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废后》》 · 流凌莎 · 2026-07-26
自皇后进宫后,除了那段时间,每日必到衍喜宫请安。
每次请安,无一例外的,是恋太妃唱独角戏,皇后一言不发地听着,而今天,却截然相反。
皇后似话匣子打开般,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清泉滑过心涧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无比舒爽,感受在心里,却寒风凛凛。
衍喜宫里的人,早在皇后到达衍喜宫前,便听说皇后去了来仪宫的事,一个个吓的脸色苍白,手脚哆嗦,此刻见皇后来了,并且一反常态的跟恋太妃话家常,能不吓死么?
恋太妃微笑着听皇后说话,却不知道自己嘴角的笑容有多僵硬,皇后看在眼里,明白在心,却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话着家常。
恋太妃笑的嘴角肌肉发酸,心中惶惶,她想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入宫近三十年,她从未象此刻般手足无措。
皇后的来意看似明显,实则如雾里看花,完全看不透。
回想经过后宫添油加醋过皇后说的话,她难以分辨几分真几分假,一直性子温顺如绵羊的皇后,怎可能如此狂肆,竟敢当着众多嫔妃的面,跟皇帝叫板,威胁皇帝呢?
这也太胆大了!
即便是舒隆革那只老狐狸,也没这个胆量啊!
水灵灵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手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说道:“太妃娘娘,您说臣妾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后,会对臣妾哭,对臣妾笑,喊臣妾娘么?”
恋太妃一怔,着实看不出皇后的心思,下意识应承道:“当然啦!每个孩子,都会对着自己的母亲哭,对着自己的母亲笑,叫自己的母亲娘啦!不过,皇后肚子里的小皇子,可不能叫皇后‘娘’的!”
“为什么?”眼神一厉,水灵灵柔缓娇音顿时化作一把尚未开封宝刀,直抵恋太妃脖子,仿佛只要她说错一个字,或者说出一句令她不满的话,下一刻她就会人头落地,“他是臣妾的孩子,为什么不会叫臣妾‘娘’呢?”他不叫她娘,那他要叫谁娘呢?
贤妃吗?
听说皇帝会剥夺不受宠妃子的孩子给受宠妃子抚养,莫非皇帝想抢走她的孩子?
不可以!
如果皇帝敢这么做,她就杀了贤妃!
她夺走她唯一的亲人,夺走她的孩子,她就杀了他心头所爱,杀了贤妃的孩子,让他明白她心中的伤痛有多深!
恋太妃手一哆嗦,茶杯碎了一地,惶惶不安的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皇后,凝视着她温顺脸庞上隐露山水的桀骜不逊。
水灵灵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她知道太妃心中的顾虑,所以她要她清楚地意识到,孩子对她的重要性。
她,要敲山震虎。
宫女们忙收拾满地碎片,大气不敢出一声。
恋太妃本想借此转移话题,可是皇后犀利的眼神,隐藏的杀气,不容她转移,只得僵硬着身子,笑道:“因为你是皇后啊!皇后的孩子,当然要叫皇后‘母后’啦!‘娘’,是民间的叫法啊!”
皇后缓了缓脸色,微微收敛杀气,似乎对恋太妃的答案比较满意,却不是很满意。“臣妾不喜欢‘母后’,臣妾喜欢臣妾的孩子叫臣妾‘娘亲’,这样比较亲切!”似小孩子闹别扭时任性的话语,脸上展露小女儿的娇态,看得太妃一愣一愣。
皇后变脸的速度好快啊!
水灵灵又道:“臣妾喜欢孩子!喜欢孩子对着我哭,对着我笑,喊我‘娘亲’,太妃娘娘,你说臣妾的孩子,会喜欢臣妾么?”
“当然会了!”恋太妃笑意盈盈地顺着皇后的心思往下说,方才一下,让她不敢不顺着皇后的心思,冻人的寒意侵袭入心,霸道异常,令她无从抗拒。
“太妃娘娘,你会喜欢臣妾的孩子么?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水灵灵问的轻柔,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感觉。
恋太妃不敢直视皇后清澄如水的目光,含糊道:“哀家当然喜欢,皇后肚子里的可是皇家的子嗣啊,哀家的孙子,哀家怎么会不喜欢呢?”
恋太妃的话,是有前提的,前提是皇后肚子里的必须是皇家子嗣,是皇帝的孩子。
水灵灵忽视她的前提,说道:“太妃娘娘,身为人母,都会不惜一切地保护自己的孩子,是么?”
“……是。”隐约的,恋太妃感觉出皇后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
“如果有人伤害了臣妾的孩子,或者想害死臣妾的孩子,太妃娘娘会帮臣妾保护孩子么?”恋太妃在后宫没有实权,却有辈分,更有诚亲王这个儿子当靠山,朝野之上,谁不给她几分薄面。
“当然会。”话如此说,底气却明显不足。
“如果有人杀死了臣妾的孩子,臣妾要为孩子报仇,要杀了杀死臣妾孩子人的全家,甚至是灭他九族,太妃娘娘依旧会帮臣妾么?”水灵灵的问话直刺她心脏。
杀别人全家?
灭他九族?
恋太妃终于克制不住心头的恐惧,眼底的惶恐再也无法掩饰。
她终于知道了,皇后是来敲山震虎的!
她是来警告她的,如果皇帝敢伤她的孩子,她会杀了皇帝,会杀了她,会杀了冉盛,会杀了皇帝所有的亲人!
“太妃娘娘,您怎么不回答臣妾啊?”水灵灵逼近恋太妃,温柔的脸,不似她话中的血腥。
“皇后娘娘,您吓到太妃了。”伺候一旁的老麽麽赶紧替恋太妃解围。
水灵灵淡扫她一眼,目光紧锁恋太妃,似乎今天她不给她个明确答复,她决不罢休。“太妃娘娘,臣妾在等您的答案呢?”
颤着声,恋太妃含糊道:“哀……哀家绝对不会让孩子死的。”
“是不让任何人伤他一根寒毛!”水灵灵寒着脸纠正道,摸了下自己肚子,“臣妾不需要他锦衣玉食,只求他衣食无忧!臣妾不需要他富贵发达,只求他一生平安!臣妾不需要他光宗耀祖,只求他问心无愧!太妃娘娘,你会成全臣妾卑微的心愿的,对么?”
眼底寒冰悄悄退去,充斥着满满温柔母爱,柔和了的脸部线条,瞧上去是那样的美丽,恍若山野中迎风起舞的野花,渺小而灿烂绽放。
恋太妃怔怔地瞧着皇后出神,感叹她此刻的美丽,充满母爱的美丽。
她曾经怎么会认为她不如贤妃等嫔妃美呢?
她美的倔强,美的坚毅,不似后宫所有的嫔妃,这样的女子,若能为皇帝所用,想必对皇帝夺回皇权,成就霸业有着显著功绩。
然而……
缓缓点了点头,恋太妃向是许诺了交易条件般,说道:“哀家决不会让任何人伤了皇后的孩子,就象哀家决不会让任何人伤了皇上一样!”
水眸漾开潋滟之光,如点点阳光洒满西子湖畔,波光粼粼,明媚亮眼,唇瓣微微上扬,淡淡弧度勾勒出山野空灵之美,若袅袅轻烟飘渺,说不出的水灵纯真清爽气息充斥着衍喜宫,冲淡了夏日的炎热,美得惊人。
多少年后,当有人谈论起后宫嫔妃之最,衍喜宫的奴才都说,舒皇后笑起来的样子最美,将后宫三千粉黛全比了下去。
“臣妾叩谢太妃娘娘!太妃娘娘,您千万别忘了您今日说过的话啊!”水灵灵跪下身子,行了个大礼。
卷一 第45章
闷热的夏日,烦躁不安的气息笼罩住凤暄宫。
凤暄宫里所有宫女太监,个个战战兢兢,偷偷瞧着他们自从衍喜宫回来后就一言不发的皇后娘娘。
衍喜宫一行,有眼力的人都瞧出来了,皇后发威了。
若从前有人不长眼的认为皇后是只病猫,此刻他们恨不得刺瞎自己的眼睛,皇后怎可能是只病猫?
她分明是只懒得发威的猛虎,不发威则已,一旦发威,就是要人命的!
笑颖敛下眼睫,悄悄叹了口气。
后宫,将要风起云涌!
天下,将要大乱了!
皇后并非池中之物,而是飞舞九天之上的凤凰!
三个多月来众人的咄咄相逼,以使她再无退路,惟有迎火涅磐,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只可惜,烈火涅磐,凤凰可以求得一生,其他生灵,惟有涂炭!
水灵灵斜倚于太妃椅之上,横眼瞧着低眉顺眼的奴才,心中失笑,怎么平日没见他们如此低眉顺眼啊?
斜瞧惴惴不安立于一旁的左右院判,水灵灵说道:“两位大人今日不为本宫诊脉么?”
左右院判惶恐,赶紧遵旨上前为皇后诊脉,开了一帖方子,交由各自的医生按方子去抓药熬药。
“回禀娘娘,龙嗣安好无恙,请娘娘放心。”左院判黄得高懂得察言观色,说出皇后此时最关心的事情。
“娘娘前些日子精神欠加,对龙嗣影响很大,微臣恳请皇后娘娘以后不管发生何事尽量放宽心,保持心情舒畅。”童放直言道。
水灵灵眼角一挑,淡然道:“两位大人身为太医院左右院判,自然医术过人,应能保证本宫平安产下孩子,本宫和本宫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就交给两位大人了,还望两位大人本着医者父母心,别让尘埃蒙了眼,脏了心,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要知道,本宫肚子里的,不仅是大莫皇朝的龙嗣,也是舒相大人唯一的外孙。”
他们把她放到如此微妙的位置,将她逼到了万丈悬崖边,她再怎么生性淡漠,也不能不顾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孩子,她不惜放手一搏!借助他们的力,加以相互制约,保证她和她孩子的平安!
淡漠的口吻,瞧不出她眼底的杀气,话中冰冷的刀锋,却早已竖于左右院判脖子上,只要她稍微一松手,他们的脖子可就……
左右院判深深打了个寒颤,朝廷为官多年,伺候后宫嫔妃多时,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偏偏眼前的舒皇后……
淡漠的狠毒,正大光明的残忍!
唯唯诺诺,他们退下歇息,凤暄宫里的暴风雨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只是简单的前奏,为后面盛大而华丽的暴风雨拉开序幕,不知明日他们再来时,凤暄宫有几人能见到明天的日出呢?
小太监巫群呈上皇后一早吩咐要的鞭子,退后,与其他人一起站着,瞧着经过特殊处理的鞭子,他恨不得一头撞墙死了,又舍不得,他似乎没犯什么事,皇后应不会用鞭子抽他。
“跪下。”轻描淡写一句,没有半分气势魄力可言,却吓的一干奴才齐齐跪倒,惟有玛嘉独树一帜,疑惑的望着皇后。
她隐约感觉到,皇后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却又看不出是哪儿不同,傻站在犯迷糊。
翡翠包金白玉护甲轻敲扶手,水灵灵冷眼瞧着眼前之物,鞭子。
做的很精巧,却只适合花拳绣腿玩耍,若做护身之用,只怕反害己送命的糊里糊涂。
眼角余光一瞥,玛嘉面露高傲之色,鄙夷一干奴才,不将皇后放在眼里。
很好。
手起鞭落。
只听一声惨叫,玛嘉倒在地上,衣衫上血痕触目惊心,外衫劈裂,血肉模糊。
鞭子通体殷红如血,拖于地面,跪的近的奴才眼尖,瞧见鞭子上插着满满倒勾,倒勾带肉滴血,使用者要人狗命之心显而易见,吓的浑身哆嗦,几欲昏死。
凄厉惨叫响彻凤暄宫,惊飞附近飞禽,亏得凤暄宫与冷宫无异,周围除了花草树木,连装门面点缀的侍卫也瞧不见一个,否则必认为有刺客闯入,届时不好收拾。
玛嘉痛得满地打滚,又哭又喊,眼底恶毒满满,瞪着皇后。
水灵灵视而不见功夫超一流,无视她的放肆,冷瞧手中长鞭,轻叱道:“轻轻一鞭,也能叫的如此惨绝人寰?看来水分多多,不妨再试试。”
众人大惊,玛嘉尚来不及出口求饶,血色鞭子已劈头盖脸抽下,瞬时,浑身皮开肉绽,鲜血粼粼,惨叫声如同雁过长空,划出一道久久难以消除痕迹,打破天空云彩和谐之美。
水灵灵柳眉微蹙:“叫得难听。”
又是几鞭下去,玛嘉痛的昏死过去。
水灵灵轻嗤一声,命依色用滚水泼醒玛嘉,烫得她立即跳了起来,心惊胆寒的偷偷觑着水灵灵,一扫以往的蛮横,眼底尽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凤暄宫上上下下对水灵灵的看法彻底颠覆,即便有人早看出他们的皇后并非是个人人起欺的软柿子,也不曾想到,她残忍至此。
一班人,即使是最残忍的狱卒泼醒囚犯,用的也不过是盐水,谁曾想过,在火热的大热天用滚烫的热水烫醒囚犯?
不死也烫掉层皮!
皇后的做法,比冰天雪地往囚犯身上泼冰水更为残忍。
然而,没有一个人开口为玛嘉求情,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被皇后突如其来的残酷刑罚所惊骇,更是因为玛嘉平日气焰太过嚣张,到处得罪人尚不自知。
所有的气焰,所有的高傲,所有的盛气凌人,尽在一盆热水中化为乌有,玛嘉如一条几近希望的鱼,奄奄一息软在地上,满眼哀求的乞求着皇后,乞求她救自己一命。
她不想死啊!
水灵灵依旧躺在太妃椅上,神情依旧淡若清风,仿佛她什么也没做过,低声道:“知道本宫为什么处置你么?”
玛嘉眨了眨眼,泪水横流,嗫嚅着唇,说不出一个字。
“这些日子,你每日入夜后去霞阳宫与连昭媛密谋,算计如何落掉本宫的孩子,伪装成本宫自己落掉孩子,你以为你们做的很隐秘么?”不想,不看,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不行动,不是因为不忍、害怕,而是懒得动手,一旦动手,效果绝对是最佳的。
玛嘉猛然抬头,饱含泪水的眸子里透出无限震惊,她真的以为她做的很隐秘,每天都是等到所有人入睡后才去的,没想到……
“你方才叫的惨绝人寰,目的无非是想惊动外面的人,以逃脱责罚,也让外面的人知道,皇后动用私刑,届时皇上处置下来,本宫就有苦头可以吃了,你也可以报仇血恨了,是么?”淡漠的脸,没有被人算计的愤恨,是不屑?是无惧?
“凤暄宫形同冷宫,四周毫无人烟,即便有人在外安插了眼线前去禀报,你可曾想过怎么回答?告诉别人皇后对你动用私刑?可你想过么,在皇宫,处死个奴才比踩死只蝼蚁更容易,况且,你以为只有你有舌头会说话么?若有人问你,皇后为什么处置你,你怎么回答?是实话实说,因为你日日指着皇后的鼻子辱骂皇后,与连昭媛合谋,想办法落了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还是颠倒黑白?若说实话,皇上会放过你? 若颠倒黑白,本宫有丝毫闪失,舒相会放过你?”
淡若轻烟的口吻,毫无分量的话语,如同一把把开封利刃,刺进所有人心里,吓得他们个个磕头不止,口称死罪,一些平日里不规矩的奴才,更是脸色惨白。
皇后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不放过,下手狠毒异常,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么?
玛嘉眼底一片死寂,彻底绝望。
的确,刚开始,她的确存了惊动外面人的心思,却从未想过,别人问起皇后为什么处置她,她该怎么回答,不管如何回答,她都逃不过一死,皇上和舒相绝对不会放过她的,有谁能救她一命呢?
连昭媛?!
脑海中灵光一闪,玛嘉不见棺材不落泪,将所有希望放在连昭媛身上,认为连昭媛想当皇后,她一定会救她。
“在等连昭媛救你?”水灵灵冷哼一声,如此没有自知之明的蠢材,真不明白精明一世的舒老狗怎么会放她在她身边监视她,“你觉得,她有胆量告诉别人,她想落了本宫的孩子,想当皇后么?想当皇后,区区一个昭媛,前有宠冠后宫的贤妃挡道,后无权倾朝野的势力支持,她凭什么当皇后?”
别说皇后,就连昭媛的位子她也别想做稳,看在她是连玉娘家人的份上,她一定会“好好招呼”她的!
她要彻底铲除连家,连根拔除!(奇*书*网.整*理*提*供)
似乎感受到皇后此刻的杀气,奴才们浑身冻僵般,不住哆嗦,嘴唇泛白。
水灵灵云淡风轻扫了玛嘉一眼:“陪嫁丫鬟,若你能熬过七天,本宫便绕了你。”
没有大夫照看的七天,不好熬啊。
护甲轻扣扶手,水灵灵阖眼假寐,等待着,沉思着。
日落西山,殷红残阳似血,映照凤暄宫的诡谲。
左右院判匆匆赶来,皇后让他们回府休息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必须回来,晚到片刻也不行。
行过礼,磕过头,二人一言不发,为皇后诊脉,目光自始至终没瞧过玛嘉或其他奴才一眼,诊脉的手,微颤着。
黄得高恭身站着,额头,一滴冷汗滑落。
童放敛睫,目光落于地面,悄悄叹口气。
水灵灵心中已是清澄一片,眼角划过一丝冰冷,说道:“黄院判,随本宫来。”
莲步入内室,水灵灵斜倚床榻之上,目光清冷望着站在不远处的黄得高,瞧见他额头冷汗,大手颤抖。
“黄院判怕什么?”开门见山问道,不转弯抹角,那不是她的风格。
黄院判不敢直视皇后清澈见底的水眸,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或许他不清楚皇后此刻心理在想什么,或许他不知道皇后想问的是什么,怕死的他选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早晨皇后大闹来仪宫时,他便明白,皇后无惧皇上,无视皇上,见到那宫女半死不活的模样,他更明白,死在皇上手里,比死在皇后手里幸运一百倍。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皇后娘娘饶命啊!是皇上命微臣在送给娘娘的药里放入少量花红的!”卑躬屈膝的样子,哪有平日济事悬壶的清高。
卷一 第46章
“少量?”水灵灵不解。
虽不知花红为何物,猜到决非好东西,应是能落胎甚至送命之物。皇帝对她态度明显,下药应是足量大量,为何会是少量?
“是是是!”黄得高见皇后似乎听进他的话,脸色缓和了些,忙道,“皇上日日查问皇后娘娘情况,得知娘娘有小产危险,命微臣在安胎药中放入少许可滑胎的花红,造成皇后娘娘应身体虚弱小产假象。”
可他不明白,一碗放入少量花红的安胎药是如何变成巨毒无比的毒药的。
好深的心计!
水灵灵不曾想过,皇帝对她如此憎恨,或者说是对舒家如此憎恨,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不肯放过。
可惜……
他不曾想过,她是江湖中人。
从小的训练,行走江湖的经验,是否有毒用鼻子闻闻便可判断出。
当药端到她面前时,她就闻到异味,不似平日用惯的巨毒毒药,不知是何物,心中泛滥愤怒冲毁欲杀腹中孩子的想法,既然所有人都要她死,要她的孩子死,她就活的好好的,她的孩子也活的好好的,让他们无法称心如意。
于是,她顺水推舟,悄悄将指甲浸入药汁中,暗藏指甲中用于自尽的巨毒立即进入药汁中,然后她便带着这碗加了料的安胎药去来仪宫敲山震虎。
皇帝拧永远想不到,他此举毁了水灵灵原本打算落了孩子的打算,毁了后宫朝廷甚至是天下的平静。
舒隆革可怕,在明,可防。
水灵灵阴狠,在暗,难防。
“本宫要本宫的孩子平平安安来到世上,若有丝毫差错……”水灵灵瞧着锦被上火红如朝霞的凤凰,目光深沉。
凤凰?
遇火涅磐重生?
她不需要,她不会涅磐,因为她不会死!绝对不会死!
她母亲不是一个好母亲,没有保护她。
她会是一个好母亲,拼尽一切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管他父亲是谁!
她只知道,腹中的,是她水灵灵的孩子!
黄得高唯唯诺诺应承着,皇后的强势逼的他不得不答应。
“退下,宣童放进来。”待黄得高仔细检查过内室所有物品,未发现有能使她掉胎的东西,水灵灵揉了揉微蹙眉心说道。
话,她说了,听与不听,在他。
黄得高退下,童放进入内室。
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模样,就不知他的心,是否和他的外表一样。
“童院判近来眼睛不舒服?”水灵灵正襟危坐,不露痕迹的端详着他,观察着他脸上每一分神情变化。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眼睛没有不适。”童放一板一眼道。
水灵灵微怔,目光越发深沉,瞧着眼前深若寒潭深邃双眸隐约透着刚正不阿,她不知是否该相信。
童放年纪不过四十开外,比起黄得高年轻一些,能做到太医院右院判,必懂得出世之道,贸然助一个不得宠的皇后,他目的何在?
“莫非本宫看错了?清晨童院判为何朝本宫眨眼?”既然童放一副正义凛然模样,让她不知如何分辨,不如直截了当刺中要害,看他如何反驳。
童放淡淡道:“微臣是医者。”医者父母心。
“后宫没有医者生存的空间。”有的是识时务的俊杰,熟谙拜高踩低之道的聪明人,能混到右院判的职位,靠的不是父母心。
童放身子一低,跪倒在地,恭敬道:“后宫却有父母生存的空间。”
“是有父无母!”后宫唯一的父亲是皇帝,可做母亲的女人多的是,不在乎生母的生死。
“微臣原有娇妻爱子,飞来横祸,痛失一切,成为孤家寡人,望皇后娘娘成全。”悲切之声,微微哽咽,有愤恨难平,有无可奈何,有绝望中看见希望的恳切。
“童院判要本宫如何成全?”他挑中她帮他报仇?
“娇妻年轻貌美,不幸被一权势之人看中,杀害幼子,掳走娇妻,微臣一介布衣大夫,报仇无门,苦学医术,只为报仇,求娘娘助微臣报仇!微臣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说着,童放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光洁地面,出现点点血花。
“敢在天子脚下犯事,谁如此胆大妄为?”混入皇宫,接触最多的是后宫嫔妃。
若他想从嫔妃身上下手,他无须找到没有势力不得宠的她,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报仇的人后宫有人,且是得宠的嫔妃。
“纪修容的父亲,翰林院大学士纪木!”咬牙切齿声隐隐,为官多年,童放城府已深,不似当年刚得知妻被抢子被杀的冲动男子。
水灵灵怔忡片刻,搜索脑海中不多的资料,片刻后想起纪修容是何人。
自她进宫第一天见过一次,之后再没见过纪修容了。
“伺候本宫出去。”缓缓起身,水灵灵神情不变,叫童放瞧不出心思,不知道她是否会帮他。
正殿上,奴才们集体跪着,玛嘉依旧昏迷着。
烛火跳动,若隐若现映照着皇后模糊不清的容颜,清丽脸庞平添诡谲的美,诡谲的骇人,美的胆战心惊。
水灵灵觑了眼难以安心的黄得高,低划着声音:“黄院判紧张什么?”
黄得高嗫嚅着唇,颤着身子凝视着倒在地上的玛嘉,学医多年的他自然瞧的出玛嘉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教训吃里爬外的奴才而已,黄院判不必紧张!本宫的凤暄宫养了一票吃里爬外的奴才,跪着的十之八九皆是,才轻轻修理了一个,黄院判就受不了了?”蜻蜓点水般轻柔娇音,比刮骨钢刀更令人畏惧。
处里爬外的奴才不止一个,而皇后最先拿自己的陪嫁丫鬟开刀,这,意味着什么?
杀鸡敬猴?
或者,是杀猴敬鸡?
轻打个呵欠,揉了揉太阳穴,水灵灵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低声道:“拖玛嘉回自己房间里去,打扫干净,笑颖纤眠,伺候本宫沐浴更衣。”
宁静的黑夜,不宁静的人心。
树影横斜,斑驳参差。
凤暄宫暂时恢复宁静,内室里,凤床上,均匀的呼吸声,不急不缓。
其他房间,床榻上,辗转反侧,寐不成眠。
今天不处置,不代表明天不处置。
纤眠侧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睡,起身披件衣服,倚靠在窗口,望着满天繁星,心中忐忑着。
皇后的狠毒,她看见了。
皇后的精明,她看见了
皇后的耐性,她看见了。
皇后的深沉,她看见了。
若她是个单纯的凤暄宫小宫女,就不会如此紧张。
皇后足不出门,能知道玛嘉的行踪,对于她的底细,皇后会知道么?
记得当日,皇后将她带来凤暄宫的第一天,就先兵后礼,警告似地罚她跪了一个下午,事后让袁院使为她治疗。
若皇后此刻知道,她是殷婕妤派来监视她的,可会放过她?
“你觉得可能么?”
阴森话语响起,如黑夜中飘过的幽明鬼火,惊的纤眠蓦然回头,白衣晃动,如映月起舞,飘飘渺渺,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吓的她脚软,跌坐在地,拼命喘气。
待瞧清眼前晃动白衣,纤眠心头震惊更甚,惊呼道:“皇……”感觉肩膀一麻,尚未回过神,便惊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另一道身影如鬼似魅,立于身后,拉长倒影迎风晃动,吓的她毛骨悚然,低泣着,哀求着望着眼前之人。
皇后娘娘?!
难道她已经……
不!
不可能的!
如果皇后娘娘发现了,白天她怎可能放过她呢?
此刻的皇后娘娘穿着月白小衣,是方才她们伺候皇后安置时穿的衣服,皇后趁着黑夜,来到她房间里做什么?
等到夜晚才有所行动她,如此隐秘,皇后娘娘心理想的是什么?
“你在害怕。”水灵灵平静的称述着眼前看到的景象。
纤眠想说“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更动弹不得,只得不停眨眼。
“既然怕,当初何必来到本宫身边?”水灵灵低声道,望着窗外明月昭昭,她沉默。
当初?
纤眠目露惊惶。
“宫主,您什么时候知道这小丫头别有用心的?”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
纤眠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如雷声震动天地。
她……她的声音……跟她一模一样?
身后之人,拥有和她完全一样的声音?
公主?
什么公主?
谁是公主?
“纤眠,你见过哪个奴才胆大妄为,敢当着自己主子的面,抓着皇后的裙子求救?本宫进宫不过一天,什么性子尚且不知,就敢如此。哭声尖锐洪亮,却无半分惊慌恐惧之感,你说,本宫会相信她么?”水灵灵嗤声道。
早在听到她的号哭声时,她便知晓,将她带回凤暄宫,看似在身边安插了个眼线,实则另有用处。
眼线,不代表只能被一方利用。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小怜监视自己,将自己的行动时刻报告给殷婕妤,方便殷婕妤监视她,陷害她,最好她有法子让皇帝将她打入冷宫。
届时,她不但不怨恨她,还会感激她,怜悯她。
怜悯成为替死鬼的女人!
主上的怒火让她去承受,舒老狗的愤怒让她去接着,而她,身处冷宫,逍遥自在,即使失去一生自由。
然而……
抚摩着自己平坦如昔的腹部,一个孩子,意料之外的到来,打乱她所有的计划,小怜存在的作用,也为之改变。
纤眠乍舌,她以为宫主在进宫之初就开始安排一切了,之前的沉默如金,不过是韬光养晦之计。
宫主在这小丫头进入凤暄宫第一天,就为她改了自己的名字,当时她便隐约感觉到,宫主要将自己安插在身边,吩咐她日夜监视凤暄宫里人的一举一动,留心小怜的行为举止,务必模仿的足以以假乱真。
软在地上的纤眠惶恐,眼底均是满满乞求惧色,泪水默默流淌着,似乎想打动皇后的铁石心肠。
不瞧她一眼,水灵灵凝视着她身后的纤眠,轻声道:“纤眠,处理干净,别留下祸根。”
皇宫里,消失一个大活人不是问题,何况早有顶替她存在的人在,她不过是凭空蒸发。
麻烦的是,凤暄宫的一举一动,有心人早已盯着,拖着一个大活人,想避过有心人的耳目,决非易事。
纤眠阴柔一笑,略微粗糙的手中,多出一根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丝线,一步一步,逼向软在地上的纤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