三营——这支部队已撤至猫儿岭待命——该营营长肖斌证实了他依然怀疑的事情:昨天下午,是有一位女军医随该营教导员陈国庆去了634高地东侧谷底的杉树林子!至此,他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像风中之烛一样熄灭了!

张莉是死了!放下电话听筒,江涛僵直地立在原地,那种可怕的颤栗正在全身剧烈地蔓延着,持续着!他的内心已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突然来临的可怕现实,最初的震惊、怀疑就变成了更深层次的恐怖。他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可以想到任何别人的牺牲,决想不到张莉会牺牲,因为她完全可以不牺牲(只要不上战场就能做到);他所以感到恐怖,是因为在张莉的牺牲中,他已经朦胧地意识到了自己应负的责任!由此引起的更深层的痛苦是:张莉已经牺牲,他再也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改正自己的错误!

这是一个漫长的、不寻常的、令江涛心惊魄动的夜晚。先是张莉的死讯猝然来至,接着是632高地地区的赵勇,向他报告说634高地前又发现了新的敌情!前者让他陷人了巨大的痛苦,后者又将他从痛苦中唤醒:战争并没有结束,骑盘岭地区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山腿、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看似平常实则可能藏匿着敌人的小树林,都还沉重地压在自己肩头,不能再丢失。至少是目前,他还不能让张莉之死分散自己太多的精力!

他用电话指挥赵勇和师团炮兵群,击溃了天子山之敌对634高地的新反扑。这一夜他没有让自己再去想张莉,同时却也明白了自己不去想张莉的原因:你害怕承担你应当承担的责任!江涛不允许自己往那个方向想,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外的事情:张莉牺牲之后,他应当为她做些什么?他很快就明确了:张莉之死肯定会让一些人重新忆起战前他和她的“关系”,今天哪怕仅仅为了死者自己,他也不能对张莉的死表现出太多的悲痛。让那些关于他和她的流言自己消失吧,让人们只记得张莉是个主动要求上战场的女英雄!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样一位女英雄!

他明白自己这样想是为了什么:他想竭力避开张莉的死。他想使自己和张莉之死保持一段距离。以后的日子里,即使在知情者如尹国才等面前,江涛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张莉,反过来也一样,尹国才等人似乎明白他的心,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张莉的名字和她的死。江涛什么事也没有为张莉做,却为她做了最重要的事:战前那些桃色传闻没有人再提起,张莉的姓名和事迹受到了各级首长和部队越来越大的敬重,江涛自己的名声也得到了洗雪:许多人今天不但把他看成一位战争英雄,还把他看成一位战前蒙受了不公正舆论、形象更具魅力的战争英雄!

但在内心深处,他这种做法却没有成功。他发觉自己根本不可能真正忘掉张莉。虽然他和张莉的关系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虽然他将她留到猫儿岭时也没有给予她什么许诺,而那天深夜她离开猫儿岭又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他还是不能不清楚张莉的走和牺牲与自己有直接的关系。在那些前沿阵地枪声沉寂的深夜,江涛一点一点地回忆两人间所有的往事,对于张莉的死和自己的责任就看得更清晰了。“……交往半年来,你心里其实明白,她是爱你的,虽然不要求与你结婚。你只是不明白她竟会把你的爱看得比生命还要宝贵。……战前是你将她留到了猫儿岭,可那天从中午到深夜你却一直在向刚来的女记者大献殷勤。……你和女记者甚至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树林子,差一点干出更荒唐的事来。……张莉正是在那之后走出自己的帐篷,提出离开猫儿岭的。行前她想最后见一次你,也被你拒绝了。那种情势下,她无法不对自己的爱情做出不利的解释。……事实是:她是那样痴心地爱着你,一旦发觉你移情别恋,她便带着自己的绝望走上了战场。她是带着与爱情和生命告别的意念走上战场的……至于你自己,还在白帆到来之前,听了何晏的一番话,就有结束和她的关系,将她从猫儿岭撵走的意思了。正是这点恶意加上你的虚荣心,才让你走近了白帆。……你是造成她死亡的真实原因!”

这种思考和严厉的心灵鞭挞产生了两个结果:其一,正是在张莉离开猫儿岭英勇赴死之后,江涛才发觉自己其实仍然是深深爱着她的!张莉已经死去,关于他和她的传闻不再能成为他生活中的烦恼,对张莉的爱便清晰的完整地显现到他的意识里了,而张莉的死也加倍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如同失去至亲骨肉那样的痛楚。“……有过任何人像张莉那样爱我吗?没有。有过什么人像张莉那样给了我那么多的欢乐和心灵的慰藉吗?……不,真正的问题是,有什么人让我比喜爱张莉更喜爱她吗?没有!如果不是存在着那些功利的目的和虚荣心,我会真地不愿娶张莉做我的妻子吗?……不!”这些痛苦的思考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江涛发觉今天他与女记者的任何接触都成了可怕而又可憎的事,而白帆虽然仍旧置身猫儿岭,却似乎也因为战前和战争第一天夜晚发生的事情不能原谅他,尽力回避与他见面。但江涛每天总还是要看到她,只要看到她,他也就不能不想到张莉,白帆的存在终于成了他每日内心的酷刑。“……你是应当受到这种折磨的,”他常常会怀着憎恶之心对自己说,“你的错误是,在这场战争打响之前,你既不懂得战争,也不懂得爱情,还不懂得珍惜别人的生命。等你懂得了这一切,张莉却已不在人间!”

战争给予他做这种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前沿阵地上的枪声时时会在他刚刚陷入激烈而痛苦的自谴时猝然炸响,将他带回到战场上去。仗还在打,阵地上每天都在死人。张莉牺牲了,我也随时会死去。“……在张莉那么好的女子死去之后,像我这样的人还活在世界上是不公道的,丑恶的。”他怒气冲冲地想道,注意力转移到前沿阵地发生的战斗中去,“我现在就要到×××高地上,如果我今天死在那里,我是不会感到遗憾的!……今天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张莉赎罪了!”

他就带着这样一种心理迎来了全团从战场撤离的一天。他没有想到,夜晚十时全团开始行动之前,政治处那位在陵园处理烈士后事的干事来猫儿岭汇报工作,又给他带来了一封张莉的信!

刚在信封上扫一眼,江涛的神情就大变了!

“这是哪儿来的?”他严厉地问。

“清理烈士遗物时发现的。”

“……还有别的遗物吗?”

“没有。就这样一封遗书。”

他挥手让干事走了,匆匆回到“卧室”信,飞快地浏览了一遍,泪水立即涌流出来打开那封没封口的信。

最近几天他没有过多地想到她。前沿的战事太频繁了!她好像还活着,并且知道这些,于是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在他原来的想象中,她离开猫儿岭和走上战场时一定对他心怀怨恨!今天才发觉,直到最后,她向他倾吐的仍然是爱情!惟一不同的是:这次她说出了心里话——她想跟他结婚!

这一刻江涛坚强地站着,不让自己过多地想这封信具有怎样的意义。虽然全团就要撤出战场,但在这个夜晚过去之前,他仍不愿相信自己没有机会用死的方式从痛苦和悔恨中解脱。既然他仍有机会向张莉赎罪,他就不让自己多想这件事!

十点钟到了。江涛走进“大厅”,主持全团的撤离。夜深一点,各营基本从阵地上安全撤出,他松了一口气。凌晨三点五十分,二营营长突然从342高地北方山脚下向他报告,四连的一个排还滞留在高地南方谷底的前进阵地上,没有撤下来,他的心重新缩紧,又一次想到:那种可能依然存在!江涛当即命令由二营长组织一支队伍,他亲自带着去接应四连的这个排!

从猫儿岭到342高地南方谷底的全部路途中,他始终没有再想到张莉!在谷底阵地上指挥部队抗击敌人的袭扰时,他也没有让自己想到她和她的信。但是,当他带着部队平安地撤下骑盘岭,来到342高地北方峡谷谷底,抬头望见面前那已对自己具有全新意义的郁郁苍苍的森林、森林上方的晴空时,却不能不再次想到张莉和她的那封信,并为之深深的痛苦了!

——直到最后,这场战争也只是让他九死一生,没有给予他向张莉赎罪的机会!

刚刚他还置身在战争中,现在却走进了和平的天空下!他还必须活下去,而这件事在他的感觉中不仅是困难的,还是战争期间从没有思考过的!

·65·

第四部

他让二营营长带兵登上等在谷底的两辆卡车,先去A团的新驻地,又让吉普车司机和警卫员在车里等他,一个人踏着厚厚的枯叶层,走进了很深的林间。

他在一棵巨人桉下站住。四周围静极了,只有一些地虫子在断续地呜叫;树下绿草如茵,草叶上洒着斑斑点点的阳光;一朵野花幽谷美人样艳丽夺目地开着;……巨大的生的气息如同翻卷的热浪一样涌来。江涛仰面躺下去,闭上眼睛。

张莉!我已经没有机会了!战争中的每一次幸运误了我!我还得活下去!

不需要再打开你的信了。只是昨夜匆匆浏览一遍,信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已融进了我的灵魂!

“……江涛,我爱你,我想跟你结婚,”一个熟悉的而又久违的女子的声音在整个林间回响起来,让江涛的眼窝里涌满了泪水。“……我的生命属于你,除了你我不爱任何人,连同整个世界。……你就是我的世界。”那个女声中已充满了含泪的颤音。

“……我真想和你结婚啊,哪怕过上一天名符其实的夫妻生活也好。……我不想仅仅做你的情人!”

信在这儿结束。一封没有头尾、也没有署名和日期的信。但它的主要部分已经写完了!

“这是你最后留给我的。……你没有嫉妒白帆的意思,也没有怨恨我的无情!却更深的刺痛了我这颗流血的心!在你面前,我剩下的只有虚伪、卑鄙和残忍!

“张莉,你是惟一把对我的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的女人,而我却有眼无珠,很久都没有看清它。……那天深夜,离开猫儿岭之前,你为什么就不能反抗一下我强加在你命运中的粗暴呢?你为什么就不能冲进二号岩洞,斥责我一番呢?……甚至这封信你也没打算让我看到,因为你没有写完它,也没有将它留在猫儿岭。……你即使在走向死亡时仍是深深爱着我的,你是不想用这一封信妨碍我吗?……

“也许你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你只是选择了战场。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牺牲了,我仍然是那个将你从身边推向战场和死亡的人!……

“我以为我一定会死在战争中。这样我的罪过或者就可以得到原谅。但我却活下来了。……我不知道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怎样面对关于你的回忆和自己的悔恨。你的爱,你的宽容,你的死,将会使我永远难以忘掉自己是一个丑类。”

他做了一个用手掏枪的动作。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是真诚的。但身边早已没有手枪了。自他经常上战场以后,手枪就换成了一支士兵用的冲锋枪,而冲锋枪方才也被警卫员接过去放进吉普车里了。马上他就对自己方才那个下意识的动作感到了强烈的憎恶。“……江涛,你不要再表演了。……张莉看不到这个了。……今天你再这样做既无意义,又是一种怯懦和逃避痛苦与惩罚的行为。……你将活下去,遭受内心的长久的折磨。……你也只能用这种痛苦的方式为自己赎罪了。……”

他又静静地在树下躺了一会儿,虽然仍旧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在战后的岁月里生活下去,但心灵里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江涛了。那个江涛已经死了。”一个不那么激烈的声音重新在他心里响起来。“……但我也不是别人宣传的那个战斗英雄。……我只是一个刚刚走下战场、身心都疲惫到极点的军人。我渴望的不是荣誉、奖赏、晋升,而是回家休息,什么事也不做,每天躺在一只摇椅里,望望天空,听听音乐。……”意识流淌到这里,他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因为他想象中的家不是北京母亲的家,而是战后他本来可以和张莉一起建立的那个自己的家。他的错误不仅使他失去了张莉,还失去了一个战后可以给他温暖、爱和休息的家。战后别的军人都可以回家休息,惟独他一个人无家可归!

“这就是惩罚。……你本来会有一个家的,可你却把它失去了。……”内心里不像刚才那么痛苦了,但他知道,一块病已在灵魂的深层土壤里种下了,遇到合适的时候就会作痛,不过他毕竟可以较为平静地思考了。“……你从来也没有真正尊重过张莉,你对她的态度一直是轻薄的,不严肃的。……即使没有这场战争,没有女记者白帆,最后你仍然会失去张莉。……你对白帆的态度也是如此。你看出了她对你的迷恋,便利用了她,在战前那个夜晚,与她一起走进了指挥帐篷后的林子,却又拒绝了她的爱。……白帆并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你既不是真心爱她,就已经用你的行为污辱了她。……”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目标转移了。毕竟,白帆也是他走下战场后必须面对的另一个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能比较公正、客观地看待很多事情了。

“在你和白帆的交往中,白帆有过什么过错吗?不,……她只是有些单纯罢了,还缺乏同你这类男人打交道的经验,对你这样金玉其外的人一时生出了幻想。……但这不是什么过错。过错在于你不但不去消除她对你的迷恋,反而做出各种姿态,使她在迷恋中越陷越深。……白帆并不了解你和张莉的故事,至少在她刚刚到达猫儿岭的那个白天和夜晚对此知之不多,她在张莉之死中没有过错。你却因为张莉的死迁怒于她,有意在整个战争期间冷淡和疏远了她。……这场战争对于两位记者也是沉重和艰难的,由于你的过错,白帆在战争中的经历尤为艰难。……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让你现在再去接受她的爱是不可能的,也做不到。但你至少应当赶在她和肖群离开前向她道个歉,争取得到她的谅解。……”[手机电子书 www.qiyebooks.com]

他又在林间草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缓缓坐起来。他知道自己内心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而是刚刚开始,张莉之死将成为一个永久的创伤,留在他的心灵上。但是,他到底觉得自己能够较为光明磊落地处理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了。

昨晚尹国才就告诉过他,今天中午肖群和白帆要离开猫儿岭回北京去,X市的部队已为他们订好了今晚的火车票。江涛看了看表,距离中午十二时还有一个半小时。他没有再耽搁,站起身,走出林子,坐上车回猫儿岭去了。

·66·

第四部

“肖群,我们非要等江团长回来再走吗?”

“你是想……?啊,那倒也没有十分的必要。”

上午十点的阳光灿烂地照着。公母山方向枪声沉寂。猫儿岭岭脊线上那柱由炮火打燃的黑烟已经熄灭。放眼望去,山上山下的亚热带雨林苍翠可爱,闪闪发光。两位记者并肩走在营地一侧的林子里,脸上的笑意轻盈如同微风,同样明净的眸子里各自沉淀着动人的情思。他们就要离开前线了,岩洞里,行装已准备完毕;岩洞外,一辆拆去伪装网的吉普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启程。为了这次旅行,两人还都换了服装:肖群是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白帆则是一袭雪白的长裙,外加一件质地缝工都很考究的米色风衣。——后者还精心化了淡妆,像过去每一个日子那样娇艳动人,让能够重新注意到她的肖群心中泛起一丝柔情。在这最后的时刻,他们走进一片战区的林子,突然又都感到一点恋恋不舍。

半个月的战争过后,肖群的模样也变了许多,他脸黑了,瘦了,却显得更有精神。战争打响的当天夜里他同江涛去了634高地,第二天便详细报道了头天发生在632高地地区的战斗。从这一日起,他几乎天天泡在前线,白天采访,夜里写作,战争尚未结束,一大批报道战况和英模事迹的新闻作品已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重大反响,肖群这个名字也和那些英模的名字一样,受到人们的广泛注意。某一天深夜,报社的一位同事通过电话告诉他,有关方面已有意将今年中国新闻界的“普利策奖”授给他。自从走出校门当记者,肖群就把获得这个新闻界的“终生成就奖”当作自己的奋斗目标,又觉得它可望而不可及,今天他有希望得到它,却猛然意识到它对自己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许多人那样,对于自己内心深处发生了怎样深刻的变化,肖群并不十分清楚。这场战争给了他太多的东西。半个月前他是带着各种功利的目的来到猫儿岭的,一旦战争打响,面对着每日的厮杀、眼泪、鲜血和死亡,他的全部身心不由自主地投入进去,经历和体验的就完全是战争本身了。他为前沿的胜利而兴奋,为每一位烈土的牺牲而悲痛,常常一边写作一边泪如泉涌,像一位真正的战壕里的士兵那样完全进入了战争状态,那些附加在战争之上的东西就一点也不挂在他心上了。他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经历和体验着战争的庄严和壮丽、士兵的英勇与忠诚的同时,也还经历与体验了战争的沉重和残酷,从而不自觉地改变了对战争的全部认识;他自己也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同今天能活下来相比,战前他渴慕的那些“成就”根本不值一提;以往他总认为战争生活才是激动人心、可歌可泣的,和平的日子既平庸又琐屑,毫无意义和价值,现在却觉得:即使和平年代的一个最普通的日子,也是无比美丽、充满诗意、可歌之舞之的了!现在他和白帆的使命已经结束,他就要返京与家人团聚,内心里涌满的不仅是欢乐,还有同每一个参战军人一样的疲惫和感动。回头再想战前的自己,竟然那么浅薄、幼稚而又自以为是,他不能不感到脸红!

“……我在这场战争中的真正收获是什么呢?”有时他心中也会涌出这样的思想,“真正的收获不是我已经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虽然是一时的成功),也不是我有了那么多新鲜、沉重、难以为外人道及的战争经历,而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件最本质的事情,明白了战争与和平其实是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最主要的两部分,两支主要的歌曲。……人类生活和历史中每天都会出现许多事件,有些甚至是戏剧性的,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的,但真正重要的事却只有两件:战争与和平。你只有从这里去把握,才能真正把握住历史。……半个月来我已经讴歌了战争,以后我要讴歌和平,讴歌它的每一个日子,讴歌劳动、爱情和发展。……我也不会拒绝讴歌战争,在需要这样做的时候。……但我不会像战前那样怀着功利的目的讴歌每一位自认为能够推动历史进步的人了,我不再会那样浅薄和虚荣了。……”想到这里,肖群的心就被更深地感动了。

同他相比,半个月的战争带给白帆的变化更多是内心的而不是外貌上的。战争的第一天夜晚她没有随肖群去634高地,此后便一直没有勇气走向战场。余下的日子里,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线阵地后方的几个包扎所,尽管也写了一些作品,但与肖群比就逊色多了。白帆收获到的是另外的东西:战前她是带着一颗浪漫的心来到猫儿岭的,战争给予她的却是真实的厮杀、流血和死亡。她在意识到自己承担不了战争的全部沉重的时候已被动地承担了它,也就在这时透彻地看清楚了自己:无论做一名战地记者,还是做一名普通记者,她都是不会获得很大成就的,她缺少的是肖群那种为职业宁愿献身的精神和勇气!

一旦认清了这一点,白帆也就平静了,不再在职业上对自己有过高的要求。剩下的问题便是江涛。最先这也是肖群的问题,在战争第一天深夜江涛粗暴无礼地对待他们之后。然而不久后她就发现,肖群同江涛已经和解了,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肖群不再记恨江涛,江涛也因肖群的英勇和勤奋而对他明显地持一种敬重态度。江涛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很快她就从别处听到了他和张莉的故事以及张莉的死,当即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心中对江涛的感情不仅是鄙视,还有深深的憎恶了。莎士比亚的每一部剧作都告诉人们:爱情不仅应当是浪漫美丽的,还应当是忠贞不渝的。江涛不该那样对待一个痴爱着他的女子!

她以一种对江涛深怀憎恶的心情度过了战争的大部分日子,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以一种新的态度思量江涛。战争的日子拖得越久,她对它压在这个男人身上和心灵中的沉重体察得越深刻,对战前那个夜晚发生在江涛和她之间的事就越是会生出另一种看法:江涛那样做并不是有意轻薄她,而仅仅是战争在他心灵上的压力太重,他想用那种方式把压力分散开去。他那样待她不是他坏而是他心灵过于脆弱。这种新看法改变了她对江涛的憎恶,使她对这个男人生出一点同情,但也仅仅是同情而已。白帆心里再次对江涛生出温柔的感情是近几天的事。战争明显地深刻地改变了江涛,使他变得疲惫而憔悴、苍老,神情和目光却变得宽厚、温和、谦逊。虽然他还没有正式向她表示过歉意,他看待她的表情和目光里却有了这种含意。它们当然不是爱,却也再次让白帆那颗敏感的心微微颤跳起来!

但她到底不是战前那个白帆了。战争将近结束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完全原谅了江涛。不是原谅他对张莉犯下的大错,也不是原谅他对她有过的无礼和冲动(它让她极不情愿地卷进他和张莉的故事中,成了个无辜的第三者),而是那颗女性的温情脉脉的心,使他在自己的想象中不那么难堪了。顺着江涛重新投向自己的目光远远望去,她悄悄地发现在人生的或近或远的一处驿站,再次出现了她和他重逢的可能。江涛不会很快忘记张莉,或者说不会忘记张莉之死带给他的痛苦和愧疚,但他战后毕竟还要生活,这样一个男人不可能永远地孤独前行。别的女人或者很难进入他那突然荒凉起来的视野的中心,她却仍有这种机会。战争期间她对他内心的全部洞察和理解,那已经在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在战后的岁月里都可以成为他们彼此走近的秘密小径。她这样想并非只为了江涛,更是为了自己。她已经不可能成为一名有成就的事业型妇女,能够渴望的就是建立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江涛今天已是闻名全国的战争英雄,哪怕他曾对张莉和自己做过那样的事,一场战争过后,你仍不能不承认他是一位优秀的男人,男人中的精华。然而这只是她的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除了江涛,她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她终于选择了江涛,也就再次选择了她无法承负的战争的沉重。她真地愿意永远过一种战争威胁下的家庭生活吗?

一件发生于来战区之前的事频频地出现在她活跃的意识中心了。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夜晚,她去一位大学同窗家参加聚会,被介绍给一位来自澳大利亚,名叫何家骝的侨商。过不了几天,这位何先生突然通过同窗,正式向她求婚。随后的一天晚上,何先生专门请她到自己下榻的酒店的吧厅里,面对一支红蜡烛,动情地讲述了自己的一切: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本想做个诗人,却继承了几千万美元的家产,一个面积达十万英亩的牧场。这次回国他一是同有关方面洽谈羊毛生意,第二就是想寻觅一位如白帆小姐一样年龄相当知书达理而又美丽温柔的姑娘做自己的太太。他不想和异族的女孩通婚。何先生讲他的选择是严肃而慎重的,他已在北京住了好久,直至见到白小姐,才意识到自己找到了意中人。他请白小姐答应他的求婚并随他去澳大利亚,他惟一的许诺就是让她终生富裕和幸福。白帆一直把此事看做一场玩笑,却回答说事情太突然,她必须好好想一想才能做出决定,心里其实已拒绝了他。她是一位大报记者,一位有事业心和理想的知识妇女,又马上要和肖群一起奔赴战场,名记者的前程正在前面等待她,她怎么会到遥远的异邦(说不定那儿还很荒凉)做一个牧场主的羊毛太太呢?白帆明白自己今天为什么会重新想起那位眼下仍在北京等待她的最后答复的何家骝先生:如果她不再幻想有朝一日事业有成,只想退回到一个爱情美满生活富裕的家庭里做一名主妇,又下不了决心选择江涛,成为何家骝先生的羊毛太太就不再是一种非常可笑的事情。

但她毕竟还是难以完全弃绝江涛。越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刻,她发觉自己越是难以做出最后的决定。于是今天上午,启程的准备做好之后,她又拉肖群一同走进了这片林间。

……他们在林子里越走越深,一直走到了林子的尽头,就在那儿站住了。从这里向南,他们又一次望见了蓝天下横亘的骑盘岭大山梁。碧空高远,阳光明亮,骑盘岭山梁上飘动着一道乳白色的美丽的雾岚,更南方的天子山诸峰在雾岚中若隐若现;雾岚下是越近越显得鲜明、生动、闪闪发光的绿色雨林。但就在这样一幅完美的大自然的画图中,一道斜斜地自164高地附近升向天空的灰褐色炸烟将它应有的迷人情调全部破坏了。

正是面对着这样一幅被战争损害的画图,白帆留下来再见一次江涛的信念动摇了。江涛日后必然还要经历那种极为沉重的时刻,他会不会也像对待张莉那样对待你?!……

“肖群,我不想再见江团长了。我们现在就走,好吗?”有过本节开头她和肖群的两句对话之后,白帆又说。

肖群用不甚明白的目光望着她。肖群是聪明人,他不知道在江涛和白帆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是完全想象不到此刻白帆为什么做出了上面的决定。

“好吧,我同意。”他还是一副什么也没想到的样子,回答说。

十几分钟后他们回到岩洞里。白帆坐下来,用五分钟时间给江涛留下一封信,交给尹国才转达。然后两位记者就上了车,一路尘烟离开了战区。

这样,江涛中午十二时赶回猫儿岭,就没有见到他们,只见到了一封白帆留给他的信。

他在“卧室”里拆开了这封信。

江团长:

当你回来看到这封信时,我和肖群已在回京的路途中了。

请原谅我们没有当面同你告别。肖群和我本来打算这样做的,但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

对于这些难忘的日子里你我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我并不感到羞愧。无论何时何地,人们的爱只要是真诚的,它就不应当受到责备。

我本来可以不这样走的。我甚至可以一直在你身边呆下去。真正的原因是:我发觉自己是个很弱的女子,我承担不了爱你必然会带给我的沉重和牺牲!

我很快就会远嫁异国。我们也许终生不会相见。但我既忘不了这场战争,也忘不了你。日后一定会有比我更勇敢的女子走进你的生活,我想对你说的一句话是:你要珍惜她对你的爱!

最衷心地祝你幸福!

白帆

×月×日行前匆匆草就

尹国才走进来,发现江涛神情凝重地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目光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团长,白帆信上写了些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江涛艰难地回答了一句,站起身,将宽厚的脊背转向参谋长。

他是没打算再与白帆建立那种关系的。但白帆的这封信,为什么又让他觉得是对自己的一次沉重打击?!

他又想到了张莉。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张莉的墓。下午,他无论如何也要到那里看一看她!

·67·

第四部

但是,在其后的一个半月间,他的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他本来打算下午两点到军里见过军长,就去S县城西的烈士陵园的。然而一到军指挥所,才发现一个来前线采访的大型记者团正等着他。他详细地给记者们介绍了公母山之战的经过,军长才开始同他谈话:一是晚饭后连夜出发,代表L师到军区机关做公母山地区收复战斗的全面汇报,司令员急等着他去;二是正式通知他,军区党委原则通过,由他接替L师师长,这次去军区汇报归来就要上任。已到军里工作的师长还向他交代了另一项任务:由于他和柳道明均要调任新职,C团刘团长已内定转业,L师三个团的团长全部空缺,他必须在这次进行作战汇报期间考虑好三个团长的人选,报到军里审批。

谈话结束就是晚上了。吃过饭江涛即乘车出发。他以为一两天就可以回来,没想到一去就是十五天。在军区机关,他先是受到首长接见,进行作战汇报,然后又被军区各职能机关留下,配合他们对此次战争的胜利进行方方面面的总结。十五天过后,北京方面又来了指示,总部首长让他去做同样的作战汇报。江涛只好再次启程,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京城,住进别人事先安排好的宾馆,按照要求将公母山地区的作战经过一次次讲给各级首长听。这期间,军委正式下达了任命他为L师师长的命令。等他终于能离开宾馆回到家里休息几天时,一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

在这样一个月里,江涛自己内心的情感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首先,他得到了战争期间异常渴望得到的休息,体力和精力都有了很好的恢复;其次,从战争走进和平的日子越久,战争留在他内心的激烈情绪就越是被松弛,战后经历的新的生活图景和感受开始渐渐地清晰地浮上心头。这些感觉是:虽然他率部队取得了骑盘岭之战的胜利,被前方后方的人们一律当成英雄看待,但事实上除了他和他的战友们,别人是很难理解这场战争给予他们的全部考验和思想的;不仅如此,回到北京的日子里,他还先后在不同场合听到人们用“打了一小仗”这个短语称呼这场边境战争,江涛最初不习惯,觉得刺耳,在别人也许是“一小仗”,在他却投入了生命的全部,甚至是生命本身,但后来还是不得已习惯了,因为即使同建国以后有过的大大小小的战争相比,公母山之战也只能算做“一小仗”;再其次,多年不在北京生活,这次回来发现它竟大变样了,变得更漂亮更开放更时髦,对他来讲则显得陌生而嘈杂,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北京人而像个外地人了。虽然报纸上对公母山之战进行了大量报道,但在这里并没引起很大反响,人们更关心的是政局变动、体制改革、三资企业、经济特区,以及一部名叫《阿信》的日本电视剧。日复一日地感受着这一切,公母山之战也不知不觉在他心中渐渐淡去,似乎它真的已成为历史,相反战争留下的那些只同他个人有关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地痛苦的凸现出来。

但是,真正在灵魂深处引起震惊、并完全改变了他对公母山之战看法的,却是一次他等待许久后才实现的、和一位高级首长的会见。

回到北京的当天,先是听他汇报的一位总部首长,然后是自己那位在上层有着许多“关系”的母亲,都暗示他:这次所以要他到北京来一趟,真正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因为这位高级首长听过有关方面的汇报后,说过想亲眼见一见他。

出于这个原因,向总部首长做过汇报后有关方面就没放他回家,母亲也不让他回去,要他继续在总部招待所里等待首长接见。母亲的心思他明白:多少人都是因这位首长的一次垂青开始了自己辉煌的前程,母亲认为儿子眼下虽已是公母山战场的英雄,但也只是一位英雄而已,若是首长能单独接见他一下,他就不是一般的英雄了,以后他在军界的前程很可能是无可限量的。母亲还在电话里说出了一桩秘密:江涛的父亲和她自己在战争年代与这位首长有过相当亲密的关系,只是后来首长身居高位,两家人的交往才在江涛父亲去世后中断了。她要江涛在首长接见时替自己向首长问好,也许由此首长就能回忆起一起度过的战争年代的艰苦岁月。江涛有些不耐烦,下决心不照母亲的话做。但既然首长说过要接见他,以后又没有谁接到通知说首长又取消了自己说过的话,他就只能在招待所一天天等下去。

一个星期无所事事之后,江涛认定首长肯定已把自己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忘了,他刚想打电话向有关方面说出自己的看法,要求回家,却接到了正式通知,说这天晚上首长要见他。

江涛激动起来。母亲说过的话虽然他听着不大顺耳,但首长真要接见他,他马上又明白这在自己是一桩多么巨大的荣誉。

这个白天从早到晚他都准备如何向首长汇报公母山之战,不是汇报自己如何英勇善战,而是要向老人讲634高地之战,讲刘宗魁和上官峰,讲C团三营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英雄们的事迹。

晚饭后六点他上车出发,仍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得更好。不!他是太激动了。

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无声地在穿过一条条寂静的街巷,将他送进一所似曾相识的院子。所以会这样,后来他想这类院子是他童年时就熟悉的:院子外面的墙是灰色的,没有特点的,车子驶进去后,你会发觉其实里面空间很大,有着外貌同样是灰色的楼、一些皇家气派古色古香的庭园与花木。车子在楼门外台阶下停住,一名参谋军官引他下车,经过一条长长的铺着旧地毯的走廊,他被引进首长家的客厅。值班参谋让他坐下等一会儿,就走进客厅另一端的一扇门,不见了。

江涛坐下来,努力让激动的心平静,看首长家的客厅。客厅很大,但除了地下铺有一块覆盖了全部地面的紫红色新地毯外,和他家当年曾经有过的大客厅没什么区别。和下面许多首长家的客厅比起来,这位在国内外享有巨大威望的首长的客厅未免过于简朴了。

一位女服务员无声息地走过来,给他上了茶,点一点头,又声地消失了。

江涛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在他的感觉里比二十年还要长,还要难熬。他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来的,长久的等待让这种激动打了折扣。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去又站起。有一忽儿,他都怀疑自己会一直被扔在这里,不但见不到首长,甚至也不会再有人想到他,走出来招呼他了。

首长就在这时走出来了。他是突然从客厅另一端的门里走出来的,事先没一个人提醒过江涛,事后也没有谁跟着首长走进客厅。江涛此刻已是第二十次站起来了,一眼瞅见这位几乎每日都会在电视要闻中出现的首长就远远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竟然有一点不知所措了。到底很快地反应过来了,他“啪”地一声立正,举手敬礼,大声说:

“报告首长,陆军L师师长江涛奉命来见!”

首长没有回答他,他分明刚吃过饭,脸红扑扑的,眼睛明亮。走出那扇门后,一眼瞅见江涛,他像是吃了一惊后又想到了什么,站在那儿,用那双仿佛被蒙了一层水光的湿润的眼睛直视着江涛一会儿,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然后,他放松地在靠近门的一张单人沙发里坐下了,很随意地、像是大人招呼孩子一样朝江涛招了一下手,说:

“过来。……你就是××的儿子?是有点像。……好了,别站着,坐下吧。”

江涛走过去,在一张比想象中离首长更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位首长面前表现得如此紧张和拘谨。

首长几乎立即抽起烟来。

“到了几天了?”

“两个星期。”江涛坐直身子,从作战图囊里拿出自己准备的汇报材料,“首长,我是不是现在就汇报?”

首长轻轻摆了一下夹烟的手,仍注意地望着他。

“嗯。……不。我要你来,就是想看一看你。……你不知道,你妈生下你那一年,你爸还让我帮他给你搞过奶粉哩。那时候,奶粉可不容易搞啊。”

江涛的眼泪猛然湿润了。他本不想和首长“套近乎”,但首长主动提起了旧事,他不由自主就感动了,说出了妈妈让他说出的话:

“伯伯,妈妈让我代她问你好。国事繁忙,你要多保重身体。”

首长“哦”了一声,微笑着,眼睛里的水光越发明亮了。江涛一刹那间想道:老人正处在饭后常常会出现的愉快、温柔、怀旧的心境里。这时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位以威严闻名全军的首长,而像是一位普通的长者。他的另一个感觉是:今晚他不需要汇报什么了,对于公母山地区发生的战争,首长可能早就清楚了。老人要他来,真的可能只是想见见他这位在公母山之战立下功勋的××的儿子。

“你妈妈还好?”

“她很好。”

“你们弟兄姐妹几个?”

“就我和妹妹。”

“唔。……”

一场愉快的、叙旧式的、江涛以为时间会持续很久的谈话刚开始就被打断了。一个级别相当高的参谋军官——后者也经常在电视要闻上出现——突然走进客厅,一步也不停地走到首长面前,俯下身子,悄悄地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首长的面容没有变。他的神情本来就是大气的,国家世界的大事都在掌握之中的,现在他还是这样一种神情,但是方才和江涛谈话时悄然浮动在他脸上的那一点轻松的油彩似的亮光却消失了。现在的他又像人们在电视上常见的那样平静、威严,不动声色中潜隐着一种只有肩负天下大任的人才会有的简单、冷峻、令人望之生畏的精神力量了。

“通知外交部发表声明,××地区发生的事态与我国的国家利益密切相关,我们绝不会听之任之!”

参谋军官简捷地回答了一个“是”字,转身走出客厅。首长刚刚把目光转回到江涛身上,又一名文职人员匆匆走来。

“首长,我来了。”

“外电有什么报道?”

“他们怀疑我是否真有能力维护我国在××地区的利益。”

首长眉头微皱,沉思有倾,直视他一眼,目光明亮:

“通过有关渠道,向海外报纸透露一条消息,说我国潜艇正在××海区出没!”

文职人员望着他,停了一瞬,问:

“外国记者询问此事,如何回答?”

“‘无可奉告’。”

首长已经站起来了。一名女服务员走来给首长穿上一件外衣,又有两名军人——首长的警卫和秘书走来,一左一右站在老人身边。文职人员将首长的话记在随身携带的一个很大的簿子上,抬头,说:

“我马上去办!”

首长点点头。文职人员走了。首长站立,江涛也跟着站起。这一忽儿,首长重新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来。

“好了,七点钟我要去见一个外国代表团。你眼下刚到L师当师长?……那个部队好,是红军的老底子。要好好干。……回去问你妈妈好。哦。……?”

首长边说边向门外移动脚步。江涛跟着他走到门外,看他上车,车几乎一下就开走了。

……这天夜里,因离家太远,江涛仍是在总部招待所里度过的。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江涛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回忆首长接见他的全过程,惊讶地发觉公母山之战带给自己内心的、如同岩浆一样一直在沸腾的激烈与感动,突然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正是首长接见他的几分钟里自己见到和听到的一切,使他不再只是用自己的目光、也仿佛能用首长的目光回顾公母山之战了。他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事实上在这位肩负着国家民族前途命运的首长的目光中,在他的心里,他的生活中,国与国之间的和平与战争每日每时都在进行,战争是整个地球范围的战争,和平也是整个地球范围内的、由从没停息过的战争支撑或者掩饰下的和平。在这样一种目光下,无论公母山地区的那一块国土还是公母山收复战斗,都是地球上时刻都在展开的、巨大的动态的战争与和平棋局上的一个小小角落和小小事件,公母山地区的硝烟与战火,只是人类占据的广大陆地、海洋、天空间燃起的一缕轻烟。对他来说,公母山战争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过去,但对于这位首长和中华民族保家卫国的历史而言,它却早就过去了。首长接见他,或者就是想见见他本人——××的一个因公母山之战名声大噪、引起了他的回忆和兴趣的儿子——而已。

第二天早上他回了家。

家里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年初妹妹和妹夫离开北京,到南方经济特区办公司去了,只剩下母亲一人,显得空荡荡的。自从婚后搬出这幢小楼,他很久没在自己房间里睡过了,床显得小,气味也异样了。等母亲也用“那一小仗”来称呼他刚刚经历的战争,江涛的心绪完全变坏了。

“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军人是不幸的,你可能因为一辈子打不上仗而无法建树功勋,更可悲的是你即使参加了一场战争,九死一生,仍然得不到过去年代的军人们得到的荣誉。……军人在这个时代变得不重要了,你可以沿着职业的阶梯升到最高一层,却依然是一位默默无闻的人物。……”夜里,望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他这样想。

但就是这样思考的时刻也不多了,它们突然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还是走下战场后他躺在林间想过的那件事。“……你必须活下去。可是怎么活下去呢?”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才想到,自己的战后生活真地开始了。

第二天晚上,他放下碗筷,百无聊赖地走进客厅,坐下看电视,母亲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高个头女子引进来,微笑着对他说:

“江涛,这是你费叔叔家的芳芳,你们谈谈吧。”

江涛明白母亲的用意了。费叔叔是一位部长,曾在父亲手下干过,现在这女子就是他的千金。女子衣着入时,眉眼也不难看。但她既比不上张莉,更无法同弃他而去的白帆相比。

“请坐。”母亲走开后,他简单地、冷淡地对她说。

女子在沙发上坐下了,小心理了理翠绿底色描金图案的百褶裙的裙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直截了当地说:

“江涛,我知道你。……伯母给我讲过你的情况。我个人不反对咱们建立朋友关系。……我惟一的条件是:你要尽快想办法调回北京来!”

江涛的心被刺疼了。在这个女子的话语里,他清楚地听出了对他目前的军人职业的蔑视。他站起来,尽可能冷静、却仍旧生硬地说:

“对不起,我并不想调回北京工作。……谁说我会调回北京工作?”

女子的脸红了。又坐了一分钟,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手包,说了声“再见”,就从客厅里走掉了。

江涛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便一个人去了西山,玩到天黑透才回家。一进门,又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是那种小巧玲珑的女子,头发是新做的,服装很讲究,手上戴着名贵的钻戒,妆化得过分了点儿……看到他回来,妈妈从沙发中站起,女子也跟着站起来二下,脸越发红了,目光有一点慌乱。江涛跟母亲和客人招呼两句,走进卫生间洗手。妈妈跟进来,关上门。江涛发起火来:

“妈,你怎么啦?难道我都困难到这种份儿上了吗?!”

妈妈止住了他,小声地、生气地说:

“你吵什么!……你总得再婚吧!她是乔老的小女儿,前年同丈夫离的婚,有一个女孩。是乔老主动跟我提起来的。……乔老这人也是的,什么事儿还没有,就说要给你们买一所房子了!”

乔老是与父亲相熟的一位大艺术家,听说银行存款已到了八位数。江涛洗完手脸走进客厅,他忽然对自己有了一个要求:你应当试一试,看你是否还能走进今天北京的生活?

看到他进来,女子又站起来一下,想轻快地笑一笑,目光中却显出了更多的紧张和慌乱。江涛可怜起她来:这是个被已经有过的婚姻吓坏了的小女孩。他问自己:你真能接受她吗?回答是:不。爱应当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就像张莉对他和他当初对张莉。这个夜晚对面前的女子和他来说完全是在受难。

他客气地同她寒喧了几句。最后,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

“我母亲对我的情况不了解。……这次返京之前,我已经有朋友了。”

女子的脸白起来。她低下头坐了一分钟,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就告辞走了。

江涛在家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第二天上午,他便去买了火车票,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张莉的音容笑貌再次鲜明地生气勃勃地从心灵深处浮上意识的表层。现在他似乎才真正懂得自己的生活中已经发生的全部事情:他不能接受费芳和那位艺术家的女儿不仅仅因为他对张莉的死心怀愧疚,难以忘记,更重要的是,就在他并不过分看重张莉对他的爱、并不理解她给予他的幸福的价值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于接受这种爱和幸福了。张莉的爱就像来自山野的熏风,携带着阳光,裹挟着泥土、青草和野花的芬芳,热烈,温暖,朴素,自然,让你心旷神怡,生命中充满了激情和对未来的遐想,费芳和这位艺术家的女儿有的只是些虚饰的、做作的美,或者只有些工程设计图一样的婚姻计划。同张莉在一起,你会觉得无忧无虑,仿佛她就是大自然的化身,是上天给予你的恩赐,你能体验到的只是幸福,费芳和艺术家的女儿让你首先感觉到的却是婚姻锁链的沉重。在张莉给予过他那样的爱和幸福之后,后一种婚姻生活他无论如何也是接受不了的了。

三天四夜后他在X市下了火车。公母山地区的战火仍在燃烧,L师没有马上撤得距战区太远。尹国才亲自带车来接站。他上了车,没有回部队,就去了S县城西的烈士陵园。

他在陵园临时用松柏枝搭成的“大门”外下了车,在一位陵园工作人员的指点下,顺山坡上刚开凿出来的甬道拾级而上,从许多烈士墓间找到了张莉的墓。

张莉墓前冷冷清清。自从L师撤下公母山战场,牺牲者的家属便一批批地来到烈士陵园,祭奠自己的亲人。在张莉长眠处周围的墓前,都摆列着各式各样的祭品:香烛、酒瓶和斟满酒的酒杯,打开盖的罐头、拆了封的香烟、去了皮的水果……惟独张莉墓前空空无物。张莉牺牲两个月后,点点青嫩的草芽已从墓碑四周钻出来。江涛想到了:张莉只有父母的家,并没有自己的家,而父母去世后,那个家对她来说早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家了!

似乎不是因为张莉的墓,而是那一点点触目惊心的墓草,江涛的胸膛突然被潮水般的悲伤涌满了,无法控制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疏忽了,来时竟没有给张莉买一些祭品!

“张莉,我来了,我看你来了,……,虽然晚了一些,我还是来了,”他在墓碑前蹲下,像对一个活人一样喃喃细语,一边从军衣口袋里掏出烟,一根根点燃,插在墓前草地上。“你生时没有家,没有真正的亲人,死后还这么孤单和凄凉。……你只有我这一个亲人,我却不知道珍惜你。……如果你地下有灵,就来享用这几支香烟吧。

“为什么直到今天,生活才告诉我,每个人能够拥有的东西都是有限的,我能够拥有的只有你呢?……我愧疚,我悔恨,因为我的过错,你走上了战场和死亡。可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呢?……痛苦没有用,惩罚也是办不到的。实际上生活已为你的牺牲惩罚了我。……我活着走下了战场,试着要走进战后的生活。……我已经试过了,可是不行。……

“张莉,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人的生命——你和我的也包括在内——其实都是脆弱的。……不仅生命是脆弱的,人的幸福更是脆弱的。幸福和成功并不是一回事,你成功了,可不一定就会幸福。……过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人生中有许多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正因为它们朴素,人们才会对它们熟视无睹,而等你理解了它们的深刻,却已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张莉,现在我才明白我在战争中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你,就失去了战后的生活,失去了家和自己的幸福。……?我还明白了,真正的战争创伤是很难抹平的,你就是我心灵上难以抹平的创伤。……我的心告诉我,从今以后,我是很难遇上一个像你那样的人了。别人不可能像你一样爱我,我也很难不拿你做标准衡量别的女人,因此我要再爱上谁是不容易了。……我的心已因自己的过错撕裂了,你地下有知,一定能听到它撕裂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张莉,生前我对不起你,死后决不会让你太寂寞。我会常来看你,坐在这儿陪伴你的。我对你只有一个请求,我想在心底认定我们已经结婚,你就是我在公母山前线阵亡的妻子,今天就是你我的婚礼。……你是那么好,那么爱我,是不会不给我最后这点小小的安慰的。……”

他在张莉墓前一直从中午坐到夕阳西下,内心的悲痛之情才渐渐低落下去。来到刘二柱墓前时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但那却是一种深秋时节树叶落尽后的平静。他向南方望去,枪炮声仍从那儿断断续续地传来,战争尚没有结束。从这一刻起,他便明白自己的生活里不会再有幸福,有的只是战争和军人职责的沉重了。

·68·

第四部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江涛驱车去了X市的野战医院。

上次离开部队前,军长曾让他为L师的三个团物色团长。出于各种原因,江涛意识到,他真正要认真考虑的是A团团长的人选。

A团是他亲自带出的部队,这次在公母山打得很响,作为L师的新任师长,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即让该团在以后的年月里成为自己手中的拳头,并以它为标准带动全师其他部队。为此,就必须为这个团精心选配一位团长。

如果从熟悉情况和过去的“小集团”的观点看问题,未来的A团团长自应从该团的在职干部中挑选。半个月的公母山战争中,副团长赵勇、参谋长尹国才和三个营长都有上乘表现,让他们中的谁当团长他都可以放心。

但是站在一位师长的角度看问题,结论就不一样了。公母山战争给他的一个最深刻的教训是:虽然你生活在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里,战争仍旧随时可能发。L师是军委的拳头部队,A团又是L师的拳头,打仗的机会就更多,而且一打就会是些硬仗、恶仗、关系全局的战斗。这样无论赵勇、尹国才和A团的三个营长,都不如C团副团长刘宗魁合适了。

刘宗魁是他在这次战争中认识的一个特殊类型的军人。此人粗朴无文,性格怪僻,并且一直在感情上与他格格不入,但正是他把C团三营带成了一支敢于死打硬拼、作风顽强的部队。如果江涛希望未来的A团也成为这样的部队,显然就应让刘宗魁来做A团团长。至于赵勇、尹国才他们,他可以在B团、C团和师司令部机关做出另外的安排。

去北京前他就将自己的意见报告给了新上任的军长,回部队后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至今仍在X市野战医院养伤的刘宗魁坚决拒绝出任A团团长,死活要求转业,并且不准备接受组织上给予的任何奖赏。此人还扬言,如上级不答应他的转业要求,他就一直呆在医院里不出来。这种态度自然引起了军长的反感,昨天半夜打电话给江涛,让他重新考虑A团团长的人选。

江涛沉吟了一下,最后说:

“军长,明天我到X市去一趟,跟刘宗魁同志谈谈。我的意见不变,仍想说服他留下来做A团团长。”

军长等他做出解释。江涛却没有再说什么。模模糊糊地,他意识到刘宗魁如此激烈地拒绝留部队工作,很可能与他、与634高地之战有关。那天下午,C团三营在632高地地区陷入敌人重兵包围,刘宗魁向自己呼叫增援,他由于虚荣心作祟,只象征性地派去了一个排,几乎等于置C团三营的死活于不顾。发生了那天的事以后,他今天不信任自己这个师长、不愿留在部队工作、甚至仍然为那些牺牲在632高地地区的战士恨他,都是不奇怪的。

早在634高地之战的第二天中午,刘宗魁就在撤出阵地后突然昏倒,被送进了X市的野战医院。战后江涛自己也很快离开了部队,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对刘宗魁做出能让对方接受的解释。今天,他终于明白他的过失已给了自己最严厉的惩罚,假若他当时向师长申请增援,有效地帮助C团三营,张莉或许就不会随该营教导员孤军深入敌阵并因而阵亡。他应当去X市一趟,当面向刘宗魁认错,以真诚换取真诚,消除对方心底的怨恨,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支部队,留住一个宝贵的战斗骨干。

从S县到X市近郊,江涛的吉普车走了四个小时。这时车出了故障,司机修车用了一个小时,等他们赶到市中心的野战医院,已是午后一点钟了。

刘宗魁颈部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是在病房,而是在医院花园式的庭院里与江涛见了面。这样做的惟一原因是:他相信自己肯定会同江涛吵起来,那样就会影响同室的伤员们休息。

刘宗魁是在634高地之战的第二天上午带C团三营撤下战场途中昏倒的。颈部的贯通伤没有影响头天夜里他去高地西北侧冲沟雷区中开辟通路,没有影响早晨他向赶来接替他们的A团一营移交阵地,因此就没有谁注意它一直在悄悄向外渗血。这个疏忽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他被辗转送到这家野战医院后在高烧昏迷中度过了三天。三天里他时而大喊大叫,怒气冲冲;时而嚎啕大哭,热泪长流。三天后他清醒了,目光却变得异常冷峻,坚决不再同任何人谈论公母山之战。

刘宗魁沉默不语的原因是:即使已经躺在后方医院的病床上,每日受到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也难以相信自己真地走下了战场。相信自己走下了战场就必须接受死亡之外的另一种命运——活下来并继续活下去——而那是他非常不情愿的。

还在634高地之战的当天下午,意识到自己带C团三营糊里糊涂地进了“死亡陷阱”,江涛又拒绝增援,他就决心以死来向士兵们赎罪了;到了那天深夜,他决定用停止进攻惩罚江涛之后,也再次拿定了和634高地的九连官兵一同死去的主意。一旦后者成了他生命中的主导意识,他倒镇静了,竟成功地在高地西北侧的雷场中开辟了一条通路,死的愿望却没有实现。等他和江涛一起登上高地主峰,然后又带C团三营撤下战场,死的愿望并没有改变。江涛只是让他们撤到猫儿岭待命,并不是永远让他们撤出战场,他觉得自己用一死向牺牲的干部战士们赎罪的机会还有的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昏倒在转移的途中,然后被送进了远离前线二百公里的X市。他忽然想道:他可能再也无法实现和牺牲者们一起死在战场上的决心了!他不能接受这种命运,它差不多是让他再一次地背叛那些死者!

但是不接受活下来的现实又是不可能的。由于伤口消毒不好,造成了感染,入院后第一个星期他几乎无法下床;一个星期后肖斌来看他,告诉说江涛已正式宣布不会让他们上战场了。这也就是说,他即使有心重上战场也没有机会了!刘宗魁发觉自己处在一个欲死不能活又不堪的尴尬境地里:不能到战场上去死,别的死法是不自然的,他只能活下去,而早在战前他对生活就是绝望的了!刘宗魁内心的愤怒自然转向了江涛:是江涛让他带C团三营去捅632高地地区这个“马蜂窝”,让他最后只能以死向牺牲者们谢罪,现在又是这个人的一道命令,让他死在战场上的心愿也无法实现了!回头想634高地之战,他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它不是一场胜仗,关键就在于江涛应当向632高地地区增援时拒绝了增援。他甚至想给军师党委写一份报告,要求追究江涛的责任。又是来医院看望他的肖斌劝他打消了那个念头:634高地之战并不只属于江涛,它首先就属于在高地上下付出了惨重牺牲的九连。何况九连以一个连攻击敌人的一个连并最终拿下了高地,本来就是一场胜仗!

刘宗魁妥协了。夜间他醒过来,明白自己接受了肖斌话中暗含的忠告:634高地之战的胜利更属于那些死者!我们这些幸存者与其去争执这场战斗的胜败,不如去想一想还能为他们和他们的家属做些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想到活下去以后的事情,心中积聚的对江涛的愤怒和憎恶却没有因此而有所缓解。于是,当上级干部部门来人跟他谈话,说新任L师师长提议他做A团团长时,他理所当然地再一次高度警觉和恼怒起来。

“这个人……他居然还敢要求一个被他欺骗过的人留在他手下当团长!……不,我领教过了,我伺候谁也不会伺候他!”他咬牙切齿地想道,“江涛已当上师长了,日后这支部队还要打仗,让他自己去冒险吧!作为一名军人,我已为这个国家打过两次仗了,每次都九死一生,可以问心无愧地解甲归田了!”

至于他不接受任何奖赏,则出于另外一个心愿:自己到底不能和牺牲者们一同死在战场上了,但他至少可以清清白白地走出战场,以后想起死去的人能少一点愧疚。

从昨晚起刘宗魁就知道江涛要来医院看他。江涛提前让人通知了院方。刘宗魁本不屑于同自己深恶痛绝的人见面,但一个夜晚过后,所有埋藏于记忆深处的愤怒和憎恨却使他激动起来。他决定跟江涛见一面,为自己,也为那些死者,给这位新师长一番直截了当的羞辱!

……两个人在医院花园中心的藤萝架下相距很远地站住了。

刘宗魁没有在水泥长凳上坐下来的意思,江涛也就不便坐下了。

正是午休时间,庭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阵阵蝉鸣在压抑的寂静里爆炸似地响着。

望着刘宗魁不加掩饰地显示出敌意、憎恶和愤怒的脸,江涛的脸也不由自主地涨红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来之前对刘宗魁内心的猜度基本是准确的。

“老刘,我今天来有三个意思,”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努力使自己的声调柔和下来,“第一,我代表师党委对你表示慰问;第二,我想亲自来见见你,向你承认我的过错,战争第一天的下午,我出于可鄙的虚荣心,没有为你们向军师首长请求增援——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真诚的悔恨之情;……第三,我想请你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出院后不要转业,到A团去工作。”

刘宗魁怔怔地望着这个变得与战前完全两样的江涛,胸中原有的愤怒和憎恶突然被他话中泄露出的太多的忏悔之情大大地瓦解了。他盯着对方的脸,蓦地,泪水涌上了眼帘。

“你……你现在说这些,不是……不是太晚了吗?!”他语气生硬地说。

江涛看清了那些突然在他眼里涌出的泪水。他明白这是为什么。一瞬间内,他也想到了死在战场上的张莉,马上,眼圈也微微红了。

“不,老刘,……亡羊补牢,总不算太晚,”他的声音低沉了,“我也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最大的牺牲。……你大概听说过师医院女军医张莉,我们……本应战后就结婚的,可她却在634高地下牺牲了。……我们如果能记住这个教训,日后再有仗打,部队或许就能少付出一些牺牲。我想让你留下来做A团团长,也包含着这一层愿望。”

刘宗魁在水泥长凳上坐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手抖抖的。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为什么已经相信了江涛说出的他和张莉的故事,原先准备好的一番羞辱对方的话无法说出口了。

这一刻,江涛也觉得没什么好说了。他的话已经说完,刘宗魁是不会马上给予他答复的。泪水在眼窝里渐渐干涸,他最后简单地说:

“老刘,我给你留一段时间考虑。……我可以对你表态,如果你想走,师里决不会强迫你留下来。……但是,我个人还是希望你不要走。这样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这支部队,为了将来的战争!”

说完这番话,他让警卫员将随车带来的一袋慰问品留在藤萝架下,什么也没有再说,就离开了。他已经想到了张莉,他害怕眼泪再次流出来。

刘宗魁在藤萝架下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抽烟。渐渐地,他发觉虽然自己心中对江涛的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还存在着,但过去那种几乎发自生理本能的憎恶与敌意却烟一样消散了。

“这个人……我真能相信他变了吗?……一场战争过后,谁都会改变的。……我相信了他的话,仅仅是因为,到了今天,江涛也终于能够因别人的牺牲掉眼泪了。……”他呆呆地坐着想,泪水不知不觉又把眼睛弄得模糊了。

·69·

第四部

一个星期后,刘宗魁离开医院,回到了C团三营在S县城城西的新驻地。

促使他出院的原因首先是他的伤口基本痊愈,可以出院了;其次是这个星期,第一批参战部队正在撤离战区,分批回营房,C团三营也脱离A团回到C团建制之内。不料临行前军里又来了命令,让该团派出两个营去翡翠岭方向短时间地执行一项防御任务,团长带一营二营上前线的头一天来医院看他,话中吐露了让他提前出院回去照应其他部队的意思。这样一来,刘宗魁即使不想出院,也不好再呆下去了。

还有别的原因:他转业的决心下定了,但在走之前,他觉得自己还应该为C团三营死去的和活着的人做些事情。他想去烈士陵园看看那些牺牲者,是他将他们带上战场的,现在他要走了,至少该去向他们每个人道一声别。回到营房后就要离开部队,这次告别也就是同他们的永诀。

C团三营的新驻地在烈士陵园附近一座壮家寨子里。民房有限,营部在寨边竹林里支起几顶帐篷住。刘宗魁夜晚11点钟回到这里,肖斌就向他汇报了两件难办的事:一是部队刚刚解除待命状态,全营包括副营长曹茂然在内的11名干部就向营党委提出了转业申请;二是近期全营尤其是九连的烈士家属大量来队,营里手忙脚乱,还是照应不过来。最大的问题是没地方住。肖斌请副团长问一下有关方面,哪儿能搞到一些帐篷和铺板,另外烈士家属的招待费用能在哪儿报销。

夜里他没有睡好,寨子里不时有烈土家属的哭声响起来。天亮前他走出帐篷小解,一长溜人已圪蹴在外面等他了。领头的就是副营长曹茂然。

“副团长!”看到他走出来,大家纷纷起立,曹茂然首先跟他打招呼。

“嗯。……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去竹林深处撒尿,已经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

“说吧!”他在帐篷外面站住,对曹茂然说。

曹茂然像在战场上一样坦然和直率。

“副团长,仗打完了,今年团党委一定要让我转业!”

“谁说今年会让你转业!”刘宗魁说,心情不愉快了。团里下一步准备让肖斌接他的副团长,曹茂然当三营营长。

曹茂然并没被他的严厉神情吓退。“副团长,我听说你也向师党委写了转业报告,”他一针见血地说,“我想我的心情你是可以理解的,话我不想多说,反正今年我就是一个字——走!”

刘宗魁说不出话来了。他有一种做贼被人抓住的感觉。

“行了,我知道了。”他说。另一个人已凑上来,是七连连长胡志高。

“副团长,我向你反映一个情况,”胡志高与剑拔弩张的曹茂然不同,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走的态度却同样坚决,“我老婆来信了,说这次我再不转业,她就跟我离婚,不伺候我那瘫子娘了;……我老婆的脾气你知道,她说到就能做到。她要真跟我离了婚,我想在部队干也干不成了!”

刘宗魁的脸越发难看了。团里下一步打算让胡志高去二营当营长。不过胡志高家中真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娘,他和老婆的关系确实不好。

又一个人凑到跟前来了,是八连连长李骜。刘宗魁觉得应该来一点缓兵之计。这样谈下去,今天他不用干别的了。他没有让李骜说出什么,就提高嗓门,对所有排队等候跟他谈话的人说:

“你们先都给我回去!我个人并不反对让你们走,可我说了不算!……你们回去一人写一份转业报告,我给你们往上送!”

这番话果然起了作用,人们纷纷走散了,曹茂然和胡志高走了一段路又转回,默默地拿出烟来给他抽,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明白他们是在请求自己原谅,心又热辣辣地起来。

他们没有错,他们在战场上都是好样的,但是一个人一辈子有一次战争也就够了,人都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越是有过战争经历的人越向往和珍惜和平的日子。何况他们还有别的责任,为子为夫为父。

“你们回去吧,”他对曹茂然和胡志高说,眼睛也有点潮了,“如果今年我能走,也一定争取让你们走!”

曹茂然和胡志高感激的望他一眼,默默地抽完烟,走了。刘宗魁原地站着,心情烦乱起来:他刚才竟说出了那样的话,好像他今年还会不走一样。不过事情确有另外的可能,道理很简单:部队还得靠他们这批人带,大家不能一起解甲归田。曹茂然胡志高并没听懂他话中的全部含意——他今年能走当然好,要是今年自己走不了,他们俩就没有可能走了——他们毕竟比他更年轻,走的理由更不充分!

他以为余下的时间可以做点别的事情了,刚要转身回帐篷,九连连长程明和指导员梁鹏飞也沿着两条小路,分别来到他面前。

“你们俩有事吗?”他问。昨晚肖斌汇报的申请转业的干部中没有程明和梁鹏飞,他想他们或者为别的事而来。

“副团长,我想申请转业。”迟疑了一下,程明鼓足勇气,抬起头正视着他,说。

刘宗魁微微一怔。你呢?”他问梁鹏飞。

“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梁鹏飞说。

“能说说你们的理由吗?”

程明和梁鹏飞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又移开了。

事实是:无论程明还是粱鹏飞,634高地之战的深夜,都没有想到第二天黎明会出现那样一种结局。部队撤出战场后,他们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回忆那天的战斗了,都不由自主地想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适合在部队干了!

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军人,既不懂得如何指挥一个连队作战,也不具备真正的军人应具备的英勇、坚定、视死如归的品质。他们哪怕还有一点良知,也不能再留在部队里干了!

同战土们的牺牲相比较,无论是程明老婆孩子的农村户口,梁鹏飞家里是不是有房子住,都不算什么了!经过一场战争之后,他们连想也不愿想得到那些利益了!

沉默了几分钟,还是程明先开了口:

“副团长,我不适合继续在部队工作。我没这个能力。我不想在下次战争中,让另外一批人跟着我糊里糊涂地牺牲。”

梁鹏飞用异样的目光瞧瞧他,回过头来说:

“副团长,我的想法跟连长相同。……已经有一批人为我们的无知付出了代价,我们不想再扮演这样的角色了。”

望着面前的两个人,刘宗魁忽然被感动了。634高地战斗后就他了解到的详情看,程明前前后后对战斗的指挥基本上还是对头的,——尽管缺少创造性,梁鹏飞在程明撂挑子后也做了他应该做的工作,他们客观上都为战斗的胜利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同曹茂然他们一样,这两个人既有资格在战后要求得到奖赏,也有权力要求转业。

但是,在今天早上来找过他的十几名干部中,他觉得真正应当走的恰恰是这两个人。无论程明和梁鹏飞在634高地经受过了什么样的考验,从本质上说他们还是不适合做职业军人。

“好吧,你们先回去。……走不走组织上会考虑的,我会把你们的要求报告给团党委。”他简短地对他们说,从而结束了这场谈话。

早饭时他对肖斌说了程明和梁鹏飞的事。不料肖斌也向前凑了凑,红着睑,吞吞吐吐地说:

“副团长,别人都找过你了,……我是不是现在也正式向你提一下,部队回营房后,我也想……转业!”

一口馒头堵在刘宗魁嗓子眼上,卡住了。刘宗魁于呕了两声,将它吐到地下。

“我以为你不会……”他没有看肖斌,只望着地下,说了半句话,打住了。

从医院回来的第一天,找他要求转业的干部一直没断过。直到深夜12点,他才把团直的一个来访者最后打发走。

“这么多人要走,上级是不会批准的,再说也是不可能的。……国家总要有军队,总要有一部分人留下来,都回去享受和平生活是不现实的,自私的。”夜深入静,躺在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刘宗魁第一次发觉自己下定的转业决心与此刻酝酿于脑海中的新思想发生了深刻矛盾,而他自己要求走的理由一点儿也不比他认为不该走的曹茂然胡志高更充分。

·70·

第四部

离开医院时,他想的只是转业前去烈土陵园做一次最后的告别,但回到部队,他的身份就不由自主地发生了变化。作为部队首长,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接待、照顾、安慰大批烈士家属,陪同他们去烈土陵园祭奠自己的亲人。

在来到三营驻地的烈士家属中,他见到了教导员陈国庆的母亲和夫人杨曼,九连副连长姜伯玉做县银行行长的父亲、他的母亲和妻子,他们代表着来队亲属的一种类型,表面上很镇静,从没有放声大哭过,也不向部队提任何要求,说到烈士时也很克制,给人的感觉是陈国庆或姜伯玉还活着,他们只是到这儿来探望一下。但仔细观察,你便会发觉他们的眼睛始终是红的,汪着一层薄薄的泪水,虽然从未让它们流出。只有到了烈士墓前,泪水才会扑簌簌落下来,此时你仍旧听不到哭声,他们咬紧牙关,抓紧自己亲人的臂膀,浑身颤抖着,与其说是在祭奠死去的亲人,不如说是正顽强地同自己心灵深处的痛苦作斗争。这一类人常发生的是亲人墓前的突然昏厥,因此事先就必须做好急救的准备。他们对亲人的祭奠也比较简单:陈国庆的夫人杨曼在丈夫墓前一滴滴地流泪,烧掉了从恋爱到婚后十几年间自己写下的厚厚一摞日记,连同自己的一缕青丝;姜伯玉的父亲带着全家,来到儿子墓前三鞠躬,然后拿出酒一碗碗泼在地下,再供上一些吃食和香烟,连呼三声:“好儿子!好儿子!好儿子!”以后再不要求到墓上来。九连二排长岑浩、七班长刘有才的母亲则是另一类型的烈士家属,她们一到部队就开始哭,一哭就是半晌或半夜,而且基本不吃东西。到了儿子墓前,痛哭就变成了无休无止的呻吟。岑浩母亲身边还有自己的儿媳、姜伯玉的大妹姜萍照料,刘有才的母亲就只好由九连三排长上官峰陪着了。她们祭奠儿子的仪式又特别复杂,要上香、焚纸、招魂、送魂,天天到坟上哭,放心不下的刘宗魁只好天天跟到烈士陵园来。他不能不来,站在烈士墓前,那颗愧疚的心就更加痛苦了,现在能为烈士的亲人们做些什么,对自己也是一种安慰。

来部队一个星期后,岑浩的母亲好歹在亲家——姜伯玉的父母——的劝解下回去了;刘有才的母亲却留下来为儿子过“二七”,日日坐到陵园里哭。刘宗魁担心她的身体和眼睛,刚打算派人专程送她回故乡,九连三排长上官峰就到他的帐篷里来了。

“副团长,听说你要找一个人送刘有才的母亲回去?”

“是啊,”刘宗魁有些奇怪,此事他只跟九连指导员梁鹏飞商量了一下,还没做出决定,这位634高地的英雄就找来了。

“副团长,请你派我去送刘妈妈,”上官峰说,眼里忽然涌出泪花,“刘有才烈士生前留下一封遗书,他只让我一个人知道,我觉得有义务到他家乡去一趟,实现他的愿望。……我还想请团里为我出个证明。”

“什么遗书?”刘宗魁问,心也抽紧了。

上官峰从军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塑料纸包,小心打开,将里面一张染有暗褐色血迹、有些破损的纸,递给刘宗魁。纸上写着工工整整的几行字:

连首长:

首先再次表个态:为了收复祖国领土,我决心英勇战斗,直至牺牲。

如果我牺牲了,请不要为我记功。我的愿望是请地方政府帮助我家买一头耕牛。我是个独子,父母都老了,我担心我死后父母亲没有牛无法耕种责任田。

此致

敬礼

七班长刘有才

一九××年四月十九日

刘宗魁的喉咙堵起来。他装做找火柴点烟,努力让心里的感情之潮低落下去。后来,他说:

“好吧,我同意你去。……需要什么证明让团政治处给你开。到地方看情况如何,要是地方政府不给解决,咱们就在部队为刘有才募捐!”

第二天上午,他亲自带车将刘有才的妈妈和上官峰送到X市的火车站,看着他们上了开往西北方的列车。

九连一排长林洪生的妻子竹音是来队家属中比较特殊的一位。由于战前她和林洪生的复杂关系,政治处发放烈士通知书时拖了半个月。等一天黄昏她从S县城下车后步行找到C团三营驻地,该团的一营二营也撤下了战场,全团距离班师回营房的日子只剩下三天了。

听说林洪生的妻子来了,刘宗魁慌忙从帐篷里走出来。他意识到,这位三十岁上下,一身重孝、脸色苍白、二目无光的女子一看到他,浑身一震,瞳孔立即张大,眉宇间现出了一个惊骇的神情。

“我是这个团的副团长刘宗魁。我代表全团、代表林排长生前战友,欢迎你到部队来!”他压下心底的一点诧异,走上前去,握了握她的手,说。

竹音脸上的惊骇神情消逝了。刘宗魁觉得,她突然显得极端失望。

许多性格脆弱的家属往往会在此刻放声大哭。他们终于千里迢迢来到部队,看到的却不是儿子和丈夫;似乎到了此处,她们才真正相信自己的亲人不在了!她们不能不哭,因为这些迎接他们的人也好像成了自己的亲人!

竹音却不是这样。听完刘宗魁的自我介绍,她的眼圈红了。周围的人以为她要哭,然而没有,她仅仅低下头,咽部困难地抽搐几下,度过了最困难的一分钟,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里竟有些坚忍的意思。

刘宗魁高悬的心落下去。他想今天遇上的是一位外柔内刚的女人。此类家属他可以不必特别担心。他让九连来人把竹音接走,妥善安排食宿,就去做别的事了。

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亡妻徐春兰。他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黄昏时刚刚来到的那个弱不禁风、有一张姣好的瓜籽脸、一对雾潆潆的、略显得有些神经质的、似乎深藏着无限怨尤的漂亮大眼睛的烈士家属,模样儿有点像他那死在战前的发妻。

刘宗魁的心热辣辣地难受起来。战前他就觉得徐春兰是死在公母山战争中的第一位烈士,此刻这种感觉更真实更强烈了。她还有另一层遗憾:徐春兰是烈士却不能被埋进烈士陵园,享受人们的祭奠和景仰。天亮之前,他终于下定一个决心:部队回营房后,不管转业的事能否很快定下来,他都要先请假回乡,去看一着妻子的坟。

第二天早饭后去团部开会,他已忘了竹音。中午回来后才听说,竹音上午一到陵园,望见丈夫的墓,一声没哭出来就晕倒了,牙关紧闭,四肢发冷,口吐白沫,陪同去的人费很大气力才让她苏醒过来。这以后她扑在丈夫墓上打滚地哭,一上午竟晕死过去三次,最后只好被担架送回来,在营部卫生所打吊针。

刘宗魁让人买了水果和罐头食品,匆匆赶去看她。竹音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胳膊弯里插着针头,床前吊挂的一瓶药液还没有输完。她半睁着眼,神智混沌不清,望见刘宗魁,目光立即奇迹般地清亮起来。随之,眼窝里慢慢涌满泪水。

“竹音同志,我是刘宗魁,我来看你来了,你好吗?……”他上前去问候她。

“唔。……”她含糊地答应着,把脸侧向一边。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一次让她失望了,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从她来到部队到C团班师回营房,三天时间里她去了三次烈士陵园,次次都被担架抬回来,剩下的时间几乎全是在病床上度过的。对这位精神上有着多一层苦痛的烈士家属,刘宗魁不敢稍有疏忽。林洪生的妻子给他和他的部下普遍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是一个要努力在别人面前维护自己的骄傲和体面的女人,又是一个因失去丈夫而失去了生活信心、生命脆弱到不堪一击程度的女人。过去他听说过竹音和林洪生之间的故事,既不赞成林洪生的自暴自弃,更鄙视妻子对丈夫的背叛行为,今天却从竹音那双满含忧怨的、因丈夫的死而完全绝望的眼睛里,想到了更多的东西:首先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她嫁给了一个军人,他却在战争中牺牲了;其次她是个全身心爱着丈夫的女人,即使有过背叛行为,今天的表现也说明那一页过去了,她对丈夫的痛苦到极点的思念中或许就隐藏着自己最后的忏悔。他不再鄙视她,倒觉得她比其他烈士家属更值得同情和尊重!

考虑到竹音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她家所在的城市又位于部队回营房的中途,刘宗魁决定带她一起走。最先打算将她安排到团卫生队的救护车上,后因救护车坐不下,他就让她同营部的医助一起,上了自己的吉普车。

车队昼夜兼程走了四天。慢慢地,刘宗魁发觉,竹音像是从一场沉沉的悲凉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出发前她心中还只有绝望和死,现在,生的意识和某种与之相关的幻想又在她目光中复活和生长起来。

这天中午,车队进入竹音家所在城市的郊区。刘宗魁让司机把车开进城,一直把她送到家,又帮她提东西上楼。这一忽儿,他觉得她身上持续多日的虚弱状态完全消逝了,她成了一个完全康复的人。

他们在六楼楼梯拐角处一扇门前停下来。她先找出钥匙,熟练地把门打开,没有让他们进去,回身敲开了对面一扇门。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口里喊着“妈妈——”,向竹音怀里扑去。竹音蹲下身去抱住她,没有同随后走出门的邻居老太太说话,就把女儿的小脸扭向刘宗魁,问:

“丫丫,你看这是谁?”

女孩扑闪着两只睫毛长长的大眼睛,想了想,甜甜地、羞涩地说:

“他是爸爸!”

接着就扑过来了。刘宗魁没有弄明白竹音是否推了女儿一把。她转身站起,招呼司机和医助进屋,只将他和女孩留到门外。刘宗魁以为她是因女儿错认了爸爸不好意思,就抱起丫丫进了门。迎面看到墙上玻璃镜框里那张林洪生的大照片,他心中一惊:怪不得竹音初见到自己时会猛然一震,以后看到他目光中总会生出某种异样的情感,原来她牺牲的丈夫是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不是局部的或细节上的相像,而是整体上的、尤其是精神和气质上的相像。

他和林洪生都是那种骨骼粗大相貌丑陋一身兵气的军人,又都是那种生性耿直内心忠厚脾气火爆的男人,还都是精神上遭受过严重挫伤的不幸的人。他们的生活之所以会酿成悲剧,不是因为他们粗卑而是因为他们善良,他们脸上的皮肤虽然粗糙,却都有一颗感情细腻的心。

怪不得林洪生的女儿会把他认成爸爸!

他们在厅里坐下来。竹音进进出出地为他们泡茶,拿烟。女孩的陌生感很快消除了,膝上膝下地爬,不愿离开他的怀抱。刘宗魁的心热起来,因为丫丫正在耳畔一声声地喊他“爸爸”!

“爸爸,你怎么老不回家呀?”

“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上百货商场买玩具呀?”

他将丫丫抱起来,坐到自己并起的膝盖上,换了一个话题:

“丫丫,今年几岁了?”

“四岁半。爸爸怎么忘记了?”

竹音匆匆从里屋走出来,将丫丫带到另一个房间,一个人走到他们中间,提起暖水瓶为他们的茶杯里添水,一边将眼睛移开,低声急切地对刘宗魁说:

“你先别把事情说破!……我现在还不想让孩子知道她爸爸牺牲了!”

她离开了,丫丫又跑回来,拿来了自己在幼儿园画的画。

“爸爸,你看!”

孩子的画上什么都有天空、云朵、太阳、山岗、树木、草地、房屋、河流。

整整一个世界。

只是没有爸爸。

他意识到他们该走了。

再坐下来,他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竹音,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他站起来,刚开口向要提篮子出门的女主人告辞,两条腿就被女孩子死死抱住了,图画撒了一地。

“我不让爸爸走!”丫丫一脸惊慌,后来就哭起来,“我不放你走!……别人都有爸爸,我也要有爸爸!……”

竹音的眼圈红了,脸白得如一张纸。她直视着刘宗魁的眼睛,低声说:

“你们留下吃顿饭吧。……让孩子相信她有爸爸!”

同来的医助和司机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刘宗魁,接着干脆坐下了,向一旁背过脸去,不让孩子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刘宗魁也把脸扭向窗外。他不能流泪,今天哪怕让他暂时扮演一下林洪生,他也觉得对不起那位死去的、同自己异常相像的烈士!但为了林洪生的女儿,他到底妥协了,坐下来,用粗大的手指一粒一粒抹掉了丫丫脸上的泪珠。

“好,我们不走,”他温柔地、嗓音有些沙哑地说,“我们同丫丫一起吃饭!”

他们留下来吃了午饭。出门的时候,医助和司机早早地带丫丫下了楼。门里门外,突然只剩下他和竹音两个人。竹音红了眼圈,大胆地说:

“刘副团长,我这样做也许不对。可是……我不想让孩子没有爸爸。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我和丫丫等着你回来!”

她没有给他留下说话的时间,就匆匆下楼了。在楼下吉普车前,刘宗魁想单独对她讲几句:林洪生是他的战友,让他做竹音希望的事情是和自己的人生原则相抵牾的。然而只朝她那双满含泪水和哀怨的眼睛凝视了一刹那,他的心又软了。现在就把那番话说出口是异常残酷的,她的生命已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的话可能恰恰带给她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半个月后他请假回到了故乡,在一座景色荒凉的小山上看到了妻子的连墓碑也没有的墓。祭奠完毕,他无声地哭了一场,然后在墓前的草地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抽,本打算想一想徐春兰的,却想到了竹音和她的女儿。

是那种由对亡妻的负疚之情构成的痛苦消失了,心胸开阔了一些,能够比较自由,比较平静地思考未来了。望着与南国的天空同样高远的北方的苍穹,他想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发生在竹音家的事情并不感到惊讶。竹音对于他的感情并不是爱,她那已很虚弱的生命需要一个可以替代林洪生的人,他恰恰无论外貌气质还是职业都与她的丈夫十分相像或相同。竹音的感情转移分明建立在这样一种病态的心灵幻影之上——如果他走进自己的家庭,她失去的一切就都找回来了,她对丈夫的既愧又爱的心理创伤也就得到了治疗和痊愈。当然竹音寄托给他的还不仅是自己的感情,还有她的生命、家庭和女儿。他自己战前对生活就充满了绝望,战后依然将与绝望作伴。但是倘若他和竹音将两部分残缺不全的生活结合起来,他们和丫丫也许就能拥有一种完整的和美满的新生活。

他又想到了林洪生,不过想法与那天中午已经不同了。今天他不但觉得这位战友不会反对此事,相反还似乎正在冥冥之中用深情和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希望它能成为现实。他能想到这是为什么:只要林洪生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这是合乎常情的——就会盼望死后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代替自己照料她们的生活。而他还没有下决心走进竹音的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还是没有决定自己是否走这一步,就像他一直没有决定是否留在部队一样。但休假完毕返回部队的中途,鬼使神差一般,他又到了那座城市,赶在薄暮时分敲响了竹音家的门。

她打开门。他的感觉是自从上次离开这儿之后,她和丫丫就一直在等他。他的到来没让母女俩感到惊奇,却给原本冷冷清清的房间里增添了欢乐。

“爸爸!爸爸回来了!”丫丫一眼望见他,丢下手中的玩具,快活地笑着,叫着,张开双臂,向他怀里扑来。

他心头一热,将丫丫抱起来。奇怪的是此刻他也有了那种感觉:他在外面飘泊了许久,今天终于回到家,同亲人们团聚了。

一起吃了晚饭。之后母女俩送他去火车站。心境已经很平静了……

另一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也决定了:在部队留下来。既然总要有人当兵打仗,就留下来吧。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决定与刚刚负担起来的责任之间又出现了深刻的矛盾。

“要一个人活下去是很容易的,”他感动地想,“一个本来很绝望的人,一旦有了妻子,女儿,有了一个家,他也就突然有了丫丫画中的一切,天空,白云,太阳,山峦,河流,树木,草地……于是他也就有了继续生活的愿望和勇气……”

回到部队,他把三营营长肖斌、副营长曹茂然、七连连长胡志高和其他几个要求转业的人找到自己房间里,摆出了酒、菜和烟,说:

“我已经决定留在部队了。我不准备去A团,如果要我当团长,就在C团干。我希望你们也留下来,不过咱们把话说清楚,留下来肯定还有可能去打仗。……我不勉强各位,愿意留的我们继续在一块儿干,执意要走的我也尊重你们的意见!”

曹茂然和三个排长还是决定走。肖斌、胡志高和其他人却留下来了,条件是必须在他的麾下干,无论他什么时候转业,他们也要跟着走。

他也为九连连长程明和指导员梁鹏飞做了安排,提议团党委报请师党委为他们各提了一职,让程明的老婆能从农村随军,梁鹏飞的爱人在厂里有了排队分房的资格。年底,他又安排他们转了业。

但是,当上级有关部门要他对九连三排长(战后已提升为副连长)上官峰的去留做出决定时,他却犹豫了。公母山战争后,上官峰成了闻名全国的战斗英雄,他当年就读的陆军学院又想起让他回校做军事理论研究的事儿来,通过军区干部部门向师里下了调令,要把英雄弄回去。部队方面不愿把自己的英雄放走,又不能不执行军区的指示,有人就出了个主意,让刘宗魁暗示上官峰,说自己死活不愿去陆军学院搞什么研究。只要长时间拖着不去报到,陆军学院那边的热乎劲儿过去了,英雄也就留下了。

刘宗魁想了一个晚上,觉得自己不能那样做。首先,他不赞成报纸上那样宣传上官峰,仿佛后者天生就是一个传奇式的、浑身是胆、一点也不怕死的人,那天深夜他率领另外五个人攻上634高地主峰,本是应该的和在意料之中的。以一个两次经历战争的老军人的眼光看待这种宣传,他不仅觉得它是不真实的,是对军人在战争中承受的沉重与苦难的无知或贬低,还对上官峰日后的军旅生涯十分不利;其次,尽管上官峰今天成了英雄,他仍旧忘不了战前那个深夜部队向黑风涧运动途中这个十七岁的大孩子留给他的印象,即这样一个人只配去读大学,啃书本,坐在实验室里探索原子的奥秘,而不是做一个以战争为职业的军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634高地之战以后,他对上官峰的这种印象不仅没有改变,相反还被强化了。如果让他为上官峰做出选择,他宁愿让小伙子回陆军学院工作。但今天的他已不是过去的他,在这种决定人的命运的大问题上,他觉得应当让上官峰和肖斌、曹茂然们有同样的权利。那就是说,要由他自己决定。于是他对此事就做了最简单、也许还是最正确的处理:将军区调令的内容和部队不愿放他走的意思一同托人告诉参加英模报告团沿铁路进行巡回讲演的上官峰,让他自己为未来做出选择。

·71·

第四部

十一

深秋的一天中午,上官峰坐上火车,开始了返乡探亲的旅程。

从634高地之战到现在,四个月过去了。这段时间里,他的生活和精神世界,都发生了许多事情。

634高地之战过后很长一段时间,上官峰都没有从一种梦魇般的感觉中完全恢复过来。

“我们赢得了634高地战斗的胜利了吗?……是的,我们赢得了胜利。我们攻上了主峰。……可是我们真地活着攻上了主峰吗?”每当想到这里,他就又犹豫了,觉得发生的事情难以理解了。可是他又不能不注意到,无论是他,还是登上634高地主峰的其他五个人,现在仍然活着,生活在灿烂的南国的阳光之下。“……我真能相信这件事吗?”“……不,”他微微地笑了,“我是不会相信它的。因为这很可笑。”

直到部队完全撤出公母山战场,这种梦魇般的感觉才渐渐消逝,他逐渐接受了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实,却不愿承认自己和于得水等人是攻克634高地主峰的英雄。“……不,真正的英雄是刘有才、葛文义、李乐、秦二宝他们!没有他们的英勇战斗和牺牲,敌人的神经是不会崩溃的,我们六个人也无法登上高地主峰!”他大声地气忿地说,每次都让来采访他的人难堪。他是活下来了,但是内心中的真正痛苦才刚刚开始。

“是的,我活下来了。可刘有才、葛文义、李乐、秦二宝他们却永远地长眠在地下了。……他们再也见不到天空、山川、森林和阳光了。”……我是他们的排长,是我带着他们上了战场,却把他们留到了那里。我对不起他们。……战争一结束,我就要求复员或者转业,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排长!”

但在提出转业或复员申请之前,他还要先为那些死去的人做些事情。上官峰先在烈士陵园搜集起来的烈士遗书里找到了刘有才的一封,然后主动请求送刘有才的母亲还乡,为实现烈士的遗愿,带着这封遗书走进了川西那座偏僻的小县城的民政局,结果不但受到了局领导的认真接待,还惊动了县委书记和县长,刘有才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县里专门为烈士举行了盛大追悼会,又请上官峰做了关于刘有才和634高地之战的专题报告,引起了巨大轰动,上官峰也第一次受到了英雄式的欢迎和接待;回到部队,他第二次主动向连里请求,代表部队去慰问三排其他牺牲者的家属,历时一个半月,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他本想以这种方式为烈士们尽战友的最后一份心愿,却在各地受到了更为热烈的欢迎、因为这时他的名字已传遍了全国。尽管他仍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英雄,但在这些盛大的欢迎仪式上,他的内心还是不能不发生一些变化。

“这么多远离战场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给予我那么大的尊敬和欢迎呢?……当我向他们讲述公母山战争、讲述634高地战斗时,他们眼里为什么总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水泥?……所有这一切肯定是有道理的。道理就是我们所做的、被他们视为英雄行为的事情是这个国家所需要的,自古以来就一直受到歌颂和敬仰的。……过去我不认为自己是英雄,那是由于我仅仅在战场的背景下评价自己的行为,认为它们并没有多少可歌可泣之处,但若将它置于后方广大同龄人的日常行为中去考察,无疑就成了英雄行为。今天的英雄不是在战争中被定义的,而是在和平中被定义的。……”想到这里,他已经激动了,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给他留下那么多痛苦回忆的634高地之役,竟成了他17岁的生命中最辉煌、最有价值、最值得纪念的一段经历。

再回到连队时他的内心已比较平静了,走下战场时那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似的痛苦变淡了。由于他们在634高地的战斗和牺牲终于与某种贯通于民族历史的庄严崇高的事物联系到了一起,恍恍惚惚的,他觉得刘有才、葛文义他们在南疆的烈士陵园里可以闭眼了。

然后他向连里提出了转业申请。战后九连已发生了很大变化:程明梁鹏飞调任新职;从八连和五连来了新任连长和指导员;他已被任命为副连长,七连的一个班长当了三排长;连队评功评奖已基本结束,于得水等和他最后攻上634高地主峰的五人全部保送陆军学院深造;连里和团里为他报了一等功,目前军区还没有批下来。新任连长指导员对他很尊重,一见他的转业报告,竟有些不知所措:

“副连长,你是不是嫌你的功评低了?……告诉你一个消息,军区所以迟迟没批你的一等功,是想向军委为你请报特等功和荣誉称号!……你看看这些天的报纸,就是你真想走,谁敢批你转业?!”

上官峰看了报上关于他和634高地之战的许多文章,连他自己也觉得现在想转业是很荒唐的事情。一个新的宣传高潮正在到来,没过几天,军里就受命组织一个英模事迹巡回报告团,团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他。

与此次活动中受到的欢迎和尊敬相比,过去两个多月间作为部队代表在烈士家乡受到的欢迎已不足挂齿。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活动,无论走到哪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都是锣鼓喧天、万人空巷的欢迎场面,规模盛大、出席的首长级别很高的报告会。还有豪华的宾馆供住宿,名胜古迹供参观,有专为他们举办的文艺晚会供娱乐,长期置身于这种铺天盖地的欢迎浪潮中,上官峰渐渐觉得,他不再是作为一名战斗英雄受到尊敬,而是代表所有的参战军人——不,是军人这个职业——在接受全国人民的尊敬与景仰。

“……一个人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也不应当受到这种倾城倾国的欢迎,人们为之感动和尊敬的只能是军人这个整体。……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同任何别的职业都不同,人们对它的敬意不仅来自军人们建树的功勋,更来自他们对军人要遭遇的苦难和牺牲的同情与理解。正是在这种同情与理解的基础上,军人职业才变得崇高、庄严、令人敬仰。……”

再后来他对接受各地的欢迎就比较自然了,一旦某处热情程度稍差一点,还会敏锐地生出一点不愉快的感觉。事实上随着时光推移,战后这又一次的宣传高潮正低落下来,报纸、电台和电视上出现了新的新闻与宣传热点。考虑到这种情况,军区首长决定提前结束报告团的活动,让他们做完最后一场报告就回去。

这最后一场报告是在某大型矿山的礼堂里做的。正是在这场报告之后,上官峰精神上受到了一次相当强烈的刺激。因为一家外资企业要同该矿山签订投资意向书,会场上只来了一名宣传部长作陪,而且报告会结束时,竟无人想到请他们去就餐,矿山的大小领导全去陪那个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国人了。等宣传部长和他一起在酒桌旁找到厂长,说“还有一伙战斗英雄没吃饭”(部长原话),厂长竟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下点方便面打发了他们算了!”大家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每人吃了一小碗方便面,启程时才知道矿山根本就没有为他们准备车票,他们不得不自己去挤本已十分拥挤的硬座车厢。带着明显的怨气上了车,赵健很快因为一个座位同两个四川的烟贩子吵起来。尽管车长后来了解到他们的身份,将他们安排到餐车坐下,旅途中又一一补了卧铺,赵健的气还是没顺过来。回到部队后,他不想再去上什么军校了!

“他妈的,老子在公母山打过一仗了!……上完军校还不得回来带兵打仗?够了,本人不想再给火车上那些王八蛋卖命了!”

结果九月上旬,上官峰到火车站去送往军校的就只剩下吴彬、于得水、赵光明和赵光亮了。将这件事做完,上官峰觉得自己的心又被深深地刺疼了。

“赵健这件事做的是有毛病。……不过那座矿山的领导做得对吗?还有火车上跟赵健抢座位的烟贩子,他们做得对吗?还有那满车厢的人,知道赵健是位参战军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那两个没道理的烟贩子。……刘有才他们尸骨未寒,军人在他们跟里又一钱不值了吗?……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久前受到过的那些欢迎和敬仰全是虚假的,仅仅出于宣传的需要吗?……”

正是这时新任团长刘宗魁找他谈话,询问他是否已就去陆军学院和留部队工作做出了选择。上官峰心境不佳,他觉得在他尚没有对那个刚刚从心底生出的新问题找到满意的答案之前,无法给团长一个回答。这个新问题是:和平环境下的军人的命运是否就是如此,有了边境战争便去流血牺牲,战争一结束就被视如敝履?无论是去陆军学院还是留部队,他都仍旧要做一名军人。但那个新问题却给了他一个必须深思的问题:不是到哪儿去做军人,而是在和平时期继续做一名军人是否真有意义?

他想了一想,对刘宗魁说:

“团长,我还没有最后决定。……现在我只想回家休假,假期中间再好好想一想。”[w w w. 5 1 7 z .n e t]

刘宗魁同意了。

火车开动时他没有再去考虑刘宗魁让他做出的那个决定,而是栩栩如生地想起了柳溪。战后他和柳溪只通过两封信,知道今年夏天她考上了市师范学院的艺术系,却没有涉及到彼此的感情。打完这一仗,上官峰对许多事的看法都改变了,在信上谈情说爱已是一种小孩子式的可笑行为。但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他对战争和军人这个职业给他的一切再次失去了兴趣,柳溪便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了。火车离故乡越近,上官峰的内心就越是激动。行前他没有给父母打电报,却给柳溪打了电报,让她去火车站接他。“我很快就要和柳溪见面了,”他冲动地想,浑身燥热,“作为一个男人,我已经历了许多事情。我上过大学,参过军,打过仗,九死一生。……我也有过热烈缠绵的爱情,虽然那时我和柳溪显得幼稚,可那仍然是爱。”“这次我要和柳溪结婚,”他突然想到,并且明白那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结合,而是心灵和肉体的结合,还觉得它也是柳溪所盼望的。“别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再经历了这件事,作为一个人,我的生命中就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72·

第四部

十二

第二天傍晚,上官峰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故乡。

火车缓缓进站时他一直伏在车窗上,心脏怦怦跳着,向站台上张望。细雨霏霏,接站的人不多,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把伞,他看不清伞下人的面孔,先后有两三个姑娘身影很像柳溪,后来发觉却不是。列车停稳了,他提起旅行箱下车,在出站的地道口前等候柳溪,希望能从人流中看到她。但是直到站台上重新变得冷冷清清,列车隆隆地启行,他也没看到柳溪的影子。

“莫非她没来?……不,不会的,我有整整一年没见她了,她也同样。我想见到她,她也会想见到我的。……我刚刚走下战场,她更应当热烈地盼望见到我。……”这样想着,心中的一点失望又不见了。“她或许没有接到电报,或许被什么事耽搁了。……我应当先回家去看爸妈和小妹。”想到这里,他一个人出了站,跑步越过站前广场,挤上了一辆就要开行的公共汽车。

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亲切的:马路两侧枝叶浓密的法桐树,市中心高耸的电报大楼被雨水淋湿了,黑黢敷的如同一个披着雨衣的巨人……他在市公安局门前的停车点下车,冒着大起来的雨穿过马路,跑进父母任教几十年的市立重点中学的校门。校门两侧柱顶的球型灯一盏亮着,一盏是黑的,从传达室的小屋里飘出好闻的饭菜香……雨更大了,雨点“叭叭”地打在地下,激起片片水花儿。他提着旅行箱,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跑进学校宿舍区,一头撞开三号楼一单元二号门上的竹帘,浑身湿淋淋地出现在围饭桌而坐的父母和小妹眼前。

“阿峰——!”最先认出他来的是小妹。小时候对他一直直呼其名,今天一下瞅见他,目光一亮又喊出了声,忽然想到彼此都大了,匆忙改了口,脸也红了。“哥——!”她叫道。

“爸,妈,小妹——!”上官峰叫道。

部队撤下战场后,爸妈和小妹去看过他一次。即使如此,他的归来仍使一家人惊喜交集。妈妈眉头皱一下,像是没认出他,随即已有几分憔悴的脸就容光焕发了,眼窝里迅速溢满了明亮的泪水。她慌慌张张地丢下饭碗站起,上体和两只手的姿势表明她想隔着饭桌与儿子拥抱,忽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又成了战斗英雄,同过去那个毛孩子不一样了,就只用手抓住了儿子也向她伸过来的手,说一句“阿峰,你回来了——”,泪水就扑簌簌落下来。爸爸的处境比妈妈尴尬:他也像妻子一样激动,可儿子先把手伸向了母亲,他就只能深情而又有一点意外地望着儿子,用语言将自己的喜悦、感动连同一点谁也没觉察到的嫉妒表达出来:

“阿峰,你回来了!……好!好!蕙芬,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回来你整天念叨他,孩子回来了你倒哭起来!你瞧阿峰这一身湿衣服,还不给他换换!……么姑,你还站在那儿笑!快去打点热水让你哥洗洗!……”

妻子和女儿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女儿没有去给哥哥打水,而是让他进家里的卫生间洗了手脸;妻子把儿子去年脱在家里的旧衣服找出来,穿时才发觉件件都小了,结果上官峰还是从旅行箱找出一套换洗的军衣穿上了。妻子去厨房给儿子做饭,父亲才觉得不那么激动了,坐下来,满意地望着儿子,大声咳嗽着,试图掩饰过去,却让女儿看出了破绽:

“爸,你还说妈呢!瞧瞧你,我哥回来,还不是高兴哭了!……你们俩一样——重男轻女!”

一家人忙乱了半夜才消停。上官峰吃了妈妈做的荷包蛋汤面,又围绕着自己的旅程和公母山之战回答了许多问题,才躺到厅里妈妈为他临时搭的床铺上睡下了,又久久没有睡着。这套一家人住了很久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低低的天花板,妈妈亲手绣的有松柏和仙鹤图案的窗帘,从爸妈和小妹的房间——小时候也是他的房间——分别飘出的只有家里人才能分辨出的温馨的气味,连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竹叶在雨点的打击下噼哩啪啦回味悠长的响声,都是他儿时熟悉的,习惯的。忽然,他觉得那场战争已经离他很远了。

“我真地打过仗,还带着另外五个人冒死冲上了634高地吗?……那一切是有过的,今天想来却如同一场梦。……是不是人的所有经历后来想起都如同一场梦呢?”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愉快地思考着,觉得一颗心完全松弛下来。

他明白自己睡不着的原因是柳溪,有些惭愧:说是回到了父母身边,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今年刚满17岁的大学一年级女生。然而傍晚她没去车站接他这件事带给他的一点不快已经不存在了。他怀着热烈的柔情胡乱想着她,真切地意识到:一年前柳溪在他的生命中还只是一种类似锦上添花的部分,今天却成了难以割舍的部分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迟,爸爸和小妹去了学校,只有妈妈一个人守在床前,含笑望着他,等着儿子醒来。

“妈,柳溪怎么样?”睁开眼望见妈妈慈祥的笑容,他一开口就问起了那个过去羞于对妈妈提及的人。

妈妈的眼睛里掠过一道不易觉察的阴影。转瞬就消失了。妈妈望着儿子的眼睛,什么事也没有似地说:

“柳溪挺好的。……她爸调市教育局去了,家也搬了。以前她常来看你的信,最近倒不常来了。……人家上大学了,忙了,跑一趟不容易!”

妈妈向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但她试图掩饰心中的一点不安,被上官峰觉察到了。

草草吃过早点,他冒着毛毛细雨到马路边的公用电话亭,给位于北郊的师范学院打电话。他原以为不好找到柳溪的,但只耽搁了几分钟,他就听到她的声音。

“柳溪吗?……我是阿峰啊!我昨晚上到家的。”柳溪的声音里并没显现出预料中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矜持起来。

“离开部队前我给你发过一封电报,你收到没有?”

“电报?……唔,收到了。”柳溪吞吞吐吐地说,“不过……昨晚上学校有个舞会,有人邀了我。……后来又下了雨。……”她忽然换了话题,情绪也高涨了,“阿峰,咱们什么时候见面?……今天晚上怎么样?还是老地方,行不行?”

上官峰的心又热起来。他知道她说的老地方是哪儿。

“好,晚上七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柳溪回答说,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晚上约好的时间到来之前他的情绪已完全好转:柳溪到底是个大学一年级生,做出昨晚那样的荒唐事儿并不奇怪。既然她邀他晚上老地方见面,就说明她没有忘记过去的一切。他七点差一刻就来到离家不远的小公园门前等候柳溪,并意识到自己为今天这个晚上激动起来。

天色依然是明朗的;一大片染有金黄色落日余辉的羽状云悬在瓦蓝的晴空里;公园门前的路灯亮起来;夜风热烈而清凉;马路上车流的噪音和街道两侧商店播放的节拍强烈的舞曲汇成一条汹涌雄浑而又缠绵深情的音乐之河,欢乐之河;……一切都是熟悉的,连公园铁栅栏门前那个卖冰淇淋的女人,售票窗前写有大大的“舞”字的海报,进出园门的双双对对的青年男女,都与去年秋天那个傍晚没有任何差别。只要柳溪穿上那件让他梦萦魂绕、使她更像一位成熟的大姑娘而不是个女中学生的粉红色连衣裙出现在这儿,这个夜晚就同去年那个夜晚没什么两样了……

他一直等到八点钟,柳溪才婿姗来迟地跳下一辆公共汽车。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身穿米色T恤衫、鼻梁上架着方框金边眼镜、一付学者派头的青年男子。

“嘿,阿峰——!”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柳溪微微笑着,首先招呼他。

“嘿,”柳溪听上官峰回答。心里忽然疼起来!

柳溪今晚没有穿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柳溪头上的长发和金黄色的蝴蝶结都不见了。现在她剪了个男孩子一样的运动头,裸露着瘦长的脖颈,上身穿一件短仅及脐的白底蓝道的针织汗衫,肩部故意留出两个大窟窿,让黑黑的膀尖露出来,下面一件只能包住臀部的小小的牛仔裙,大腿和小腿全部暴露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今天的打扮,更不喜欢那个年龄比他们都大、显得成熟和自信的男人对柳溪的态度——他们刚刚在他面前站住,那个男人就伸出一只手,很随便地揽住了柳溪的肩。而柳溪对他的这个似乎是习惯性的动作丝毫没感到不自在。

他没有也不能把自己的不快表示出来,那会在他们面前损害自己的形象。而且,对方已经主动地、落落大方地将另一只手向他伸过来。

“你好,解放军!”年轻男人用一种调侃的、却并非不友好的态度开口说:“李执一。认识你很高兴。”

上官峰同他握一下手,松开了。

“我的名字柳溪可能告诉过你。因此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他说,内心强烈要求自己朝这个男人大方地一笑。他成功了,让对方眼睛为之一亮。

“阿峰!李老师,咱们去吃冰淇淋吧!”柳溪忽然挣脱了年轻男人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买回了三个冰淇淋。

“阿峰,这一个给你!……李老师,这个给你!剩下的这一个给我!”她天真无邪地笑着,把冰淇淋分给身边的两个男人,让上官峰一时下不了离开他们的决心。

也不能马上离开,虽然这个年轻男人用刚才的动作明白地向他暗示了自己和柳溪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柳溪是他打电话约来的,就是这个李执一,也是冲着他来的,不能让对方觉得他缺少风度。他还可怜柳溪。她看上去很轻松,实际上却紧张得厉害。

应当把这次重逢变成一般的聚会。

“柳溪,这位李……啊,李老师,咱们去跳舞吧!”他很随便地说,仿佛他们三个原本就是为跳舞聚到一处的。

另外两个人赞成。他买了三张票,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公园深处的露天舞场。舞场上的人仍像去年那样多,灯火依然那样迷人,但他的感觉已完全异样了。

深夜11点钟,他在公园门外送他们上了回学校的末班车,到家后发现爸爸妈妈还在等他。他们什么也没问,让他吃了点夜宵,就躺下休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柳溪和那个李执一,但是不行。这一夜,仿佛有一把很钝的锯子,一点一点地将他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割碎了。

星期天晚上他还是和柳溪在公园里见了面。两个人找到去年秋天的那条长连椅,坐下来。这一忽儿,他明白最痛苦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是谁?”

“去年分到我们学院来的,省艺术学院的高材生。画画得很好,还出国展览过,舞也跳得好。”

“你爱他?”

“嗯。”

“他……也爱你?”

“我想是的。”

“……”

“阿峰我对不起你。”

内心深处又刀割地疼起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感情,站起跟姑娘告别。

“再见,柳溪!我祝你们幸福!”他说,握一下她的手,马上松开了。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永别。而他像那天夜里在634高地上坐等黎明一样,到底坚持住了。

一个星期后,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云霞。

云霞是妈妈当年最得意的学生,大学毕业后分到市教育学院教音乐。上官峰一天晚上从外头回来后在家里见到了她。他惊讶地发现,四年不见,云霞已经出脱成一个成熟饱满、无论相貌还是风度都无可挑剔的丽人。

妈妈让他们坐在一起谈起来,她去给上官峰弄吃的。原来云霞对他在战场上经历的一切都很了解。说到634高地之战,姑娘眼里竟涌出了泪水。

他的心被感动了。沉默了一分钟,两个人的谈话变得愉快起来。

“阿峰,明天我们单位有包场电影。我这儿多一张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看。”告辞的时候,姑娘把一张天蓝色的入场券放到茶几上,不好意思地说,一瞬间双颊像火烧云一样红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关系已明确下来,父母很满意地看着两人成双成对地在家里出入。云霞也许很小就悄悄爱上他了,今天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显得非常满足和快乐;他对她也说不出什么不满意,云霞是那类小鸟依人的女子,漂亮,聪明,温柔,日后会成为妈妈那样知书达理而又贤惠善良的妻子。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新关系却一直没能激起他生命深层的热情。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想明白了:这就是婚姻。

“柳溪是一定要离开我的,”他想。“我几乎什么都经历过了,而她还刚刚开始经历。外面的世界很大,她只有走过长长的一段路才会理解和珍惜我曾经对她有过的感情。她需要的是经历,我需要的却是结婚。……云霞却不同,她读过大学,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与我具有同样的渴望。我对柳溪的感情是爱,对云霞的感情却出自结婚的愿望。后一种感情之所以显得平静,恰恰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并且能够得到它。因此从第一天起,我和云霞的关系就是牢固的,不容易被改变的了。”

·73·

第四部

十三

一个秋雨沥沥的夜晚,上官峰的愿望实现了。重新醒过来时,表针已指向凌晨一点。

首先他听到的——不,用全部生命被动地感觉到的——是一种深沉而博大的宁静。它来自这个辽阔的雨夜,又似乎来自那个使雨夜成为雨夜的本源之地;它既是空旷的,包容了一切的虚无,又为全世界的风声,雨声,为窗外风雨中树木的摇曳,为一辆刚刚驶回来的汽车马达的越来越响而后突然停息的轰鸣所充满。在这样一种无处不在而又渗透于一切之中的寂静里,他意识到了身边那个姑娘的存在。她半裸着脖颈和一只丰腴的肩,非常随便地酣睡着,红润的脸颊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轻轻地均匀地打着鼾。上官峰猛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我是谁?……我这是在哪儿?我身边躺的这个姑娘是谁?……”他想起来了,身边的姑娘是云霞而不是柳溪,“我一直等待着这个时刻,今天我等到了。……我的生命中已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那个近来他一直回避的问题清楚地浮上了脑际。

“我应当选择去哪儿呢?……我已经成了云霞的丈夫,我对她的生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不久就会完成法定的婚姻手续,不管如何我档案上的年龄都已经二十二岁了。……既然我已离不开部队,就应当从部队调到省城的陆军学院。我们将像别人一样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一个儿子或女儿,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我们的生活中也会充满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以及所有小家庭那样的呢呢喃喃的幸福,年复一年,安安静静。直到有一天,我发觉自己已到了耄耋之年。……”

他的思绪就在这里打住了,上官峰心中一抖。只要他选择了陆军学院,他的一生就被一只无形的手安排好了。

这很可怕。

“我日后的生活中会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吗?会的。……这淅沥的细雨,夜半三更突然的清醒,这充满整个世界的风声雨声树林的摇曳声,这睁开眼就能望见的一块被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窗帘布,这无边无际潮水般涌上心来的寂静和孤独。……这就是和平。”他一字一字地咀嚼着最后的结论,并不感到吃惊,“我的生活中不会再有公母山战争期间那样激烈的、动人心弦的精神活动,尤其不会再有634高地之战那样的生死考验,我将混人世界上那些眉目不清的人们中间,消失掉……”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634高地之战真正给了他什么:自从有过那场战斗,像今晚这样的和平生活他已经不能接受了!

不去陆军学院就必须留在部队,也就必须回答藏在心底的另一个问题:在和平环境下做一个随时可能去参加边境战争、过后又会被人们遗忘的野战部队的军人是否真值得?

望着那块被路灯光映照出奇怪图案的花布窗帘,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正被一支渐渐燃起的烛光照亮了。

“和平时期的军人。……你惧怕的是什么呢?不是战争和死亡,而仅仅是被人们遗忘。……其实遗忘是很自然的。你们用青春和生命保卫了这个民族的和平生活,也就使人们忘记战争和军人有了前提和可能。你能让他们遗忘你,你就有了了不起的价值。这似乎是荒唐的,却是真实的,因为被遗忘和牺牲一样,都是和平时期军人的命运。……不仅刘有才和葛文义他们会被遗忘,634高地之战会被遗忘,我们这些活着的军人——军长、师长、团长,还有我自己——也是会被遗忘的。你活着,就已经知道已被遗忘了。……然而你和那许多人一样,是被遗忘在这个民族的历史中,你就是构成历史的骨骼、筋肉或者血液。于是,只要这个古老的民族还在这块国土上骄傲地生息、繁衍、发展着自身的文明,你就没有被真正遗忘。……”

四个月之前,全营从黑风涧奔袭632高地地区时,他在敌人的炮火下没有解决的一个问题,也清楚地浮上脑际,并且突然有了答案。

“战争和死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事物呢?在当时的环境下,我是不可能找到答案的。……今天我才明白,战争和死亡并不就是它们自身。战争和军人的牺牲代表的是它们自身之外的另一种事物:一个民族的和平和对于和平及其尊严的渴望。……正因为渴望和平,你才必须进入战争,走向和穿越死亡。

“我会再次走向战场。……我可能牺牲在下一场边境战争中。……但我今天是异常清醒地决定回到战场上去的。……真正的原因是,即使牺牲和被遗忘加在一起,我也不能不承认,在当今社会的多种职业中,军人这种古老的职业仍是最崇高的和动人的一种。……”

这一刻,他意识到,这不仅是他的最后决定,还是他终生的决定。

一个星期后,他的假期结束,就简单地收拾了行装,回到部队去了。

·74·

尾声

八年后一个春日的中午,又有一小队军人登上了位于南部边陲的634号高地。

领头的是某集团军军长江涛。其次是L师师长刘宗魁。再其次是该师工兵营营长上官峰。

他们在荒颓多年的主峰上停下来,久久地凝视着国境线两侧广大的、被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覆盖的土地。

他们身后的山下,是整整一个营处于待命状态的工兵。他们的任务是,等高地主峰上的军长一声令下,便开始运用各种机械,在公母山、翡翠岭、天子山地区排雷。使它们成为一个两国边民可以自由行走、进行贸易和交往活动的安全地域。

八年过后,江涛鬓边已有了几根白发,神情中却多了将军的沉着和威严。他终于从公母山和天子山地区收回视线,转身看了一眼刘宗魁,说:

“老刘,开始吧——”

八年过后,刘宗魁明显地发胖了,原来塌陷得厉害的两腮鼓起来、红彤彤地像是要喷火。以至于江涛每次见到他总要想到:这几年刘宗魁过好了,自从公母山之战后他与那位烈士家属结婚,有了妻子和女儿,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刘宗魁身边站着上官峰。八年后上官峰完全长大了,不仅出人意料地成了个彪形大汉,还长了一脸乱蓬蓬的络腮胡子。当年攻下634高地主峰的那个上官峰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通知部队开始行动!”刘宗魁对上官峰说。

上官峰回答了一个“是”字,转身用电台向山下发出了行动开始的命令。

很快,山下的十几台轧路机此起彼伏地轰鸣起来;接着,从这些轰鸣声中又传出了无数地雷在碾压下爆炸的细碎的、如同除夕的鞭炮一般激烈的声响。

一团团火焰和炸烟也在山坡上、沟谷间燃烧缭绕起来。

高地主峰上,开始时那种严肃、沉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江涛回头看了刘宗魁一眼,掏出烟递过去一支。刘宗魁用打火机点上,两个人都长长地抽了一口。

江涛的目光又投向了这块当年曾战火纷飞的土地。

“老刘,你觉得今天的行动意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沉思地问。

“化干戈为玉帛呗。”刘宗魁回答,脸上的神情沉郁了。作为一名公母山之战的参加者,今天军长让他主持这一地区的扫雷工作,心情并不是很轻松的。

江涛沉默了一会儿,说:

“还不仅仅如此。今天咱们的行动标志着两国关系发生了历史性变化。战争时期结束,和平时期开始。……它既向对方显示了我们对于和平的真诚,也还显示了我们的力量——我们既然能把国门口的地雷打扫干净,放心地让别人进来,就能牢牢地守住它!”

“今天的行动对于军长也不轻松。”刘宗魁想到了。他看了江涛一眼,本来要接着说下去——真正的军人眼里没有和平;和平只能被认成两次战争的间歇;纵览人类文明史,你会发现没有一个民族是在和平中自行灭亡的,而都是战争中灭亡的;地球太小了,今天的地球尤其小,而人类又太多,各个民族生存的意志和愿望太强烈;等等——但他没有说出口。军长的内心也许比他更痛苦,为了死在公母山的张莉,军长现在还是独身一人生活。做一个军人是不容易的,走进战争你会感到痛苦,走进和平你仍会感到痛苦。

“军长,受领任务前我在军区见到了咱们的老师长,”他换了一个话题,对江涛说,努力使气氛变得和缓些,“陈副司令员对我说,邱老的夫人从北京又来了电话,询问你对他们家邱雯的态度。”

江涛默然不语。

“陈副司令员说他是被别人硬抓来当差的月老,”刘宗魁瞧了瞧他的神情,继续说下去,“但他又说他还是要尽到责任。……他让我转告你,要是你没有太大的不满意,他就给老太太回电话,说你答应了这门亲事。”

江涛回头瞧他一眼,目光中的含意与其说是要制止这个话题,不如说是恳求他别往下讲了。今天,只有刘宗魁敢于这么深地进入他的私生活。公母山之战以后,上上下下的人们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最亲密的朋友。

“老刘,这件事……你容我再想一想,”江涛说,在警卫员铺在地上的一块雨布中坐下来。刘宗魁意识到自己转换话题的努力起了作用:军长分明已从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沉重思考中解脱出来了。

一时间江涛想到了那个名叫邱雯的女人。他是去年冬天回京办理母亲丧事期间和她认识的。邱雯的家庭背景不错,本人又长得漂亮,一年前与出国不归的丈夫离了婚,没有子女,许多人都认为他们非常般配。

不过他心里仍旧忘不了张莉。公母山之战后他曾在张莉墓前发过誓:今生不会再爱上另一个女人并与之结婚了。如果他答应了同邱雯的婚事,就等于又一次背叛了张莉。

再说他仍然觉得像张莉那么好的女人再也遇不到了。而不如张莉的女人则很难使他获得幸福,对方也同样不会幸福,那种凑凑合合的婚姻他不敢问津。但事情也有不得已之处:母亲去世前妹妹随丈夫出国定居,母亲殁后,他在北京乃至于整个中国,竟没有一个休假时可以回一回的家了。

同邱雯结婚他就会在北京重新有一个家。障碍在于婚后他实在不能保证自己会爱她。同一个女人结婚却不爱她,无疑是一种欺骗行为。

不过他有时也真想答应这桩婚事。岁月荏苒,生死隔绝,八年过后,最初的痛苦已慢慢淡了。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彻底与张莉诀别,心脏才会再一次刀割似的疼起来。

今天早晨向公母山地区出发前,他又去了S县城西的烈士陵园。战后几年,每年清明节,他都要到张莉墓上看一看,当军长后事儿太忙,好几年都没来了。重新站在张莉荒草萋萋的墓前,他又一次痛苦地想到:自己是无法忘记这场战争的,它使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老刘,回去后我想打一个报告,提请地方政府在S县烈士陵园里立上一块纪念碑。”他对刘宗魁说,接着又沉吟了一会儿,“碑文就是——‘公历纪元一九××年×月×日至×月×日,中国军队为收复公母山地区同×国军队进行了一场边境战争。双方投入兵力××万,中方阵亡者×××名,×方阵亡者×××名。’……边境贸易还会扩大,双方人员来往会更多,不仅我国人民,连同对面过来的人,都能看到上面的碑文。……这样做不是为战争,而是为和平。”

他用泪光闪烁的眼睛直视着刘宗魁,脸上的神情是庄重的,严肃的,让刘宗魁的心一瞬间内也热辣辣起来。他刚才并没有把军长引出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沉重思考,而这一刻,江涛则正等候着他的回答。

“我同意。”他迎着对方的目光,点点头,说。

随后两个人把眼睛移开,到底有些激动了……但是刚才下山去的上官峰又重新上了主峰,并让通信员从挎包里掏出了酒、三只酒杯和几只可做下酒菜的罐头食品,放到军长和师长面前,高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今天我请两位首长喝酒。……早上刚接到我老婆来信,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儿子?!”江涛和刘宗魁几乎同时叫起来,眼睛放光,他们都为上官峰高兴,后者结婚多年,云霞一直不生育,到处求医,今天终于报来了喜讯!

上官峰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笑容,将通信员斟满了酒的酒杯分别递给两位首长。三个人“咣当”一下碰了杯。

“上官,祝贺你!”江涛大声说。

“我要祝贺云霞和上官的儿子,”刘宗魁大声说,“不是云霞有办法,他哪来的儿子!”

上官峰的脸红得厉害了。三个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坐在地下的雨布上,慢慢喝起来。

“起了名字没有?”刘宗魁问上官峰。再婚以来,刘宗魁生活中唯一的不满意就是没有儿子,于是他就非常喜欢给别人的儿子起名字。

“今天咱们来扫雷。我想就叫扫雷算了。”上官峰说。得了儿子是最重要的,起什么名字在他是不重要的。

“不好不好,太土气了!”刘宗魁反对道,“咱们不是为了扫雷而扫雷,咱们是为和平而扫雷。……我说干脆就叫和平吧!”

“叫和平的人太多啦!”江涛慢声细语地插进来,反对刘宗魁,“再说军人没有和平。既然是当兵的儿子……干脆就叫备战!”

“不行不行,你那名字一听就像是个战争贩子,”刘宗魁喝下一杯酒,激烈地反对道,“还是叫和平!”

“叫备战!”

“叫和平!”

三个军人将一瓶白酒喝得只剩一半时,决定将他们给婴儿起的三个名字写成三个阄儿,寄回去让孩子自己抓,他抓到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

“这样比较民主,”刘宗魁最后做了结论,“人家自己的名字,要用一辈子的,自己应该表示意见!”

……

有了这一番争执,江涛痛苦的心情改变了一些,望着刘宗魁和正沉浸在幸福中的上官峰,他忽然有些嫉妒。刘宗魁有个女儿,上官峰有了儿子,他身为军长,却连个家也没有。

“……孩子的名字应当叫做历史,”喝下一杯酒,用叉子叉起一条酒糟凤尾鱼,慢慢地放在嘴里嚼着,江涛想到,“无论战争,还是和平,都是历史。……即使我回去让人在烈士陵园里立上一座纪念碑,公母山之战连同张莉他们这批牺牲者还是要被时光湮没的。不仅死者会成为历史,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连同上官峰的刚刚生下来的儿子,都会成为历史。……人类的历史就是人类的战争与和平史,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她与周围民族以及民族内部的战争与和平史。我们被时光湮没了,可恰恰因为被湮没,而成为了历史的主体。我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继承人,这不好。刘宗魁有了继承人,上官峰有了继承人,我也应当有一个。……这样,在民族历史的主体里,就会有我的一线生命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胸开阔了许多,一些过去看得很重的事情顷刻间变淡了。爱情不算什么,生活幸福与否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必须有一个儿子或女儿,让他或她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代替你永远活在民族和人类历史的长河里,那样你今天的痛苦和牺牲就有了真正的价值。于是这场酒没有喝完,他已决计跟远在首都的邱雯结婚了。

一九九二年六月初稿

一九九五年七月改定

二○○○年十一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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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相关评论及访谈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

我总告诉我的朋友说,《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在缔造新中国的老一代军人渐渐远离真实的硝烟之后,日益凸现于我们视野内的新一代军人正接近达到他们光荣的先辈曾经达到的人生巅峰境界。他们穿越的是战争和死亡,赢得的却是对自身的肯定,并且延续和光大了共和国和她的忠勇无畏的军队的神话般的历史。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它的着眼点不是一场局部战争,而是一批从没被战争考验过、因此也从不被别人甚至自己信任的军人如何穿越和战胜死亡,他们的战争经历和比战争经历更为曲折沉重因而也更显得庄严与珍贵的心灵历程。死亡也是他们中一些人经历的一部分,但胜利地走过死亡成长为真正的军人、英雄与巨人,才是他们经历的全部。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它不是要肯定战争的恐惧和死亡的力量,相反倒是要在战争和死亡的背景中,肯定和赞扬人的尊严和力量,虽然它是通过正视而不是回避战争的恐怖以及军人的牺牲这一点达到的。它真正要告诉读者的是,如果在和平环境下,突然到来的战争和死亡是不可接受的,难以想象的,那么一旦进入战争,死亡在军人眼中会迅速变成怎样的事物,它不但不再可怕,甚至也不再重要,生命亦不再珍贵,有时竟会成为你渴望摆脱的东西。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是责任、义务、爱、对更加完美的人生的渴望。比死亡更重要有力量的是人的尊严和渴望保持它的执著愿望。

《穿越死亡》还是这样一部书,即使和平和发展成为了今日人类生活的两大主题,军人的使命和由此被决定的他们的命运仍没有改变。中国虽然不会再有亡国灭种的危险,但仅仅为了维护一个民族的尊严,她的每一小块领土的神圣不可侵犯,军人们仍然随时会被投入每一场猝然发生的局部战争。这样的战争对于和平居民来说往往只是一则新闻,但对于投入其中的军人,却是真实的雷区、炮火、弹雨和牺牲。同时由于每一场局部战争总会很快过去,无论生者和死者总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被遗忘,或者在短暂的辉煌之后经受更长久的冷落与寂寞,今日从军者的处境,就可能比他们光荣的前辈更为悲壮苍凉,他们的心怀,也就有可能比他们的先辈们更为慷慨激烈。

《穿越死亡》是这样一部书,它试图通过这样一批军人的死写他们今日的生,又通过战后的生写他们永远的死。它描摹的不是一个人或一小批人的命运,而是整整一代军人的大命运。他们不是过去的也不是未来的军人,他们只是今天的军人。这是一代并不缺少战争和为国捐躯机会、却不能够留下辉煌的战史和自己英名的军人。但也正是他们,在应当挺身而出时接替了他们的先辈,以几近隐形的和沉默的力量,肩负起了这个时代的和平与战争,将过去的英雄年代和未来的英雄年代没有缝隙地焊接在一起。

《穿越死亡》还是这样一部书,书中的人物,无论是穿越了死亡的江涛、刘宗魁、上官峰,还是倒下的赵国庆、张莉、姜伯玉、林洪生、岑浩、刘有才、葛文义、李乐,都是作者在自己有限却记忆深刻的战争经历中结识或早就认识的朋友。将他们的战争经历和身世、生活、心路历程写进一部书里,是要更清晰更长久地记住他们,也是想让更多的不了解他们的生与死的人知道他们,从而会想到自己的命运之外还有另一类人和他们的命运。这是一种出于个人心理原因的纪念:时光飞逝,所有的坟茔和墓碑都会被荒草与忘却遮没,一座书的纪念碑,或许会在人们的视野里矗立得较为长久,直到永远(如果我有能力做到的话)。

动笔写这部书时我的心沉痛,结束时一种力量却如澎湃的大潮从胸中悄悄涌起。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真正穿越战争和死亡带给我的悲痛,可是现在我的感觉变了,死亡和遗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我又重新看到了我们自己,那出征的行列,行列中的人――当初竟然那么有力量,我们穿越了死亡,也穿越了遗忘,并且正在穿越。这是一代军人的力量,更是一个民族的力量。

朱秀海

1999年9月29日

◆军人不是天生的

——长篇小说新作《穿越死亡》简评

读过朱秀海的长篇小说新作《穿越死亡》,我的心沉甸甸的,浸淫在浓墨重彩营造出来的战场氛围之中,久久不能释怀。《穿越死亡》的作者,仿佛是握着锤子和凿子,在人物的心灵世界里开凿,一记一记的重锤,震撼着你的感官,一簇一簇的火花,在你的心田上闪烁,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致,灌注到你的感情里,使你无法回避,无可遁逃,只能被作家紧紧地引导着,踏上战场,穿越死亡,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在炮火硝烟中奔突,在现实和头脑中展开剧烈的搏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

读《穿越死亡》,会感到浓郁的战场气息。作家对于他所描侩的那样一场局部战争,或者说,是作家用凝重沉雄的语言所精心构造出来的祖国西南边境收复国土的战斗,可谓是烂熟于心,胸有成竹,山川地貌的独特复杂,战场形势的瞬息万变,交战双方优势劣势的互相转化,战争的传奇性和战争的可触摸的实体感,都被作家铺叙得条理分明,清清爽爽,简直是可以作为军事学中的一个典型战例的。

当然,在文学作品中,人永远是第一位的,战场情景的传达,为作品中的人物提供了展示其性格和内心世界的有利的契机,人物心理的深刻开掘,则是《穿越死亡》之成为不可多得的高档次作品的根本所在。

军人不是天生的,尤其是作品中所描写的那一组人物,从连排长到普通士兵,作为八十年代的新人,他们都是在和平的环境里长大的,对于战争,对于死亡和流血,他们都未曾有什么心理准备。正如一首在部队流传很广的歌曲所唱的那样,“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打仗,”即使巳经置身于战争,他们的思想准备和精神状态,都没有能够真正到位。恰恰相反,好像是为了制造更大的心理反差,作家让C团九连,一个在战前才匆忙恢复和组建起来的连队,在战争中根本派不上用场的“预备队中的预备队”,出乎一切人的意料,碰上了一场恶战,进入了一个“死亡陷阱”,在死亡的羽翼之下进行从和平到战争,从茫然失措到慨然赴死的精神蜕变。奇迹的创造,英雄的生成,都是在特定的战争环境中,在心灵的虽然无形却又一点不比真刀真枪的拼搏更容易的抉择中,实现自我的升华,体现了生命的价值,完成了军人的使命的。年轻的生命潮汐,汹涌澎湃,充满喧哗与骚动,在骤然相遇的战争的激扬下,更卷起滔天巨浪。年仅17岁就已经从军校毕业的三排长上官峰,虽然是阴差阳错地走进了军营,却一直与军人的职业格格不入,一直希望能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使错位的人生重新回到治学和探索抽象世界奥秘的轨道上去,因此,他已经置身于战场,在精神上却一直拒绝战争。还有那些来自乡村的干部和战士,在九连这样被深信不移只是到战区观光而绝少有参战可能的连队,有的是因为在原先的连队不得意而主动和被动地调动过来,有的是指望能借战争而实现保送上军校或者提升职务实现家属随军的梦幻。但是,战争的风云莫测,形势变化,把九连指派到最艰巨最险要又是敌我双方争战之要点的所在,行进路上那红白两色小旗所标识的雷区,高平两用机枪的巨大杀伤力和它对人们的意志的摧折,凭依险峻地形和兵力优势居高临下顽强抵抗的敌人,本来以为是没有敌人的高地却忽然变作无法攻克的壁垒,连队在极为不利的主客观因素下展开进攻伤亡惨重陷入绝望境地……不过,战争不仅有其残酷和恐怖的一面,它还具有另一个方面,即它又会激起人的自尊和人对死亡的超越,迫使人迸发出空前的肉体和精神的能量,去作最高意义上的抗争。上官峰就是在出生入死的考验和战友的浴血战斗中,逐步认识和理解了军人、战争和死亡,“今天我才明白,战争和死亡并不就是它们自身。战争和军人的牺牲代表的是它们自身之外的另一种事物:一个民族的和平和对于和平及其尊严的渴望……正因为渴望和平,你才必须进入战争,走向和穿越死亡。”

更深刻的冲突,是在两位团指挥员——A团团长江涛和C团副团长刘宗魁身上展开的。江涛和刘宗魁,分别来自不同的家庭,作为军人走入战争的时候,他们是和他们所指挥的战士们一样,都要经受生与死的考验,同时,作为实战的指挥员,他们还具有更重要的使命,即掌握全局,也掌握众多战士的生命。出身于老一代军人家庭的江涛,渴望创造父辈那样的英雄业绩,精明强悍,才华出众,但是,缺少亲自带兵作战的经历,以及与战士们的隔膜,使他忽略战争的代价,忽略对战士生命的珍视。在个人情感上,他也不懂得充分珍重他人,而是在与张莉相恋的同时,又寻求新的感情刺激和浪漫奇遇。在战斗中,他显示了自己的才华,却也因为他的个人欲望和私心,给九连造成意外的危难,加剧了战士的牺牲,也造成张莉的喋血沙场,还给自已造成了终身无法弥合的心灵创伤。与他相对应,出身于乡村的刘宗魁,有着农民的朴素和务实精神,先前参加过的战争,使他懂得,一个指挥员,应该如何珍惜每一个战士,必须以最小的代价,去争取战斗的胜利。他遭受的挫折和妻子的病故,窒息了他个人的生活热情,亦使他心存愧疚。在战场上,战士的惨重牺牲,则使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谴责,唯求战死在阵地上。他的狭隘,使他用相当激烈的方式对江涛进行报复,这也显示出乡村之子的另一个需要自省的侧面。作家让他们最终消除隔阂,齐心合作,表达了作家的善良愿望和对未来的祝福,以及他对于部队建设的理解。

(张志忠原载1995年10月31日《解放军报》)

◆穿越死亡的英雄礼赞

——读长篇小说《穿越死亡》

军旅作家朱秀海凝神于南部边疆的战争硝烟长达十余年之后,终于为我们捧出了40余万字的呕心沥血之作《穿越死亡》(中国工人出版社1995年10月出版)。它,堪称是关于那场战争的总结之作。

总体来看,我们可以这样来评价《穿越死亡》的艺木风格:这是一部现实主义精神与理想主义激情相结合的厚重之作。它具有俄罗斯油画一般沉甸甸的质感,它又像中国太极功夫,内蕴深邃,其绵绵掌力不绝如涌迎面逼来。它写得绵密细腻而不乏大气,从容舒缓而又有力度,惊心动魄而又发人深省。具休而言,我们则可以从以下三个层面来简要评述《穿越死亡》的“创意”。

首先,它建筑了一个最适合支撑或容纳一部长篇小说容量、小全景式的故事框架。全书以一次收复失地的中型战役为背景,细致而有层次地展开了从我前沿团指挥所到前线战斗排的立体而丰富的战争画面。最具特色的是这个故事中间所出现的巨大逆转和反弹一—在最初的作战预案中毫不起眼的“634高地”,随着战斗的纵深发展而逐渐成为了整个战役成败的关键之地,而原先作为预备队的战斗力弱中之弱的三营九连三排竟然鬼使神差而又别无选择地成为了能够去攻打“634高地”的唯一力量。矛盾的急转直下所形成的强烈反差和巨大张力,就这样紧紧地绷住了整部小说的情节发展,显得波澜起伏而悬念迭出。尤为难得的是,这种情节的设置和突变毫无牵强和人为编造的痕迹,它完全是按照战争的规律和逻辑环环相扣,层层推进,剥笋式地自然展开。据一些读过作品的指挥员和战术专家们说,即便将“634高地”攻坚战作为一个经典战例来分析,它也是完全经得住推敲的。

其次,它直逼死亡这一战争中的主要矛盾和战争文学申的重大主题,并以死亡为镜子来洞彻人物的灵魂和照取人性的深度。仅此-点,就大大丰富与深化了当代战争文学的思考层面。它将一个只有17岁的文弱大少年上官峰担任排长的九连三排置于死亡之谷,就是为了充分展现一个个平凡的军人面临死亡的心灵裂变或入格升华。它勇敢地正视死亡带给人们的生理和心理的恐惧,指出“生命的本能拒绝死亡”这一简单的道理,大胆地让主入公(上官峰)承认:“死是具体的,突如其来的。它让我恐惧。这很可耻吗?不。……生是每一棵小草都无限渴望的。”“战争中最容易剥夺的就是人的生命,但正因为如此,生命在战争中就应当受到加倍的珍惜……”“战争的艺术不是死的艺术而是生的艺术。战争就是躲避和战胜死亡。”小说的难度更在于让这些人物符合人性和性格的规律向前发展,为每个人都找出各自不同而又雄辩有力的行为动机和辩护理由一一或从理智出发,或从情感出发,或从个性出发,或为了国家或民族的整体利益,或为了军人的职责和荣誉,或为了个人的前途和命运,或仍然是因为害伯(战后上军事法庭),最终都战胜了恐惧,穿越了死亡,成为“高地”上的英雄。

再次,它塑造了一系列富于个性光彩或人格魅力或性格特征,同时又包蕴了丰厚的思想内涵和人性深度的人物形象。在从战士到军长有名有姓的40多人当中,团长江涛、副团长刘宗魁、排长上官峰等形象最为典型和丰富。江涛作为将门之子,刘宗魁作为农民之子,作者有意识地在他们之间进行对比,发现差异,寻找合点。他以江涛的职业军人精神和当代军入意识反衬刘宗魁的偏颇与执拗,又以刘宗魁的坚韧踏实与奉献品格来修补江涛的好高骛远与华而不实。这种性格的反差不但具有艺术的张力,而且显示了作者对中国军人素质修养和军队建设走向的深层思考与理论设想。

当然,《穿越死亡》可称道之处远不仅止于此,限于篇幅,无法备述。但我以为,有以上三点鼎足而立,已将一部优秀的战争长篇小说牢牢支撑在当代文学的风景线上。我们不可否认,《穿越死亡》如同一个重量级拳击手,他的姿势也许还欠优美和潇洒,但他超乎寻常的力量,已经把我们击中了。

(朱向前原载《中国海洋石油报》1995年12月10日)

◆军事文学的逾越

——读朱秀海的长篇小说新作《穿越死亡》

我国的军事文学,在新时期有很大的突破,出了很多好作品。但从时代要求来说,还远远不够。我认为,这是因为军事文学的突破,比其他领域,有更大的的难度。无庸讳言,在目,又处于冷的状态。这也是非常正常的。因为我国的大环境,进入了和平发展时期,有更广阔的领域,吸引作家和读者。不过,也许这个时期,才是甘于寂寞的军事文学的探索者,进行冷静思考,创作出有分量作品的时候。而朱秀海的《穿越死亡》正是这样的作品。这个时候出来,也更有探讨的价值。

这部作品无疑是一部清心的成功之作。我认为它的成功,恰是作者在战争过去很多年以后,对生活积蓄和感受,经过沉淀,才可能达到的。及时地很快地写出反映现实的作品,是需要的,它会起到宣传作用,这种作品,由于受当时的社会气氛的影响,感染,也可以写出很有激情的作品来,然而,往往很难有长远的生命力,古往今来,传世之作,多数却不是这样的作品。经过对生活反复认识,长时期酝酿,以冷静的目光再审视它,赋于哲理的思考,再来精心的描绘它,表现它,这种作品会更加耐人咀嚼,也更有生命力。

军事文学的特点,它的脍炙人口,它的撼人心魄,它的独有的魅力,是由罕人的特质决定的,那就是军人不惜用生命去捍卫部落、氏族、政治集团和国家的利益,在生死线上,闪射出的人性的光辉和表现在战争艺术上的人的智慧,或显露出负面的品赋。我常想,战火能把人的灵魂,人性的丑恶和善美,都透视得极为明晰清澈,在战火中,入成为透明体。这才是军事文学所要表现的。《穿越死亡》正是这样做的。人性并不是黑白分明的,或是性本善,或是性本恶,可以说清楚的,它是极为复杂的。《宁越死亡》表现了这个复杂。

我不赞成军事文学作家把人物,写成绝对的良或莠,因为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净化为神圣,当然是不可取的,然而以所谓揭示人性恶,把人都描绘成勾心斗角的市侩,同样是不可取的。如果是那样,人类不会繁衍到今天,也不会进步。那将给人以冷丝丝的无望。

军事文学,战争本身,只是载体。企图描绘图解一个完整的战役或一个战斗的过程,是徒劳的,那是军事家的任务,描绘人的心灵在战争中的轨迹,那才是作家的任务。我们不少作品,试图写全景式的战争,动辄就从敌我双方大本营,与到战壕,逐级推出各级指挥官和士兵,又没有托尔斯泰或罗贯中驾驭宏观的功力,失败居多。比如写国内战争的很多文艺作品,往往要将蒋介石搬出场,结果是漫画式的僵板的毫无生气的形象。《穿越死亡》没有试图写战役的总过程,只写了一个团,主要写了一个团的配属营,甚至于一个配属营的一个连,重点实际是一个排,一个排的几个人。这个排是这部书的灵魂。这样的构思是睿智的,也是本书成功的原因之一。现代中外成功的军事文学作品,很多是这样作的。这就像一滴晶莹的水珠,能闪射出海洋的光辉。

《穿越死亡》是一部扎实的作品,他着力写出了很多形象鲜明的人物。如江涛、张莉、刘宗魁、姜伯玉、林洪生、上官峰以及他的三个班长,还有程明、梁鹏飞,还有杨雯,甚至于得水。他们中间很多人物是我军的脊梁。这些形象各异,构成了现实的真实的多彩的军旅群像。以我个人的好恶,我最喜欢的是刘宗魁和上官峰,前者是我们军队农民出身的基层军官到中层军官的典型,后者是新时期成长起来的新型军官,是刚刚从绽开的蚌壳中,显露出光彩的明珠。当然,作为审视文学形像这个视角来看,很多人物,即便是带严重缺点的,甚至于像灵魂上带有重荷的不称职的程明和梁鹏飞(他们是我国军事文学中罕见的人物),我都很赞赏,因为他们不像剪纸,而像是雕塑,是立体的人。

《穿越死亡》在创作意旨的可贵之处,是它给人们看到:人穿越死亡,也是超越自身负担的过程之艰难和痛苦,同时也给人看到穿越的激奋豪迈。

这本书虽然浑厚凝重,却极有可读性,特别是后大半部,精彩感人,令人不忍释卷。这是我国军事文学中有重大突破的作品,它把我国军事文学向前大大延伸了一步。

(叶楠原载《文艺报》1995年12月15日)

◆朱秀海和他的长篇小说《穿越死亡》

海军作家朱秀海的长篇军事小说《穿越死亡》,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后,被视为“近年不可多得的优秀军事文学力作,是当今少见的沉思型战争小说”。

在当今军事文学面临着创新和发展的时刻,作为军人作家,朱秀海教年来一直在孜孜追求,苦苦探索。《穿越死亡》,可谓是他历尽艰辛磨砺的讴心之作。1979年和1985年,他曾两次深入前线作战部队,与前沿官兵一起战斗、生活之后,写出了多部(篇)脍炙人口的作品。其中报告文学《河那边升起一颗星》获1983年“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和首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短篇小说《第一次战斗》获总政治部“自卫还击保卫边疆优秀作品奖”;长篇小说《痴情》获1991年全国优秀图书奖。但是朱秀海并没因此而驻足。他忘不了那些为祖国为人民流血、捐躯的将士们,那些活生生的形象一直在他的眼前跳动着、呐喊着,即使生病躺在床上,他也难以忘却那些血与火的场面,难以忘怀那些迎着炮火穿越死亡面升腾的灵魂……于是,一部以新的视角描写现代战争的长篇巨著,开始在他的心中孕育,开始在他的手中笔耕。

《穿越死亡》是一部以全新的内容、思路和笔法,描绘当代战争和军人命运的长篇军事题材小说,作者以史诗般的规模,亲身参战的深切感受,细腻感人的笔触,真实地向读者再现了一场可作为经典战例加以研究的现代战争,并以此为背景,成功地塑造了一组富有个性的军人英雄,细致入微地描绘了他们艰难曲折的战争经历和心理历程,揭示了当代军人在战争环境锻造与铸炼自己英雄品格的特殊过程,展示了平凡、普通的军人在精神品位上迎着死亡与炮火走向纯净与升腾的轨迹。

作者着力刻画的江涛,出生于将门,从小在军营长大,称得上是“军中骄子”。他目空一切,看不上与他观点、行事不同的人,尤其瞧不起农民出身的刘宗魁。他多了刘宗魁所没有的聪颖,却少了刘宗魁一类人的纯朴。他把名誉、地位、前途看得重若生命,他把战场看作是炫耀、展示自己的舞台。以致战斗尚未打响,他便设想了胜利后的自己。但是,他在个人生活上却又放荡不羁,即使战斗迫临眼前,箭在弦上,也仍不放弃自己认为应有的享乐和对美丽女性的追求。江涛并不是一个盲目行事的人,而是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的干练、他的聪慧,决定了他是一个自信的人。大战来临,他有自己独到的周密思考和部署,而且认为胜券在握。第一阶段战斗告捷,更使他认定胜利必属自己,然而在第二阶段战斗中,他的部队却意外地遭到了重大挫折。一向高傲的他,这时却几乎精神崩溃,陷入了绝望的边缘。他以为自己彻底失败了,名誉、地位、前途也将付之东流。但他决不甘心这样的结局,他决心亲自去夺取最后的那块高地,以维护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荣誉。就在他带领部队奔赴战场的路程中,面对敌人的残酷,面对倒下去的战友,面对死亡与求生的本能,使他终干找到了自已。

刘宗魁,是作者着力描绘的另一个人物。他为人真诚、善良、纯朴,然又不无偏狭心理。他原本对江涛这类自以为是的“天之骄子”就带有一份成见,对其指挥能力更是怀疑。然而,由干战争的需要,他却又不得不从C团带着自己的小分队,来到A团按受江涛的指挥。这无疑就带来了两个人物的个性磨擦,而且是在一场经历着生与死之考验的激烈战斗中。刘宗魁及小分队在战场上却意外地与劲敌相遇,走进了江涛无意置他于死地的陷阱。于是,一场拚死的战斗开始了。尽管刘宗魁和他的小分队以死与敌相搏,以巨大的牺牲为全局的胜利奠定了基础,但终因伤亡过重难再支撑。刘宗魁是一个经历过战争的指挥官,懂得爱惜士兵的生命,为了使部队少受伤亡,不得不向江涛请求增援,然而江涛却出于全局考虑,未能完全接受他的请求。刘宗魁在愤慨、暴怒之下身不由己地走向了“冒险”,一方面,他擅自中断了与指挥所的联系,欲以失败来“惩罚”妄自尊大的江涛,另一方面,却又为了夺下最后一块高地,并保住幸存的战友,毅然独自扑向雷区,向敌人发起了勇猛冲击。

上官峰,也是作者精心刻画时另一代表人物。他是一个天资过人的学生官,他对生与死有着自己的定律,他认为“我不是为了打仗才生到世界上来的”,“我到世界上来另有原因和使命”,“没有完成那些使命之前就让我死亡是不公正的、没有道理的……”即使如此,在严酷的战争面前,在血腥的战火里,他最终也穿越了死亡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军人和基层指挥员。他率领5名战士在进行最后一次冲击时,生与死的概念已不再纠缠,想到的仅仅是履行军人的职责,完成军人的使命,他们抛弃了生的希望,不顾一切地向敌人冲去。正是他们这最后的行功,导致了守敌精神堤坝的彻底崩溃,为我军赢得了战斗的最后胜利。

与以往诸多同类题材的作品相比,《穿越死亡》的成功与贡献,在于作者冲破了以往的英雄模式,向人们展砚了一种全新的当代英雄意识。

作者在创作中,大胆地以全新的视角,对原有的“英雄意识”给予了一个符合人性真实的深刻改造,驱散了人为地设置在英雄头上的雾障,使之恢复了普通人的本来面目。在这里,无论是江涛,还是刘宗魁、上官峰,他们都不是拔地而起的英雄,他们的成长都有着自己的根基,他们是在穿越了死亡之后,才纯净了自己的灵魂。相对于以往的同类题材作品,《穿越死亡》中的英雄形象,更多具有了人和军人的多种本质,即英雄与世俗交织在一起的精神特质。作者在这部诈品中,以过去同类题材作品少见的犀利笔锋,大胆地直逼“死亡”这一战争文学重大主题,并以它为镜子洞彻人的灵魂,烛照人性的深层,真实而准确地为每个人物找出了“穿越死亡”、成为英雄的各不相同而又雄辩有力的动机,从而大大深化了当代战争文学的思维空间与表现层面。

《穿越死亡》的成功,还在于作者订破了概念化的制约,摆脱了以往某些创作只注重人之社会属性、政治属性的单一性,着力于将人之本性与社会性融于一体加以表现,自觉地蕴含道德的审视和判断,让作品中的人物去充分表现展示自己,而不是依据人物之社会属性,确定他们的任务,安排他们的行动。《穿越死亡》尽可能地把一个个整体存在的人表现出来,尽可能地写出平常与平凡中的实实在在的人。就军人而言,他们是担负着特殊使命的人,但也是日常的平凡人。他们的特殊性与共性是统一的。《穿越死亡》把当代军人既放在了持殊的战场上,又放在了社会大环境之中,从而多侧面、多角度完整地考虑了当代军人,完整她表现了他们对世界、对人生、对生活、对爱情、对死亡的认识和理解,比较准确她展现了当代军人的丰富内涵和独特魅力。作者在作品中对战地男女爱情生活的深入刻画,对参战军人精神成长过程的真实记述,对几位主人公及其他人(包括被战争淘汰了的人)的战争心理的精细而又准确的描写,在以往同类题材作品中都是少见的。

《穿越死亡》,堪谓是当代军事文学的重大收获。它像一轮冲出云层的月亮,使我们看到了军事文学未来的希望。

(宇卓原载于《中国科协报》1996年1月28日)

◆“南线战争的总结”之作:《穿越死亡》

——访军旅作家朱秀海

朱秀海是从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的。多年来,他总是不急不躁,以一副平常心看待创作。这种放松的状态,保证了他文思的自然流淌,反而使他的创作无论从产量还是质量上均获丰收。他已出版了长篇小说《痴情》、《穿越死亡》、《波涛汹涌》、《音乐会》;长篇纪实文学《黑的土红的雪》、《赤土狂飙》、《东北抗联征战纪实》、《红四方面军征战纪实》;中篇小说集《空山》、《深夜十一点钟的火车》、《维也纳的故事》;短篇小说集《在密密的森林中》。并创作了长篇电视连续剧《百姓》第一部(18集)、第二部(20集),《波涛汹涌》(15集)等。曾获第二届全国报告文学奖,一、五、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八五”期间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第十届中国图书奖,全军长篇电视剧一等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去年又刚获得第二届冯牧文学奖。

朱秀海是真正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作家。24岁时,他便经历了那场边境战争。当时他刚刚从部队调到军区机关,突然就接到了和部队一起参战的命令。那以后的五个月他的经历和任何一个参战者的经历没有不同,恐惧死亡,留恋生命,内心情感的冲撞异常激烈,用一双将死的眼回望世界和自己短暂的一生,趟过雷区、挨过炮击,在最前沿的阵地上钻过猫耳洞,在弹雨横飞的夜晚和一车炸药睡在一起,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却活着回来了,而他的一些同龄人却没有回来。虽然回来了内心中却积存了许多问题,解决的途径就是写作。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出现,还要解决。他始终没能真正在人的生命和死亡之间找到令自己信服的一条和解之途。他在自己的书里写了那么多死亡,但真正一直在写的其实是人如何才能不死。他为那些死去的人设计了许多死的理由,内心却无法承认任何一个人的死是合理的。不,那是不合理,他今天仍然没有找出说服自己的理由。

朱秀海1995年出版的43万字的长篇小说《穿越死亡》,是我国军事题材长篇小说创作上的重要收获,被称为“南线战争的总结之作”。从此,朱秀海在我国文坛上成为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名字。

这是一部对军人战场心理和命运进行大胆描绘的探索之作。场面恢宏,气势磅礴,情节曲折,高潮迭起。小说讲述了一个南线现代战争的故事,步兵团团长江涛和他的部队走上战场,在惨烈的战斗中,许多人死去了,活下来的人在穿越死亡的艰难历程中,完成了自己灵魂的洗礼。小说既让我们看到了战壕、雷区、指挥所、阵地、弹坑这些战场景观,看到了穿插、炮击、冲锋、固守、抗击的战争过程,又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的黑暗部分如何袒露、变形,并缓缓钻进美好部分的背后藏身的情景,看到了人的灵魂在炮火中被冶炼并一点点去掉杂质的过程。这种对具象的东西的超越,提升了我们对人的认识,也是这本书最大的魅力所在。

《穿越死亡》在全国读者中引起广泛影响的同时,也被各个奖项的专家们看好,入围第四届“茅盾文学奖”,以及“五个一工程”奖等,但是终因现在我国与越南处于最好的历史时期而未能获奖。20多家电视台争相要拍电视剧也未能实现。不过它还是跻身“八五”期间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之列,并摘取了第五届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大奖”。

《穿越死亡》最引发读者和专家们看好的就是,其真实而深刻地写出了面对战争人们产生的恐惧感。朱秀海说:“恐惧感是人性的表现。它并不限于临战时那样一种薄刃在喉的冰凉感觉,它常常还应包含着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对自己和世界、自己和战争关系的突然和全新的发现;直接面对死亡时对生命的担忧与留恋。没有对生命的留恋,人们就不会恐惧,谁能说人在生死未卜之际留恋生命不是一种真正的人性的表现呢?在战场上,恐惧感固然有其消极的意义,但一般说来它也总会有其更为积极的意义,比如让你似乎是本能地生出强烈的求生愿望并且采取行动,再比如它会和你的正常人格——那个一向骄傲和自豪的你——发生激烈碰撞,让你由恐惧而羞怯,从而变恐惧为英勇。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一个人上了战场没有恐惧感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会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很可能会成为第一个被打死的人。如果每个人对战争都没有恐惧感,世界将变得多么可怕!有了恐惧感,战争或者仍然会成为我们的命运,而没有恐怖感,战争就一定会成为人类不可避免的命运。有人会说英雄们就没有恐惧,那其实是他们恐惧过了,对自己置身其中的死亡环境惊讶过了,并且得出了只有做英雄才能摆脱或者战胜这种环境或者命运的结论。长期以来,我甚至有一种比较极端的看法:没有在战争或者自己的生活中品尝过恐惧感的人,很难说他能真正成长为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奚同发原载于《河南工人日报》2002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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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相关评论及访谈

◆《穿越死亡》讨论会发言纪要

(1995年11月28日)

长篇战争小说攻坚战的重大收获

高洪波(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兼创联部主任):

这本书写得非常精彩,我一口气看完。我不是研究长篇小说的,完全是出于一种前军人的浓厚兴趣,觉得它对和平时期的局部边境战争提出了非常尖锐非常深刻的看法,是对对和平时期军人这种职业的深切关注和理解,也是对整个中国人民解放军做了整体观照。我看这部作品老想起朱苏进,后者善于写军队高层人物,还有一批军队作家善于写连队,一个战壕里的真实,一个司令部的真实,《穿越死亡》既写了团指挥所,也有连队真实,用大量的战争的实际的考查来焕发艺术的感觉,两种真实都写得非常好。

这部书中既有军事题材小说的冷峻,也有哲理性的反思,它在情感的热和哲理的冷之间,处理得非常好。这部书还让我想起了一句话:“种族、国家高于一切。”这里可能有些永恒的东西,它给人一种超越意识形态的启示。

这部书和军事文学的其它一些优秀作品,对九十年代中后期的军事文学怎么写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雷达(著名评论家):

这部书让我觉得,战争文学里面那种要不断创新、不断突破、要从旧的茧壳里挣脱出来的欲望非常强烈。这样一部厚重的书,对今后写战争有很大的借鉴价值。虽然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和平发展的新时期,但战争是人类不可避免的事情。战争既给民族带来悲剧,也是民族的净化剂。这种书是给民族提气的东西,应该向出版社和作者表示祝贺。

朱向前(军艺文学系副主任):

我对这部书是比较喜欢的,可以说是非常喜欢。我也是读得非常及时的。秀海把书寄来,我顺手一翻就放不下来了,以后两天等于什么事也没干,一口气把它看完。以后就向很多朋友推荐,给一些刊物的主编推荐。

我个人的看法是,这部书是目前为止写南线战争的一部总结之作,甚至可以说是当代写战争的一部不可多得的优秀长篇小说,一部严谨的现实主义精神和充沛的理想主义激情相结合的厚重之作。它具有俄罗斯油画一样的质感,写得细腻绵密但不乏大气,写得舒展从容又有力度。

曾镇南(著名评论家):

我很认真地把这部书看了三天。一是感觉到它有点思想。现在很多长篇小说没有思想,有的是有灰色的思想,有的思想比较混乱。它有思想,比较沉重,但又不失昂扬。小说写战争,有三个没有回避,一是没有回避战争的残酷,二是不回避我们军事指挥上的某些失误,三是不回避我们好多指战员是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进入战争的。尽管不回避这些,整部小说的思想还是爱国主义的,昂扬的。第二我感到小说结构不错。现在很多人写长篇信马由缰,拉拉杂杂,抻面条似的,真正有点结构的不多。第三个我感觉其中有些人物写得不错,我最欣赏的是刘宗魁,这个仗其实是他打赢的。这场战争有其特殊性,是一场胜利的战争,又包含着局部失利。我看这部小说,很厌恶江涛这个人,但刘宗魁写得好。他的力量在于实事求是,爱护士兵的生命,这样的指挥员是很可贵的。其它一些士兵的形象也写得很好。

丁临一(《昆仑》编辑部副主任):

《穿越死亡》我也读了,读得很顺。从我自己的阅读体会来说,一直到前半部,我心里都有一种焦虑。这部小说与我们过去所有的军事小说都有其不同的地方,独到的地方。由于前面写到战争袭来时军人生理和心理上带有条件反射式的表现,更直接一些说就是写到人的本能,过去我们的战争文学作品很少触及到,我就有一点担心作者是不是在与别人比大胆。你不敢写恐惧,我就把恐惧写得淋漓尽致;你不敢写死亡,我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一个连队差不多全牺牲在一个高地上,用强烈的情感冲击力打动你。但是看到后面,应当说我的印象完全转变过来了。

这部小说写的是一场很小的战斗,连战役都说不上,时空限于二十四小时,揭示的主题却是军事文学中非常重大的,这主题就是:真正的军人是怎样诞生的。这让我想起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和其它军事文学作家不一样的地方就表现在,当我读他的前大半部的作品时,虽然尽量用自己军旅生活中的切身体会试图反驳他,但他写的军人在战场上的切身感受,以及它达到的真切程度,是我没有办法否认的,很多东西确实是非常真实的。

吴泰昌(《文艺报》副主编):

我也觉得,这部长篇是近年来已经出版的当代军事题材长篇小说中一部相当好的作品。而且我认为它的意义还不限于军事小说,就在全国目前出的长篇小说中,应该说也是从思想和艺术方面结合得相当好的一部长篇小说。

朱秀海是一个埋伏性比较强的作家,就像踢足球,埋伏在那里,一下子冒出来。我听说他酝酿了有十几年,参加过边境战争,为完成这部小说,又第二次去前线采访,所以这个小说不是轻易写出来的,从生活的积累到艺术的准备看,他完成这部小说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不管是和平时期还是战争时期,生活的题材是多种多样的,军事题材本身也多种多样,但就作家的创作来说,有些攻坚战还是要拿下来的,就是说写那些比较尖锐的、军人品格和精神最容易展现闪光面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朱秀海这部《穿越死亡》,确实是选择了一个非常严肃的、深刻的、容易展现人的精神光辉的题材,很认真写的,它从内容和精神上都给了我们一种沉重和厚实的感觉。

这部书在目前长篇小说创作的情况下出版是非常令人鼓舞的,特别在军事文学创作方面意义更大,反过来说对于全国长篇小说创作方面意义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