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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妖唐咨询馆》》 · 方息心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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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听那左边被称为霍思的白衣人,使劲摇摇头,坚定的说:“我不要被封什么英雄,我还是会回归风族,做我的风王就好。”

“哦?”右边的白衣人语调怪怪的。

“你守护六道轮回,看尽世情百态,自然明白——从来英雄,是孤独。

我,不做英雄。”霍思平静而答。

“呵呵,无情最是帝王家。帝王之家,哪里有什么选择?”右边的白衣人,喃喃自语。

转眼眼前情景又换,

这次,我战在黄沙滚滚的古战场,两军阵前,依旧透明。

身边是高头骏马,霍思还是一袭白衣,端坐马上。对面阵中冲出一妖,正是熟悉的延维大叔。

熟悉的霸王枪,熟悉的毒蛇吐,可惜面对霍思,毫无作用。

我仿佛就站在霍思的宝刀的刀刃上,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只一刀,一刀就准确的插在延维的蛇尾处。

“啊!”延维惨烈的痛吼一声:“我的七寸!”

原来,延维的七寸在尾部,我点点头,心中暗自记下了。

“你可服输?”霍思戏噱的问,表情很是奇异。

“自然服输。您一直是我心目中,最仰慕的大英雄,今日一招不到,就栽在您的是手上,我延维心服口服。”延维唏嘘道。

“那在我面前,发下重誓,不为难我风族后世子孙,我今日暂且放过于你。”

延维大叔立马爽快的发了个,我都不敢相信的毒誓。

“记住,将来若你违背誓言,不管霍思身在何方,依然会让你报应临头,死在我惊澜破月刀下!”

霍思拍拍战马,平和的回转自己的阵营,临行前,忽然转向我的方向,顽劣的眨眨眼睛。

我一惊,揉揉眼睛,噫,我又回来了,还是在延维大蛇的肚子里。

我摸摸手中的匕首,嘴角又猩又热——刚才,是一场梦吗?

不管,我认定了,此时此刻,一定要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宏伟目标——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咱一定要有“不怕做不多,只有想不到”的坚定信念。延维算什么呢,在咱眼里,就是病蛇一只!

上!都到了这地步了,牺牲我一个,幸福全组妖!我心狠手辣的照着梦境中记住的蛇尾七寸部位,一刀又扎了下去。

“啊——”这次耳边传来的,是绝对痛彻心扉的嘶叫。

延维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没想到我居然准确的找到了他的七寸,我眯着眼睛道:“记得你当年阵前发下的重誓吗?”

延维惊讶的不能自已。

“记得那句:“将来若你违背誓言,不管霍思身在何方,依然会让你报应临头,死在我惊澜破月刀下!”吗?”

霎那,延维泪流满面。

此时,突然头顶一阵暴雷砸过,最意外的一声,击出了最惊人的一幕——一道破天之光,带着庞大而纯正的杀气,精确的直劈在我的匕首上,从七寸开始,燃出熊熊昧火,一路直烧到延维的胸口。

“是天劫!”英招畏惧的大呼。

缠绕在狸身上的毒蛇全部消失了,延维大半身紧紧缩成一团,象烧焦了的灰炭。

他艰难的冲我点点头,我静静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他从口中吐出一颗红艳艳的丹丸给我,小声说:“我的内丹,万年妖力,送你吧,收好。我,真的很想念霍思大王……”

我把内丹紧紧握在手中,珍惜万分。

他道:“我要走了,最后再和我说说话,好吗?”

我绝望到极致,反而有些不舍,对他一字一句念到:“回梦百战辟尘沙,此身漂泊何处家; 狼烟扫尽断天路,凝然心是白莲花……”

延维反复念叨,释怀的对我一笑,灿烂有如流星划过天际:“是,凝然心是白莲花……”头一垂,金眸安然的闭上了。

顿时眼前一黑,耳边呼呼风声大起,再睁眼,我们全部回到了三里地。

我直起腰板,发现手中握着的内丹,依然温温热热。

英招扶着二小姐,慢慢站起身,冲我和某狸一作揖,感激道:“今天全亏二位,大恩不言谢。来日方长,自然有我报答的时候。答应息心的一个要求,只要提出,随时算数。尘世纷扰,不堪前行。我这就带夜容回昆仑了。二位好生保重,相信不久大家还会再见的。”

我回了个揖,知道盛席华宴终散场。

英招又特地对狸说:“我呆在相府时间不长,但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股诡异的邪气,和一股高深的妖气,相互对抗,相互压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你一定要小心!”

某狸从容的颔首,只见英招抱着二小姐,一拂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某狸望向我,看样子有很多问题要向我发难。我也有很多担惊受怕的气要找人消,忿忿的一跺脚:“臭狸,先回府,咱们老帐新帐一并算!”

梅子晴时雨

傍晚时分,暮霭淡淡薄薄,流转在低空中,闲闲,轻轻,带着初夏特有的浮躁的气息,漫溢,无雨,朝花夕谢。

我和某狸,都背靠在角落尬剌的树边,各自含着菊花干,品尝着浓浓的酸涩。

英招走带着他的美人,回山了;延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天劫,烧焦了;我看见自己体内深处最沉寂的欲望,封心了;只有狸,只有狸啊,我回望来路,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清楚过他。

我问狸:“你根本一开始就没有被移情换影所迷惑?”

狸点头。

“为什么呢?我们可都是中招了啊!”我很迷惘。

“因为我有本族世代嫡传,风王的“定魂珠”,也就是世间传说的定风珠。

这珠子是由风王霍思的一缕神魂所化,凭借风王撼天动地的力量,足以顶住任何外界的干扰,作到心无杂念,透观六道。”狸好心的解释道。

“那一开始表演的那番人物对打,误翻莲叶,身受重伤,纯粹是作秀?”我有点进入暴走状态。

“延维的妖力实在强大,当时为了迷惑他,只好想出那个办法。”狸越来越没气势。

“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吗?”我认命的哀叹。

“实在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留下通过殊死一搏,大家都能活着出去的机会。”狸越来越小声了。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开始给我的,就是惊澜破月刀,还不说清楚?”

消音状态持续中…………..

N久后,狸不仅没有回答,反而突然怒问:“你究竟是什么?怎么我用风珠照遍,明明是人类,却不象夜容,一进去就被毒瘴所侵?”

“活死人呗!”我神清气爽的回答。

…………………狸习惯性的翻翻白眼,垂死挣扎:

“原因和过程?”

我干笑两声:“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那就长话短说。”

“哦,那就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磨牙声响起。

我赶紧讨好的补充:“总之,在现在这个世界,我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存在。再具体的身体情况,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狸不满的点点头,说:“有机会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现在你必须深入解释一下,你是怎么找到,延维早就挪位的七寸的,以及你最后和他说的那句什么,“将来若你违背誓言,不管霍思身在何方,依然会让你报应临头,死在我惊澜破月刀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在刀里,见到的竹林男和沙场男的事情,详细的一一道给他听。

听完后,某狸激动万分,摇着我的肩膀说:“惊澜破月刀,是风王霍思,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一件兵器,你是千年来至今,最后一个能通过这件兵器,和他沟通上的人!”

“为什么是最后一个?”我奇怪、。

“因为你前面一位,就是我们风族的前任祭司,他在仪式后,刚要说出王的下落,即刻暴毙而死。之后再无人能与其沟通,最后传承到我的手里,大家均不抱希望了,毕竟千年来没有人可以做到了。”

我防贼一样看着他:“虽然俺万分同情你们风族,失去王者的悲哀,可是你们总不能为了找人,就到中原来随便抓鱼吧,而且一抓就抓我这么个无辜者,你们风族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你能和惊澜破月刀沟通啊!”某狸很是苦恼。“没想到居然是你唉……”

“呸呸呸,什么居然是我?你这是什么口气?”我要趴趴走!

“说话居然找你这个爱钱如命的棘手女……风王大人什么眼光啊!”

“你想“噼里啪啦”被一堆烂蔬菜砸死,掩埋在城外乱坟岗吗?”我阴险的斜睨它。

狸发现我很有威胁的意味。

“不想就闭嘴,自动蹲在墙角画叉叉 ,反省自己的错误认识!”我趁胜追击。

狸打了个哈欠,很不给我面子。

“喂——那你汇报一下,风王霍思究竟是谁?生平简介,人才履历,别复杂,不要超过八百字就行!”

“霍思,我们风族的大王,天界的战神,上界四位支撑天柱的主神之一,数万年前,天界最近的一次神魔西战后,失踪。”狸沉痛的回忆。

“哦,那和他在竹林里下棋的白衣男,是谁?”我本着追根究底的精神,继续狗刨。

“你都没看清楚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被我狠狠瞪一眼,懦懦道:“不过依照跟他的关系,又说的出那种话,最有可能的,就是上界,星天见的大殿主持人,星见大人,迦蓝。”

“星见大人?”我怪叫一声。

“对。很神秘的存在。传说中的传奇。

我只知道人家都评价他,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更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他是天界最模糊的人,即使打过交道,转头也没有人能再记得他的模样。但他确是天帝最敬畏的人,因为历任星见,都有诛杀君王的力量。”

我点点头:“都是不好惹的大人物!所以这票任务,我要收费!我要明码标价!!我要有偿服务!!!”

“那你还是把惊澜破月刀还回来吧!”某狸一摊爪。

“不行!货物既出,概不退还!你们风族的妖,都是这么不讲信用的吗?”我赶紧抓住怀里的小刀,宝贝的又往里挪了挪。

“我也是要养家糊口呀!”鄙视,还是鄙视……“那最多,我们先工作,再结帐,不过先申明,工钱、红包、年终奖赏一样也不能少哦!”

“你还真是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狸抖瑟了一下。

“那当然,这次回来,虽然活着,但却物是人非。相府里,除了钟老头儿和小梅姐,所有的下人全部换走了。要不是延维大叔的结界,有改变记忆的作用,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被留下来的原因,和他们是相同的,我早死翘翘了!总觉得怪怪的!”我辩解。

“延维腹中,一个时辰,就是人间的一个月啊!”狸感慨。

“是啊,转眼改朝换代,我们这次回来,都大周元年了。唯一的熟人英贱男,也带着美女,回山了。”我小小唏嘘一下下。

“他们真的很好,也算患难见真情。”狸轻笑。

“狸,那你说,世间最痛苦的爱情,你认为是什么?”我问。

“透观六道,心无杂念,我从来不曾遇到这种问题啊……”狸挠挠头:应该是生离死别吧?”

我摇摇手:“世间最痛苦的爱情……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认为是什么?”

我想了想,轻轻道:

“我生君未生,

君生我已老。”

狸还没来得及作答,“哗啦”——,头上晴天一声厉响,我身后的大树被劈成两半,无数的枯枝打在我的头顶,我赶紧和狸跳起来,抱着脑袋鼠窜到一边去了。

妖夜

我确定我们不是在玩游戏《天神之怒》,但是我脑袋还是被枯干砸了个小包。痛啊!我仔细瞧瞧四周环境,只能哀悼一下:纯属天灾!

刚才还背靠背倚着的大树,凄惨的被劈成了两半,残叶飘散的一地都是,牵掣了不少枯藤,连连挂挂,但只闻得一股烧焦的味道,不见任何木屑碎出。

声音的巨响把前后院引来不少人,钟老管家首当其冲。他不仅在第一时间奔到案发现场,还进行了周密而标准的勘测。

检查的唯一结果,就是我是大最的嫌疑人。

“这么晚了,你吃过饭,不回房间休息,待在这里干什么?”满是疑问。

“老爷子喂——”,我搓搓布裙,苦瓜着脸:“我可是负责打扫的啊,院子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小心当然要跑的最快啦!”

“也是,那都散了,散了,没什么事情了——”钟老头儿向围观群众挥挥手,点指着两新人说:“刘三,刘四,你们快点把这老树抬走,明天一早,小心你就要把这里打扫干净——我卯时来检查清理的怎么样!”

“是是是,小心这就去准备工具。”

一字诀,曰:“溜!”

钟老头儿很是满意我的态度,众人作鸟兽散。

我回到房间,看见小梅也回来了,心事重重的坐在床沿边,低头不语。

我挨过去,凑近问:“小梅姐姐,怎么了,这个样子!想什么呢?”

“唉——,”小梅长叹一声,“小心啊,你不觉得今晚这树,劈的很蹊跷吗?”

“哪里蹊跷咧?”

“这种天,傍晚怎么会打雷?还把老树劈成这样!这是不祥的预兆啊!难道和府里最近的那件事情有关?”

“什么事?什么事?说来听听!”我立刻来了兴趣。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件事情?为着府里的名声,今年开春这批下人又都全换了,哎,算算这才两年不到,已经换了十几批了。这样下去,怎么了得?”

“是啊,是啊,以这个速度,钟老爷子还不得活活累死?”我只好顺着小梅的话题,往下说,希望能听出点什么来。

“对啊,你看,今年老爷子头发都白的差不多了,明显又苍老了很多啊。真是的,小心,现在这府里,老人除了他,就剩下咱们俩了。这还是多亏着咱们姐妹俩,平时处处谨慎,让老爷夫人觉着放心的缘故。”

是你自己处处谨慎呗,我嘛,留着是因为延维大蛇的结界,不仅修改了时间,还修改了相关所有人记忆,仅此而已。

“小心啊,现在相府里,真的让我感觉很危险,你行事,一定要和你的名字一样,小心,小心,再小心啊。”小梅耐心的叮嘱我。

“一定的,小梅姐姐!那你觉得真正的危险到底在哪里呢?”我试探道。

“嫣红小姐啊,你不觉得小姐她实在太可怜了吗?”

“是啊,真的太可怜了……”我云里雾里。

“算了,明天再聊吧,休息了。记住,别和外面人说起我们的话啊!”

“恩,恩……”我使劲点头,小梅这才忧郁憧憧的睡觉了。

嫣红小姐么?我打碎玉红草的酒坛后,她不是已经从醉乡中回魂了吗?现实中,应该是个七八岁的可爱女娃娃嘛,有必要让一贯持重的小梅,恐惧成这个样子吗?

……………….奇怪中,呼呼哈哈,进入梦乡。

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应该是个榻实的夜晚,应该是个愉快的夜晚,但是,绝对不可以是个让我噩梦的夜晚!

但是天意未必竟如人愿,我还是很悲痛的面对了现实。

这次在月黑风高夜,沙沙敲门的,明显是个男人,而非咱年前的劲敌——红衣女孩了。

那沙哑的嗓子,难听的象从喉咙口往外渗血,还不断重复着嘶吼。我一开始都听不出他在喊什么,折腾了半夜,我才隐约拼凑出,大致反复的内容是:“千黄,你在里面吗?”

俺们还是照例,老规矩,蒙头捂被子,继续大睡。

到了下半夜,门外那位,终于放弃了我们房间,转战隔壁屋子。

“找个叫千黄的吗?”我心里过过,有点素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勤快的爬起来,找到我的大扫帚,奔赴战场。没想到狸早就等在那里了。

我冲他挤挤眼睛:“你比我还早啊!”

“做晚你睡着了?”狸翘着小耳朵。

“当然!不然今天怎么有体力早起!”我屁颠屁颠乐的开心。

“没有听到什么吗?“

“半夜有什么,挨家挨户,不,是挨着每个屋子敲门,找一个大约叫“千黄”的什么……“

我说的乱七八糟,某狸居然听懂了。

“我出来看了,是个男的,妖气很重,披头散发,只露出眼睛,看不清楚相貌,我用的是高深的隐身术。他没看见我。但是他的眼瞳,居然是银白色的,眼睛里,反射出了我!我就撤了……“

“恩,你很英勇!”我佩服的作了个揖。

“和你学习啊,保存实力嘛!”狸也开始打起哈哈。

“那他那么有能力,为什么不冲进我们房子找?还费事的要死,挨个敲门?”我一针见血。

“对于妖族里,大部分的妖怪来说,房屋本身,就是类似于一种结界的地方,妖物没有得到允许的话,是不能进入的。所以,大多数妖怪,其实不被邀请是不进房间的。

当然,对于妖力特别强大的妖怪,又另当别论。

不过,有两个种族的妖怪,不论多们强大,都得受这个规则的限制。”

“哪两个种类?”

“吸血僵尸一族和你们人类认为最宝贝的一族!”

“我们人类认为最宝贝的一族?哪一族啊?”我摸不着头脑。

“任何跟”钱”有关的族群啊!”

“孔方兄啊!原来是这样……”我又了解了一点。

“对了,昨天小梅告诉我的话,很奇怪啊。”我把昨天晚上,和小梅的交谈内容,全部说了一遍,给狸听。

某狸同学听完后,也是莫名其妙。

这时,一个俏丽美貌,气质高贵,浑身上下充满轻盈的气息,如现在初夏一般饱满,却又带着少女的羞涩的少妇,从我们面前走过,穿进上院,一闪,人没影了。

我和狸面面相觑:怎么这位看的这么眼熟啊?府里的美女,以前没有见过这位吖?

我问狸:“相爷新纳的小妾?”

狸不置可否:“我认为夫人的地位绝对不会在府里动摇,所以,纳妾——?”

我们一起摇摇头——不可能!

忽然从前面跑来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问:“你们刚才有没有看见嫣红小姐过去?”

“嫣红小姐,当然没有!”我递给她一块手帕子擦汗。

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跑走了。

突然,我和狸同时大喊起来:“嫣红小姐!”

对!刚才的少妇,我们眼熟的原因,是因为她就是嫣红小姐!

我顿时浑身冒汗:嫣红小姐,两年不到,我们再次相见,你竟然老了将近二十岁岁!原以为你现在只是七八岁的可爱娃娃!这——小梅作为唯一留下的老人,一定知道情况,难怪她恐惧的甚至不愿提起!

锦瑟

我问狸:“为什么会这样?嫣红小姐就算出生到现在,实际年龄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某狸同学转过头,沉着脸应声:“她喝过玉红草做的酒。

都说玉红草一醉三百年,可是凡人的肉体哪里能够三百年不腐?所以通常还没几年,就因为魂魄离体而消散了。

嫣红小姐在我们救他之前,就已经沉睡了十几年,还保持五岁的容貌,这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醒来,又这样急剧的衰老,她身上一再出现违反常理的现象,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暗中布置,潜藏,甚至操控着……”

“会不会是玉红草后遗症?”我始终怀有一线希望。

狸扫了我一眼,沉吟道:“此种所谓的“后遗症”,我从未见到过。要不,你也喝一次试试,实验一下?”

“啪”,一块手帕子飞过去,正中在他脑门上。

我揉揉眉心,发愁起来。“哎,还以为回来后,就可以当作警报解除,可以过几天平静的好日子呢!”

“平静的日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反璞归真了?”某狸眨巴着滚圆的小豆眼,表情很是天真。

“我一直就是好不好!以前那都是故意降低水准,好配合你嘛!”我甜甜的撒娇道。

“你确定最近东西市的牛肉涨价,都跟你无关?”某狸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跟我有关吗?” 难道我一回来就有力量操纵市场价格……延维大叔的内丹还让我有这个神力?……那我要不要开始投身古代企业家的道路,走垄断经济路线?……等我家财万贯,我就天天到西市酒楼里吃山珍海味,我就携一群美男云游天下,我就…….我美梦还没作完,被某狸一语打断:

“难道不是你吹的吗?”

………………………..

神呐,你抛弃了我!!!!!!!

“凡事要有事实,讲证据!狸你凭空诋毁我,是没有用的!”我黑着脸,反复强调。毕竟信誉第一嘛。

“那你在延维的晶荷幻境中,为什么要走下莲叶?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还是忍不住问了,狸。我心中叹息。

“阿狸,这个世上,或许没有谁会真把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即使为人父母也一样吧?世界在我的眼里,总是一个又一个的距离。

关系近,就是距离近;关系远,就是距离远。但是无论如何,谁心里都会有一道最后的樊篱,只是设限的条件不一样而已啊。”

狸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同意我的观点,只是一反常态,柔声道:

“是这样吗?那我给你讲个我们昆仑山上的故事,一个关于距离的故事,顺便回答你昨天的问题。最痛苦的爱情?最痛苦的爱情是什么呢?

天之九部,有一位神司,主管九天之风,他的名字,就叫停鸢。停鸢神司的本体,是一只五彩斑斓仓颉鸟。洪荒大山,黄帝时代,史皇大供禄仓颉,就是因为和他相遇,才造出了“鸟“这个字。

他生性潇洒,谈笑风云,看淡礼法,翱翔于九天之上。他年少时比英招,还喜欢游历三界,徘徊人间。”

“年少时?那他现在很老了吗?”我插嘴道。

“呵呵,除了人间界,哪一界的在乎年龄?只在乎生死。

你见到女娲娘娘,会问她您今年多大了吗?”狸好笑的望着我。

“那倒不会,她老人家不老不死,我问了不也是白问嘛!”我尴尬的赶紧掩饰自己的无知:“那你为什么说停鸢”年少”时?”

“因为相较于现在的神司大人,他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狸声音很低。

“总要经过一些事,纠结一些过往,心,才会很老很老。比如等待,比如梦醒,统统催人心老哇……”我忍不住感慨。

某狸呼吸一窒,怔怔的看向我,我赶紧摆摆手:“继续说,继续说。”

狸清了清嗓子,继续。

“停鸢神司那年春天,在黄河岸边,惬舞临风。倦了,歇于南孟津的石块上,遇见了一尾很漂亮的小红鱼,正在奋力挣扎拼命向前游。

他很奇怪,就问:“南孟津向上,黄河水逆流,你怎么反着游啊?”

小红鱼很骄傲的说:“晋峡禹凿山的龙门,是所有鱼族向往的圣地。到那里只要能够飞跃过龙门,就能换化为龙。春天,有志气的鱼,都往那里进发,做毕生的尝试。”

停鸢又问:“那你怎么就一个人呢?”

小红鱼委屈的告诉他,自己实在太小太小了,游的最慢,掉队了。族里的鱼群,早就都游在前面很远很远了。

停鸢很喜欢这尾小红鱼,就谎称自己也是去禹凿山,提议和她一路结伴同行。小红鱼于是同意了,并交换的名字,小红鱼叫“锦瑟”。

于是,两人风雨兼程,上路了。

锦瑟真的是一尾很小很小的鱼,游的实在很慢,但是这一路,却是特别的难游。从黄河里出发,通过洛河,又顺伊江,才能来到龙门水溅口。

一路上,风大水急,又经常有水妖出没。被浪拍死的,被旋涡卷死的,被水妖精啃死的,游的活活累死的鱼,不知道有多少条。毕竟能到禹凿山的鱼,太少太少了。

锦瑟年纪最小,要不是有停鸢一路相助,早消失在半道上了。

漫漫长路,停鸢怕她寂寞,给她讲述自己飞过的名山大川,仙境神空;停鸢怕她孤独,变着把戏逗她开心,为她追逐九曲黄河的朵朵浪花;停鸢怕她受伤,指引她藏进石缝,躲避暴雨,自己甘愿一身最漂亮的羽毛被淋湿;停鸢怕她卷进急流,顶住劲风,在爪上缠上树叶,让她衔着叶片,逆风低飞。

锦瑟很是开心和感激,但仅仅是开心和感激。

停鸢跟自己说,没关系,她还小,她不懂,我可以等待她长大。”

“天啊,这不是长不长大的问题吧?”我哀号,“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水底,飞鸟怎么会爱上,又如何去爱,水里的鱼?”

狸笑了:“因为刑鸢知道,一旦锦瑟跳过了龙门,她就会变成龙,成为神妖一族,自然就没有关系了啊。”

“那继续,继续…..然后呢?锦瑟到底跳过去没有啊?”我急的上火,催促某狸快快公布答案。

“别的鱼只要游一季,夏天前成功的话,肯定能到禹凿山,不然秋冬季节一定会冻死在伊江口的寒潭。锦瑟太小了,游到伊江口的时候,已经深秋将过了。”

“那怎么办?”我发起狠来也会替古人担忧。

“停鸢拔下自己身上的羽毛,在伊江口的石缝中,围了个结界,因为羽毛有神力,所以风雨严寒都不能相侵,锦瑟安然在里面度过了一个冬天。停鸢却因为神羽被拔,至少损失了一百年的寿命。但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告诉锦瑟。

第二年春天,两人终于如愿到达了晋峡禹凿山的龙门。

很多鱼都汇集在了那里,但是全部七嘴八舌,拿不定主意。因为前面想跳龙门的鱼,一条条都摔死了。锦瑟也不敢跳,在水溅口游来游去,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时候,忽见天上降下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威风凛凛,神采飞扬的说:“不要怕,我就是你们的曾经的族鱼,因为我跳过了龙门,就变成了龙,来,你们也一起来勇敢地跳吧!”

于是锦瑟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纵身一跃,腾到了半空中。禹凿山的山风劲吹,带动行云,无疑助了锦瑟一臂之力,锦瑟终于越过了龙门。

就在这个时候,四九天劫在后面紧追而至。天火一开始只是火蛇,没有烧到锦瑟的尾巴,顿时变为火墙,殷红一片,熔岩般向龙门压来。

停鸢一时情急,冲了过去,使出本命的天渊之水,才降息了火墙,但是自己也受了重伤,不得不立刻遁回昆仑山养伤。”

“哎,真是惨烈,不过好歹锦瑟算是跳过来,成功变成龙了。”我感慨。

“是的,一年之后,停鸢重回晋峡,在禹凿山终于又遇见了锦瑟。成功变成龙的锦瑟告诉他,自己在禹凿山等了刑鸢一年,就是为了向停鸢告别(www.wrbook.com),并和他分享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就是锦瑟在跳龙门那当口,爱上了前来鼓励众鱼的金龙,一见钟情,两人决定等停鸢回来,第一时间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后,就一起回归东海隐居。”

我差点当场绝倒。“原来,锦瑟自始至终,从来就只当停鸢是……..哥哥?亲人?从来没有爱上过他……”

狸怅然的说:“停鸢如此辛苦的付出,换来锦瑟长大,长大后爱的却不是他……锦瑟分别时告诉他,自己的族名,本来就是“离”。”

我大脑一片空白30秒:“离……跳龙门……鲤鱼跳龙门???”

“不错,而且锦瑟的族群,你们人间也常常见到啊,人类不是称他的后代为”锦鲤”吗?”

“扑哧”一声,我一口口水喷了出来。

“这,就是妖怪的爱情,这,就是心与心的距离。

这个世上,最痛苦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呢?”狸平静的看着我,我尚未惊觉之前,已经泪盈于睫。

寻医

狸伸出爪子,恶作剧般凑近我的脸,静静的哼了声:

“真可惜,没有眼泪掉下来哎……”

我桀然一笑:“哭泣是恐惧深度的条件。我流不下来了耶,怎么办?”

大抵每个生命的存在,都有无法摆脱的过往和忧伤,那是世人最易得却最不想得的一种病。没有安全感,纯粹的原始的情绪,压迫时间的流转,变成存在的智慧和力量,却把最初的本源,丢弃成为了忘却的纪念。

狸应该很清楚,他只是收回爪子,用寂寞的语调说:“没关系,这也是光阴的一种馈赠。只是前进的太厉害了,偶尔也可以停下脚步,回头望望身后的风景和人。”

我固执的拒绝:“没有什么好回头望的,心老了就不想动弹,我只把握现在,展望将来。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没有过去。”

狸的回答,简单,直接,明了:“未必竟然。将来也许有一天,你会想回望,当有好的回忆的时候。”

我愤而抢白它:“干吗老和我对着说?我又不欠你钱,你当你是苦大仇深的主儿啊?我不喜欢虚无的东西,不用教唆我……”

是的,我讨厌,到将来,回头望,万般心事,总虚化。

与其这样,不如,淡迷痴,远离殇,遥将尘关踏。

狸耸耸毛耳朵:“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我们先来看看,嫣红小姐的事情。”

狸总是觉得,经过玉红草事件,我们对嫣红小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虽然压根八秆子和我们打不着,但是我必须承认,这种感觉我也有。

“那不管那啥“厉鬼夜行抄”啦?”我提议权还是有的。

“先搁着吧,反正照最近情况看来,他在府里夜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倒是嫣红小姐……,急人呐!”

“是啊,那我今晚跟小梅仔细打听打听。多掌握点资料总归好嘛——

相府有风险,行动须谨慎!”

吃过晚饭,我早早把小梅拉回了房。以这两天累事儿多为借口,督促她早点休息——其实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卧谈嘛!

通过一晚的撒娇,我终于死皮赖脸的A 到不少爆炸性内容。

今年我们从延维大叔的肚子里回来前,裴相就已经左迁内史一职。三公九卿的风光,并没有能让他高兴多少。

因为他和夫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恐怖的事实:

那就是,嫣红小姐自醉乡中醒来后,从五岁开始,每天都在变老。一开始还不明显,几个月后,这种情况越来越突出——小姐老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府邸里的下人,原都是多少年的老人,分工的级别又非常的严苛,基本能到上院,见到小姐的就很少了,了解基本情况的,更是仅仅局限于小姐贴身的一个老妈子和一个丫鬟。

不过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多久,还是有风声,隐隐约约在府里流传了起来,这还了得——老爷夫人一怒之下,来了个大换血,把所有的老下人,通通遣散,小姐贴身的那个老妈子和那个丫鬟,更是及时“清理”掉了,换上了在观察中,一向信任的,也是除了钟老管家,唯一留下的,口风最紧的丫鬟——小梅。毕竟熟悉事务的,怎么着也得用一个呀。

自此之后,每2个月,相府里就要更换一次下仆,流动速度之快,在西市的暗箱操作,劳动力黑市上,倒也小有名气了。

夫人狠抓家里的内事,老爷就负责对外。

长安城里的名医,老爷大大小小,明里暗里,都去打探过了。八过,这可不是什么正常的病,还不好直接问,老爷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急的焦头烂额的相爷,找上了长安最有名,也是最神秘的地下组织“暗玥阁”,通过“暗玥阁”,无所不能的强大信息网,终于查到孙思邈老国医,虽然年前病故,但是,他临死之前,曾经留给他的儿子,也是太医院的实习生,孙小医生一份遗言。

遗言告之,孙老爷子年轻时,在太白山习道的奇遇,以及获得《龙宫奇方三十首》的经过。而当世的遗作《千金方》的最后几篇,就收录了《龙宫奇方三十首》。其中,或有可解救嫣红小姐的奇方在内。

孙老爷子的死,那年说起来,也是一则传奇。其中历历,在长安甚至周边,已经誉为美谈,人人说起来,津津乐道

孙老一生,心地仁善,治病救人,不分贵贱,始终以医德为先,死时早过了一百多岁,属于喜丧。死的那天,东西市的小道消息,描绘的栩栩如生,仿佛狗仔队们都身临其境。

那天,他自己先忽然要求,熏香,沐浴,在此之前,已经斋戒了十天。洗完澡后,他特地换上自己年轻时,一直存放的非常好的一件白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厅堂上。

他召集了所有的儿孙,对他们只说了一句说:“我将要到无何有之乡去了。”说完就咽了气。所有的儿孙禁不住放声大哭,简直不敢相信,而他的唯一的儿子,孙小医生,则当场承认,前一天夜里,老爷子已经预料到第二天的情况,把他要交代的后面事情,全部和儿子安排好了。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孙老的脸色还像生前一样,没有改变,出殓,尤其是孙老的出殓,是长安京里,当月的大事。为孙老所救的很多病人,承过孙老情的很多乡亲,得到过孙老教导的很多学生,以及周遍的达官贵人。都到场了。于是,大家一起目睹了,传说中的传奇——孙老盛殓时,尸体忽然不见了,只,剩下了—— 一堆衣裳。

龙女

孙思邈孙老,临终前一晚,透露给自己儿子的,究竟是什么秘密呢?照理说,夜室之中,就他们爷儿两,又关乎孙家的绝世医道,断然不会传第三人之耳。

可惜,当时当世,还有个存在,叫“暗玥阁”。

就在孙老爷子大敛出事后,坊间流言纷纷,谣传了无数故事。最终,从一向背景神秘,行事诡谲的“暗玥阁”中,不知道谁确定出了正式版本——“暗玥阁”的情报,从来都是准而又准,据说连帝王将相,也常常去偷偷买消息——于是,东西市都知道了,孙老临终前,告诉了儿子,这么一个故事:

他年轻时,隐居太白山,跟随李淳风的师傅——袁天罡,学习道术,天文和医药。袁天罡大师,非常非常的喜爱他,想把毕生绝学都传授下来,可是后来才发现,孙思邈其他方面造诣都平平,只于医道一门,天资非凡。

孙思邈也清楚自身的情况,尤其是天文术数,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也难望大师兄李淳风的向背。

但是他是袁天罡的弟子啊,大师一辈子,也没收几个弟子,各个都杰出于世,怎么能断到他这里?何况,孙思邈是一个在事业上很有野心的人,他曾经回复师傅,不求“习得文武技,货与帝王家”,只求“道法扁鹊手,悬壶济世生。”

于是他心中早暗自立誓,要凭借自己在医术的长才,在这万丈红尘搏一回。袁天罡也很支持,他透露给心爱的徒弟过:“医道漫长,高山仰止。

我这里的医术,外人看来,好象已经高深的很,但其实落于别家,不过是些小玩意。你要是有机会接触,千万不要自傲,要虚心学习。

我知晓你将来一定能成为绝世名医,但是未必不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袁天罡的道行,天下人都知道,孙思邈更明白自己的师傅其实对于过去和未来,也已略知一二。他当即向师傅表白:

“无论多么大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只要师傅到时给我指点明路。”

袁天罡发现徒弟并没有听懂,于是意味深长的点出:“将来之事,谁能指点?全凭机缘,但看个人的把握与选择。”

“为何选择?”

“世间安得双全法?天下事,总不可能鱼与熊掌,兼得之。”

“如何选择?”

“唯心而已。”

“那究竟“别家”是哪家?我到哪里去寻?”

“仙家。”

此次谈话在孙思邈同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中,终结了。

在孙思邈二十岁那年,一次师傅袁天罡派他下山去沟涧中采药。时值春暖花开,大地复苏,万物生长。太白山中,花花草草正喷薄出旺盛的生命力。山间一片好景。

孙思邈边逛边采,很快已经积累了一背篓。走着走着,碰见了一个相熟的小牧童。小牧童割草时砍伤了一条小蛇,正抓在手里不放。孙思邈看见小蛇扭着通体碧绿碧绿的身子,吐着小红信,拼命的挣扎,模样十分可怜,顿时同情心大发。他以配炼药材为由,从小牧童那里,要到了小蛇。

小牧童走后,孙思邈立刻好心的给小蛇,用自己随身携带的最好的伤口金创药,进行治疗,并且负责的裁下自己的布袍,从里包到外——倒是充分过了一把“兽医”的瘾。包扎完后,他恋恋不舍的把小蛇,放回到山涧边,放生了。

之后的半个月,孙思邈还是经常遵照师傅的指示,勤劳的翻山越岭,在太白的无数奇珍异草之间穿行。

一天,他又行到上次的山涧旁的时候,正蹲在溪边洗脸,身后远远来了一位俊秀的金衣少年。少年走到他跟前,俯身就拜:“感谢先生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到家中一叙!”讲完后,不由分说,抓紧孙孙思邈的外袍,广袖一挥,可怜的孙同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眼前一黑,昏倒了。

再次醒来,孙思邈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城宇前面。金衣少年领着他,穿过重重楼阁,排排守卫,进入了一座伟岸的大殿。殿中的王者见他到来,立刻起身带着很多侍从,上前迎接。

孙思邈奇怪的问他:“阁下何人啊?”

王者笑眯眯的回答:“在下禄续。”

复问:“这里是何处呢?”

笑答:“泾阳水府。”

再问:“尊驾请我而来,所为何事?”

禄续扭头冲身后一绿裙宫装,美貌女子喝到:“还不上前?”遂对孙思邈说:“这个丫头,是我的三女儿,平日里素性贪玩儿,爱四处闯祸。前些日子,闻听太白帝玺神芝出世,特地一个人跑到山里采撷,。结果一时不察,为一牧童所伤。多亏先生,及时求下,增药疗伤,舍衣相救,这孩子才有今天。”

孙同学方才恍然大悟:是自己前些天,从小牧童手里,救下的青蛇!

绿裙宫装女子双膝跪地,按规矩磕足了三个响头,这才被周围女婢扶起,颤颤巍巍的站在一边。禄续王便摆下酒席,宴请孙思邈,歌舞翩然,裙琚飞迁。席间,禄续王对孙思邈说:“先生精通悬壶之术,小女对歧黄之道也略通一二,先生不如在泾阳水府,多盘桓几日,一来欣赏一下我泾阳美景,二来和小女切磋一下医理,如何?”

孙思邈听了非常高兴,一口答应。美景对他并无吸引力,最重要的,还是医方。

通过接触,孙同学了解到,羞答答的龙女,名叫采思。上次去太白山,收集帝玺神芝,是作为禄续大王贺岁之礼用,而那日前来接小孙去水府的,就是龙女的哥哥,白风。

龙女多情,两人志趣想投,心有灵犀,一来二去,便缠上恋上了。孙思邈爱龙女惊鸿魅影,绝代容颜,心性灵巧,博学广闻;龙女爱孙郎,翩翩年少,白衣胜雪,傲世之才,不羁风采。

一对佳人,闲时凤尾琴碧玉箫,红酥手,青纱罩,你上一壶青梅煮酒,霓裳翠芽,我舞一段烽火剑歌,眉眼入画。星河夜悬,流萤牵挂。灯前烛下,笑谈落棋,妙论医家。真是神仙眷侣,缱绻焚灰的美好时光。

过了些天,孙思邈惦记自己在人间的一切,萌生去意。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龙女,龙女却并无不悦,只道一切愿随他意,只是离开也只得小孙一人离开,自己是龙族,不便人间长往。

孙思邈很是为难,既舍不得龙女,又放弃不了自己立志人间道,悬壶济世,功名江湖的渴望。最后,他一咬牙,狠心对龙女说道:“大丈夫前程不继,何以为家?”

白风太子闻言,前来劝阻,龙女却拦住哥哥而道:

“是缘,非缘,是梦,非梦。不走这一趟人间道,他怎会知晓?”

又对孙思邈说:“父王龙宫藏宝无数,但说起镇府之十件,当有《龙宫奇方三十首》。你离去前若能求得,定能扬名天下。”

离开时,禄续让下人搬出金银绸缎相赐,孙思邈坚辞不要,指名求取《龙宫奇方三十首》。王无奈道:“这些方子确实可以帮您济世救人。”遂相赠。

龙女送孙思邈至太白山,方要离去,孙感慨:“你舍得下我么?”

龙女笑答:“情之一字,两人知。”

孙奇怪:“长长久久呆在东海,不寂寞么?”

龙女轻拂长发,露出一副“你将来必会知晓”的神情,

怅然答道:“说什么,东海千年,最是寂寞,在人间。”

孙又问:“将来我还能回去么?”

龙女欣然:“大声对天空念出:我要到无何有之乡去!即可回来……”

然后转身消逝。

…………………….

是的,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仓央嘉措)

蒲牢

万丈红尘中的所有,都是诱惑。 功名利禄是,七情六欲又何尝不是。

对于孙老爷子在功成名就之后,每每午夜梦回,会不会有抛弃爱情的感慨,失去爱人的悔恨,无法排遣的寂寞,浓到深处的心痛,我们无从得知。

但是,看着他一直到老死前,才决定重返无何有之乡,我们可以确定,在经过无数挣扎后,他还是留恋人间的一切。

长相厮守是一种选择,长相思念又是另一种决断。

袁天罡说的不错,世间安有双全法,甲之熊掌,未必不是乙之砒霜。

背靠背坐在后门口,我跟狸说:“在这个故事里,我只钦佩龙女采思。独自生存,独自思念,她是多么的坚定和坚强!”

某狸扼腕道:“这就是虚伪的人类!这就是坦诚的妖族!泾阳水府在他临死前,还是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

我白了他一眼:“还是有好人的,知道不?”

某狸看向我:“你说谁?”

“当然是我啊!”我比比自己,“我多好心啊,积极热情的帮助,八竿子打不着的嫣红小姐求医找药,我容易么!”

狸歪歪头,那样子还是不鸟我,但是善良的没有直接说。

那不管,咱们脸皮厚要趁早,年轻时就得培养,不行从娃娃抓起!

我凑过去,神秘兮兮的说:“告诉你哦,我从小梅那边打听到了,老爷在”暗玥阁”买了情报后,确定孙小大夫手里有全本<<千金方>>,已经动用关系,压着小孙出借一晚供他研读了。

那啥《龙宫奇方三十首》,不就是收录在《千金方》的最后几篇嘛,这下相爷一定能找到方子,救救嫣红小姐了。”

某狸转了转墨黑的大眼睛,仔细想了想,摇摇头,说:“我看不见得。孙家一向作风谨慎,不然不会在朝中历尽几代帝王不倒,这小孙大夫继承父业,作风更甚,恐怕相爷这趟借书,捞不到什么好处。”

忽然,我们头顶传来一声奇怪的叹息。狸立刻跳了起来——

“是谁在?”

声音沉闷,低低有如钟雷,电的我头皮发麻,心怦怦怦直跳。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我看不清楚具体的五官,只觉得是个身材魁梧,憨直铮铮的汉子。

男人始终不出门廊的范围,和狸保持五步的距离,静静而道:“天狸,是我,蒲牢。”

某狸同学“嗖”的一下,窜了过去,那速度,我简直想推荐他训练一下就上“神七”。 他热情的贴近黑影,激动的说:“四哥上次琳琅宴后,离开东海,一去无踪。原来在这里啊。龙王陛下托我找你好久了。”

蒲牢呐呐的说:“有点事情,耽搁了回去。你遇见父王,请他不用为我担心。”

不是我有宠物情结,我真的是被晾在一边,觉得很没面子,于是重重“咳咳”两声,以提醒一下,周围还有我这个群众的存在。

他乡遇故知的两位,极为不满我打断他们热烙的叙旧,狸更是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吹着口哨,大大咧咧的喊道:“不介绍我认识一下么?”

某狸居然很无耻的回了一句:“不用……”

这个别扭的死小猫!

在我还没气晕前,好心的汉子主动和我搭话了:“小姑娘好啊,我是天狸的结拜哥哥,东海龙四,蒲牢。”

“我是……”

我整整喉咙,刚要来个360度全方位介绍——上次没捞到机会,怎么着这次在神仙妖怪面前,我也得来个神勇无敌,风流潇洒,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出场仪式啊!

——可是,还没来得及自吹自擂一下,就给他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方息心嘛,在相府活的最逍遥自在的息心小姑娘……”蒲牢大哥一语中的。

我还蛮有名气的嘛,在小小的自我陶醉中,我还不忘随时找借口,发动一下东海龙四的小型见面会——“呃,蒲牢大哥,你可以走近一点吗?你老站在门廊里,黑糊糊影子一个,FANS如我们看不清啊!”

蒲牢讪讪道:“我正在积蓄力量,需要大量的影能,我现在可不能走出门廊啊……”

“四哥,怎么回事?凭你的功体,作什么才要耗费那么多妖力?”狸不放心的追问。

蒲牢苦苦一笑:“相府里妖怨之气太甚,超过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我要是不压着,早出事了。”

“妖怨之气太甚?没有感觉啊?”狸懵懵 懂 懂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

蒲牢哼了一声,连我都能听出来,“哼”下之意是,你老哥我在这里奋力支撑,你当然感觉不到妖孽作肆。

我疑惑的问他:“蒲牢大哥,府里的妖怨之气,何来?”

难道是嫣红小姐?她现在这情形,倒真象个妖怪,我偷偷的想。

谁知蒲牢象看透了我的想法,沉声对我说:“不是她!是——密陀僧!”

“谁?什么僧?”我还没听过呢,傻了。

“哪个庙的?落顶还是带发修行?吃荤还是茹素?……”

狸睥了我两眼,直接对哥说:“四哥,密陀僧不是在岭西外萨珊波斯吗?怎么出现在长安的相府里?”

蒲牢沉默了很久。

让人难以忍耐的寂静。

突然,他出言道:“你们不是要给嫣红小姐找药方吗?明早孙家出借的《千金方》里,没有《龙宫奇方三十首》全本。”

“没有?怎么可能?东西市都传遍了!”我嚷嚷起来。

蒲牢耐心的解释:“我所谓的《龙宫奇方三十首》全本,是指不单列出病人的病症,而且写明具体药方的情况。

孙思邈临死前,把真正的《龙宫奇方三十首》这本书,用钒铁匣锁好,单独交给儿子,作为传家宝的。

市面上现在流传的,甚至小孙大夫自己拿出的,都是“《千金方》”,而《千金方》最后几篇,收录《龙宫奇方三十首》的,很多都没有写全药方。嫣红小姐的病例,就在其中。

再说了,相爷指明求借的,也只是《千金方》啊……”

原来是原版和盗版的区别啊……

我和狸默然。“你怎么知道呢?”我嘟着嘴问。

“天下门楣都由我驻守。孙家不仅大门,而是每道门上,都刻了我的像,我能不知道么?”蒲牢傲然而答。

“那也没关系。”狸挠挠脑袋,深思后说:“办法总是有的。”

我一把拉过他,兴奋的说:“就知道你脑袋转的快!有办法啦?赶紧交代!明天一早,相爷可就要去孙家取书了!”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蒲牢大哥也是很紧张的看着狸。

某狸同学摇头晃脑道:“咱们今天晚上就潜进孙家,先找到《龙宫奇方三十首》,寻到嫣红小姐的药方,再拿到明早相爷求取的那本《千金方》,咱给它补上去不就得了!”

我一拍手掌:“你小子,行啊,不枉费我把你栽培的贼头贼脑!”

狸委屈的望向蒲牢:“四哥,千万别听他胡说!”

蒲牢憨憨一笑,低声道:“确实是个好主意。《龙宫奇方三十首》和《千金方》都在小孙大夫的卧房里,床下面,《千金方》还好,是用锦缎包裹的;《龙宫奇方三十首》,那可是拿钒铁匣上锁的……”

“不怕!咱……”狸还没得意完,被蒲牢下一句打击的差点吐血:

“钒铁匣上也是用的我专属的晗光纹,相当于请我附身保护其上。所以你们找到,知道对着它,呼唤我的名字,我自然帮你们自动打开它!”

老孙头,你看你不能太迷信吧,到处刻守护神的名字,现世报吧?——我为你哀悼!

“四哥,你既然也有□,在孙家门上,为什么不能亲自处理药书一事?”狸不解。

蒲牢黯然道:“密陀僧好像在蓄意干一件大事,一直在方圆千里内,操纵山川河脉的动向,我只有把法体留在相府镇压,片刻须臾也不能离开,所以棘手的很啊……”

“换说回来,四哥,你怎么这么关心嫣红小姐这件事?”某狸同学抿起嘴,那贼样,我要是蒲牢,看着他都觉得欠揍。

“呜…..恩…..天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去吧!赶在天亮前就得抄完呐……”蒲牢一跺脚,消失在门廊中。

哼,有隐情!我脑中红色警报灯,嘀嘀大作。

盗书

孙府在靠近东市的靖恭大街上,非常的好认,属于独门独户的中型宅院。

虽然没有裴相府第,占地广阔,可是人家那家里,是个真正的宅子呀:布置的井井有条,什么亭台楼阁,时令花草,都是齐全的,不象咱还内史门户呢,说出去都丢脸,冷清的基本等同于告老还乡的下岗人员家庭了。

不过这对于作贼的同志们来讲,是有点麻烦——要找个东西多难啊,尤其是有目标的那种。孙老还是挺有生活品位的,哪个房间里,都多多少少有点有讲究的东西(当然,下人院子除外)。

幸好我们出任务之前,就亏高人指点,不然找一夜也难说咧,东翻西翻还是需要精力的,更何况地形还不熟悉……

如今,两道麻利的身影,直奔主题——小孙大夫,你的卧房,我们来啦!

我本来想上演一幕《绝色神偷》,或者亲自主演《飞天大盗》,最不济世也弄个《千面佳人》吧?

可惜,这晚不仅是神抛弃了我,而是全世界抛弃了我。

孙实习这个小胖子,真的是又“小”又“胖”,睡的比猪还沉,难道你家老爷子在世时,没有传授你维持身材的特效药方吗?你看看孙思邈孙大国医,是多么的仙风道骨,(不然年轻时也不会给人龙女看上),怎么到了您这儿,就整出个基因突变呢?拜托,好歹也是亲戚,差别也太大了吧?简直就一人类和类人的距离嘛!

我在成功潜进主卧房,看到传说中的太医院新晋实习生后,简直无语问苍天,为他老爸流了一大把汗。

哎,这注定是个没有悬念的晚上。

我们顺利的撅着屁股,爬到小孙大夫的床下,在拐角床柱边,发现了摞的整整齐齐的一个铁匣子和一包锦缎包裹。

好吧,我承认,主要是我爬下去来着。自从延维大叔肚子里回来后,某狸同学的脾气就日渐悄长,现下里我要指派他,做点这种有损颜面的事情,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天啊,我好歹还是个主人吧?长此以往,叫我颜面何存?

可惜没有时间供我哀叹我受伤的小小红心一颗,某狸在催促了。

我瞧瞧锦缎,乖乖,好大一个包,里面的书,肯定象《康熙字典》那样,又厚又重哈,毕竟《千金方》,那原版可是医家至宝,里面救人的方子,那可是一套又一套哇,能不重吗?

小心翼翼的拆开,刷亮眼球的是一片明亮的红绸,呃——里面还有一层。我耐心的扯下红绸,迎面是柔和的锦蓝——好吧,又是一层。我甩甩手,再接再厉——在我即将失去耐心,拆到手抖至第九层时,我要准备腹诽了。

我知道这个是传家宝,可也不至于这样啊。孙老爷子,你怕烂,可以塞防腐剂;您怕坏,可以放檀木盒;您怕偷,可以存地下室——可是现在这样,您至于么?

我欲哭无泪的望着拆完第十层的结果——《原版千金方》,居然只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

狸好笑的接过书页,珍宝似的摸挲了几下,爱惜的冲我点点头,我放下心来:算是确诊了。

接下来的工作,通通交给狸。包括那只钒铁匣。

钒铁匣真的很漂亮,一看就知道是有年代的古董了,闪着寒湛湛的青光,上面尽刻着看不懂的文字,漂亮的流云纹饰,最显眼的,当属面上那油澄澄的金环一圈,雕着龇牙咧嘴的神兽,只有一只角,象鹿,又象马,长长的身子是龙尾没错,上半段绝对是典型的威武有力钟面狮!

狸熟练的把钒铁匣,平举到距离胸口三个拳头那么远的地方,小声而郑重的向匣子喊道:“蒲牢哥哥,麻烦请你开锁。”

“哗啦”一声,清脆过耳,钒铁匣上的锁,应声而开。

我把头蹭过去,里面比刚才的《千金方》更过分,因为所谓的《龙宫奇方三十首》,只是巴掌大的五页纸!

我终于了解到,为什么武侠片里那些所谓的武林秘籍,都是往精简方向发展了——那是天兆啊,俺们这好歹还有几张纸,而不是落得个“欲练神功,必先自宫”的八字下场。喔弥托佛!

某狸认真的翻看了一遍,抽出最后一页,指指上面,对我说:“果然有速老症的治疗方子。而《千金方》上,没有写明具体药材!”

“那还等什么呀,”我倒吸一口凉气,老孙头儿,你做的绝:“抄啊!”

狸看看自己的小爪子,再看看我,明显在挣扎:“你抄还是我抄?”

我捋起袖子,兴致勃勃道:“怎么,看不起我的字?”

某狸噱弄的眼光,仿佛在暗示,这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对啊,还要抄的笔迹一样呢……我倒。

“先试试吧!”我狠狠心,拿起小孙大夫放在桌上的毛笔,抖抖霍霍的照葫芦把瓢画了下去。

画完发现,我不是拿毛笔的熟练工,

我为难的看看狸,烂摊子啊烂摊子,我的蝌蚪文,也只好劳动他来收拾了。

狸一副“早想到了你抄就是这下场”的模样,把我写的那页,拿起来,翻过来,调过去的看——我恼羞成怒道:“抓紧时间,快点弄好!”

狸小爪子对着纸页轻轻一弹,乖乖,顿时成了孙老国医的字迹。

切,瞧你得瑟的那小样,不就会点小伎俩么,我摸摸鼻头,让你!

俺俩把书册原封不动的整理好,放回原处,遁了身形,撤回相府。

第二天一早,裴相就乐颠乐颠赶往孙宅了。小孙大夫估计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给从床上拖了起来。结果是他在迷迷糊糊中,看也没有看,就把俺们昨晚辛勤劳动的成果——补全后,高清晰,导演亲自剪接的版本,让裴相拿回了家。

当天饭后,晌午没过,相府的大管家,钟老头儿就忙开了。

他拿着裴相抄列的药方,整个就在长安城的大小药铺里,一个字“窜”!

傍晚,我和狸还是站在门廊下,一人一份菊花干,一边和蒲牢报告昨夜的工作结果,一边闲聊。

我说:“老钟这次辛苦喽,我刚才晚饭时看见他都没吃多少,急的一头一脸的汗,就知道药啊,配不齐。”

蒲牢问:“方子很难吗?”

我仔细想了想,答他:“裴相抄列的药方,一时半会想配齐,还真不容易。

我当时都看了,那都什么跟什么啊,我默默换算了一下,应该大意是——五十年生刘寄奴30克,五十年徐长卿30克,五十年红娘子30克,一百年生白头公20克,一百年使君子20克,二百年生观音柳10克,二百年生杜仲10克,二百年生铅黄10克;共轧细面,炼蜜为丸,每丸重10克。每服3丸,日服三次,三十日即愈。且每日均可见药效,直至回复原样。”

某狸向我飞过来一个讶异的眼神,嘿,知道我记性好了咯!

“前面的都还好找,就后面三个,二百年生观音柳,二百年生杜仲和,二百年生铅黄,有点困难。”狸呶呶嘴,“二百年生的,本来就不容易找,观音柳产在漠北,杜仲产在江南,铅黄产在河西。这江南还好,今年雨水丰沛,万物收成充足,在东西市上,二百年生的,黑价也不是找不到。漠北的观音柳和河西的铅黄,就难说了。”

蒲牢思索着说,“漠北嘛,六府七州今年刚进贡太医院一批极为珍贵药材,说是在回鹘搜刮很多年的了,当中应该缺不了这二百年以上的观音柳。只是河西铅黄,还要两百年生的……相爷要头痛了……”

“不见得,裴相在朝中,也算是手腕通天的人物,找几味药,应该难不倒他;何况这次,是救治他唯一的亲生女儿,他还不把老命豁出去?”我肯定的表示相信。

“那明儿看吧!”狸也没了主意,

裴相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的信任,两天不到,药就找齐了。我惊讶于他的效率,赶紧向小梅打听。小梅透露说,二百年生的杜仲,老爷让钟管家在西市黑市上凑来的,两百年生观音柳,老爷亲自跑太医院要来的,至于二百年生铅黄,早年波斯进贡给老爷的,老爷一直放书房,压根没动过,这次正好用上了。

于是,皆大欢喜,嫣红小姐的药,顺利的制作完毕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现在就等三天后的药效了。算算嫣红小姐的年纪,至今应该整二十岁,恢复后,一定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

争银

三天之内,嫣红小姐的病,就有了很大起色。我和狸每天夜里的必做功课,就是潜到她的窗口,看看药效如何。令我们欣慰的是,三天后,嫣红小姐就已经脱离了少妇的模样,开始向少女转变.

裴相和夫人看来也很满意,因为这两天,相府的气氛好极了。晚上我也没有看见“厉鬼夜行”了,一切都平静了,我们的菜色也居然增加了,可以推想,上头二位家长,是多么欢喜.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多云转晴的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但是,话说,人无千日好啊,花无百日红。天有不测风云,这风云来的倒很快。

我没有想到,我在裴府最后的日子,是从一场争银大战,开始倒计时。

就在三日后,相府出了一件大事。府里的后花园,从围墙的山墙根开始,成片成片的“长”出银子,而且是出产的极为迅速,但仅仅限于后花园的范围。

于是府里的人,除了老爷和夫人。都进入了疯狂的状态。白花花,噌亮亮的银子,从没有开采过,很纯粹很纯粹的原始状态,闪花了每个人的眼睛。下人们都争先恐后的奔了过去,拿铁铲的,扒铜锹的,到最后干脆赤膊上阵的——总之,所有人,都陷入了“痴迷”的状态。

我当然也不例外,成为高度关注者。但是,一来头脑清醒,思维缜密,知晓其中必有问题,故而不轻易动手;二来,身小力微,单薄无靠,挤也挤不进去(PS:后妈:这才是重点吧?),于是,我缩在一边,仔细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真的不是我爱钱,只是这种有害矿产,你们早点冒出来嘛,俺正好打扫时,连着落叶和垃圾,一起扔到自己的小自留地里去!

看来有必要做个“相府地下矿产调查”活动,把重要的,值钱的,由俺收罗来统一集中保管,嘿嘿,趁大家不注意,全部换成MONEY去好了,嘻嘻。

白日梦还没做完,情况有了变化。

虽然下人们的挖采,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可是,后院花园的白银,一点也没有减少的迹象,就是属于——你挖多少,我立即又长出多少。这可吓坏了钟老管家。他立刻把这个事情回禀给了裴相。

裴相亲自过来看了一下后,也发现事情不妙。他老辣的宣布三步方案:一,所有人停手,不许再开掘;二 ,后院花园立刻封锁,禁止进入;三。知道此事的全部人员,统统闭嘴。如果消息走漏出去,小心“喀嚓”了脖子……

紧急令下的非常明智,但是低估了孔方兄的力量。大家或多或少,都心心念念,不放弃一夜暴富的机会。

又过三日,连我也吃不消了,跟狸说:“要不,咱们晚上去溜达一趟?钟老头儿白天看,晚上还能一直看么?他不吃饭么?他不睡觉么?他不出恭么?……”

狸丢给我一个古怪的眼神。

我好死不活的继续游说:“你看,等我们有了钱,我们立马买一座大宅院,用几个娇娇俏俏的女娃丫鬟,收几个鲜衣清傲小厮少年;养一围烟烟笼笼似锦繁花,买几匹四蹄翻飞白霜骏马。装深沉就收藏点犀角铁兵,附贵人就混几场梨园歌舞。至不济闲闲走半壁河山,或者闭关做一场灿烂春梦……有钱多好哇!……”

“不要拉拉扯扯!”狸闷哼一声:“你就这么想发财?”

“哎呀,有谁嫌钱多的?有机会咱也不要便宜别人,让它白白溜走嘛!”

“你以为这是白白的机会?”某狸有点暴躁。

“难道不是天降横财,砸到咱们相府?”我这两天观察过了,还真没出什么大事。

狸冷笑道:“长安从不产白银,这源源不绝的银矿,从哪里来的?这几日,大家都暗中,不眠不休的开采,也不见它有半分减少,仍然源源不绝的冒出——天地异变,惑乱由生,相府要出大事了!”

我收起调笑:“咱们不是还有你蒲牢四哥吗?有事找他呗!”

某狸同学立刻垂头丧气起来:“我联系四哥好几次了,甚至独门手法都用上了,就是不见四哥回应……”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人家可是龙子呢,放宽心!”我赶紧安慰他。

“可是我认为,四哥的事情,一定和这次银矿有关!”狸坚定的很。

“那咱们今晚就去后花园查查,看能发现点什么,你也好弄点线索!”

半夜,我们偷偷钻进后花园。钟老爷子真是尽心尽责,相爷吩咐下来后,他就亲自坐镇,守在这里。不过老人家也不是铁打的,这不,半夜三更,睡的挺香,呼噜也打的挺响。

我冲梨狸挤挤眼睛,狸挑出一指,直指虚空,沉声喝道:“定!”

OK,老爷子,您自个儿慢慢歇着吧!

我大起胆子,愉快的应景哼唱起小调到:“凉风有信啊,秋月无边;亏我思娇情结啊,好比度日如年……”

“噗嗤——”前面有某貌似滑倒了。

来到银矿边,我象黄世仁一样,踱着方步,腆着小肚——哦,我没有啤酒肚,只好蹶着屁股——财主一样巡游自家田产啦!好得意,好舒心啊!大把大把的白银啊!我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个激动哟!

可是,狸作了件,和我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蹲下身子,双爪紧紧的贴在银子上,结解莲花印,口中还念念有词。很快,他的爪缝间,升腾出阵阵青烟,烟雾越来越浓,不断翻滚,凝聚在狸的左右两耳边,分别形成了八卦的两个半圆的其中黑白各一半。

狸的双爪却开始不停的抖动,他象要用力挣脱什么,却被某样无形的东西,牢牢粘住了。狸脸色数变,漠然暴喝:“雾起,封矿!”

头顶蓦的裂开一个窟窿,一道雾形利剑,横劈下来,打在狸的爪上,狸乘势收回了双爪。

不好!有情况!我下意识的奔过去,擦擦狸脑门上的汗珠,问:“怎么说?”

某狸同学没有看我,而是对着矿下大吼道:“还不出来么?”

银矿表面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冉冉出现一道黑影——居然就是前些日子,半夜每门每户,敲俺们房间,要求进入的那个男的!

他果然妖气很重——披头散发,穿着大大的纯黑的风衣斗篷,帽子把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来眼睛,看不清楚相貌——但无疑,最夺人心魄的,是他的那双眼瞳,居然是银白色的!

他向狸微微一倾身,很有礼貌的打了个招呼,招呼的我寒意顿时从头凉到脚——“风狸大人么?密陀僧,特来见君!”

原来他就是密陀僧啊!我有点小失望,不是我想像中的肥头大耳的胖和尚,而是时髦现代(以21世纪人的眼光和审美标准)的落魄贵族嘛!

狸优雅而从容的(其实我在后面,明显看见他背在身后的双爪在发抖)发问道:“你不在岭西外萨珊波斯好好呆着,来中原干什么?”

密陀僧欠一欠身,目若游丝的对狸说:“来找人了……找不到了……回不去了……”

我忍不住插嘴道:“找人你找呗,找不到就想法请裴相帮你在户部查查,你不说他怎么知道啊?光行贿送银子是没有用的啦!要挑明了讲,人家才会知道嘛!”

密陀僧面露凶光道:“送银子?哈哈哈哈!对,我这不仅是给他送银子,还是在给他送终呢!”

我有点模糊,迷迷糊糊的问:“不是白拣的银子么?”

密陀僧狠狠的说:“裴府地下哪里来的白银?我操纵山川河脉的动向,把方圆千里的白银,统统转移到这里,你们这些贪财的凡人,一挖掘,相府的五行地气全乱掉,就是王侯将相,也镇不住 ,真龙天子龙颜大怒,抄家灭族的祸事,就在眼前了!”

狸愤懑道:“你这和挖人祖坟,有什么区别?”

密陀僧叫嚣起来:“我要是知道他家祖坟在哪里,我早就去挖了,还用蹉跎这么久,又是诅咒他家女儿,又是铲除他家地脉,一直等到现在?”

我不安的小声问道:“你和裴相有什么深仇大恨?”

密陀僧垂下了头。

狸问:“是不是从十五年前,裴炎强迫波斯进贡银方说起……?”

密陀僧银眸闪动:“不,从三千年前,我和阿千,合体双修,三世轮回说起……”

第一世:几经几世几重天

几回知君到人间

在底格里斯河滨左,迪亚拉河河口,古城泰西封郊外,忒息山一向以出产全天下最优质的白银而出名。

话说那光阴似箭,在三千年前。

忒息山上,有一块银铅脚,开天辟地时就已经存在。伴随着一轮轮月阴又月圆,沐浴着一载又一载,星光流连到人间,银铅脚饱含日月精华,慢慢有了自己的思想。

它发现自己分裂成两瓣灵魂——“他”和“她”,相互共融,相互依存。每一瓣都知道彼此的心思,仿佛天地初生就配好了对子。于是,他们共同修炼,一起面对自然的狂风暴雨,山火洪峰,一起经历世外的沧海桑田,尘事变迁。

当第一个千年时,他们遭遇了一生的第一次坎儿—— 一千年一小劫。“他”和“她”齐心协力,吞吐自身的元气精华,拼命护住原身——在整个忒息山的熊熊山火中,在无数树木烧成灰炭的恐惧中,在全部森林不复存在的惨况中,他们听着溪水在蒸发,听着还没学会飞行的雏鸟在哀号,听着高温灼烧的岩石在崩裂,听着地皮与嫩草连根在剥离。

山火整整烧了十天十夜,当最后一场瓢泼大雨,翻盆豆子一样倒下来,倾注在已然没有丝毫生机的忒息山上时,他们知道,自己撑过这一关了。第一个千年劫,带给他们的,不仅是自身功力的提升,更是跨越历史的转折——他们能幻化成形,现身于世了!

“他”幻化出的,是个俊伟的男子,“她”,幻化出的,是个柔美的女子;“他”和“她”,从此既分开了,又再也分不开了。

接下来的一千年,忒息山成了他们的伊甸园。垂髫总角是伴,青梅竹马依然是伴。

多少次,他们一起坐拥斜阳看流霞,金风阵阵身边吹拂,掀起黄昏的面纱。她依在他肩头,轻声哼着欢快的曲调,让野音浸染清新的容颜。他在她耳边低喃,求芳心付与一片痴,以芳菲为证,以婵娟为约。

多少次,他为她画眉,看眉似黛,眼如水;她为他举杯,倾暗香魂,暖心髓。他们濯足于山涧的流水,哗啦啦带走,年少的轻狂;他们驻足于林梢的明华,吹碧笛一曲,笑花开荼靡。

无忧无虑的日子,在第二次劫难来临时,小小打断了一下。

转眼又是一个千年。他们在这第二次劫难前,有了不少的准备。知道要提前秉心,要寻找法器,要算对天时,要择地躲避。

他们共同找到一块金翅乌的尾骨。金翅乌是天的儿子,天生三足,神法无边,纵横三界,雄霸天宇。要不是后羿太主九箭射杀,人间至今还是他们的天下。

金翅乌死的时候,是天上的金阳瞬间爆裂,火光崩迸,散落漫天金羽,随后掉落人间的三山五岳,而真身早已被太主神箭炼化,只余一尾骨寻至深至美之处,自动埋藏。其作为法器,属性是真正纯粹的九阳真火,自然不怕人间极寒。

他们的第二次千年劫,碰巧就是寒水。

那一年的冬天,忒息山的鹅毛大雪,足足下了半月。大雪封山,阴风肆虐,雪很快冻成了冰。本来这对于山间的妖怪精灵,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紧接着,天气变了。

在一丈多高的透明的封死的冰层下面,开始缓缓渗出傀水,水一开始是几滴几滴,然后发展为几缕几缕,再后来慢慢会聚成流,带着强烈的冲劲,在冰层下咆哮四窜。

但凡傀水经过之处,犹如遭遇千把冰刀屠割,所有事物都无法再保持原有的形态,而是碾碎成冰泥。

当傀水袭来时,他们手持金翅乌的尾骨,念动真言,发动骨上所附的九阳真火,在周边形成小而完整的屏障,闭目断绝一切念想,静心等待大地春暖花开,山川解冻,冰雪消融。

在第二年的春鸟,唧唧喳喳飞过他们眼前,春波新红,流过他们脚下时,他们松了一口气——第二次劫难,也远离了。

他对她说:“又一个千年开始了。我们离开忒息山,去人间历练吧。”

她点点头,两人下山,开始进入城郭。

他们游历了一个又一个城池,看遍人间的繁华与落陌。他学会了诗书六艺,仗剑江湖;她学会了歌乐绫袖,情绕青丝。策马红尘,共骑青山隐隐水迢迢,惯看胭脂,天蜀江南锦绣庭竹妙。

她问:“如今,挽襟坐看江山笑;有朝一日,真怕,堕入轮回红颜老。”

他呵呵大笑道:“旦有此日,定不负君,携手岁月共愁老!”

良辰美景奈何天,转眼,又是一个千年。

这一次,他们依仗在红尘中的游历,提高了不少道行,又利用各种机缘,将法器金翅乌的尾骨,淬炼的炉火纯青。他们是如此的自信,以至于忘记了,天意,深不可测。

这次的劫难,一千年一小劫,三千年一天劫。天劫,天之运转。修行者逆天而行,超越自然的生死规律,妄图以凡尘之身,修得真仙,上天降下天劫,改写历史,交织命运,衍灭生命,重塑因果。

当第三重神雷,自九天劈下,突破混沌,夹杂着陨落的凶霸之气,有意识的不断追随生者,俨然要劈到至死方休时,奄奄一息的他,知道自己这一关,必死无疑了。但是,她并没有放弃,她取出金翅乌的尾骨,咬碎银牙,碾错成粉,艰难的扒开他的嘴,直接强灌而下。

金翅乌强大的阳火,顿时散入骨髓,升腾到了沸点。强火克金雷,牢牢的对抗住了第三重厉雷。伴着剧烈的爆炸声,厉雷转移到失去了任何防护的她身上,一声惊响,在她的尖叫声中,天劫,结束了。

等他有力气聚集精元,重新能够动作,爬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毗邻垂死了。

抹去他眼角的泪水,握紧他颤抖的双手,嘶哑而困难的发音道:“我历劫失败,堕入六道,重进轮回。生生世世,只等君一人,望君早来接我……”

他泣不成声,点头诺道:“我必当追随历世红尘,找寻君之踪迹,共人间白头!”

她开心的流泪:“以北斗七星为信,若你找不到我在人间的气息,就等北斗中摇光星最亮的那一年,往北走来寻我……”

刹那间,她消散的灰飞烟灭。

他在忒息山调息了几日,即下山正式开始寻找她的新生。

人海茫茫,不知道她转世在哪里。他费尽心思,走完了埃得萨,库德拉,沿锡尔河,遍寻美索不达米亚,经科而奇,辗转马鲁木鹿。一年又一年,始终找不到她的气息,也始终不见北斗七星中最暗淡的摇光星变亮。

直到他满心失望,重回泰西封,途经忒息山山下的村庄,歇脚于农户家中的那一夜,他满怀惆怅的抬头望星空,缅怀过去的缠绵时光,才赫然发现,当日的午夜,北斗七星中的摇光星,越来越亮。

他顺着星柄的方向,直奔村头。村头只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当他颤颤巍巍的推开草门,迈脚踏入时,他看见了躺在木床上,垂垂老矣的她。

她惨然向他一笑:“君来迟了,我等了君整整五十年。如今君虽寻到我,我却年华尽逝,命在旦夕。”

他望着她蜡黄的面孔,早不复昔日的年轻容颜,鹤皮一样的皱纹,在她的脸上雕刻出岁月的沧桑。污秽混浊的气息,伴随着老人的腐味,弥散在整个草屋的空气中,知道她确实快死了——尸气已经上身,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他难过极了,是他来迟了,可是他该怎么说呢?身不由己吗?

相对无言,他默默冷心剁下一指,用妖火焚化,印在她的眉心,当天立誓:“下一世,我一定在你一出生,就找到你!”

她闻言,下一刻,闭眼,含笑而逝。

第二世: 几度茫茫终不见

几番错过几擦肩

这一世,他们遭遇在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这一世,他们相遇在小亚细亚的伊索斯港。

他追寻着她身上留下的自己的气息,早早的赶到了卡帕多西亚。那里是伊索斯港有名的“石区”,城镇是岩石做的,教堂是岩石做的,房屋也是岩石做的。

那里的人民彪悍魁梧,热情好客,本族人更是自寓为“岩石一族”,以表示族民,有岩石一般坚强的意志,和百折不挠性格。

她就诞生在族中有名的长老的家里。长老当年已经七十岁了,虽然倍受当地人的敬重和爱戴,但是,五个妻子都已经过了生育的年龄。所以当大夫诊断出,他年纪最小的四十五的妻子,有了身孕时,不仅长老惊呆了,连一向少育子息,人口凋零的部落都惊呆了。

大家把这看成是当年最大的喜事,派驻看城伊索斯港的萨珊督军,更是宣称,这是老天降下的,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吉兆。

趁着举部欢庆,大家对于外来人的防备也极为松懈的时机,他混进了卡帕多西亚。在离长老家不远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房子,静静等候她的降生。

这一年,卡帕多西亚诞生了一个神奇的女婴,所有人都见证了,她刚刚出生,眉心就长出了一朵鲜红的小花,艳丽,象血一样红的妖媚而诡异,却吸引的谁都不想挪开眼睛。

大家都喜欢这个女娃娃,族长亲自联合督军大人,给孩子起了个最耀眼的名字“苏丽娃”,当地的语义代表“神的翅膀”。周围的族人们,纷纷送来最新鲜的花果,表示祝贺。长老心满意得,恨不得把自己所有最好的,全部奉献给这个孩子。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有他知道,她眉心的那朵血花,是自己剁下的烙印。无妨,只要他能重新找到她,多么大的代价,他都愿意付。

现在,他只需要安安份份的守候在她身边,等她长大就可以了,他有耐心,他对自己说。

可是,他忘记了,烽火烟,修罗场,由来兵祸是凄凉。

而君王的野心,永无止境。

库斯鲁二世用他一辈子的光阴,争战天下,马上城池。他洗劫耶路撒冷,攻占叙利亚,入侵埃及,征服亚历山大里亚,甚至不放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他在自己的手上,把萨珊波斯的版图,扩张到了顶点,他手中握有的权利,到达空前绝后的顶峰,同时,他的残忍,也招惹了无数的愤怒,反扑,报复……

那一年的冬天,忍无可忍的拜占庭皇帝希拉克略,写好了自己的遗言,把国事交给儿子和权臣,奋力亲率大军,以弱小的兵力,乘军舰出其不意地在伊索斯港登陆。

没有任何先兆,连军事情报贩子也被蒙住了眼睛。毫无准备的,不少还在喝酒买醉的驻伊索斯港的萨珊军,被匆匆忙忙的召集了起来,稀里糊涂的就出城迎战去了。

可想而知,战争的局势,非常的一面倒。等外城郭城门关闭后,面对面交锋的两军,很快就分出了胜负。那一战,所有的萨珊军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再回到城里来。

得意的拜占庭军开始趁胜追击。他们的目标,是一举攻下卡帕多西亚内外双城。

不过,他们低估了“岩石一族”儿女的独立,坚定,顽强的自卫精神。这族人,死死守着卡帕多西亚城,怀着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傲然与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城池共存亡。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城,面临的必然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屠城。

就这样,拜占庭军紧紧的把卡帕多西亚城围了起来,断绝一切通道,等待内外双城粮草尽失,自然到手成功的果实。

一个月过去了,外城先守不住了。卡帕多西亚身处火山地带,气候炎热,流水本来就很少,又都是在城外才有地下水,内城平时有点霜冻,就很不错了。拜占庭军又天天派神箭手,往城上的守军射箭,隔不了几天,城上的士兵就要轮换一批。当受伤的,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时,拜占庭军的首领知道,攻打外城的时机到了。

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拜占庭军的攻城,是冷兵器时代攻城中,血与意志的升华。

“岩石一族”的奋力守城,激起拜占庭军毫无理性的厮杀。夺城的血腥和惨烈,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当饥饿的乏力至极的族人,拼命的在呼啸的铁箭,锋利的砍刀下,顽强反抗,却还是阻止不了城破门开的时候,所有内城第二道大门后的人,都知道,外城郭,完了。

毫无意外的,伴随着夕阳的西下,拜占庭军在外城郭开始屠城。男女老少,一个不留。鲜血转眼间把整个大地都染红了。无数的头颅,跟随着残肢断臂,在空中血肉横飞,杀,杀,杀!惨号声那一刻仿佛成为人间的主旋律,每走一步,都是踩在成堆的尸体上踏过去。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屠城已经接近了尾声。首领已经占领了外城郭最大的房子,作为自己的据点。当然,房子里的所有活人,都已经被屠杀光了,红了眼睛濒临失去理智的军人头头儿们,聚集在首领周围,开始得意而猖狂的评论,喝骂。

外城郭最大的房院,正是“岩石一族”长老的家。

就在首领和军官们,在大厅里升起一堆火,四下准备找食填饱杀戮的饥肠辘辘的肚子时,从内屋跑出来一个小兵,献媚的攥着一个小小的女婴:“首领,里屋床下还有个活小孩!”

人群顿时炸开了。嬉笑声,怒骂声,暴喝声,磨刀声,比比皆是。大家一齐望向首领:怎么办?

首领看看一岁还不到的孩子,哇哇在一个小头目的手中,挣扎着拼命大哭,他血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舔了舔干瘪的嘴唇,他只说了一句话:“真嫩!我饿了!”

“哄——”全场浪笑开来。小头目攥着手中的女婴,哈哈狂笑着走近火堆,心领神会的说:“知道!知道!这就烤熟了献上!”

女婴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吓的死命扭着身子,希望远离灼烧的热浪和火堆。

但是,身强力壮的小头目,一个箭步,就窜到了火堆旁。

就在他把手中的女婴,准备刺穿在自己的马刀上,递进火里烧烤时,火灭了,天外和屋里全黑了。在黑暗中,他们所有人,都只听到一个阴冷到地狱里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划过:“纵使屠杀人类,要受天谴,我认了!”

当第二天,内城的人,登上塔城,悄悄打探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画面:整个外城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拜占庭军,无一生还,好像前一夜,死神过境,把外城郭所有的生命,全部带走了。

卡帕多西亚一战,就这么结束了。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是有吟游诗人从此传唱,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女婴,漂泊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伊索斯港。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密陀僧自己知道。

他在女婴即将被烧烤时,实在忍不住冲了出来。按照每一界的规则,妖是不能伤害人类的,更不用说杀人,那是要折损道行和妖力的,有的甚至是以寿命为代价。但是,他怎么也不能坐视,她的这一世,结束在无知而血腥的战乱中 ,尤其是这么凄惨的死法!他要改变宿命!

他用妖力当场把所有的拜占庭军全部杀死了,可是,当他把她重新抱在怀里时,却发现,经受了巨大的折磨。才几个月,不到一岁的她,也快断气了。

情急之下,他拼着性命,吐出自己的一半妖力元丹,给她吞下。作为改造了体制,成为半妖的她,伤口和身体立刻复员了。因为吞噬了妖怪的妖力元丹,半妖的体质,可以青春常驻,容颜不老。

不过,他没有想到,所谓的青春常驻,容颜不老,是她在一岁不到时,吞食后,自此,再也无法长大,始终保持着几个月的婴儿的形态,一年又一年,他望着一直“呀呀呐呐”挥动着小手的襁褓中的她时,落下了男儿的泪水。

他们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呆,因为熟悉的人会发现,他怀中婴儿,永远都是几个月,长不大。他只能带着幼嫩的她,奔走在伊索斯港的一个又一个小城镇,直到——直到第五十年,她在他怀中,自然的以人类年龄老死,死时,还是几个月的模样——终其一生,她没有,也无法,和他说过一句话。

原来,宿命是不可以被改变的。

第三世:春风吹落花,花难舍;

我比落花更惜春,又如何?

我望着小僧同学,很同情的对他说:“你真是运气差透了唉……我都替你感到倒霉!”

我又望向某狸,叹息的跟他说:“我最崇拜的学教主大人曾经说过:春风吹落花,花难舍;我比落花更惜春,又如何?”

狸凝视着折射如满月的白银矿面,以小的我几乎差点没听到声音,缓缓的低喃:“又如何?……由来天意,高难测!”

我的耳边“轰”然一声炸开了,虽然声音比蚊子哼还难听到,但是我很明确,我听的一字不漏,只感觉遍体发寒——经过这么长时间,度过了这么多磨难,我也慢慢开始有点了解狸——他只有在心事很重很重的时候,声音才会说的很小很小——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扭过头,我对小僧僧说:“接着讲,接着讲……”

第三世,也就是这一世,他们在末世帝王伊嗣俟及其子俾路斯的统治下重逢。

面对阿拉伯帝国的卷土重来,内忧外患,昏庸的君王,只知道流连后宫,寻欢作乐,大部分的政务,都被皇子俾路斯控制着,他的父王,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印章,一个符号,一尊傀儡。

密陀僧看着北斗七星,一遍又一遍估算着她的方位时,最终确定,她应该这一世,新生在傀儡王的皇宫之中。他费尽心机,打扮成宫中的下人,混了进去,全力寻找。

但是他很担心——后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会成为帝王众多嫔妃中的一员吗?挨个搜过每一个宫院,他松了一口气:没有。

那么,她会转世成王的女儿吗?查遍内廷所有的公主——不管是名正言顺,还是意外的私生户,结果还是:没有。

他急了:明明和自己心意相连的气息,就实实在在存有这皇宫里,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她呢?

不,他不放弃!白天,他一次又一次的利用每一个机会,不辞辛劳,不畏艰苦,一点一滴的搜集内宫的所有信息;黑夜,他一次又一次的游荡在长长的宫廊和深深的院户间,每一个角落,只要他能到达,他的不放过寻找。

整整找了五年,在他几乎已经熟悉这座皇宫,如同熟悉他的忒息山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找到。

他不相信,他时常盯着自己只有四指的手掌,发呆发到痴。

直到奈哈万德之役,他才看到转机。

那一年,奈哈万德之役,波斯萨珊战败,阿拉伯军队面对萨珊王的求和,断然拒绝,誓要颠覆整个萨珊王朝。王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但是毕竟爱子心切,于是偷偷派遣使臣,前往中土,私下请求大唐在其子逃亡时,能够收留。

当时的事情已不可考,但是“暗月阁”流传的版本,说是由裴相主理和接洽的。而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用炼银的密法来换皇子的生路。

萨珊王朝的白银冶炼方法,和银器器品的制作,装饰,在那个时代,可以堪称达到了全世界的顶峰。无数的国家想过得到他们的密法,最终在百无可能的情况下,贵族们退而求其次——花高额金钱去购买。

如今,皇朝已经枯萎,家国即将不在,王说:我还要这些干什么?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保住我的血脉亲子。

他一口同意了裴相的要求,当殿选出了出使送方的使节团,并作为诚意的表示,他把几多年来,得到的最原始的炼银标本原石——某块珍贵的银铅脚,从自己宝座的龙椅下面,取了出来,让使节们带去大唐。

那一刻,象平时一样,躲在石柱后面,偷窥早朝的密陀僧,惊呆了。

他不仅发现,王所谓的“最原始的炼银原石”,就是忒息山上当年他和她共同修炼的本体,而且发现,她根本就没有轮回转世成功,她的灵魂,牢牢的困在本体的银铅脚内了。

王指挥使节们,用精致无比的青铜盒,把银铅脚装好,钦点最信任的大臣,带领着出发了。

当夜,他赶紧找机会,把原来的青铜盒换掉,将自己变成装银铅脚的盒子,跟随大部队,一起上路。

通过和她朝夕相处,他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她上一世死去之后,灵魂不仅仍然清醒,而且特别的悲伤。她每每想到他们的过往,就痛苦的无法自拔。她不知道,自己下一辈子,还会遇见什么,还能不能和他在一起,恐惧到连灵魂都在战抖。

于是,在迷恋于尘世,害怕于来生的情况下,她的魂魄迷迷糊糊的飘啊、 飘啊,竟然回到了他们原本修炼和居住的忒息山。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暂时歇脚,但是本体原石的力量实在太强了,召唤着她,无意识无意识的靠近,最终,她被牢牢的吸回了银铅脚。

等她再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拼命的挣扎,但是就是魂魄锁在本体原石之内,怎么也出不来。就在这时,一个来山上采矿的农人,发现了她,欣喜万分的将之进贡给了皇上。

她在宝座龙椅下,一呆就是五年,期间,她无数次看着他在身边来来去去,就是没有办法告诉他。担心他找不到,又担心他找到但认错人,她不得不一直提心吊胆的苦苦忍耐。

直到进贡银方,使节团事件出现,她才有机会在他面前,重见天日。

他闻言心都要碎掉了,可还是硬撑着安慰她:“没有关系,等咱们到了中土大唐,那里的昆仑山,是天下妖怪的故乡,多的是法力高深的能辈。到时候,咱们去找人帮忙,求他们给你从原石里把魂魄解救出来!”

愿望是美好的,心意是坚定的,道路是曲折的。

就在他们途中翻越葱岭的时候,一个行脚的谋士提议,青铜盒虽然精美华丽,但是不适合承载白银,会有分量的损耗。于是,在高层的一致通过后,在炎炎烈日下,他们扔掉了青铜盒,改用紫檀的木匣装载。

灾难是毁灭性的,他上一世的妖体,已经受到严重伤残,后来又一直奔波,始终没能好好痊愈,正午的烈日,是他妖力最弱的时候,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高高在上的葱岭顶峰,被抛了下去。

不妨事,他想,我跟在后头,很快就能追上队伍,至多进入大唐疆界。

可是他没有想到,等他追上时,使臣已经把紫檀盒及银铅脚,送进了裴相府。

使臣通过裴相,把炼银的方子,传达了皇上:寻银铅脚。其初采矿时,银铜相杂,先以铅同煎炼,银随铅出。又采山木叶烧灰,开地作炉,填灰其中,谓之灰池。置银铅于灰上,更加火大煅,铅渗灰下,银住灰上,罢火,候冷出银。其灰池感铅银气置之积久,成功。

作为奖励,皇上把珍贵的标本原石,赏赐留在了裴相府。

密陀僧于是留在相府,希望找到原石,带着前往昆仑求治。没想到,一找找了年把,也没有找到。他不能进入有人的房间,因为对于大部分的妖怪来说,房屋本身,就是类似于一种结界的地方,妖物没有得到允许的话,是不能进入的——但凡他能进入的房间,他又都找了,没有。

于是,他想到了逼迫裴相搬家。你一搬家,所有的东西都得收拾,所有的房间都得空出来,对吧?于是他就去寻来玉红草酒,混入酒窖,给嫣红小姐服下——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相府闹妖怪,这还了得?你总得搬了吧?

可是,小僧僧同学不熟悉大唐国制,他哪里晓得,皇上御赐的宅第,怎么可能随便搬迁?裴相毫无动静,他打算的很好,却看到原本几年内就会因为肉体无魂腐烂的小姐,依然容貌如初。

想进一步行动,结果发现相府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压制着,对抗着他。

倒是N年后,让我和狸误打误撞,把玉红草给解了。

没关系,咱继续努力,小僧僧同学又诅咒了嫣红小姐,让她得了速老症,这下你得搬了吧?没想到裴相找来《千金方》,楞是配药给治好了。

好,咱接着干。这下密陀僧豁出去了,拼着修行不要,用本命元神,招来附近千百里的白银,改变山川河道的流向,进而通过挖掘,彻底毁除相府地气——我弄的你抄家灭族,你家的所有门户,总得打开了吧?

我听的晕头转向,好不可怜,我和事的对小僧僧说:“要不你把你夫人的名字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去找,不就一块紫檀装的银铅脚嘛,非给你找出来不可!”你就放过裴府吧!”

狸跺跺爪,死命瞪着我,我没有理他,继续道:“尊夫人叫什么?我老听你夜游的时候,喊她“阿千”……”

“她叫“铅黄”……” 小僧僧柔声说。

阿千,铅黄……原来我一直听错了,此“千”非彼“铅”,我点点头,对呀,高中化学课老师好像是有教过——密陀僧是铅的氧化物矿物,同体而生的另外一种的氧化矿物,叫铅黄,呈黄色,属正交晶系——密陀僧与铅黄是产在一起。

我晕。

怎么听的这么耳熟呢?铅黄,铅黄……《龙宫奇方三十首》里,治疗速老症的药方——二百年生铅黄,早年波斯进贡给老爷的,老爷一直放书房,压根没动过,拿来直接入药——给嫣红小姐吃了啊!

我默默的悲痛的看向狸:“你说的对,由来天意,高难测!”

镇魂歌:如果爱情是重复

密陀僧警觉的问:“你什么意思?”

我悲痛的回答道:“裴相府里,唯一的银铅脚,就是书房那块嘛!前几日,为了救治嫣红小姐的速老症,按照《龙宫奇方三十首》的要求,配制了下药,已经给小姐吃了啊!”

“什么?”密陀僧一声怒吼,震的我两耳直颤。他的脸色顿时就由白的渗人,变成了恐怖的透明,双眼更是布满红丝,一副要宰人的样子。

某狸同学之于我,最熟悉的表情是什么呢?不用考虑,不用犹豫,我个人认为,绝对是比白银还要白的,白花花的鄙视。

虽然他老大人,可能丝毫没有意识到,不过没有关系,咱脸皮厚——咱那个世界的流行畅销书不就有一本《脸皮厚要趁早》嘛,即使没有深得真传,好歹皮毛还是学到手了。

现在想想,狸前面又跺爪子,又死命瞪着我,我没有理他,绝对是错误的啊——仔细琢磨一下,某狸同学的信号,已经如裴夫人每月,随时抽查裴相的应酬纪录那么公开而明显,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这只贼妖,一定是在某时某刻,比我早觉察到了,嫣红小姐配药,吃二百年生以上的“铅黄”,就是密陀僧口中的“阿铅”(阿千),知道问题严重,所以拼命向我打暗号……

惨痛的事实,不断教育了我们,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心有灵犀,人有急智,当面讲还有理解错误的时候咧,更别提那什么,一百个人一千个想法的表情暗示了,话是说的越明白越好呀!

在我悔恨的只能偷偷咬枕头的时候,小僧僧同学把他那下半截黑糊糊的躯体,也从银矿面里,拔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道:“连我们的本体银铅脚也吃了,阿千复魂已经再也没有指望了——也好,这几世,她也实在太累了,从此休息了也好。我不会放她孤单的,我这就去陪她!”

我赶紧上前两步:“您想自杀?别啊!”

密陀僧恶狠狠的冲我摇摇头:“我要你们所有的人,都给她陪葬!自杀?不!自杀是有罪的!我先杀了你们,你们再杀了我!……”

我一阵恶寒,立马又把那上前的两步,神速的缩了回来,跟狸抱怨道:“看样子,他受刺激过度,已经彻底疯掉了。你想想办法,赶快把他摆平算了!”

狸闻言。身形颤抖,一副即将昏倒的模样——我说错什么了吗?又把他给气到了?

狸把我飞快的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你白痴啊?

密陀僧的妖法,本来就很强,我们的胜算,论平时,也就七分;

现在,我们又在他的银矿上,人家的地盘,再减两分;

他是谋算好了,操纵周围千里白银流向,改动了相府五行地气,再减两分;

银属阴,现在月上中天,阴气最重,对他最利,再减两分;

最后,他这种妖怪,进入暴走状态,根本不要命的打法,明显是不求同生,只杀个共死,再减两分……”

我好心的在一旁提醒:“别减了,已经是负数了!你就直接说吧,你究竟有多少把握?”

狸甩了甩尾巴,抓抓耳朵,刨刨后腿,最后,为难的说:“一成也没有!”

我一巴掌拍了过去。

密陀僧却不管我们,一改落魄贵族的绅士气质,黑袍袖一挥,一股浓烈的硫磺土腥味,伴随着密密的白风,扑面而来,风里星星点点,霎是好看。

狸迅速抓住看呆了的我,往旁边一闪,风象有知觉一样,立刻掉转方向,尾随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我给狸拽着满场转,呵,我顿时从头到脚,抖下一层层银粉。我痛心的看着脚下,只恨少带了扫帚,簸箕,麻袋……我的银子啊!

狸悄悄的说:“被刚才的那阵白风,把银粉吹进你的五官,你当场就暴毙了!”

我吓的赶紧抹抹脸,确定没有残存物留下。

这时,我们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魁伟的身影,他扬手向紧追我们的白风一抓——风刹那间由他收至掌心。

他转身正面面对密陀僧,双掌轻轻一搓,凭空掉下无数银渣。

他铮铮然道:“密陀僧,人有百算,妖有千算,天只有一算!

你算不过天,有什么好说的?自认而已!”

是蒲牢四哥!乃出现的太及时了!我感动的那叫一个鸣涕啊!

密陀僧却嚣张的说:“蒲牢,既然你拦着我,那大家一起死!”

蒲牢深吸了一口气,看样子是在平复杀戮之意,他抬起了高贵的头颅:“宿世业,今生劫。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啊!”

密陀僧狂妄至极:“失去了她的永生,于我有何意义!

倒是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在相府一直阻挠我的人,就是你!

当年裴府大宴,我费尽心机,利用刚刚五岁的小嫣红,玩迷藏口渴无人之际,引诱她喝下了玉红草酒——当时你还不在裴府呢!

嫣红小姐当夜即刻开始进入醉乡,从此不再起来——我原本的打算是,她一两年之后,因为魂魄长期离体,肉身必然腐烂,其间裴相肯定要搬家外出求医——谁知道你就来了!”

蒲牢道:“东海百年琳琅宴,我席间闻得螭魅花开,于是遨游东海之上,终于于万里之外的长安,寻得香飘万里的玉红草酒。

你也知道,玉红草是螭魅花的根叶,对于龙族,其香味可以说是修炼之极品。

我找来时,刚出坛最精华的那一点螭魅香,已经消散了。很可惜。不过,我看见一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娃娃,在半夜里找人迷藏。我看着小小的红衣,在我的眼前快乐的飘过,又寂寞的飘回来,我听见我的心说,我,一定要救她!”

密陀僧了然的冷笑道:“如果我猜测的不错,你一定是用你的龙气,替她镇魂——护住她的肉体,以致肉身不腐;但是当时阿铅还在,集合我们二人在相府的力量,你依然只能堪堪平手而已——除非你放弃——显然你没有放弃,而是选择了长期躲藏在,雕刻你图像的门廊下,积蓄妖力,等待时机。”

蒲牢道:“我当然不会放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生命,在我的眼前消失!她是这么的脆弱,敏感,又是这么的善良,淘气……”

(PS:我听的直哆嗦:那死小魂,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下人,蒲四哥还这么形容她,看来是中毒已深……我偷偷用手指点点蒲牢,又用手指,在某狸的背上,写下七个大字:色不迷人人自迷——看样子狸是感觉出来了,和我一样,也全身上下直哆嗦……)

蒲牢接着道:“我就隐在暗处,一年年,这样静静的看着她,每次初一十五的月夜,都出来玩迷藏,看她玩的好开心,我也好开心,就想这么年复一年的悄悄陪伴着她,一直玩下去……”

我私下和狸说:“嫣红只是醉了身子,不打紧,治的好。这位醉的可是心啊!”

狸白了我一眼,没敢接话,想了想,回了句:“你上次不是形容英招时,说过啥;爱情是盲目的吗?我看,应该是白目的!”

我同感,使劲点了点头。

密陀僧阴阴的说:“你不是也看着我,一夜夜徘徊在相府,一间间的敲门找阿铅?后来他们俩来了,居然破解了我的玉红草酒——我赶紧用西域密法,诅咒嫣红小姐迅速衰老——你一定看的急死了吧?”

蒲牢道:“我虽然无法抽身出来帮忙,但是我坚信天狸兄弟一定会胜利回来!”

密陀僧唾了一口:“他们果然回来了,还弄到了《龙宫奇方三十首》,我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配药,治好了嫣红;要是我知道,当时怕不就把他们俩给宰了!”

额滴神呐——回想起来,这还真是我们唯一的压倒性胜利,哦耶!

密陀僧最后道:“蒲牢,所以我带你一起走,绝对是对你的慈悲和怜悯。

——你想想,嫣红小姐吃了含有阿铅魂魄的铅黄,必定终生都要受到阿铅本身命运的影响...

如果爱情是重复,那么我们这样的命运,看见了前路,你还有耐心等待吗?你还有信心承担吗?你还有痴心继续走下去么?”

蒲牢只坚定的说了八个字:“我有。所以,不妨一战!”

这一战

密陀僧是铁了心的。

他以意念催动自己周边的矿面,立刻不断飞出,带有尖利棱角的银刺,刺刺尖利,透着怪异的声响,向蒲牢直逼而来。

蒲牢双手横铺,斜斜拉开,凭空在空中,拉出一条,金光闪闪,映有黑色符箓的卷轴,通篇漫溢着灵气,将银刺一根根拦在卷外。

密陀僧冷笑数声,澹然道:“试一试我的”通天血路”!”

口中自言自语,由他的脚下,立刻延伸出一条血汪汪的水路,白银镶边,内里有无数气泡,如旋涡一般,不断旋转,但凡经过之地,都“滋啦滋啦”冒起青烟,一看就是恐怖万分。

蒲牢板着脸,右脚模仿天上变幻的云气,划摆出奔腾的浪涛,带着海水潮湿而粘腻的,特有的气息,拦住血路的去向。海水不断中和,把血水一浪一浪的包含起来,最终,血路消失在茫茫东海云气的尽头。

密陀僧两眼发红,兴奋的“嗷嗷”叫喊道:“来,接着再来!”

银矿面忽然破裂而开,一个又一个银色的骷髅,从矿下,一脚一步的走出来,走的虽然慢,但是步履异常沉重,每一步,都象是正好踏在人的心坎儿上——让人一口气吸了,就吐不出来,难受的恨不得吐个满地。

蒲牢纹丝不动,波澜不惊,仰起头,沉着的握拳顶礼夜空,口里“呵”出一口白气——高悬在头顶的星星,仿佛听见了召唤似的,徐徐降下,缓缓停在半空,发出柔和而清澈的星光。一道道星光,散射在白银骷髅身上,只见白骨,一叠叠瓦解,“劈劈啪啪”掉在地上,很快摞起了半人高的银骨墙。

…………………

这两人就这么你一来,我一往的过着招,打的我在一边观战,都暗暗心悸。

我问狸:“你看怎么样?”

某狸面带忧虑的说:“本来在现在这种自然条件下,四哥比之他,绝对超过平手;但是关键是密陀僧他不要命啊!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何况密陀僧阴起来,招数毒的吓人,我担心四哥一不留神,就会着道!”

我说:“那咱们上去帮帮忙?”

狸摇摇头,阻止我说:“不行,越帮越忙,战况实在太凶险了!”

还没有等我们讨论出结果,我只听得身后:“哧——”的一响,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望,糟糕,一根银链子,象搜魂一般,冲我眉心袭来!

我赶紧一闪身,以为躲开了,没有料到,裙摆给银链子勾个正着。

我刚打算使劲把裙摆转出来,银链子象有生命一样,来端迅速一收,我只觉得眼前一花,立刻被拽到了彼端!

彼端的银链子,牢牢的纂在密陀僧的手上。他森森然咧开嘴,露出根本没有牙齿的空荡荡的一片,得意的把我往后一拉——他身边突然多出一条缝隙,缝隙以光的速度撑开夜面,劈出一板宽的,比夜空还要黑,浓烈到骨髓里去的洞。

很快,一板宽变成了一人宽,一人宽变成了一柱宽——裂缝越来越大,大到密陀僧居然把我往裂缝里扯。

我急了,拼命的撕着裙摆,扑腾扑腾想逃开,谁知道银链子反而越撕越紧。我脑袋上的汗,立马下来了。手忙脚乱的看着自己离裂缝仅仅一脚之隔了,我使出吃奶的劲,把裙子往回拽,就是顶不过裂缝里,强大到可怕的吸力,身体不由自主的往里挪。

我暗叫不好,耳边传来密陀僧狂妄的大笑,就在这个紧急关头,忽然,听见身边狸一声怒喝:“闪开!”

我全身一麻,只见裙上的银链子,被活活扯开,绕在了狸的爪上,我顿时被震出一丈以外,飞在半空,被好心的蒲牢四哥,一把接下。

只听得密陀僧大叫一声:“你上当了!等的就是你!”

待我们回过神来,密陀僧自个儿,已经被吸进了磨盘大的裂缝中,银链子一头也在裂缝里,另外一头,却死死的缠住狸的尾巴,把他往裂缝中拉。

狸拼命的凌空张爪,我肉眼都能见到一股蓝色的气流,依附在银矿外的老树上。

蒲牢惊呼道:“不好1是妖闭空间!”

我飞奔过去,同时掏出怀里的惊澜破月刀,虽然它只是个小匕首,但是无来由的给我增添了不少勇气和力量!

我大喊道:“坚持一下,狸!不行咱把尾巴割了,也不能进去!”

就在这时,不远的那棵老树,“哗啦”一下,倒下了。我一惊,狸冲我我苦笑道:“等我回来!”刹那间,他和密陀僧一起,消失在裂缝里。转眼间,裂缝又消失在空气里。

夜,又恢复了宁静,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恐惧的问蒲牢:“什么是妖闭空间?”

蒲牢说:“妖闭空间,是我们妖界处理十恶不赦的罪犯的空间。

被上三界判罚死罪,或者被妖界集体驱逐,或者被昆仑山直接罢黜的大妖怪,就会被投入妖闭空间。

妖闭空间里面,是另外一个时空。一个彻底隔绝了我们这里的空间。传说内中,是永无尽头的黑暗的存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感觉,不断躲避四处飞窜的不同形状的巨石,只要一被巨石砸中,立即身亡。”

我心里凉了半截,问:“那就是星云黑洞嘛——那狸生还的可能性有多少?”

蒲牢呐呐的说:“躲避巨石只能用妖力,可是隔绝了日月,妖力总有用尽的时候……妖力用尽了,就只能随妖怪们自己天生的触感的敏捷程度,可是妖怪也有累的时候……”

我忍不住骂道:“别废话,直截了当的说吧!”

蒲牢低下头,小声说:“至今为止,我还没有听说过,谁能从妖闭空间里回来!”

我一头栽倒。

蒲牢赶紧又安慰我:“不过,天狸兄弟功夫好。道行高,天赋异禀,机智不凡,我相信他一定能从妖闭空间逃出来!”

“你放叉!”我根本不相信,指着蒲牢,大声叱怪道:“都怨你!要不是你不尽力,狸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蒲牢难过的抓抓头上的犄角,向我一个劲的解释:“我真的用力了!你又不是没看见,密陀僧这是设的一计,用你来引诱俺兄弟上钩!

其实从头到尾,他都不是要和我打,他一直要想同归于尽的,是天狸兄弟!”

我嚷嚷道:“这么多年来,都是你阻止他,和狸有什么关系?他想害狸干什么?”

蒲牢一句话,泼了我一头凉水:“《龙宫奇方三十首》,嫣红小姐吃他夫人的药方,是你们找到的……”

我恨的牙痒痒:却又伤心的无处发泄,想到狸现在在妖闭空间里,多半是没命了,不禁又悲从中来,整个人急的快要发疯了。

蒲牢在我周围,来回踱步,直打转转,看样子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我好,我也不想再听他所说——他说一次,我受打击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我握在手里的小匕首,“叮叮叮”来回晃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盯着惊澜破月刀仔细一看,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发出耀眼的宝光,一下子摄住了我的魂儿,我只觉得身子一轻,就进去了。

城池而已——决裂

这一次进来,我直接就站在了一个深邃的殿堂上。

整个大殿非常的寂静,一眼扫过去,空旷而昏暗,只有仞立的花岗岩一般的墙壁上,斜斜插着几支忽明忽暗的蜡烛,摇曳出隐隐绰绰的枯光。

不是,那不是蜡烛,我本能的瑟缩了一下,因为根本没有听见烛油滴下的声音!大殿安静的就象死人的坟墓一样!

我顺着斑斑点点的难以分辨的光源,抬起头仰望,殿顶象被鬼斧神工的大刀,硬生生砍出三面,高耸险峻,接合处看不到任何缝隙,又似乎太遥远,看不到顶似的。

其实是有顶的,因为殿顶是空的:直接连接着一小片夜空。幽幽远远,偶尔有星云飘过,凛凛森森,让人诧异梦幻中带着虚无。这样的顶,任何人在底层的大殿上呆着,都会觉得真的是:“见了它,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了” 。

——是不是所有的神邸,都要让瞻仰者匍匐在他的脚下,感觉到脆弱,无力,彷徨呢?是不是所有的神,都要让他的信徒,在精神上,先压抑,再得到永恒的平衡呢?

我来不及多想,因为黑暗中,我以为是静静的两尊雕像的其中一尊,开口说话了:“姐,跟我走!”

他一发声,我认出来了,正是上一次,我在惊澜破月刀中,看到的,在竹林里,和风王霍思下棋的那位白衣帅哥——某狸口中最神秘的星天大殿的主持人,迦蓝。

(花痴女PS:虽然根本没看清楚过他的脸,据说他是天界最模糊的人,即使打过交道,转头也没有人能再记得他的模样,但是我直觉的觉得,他是个帅哥!)

他对面那位声音,平时一定是磁性而极有魅力的,因为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仍然听的出她那淡淡的凄婉和哀愁。

“不,就这样吧,能够离开,也是一种幸福……”

“不可以,姐姐不可以就这么走!”

“不用难过 ,真的不用,你现在在坐死关,是师尊的宝气封门,三千年了,不要因为我而功亏一篑……”

“没有了姐姐,要力量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力量,就是为了守护姐姐!我现在……”

“别,你这次回来,是以新的身份,好容易才和我毫无关联,千万不要为了我……”

“当初要不是为了我,为了那件事,姐姐不会下山,不会遇见他,不会征战天下,不会卷入帝都,不会为奸妃所害,不会面对样的命运……”

“不要自责,我从来都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无论是你,还是他。我只是来见你最后一面,我想,我这次是必然要入轮回了!将来恐怕再想见你就难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那尊雕像消失在暗色中。

而迦蓝雕像同志,就这么站了一晚上。

………………………………..

场景再变,我眼前大放光明:

这次头顶是烈日滚滚,浓云泼泼,我俨然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正前方就是宏伟的宫城,华丽而庞大的令人难以想象。广场的四周,被徐徐如林的军队包围着。

奇怪的是:我的左,右,后三面,各打出了一面军旗,猎猎如风的招展着,下面的战马上,各自端坐一位威风的将领;而我的正前方,越过空地,直对宫城大门的方向,却是什么旗帜也没有,只有明晃晃的一队一队的黑衣士兵。而他们为首的,是一辆金黄色,珠光宝气的香车巨辇,里面一个金衣男人,怀抱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不知道在低声细语什么。

我望望广场中央的空地,那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难闻至极。破烂的衣杉,红花花的细肉,断断续续的肠子,白节节的骨头,周围有五只巨大的鹫鹰,每只脚上都拴着拇指粗的暗黄色的断绳,不知道什么仙家材料做的,看样子非常结实,只是早就被鲜血染的没了原样。

有一只鹫鹰,拍拍翅膀,开始啄食地上的残尸,我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熟悉的词:“五马分尸”,哦,不,这里是“五鸟分尸”。

就在气氛异常的沉闷和压抑下,突然,远处天际划过一道流光——

接着,人影一现,有个白衣男子,扑倒在刑场上,正是迦蓝。

金舆内的男人发话道:“迦蓝大人出关了吗?今日斩首叛后,孤广邀众臣,本也派人去过星天见,想请大人阵前祀礼,但得知大人尚在关内,方才作罢。大人今日前来,正好观礼。”

迦蓝闻得,并不做声,只凭空一抓,抓出法杖一柄,当场横扫身侧,五只巨鹫应声而毙。同时,迦蓝双手交叉成结印,成祈祷状,默默低喃咒语,刑场上慢慢升腾起一股血色的烟雾,雾里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面目全无的女子。

女子轻轻的对迦蓝说:

“别无所怨,即将消散,顷刻须走。只怀念刚下山时的那段美好时光。”

迦蓝点点头:“刚下山时是么?好,那就回到刚下山时!三个月,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们统统重新回到战国时代!”

女子惨然一笑,魂魄消失。

迦蓝站起身,对金舆内的男人道:“她来的时候,这里不过是一片烽火纷飞的乱世;她伴你一路前行,争霸天下,位及帝皇;如今她死了,我就让这天下,重新回到战国时代!”

金舆内的男人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星天殿的星见而已!我们所有的帝皇敬重你们,让着你们,给予你们无上的自由,不过是因为先祖的一句话:“历任星见,都有诛杀君王的力量!”

但是你们真的有么?你们不过是区区缩在神邸里的一名祭祀者而已!而你,更是上位不过三千年!三千年才只露过一次面,就是接位大典!

如今看样子,你竟然偷偷和叛后扯上了关系,那就怨不得我了!众将士听令:当场缉拿反贼迦蓝,杀无赦!”

他话音刚落,群情轰然,已经有将士摩拳擦掌。

就在此时,迦蓝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更象是叹息道:

“没有了攸兰的帝都,于我,只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

他才将说完,右军军首,端坐马上的一位帅男,忽然高高举起手中的一把华美而威武的宝刀,大喊道:“所有在场风族,血族,魅族,能族的将士们听着:速速后退一里!任何人等,收起兵器!如有抗令,擅自出击者,即刻驱逐出族,死伤自负!”

大军哗然,刑场右侧所有的士兵,乖乖的迈着整齐的步伐,分毫不差的后退了一大截。

金舆内的男人气的直咬牙,恨恨的说:“在场军士,众人如有活捉迦蓝者,赏近郊封地一块!格杀者,即刻封王!”

大批将士除了右路军,犹如发疯一般,拥挤而上。

只见迦蓝对着金舆内的男人微微一笑道:

“我说过了——

没有了攸兰的帝都,于我,只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

说罢,袍袖一挥,整个人冲着士兵群里走去。

有人提刀了,有人拔剑了,更听得有人高喊:“我刺中了!”

然后,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被刺中无数刀的迦蓝大人,身形逐渐变成透明,就这么,施施然穿过千军万马,负袖而去。

上官婉儿

在无数闪亮的刀兵中,在人山人海的将士中,望这他飘然远去的身影,风王霍思翻身下马,跪伏在金舆前,扬声道:

“霍思无能,违抗帝命,令帝失望,自请贬罚,斥黜西疆,永镇西昆仑!”

帝从金舆中走下来,缓缓步到霍思跟前,双手背在身后,抬头静静的凝视着天空,一语不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周遭顿时进入消音状态,连根绣花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久到很多将士都觉得自己已经站成了木头,帝才俯下身,低头对一直跪在他前面的霍思说:“为什么要下令后退?”

霍思抬起脸,面无任何表情:“区区星天大殿里的星见?长天也许不知道,巴林也许不知道——但是,不,你和我都清楚,他其实是谁。”

帝语带责难:“那又如何?以至于你现在居然不肯称“臣”?”

霍思道:“我可以不要性命,但是我不能不保护,依附在我周边的所有将士,他们的族人在等候他们回家。

如若他们和他们一样上前”,他回身一指身后刚才那些拔出兵器的人——“我不能保证,这里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那里”。”

他的话说的莫名其妙,不远处另外两面兵士的带领者,夜海王长天和狱伦王巴林,都听得簇了簇眉头。

帝却依然低着头,也不叫霍思起来,只不紧不慢道:“你还能肯定吗?——“光明王大人”?”

霍思突然笑了,笑的很是灿烂,灿烂到连长天和巴林看了,都嘴角有点哆嗦。他说:“帝如果不记得了,我可以小小提醒一下。摩路末年……百万魔兵……十四军督军统尉……落日峡谷末日城一战……”

话音刚落,众人中前排有闻得“末日城一战”几个字的军士,通通腿肚打软,很多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爬不起来。

巴林紧紧扯住嘶鸣的宝马的马缰,大吼道:“当年总共才十三路军,哪里来的十四路?”

霍思依然维持着他那灿烂的笑容,浑然不管身后,谁倒下,谁大吼,只轻轻哼了一句:“帝还记得当时军篷里那句话么?——霍思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一日也不敢忘怀——没有了攸兰的末日,于我,只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

帝浑身一震,双手紧握成拳,指着霍思怒喝道:“你住嘴!你在威胁孤?”

霍思收起笑容,朗声坦坦荡荡道:“霍思无能,违抗帝命,令帝失望,自请贬罚,斥黜西疆,永镇西昆仑!”

帝定了定神,长袖一拂:“允!”

霍思站起身,想了想,对帝直言:“他不是回来了,而是一直都在这里看着你。

既然你,今日斩杀攸兰帝妃,天下很快就要再起战乱。他的手段,你我都明白,所以,谁在你面前称“臣”的日子都不会很长久了……”

帝说:“于是你躲到西昆仑,去做封疆大吏?”

霍思赧然道:“你也不用再算计什么了,我的族人,我是一定会拼尽全力,全部带离帝都的。为了我的族人,我必须活着。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希望!”

语罢,举臂一挥,右路大军有秩序的撤离刑场。

我还想再看下去,耳边呼呼风声作响,我只不断听见那句“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希望!”,在飘啊飘,紧接着,我就从刀里出来了。

狸走了,我很伤心。在这个时候,风王霍思想告诉我什么呢?

蒲牢走近我,哽咽着说:“小心啊,你不要难过,我相信天狸兄弟他们风族的本事,他一定能从妖闭空间逃出来!”

听着他说话的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我还能指望什么?神啊,赐个狸一个michael,帮他越狱吧!

我问蒲牢:“下面你准备怎么办?”

蒲牢道:“我看过了,相府的五行将相之地气,全部被密陀僧破坏殆尽,裴炎抄家灭族的惨祸,近月就要发生。我到时会来偷偷作法,把嫣红带走……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回东海吧?”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我还要留在这里,人间,长安是我的魂之所在,风王说,只要活着,我就还有希望!”

蒲牢傻乎乎的问:“小心,难道你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我蹶倒:“我虽然是个活死人,但是应该还没死透吧?”

蒲牢神经兮兮的点点头:“是是是,还没死透!那你也还是裴府的家奴啊!”

我振作起来:“没关系,近日就想办法离开裴府!”

蒲牢不置信:“你一个小下人,有什么办法能逃脱裴炎抄家灭族的大祸?”

我得意的转着小辫儿道:“因为我的贵人,能救我逃出升天的人,上官婉儿,就要来了!”

人家我穿越之前,好歹也熟读唐史。什么《贞观长歌》,《大明宫词》,《至尊红颜》,《大唐情史》,《一代皇后武则天》,更是看的欲罢不能。

唯一的结果,就是正史野史,通统收入囊中。

于是,我很感慨的知道——公元684年,徐敬业要起兵了!

大周元年,武则天称帝。夏秋之交,徐敬业在扬州起兵。

武后在朝堂上,和众臣讨论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出定论,一气之下,责令相关人等限日提出奏章。

这是举国震惊的大事,武皇后的首席机要秘书,上官婉儿,被派遣下朝后,赶去相府,和裴炎商量。

我当然知道,裴公的大祸,就是在徐敬业这个事情上,露的头。可是悲哀的是,我改变不了历史,只能静待它的发生,并尽量在其中浑水摸鱼而已。

那夜,趁上官秘书和裴相讨论完毕,上茅厕的路上,我半道进行了拦截。

当我拉着婉儿同志的裙裾不放时,她显然受惊以为这是一场刺杀行动——宫外的恐怖事件,没办法,我只好装模作样的跪下来,可怜兮兮的解释,我只是想让她求裴相,把我赏赐给她,好带我离开裴府。

上官婉儿吓了一大跳,她难以置信的说:

“你不过是裴相府邸的一名小小下人,居然对我提出如此要求?”

我赶紧道:“奴婢仰慕您已经很久了,一直想有机会跟随在您身边伺候……”

果然马屁还没拍完,就被精明的女人识破了:“你不妨直说……”

OK,那咱们直奔主题,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精神抖擞道:“其实是想和您做个交易。您现下即将大祸临头,我救您一命,换您带我离开裴府,到您家里去。”

上官婉儿疑惑的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早料到你会这么问,咱有准备而来的!我一字一句的说:“麟德元年,梦得金秤,凭此手中物,称量天下士!”

上官婉儿身形巨震:“你怎么知道我出生时候,母亲的梦事?”

废话,你后来那么有名,人称一代“巾帼首相”,你的生平事迹,新旧唐书都一条条写着呢,俺能不知道么!

我故作神秘的说:“冠绝天下的袁天罡大师之徒,曾经是小的家中旧识,奴婢年幼时,就习得袖里乾坤之术,能卜过去未来不少事情。后来天灾年年,家道中落,沦落相府,因平时素闻您的才名,知道您的贤德,故提出此一交易。”

上官婉儿将信将疑道:“你说我即将大祸临头,你指什么?”

我说:“张昌宗。”

婉儿抬手扶住发髻,显然脑袋有点晕。

我又道:“您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那是,您两位大人偷情都偷到武后的龙床去,名垂千古了嘛!

婉儿颤抖着问我:“若当真事发,如何解救?”

我接着道:“此事半旬内必然东窗事发,天威震怒,我说出解救之法,您可事前应对。但如若应验,您必须答应我的条件,立刻向裴相要下我,到您府上伺候。

您想想,不行您就作罢,左右您不吃亏,何不一试?”

婉儿不愧是女中豪杰,此时此刻突现出做大事的能耐,她微微思索了一小下,很快一口答应道:“可以,只要应验。”

我说:“到时只有一人可以救您,您必须死缠烂打,求他维护,方能躲过此劫。”

婉儿问:“谁?”

我定了定神:“还是,张昌宗。”

当晚,后院茅厕旁,顺利谈成了一笔交易,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三日后,我偷偷在裴相和夫人的私房话中,听到宫中传出秘闻:上官秘书与武后的最宠面首张昌宗私相调谑,不幸被武则天撞见。武后当即拔取金刀,插入上官婉儿前髻,伤及左额,且并怒目道:“汝敢近我禁脔,罪当处死。”

张昌宗跪地求情,说尽好话,不知道最后用了什么法儿,反正使尽浑身解数,婉儿才得赦免。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得以安慰的是,第二天一早,裴相就叫我收拾包袱——裴府来了一款轻衣小轿,一溜烟,把我接去上官府了。

梅花

这上官府,一进去就蒙了我半个月。

我自从被轻衣小轿接到府中后,就给一个老嬷嬷安排住在了侧院的一间房里。没有人指使我做什么,所以看来我改变了下人的命;但是,我想从侧院走出去瞧瞧时,却总有两位门卫大哥,死死拦住我禁止出行——那看样子,我也没捞到当门客的命。

那总让我在这小院子里呆着,干啥呀?我暗自嘀咕——一日三餐,除了睡,就是吃,这年头,没听说时兴养猪啊?

从不解,到焦急,到疑惑,到淡定,一转眼,十五日就这么过来了。

就在我快要闷的发霉——念完《金刚经》,转念《圣经》;念完《圣经》,转念《道德经》;念完《道德经》,转念《古兰经》的这个夜晚,蒲牢四哥从天而降,我看见他的时候,激动的觉得他浑身都在冒金光。

蒲牢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长长的黑发披散着,遮住了脸,我看不清,但是,那一袭红衣,我却分外熟悉。

我结结巴巴的指着她问:“嫣……嫣红小姐?”

蒲牢点点头。

“不是吃了《龙宫奇方三十首》的方子?治疗速老症的药丸应该很有作用啊?我们离开的时候,药效还发挥挺好的呢!”

蒲牢无奈的长叹一声:“药方是发挥了作用,一个疗程结束,完全达到了《千金方》记载的效果。可是我们当时都忽略了,书上记载的效果是什么啊!”

我马上回想起来:“……炼蜜为丸,每丸重10克。每服3丸,日服三次,三十日即愈。且每日均可见药效,直至回复原样……”

“对,你想想,嫣红小姐喝了玉红草酒,后来又得了速老症,她最初的原样是什么?”蒲牢无可奈何。

“对啊,还是那个当年五岁在后花园捉迷藏的小女孩!”我惊叫。“怎么会这样啊?那,你岂非又要等她慢慢长大?”

蒲牢笑了笑,道:“等就等吧,我还等的起。”

我遗憾的转念说道:“难怪密陀僧临死的时候,会问你,如果爱情是重复,那么他们那样的命运,看见了前路,你还有耐心等待吗?你还有信心承担吗?你还有痴心继续走下去么?——原来他根本已经料到,你们会重复他们的前世,他一直在提醒你!”

蒲牢正色对我说:“这是一个自然的进程,没有妖法可言!”

我想起狸曾经跟我评价过,龙的爱。

他说,龙的爱,象星辰,有一半是冰冷,有一半,是牺牲。

永远会把最柔软的地方,隐藏在谁也看不见的最深处,是最深层的抽离——是对世俗的种种界定的道德观,最深层的抽离——不管人间的想法如何,只坚持自己认同的,自己认定的,最真的东西,最本原的自然规律。

现在想起,恍然如梦。

我问:“为什么现在带嫣红小姐离开?”

蒲牢告诉我,上官婉儿把我接走的当天,后来裴相就在早朝的时候,出事了。

武后当着文武百官,问他:“卿家以为徐继业扬州起兵一案如何?

裴相老老实实的谈了自己的想法,认为睿宗皇帝虽然年长,但从未亲政,说话办事,都不靠谱。

于是他奏请武后亲自处理,那么徐贼的讨伐问题,就不攻自破了。

(PS:所谓高薪就是高风险,你看人家朱元璋的大臣们,每天去宫里上朝前,都要和夫人子女交代好遗言,都是有先见之明的:伴君如伴虎嘛!)

结果,御史崔察乘机上言说:“裴炎伏事先朝二十余载,受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

谋反,这是大罪,当天,裴相就下狱了,根本没能再回家。

武后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做主审。尽管很多大臣纷纷上奏营救裴炎,武则天都置之不理——敢情正要除掉眼中钉,好容易才逮到这抄家灭九族的机会,把前朝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呢!

于是,速战速绝,就在我浑浑然被软禁在这偏僻的小院子的时候,裴大宰相,一代人杰,已经被“喀嚓”掉了。

今晚,蒲牢趁着军兵们抄家抓人的混乱机会,把已经和夫人一起上吊的嫣红小姐,救了出来。

我问:“为什么不救其他人?你要是早点来,我一定拜托你救小梅姐姐,钟老管家……”

蒲牢解释给我听:“但凡是人,生有时候,死也有时候,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事万物都有定时,无论是神,或者妖,都不可以逆转。

嫣红小姐要不是吃了铅黄大妖的本体,已经不算是人,谁都救不了……”

我一阵唏嘘:“裴相好歹是太子和上官婉儿的老师,太子不行了,婉儿在宫中的势力却正如日中天,为什么她不救裴相?”

蒲牢道:“上次张昌宗在武后面前,虽然求赦了上官婉儿,武后自己也回心转意,但是,她毕竟当时激动,金刀刺在婉儿左额上,伤的很重。

这么多天,婉儿不要说早朝,简直就象是得到特批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偷偷召集了长安所有顶尖一流的名医,治疗她的脸。但是,伤虽然养好了,却留下很难看的疤痕,算是大破相了。”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暗自有了计算。

蒲牢问我,和他们一起会东海不?

我摇摇头,回答说:“上官府也不是我长留之处,我的梦想还是在西市开个小店,做个逍遥自在的小散人。

如今,离开裴府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婉儿给我我一个天赐良机,就在眼前了。”

蒲牢信任的拍拍我的脑袋,语心重长的说:“如遇紧要关头,只要拊掌相击,重响三下,和孙思邈一样,对着天空大喊一声:我要到无何有之乡去! 就可瞬间到达我东海龙宫。”

我感激的对他挥挥手,目送他抱着那一袭红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绝食,以此要挟老嬷嬷,到我去见上官秘书。

老嬷嬷没同意,但是看样子婉儿给她的命令是不能亏待我,所以看见我要求的这么强烈,她很是为难。

我明人不做暗事,挑开天窗,把亮话直接说了:“咱知道婉儿小姐脸上得了病,咱有治疗的特殊方子,保管药到病除。你不去回禀,将来出了事,可别后悔。”

老嬷嬷吓的一溜烟跑走了。还没一小会儿,又一骨碌跑了回来,领着我就往里院奔,我知道,有门儿了。

被带进里院,我顿时让那股扑面而来的优雅的气息,晃花了眼,看看人家,这才真正是低调的奢华啊!

还没容我细细品位,我给老嬷嬷拉到了绣帐前。我抬手就要掀开幔帘,忽听得里面一声柔语:“你们都下去吧!”

“是——”我身后那些丫鬟婢女老妈子,通通撤出了房间,还到位的把房门带的紧紧的。

我挽起缦帐,别在床柱上,看见可怜的婉儿姑娘,正用被子,死死蒙住自己,只露出一头秀发,闷声细七气的问我:“他们回禀说,你有治疗脸伤的特效方子?”

我呵呵一笑:“长安的大师都给你请遍了,也只能治到这个分子上,我又不是神仙,能给你肉白骨?”

“你骗我?!”大秘书一怒之下拉下被子,满脸气愤的指责我。

想想不对,又很快把被子抓起来,羞答答的蒙住脸。

我一把扯下被子,得意的跟她说:“疤就疤,有什么关系?咱们一样能做到,让你光光鲜鲜,妖妖艳艳的出门去!而且还是绝对的引领时尚潮流!”

咨询馆

我离开床沿,转身走到梳妆台旁,抄起一面华贵的镶金嵌银的海珊贝壳镜,咋咋嘴——有钱人家咧!

慢吞吞挪到婉儿枕边,我把镜子往她面前一搁:“先照一下啊,咱先看好原来是伤到啥程度,免得到时咱给你弄好,你还以为自己天生就这么美!”

婉儿信心缺缺的问:“能弄的好吗?”

“当然!”我拍拍本来就已经很平的胸脯:“也不看看我什么出生!”

我本来想说,也不看看,我什么出生,我老爹即使半路出家,那也是火葬场里,有名的殡仪化装师,连死人都能画——到让活人满意,何况我这个从小就被耳濡目染的可怜的娃!

可是,婉儿显然理解成,我有袁天罡袁大师的弟子,指点的拿手绝活;又经过上次的算命事件,所以对我还是有点迷信的。

没关系,不管您咋想,俺的计划还是要一步一步进行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贝镜,讨好的说:“弄好绝对不难,保证你不但能象以前一样,正常出门;而且继续保持,长安城前十大美女排行前三的艳名不堕。

京里的窈窕淑女们,在看见你的新脸后,都会拼命巴结你,找你要方子模仿;至于达官公子们,更是会对你趋之若鹜……”

说的婉儿仿佛看见自己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摆着了,满含乞求,呼扇着一对明眸,水汪汪的望着我,看的连我的心都漏跳了半拍。

清了清嗓子,我造势成功,继续忽悠:“但是,咱给你修脸,这可是要个小过程的。你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嘛。慢工才能出细活。

而我这只手吧,就这点不好,老维持一个姿势,时间长了,一没信心,就容易哆嗦……这一抖吧,修脸的效果就会变的很差……所以呢,要我的手不抖,得给我足够的信心呀……”

婉儿听完,老到的笑了笑,说:“要信心?您尽管开价无妨,只要能修好我的脸!”

爽快!我暗挑大拇指:“咱要求也不多,就是希望你能脱去咱的奴籍,还来个自由身!”

婉儿微微一怔,想了想,问道:“有了自由身,你又当如何?这长安偌大一个城,说起来,也不是好混的地方,很是需要一些谋生的手段。你如果呆在我的府里,至少还能谋一个客卿的席位,保证衣食无忧……“

我不置可否,嘿嘿一笑:“按大唐惯例,有了自由身,我就可以自己开店起铺。”

“哦?那你想卖什么?”婉儿很感兴趣。

“长安是现世最繁华的都城,卖什么的没有?咱要新起炉灶,就一定要有十成十的把握!”我轻松的甩了个响指:“咱要开家咨询馆!”

“咨询馆?那是什么?”婉儿呆住了。

最简单的人力资源的咨询篇外包服务嘛!

我好笑的给她解释:“就是你们俗称的算命馆!但是我比那个还要高级,不仅给你算一下情况,推一个结果,还可以给你极其有价值的,实际化的操作指点,如果客人实在有需要,我们也可以酌情代为处理一些困难的事情,当然视收费而定……”

婉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你有这个能耐?”

我点点头。

对付朝中显贵——我唐朝的正史野史都很熟,大的路线绝对不会有误;

对于中等阶层——外婆扔给我的那几套老的发黄的古册外加卜算的口诀,应该对付的绰绰有余;

至于下层同志们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我高级总裁执行秘书加人力管理的本事,处理起来更是会得心应手。

婉儿奸诈的拉过我的手:“好妹妹,如果你真能修的了姐姐这张脸,姐姐就十二分的相信你,不仅给你脱去奴籍,还给你足够的银两,支持你开起你的咨询馆,好不好?”

切,你不过就是看见投资前景太好,想及早入股呗!我暗想。

口上当然要满是感激的答应,我冲她眨眨眼睛:“那咱们现在就开始!你可不要心疼原料哦!”

婉儿直点头,一副随你使用的大方模样。

我走近她的梳妆台,先兴奋的打开,台上安放的一个,相当大的梳妆盒。

这个梳妆盒是八角形的,表面一层呈现为一朵巨大的海棠花瓣,花瓣绽放,镶满绿油油的翠玉和明黄黄的琥珀,一看就能吸引的仕女们爱不释手。

梳妆盒里的配备非常齐全,檀木梳,牛角箅,七宝钿,亮银钗,应有尽有——

当然,最显眼的,非那根金步摇莫属。我记得,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形容杨贵妃从华清池里出浴,赚得天子低眉,说的就是:“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如今,真的亲眼见着了,还真是了不得。

步摇是匠人,用手工,一点一点掐丝掐出来的,完美的塑造了一只金色的山雀,依附在柳枝上,扑打着小巧的翅膀,伸长婉转的喉咙,似乎马上就要唱出动听的歌。

金柳枝屈成细条状,拖挂下来,垂出四串璀璨夺目的硕大的南海珍珠,各个珠圆玉润,温滑皎洁——极品啊!我咂咂嘴:“就是它了!最重要的原料!这珍珠,婉儿姑娘舍得么?”

婉儿犹豫了一下:“这副金步摇,是早年御赐之物…….”

看样子,舍不得——我赶紧游说:“虽然是御赐之物,不过也就是个死物件;而且还是早年的,皇上肯定记不得的啦!

并且,你的脸现在还带着伤,定然得用有滋补营养作用的最好的珍珠,你想想,脸若治不好,你一辈子也用不着这么漂亮的金步摇啦!

再说了,这金步摇寓意也不太好,以俺的专业观点来看,这压根就是一只金丝雀嘛!金丝雀又称什么?最有名的笼中鸟啊!笼中鸟从来都没有一只有过好下场,对不?所以,咱动动它,也可以给你改改运……”

婉儿听了,顿时不再坚持,碎牙一咬:“你动手吧!”

我奋力先扯下第一串南海珍珠,共有五颗,把他们放在盒中专门用来调妆的小碟里,抄起旁边的修眉小刀,刮啊刮啊,刮下厚厚一层象钻石一样闪光的极品珍珠粉。然后,我挑出殷红的一小块胭脂,和洁白的一团湿粉,分别和珍珠粉搅拌在一起,立刻,红的似火,搀杂着跳动的光彩的火苗;白的似冰,晶莹剔透折射五彩的光。

我一手拿着槐细毛笔,一手把碟子小心翼翼的端近婉儿,对她说,“可以开始了!”

婉儿郑重的点点头,侧过脸,额间的伤口全部暴露在我的眼前。

我先在伤口上,用剩余的,纯粹天然的珍珠粉,厚厚敷了一层,遮盖的伤口只隐现出实在无法掩饰的部分,然后,在其上,施上淡淡一抹胭脂,接着,开始进入熟练的画尸妆,哦,不,是画国画课程。

婉儿正值绝艳风华的年纪,我画的一定既要凸显她年轻之气,又要有那股才女的清傲之气——无它了,梅花妆!

婉儿却很是紧张,她难得的露出一副小儿女之态,掣着我的裙裾,喋喋不休的用说话来遮掩她的恐惧,让我想起手术室外的三岁娃娃。

专注于修妆,听不清她在唠叨什么,只最后,隐约听见,

她说:“其实哦,上次那晚在相府遇见你以后,我同意了咱们的交易,回来我就派人彻查了你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们身处这个位子,都是十分不容易的,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索性你的家世十分清白,我也就更加放心了。

不过,我想,你也一定是得到袁大师弟子的指点后,才有了一番奇遇,不然,一个贫苦农家的女儿,哪里来的你这样的胆识和能力?”

我但笑不语。描好落落红梅,又接着洒上一层白银粉,伤口再也看不出来,真是泛光映霞,明艳动人。

对之呵了口气,定妆结束,我把贝镜递过去,得意的说:“怎么样?绝对值一副自由身吧?咨询馆什么时候开始筹建?”

玉女绿绮

婉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倒抽了一口气,激动的握住我的手,上下摇晃,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拍拍她,沾沾自喜的说:“淡定,要淡定……于是话说我的奴籍呢?”

婉儿坚定的说:“脱!”

“我的咨询馆呢?”

“建!”

OK!完工!我哼着跑调的小曲儿,一颠一颠的回房了.。

第二天一早,婉儿画着梅花妆,穿着她今年新裁制的最瑰丽的华服,神采飞扬的出门了。当我傍晚看见她一边进门,一边还用袍袖不停遮着她歇不下的轻笑,我就知道,效果绝对是令人满意的。

之后的半个月,长安城迅速刮起了一阵“伤痕妆”的风潮。大街小巷,处处可以看见:漂亮的,不漂亮的仕女们,统统以此为美,把额头擦的一片粉白,斜斜描绘出红状如梅花的伤痕。更有甚者,左右两边额颊都弄上了,听的我差点晕倒。

婉儿秘书果然没有食言,她效率很高的在几天之内,就办妥了我的脱籍手续。当我拿到那薄薄的一纸文书的时候,感慨万分。

从此,我就自由啦!幸福的生活,我来啦!咱也走在脱贫致富的康庄大道上啦!

信心百倍的开始咨询馆的筹建事宜。婉儿热心的提供了好几个她认为不错的地点,比如靠近东市的宣阳街,靠近皇城的礼泉街,靠近芙蓉池的通善街,都被我一票否决了。

主席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创业,绝对要走群众路线。

当然,出的起高价的。都是大客户,所以他们这一类消费群体,经常出没的地方,也不能忽略。

我经过周密的实地参考和市场调查,终于选定了,长安西市口的延寿大街。

延寿大街就在进入西市的必经要路上,毗邻外皇城的含光门,正对东市口的平康铺,经过四个路口,直达东市,交通便利,绝对是块好地方!

咨询馆这种活儿,想想毕竟还是有点神棍的风格,也不能太嚣张,于是,我把目光瞄准了延寿大街尽头拐角的一个独立的店铺——老板是胡人,正好要归乡,于是,我用婉儿投资的原始股份——200两白银中的一半,把铺子盘了下来。

为着这第一次的装修,我天天从上官府,跑到延寿大街监督工人施工。

(在铺子还没有成功前,我肯定是赖在上官府蹭吃蹭喝啦……)

装潢其实是很简单的,吉普赛女郎的类型当然不行,不过神秘的气氛一点都不能少。我用桐油大柱躇了两根在店门口,左右各贴一副对联 ,上书:

观河图,看洛书,察昭日月

十年地,百年天,法定乾坤

横批:方氏咨询馆

店里面,我挑选了中高档的花梨木家具,摆出原来公司接待室,接待客户的敞开式派头,还专门备了一面书墙,增加了不少人文气息;然后,我特地设了一个高级VIP室,仿造银行一样,给那些大户们绝对一对一交流的保密空间。

就在我热火朝天的进行,最后阶段的内部收官,全程自检工序的那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傍晚的延寿大街,人流没有了白天的熙熙攘攘,喧嚣的世界似乎平静了许多。经过一日的辛劳工作,大部分的摆摊小贩,都收拾收拾,回家了。我也结束了与“唐朝本土装潢队”的战斗,目送他们收工回去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斜斜依在门柱上发一小会儿呆。

突然,沿街跌跌冲冲,走过来一个女子。女子年纪很轻,即使一头的散发,污秽不堪,纠结成球,遮住了她的面容,我还是从那一身破破烂烂,打着无数补丁的裙褂下,看出了她美好的身材。

“呼咻——”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表示赞美。吹完发现,很不合时宜。我立刻在心里把自己骂的狗血喷头。

女孩子起初以为又是哪个市井无赖要调戏她,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习惯性的瑟缩了一下身子,慌张的抬起眼,却只发现,空堂荡荡的街巷里,左右无人,只在不远的门框边,立了个目光热切的我。

她一下呆住了,仿佛没有适应过来,怔了怔,小碎步挪上前,低声问:“您这店…….”

那双如初生的婴儿,一样无比纯真的眼眸,闪着比小溪的流水还要清澈的光——那一刹那,我承认,我被击败了,不用大脑的,我拍拍胸脯——“我的店!”

女孩子难以置信的晃了晃,突然一下子扑倒,跪在我的跟前,抱住我的腿,凄厉的惨号一声,哀求道:“好心的小姐,求求您,救救我,收留下我吧!”

“啥?小姐?”我什么时候成了小姐了?我迟钝的没有反应过来。

女孩子见我不做声,就一直低低的啜泣着,可怜巴巴的给自己解释:“我什么都会,真的,洗衣,做饭,打扫,针线,梳妆打扮,照顾小少爷……….”

“停停停——”我赶紧打断她的话,还照顾小少爷?我这里哪里来的小少爷?我才多大?

我半信半疑的问:“你是哪边人?怎么会流火街头?”

“奴家,商绿绮,年方十八,扬州人氏。

父亲也是本朝进士,书香人家。因为累年吏试都未通过,所以不得不在前扬州节度府担任幕僚一职。新任大人徐……”

我接口道:“徐敬业?”

她点点头:“那位来了扬州后,我爹就辞去了节度使府的差使,回到家里。平时以出售诗画为生。

不料今年徐……起兵扬州,叛乱朝廷,我们那里战祸连连,父亲带着母亲,我,和妹妹,一路出逃,想进京投靠长安的亲友。未曾想到,在出城时,母亲和妹妹,被流箭所杀,父亲为了保护我,也去了…….”

她难过的哽咽着,却没有放声大哭,见此情景,我多半肯定了,她确实是知书达理的人家的女儿,至少教养很不错,于是,我同情的递上一块帕子。

她爱惜的接过洁净的帕子,象是很舍不得似的,很小心的用一角,去抹自己的泪水。

“我一个女子,只好孤身上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艰辛,历了多少苦难,才来到这长安城。谁知摸到父亲说的亲戚的住处,却发现那里,早换了门庭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到哪里去了,那个守门的护卫,还想调戏我……”

说完又哭的让我看了都心碎,我迅速考虑了一下,咨询馆就算建好,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吧?好歹有个粗使打杂帮忙做下手的!

就她了,我一拍大腿:“好,你就留在我这里吧,吃住全包,每月一钱银子,我一定帮你完成“婢女养成”! ”

我一溜烟跑到巷子口的“麻婆包子铺”,给她买了五个大肉包,路过“张记布坊”,又买了2匹布,回来都塞到她手里。

“先吃点垫垫肚子,但不要都吃完,不然你的身子会撑坏的。留两个,晚上做夜宵…….咱们这里呢,明天就装完了,你就今晚先委屈在这一堆破烂里啊,明天最后竣工,检查完收拾干净了,我就搬进来........哎——你慢点吃啊!”

我拦都拦不住,看样子商MM很久没有碰肉了,那个吃的——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优雅淑女的情况下,吃出如此狼吞虎咽的感觉呢?我疑惑。

“那我喊您?”

“我姓方,方息心。你可以叫我息心妹妹,也可以称呼我为东家。

这屋子顶后面一排,是不对外开放的,有四个房间,你随便今晚挑一个住下吧,晚上记得关好门,咱这里现在还没准备被子,没办法,反正才入秋,还热的厉害的很,你就拿这2匹布先盖盖吧!”

我呶呶嘴,看着她满含感激的热泪盈眶,自己也有点头皮发嘛,赶紧奔回上官府的小院子,清理清理搬家要用的东西,准备充足。

金童愁飞

第二天一早,我辞别了上官婉儿,背着全部身家包袱,来到咨询馆的时候,迎面进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那个收拾的可叫一个干净啊!门窗和内部家具,通统擦的雪亮,地上的杂物,被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屋角,地面一尘不染,仿佛每一处都在发着亮闪闪的光。

工人们无奈的的垂手低头等着我来到。为首的工头遗憾的说:“今天是全部完工等你检验的日子,我们本来想一早来清扫的,没想到进来已经这样了……”

他身后,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苹果脸,配着一对悬珠一样的大眼睛,好可爱啊,还有点婴儿肥!我赶紧克制住想赶上去捏一把的冲动。

“东家,您来啦,绿绮等了好久了!”

“都是你干的?”我指了指周边。

“恩,”她甜甜的一笑。

我想,我挖到宝了。

我满意的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把四周的检查了一遍,连犄角噶栏都没有放过。显然工匠们的成果是超水准了,与之相比,我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豆腐渣工程感到悲哀。

麻利的付了尾款,看见工人们高兴的捧着银两走出去,我对绿绮说:“咱们也去街上,采买些生活必需品吧!”

绿绮明明没有听懂“生活必需品”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小媳妇一样,乖乖跟在我身后,出了门。

等绿绮大包小包,抱着我们一天的战利品,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居然有个小包包,堆的高过了她的脑袋,连她的脸我都看不清楚了,不仅笑出了声。

“东家!”绿绮害羞的嚷嚷着。

我把左右两手提的蔬菜和鲜肉放下,转身帮她一件件取下大大小小的包袱。

“我马上去烧饭!”绿绮一得空,就勤劳的拎起食材奔膳房了。

“有仆如此,幸福啊!”我得意的对天长叹。

吃过晚饭,我们俩把大门关的死死的,然后窝在我的卧房里(

绿绮自觉的选了最靠右边的一间,我当然就紧邻她,选择了旁边的屋子做我的卧房——没有办法,创业艰难,小本经营,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书房,绣楼可言。)

咨询馆的第一个夜晚,我打定主意,在辅导绿绮成功迈向全能女仆的大路上度过。于是,我不厌其烦的向她讲解,我们咨询馆的营业范围,客户对象,服务宗旨,前景规划。

绿绮听的似懂非懂,毕竟还是有点文化人家的底子的嘛,我觉得,慢慢引导,应该教的成。

在我的思绪漫天飞舞的时候,绿绮好奇的问:“那我们一开始,就是给人家算命为生的喽?”

我挠挠脑袋:“也可以这样说吧!”主要是说深了你也不懂。

绿绮又问:“可是东家您算的准么?我可是知道,我们扬州城最准的是土地城隍庙外的王瞎子。每年庙会都有好多人,围着他……”

“你在质疑本东家的专业水准?”我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绿绮知道我只是吓唬她,抿嘴赧赧傻笑。

我摊开手掌,上面呈着三枚黄澄澄的铜钱。

“来,绿绮,说说你想要什么,然后扔六次,本东家免费给你解答的机会!”硬塞给她。

她凝眉想了想,缓缓的说:“绿绮现在已经没有家了,这里就是绿绮的家,东家就是绿绮唯一的亲人了。所以,奴什么也不想要,只求这里,只求大家每一个人,都好好的……”

还没说完,手一抖,她把六枚铜钱,一不小心,掉在了桌子上。

多好的女子啊!我赶忙拦住她急欲捞回铜钱的手,加重语气说道:“别收回了,咱们就算算,咱们这里好不好?”

绿绮歪着脑袋想了想:“行,就算这个!”

她素手连洒了五次,凑成了一套六爻卦。

我拿来净纸,把卦抄在了上面,然后,咬着笔管望着出神。

绿绮见我的毛笔始终不肯落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回应,急了,推推我说:“怎么样啊?”

我摇头摆脑:“不妙啊!是乾宫:天风姤变坤宫:泽天夬!”

“那又怎么样?”绿绮看上去比我还急。

“咱们这里要被盗贼光顾啦!太阳照武未擒贼,壬课神笔可画眉。

申金为盗贼,在外卦临日,这个盗贼是外面人哦,很猖獗的,冲初爻,我们又不象惊月楼,有个二三层,我们作为地板,肯定要被偷咧!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继续咬我的笔管。

“丙申月乙卯日。”惴惴不安的回答。

“完蛋了,就是今晚哦!”我肯定的点点桌面。

“那怎么办?”绿绮惊恐的抓住我的袖子。

“安啦!卦里子孙重重,显示盗贼最后不会成功的!别怕别怕,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准备,占足先机,我有办法对付小小蟊贼!看,这是什么?”

我献宝似的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长条小木盒,在绿绮面前,轻轻打开。

“是香支!”绿绮惊叫道。

“是上官大人特地送我的七夜迷魂香哈,高层人士专用的喔,点燃以后,一头老虎也能闻到晕倒七天!一会儿咱们就在屋里熄了蜡烛,点燃迷香,这个味道刚开始是很淡的,不过后劲十足,不容易引人发现!”

“那咱们不也闻到了吗?”

我用手指一弹她的脑门,“嘣——”,声音还很清脆。“咱们当然是先擦解药啊!”

我拿出盒底的一个绿色小瓷瓶,拧开盖子,一股薄荷香,混合着清凉油的闻到,扑鼻而来。“过来!”我挥挥手,把绿绮拉到跟前,在她鼻下人中处,抹了两滴。“啊涕!”绿绮立刻连打三个喷嚏。

“坚持住!”我也眼泪汪汪的抹上,唉,这味道真冲人。

暗室之中,黑夜静悄悄,只有屋角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闪着零星的一点小光,是一支香被点燃着。

整个咨询馆里,基本现在都是空的,家具小偷是绝对搬不走的,后面四个房间,只有我这间住了人,还有金银细软。不用说,小偷一定在这间逮肥羊呢!

我和绿绮蜷在被窝里,只冒出个头,两人手握手。她的手好凉,我忍不住对上她紧张万分的大眼睛。

就在我们不知道等了多久,大眼对小眼,即将瞪成斗鸡眼的时候,忽然,窗棱下伸进一根纤细的钢丝,轻巧的一拨,窗栓滑开了。窗子被从外面熟练的打开,很快,一个细瘦的身影,从窗子灵活的窜了进来,缩缩腰,又伸展了一下,站直——我目测,绝对1米8啊!

绿绮差点发出尖叫,被我一下将头摁进了被窝里。

黑影老练的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东南角的梳妆台前。捏着两跟手指,拽开一层抽屉——很不幸,没有发现贵重物品。

我无比哀怜的同情他——本人我从来不化装,不佩带贵重首饰——所以他此行,注定一场空。

黑影并没有放弃,他耐心的又去翻第二层,第三层抽屉……等他翻到第四层,迷香发作了,我只听见“咕咚”一声,就隐约瞄见一个庞大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我立刻拉上绿绮,起来点着了蜡烛,好家伙,一黑衣黑枯黑面罩的标准夜行飞贼配备啊!

我一示意,绿绮爽快的抽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麻绳,把这位老兄捆的结结实实。然后,我端过一盆水,“哗啦”一下把他的脑袋淋的透湿。

飞贼晕乎乎的转醒过来,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不妙处境。他拼命郑州,可惜绿绮捆的里三层外三层,不是一般的紧。

我一把扯下他的面罩,恩,不错,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很好,咨询馆的新生劳动力有了。

我指着他的鼻尖喝道:“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婉儿临检

飞贼一呆,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定也在估计我吓傻了,不是抓到人,都应该先问姓什名谁的吗?

我又问:“说不说?”他下意识的摇摇头。

我回过身,帅气的一抬手,跟绿绮点点头:“大刑伺候!”

绿绮心领神会,迅速脱下他的两只夜行靴,扒掉袜子,从裙兜里取出一根鹅毛,开始挠他的脚心。

还没两分钟,飞贼就受不住了,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压抑不住还狂笑几下,投降道:“上元五年正月初十二!“

“时辰呢?”

“午时!”

很好,我飞速的纪录下来,绿绮也停止了挠脚心。

“你们问这个干吗?”飞贼显然很好奇。

我踱步踱到他跟前,露出阴森的表情:“我们新开的这家,是算命馆,能测上下一千年,专门给人斩妖除害,捉鬼谶人。凡是被我们知道了生辰八字,我们就能咒害的他,让他身患重病,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少吓唬我!”飞贼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好,试试!一会儿你就会感觉到全身发热,象冒火一样,那就是我把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烧到你肚子里去了!”我拿起桌上的小纸人,在上面写好飞贼的生辰八字,对着他,装模做样的吐了口口水,食指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果然五分钟不到,飞贼就口干舌燥,两眼昏花,不停的添着嘴唇。我向绿绮比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

其实早在刚才绿绮用鹅毛管挠他脚丫的时候,就按照我事前的吩咐,使劲戳了十几秒他的太冲穴和涌泉穴,这两个穴道本来是足部按摩时,老中医专治妇女阴寒症的,弄到一米八的青春年盛的大小伙子身上,还有好事?

我奸诈而得意的冲他笑笑,看见他眼中露出惊惧的神色,很好,成功!

“现在你相信我得到你的生辰八字后,可以完全控制你了吧?”

飞贼点点头,一副羞恼欲死的表情。“绿绮,给他松开吧!你叫什么名字?自我介绍一下来历!”

飞贼抖掉身上松散的绳索,小声低头说给我们听。

何愁飞,长安城外杜里人氏。父母在“八水绕长安”的圈地案件中,双双被折磨致死,白白贡献出了所有的土地。何小兄弟于是流离失所,落魄街头,混得一身利落的爬墙偷窃的功夫,赖以生存,行内人称“妙手空空玄鸟何”。

“愁飞啊——”我刚想套近乎,小何同志神经质一般的跳起来:“不许喊我愁飞!”我转念一想,也对,外号叫玄鸟的人,要是愁飞,多不吉利!

于是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心的说“行,那就喊你小飞飞好了……”何愁飞还想反抗,看见我摇了摇写着他生辰八字的小纸人,只能直翻白眼,看的绿绮在旁边直笑。

“我说小飞飞啊,你看这做盗贼,也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好职业,将来你老了,爬不动墙了,你偷谁去?活活饿死?你一个人,孤身在外,多不容易啊,不如到我家来做帮工,我们保证,只要馆里一天不倒,我们养你一辈子!”

“有这样的好事?”何愁飞不是很相信。

“当然!现在馆里是初开时期,需要你这样的身手好的好汉,才会给你特别优惠的政策!机会难得啊!不要错过啊!来,在这张契约上把名字签了!”

绿绮也在旁边附和说:“是啊!错过了会后悔一辈子啊!”

何愁飞给我们说的昏头转向,再看看我不停摇晃小纸人的恐怖表情,稀里糊涂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我怕他反悔,赶紧又趁机抓住 他的食指,在红印泥上戳了一下,盖在合同上。

完事后,我心满意足的把手上的薄纸抖的哗啦啦直响,何愁飞才反映过来:“那我月钱多少?”

我可惜的望望合同:“契约上没有写哎——所以你是无偿服务到老死哦!”

何愁飞立刻跳的三尺高……好好好,我也不是慢怠员工的主,马上安抚:“就和绿绮一样好了,每月一钱银子,但是你要听候吩咐——”

何同学接口道:“什么样的吩咐?”

我说:“东家让你往东,绝不往西;

东家让你打狗,绝不撵鸡……”

小何栽倒。

第二日,不上早朝,上官婉儿特地作为二股东,来视察情况。我让两位门神穿戴整齐,在她面前站好,一一介绍。

“这位,是咱们咨询馆的女总管,商绿绮,身家清白,吃苦耐劳,绝对能担大任!”

随着婉儿彩超检查一样扫过的锐利目光,绿绮不自然的害羞了,默默低下头,想想自己未来的身份,不对,又猛然挺胸抬头,吓了我一跳。

“这位——”我指了指小飞飞——“何愁飞,我从茅房捡来的乞丐小厮——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咨询馆的长期包身工!”

何愁飞的整个脸儿都在抽筋。

上官婉儿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何愁飞,然后翩然一笑:“刑部六档玄字第一卷排前三,原来何愁飞壮士长这样啊!”

何愁飞是从头到脚都在抽筋了。

我茫然的看着绿绮:“他很有名吗?刑部六档玄字第一卷?”绿绮象看文盲一样看着我,似乎在无眼的指责我居然不知道,这个天下人都晓得的常识:

“刑部给当朝所有的大案要犯,江湖高手,都立了卷,以排名论功力。

玄字卷,收集的全部是飞天大盗的资料……”

“天啊!我发啦!!!!!!!!”我兴奋的抱紧小飞飞的袖子,生怕他跑掉。他给我了一记大头卫生眼,很快想甩开,我立刻掏出身上写了他生辰八字的小纸人,示威性的展示着。何愁飞抖了抖,认命的让我随意拉扯。

“可是他也不怎么厉害啊?就他昨晚那….什么样,我和东家两个弱女子就摆平了!”绿绮坚决不信。

何愁飞跳起脚来:“就你们那点迷香,不解我也能二十数之内醒来!”

“那你怎么落到小息心手里?”上官婉儿好奇的问。

“她会妖法!”何愁飞咬牙切齿。

“呸呸呸!我们这可是正当生意,卜问求测,开坛消灾,祈福谢罪,驱邪捉鬼,指点人生,服务大众……”我强有力的辩驳道!

“恩恩,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啊。安安心心的呆着,我还能保的住你。江湖路难行,红尘何愁飞啊!”婉儿咯咯一拂袖,遮住嘴,但是同志,你的暗示也太明显了......

小飞飞默不作声,我看,多半是默认了。

我愉快的带领我们的上官大人,踏入馆内,开始做第一次一对一导游服务。各个角落都看遍后,婉儿对咨询馆的布置和设计都很欣赏,尤其是那间清静幽雅的VIP大户室,她进去坐了坐,就赖着不肯走了。

我正在琢磨怎么骗她挪窝,婉大小姐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得,我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要鱼贯向门口走去——把这大户室留给您,一人独享,总可以了吧?

谁知婉儿在后面叫道:“息心,小息心,你留下来!

你们,你们统统都出去,把门关上!”

我只好乖乖按她的指示,把门带好,坐在她对面:“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婉儿神秘的对我咬耳朵:“小心心,开业之前,你先帮我算上一卦吧!”

原来,一代奇人,也可以解释为—— 一代奇怪的人……

初出茅庐

我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慢悠悠的对婉儿说道:“你还要算什么?都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你现在平步青云,将来凤舞九天的日子在后头呢,急什么,又有什么好算的?” (不然我怎么会拉你做大靠山?)

婉儿抿紧嘴唇不说话。

我无可奈何的望着她:“那你到底现在,想问什么具体的事情呢?”

婉儿想了想,懊恼的说:“现下还真没什么大事可算。要不,咱们随便问一问?”

我耷拉着脑袋,简直无话可说。这不是没事找抽么?

没办法,认死理的娃,就要耐心开导。我拉起她的手,抚摸着纤细却并不柔滑,反而有点毛躁的手指,翻开手掌,不出意外的,看见了薄薄黄黄一层茧胼。

想一想,上官婉儿毕竟也是大户人家落魄了的出身,就因为老祖父上官仪,做宰相的时候站错了队伍,妄图废除武后,被人家掌权后打击报复,落个抄家发配的下场。

婉儿母亲得到朝中故人的暗中鼎力相助,这才带着襁褓之内的女婴,躲进了暗无天日的掖庭深宫,虽然说也是关押的一种,但总比亲族中其他女眷,发配到岭南边疆一带的不毛之地,生死无凭的好。

母女俩在掖庭,做的是最下等的婢女的差事,谁都可以差使。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终于才在仪凤二年,上官婉儿十四岁的时候,通过一次行贿而得到的刻意的安排下,被武则天召见。

婉儿表现的果然不负众望,至少没有辜负母亲十几年来的含辛茹苦,她用自己的聪敏才智,过人的灵气和胆识,征服了高高在上的武后。

武则天看见后,欣喜万分,当即下令赦免了她的奴婢的身份,让她掌管宫中诏命,从此,她随伺在太子李贤身边,同拜裴炎做老师,一步步爬上了权利的阶梯。

即便如此,现在摊开她的掌心,仍然能看见无法磨灭的,童年时苦难所留下的深深的烙印——这样的人,一定永远不会再有安全感吧?

我怜惜的说:“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婉儿疑惑的说:“知道了,可以趋利避害,可以过的,更好更幸福。”

我和善的笑笑:“世间的一切,都是时时刻刻在改变着的。哪里有长久的美好和幸福?就算我给你预测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一个人,只能在当时当下,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选,那也是一种选择。

而将来回头再望,当初所认为的,最对最合适的想法,又有几个不曾后悔而问问“如果“呢?”

婉儿嗤笑道:“这人间,哪里有“如果”?”

我点点头:“对,你早就想通了,可惜还有太多太多的人想不通,所以他们求助于神佛,求助于测算。

我固然能用普遍的规律,给你测算出当时当下的情形,可是,那代表什么呢?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正在寻找。

毕竟,我就算能改的了一时一刻的运,也改不了一生一世的命啊!”

婉儿笑的艳若桃花:“那么,你又寻找出了什么呢?”

我回答的惊心动魄:“一切恩怨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危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饰。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饰。”

婉儿释然而去。

时间就这样,一晃过去了半年。我的咨询馆开业期间,生意维持的马马乎乎。毕竟是草创时期,还没有打出知名度,咱要求也不能太高,凡事都得慢慢来嘛。

这里没有星期的概念,我把上中下三旬,自己做了划分,制成了四十二周星期表。老习惯,一个礼拜工作五天,我把每周休息的两天,都用毛笔勾出了红圈,提醒绿绮和小飞飞。

我安排的具体内容是这样的:每天只算三卦,每周只接待一位高层人士,其余的机会统统留给平民百姓和中产阶级。

至于收费,达官贵人们每周的这一次,是按时辰计算,每个时辰五十两;中等客户,每次测算收五两;下等平民,酌情递减,最高不超过一两银子。

绿绮非常的勤劳。不仅把咨询馆的内内外外,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因为出身不错,识得字,算和写也没有问题,暂时就在人手匮乏的情况下,兼职收银员和记帐员。

婉儿不愧是做了股东,对咨询馆也尽了心,陆陆续续推荐了好几个大人过来。我当然不能让她失望,使出了浑身解数。

弘文馆大学士欧阳通,被婉儿拉来问卜。他对于武后下令编写骆宾王文集的事情,犹豫不决。

虽然老骆死的时候,武后看见他的《讨武明空檄》,激动到愤骂宰相痛失人才,立刻下令收集骆宾王所有诗稿,编纂成册,祭奠千古——但是,谁不知道骆宾王是怎么死的呀?

这位初唐四杰,官至长安主簿大才子,是因为参与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后的扬州城战中,活活战死的呀!为他编写文集?要是哪天武后一时脑袋瓜发热,翻脸无情,所有编纂人员,那可都是谋反的死罪啊!

何况自从裴相事件后,现在全国的官场上,人人自危,最躲避不及的,就是牵扯到“谋反”一词……欧阳大人进退两难,面对武后的旨意,这编也不是,不编也不是,急的团团转。

我看着他老大人的六爻卦,心中暗想:这位,可就是几年后的大唐宰相啊!断然不会因为这件事,载倒在仕途上。但是,闻名天下的《骆宾王文集》,也就是现代所说的《骆丞集》,明明就是唐中宗时,由郗云卿编纂成功的。

据此反推,即使不知道什么原因,欧阳老大人结果是一定没有写成。得,咱们还是小心为上,省点事情吧。

我指着铜钱,告诉欧阳通,他确实不适合在此时此刻的敏感时期,编写《骆宾王文集》,写了也没什么好事,成功不了。欧阳老头问:那武后问起来怎么办咧?

俺答:就一个字,拖——呗!

以前各个朝代的皇帝,经常都会遇到,不想处理,但是大臣又不识相,死忝着脸送上来的奏折——比如哪个爱妃不能宠啊,哪个国舅霸占人之类——于是精明的皇帝,就有一个既不得罪大臣,又不得罪言官,还坚持己见的做法——淹!

所谓“淹”,就是把“那份”奏折,揣进茫茫的奏折海里,不批复,不回答,淹没的无影无踪——没人再提,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典型的冷处理。

武后不是让先收稿件吗?咱们就慢慢收着,老骆同志文才出众,一辈子写文无数,那是量大,此其一;扬州一路到洛阳的战火,不知道烧毁了多少文稿,任务艰巨,此其二。

有此二条,一切都得慢慢来,拖个十年八年,一时兴起的武后,还想的起来吗?

欧阳老大人非常满意咨询的结果,爽快的丢了五十两,回去了。

佐证他的满意,十一月,欧阳老爷介绍了,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大人,前来咨询军情。

狸的牌位

十一月,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大人,通过欧阳老爷子的介绍,来测算前线大将李孝逸的战况。

李孝逸大将一开始并没有参战,是被武后拨给江南道大总管,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做救援用的,他老兄平时自称熟读兵法,结果上阵后,打一场败一场,“讨伐”变成了“讨嫌”。

此时徐敬业已经士气旺盛到极点,而我朝的军队,有了很强的畏战情绪。包括李孝逸本人在内,都只得高挂免战牌。武后看的心焦,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于是把难题交给了这位殿中侍御史。

魏元忠来的时候,已经三天三夜没睡好觉了。眼睛发红,胡子拉碴。虽然他对于本咨询馆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是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扔出的是乾卦,乾为天。

现在的大家都知道,当时的这战是必胜的,徐敬业最后死的很惨,可是,我怎么跟他说,他又怎么跟李孝逸说呢?

我挠挠头道:“魏大人,卦象绝对好,出战必胜。没有后顾之忧。”

魏元忠道:“群臣的意思,都是要他出战,但是,我要是拿个卦,这么跟李孝逸讲,他非笑死不可。”

确实是个难题。

我说:“看来也只能只能攻心为上。先用苦肉计,不行就激将法。”

魏元忠问:“何为苦肉计?”

我说:“把他的亲族列为人质,请武后下令,不出战取胜就株连九族,全部“咔嚓”。 ”

魏元忠连连摆手:“他的亲族都是王家,全部“咔嚓”的话,太后也在其内。”

汗………..此路不通。

我:”说那就激将法吧!他不是平时,一天到晚在朝中声称,自己就是当代白起么,他不是一心想要效仿隋末太宗皇帝手下的程咬金,建功立业么?去刺激他呗,把他的自尊心打的落花流水,他自然就能把徐敬业打的落化流水了。”

魏大人象得到了头绪,火烧屁股一样站起来,就往馆外冲,还是忠心的绿绮拦住了他,他才想起来,没给钱。

半月后,坊间传说,殿中侍御史魏大人,三返三去,激李大人以天下安危激了三夜,把李大人说的立刻出战;

坊间传说,李大人如得神助,先败敬业弟敬猷及韦超,又火攻加水袭,杀敌千人;

坊间传说,他打的徐敬业只能,孤身一人轻骑入江都,携妻子奔润州,欲渡海投高丽;

坊间传说,他带兵紧追不舍,把徐敬业追到海陵界内,又暗中买通徐的部将,趁夜斩杀敬业,献上人头,余党全部被捉。

坊间传说,至此,天下平。

我不管坊间怎么说,我只知道,大方的魏元忠,在一个月后,派人送来了一百两白银,表示感激和谢意,让我充满了成就感。

随后,他又保举了户部郎中,韦泰真韦大人前来。

韦大人想问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七月荧惑当空,司天象的好友,暗暗告诉他,对于陵墓的修建,是一大灾难性的预警。

韦大人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呢?他被武后派遣,跟吏部尚书韦待价一起,修建乾陵——唐朝历史上,第三代皇帝唐高宗李治,和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的合葬陵!

最让人欲哭无泪的是,户部郎中大人,还是主修。

韦泰真是个保守派,凡事都小心翼翼,这次得到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噩耗,紧张的要死,生怕自己的工程出意外差错。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速度太快,我很肯定他现在患了重度神经质,将来免不了还有心脏病。

七月二十二日夜,出现在长安城西边上空的,那璀璨而耀眼的光辉,震惊了每一个长安人眼睛。二丈长,拖着细弱的彗尾,横扫七七四十九日,我很想对着天空大喊:“看呐!——哈雷慧星又光顾地球咧!”

八过没有几个人,同我一样是看天文奇象的心态,长安两个月都是流言纷纷,韦大人也因此精神衰弱。

我望着铜钱,点点头:本卦艮宫艮为山,转为变卦山天大畜。

我安慰他:“没有事情的,你看,艮为山,转变卦山天大畜,官星寅木持世,旺相无空,冲克皆弱——摆明了是修坟墓的很好的卦

—— 乾陵以山为陵,坐落在梁山之上,是当年皇帝大人,和李淳风,亲自选中的,绝对经受的起考验。

荧惑守星,不过是难得一见的异象罢了,就算有应验,也不会是在乾陵上!乾陵有历代先皇的保佑,有当代明君的神威的庇护,稳的比泰山还牛!”

韦泰真大人将信将疑,我说:“还有2个月就过年了,你要是不相信我,不妨看看这两个月。到底会不会出事。大家都知道,荧惑守星只影响流年,明年就完全没事情了。

近在眼前,随即应验,我还能欺骗你么?”

韦大人想想也是,丢了五十两银子,回去了。

果然后面到过年,乾陵也没有出事,过年的时候,韦泰真大人高兴的送了几卷精美的绸布,表示谢意。

…………………………………

后来,李昭德,徐有功,姚崇这些大人都来过,当婉儿告诉我,监察御史娄师德大人,也很感兴趣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前途,大放光明。

婉儿说:“要不,咱改一下吧,你一周不要只给一个大人算,多算几个嘛!”

我一口否决:“我算的准吧?算的准就是泄露天机!天机是好泄露的吗?你看看,你年把去一次白马寺,求求菩萨还有灵验的可能,你隔三差五天天去,你求什么能灵验?”

婉儿受教,我看的心里直笑:“所以吧,一样的道理。天天给大人们测算,就占卜不准啦!咱们不能杀鸡取卵,咱要金蛋,更要留住金鸡啊!”

——唉,我能直接告诉你,我懒吗?

婉儿赞许的点点头:“我知道,你把其余的时间,都分给穷人和中人户了。其实你的心挺好的。”

我想了想,跟她说:“穷人和中人户,都不容易,大人们的事情是事情,他们的事情也是事情。

何况,对于大多数平民百姓来说,每天能过的去,就是好日子了。

我这也是多积点功德吧,弥补大人们的天下事嘛!”

婉儿窃笑:“多积点功德?我看不是为了大人们吧?你这个小丫头,有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

你怎么会清楚呢?

我心里泪牛满面,黯然神伤——我希望我积累的功德,能够换老天开恩,放阿狸回来啊………..

我拉着绿绮,在开馆的第二天,就曾经上西市,从北方的商人手里,淘了一小块最珍贵的阴沉木,虽然只有一小条,却也磨的我口焦舌烂,还花了10两银子。

想到某狸那可爱的小脸,那扑闪扑闪的墨黑的大眼睛,那毛茸茸的小耳朵,那肥溜溜的大尾巴,尤其是那瘦小的身子,为了救我,而被密陀僧卷进妖闭空间的凄惨情景,我握紧了随时随身携带的,惊澜破月小匕首,一咬牙——买了!反正钱还能赚回来,百年难得的长生牌位的原料——阴沉木,却是可遇而不可求。

绿绮那天,看见我一下午就坐在门栏上,用一把破烂的小刀,雕刻一块黑乎乎的木头,她很想问。

但是,根据她的回忆,我那时的气场,绝对是贴满了“生人勿近”的条子,而且是各种语言写的,都不用翻译,但凡从我身边走过的人,全部自动回避。

我可是很用心的呀!我每刻一下下,就想起记忆中某狸同学的一幕幕。

骄傲的和我进行拖把大战,无奈的被我敲诈成保镖,馋嘴的贪吃我的菊花干,别扭的送我惊澜破月刀护身,奸诈的调笑可怜的英招,善良的规劝入魔的延维,鸡婆的搭救毫不相干的嫣红,兴奋的去偷孙思邈的千金方,勇敢的和密陀僧战斗,最后……..挺身而出救了我………….

想想,杜秋娘说的很对: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唉,平淡的日子,品位不出细腻的温暖;

是不是所有的欢乐,都要以离别为代价呢?

当绿绮捧着我雕刻出的,粗糙而丑陋的小木牌是时,惊讶的说不出话。

她抖娑着手指问:“这中间的一竖行大字: 风家天狸之长生牌位——这什么呀?”

我哀痛的回答:“我的前任保镖加宠物,为了救我,现在下落不明……”

我坚持不承认狸死了,风王霍思说的对,活着,就永远有希望!

“那下面左边这小排是什么意思?——你是天使在人间?天使是什么?”绿绮莫名其妙。

“你可以理解成是天上的神仙……”其实是昆仑山的妖怪……

“那下面右边这小排又是什么意思?——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那是我对他的赞美!”我大声抱着牌位念叨:

“你是天使在人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那他究竟是什么啊?”绿绮无言。

“呃………..就是一只…………狸猫………..?”

绿绮直翻白眼。

我不管她,还在狸的长生牌位前,放了大大一包,自制的菊花干。

青楼任务

在这半年的营业期间,受到我最大的摧残和折磨的,当以何愁飞莫属。

本馆的原则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作为馆内唯一的男劳动力,小飞飞痛苦的被我逼迫改了行。

过程是这样的:

在开馆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关好门窗,把绿绮和小飞飞一起召集到VIP室,三人团坐在桌边。我高兴的宣布:“长夜漫漫,大家要不要听我说说故事,解解闷?”

绿绮第一个拍手赞同,她一整天的工作,是挺无聊的。

我哼了哼,暼向小飞飞,他赶紧坐直了身子,点点头。我笑眯眯的说:“别紧张,别紧张,放轻松,放轻松!”小飞飞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小绵羊落入虎口。

“我下面给大家讲的这个故事呢,是我们大唐一个女子的故事,“覆水难收”这个词,就是她用她的经历,发扬光大的。

她的名字,就叫霍小玉。”

我在微微晃动的烛光内,把自己记忆里,《唐传奇》中,那有名的《霍小玉》传,给他两人娓娓道来。

小玉王族后人的悲惨身世,小玉诗词歌舞样样精通的才华,小玉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小玉沦为青倌的百般无奈,小玉千娇百媚的花容,听的绿绮直落泪,愁飞直掉口水。

当小玉遇见文采出众,志气高远的李益。两人一见钟情,火热相爱,拜天地,立盟约的时候,绿绮安慰的松了口气,愁飞却嚷骂着“笨女人!”

当小玉苦候多载,等来李益高中状元,携宦女之妻荣归故里,翻脸无情,以致小玉悲愤交加,阴郁而终的时候,绿绮已经哭的稀里哗啦,而愁飞忍不住拍案而起了。

“结束了吗?”绿绮抽泣着,一边用袖子抹眼泪,一边追问。

“没有。”我又介绍了后事:李益仰仗岳父,飞黄腾达,但是宦女却早亡。李益紧接着,连娶三房续弦,每个都被小玉的冤魂俯了身。他总是洞房花烛夜,掀开红盖头的时候,看见那里坐的,是当年那个娇羞的霍小玉。

而新妇,总是很快就命丧黄泉。

于是,在他娶到第三任的时候,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他彻底疯掉了。他忍不住干了一件,自己也控制不了事情——他抽刀杀了第三任新妇。

新妇的家人不干了,索性把他告到了衙门——事实俱在,血案发生时,前厅喝喜宴的宾客甚至还没有散场——于是,抓个正着,他被判斩首偿命。

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绿绮和愁飞却迟迟不肯离去,两人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说:“这个故事好听吧?

绿绮把头都要点烂了。

我得意的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叠手稿,递给何愁飞:“小飞飞,长工的存在,就是要给东家赚外快。

你现在改走正途了。正途是什么呢?

你明天就不要出来了,在房里把稿子全部背熟,后天开始,你就去惊月楼做说书先生。说的内容,自然就是我刚才讲的《霍小玉传》。那里的掌柜,我已经联系好了。”

何愁飞看着手里的书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气恼的冲口唾骂了一句:

“TND,地痞不可怕,

就怕地痞有文化!”

于是话说,半年就是这么在绿绮的小算盘和愁飞的斗鸡眼中过去了,直到春节刚过的那一天。

才过完年不久,大家还沉浸在慵懒的气氛中,不肯出来。我和咨询馆里的另外两个,现在都是野外放生了的了,三人自己弄了点简单的吃食,庆祝了一下,最重要的是通通放假半个月,好好得瑟了一把。

结果,新年开门后的第一天,偶们就迎来了一个重量级客户。

说是重量级,倒不是她的身份地位,而是她的吨位。我原本以为,青楼里的老鸨,都是金镶玉那种,至不济,也是周星星的如花那种——可事实证明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

长安城最有名的青楼“浮香楼”的嬷嬷桑,云娘到访。一进来就先声夺人,指明要了俺们的VIP大户室。好吧,反正一清早的,也没有人,你随便用好了,我想。

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青楼都是晚上营业,一大清早,若不是最紧急的情况,她爬的起来吗?

——云娘,云大娘,她长的就象天上的一朵云,年轻时不得而知,但现在,一定是最胖的那朵;如果她是掉落凡尘的天使,那回不了天堂的原因,一定是体重问题。

我们在贵宾室开始了鏖战。

花枝乱颤的云娘,珠翠刺的我眼花;她咨询的爆炸性内容,刺激的我心花。

原来,立春过后,长安城并不如表面上所显示的那般平静。大理寺卿正在被一个诡异的案件,搅的头痛。

这段时间,京城里好几个有名的才子失踪了,还有两个官家子弟,一个商家少年,几个外族客商。他们失踪前,都没有任何的遗言,暗示,或者预兆;失踪后,也没有再从任何有关或者无关的方面,找到过消息——生,不知去向;死,不知葬处。

衙门的捕快彻底调查后,寻出所有共同特征,内部下了个先论: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女人来到京城开始;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女人,来到“浮香楼”开始;这一切,都要从这些男人们,迷恋上近年名满天下的京城第一名妓——辛瑶琴,辛大美人开始。

而捕快们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

一,人证不足:辛瑶琴坚称自己是无辜和清白的,还不能用刑,不然她就在大堂上,一哭二闹三上吊;而她的背后,有多深的背景,至今大理寺卿还没搞清楚——

存抚使来说过情,羽林将来递过条子,连远在外地的庐陵王,都派人来打过招呼,这还没有计算那些潜在水下,没有浮出层面的——人脉关系复杂至斯,他们究竟是□和恩客的关系,抑或是官场潜规则的关系,抑或是主仆卧底潜伏的关系……..谁都不敢定论。

二,物证不足:这十几个男人,怎么说也是大老爷们,晚间嫖宿之前,大家都还明明白白看见,他们畅快的在花魁的房间里喝花酒,怎么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人就蒸发了呢?连影子都不剩!

你说辛大美女谋杀吧,尸体在哪儿?刑部可是派了好手,里里外外把“浮香楼”翻了个遍。歇业三天不算,还刨地三尺。那又如何?渣都没有找到一粒,反而倒更证明了辛大美女是冤枉的。

美女都是有脾气的,辛瑶琴由此而闹了点情绪,这几天云娘安抚不过来,急的团团转,还要应付衙门的官差,濒临崩溃。

虽然我看见她脸上,那搽的比城墙还厚的粉,不停的伴随着她的愤懑的表情,抖落的满地都是——她还居然|奇|自觉的不时掏出|书|小铜镜补补胭脂,抹抹腮红——我并不相信她会崩溃,但是客户就是上帝,这条我还是绝对尊重的。

“天可怜见啊,我白马寺也烧过香了,城隍庙也添过油了,怎么官差就还是这么不省心呢?弄的我这里都没法开业了!我多大的损失啊!”血盆小口——而且只有唇尖处描的红的什么似的——吐出的话,字字满含热泪啊,听的绿绮直摇头。

(绿绮对青楼嬷嬷们一向是绝对的恶感,原因是她流浪到长安的途中,差点被坏人拐到青楼过。)

“要不,你先别急,向天诚意求一卦,测算一下吉凶?”

我一招手,绿绮熟练的送上一个漆木的托盘,托盘上用大红绸垫着我们吃饭的家伙:铜钱六枚。

云娘一把激动的抓过铜钱,就要往桌上洒。我赶忙拦住她:

“先得默默向上天祷告一下,在心里问出你要解的事情,然后再连洒六遍!”

云娘照着我说的话,作足了功夫,然后一鼓作气扔了出来。

梦中暗示

我在纸上左写写,右写写,急的云娘直跺脚:“方东家你倒是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