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浅白色的爱》》 · 虫鸣 · 2026-07-26
“据其他线人带回的消息,‘戾鹰’与纽约刚刚打掉的‘鹰帮’来往频繁,毒品来自纽约,而‘戾鹰’也常年以偷渡的方式往纽约输送非法移民,我猜测八年前‘戾鹰’的巨款来源极有可能是‘鹰帮’的支持!目前,我正在查找几年来与‘鹰帮’有关的大事纪,看能不能从中取得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报告完毕!”“萧缙合上案卷,刚刚坐下,众人哗然。
“这牵连得也太广了吧!”
“这案件越来越复杂,‘戾鹰’背景这么深,我们动得了么?”
“上头几次干涉我们查案不就是最好的说明!”
“先别吵!”楚亦江拿文件夹敲敲桌子,又问萧缙:“五年前失踪的人下落查得如何?”
“我翻过五年前的所有恶性案件,按籍贯圈定了几个人,要确定还需找到一个人。”萧缙顿了顿,又说道:“就是‘华龙’地产集团董事长秦照华,八年前移民到瑞士,去向不明,“华龙地产”现由他的长子秦应池掌控,而次女秦熙也在八年前随秦照华移民,几年内都没有他们的入境记录!”
楚亦江闻言怔住,随即说道:“有关秦照华的案件非同小可,早先就已严密存档,此案不能再宣扬出去,你们只能暗中打探消息,尤其要注意媒体!”
在座的也都愕然,但谁都没有发问,既然是严密存档的案件,当然不能拿到桌面上讨论。
萧缙眼中闪过了然。“我已经看过案卷的备注了,自有分寸,但这件案子是队长亲自侦破的,有很多地方需要跟你了解!”
“可以,有要了解的地方就来找我!先散会吧!”楚亦江说完,神情凝重地走出办公室。
萧缙回家找到正在给他熨烫衣服的厉羽羽,上前两步把电源拔掉,又把厉羽羽抱到沙发上坐着,倦怠地把下颔搁到她肩上,满足地喟叹一声。“小羽,不要每次回到家都让我感动一番好不好?有些事情你可以交给佣人做,或者我自己做也可以!”
厉羽羽柔顺地偎着他,手指抚上他疲惫的眉心,小声说道:“能为你做点事情我很开心,再说,我也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
“这么霸道?”萧缙握住她的手,含住指头吮了一口,见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这几天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厉羽羽怀孕一个多月,开始有了妊娠反应,食欲不振,又容易疲倦。“没胃口,见什么都觉得油腻腻的,恶心!”她不敢跟萧缙说好多天她就靠酸梅度日,怕他又发脾气,强逼着她吃那些不想吃的东西。
“早说了你肚子里的那个家伙讨厌,生下来后看我怎么收拾他!”萧缙摸着她的还未明显凸起的小腹,恶声恶气地说道。
“有你这样的准爸爸吗?”厉羽羽轻斥他一声,又问:“明天要加班吗?”
萧缙疲倦地摇摇头。“再加班下去你就你要守活寡了,明天休息,我带你跟孩子出去走走!”
厉羽羽轻笑,每次都说得好像未出世的孩子跟他有深仇大恨一样,到了吃饭、体息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忘了给孩子算上一份,嘴硬心软的男人。“也好,我正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萧缙眼睛阖上,懒懒地问。
“明天再告诉你。对了,我们是不是该给孩子取名字了?哥前两天还说名字要他来取,爸妈也打电话来说名字一定要他们取, 可是我想名字还是由你取比较好,你说呢?”
好半天都没得到回应,厉羽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心疼地站起来,把他扶到沙发上躺好,脱掉他的鞋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毯给他盖上。
蹲在沙发边上,厉羽羽痴痴地凝望着那张熟睡的俊脸,眼眸一圈浓重的黑影,显然是因为连日来查案奔波,得不到休息的缘故,眉峰耸起,睡都睡得不安心!厉羽羽嘴角苦涩地抿紧,愧疚的泪默然滑落。
对不起,我帮不到你!也不能帮你!
擦掉眼泪,她又接上电源,执起熨斗细心地烫平他衬衫上的每个折绉。
细雨潇潇,湖面上白雾蔼蔼,湿滑的曲桥上,萧缙手撑着黑伞,把厉羽羽护在身下,看着远处的墓园,心底疑惑,小羽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步上台阶,路过许多墓碑,厉羽羽在一座汉白玉墓碑前停下来,萧缙看了一眼墓碑,神情一阵恍惚,心底顿时浪潮翻涌……
这么多年,不是没想过她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为丢弃他而难过自责?
这么多年,他想过不管她在哪里,过得幸福就好。如果有天见面了,她跟他说对不起,他笑着回答:我早忘了!
这么多年,他就是没想到……
她一直躺在冰冷的地底下!
“缙,把花插上吧!”厉羽羽推推愣神的萧缙,把手上的白菊递给他。“我不知道妈妈喜欢什么花,就买了束菊花!”
黑伞隔开了雨雾,萧缙把伞交给厉羽羽,跨前一步,把花插进白玉花瓶里,蹲在墓前,手指用力抠着文字的凹痕……
先慈李蔓秋之墓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五日仙逝
孝子 萧缙 敬立
手指沿着每个字的刻痕用力地抠着,细雨扑面,黑伞移到他头顶,厉羽羽跟着蹲下身,把袋子里的点心和酒放到贡盘上,对他说道:“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萧缙侧首看她,他从来都不知道妈妈的生日,她为什么会知道!还有这块墓碑,也是她为他立的吧,安眠在这块墓地的人都非富即贵,除了她,没人肯为他做这么多!
“小羽……”
“自从爸爸因工伤去世后,家中的经济来源就断了,妈妈积劳成疾,在外做工的时候被人传染上了肺结核,当时没有钱治疗,病一拖再拖,最后导致肺纤维化。她死后很久才被人发现,火化后骨灰一直寄存在殡仪馆。几年前我找你时才顺便查到,把妈妈的骨灰移到这里安葬了!”厉羽羽按住他的肩借力站起身,从手袋里拿出一个黄色的信封递给萧缙。“这封信是妈妈唯一的遗物,写给你的!”
萧缙收回手拆开厉羽羽给他的信,年代久远的红线笺纸,应该是妈妈从工厂里拿公文笺写的,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小缙:
提笔很久才写下这封信,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与你相依为命多年,打小你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家中贫困,父母无法给予你同龄小孩所有拥的东西,甚至没钱供你上幼儿园,你也乖巧地从不要求。妈妈亏欠你太多,而现在,更是狠心地丢弃你了,妈妈舍不得,妈妈再累也无妨,但是,妈妈生病了,妈妈不能工作了。
妈妈生病了就会传染给你,妈妈不能工作了就不能养活你。所以,妈妈做出这个剜心的决定,我不能让你被我拖累,你是个乖孩子,我想总有好人家收留你,你可以和其他的孩子一起进学校读书,将来考上大学。
那天,妈妈骗你,说要去给你买糖人,其实妈妈一直躲在巷子里面,看到有人把你带走,我一路跟到公安局,在门口的花坛后面守到天黑,才见到一个警察牵着你出来,我远远地跟着,你频频回头,我怕你看见,只能东躲西藏,直到他把你带进一栋楼里。
后来几天,妈妈都守在那栋楼下,看到窗户的灯光亮了,又熄了;看到你穿着他给你买的新衣服,看到他带你去吃饭,看到他给你买糖和苹果吃,妈妈擦着眼泪笑了,我们小缙从来没有过上这种好日子,他真是个好人!
妈妈守了一个月,记得那天太阳早早地出来了,你背着新书包,穿着蓝色的校服,他牵着你的手把你送到学校,妈妈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你和他的背影,妈妈哭了,妈妈不该哭的,如果不哭就可以等到你放学……
妈妈一哭就会咳血,我怕吓着路人,又怕那个好心的警察看见我后会把你送回来,那样你就不能再过这样的好日子了,我只能回家,小缙,妈妈不是个好妈妈,你第一天上学,我都不能接你放学,妈妈对不起你!
后来的两个月,我每天都藏在你们楼下垃圾桶旁边,看他送你上学,看他教你踢球,看他带你去游泳,看他给你买玩具,妈妈放心了。小缙,妈妈知道你以后都会过得幸福,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最近,妈妈总是想起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抱着皱巴巴的你;想起你口齿不清地叫我妈妈,想起你满屋子地到处乱爬,想起你摔倒了宏亮的哭声,想起你给我倒水时手烫得通红却忍着痛一声不吭;想起你听到我要给你买糖人时满是欣喜的脸;想起你每次回头时失望的样子……妈妈自知时日无多了,小缙,就算你怨妈妈,恨妈妈,妈妈还是要离开了!
母亲绝笔
故事第二十二辑
雨丝清清浅浅,和着柔风姿意纷扬在黑伞外,侧柏纹丝不动,守护着苍凉、哀凄的墓碑,萧缙捏着母亲一纸的泪水,颤抖的小指泄露出心里的激动,嘴角掀起苦涩……“我没想到是这样!”
怨了十多年的,麻木了十多年,真相竟然是这样---母亲宁可让他怨,让他恨,剜了心地也要把他送出去,等到他幸福了,才孤单、沉默地离开!
“缙,妈妈只是希望你幸福!”厉羽羽上前拥住他,轻声叹息。
“小羽……”萧缙心脏又一阵收缩。“真的没想到,原来没有人遗弃我,原来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希望我幸福,原来我身边每个人都是真心爱我的!”
埋在他的胸膛,厉羽羽用力地点头。“所以,萧缙,我们要幸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过得幸福!”
萧缙缓缓地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伞,眸色深沉地锁住她的脸。“小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用生命去守护你跟孩子!”
厉羽羽抬眸,他那么坚定,那么沉着,那么稳重如山地站着,手里的那把黑伞为她挡去外面的风风雨雨,一瞬间,悲喜交加,各种滋味充臆胸间。
这么多年,她等到了么?
“萧缙……”厉羽羽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仰头吻住他的薄唇。
雨丝密密交织成一张细网,罩在相拥而吻的两人四周,黑伞掉落在地上,墓碑上的照片里,年轻女人浅笑盈盈……
重案大队办公室。
队长专用办公间里,萧缙看完笔记本上的记录后抬头,疑惑地望着坐在对面的楚亦江。“这些都是?”
楚亦江眸中闪过一抹失意,他站起身看着书柜里的各项勋章和荣誉证书。“侦破这起案件时,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大,也因为这个案子我扬名警界,然而,事实背后……”他顿了顿。“这件案子是草草结案的,你看过秦照华的询问笔录,上面有几个很细微的疑点,若不是亲自看过现场,是察觉不到的! 本来我是要继续查下去,但当时新闻媒体已经将此案在报纸和电视上大肆渲染,而省长竟然要亲自接见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省长接见,你知道对一个新警察意味着什么吗?平步青云!事实上,我也以为省长的接见是因为我的能力,但是,他见我的目的是命令我将此案了结,不得再追查下去!”
“为什么?”萧缙怔住了,他不知道一个普通的绑架案竟然可以惊动省长!
“因为秦照华是 省首屈一指的本地企业,也因为省长本身都很无奈,我记得他当时情绪低落地说了句:被杀的人是该死的人,不能为了一个该死人的让更多无辜的人失业!”
“什么意思?”萧缙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意思是我猜测的,有可能秦照华联合商会的人给省长压力,这件案子已经给秦照华造成许多负面的影响,他肯定不容许别人挖出背后不为人知的事!这就是财力和权势,他是正当防卫,而嫌犯也该死,即使有疑点也可以结案了,你明白了吗?”楚亦江说完颓然地坐下。“这几年,我没有放弃追查真相,但查不出任何线索!”
萧缙摸着笔记本的边沿,眼里掠过失望。“这样说来,即便找到了秦照华也没用!”
“非但没用,查案时必须暗中进行,否则你迟早也会被省长叫去谈话! 城是经济先行的城市,商人的地位不同于其他城市,这点你要了解!”楚亦江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我看过笔录,秦照华说当时嫌犯只有一个人,这是最大的疑点,绑架一般都是团伙作案,我想嫌犯一定有帮手,有可能就是‘戾鹰’的老大和一个半月前被杀害的人!”萧缙低头沉思了会儿,又接着说道:“他们的巨款来源有没有可能是秦照华的赎金?”
楚亦江摇摇头否定。“我查过了,因为秦照华是自己逃出来的,当年秦家没有付出一毛钱!”
“难道‘戾鹰’的钱真是‘鹰帮’支持的?”
“这个无从得知,有关‘鹰帮’的呢?”楚亦江又问。
“都是一些零散的线索,没有太大的用处,明天整理后报告给你!”萧缙说完,起身走出办公间继续忙碌。
满天星辰璀璨,墨蓝色的天空几缕淡淡的云絮飘浮不定,星子在云层的间隙中晶晶亮亮,似天空的眼睛一眨一眨,厉羽羽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裙坐在露台上仰望天际的星星……
卧室里,萧缙翻了个身,手习惯性的伸向旁边---空空的,他骇然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看到窗外沐浴在莹白月光下的身影时,他松了口气,顺手从床榻上抓起深色睡袍披上,走到露台。
“小羽,怎么不睡……”‘觉’未出口,他心疼得噤声。
仰望天空的厉羽羽垂头看向萧缙,一滴蕴在心底许久的泪悄然从眼角滚落。她吸吸鼻子,伤心的时候果然是不能低头的。“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萧缙拉起她,自己坐在冰冷的镂花铁椅上,再抱她坐在他腿上,手指拭去脸上的泪珠。“为什么哭?”
厉羽羽嘴角硬硬地弯起一抹笑。“可能是过得太幸福了吧,总担心幸福会长上翅膀飞走!”
萧缙的黑眸邃亮,担忧的脸随即浮出一抹笑意。“傻瓜,如果幸福长了翅膀,我就把翅膀折断,让它永远停留在我们之间!”
她很感动,她很想相信,她应该要亲亲他脸,然后开心得尖叫的,但,她却是眼神凄迷地看他一眼,下午与哥哥的争吵又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羽羽,别忘了我们当初说好的!这件案子不能再让他查下去了,不对,是萧缙根本不能再当警察了!”
“不行,哥,他不是还没查到什么吗?”
“现在没查到,不等于以后查不到,羽羽,你跟他离得太近,我是为你好!”
“不会的,哥,我现在过得很好,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需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
“萧缙做不成警察有什么不好?他既然是厉家的人,当然就得来厉家做事,虽然你的财产我可以替你打理,但这始终是他的责任!”
清冷的夜风吹过,厉羽羽打了个寒颤,她看着月色下的俊脸,犹犹豫豫地开口。“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不做警察做什么?”
萧缙扬眉,十分肯定地回答:“没想过!”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为什么?”夜真的好冷,厉羽羽偎进他的胸膛,获取少得可怜的温暖。“为了爸爸的遗志?”
“一开始是,上大学后就培养起兴趣来,毕业后实习,我一连破了好几桩案件,那种每个细胞都亢奋起来的感觉真好,就像我的人生找到了目标!我喜欢这个职业!”萧缙察觉到怀里的身体又轻颤了一下,以为她冷,动手解开宽大的睡袍包住她。
被温暖包裹的厉羽羽心却越来越冰冷,她的脸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听着他规律的心跳,脑中冒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时间就此停住该多好?是不是他们就可以永远地亲密无间!
为什么这样的幸福不纯粹一点,在灿烂的星光下,在最贴近爱人的时候,心脏却充满了惶惶欲碎的危机!
她只想毫无负担地跟他亲近,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
“缙,我们去补渡蜜月好不好?”小脑袋从睡袍里钻出来,期待地凝视他。
月辉里的小脸一抹淡淡的嫣红,星眸里流转着灿然的眼波,宽松的丝绸睡袍露出半边香肩,脖颈上细滑白嫩的肌肤似雪,空气中弥漫着香甜暧昧的分子,萧缙的眸色倏然变得深浓,欲望蠢蠢欲动,旋即俯首贪婪地吻上她的肌肤,轻声呢喃。“唉,我这不称职的老公竟然把新婚蜜月忘了,该好好补偿一下,想去哪里?”
薄唇在她的颈肩处流连,湿热的气息温润过每寸肌肤,低沉沙哑的嗓音和含糊不清的话语蛊惑得她昏昏然,小嘴逸出一声嘤咛。“去哪里……都好!”
吻愈加火热,白皙的颈上印出斑斑红痕,沉醉中的人将魅惑的唇移上耳垂,湿热的舌尖轻轻扫过,气息急促地低语。“看来我得快些结案了!”
酥软迷醉的她陡然清醒,身躯犹似被冰冻一般,僵硬而又易碎。“你是说结案后才会去?”
她的热情褪去,他也唱不下去独角戏,萧缙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恋恋不舍地停止了挑逗,托起她的小脸,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小羽,这个案子非常重要,队长信任我才交给我查办,所以不能辜负了他,再说,你要相信我的能力,应该不用太久,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她的嘴张张合合好几下,才勉强发出一个声音。“是……是吗?”
萧缙被她眼里的凄楚吓到了,手臂圈紧她,急急地补充:“小羽,最多半个月,我保证在半个月之内破案,然后好好陪你!”
凄楚眼神飘浮起一层水雾,嘴里发出梦一般的呓语:“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她不贪心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算是每天惶惶不安也行,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
“小羽,你说什么?”萧缙未待她眼中的泪滚落,吻上她的幽眸,吞下那咸咸的味道。
眼眸绝望地阖上,想要查清楚就去查吧,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依你!“我说好!等你破案了,我们就去渡蜜月!”
“对不起!是我该死,刚结婚就该带你去的!小羽,对不起!对不起!……”他连说了好多声对不起,随即摄获她的唇,辗转吻着,只是,他没发觉回应的吻只有麻木,心痛到极致的麻木!
夜风掀起睡袍的一角,月光移开,暗影下的两人分开纠缠的唇舌,厉羽羽垂下睫毛。“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呢?”
“我还想看会儿星星!”
“我陪你看吧!”
“你陪我?”
“是啊,我加班的时候也常看星星!”
“为什么?”他不像是喜欢看星星的人啊!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他状似不耐烦地收拢衣角,抱她抱得更紧,陪她看着满天星辰。
因为,你就是一颗差点与我失之交臂的星星!
想念你时只要看看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就会感到满满的幸福和甜蜜!
故事第二十三辑
春末时节,空气愈渐燥热,正是阴霾天,厉羽羽坐在花园中,脚踏绿茵草坪,捧着有清热功效的摩洛哥桔茶优雅地浅饮几口。
“还没查到任何证据吗?”放下玻璃杯,厉羽羽跟坐在对面的秘书说道。
“目前查到的尚不足以让“戾鹰’覆灭。”秘书推高鼻梁上的眼镜,恭敬地说道。
“调集了那么多人手,竟然还查不到?”明灿如水的眼眸闪过失望,厉羽羽转动玻璃杯。“嘱咐他们再用心一些,半个月之内务必找到充足的证据。”
秘书点头示意了解,又问道:“先生那边?”
厉羽羽按住隐隐发痛的额头,疲惫地说道:“让他查吧,不要再给他设置任何的阻碍!”
“可是少爷……”
厉羽羽打断他。“有些事瞒不了一辈子,相信少爷也明白!你先去忙吧!”
风从湖面上携着湿气侵入花园,发丝挥动,拂过清冷的脸庞,厉羽羽神色忧郁地把玩着手里的铜灰色口琴,自言自语:“我想知道,在萧缙心里,是真相重要,还是我重要!”
重案大队办公室,萧缙抱着一摞案卷资料走进楚亦江的办公间,把手上的资料放到楚亦江办公桌上后坐下,翻开笔记本上的记录,逐条看完,整理好思绪后说道:“‘鹰帮’来往最密切的企业是五年前破产的‘华冠’集团,自‘华冠’破产,‘华冠’的老板周正福因失心疯被送进精神病院后,‘鹰帮’也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事,最终在今年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楚亦江皱皱眉头,的确是没太大用处的线索。
“说起来还真巧,收集了那么多纽约的旧报纸,我那大舅子与秦氏千金联姻的新闻和‘华冠’破产的新闻竟挤在同一张报纸上。”萧缙想到当时看到他们结婚的新闻竟然占了头条还觉得好笑,人家大悲,他们大喜。
“是吗?这么凑巧?”楚亦江若有所思地低语。
“什么?”萧缙没听清楚。
“没什么!”楚亦江摇头微笑。“厉氏的财势真不是一般啊,连结个婚都声势浩大!”
“也不是,厉家的人向来低调,厉羽乔才接手厉氏几年成果翻了几番,却很少接受新闻媒体采访,大概是因为他很爱秦茜吧,毕竟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所以才会诏告天下!”虽然他跟厉羽乔互看不顺眼,在外还是忍不住为他说几句好话,这就是护短吧,谁让他是小羽唯一的哥哥呢?
楚亦江看到萧缙脸上露出隐约的淡笑,心下了然,当初他跟水悠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一起后,时常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笑,本来萧缙和羽羽抛开身分背景的束缚终于走到一起,他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为什么心底总有些不安呢?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楚亦江拉回心思,继续跟萧缙谈论案情。“有关秦照华的查到什么没有?”
“‘华龙’地产原来是隶属秦氏企业,后来分离出来,由秦照华独立管理,通过当年的案卷记录,秦照华当年下手极其狠毒,即使是正当防卫,我也觉得不太正常,不过……”萧缙略微思索一下后,又接着说道:“关于他的女儿秦熙,从我刚查到的资料发现,她高中竟然和我同校,低我两届,具体的我还要找当年和她同班的学生了解!”
“那就快去查吧,时间紧迫,如果能通过当年的绑架案找到能先拘捕‘戾鹰’的证据,后两起枪杀案侦破起来就容易很多!”
“我知道,这些是我找到的相关资料,你先看一下,我要去城东一趟!”萧缙说完起身,拿起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离开。
待萧缙走后,楚亦江翻阅着桌上大堆的陈年旧事,无用的资料被他剔除到一旁。一小时后,他的眉头蹙紧,随即拿起桌上的听筒,拨出电话:“我需要 年 月份的出入境纪录!”
城东。
黑色L xus停在一幢小楼前,青砖墙围住小院,老式的红漆大门经雨水冲刷,门上的漆剥落褪色,嫣红的九重葛从墙上探出头,萧缙下车按下门铃,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吱哑’一声打开,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你好!请问余青在吗?”
门大敞开,一个 、 岁左右的女孩儿穿着卡通家居服,相貌普通的脸掀起一抹客气的笑容。“你好,我就是余青,请进!”说完,女孩儿侧身让他进门。
光线阴暗的客厅摆放着古香古色的红木家具,余青打开日光灯,请萧缙到红木沙发上坐下,泡了杯绿茶递给他。
“打扰你很抱歉,有些问题需要请教你!”萧缙接过茶,礼貌地致歉。
“是关于秦熙的吗?”余青面对萧缙,随意地坐在地毯上。
“对,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她的具体情况?”萧缙吹散茶杯上的热气,浅啜一口。
“我对她的情况了解不多,她转到我们班只念了一个月就移民了。因为她是班上有名的富家女,上学放学都有司机接送,很少跟班上的同学接触。”余青盘起腿,眼光在萧缙全身上下巡梭。
“她在班上没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同学?”萧缙头扭到一边,避开她放肆的目光。“她为什么移民你们知道吗?”
余青摇摇头。“她一直独来独往,我和她是同桌也很少讲话!至于为什么移民,这是全班都知道的啊,因为她爸爸被绑架后精神不怎么好,她陪她父亲到国外静养,好像是这样吧。”
“你们当时有没有留纪念照之类的?或者是,你记不记得她的一些特征?”
“没有,课外活动她从不参加,退学手续也是她家人来办理的,特征我也忘了,只记得她很漂亮,性格文静内向,这么多年了,模模糊糊的记忆就这么多。”余青漫不经心地说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萧缙的侧脸。“你可以去学校查档案啊,档案上不是有她的学生照吗?”
萧缙垂下视线,档案早就去查过了,没有照片,没有详细的纪录,秦熙就像一个谜,找不出任何有关她的线索。“你们班还有谁跟她关系近一点的,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跟她来往稍微多一点的?”
“大概就是我了吧。”说着,余青的眼睛忽地一亮。手轻拍一下桌子:“哎,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高我们两届,当年要被直接保送进 大,后来被你拒绝又考入刑警学院的萧缙,对吧?我就说这名字好熟悉!”
萧缙微微一笑,原来这就是她刚刚一直打量他的原因。不过,他的名字有那么好听吗?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都那么多人知道。“幸会!我们是校友!”
“哈,没想到当年学校的风云人物今天竟然上门拜访,真是令寒舍篷壁生辉啊!”余青调侃地笑道,向萧缙伸出右手。
萧缙轻握了一下,随之放开。“别无事了拿学长开涮!”
“是事实嘛,你当年名气就是那么大啊!对了,我看到报纸上说你结婚了是吧?还是厉氏的千金小姐!”当初媒体把萧缙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今天竟然有幸再见到真人,余青忍不住八卦一下。
萧缙嘴角无奈地抽动一下,还忘了一点,除了名字以外,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所有人对他记忆深刻的事情就是他的婚姻。换成以前,他可能会变脸,经过那次大吵后,再遇到这种话题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了。“确有其事!”
“唉,我们班的无数少女该心碎了。”余青夸张地衰着一张脸,蓦地又似想起了什么,说道:“耶?如果你是萧缙,怎么会不认识秦熙?”
萧缙怔忡。“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故事第二十四辑
余青睨萧缙一眼,见他神色俱是不解,想到他或许是真的不认识,可是……她歪着头,手托下颔,努力地回忆起当年那些模糊的记忆。“有天晚上下自习后,我和同学明明看到你跟她在巷子口聊天啊。”
“聊天?”萧缙彻底糊涂了,他怎么不记得曾和秦熙聊过天?
余青点头。“出校门往右二百米不是有个巷子吗?你们当时就站在那里,我记得当时你们说了几句话后,你就走了!”
萧缙皱眉,真的有这件事吗?他怎么没印象。“确实不记得了!”
余青笑笑,表示理解。“秦熙的存在感很薄弱,如果她不是有钱人的话,估计我们没人会注意到她!”
“我再好好想想!”萧缙舒展眉头,客气礼貌地一笑。“我该告辞了,抱歉占用你这么久的时间,如果你想起什么了,麻烦请打电话给我!”言毕,他略微欠身,走向门外。
车子汇入冗长的车流,萧缙握着方向盘冥思苦想,仍是没有头绪,在那个巷子口跟他说过话的人那么多,究竟是哪一个呢?不待他细想,仪表板上的手机响起,萧缙捞过手机,贴到耳边。彼端传来楚亦江的声音:“萧缙,你立刻回局一趟!”挂断电话,微有些懊恼地调转车头,今天又要让小羽等了!
楚亦江把几张彩印的资料递给萧缙,担忧地立在他身旁说道:“这是刚从出入境管理处调出来的纪录,当年秦照华被绑架后,我就查到并无秦熙的出境纪录,然而,这几年来,我要调取那一月份的纪录却调取不到,今天有些反常,竟然很顺利地就拿到了!”
萧缙逐页翻阅,每个人的出入境时间,身份证明,还有证件照。蓦地,翻页的手滞住,一张照片映入眼帘,俏丽的容颜,乌黑若点漆的眸子,后脑挽着一个小小的发髻,多余的头发披肩而下,年代久远的证件照片,如同一把钥匙,开启他模糊的记忆……
“你的书包!”刚满十九岁的萧缙捡起被人踩踏过的灰色书包,递给面前涕泪纵横的女孩。
“谢谢!”接过书包,女孩礼貌地躬身致谢。
萧缙并不搭理,双手插进裤袋,绕过她径直走了。是什么人竟然没用成这样?被人撞倒了只知道坐在旁边哭,有人故意踩她的书包也不懂得制止。
墨蓝色的苍穹,几朵飘浮的云团随着萧缙的脚步缓慢地移动,路灯拖长了他的影子,随手把肩上的书包拽下来,懒懒地拎在手上。背后一个瘦弱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跟着,泪水早已收得一干二净,打小没被欺负过的人愿意给人欺负,只有一个理由说得通:等人为她挺身而出,虽然他对她并不熟识!
等萧缙注意到背后那抹诡谲的身影时,已经走到巷子口,他倏然车转身,不客气地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女孩低着头,声音又轻又细地说道:“我在等你回话!”
“回话?”萧缙愣住。
“我刚刚跟你说了谢谢!”女孩提醒。
她是不是脑子有病?萧缙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发顶,咬牙说了句:“不客气!”随即转身,加快步伐走开了。
那个女孩也许没再跟着他,也许跟了却跟丢了,总之,萧缙没再见过她!
手里的纸张微微抖动,萧缙木然地看着那张俏颜,一些并不深刻的记忆渐渐回炉,分散的片断就快要被串联起来……
“萧缙?”楚亦江担忧地叫他一声。
“啪!”串联的线索断了,那些片断又分散开去,萧缙茫然地望着楚亦江。“队长,我记不起来!”
“什么?”楚亦江的声音略高了些。
萧缙蓦地回神,垂下视线理清思绪后抬起深邃的黑眸。“你的意思是?”
楚亦江扫视他一眼,别有深意地道:“查案不能忽略任何的可能性!但也不能把任何一个可能性当成事实!”
“我该怎么做?”萧缙低声问道。
楚亦江拍拍他的肩。“顺其自然!”也顺着自己的心意,后头这句话,他终究是没说出来。
萧缙伏首沉思,脑子里时不时地蹦出个想法—凑巧,凑巧长得像,凑巧秦熙入学前他家那位入境,凑巧秦照华被绑架后,他家那位又出境,凑巧有人帮他缴学费,凑巧……
那来那么多凑巧,她不是说她高中的时候生病了吗?她不是说他上大学才找到他吗?她不是说……她说的全是谎话……
心里又气又怕,急火攻心,萧缙脸憋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关节‘格格’作响。把资料扔回桌上,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在外晃荡到夜幕深沉,等到心中的郁结之气散得差不多,确保自己不会跟怀孕的妻子吵架后,萧缙才回到家。
灯火照得卧室敞亮堂堂,露台上花木扶疏并不见厉羽羽的身影,萧缙打开书房的门,只有排列整齐的书,正待关门下楼去寻,视线却扫过桌面,旋身的脚步顿住,随即往前移动几步站在书桌前,拿起那把铜灰色的口琴,手指抚过表面的‘XJ’刻痕。怔了好半晌,他将琴凑到唇边,低沉悠扬的音律流畅响起,他再熟悉不过的,后来又被遗忘的音律,和这把铜灰色口琴—他的养父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买给他的口琴!
“萧缙!”厉羽羽神色自若地站在门边,仿佛没看到他手中的口琴。
“哪儿来的?”萧缙朝她扬起口琴,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偷的!”厉羽羽抬手,掌心朝下,一条闪亮的银链垂直而下,链坠是一把银色的钥匙,她补充:“在你家!”
萧缙怔怔地望着她,微微掀唇问她:“你为什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我趁你打球的时候从你外衣里拿了钥匙,让锁匠复制了一把!”厉羽羽与他对望着,眼神不闪不避。
“原来你真的是秦熙!”萧缙困惑而木讷地开口,眼前真是他的小羽吗?真是他那乖巧温顺的妻子?但是,他的小羽根本不会做这种事,也根本不会对他撒谎。“为什么骗我?你不是说我念高中时你生病了吗了?”
“没有骗你,我回美国后就生病了!”厉羽羽垂下哀戚的视线。“但你高中的学费是我缴的!十二岁那年回来得太仓促,没等到你我就先回美国了,直到我满十六岁能独立了,才说服家人到你们学校念书!”
“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名字?”萧缙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一个迷宫里,没有出口,没有头绪,一种恐慌浮上心头。“为什么读了一个月又回美国?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口琴?为什么要对我说谎?为什么?”
他步步欺近,捏起她的下巴。“说!为什么?”话语里字字狠厉,深邃的眸子却闪过哀求,千万不要说出他害怕的答案,千万不要!
“因为,我为了人身安全所以换名秦熙;因为,我被绑架,所以回了美国!”
萧缙身形一晃,捏着她下巴的手一松,无力地垂到身侧。找到了迷宫出口,却是黑雾茫茫,他沉重地开口:“人是你杀的?”
厉羽羽面色如土,浑身哆嗦了一下,却很快平复下来。“是!”
“绑架你的是‘戾鹰’对不对?还有一个人因为你们的遮掩正在逍遥法外?对不对?”他后退两步,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如果是他的妻子,怎会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是!”厉羽羽无畏地迎上他斥责的视线。
“为了你自己还有你们厉家的声誉就无视法律,找替身掩盖,用钱势逼迫政府,又让罪犯得以逍遥这么多年,甚至让我的同事死于罪犯枪下?”好像眼前的人是骇人的怪物一样,萧缙一退再退,已经退到窗边。
“是又如何?”厉羽羽眼里盈满浓重的阴郁,淡淡地瞅他一眼,别开了视线。
“是又如何?你问得出来?我是不是该庆幸死在枪下的不是我,而是我那无辜的同事?”他的眼里全是惊骇,还有深深的痛楚。“是又如何?你还有点良知就出庭作证,指证罪犯的犯罪事实!”
眼里的阴郁褪去,只剩下绝望,清丽的脸庞扬起一抹凄然的笑,终于知道结果了,对他来说真相更重要。“作证?我刚刚有说过什么吗?”
“你?”萧缙不敢置信,她竟然否认得一干二净。
“我怎样?萧缙,我们离婚吧!”脸上漾着讽刺的笑,眼角淌下一滴眼泪,明亮的灯光下,晶莹的泪闪烁着刺目的锋芒。“我终于可以不要你了!”
“砰!”书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萧缙望着白色的木门,脑子里闹轰轰地,身体顺着窗户无力地滑坐到地上……
他好像忘了,折断幸福的翅膀……
故事第二十五辑
夜色如一潭被风吹绉的秋水,迷迷朦朦,漾起黑色忧伤的涟漪,娇小的身影奔跑在红砖铺砌的路上,犹似黑幕下丢了归宿的白色魅影,东飘西荡,心神紊乱,兜得满怀的寂寞伤感。耳边的风声渐弱,厉羽羽奄奄地扶着路旁的树干,肺里的空气仿若被抽空,喉咙又腥又干。不能再跑了,也跑不动了,可是,也不能回头了!她心里想。
回头,他只会伤害她!
稀疏的树叶挡住月光,在她白瓷般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眸中一汪深幽的潭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愁。
他何曾在意过她,十几年来,她尝试了多少种方法,耐心等待,默默守护,痴痴凝望,苦苦思念,却依然走不进他的心,就连一席之地都不肯施舍给她。
缓缓地撑起身体,沉重地走入朦胧的月辉之下,茕然的背影凋零萧索,她纠紧了十指,拧着衣角,不能哭……
哭了他也不会心痛!
不要他了,再也不要他了!
不远处的瀑布冰绫倒悬,凝成白练,飞流直下,水珠打在棕榈叶上,发出细碎地呜咽,她听到了,也许那只是她心底的声音,一声声哀伤的啜泣。
以后的路,就让自己,踽踽独行……
转身,她款款迈步,纤手抚过铁寒的椅背,绕到前面坐下,水雾袭拢而来,丝丝冰寒浸入肌肤的毛孔,入到骨髓,她抚摸着双臂……
是不是每个孤单的人都怕冷?
若不是,为什么初春时与他坐在这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就连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是暖烘烘的。
萧缙……
寒意蓦然消失,冻僵的肌肤瞬间活络起来,暖暖地,热热的,她抓住一只袖子,米色的卡其布外套,指腹触摸着硬硬的面料,是上次缠他逛步行街时,她硬要买给他的……
“小羽!”短促的一声轻唤,她未回应已被带入一个怀抱中揽紧。“对不起,对不起,小羽,我又忽略你了,不,不是忽略,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忽略你,不是!”
他在她耳边絮絮低语,她的鼻尖触到熟悉的皂香味,还有淡淡的汗味,他运动过了,是跑着来找她的吧!可是,她已经不会感动了,在他的逻辑里,她总是被事后想起的那一个。“不重要了!”她挣脱出来,脂粉未施的丽颜凝结上一层冰霜,幽黑的碧潭凝视着那张懊悔的俊脸,曾经让她魂牵梦萦多年的脸庞。“不重要了,萧缙,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道歉,只需要在你这里……”她指着他的左胸。“这里……”她指着他的额头。“还有这里……”她的指腹刷过他的眼睑。“有我就行,因为我一直把你放在这些地方,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熟悉你,可是,你在意么?在意过我么?”
被她冷漠疏离的神情吓坏,他急急地握紧她的手。“小羽,对不……我在意,真的在意,我只是急坏了,我应该先关心你的,可该死的我却忘了要问你缘由,忘了问你当时有没有……”
“是啊,你急坏了,什么都忘了,却记得要我出庭作证,甚至将你同事的死也归结到我身上。萧缙,若厉家要干涉到底,你以为真有那么容易查出真相么?大哥是当年的案件负责人,这么多年,他查到任何线索了么?我放任你去查案,放任你知道真相,只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查到真相后在意的是我当年的遭遇,在意我的苦衷,结果,你让我失望了。”她试图抽出被握的手,却被抓得更紧,徒劳一阵后只得放弃,也握不了多久了,就随他高兴吧。
“听我说,小羽,我只是不能一下子消化所有的事,我不知道上高中的时候你曾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你有我家的钥匙,我更不知道莫名其妙丢失的口琴是被你拿走了,甚至不知道你曾经被绑架过……”他的眉头深锁,清俊的面孔浮现浓浓的忧虑。“当我知道一切后,我已经忘了前面你所说的,只记得你最后你所说的事情,所以,我就……该死,我真的错了,小羽,我太急躁,伤了你的心,对不……再给我一次机会,告诉我……”他的左手移到她的后颈,右手轻柔地抚过她白玉无暇的脸庞,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肌肤,心下一阵慌乱。“告诉我当年所发生的事情好不好?让我知道……”
冰冷的水雾湿透她的发丝,一缕乌黑的发绺蜿蜒地粘在她的玉颈上,曾经柔情脉脉注视他的眼眸变得清冷疏离,细看还有一抹挣扎,挣扎着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不知者无罪,他或许没错,心里这样为他辩解。天知道,她还想为他辩解,为他吃了那么多苦,一句不知道就是理由吗?从前她可以耐心地等,不在意他的忽视,她想一点一滴地渗进他的生活,他的内心,但现在,他有过誓言,承诺守护她和孩子一生,难道她还要像从前一样谅解吗?如果冷漠就是理由,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冷漠?
“没必要了,萧缙,你问得太晚了,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她脱下他的外套放在他的膝上,决然地站起身。“如果你一开始问我,我会告诉你,现在,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她跨前一步,又回头,淡漠地说道:“你希望我指证‘戾鹰’,我答应你,明天我会跟你去做笔录,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付出!”言毕,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头做什么?让他继续给她伤害么?让他一次次地给她失望又让她绝望么?
脚步凌乱地走上台阶,尽头是黑暗还是光明,她不知道,只知道,他已经把她推入黑暗当中。如果说以前她是自愿地为他坠入黑暗,现在,就是他松手,任她掉入黑暗当中。
她垂头辩认模糊的台阶,干涸的泪腺已然流不出眼泪。萧缙,我知你要的是一个乖巧柔顺的妻子,可惜,我不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变了,那段阴影下存活的日子,那段在疯狂中度过的日子,你是我心里唯一的光亮,如今,光亮熄灭了……
爱恨都变得不重要了……
纤瘦的身影步履紊乱地在夜色下行走,萧缙低头看着空空落落的双手,有什么东西磕到坚硬的石头上,碎了……呼吸为之一窒,胸口好似被几千把榔头猛力地锤中,他抬眸,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个背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他自厌的在心底冷嘲,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是什么,又怎会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他拥有的是她对他刻入骨髓的爱,对他无怨无悔的付出,为他多少年的守候等待……
有着他们回忆的公园,高中到大学的学资,用心准备的早餐,亲自下厨洗衣,母亲的墓碑,他们的孩子,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付出……他统统失去了!
她说,我们离婚吧!
她说,我不要你了!
她说,现在已经晚了!
她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付出!
“不可以!”他拔腿追上那个身影,没有她,就什么都没了。台阶上,他扳过她的身体。“小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你作证,也不要你再为我付出,给我机会让我爱护你跟孩子!”她站在上一级台阶俯视他,他站在下一级台阶仰头乞求她。
“放开我!萧缙,别再给我希望!”她的声音淡淡的,柔柔的,像是天上的云絮,心思捉摸不定;她的话静静的,冷冷的,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起伏。随即,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强迫自己武装起来的冰壳全部碎裂,一块块地融化……
如水月华中,玉兰树下,他曲膝跪在台阶上,双手紧紧地抱住她腰,头埋在她的腹部,沉痛的声音,卑微地乞求:“小羽,不要离开我!我知道八年前就该注意到你,保护好你,不让你受到伤害,但那时候我错过了。后来我也没有好好珍惜,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
干涸的泪腺又挤出眼泪,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的黑发里……
怎么可以这么卑鄙?那么高傲的男人怎么可以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招数?他怎么可以把自己贬低成这样?他怎么可以像乞丐一样乞求她的施舍?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又扰乱她的心?怎么可以又让她心痛?怎么可以又让她不顾一切地想答应他?
他应该像从前一样,毫不在意地离开不是吗?
他应该像从前一样,冷冷地说接受不了不是吗?
他应该像从前一样,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不是吗?
不管他怎么样,他成功了……
幽寂的夜,皎月藏入云层,急流的瀑布在耳边嘶吼,幽幽地一声叹息后,她缓缓地蹲下身,伸手揽住他的脖子。跪着的身躯颤了颤,狂喜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更用力地抱住那失而复得的身体,想要说点什么,薄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覆上她的,吞下那咸咸的味道,不能再让她哭了……
“小羽,我明天就跟队长移交这个案子,后天我就带你去补度蜜月好不好?你想去哪里?国外你想去的都去了,国内一定有很多地方你没去过,听说丽江风景很美,还有九寨沟也很漂亮,要不去凤凰,或者去蒙古……”
他像个孩子一样,如数家珍般地在她面前现宝,她知道他是在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了?“萧缙!”她打断他。“等结案后再去!”
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心隐隐地被刺伤。“小羽,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地不再管这个案子了,你相信……”
“萧缙!”她再次打断,双手捧住他的脸。“不是不相信你,既然当初选择让你知道真相,我就会和你一起面对,不要再说了,明天我会跟你去做笔录!现在先回家吧!”
她撑着他的肩站起身,弯曲太久的腿麻痹了,她的身子一晃,险些跌下台阶,萧缙突地站起,眼明手快地接住她,然后转过身蹲下:“我背你!”
她顺势趴在他宽阔的背上,脸贴着他的耳朵,跟着台阶的起伏,一下下地摩挲……
“小羽,知道你九岁那年我背你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当时想背你可比背那些废弃材料吃力多了!”
她狠狠地咬了他脸一口。“你拿我跟废弃材料比?”
双手都箍着她的腿,匀不出手来抚摸脸上的痛处,他不急不恼地说道:“背废弃材料不用担心掉下来摔到地上,但是背着你就很害怕摔到你,所以很吃力!”
话被哽在喉咙,她只能傻傻地摸着他的脸,轻轻地揉着刚刚被她咬过的地方,清洌的声音又随着夜风飘进她的耳朵。“虽然吃力,我却想着以后要锻炼身体,让自己变得强壮wrshǚ.сōm,以后背着你就不用担心会摔到你!”
他换了口气,又接着说:“小羽,你离开后让我变得更懦弱了,懦弱地逃避一切,如果我用心一点就会发觉你在我身边,就会认出你。让我们分开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是我,以后的日子,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要更努力地锻炼身体,等我们都老了的时候,我还可以背着你走!”
泪水濡湿了他的耳朵,她轻咬他的耳垂。“我老了要儿子背,才不要你这个糟老头子背呢!”
“儿子要背儿媳,哪有空理你,你还是将就一下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切!就讨厌你总是一副吃定我的口气!”
“那是你故意让我吃定的不是吗?”
“哼,臭美!”
走完台阶,迎来的是路灯照耀的光亮,两旁的棕榈树挥动着枝叶,昏黄的砖彻路上,如同十三年前,他背着沉重而又甜蜜的负担,步子愈加稳健地走回他们共同的家……
故事第二十六辑
翌日,天际像口反扣的大锅,云层滤去了许多阳光,较起平常稀疏而又单薄,空气在大锅里蒸腾游窜,陈旧腐朽的味道溜进鼻息。厉羽羽挽着萧缙走进办公室,纯阳刚气息的房间里,大门“砰”一声,把腐烂的气息关在门外。
“大哥,我有个请求,希望这次笔录不要有太多人看到,最好是能保密!”等房间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萧缙和楚亦江时,厉羽羽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个你可以放心!萧缙是你的丈夫,按照规定,他只能旁听,笔录需我亲笔记录,这个有没有问题?”楚亦江问道。
“没问题,那我们开始吧!”厉羽羽爽快地答道。
“你是哪一年入境的?”楚亦江抽出空白询问笔录,问道。
“ 年 月 号,那年我 岁……”
…………
年,纽约厉宅。
富丽堂皇的客厅,厉家四口分坐于沙发上,除厉羽羽外,其余三人均皱着眉头,气氛压抑,厉羽乔打破沉默先开口。“羽羽,这么危险的时候你真的要离开纽约?”
“你们之前说我满十六岁就可以独立,到时会尊重我的选择,现在不能出尔反尔啊?”厉羽羽抱着方枕蜷在沙发上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羽羽,你怎么不明白?”厉羽乔眉头拧紧。“自从我取消与‘华冠’的合作后,他一直在寻机会下手报复,你知道他有黑道背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怎么能放心让你回中国?等我们解决后再去不行吗?”
“他要下手在纽约不一样地可以下手,我总不可能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吧,再说,事情也不是一两年就能解决的啊!”厉羽羽争辩道。
“羽羽,我们都是为你好,爸妈都是怕你出事啊,再说,你是厉家的女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不安全的!”厉羽羽的母亲说道。
“不让人家知道我是厉家的女儿不就行了?”
众人摇头离开,真是怎么都说不通。厉羽羽执拗地进行自己的计划,跟家人协商不成,便找到从小呵护她姐姐的秦茜。两人感情笃深,加上秦茜很支持厉羽羽的感情,于是通过各种渠道给厉羽羽捏造了一个身份,秦氏下属地产公司‘华龙’董事长秦照华的女儿—秦熙。
以为可以掩人耳目后,厉羽羽放心地回到 城,并进入萧缙所在的高中就读。入学一星期后,她第一次在学校见到已经长大成人的萧缙。
那日,阳光荧灿,厉羽羽坐在红绿相间的紫阳花旁边,目光聚在球场中挥汗奔跑的身影上,身姿优美俐落地扣篮得分,她的心弦重重地被拨动,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涌上眉梢,她慌张地垂下头掩饰,其实周围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赛场上,根本没人理睬她的羞怯,也许,情窦初开的女孩儿都有那样一种怕被人窥视到的心理吧!垂头思量了许久,上半场已经结束。
萧缙下场径直朝她走过来,厉羽羽的脸此时已经红得可以滴出水来,她心里不断地闪过猜测---是不是他认出她了?如果他认出她来,她该跟他怎么说?哎,真糟,她估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萧缙越走越近,凌乱的头发带点粗豪凌厉的味道,汗水顺着脸庞滴落,蓝白相间的球衫松垮地吊在他的肩上,厉羽羽的心如擂鼓,此刻他已经走到她身边----
萧缙目不斜视地弓身捡起地上的球衣,从里面翻出一条白绢,蘸湿水后擦了把脸,顺带地把手臂也擦了个遍,白绢上一大块黑迹,他放回口袋里后又目不斜视地回到球场上。
他还是那么爱干净,这年头哪还有人用布绢的?厉羽羽想着小时候她吃东西时糊了嘴,他会掏出一条布绢给她擦干净,只有那次在食街吵架,他用衣袖给她擦了嘴,回到家就赶紧脱下衣服洗了。瞧,她总是把一些小事记得这么清楚,可他,却把她忘得干干净净。想到这里,她又觉着难堪,嘴里涩涩地泛苦,抓起旁边的衣服泄愤地摔到地上。阳光下,一个银晃晃的东西掉出来,躺在翠绿的草丛中。她拾起,原来是钥匙,心念一转。她作贼似地逃出球场,扈从的办事效率很高,十分钟左右,她拿到复制的钥匙,再悄然无声地摸回去,把他的钥匙放回口袋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萧缙很喜欢待在学校的后园,那里种着很多苹果树,春天时,满树尽是纯白似雪的小花,点缀在绿叶之中,他有时坐在树下看书,有时倚着树干浅眠,运气好的时候,会听到他吹口琴。遥看一片雪皑,被筛过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微风吹过,光斑柔和地在他全身游移,灰色忧郁的音律清浅悠扬地在空中回旋,至纯的音色让听者不自觉地沉醉其中,厉羽羽常听名家的钢琴、小提琴演奏会,却从来不知道小小的口琴竟可以如此地撩人心弦……
她迷上了口琴,究竟是迷上了他还是迷上了口琴,她分辩不清,只知道,从那时开始,不再是两小无猜的纯纯依恋,一种想占有,想亲近,想拥抱的执念逐渐成了她生活的重心。
萧缙的生活很单凋,他没有什么喜好,任何事物对他来讲只是可有可无;他没有要好的朋友,因为他没时间和人相识攀交;他没有太多的表情,模式化的淡笑是最常见到的。那时候的厉羽羽总是远远地看着他,她跟同学商量换了靠窗的座位。放学后,她站在窗边,从成百上千的背影中找到他,看他走出教学楼,目送他的背影走出校门;上学时,她早早地到教室,依然站在窗边,看着他从校门进来,前额的黑发扬起落下,踏着稳健的步子走入教学楼。日复一日,她就那样,静静地,默默地伫立在窗边,如果哪天早早地就看到他,她一整天都会沉浸在喜悦当中,如果哪天他晚到一点,她便会心绪不宁。
青涩的爱恋隔着一扇窗户,明明很近,却被无形无状的障碍地阻隔着。她的世界小的只剩下他,和那扇透明的窗户,有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满足于这样看着他,安静地,无声地,看到天荒地老,最终化为一尊石像……
故事第二十七辑
下晚自习后,疲累的学子倾巢而出,纷纷涌向校门,厉羽羽单肩背着书包,心不在焉地辗着步子,还有两个月萧缙就要参加高考了,到现在连话都没说上,她着急,却也想不出办法来,萧缙根本不给别人侵入他的生活的机会。心头一阵挫败,她蹙起眉头,抬起脚正要踢路上的小石子发泄,后背突然受到极大的冲撞,单脚站立不稳,她扑倒在地上,书包跟着飞出肩膀,落在一米远处,撞他的人似乎有急事,只回头看了一眼,便又跑开了。
其他的学生仿若没看见地继续前行,更有过份者直接踩着她的书包,稍微善良点的也是跨过她的书包赶路,她抱膝坐在地上,心里委屈,鼻子一酸,眼泪滚落下来。暗地里保护她的扈从正要上前制止,她瞥见后面的人群中有个熟悉到不能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抬手示意扈从不要妄动,随即大声地哭起来……
得偿所愿,萧缙帮她拾起了书包,跟着他到巷口才说上两句话,柔和美丽的月光下,他仍是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厉羽羽不想再默默守候了,不管是用赖的,用骗的,用抢的,她要让他知道她的感情,一定要让他知道。她掉过头吩咐随从不要再跟着她后,便亦步亦趋地跟上萧缙……
命运喜欢开玩笑,总是在你鼓起勇气下了某个决定的时候,便将你的计划全盘打乱,残忍地击得粉碎。在街头的转角处,厉羽羽被开始在学校冲撞她的人击昏,绑架到一间破屋子里。醒来后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在学校里故意撞倒她只是为了确认有几个扈从在保护她,而后,她又自投罗网地让两个随侍扈从远离,下手太快,就算是远远跟着她的扈从看到了,也是措手不及。
蜷在角落里,她的目光扫视整个房间,只有一张被褥污秽的床,还有几把竹椅,墙角渗水,水迹印挂出长长的黑痕兀现在发黄的墙壁上,她被扔到角落,地上积满了灰尘,纸团与饭盒随处堆着。床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黑黑瘦瘦。一个身材高大,目光透出阴狠。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厚厚的嘴唇泛着黑紫色,一口黄牙。从饭盒的数量及这里的少有的家俱来看,厉羽羽猜测他们应该是近段时间才住到这里,策划着绑架她。
此时她的情绪已经不单单是恐惧,反复回想着以前模拟被绑架的情景。强迫自己凝神后,她开口跟绑架她的三人说道:“我给你们一个没有被监控的号码,需要多少赎金可以跟我的家人谈!”
“闭嘴!”身材高大,目光阴狠的人只斜了她一眼,再没有理她,另外两人也没有搭话。
厉羽羽觉得蹊跷,随即想起能有那么大本事,掌握到她行踪的只可能是美国黑手党,他们不跟厉家谈赎金,一定是拿了周家的钱,此时应该是周家在跟哥哥谈判,这样一来就真的糟了。哥哥受到牵制,加上离得太远,就算能救她,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救得到了的,关键是周家狠毒,要杀到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强迫出来的冷静瞬间瓦解,她身体瑟缩的抖动几下,现在只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也许能少吃些苦头。想到这里,她故作疲累的闭上眼睛装睡。
屋子里只有一小扇天窗,被木板钉得死死的,三人倒没怎么为难她,到了时间就会给她一份盒饭,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一直没有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消息,厉羽羽惶惶不可终日,那种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恐惧是从前想像都想像不到的。
又一次吃完饭后,身材黑瘦和目光阴狠的两个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讨论了几句,跟另外一个人交待一声后便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跟那个嘴唇厚得发紫的人,那人紧盯着她,本来就污浊不堪的空气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之前她就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这人的低级粗鄙,现在他的眼底放肆地流露出贪婪和猥亵,厉羽羽一阵心悸,她面向墙壁避开他的视线,那人一步跨到她身前,抓住她的衣襟拎起她,随即“啪”地一耳光呼到她脸上,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恶声恶气地骂道:“妈的,你转头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还以为你是高贵的大小姐不?”
厉羽羽被打得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的疼,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的她火气上头,睁大眼睛怒视那人。“砰”的一声,她又被丢到脏得恶心的床上,头重重地撞上墙壁,她的耳朵一阵嗡鸣。恍惚中粗鄙的声音又响起:“贱货,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富人,老子今天就把你玩儿个够!臭婊子!”
那人欺近身前,用手捂住她的嘴,原本要大叫的她只能呜呜地哼声,眼睛张惶地睁大,心底一阵恶寒,随之而来的胸前一凉,那人已拉开她的上衣的拉链,她的头被按在被褥上,纤细的身躯使出浑身的力量挣扎扭动,她的内衣被推到颈上,雪白的乳房露出来,粘腻的手掌下流地揉搓,灵魂深处升起一种深刻的屈辱,恐惧,还有厌恶,直达每个神经末梢。
从前生活在天堂的她瞬间坠入炼狱,挣脱不出的无助和绝望,全化作屈辱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喉中蠕动着呜呜的悲鸣。她半裸着身躯扭动,可怜无助的样子更是牵出了那人的兽欲,他开始动手扯她腰上的皮带,捂着她嘴的手狠狠地蹂躏她的唇。她睁大眼睛,望着发黄的天花板,脑中闪过一个个人影,萧缙,爸爸,妈妈,哥哥,萧缙,萧缙,萧缙……救我!
萧缙!陡然间,她趁他的手搓动的时候张大嘴,一口咬下去。那人缩回手,暴怒地又扇她一个耳光。“他妈的贱货!”双手扯下她的裤子。厉羽羽趁机跳下床,那人又扑过来把她按在地上,重重的躯压上来,发出恶臭的嘴在她脸和颈上乱拱,她的头左右闪躲,目光触到地上的啤酒瓶,脑中闪过从前被教导过的方法,趁那人不注意,一手抄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人头上砸去,啤酒瓶碎裂,那人的身体僵直,眼珠狰狞地突出,紧接着,她又将碎裂的啤酒瓶戳进他的太阳穴中,腥红的血喷射而出……一种报复的快意从心底升起。
更快的,害怕的情绪又占据她的大脑,她杀人了,这个人现在变成尸体了。恐惧,悲愤,还有类似轻松的情绪混杂着涌上心头,赶紧推开那人,把身上血迹擦掉,穿上衣服和裤子,从那人身上搜出钥匙,打开反锁的门……
出得大门,她才发现是夜晚,所在的楼是栋危楼,她被关在二层,楼下是一个巷子,她赶紧脱掉沾血的鞋子,以防另外两人回来跟着血印找到她,赤脚下楼,往左是一个小湖,对岸灯火通明,往右是黑乎乎地巷子口,她果断地往左跑去,‘扑通’跳下湖,春末的湖水依然冰冷入骨,她的牙齿冷得打颤,手用力地左右划动,所幸湖不是很大,她很快地上了岸,穿过草丛走到公路上。
拦到一辆计程车坐进去,她紧绷的神经才得到短暂的松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跟司机说了个地址,对于这时的她来说,只有一个地方最安全……
到了目的地,她拉开衣服口袋的拉链,掏出一把湿嗒嗒的钞票递给司机,转身走进楼梯口,上了五楼。
在门口伫立了很久,她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双手绕到后面解下银链,打开门……隔了多年,房间里陈旧的木头香味还是那么熟悉,遗像下的案头上燃着两柱香,香头闪起两簇赤红的光,萧缙睡在床上,厉羽羽蹲在床边,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浓浓的酒味扑入鼻息,他喝酒了……她站起身,对着墙上的相框作了个揖后,又蹲回床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湖水的寒气钻进毛孔,冰冷的手指抚过他温热的脸庞,好暖和……随即她站起身,脱掉了身上的湿衣,掀开被子,像小时候一样,躺在他的身边……好暖和……
她知道自己很大胆,杀了人,又赤身躺进他的被窝,但是,她需要温暖,太需要了,只要他在身边,即使遭到侵犯,即使杀了人,也不觉得害怕……这里好像是她的家,走进这里,便觉得是可以让她安心地归宿……
她的手抱住他的腰,像小时候一样,头靠到他的肩上,静静地搂着,听着他的不均匀的呼吸声,喝醉酒了很难受吧,转头又看了一眼那幅遗相,数年来她寻寻觅觅,深深地思念他,爱上他,在他心里,却永远也不可能跟相框里的人一样重要……
半夜里,萧缙的身体越来越烫,迷迷糊糊中,手触到光滑如丝缎的肌肤,仿佛确认一般,他的手不停的游移,大脑被酒精薰得一蹋糊涂,他只凭着直觉不断地抚摸。厉羽羽娇小的身躯一颤,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十九岁的男子是危险的,她知道,只是她闭上了眼,挥去了刚刚的梦魇,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是萧缙,他是她最爱的人……如灯蛾扑火般,她颤抖吻住他的唇,在黑暗中狂热地摸索着,绝望边缘的爱抚,燃尽一生的热情,她不顾了,什么都不顾了……直到他进入她,才猛然一惊,抓起地上的湿衣垫到身下,等着他贯穿她,等着那一阵刺痛传来……
需索过后,他又睡着了,她撑着酸痛的身体,眼泪落到他的脸上,胸膛上,最后一次吻他后,她从他衣柜里找到一件外套穿在身上,抓起沾满贞洁地湿衣,顺手拿走桌上的口琴:得不你的爱,就给我你最爱的东西!
开了房门,回望床上熟睡的人……轻轻地带上房门……
这一夜,于他,是春梦一场。于她,却是生命中最后的补偿。
故事第二十八辑
厉羽羽被绑架的同时,厉羽乔同秦茜也回到国内。当厉羽羽从萧缙家回到旧时 城厉宅,将经过复述了一遍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厉羽乔与秦茜忙着处理善后,谁也没有注意到厉羽羽的反常,以为她只是受到刺激,每日安慰几句后,便是东奔西走,捏造出秦照华因被绑架而正当防卫杀人的案件,借以掩盖事实。而后,秦氏与厉氏两家同时向政府施加压力,停止对此案的调查,否则,两家企业将同时撤回所有的投资。于此,政府妥协,此案严密存档,不得再继续追查。
事情告一段落,谁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给厉羽羽造成严重的精神失常,她的眼前常常呈现出幻象,被侵犯时、残忍的把玻璃碎片刺入那人的太阳穴时、逃跑时、还有在萧缙家里的种种情景反复而又清晰地想起,罪犯和萧缙的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时悲时喜,时而惊骇恐惧,时而甜蜜羞怯,情绪大起大落,反复交织,十六岁的她就在这样一个自我幻想的空间里崩溃了。
某天秦茜回到厉宅,在房间里找到厉羽羽时,看见她正无意识地用小刀割自己手腕、手臂,道道血痕触目惊心。秦茜骇然地从她手里夺过小刀,更可怕的是,厉羽羽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秦茜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每天陪着厉羽羽,却没有丝毫效果,她每天只是呆呆地坐着,好像是在想什么,一坐就是好半天,……
厉羽乔和秦茜当即把她送回美国,接受精神治疗。自此六年间,厉羽乔定期拿回有关萧缙的照片资料,配合心理医生将厉羽羽的意识一点点地拉回现实中,她渐渐地能正常生活,恢复课业。而周家自然是被厉羽乔以牙还牙,破产后不时遭人逼债恐吓,最终被送进精神病院,‘鹰帮’也因为大量的犯罪证据而覆灭。厉羽羽自两年前康复后,便回到国内,一直等到萧缙大学毕业。
…………
笔录室里,厉羽羽用颤抖的嗓音勉强自己讲述完过去的一切,楚亦江早已停笔,其间没有提问,亦没有打断。
萧缙从厉羽羽讲到入学起就紧紧地抱着她,静静地,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许,刻骨的痛,是说不出来,也喊不出来的。两个小时,八年的伤痛,他的心被一次次地被撕裂,被绞碎,此时将他挫骨扬灰,也是死有余辜……
“有关‘戾鹰’的枪杀案是我一手促成的,以前我没打算将这些事情翻出来,但‘戾鹰’给我的伤害太重,所以,我安排人进入‘戾鹰’内部,以八年前‘戾鹰’的两人分赃不均进行挑唆,又造成其中一人要自立门户而贪污款项的假象,使其内哄,其中一人被‘戾鹰’现在的老大枪杀。”厉羽羽抬眸,眼里的阴郁没有丝毫掩饰,她从手袋里拿出两叠装订好的资料递给楚亦江,解释道:“一份资料是‘戾鹰’八年前绑架案的证据,还有一份是‘戾鹰’的真正的账本,里面有很多关于他们历年来洗黑钱,贩毒,贩卖人口的证据,以及枪杀同伙的证据。每一条都足以定罪!”
楚亦江接过资料,看了他们半晌,把手中的笔录放到身旁的碎纸机里,写得工整的笔录纸被碎纸机吞下,一丝丝地掉进垃圾筒。“八年前的绑架案已经结案了!”
厉羽羽错愕地望着他,楚亦江把证据收好,又说道:“如果萧缙当初知道你在他身边,拼命也会保护好你,羽羽,你知道男人最害怕的两种情况,一种是让心爱的人受苦,一种是心爱的人为自己受了苦却不知道,我想,萧缙现在难过得想死!”说完,他走出笔录间。
安静的空间里,只听见萧缙重重的呼吸声,厉羽羽转过身,看着抱了她两个小时,一动不动的萧缙,轻声说道:“我们回家吧!”
萧缙的眼珠这才转动了一下,眼眶毫无预警地掉下大滴眼泪,那只剩下伤,无尽伤痛的眸子,还能哭出来,已算是幸运。他的手臂收紧,头埋到她的肩窝里,牙齿不停地打颤,愤怒,悲哀,无助,难过……人心会有的情绪全部纠结在一起,在胸口里四处游窜,毁心伤肺,却找不到一个出口,用尽所有的力气,喉咙里仍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上下牙齿磕碰的脆声响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液体源源不绝地濡湿她的衣服,痛到极致,真的是喊不出来的……
时针又走过了一圈,厉羽羽方才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弱得仿似水珠落到地上,碎开来一般。“小羽,我害怕!”
“怕什么?”
“怕这些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又怕这些事以后会发生!怕我保护不好你!怕你再受苦!怕我再伤害你!怕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疼爱你!小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从何做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你会开心,该怎么做你会觉得幸福,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挖心掏肺我都会做,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嘴里无意识般地说着,絮絮地说着,那种潜意识里急于想献出一切的心态剖露在灯光底下,一览无遗。
厉羽羽呆了呆,温柔地捧住他脸,眼睛与他对视,打断他的话:“萧缙,如果你给孩子起个好听的名字,我就开心!”
对上那双温和澄澈的眸子,萧缙回神,他知道她是不想让他沉浸在伤痛之中,赶紧收起自己的心绪,回答道:“嗯,先取名字,待会儿我去买字典,晚上一定取个好名字让你开心!”说着,他抱起她就要出门。
厉羽羽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用责怪的口气说道:“别忘了这是办公室,还有,字典书房里不是有吗?”
“是啊,我都忘了。”萧缙勉强地笑笑,牵起她的手说道:“不能抱,牵着手总可以吧,现在先回家,取好名字后,再想想去哪里渡蜜月!”
春末花园,东风吹过,花海漾起彩色的涟漪,浓郁的玫瑰芬芳散发出甜蜜的爱情味道,花园中央的桌子上散乱着很多白纸,用一本摊开的大字典压着,萧缙手指按在书页上,逐字浏览,笔在指间转圈,偶尔停下来记录,厉羽羽头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嚼着酸梅。
“还没选好吗?”把核吐出来,她不耐地问道。
“还没!”萧缙偏头回了句又埋书里。
厉羽羽夺过他的笔,‘啪’地把字典合上。“不许再看了!”
“你不是说要取个好听的名字吗?”萧缙转过身抱她到腿上坐着,修长的手指把她颊边的发掠到耳后。“为了讨你开心,我当然要认真一点!”
“你只顾着取名字不陪我,取再好的名字我也不会开心!”厉羽羽从果盘里拈起一块酸梅塞到萧缙嘴里,又说道:“我们聊聊去哪里渡蜜月吧?”
“你想去哪里?”萧缙含着梅子问道。
“日本富良野好不好?”
“我听你的,不过,你为什么想去那里?”萧缙实在很想把酸梅吐出来,但厉羽羽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只好含在嘴里,唔……牙根都被酸掉了。
“上初中的时候茜茜姐带我去那里玩过,很漂亮的地方,好喜欢那里一望无际的薰衣草花田,喜欢风掀起层层叠叠的紫色波浪,喜欢那里湛蓝的天和纯白的云,喜欢那里五彩的蝴蝶在花穗上嬉戏,喜欢那里只有情人间才能感受到的浪漫气息……”她搂住他的脖子,把唇贴到他耳边说道:“我以前的梦想就是能和你去那里,挽着手散步在花径中,傍晚跟你一起看夕阳,夜里回到我们的小房子,打开窗户,让薰衣草的香味飘进房间里,我们坐在窗边看月亮……”她蹙眉看着萧缙,没再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萧缙听着她用软软细细的声音勾画出美妙的情景,心里正乐陶陶的,却突然间没了声音。
“可是,你不是想就在国内玩吗?如果你不喜欢那里怎么办?”
萧缙轻轻捏着她的脸笑了,眼底的温柔好似水波微漾。“傻瓜,去哪里不重要,能看着你开心,能跟着你一起开心,这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听你这样一说,我恨不得明天就能去那里!”
“那就太好了,去年我在那里建了幢房子,是独立的农家小屋,开窗就能看到薰衣草田,早上也能看到日出,没想到,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去住那间房子了,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在他的腿上激动得晃来晃去,笑逐颜开地说着富良野的美景,说着小屋,说着薰衣草甜腻的香味,眼里却氤氲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她哽咽道:“萧缙,梦想和幸福终于离我近了!”
萧缙没有说话,只是牢牢地抱住她,紫色的薰衣草田仿佛就在眼前,那栋小屋应该是黑瓦白墙,墙角种着月季和菊花,还有她最喜欢的IRIS,一间小客厅,一间厨房,一间小卧室,卧室里有张木头的双人床,正对着窗户,她躺在他怀里,闻着芬芳的薰衣草味道,墨蓝色的天空明月皎皎,白色的月光洒在窗前……
故事第二十九辑
经昨日的一番蒸腾闷热后,清晨,天空灰蒙蒙地压向山岩,黑云似狼烟升腾飘荡,东风摧残树枝,一声声地呼啸都预示着--- 城的夏天到了,台风快起了。
萧缙坐在床头,挂掉手机,眷恋不舍地离开被窝,着装整齐后,蹲在床头,凝注着床上的姣好的睡颜,半晌后,厉羽羽倏然睁开眼睛,顽皮地笑着。“是不是越看我,就越舍不得去上班了?”
“你装睡?”萧缙捏着她的鼻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的你多乖巧懂事?”
厉羽羽拍开他的手,手扶着他的脖子,说道:“奴隶都会翻身呢!何况我是你老婆,被你欺压久了,偶尔也要暴动一回!”
萧缙顺势上床,把她压在身下,额头抵住她道:“还想暴动,嗯?不惩罚你还不晓得谁才是一家之主!”话说完,唇也压了下去。
厉羽羽左右躲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别,还没刷牙的!”
萧缙低笑一声。“我又不嫌你!”随即扳正她的脸,一记缠绵的长吻。
树枝在窗外摇晃挣扎,室内却是温馨腻人,待萧缙的手不规矩起来,厉羽羽才推开他,提醒道:“九点了,你还上不上班的?”
萧缙这才不甘愿放开她,理了理衣服,弯下身又啄了她一口,温柔地道:“今天我就跟队长请婚假,你乖乖地在家等我回来!”
“知道了,快去上班,你已经迟到了!”厉羽羽掀开被子下床,把他推出门外。
目送萧缙的车子出大门后,厉羽羽才转身回到客厅,拨电话给厉羽乔,要他帮忙准备飞机。挂掉电话,嘴角牵起幸福的笑容,突然想起萧缙没吃早餐,又赶紧到厨房随意挑选了几份餐点,装在饭盒里,换了衣服,让司机送她去公安局。
重案大队办公室,众人围拢一圈,凝神静气,听楚亦江讲解围捕‘戾鹰’的部署,一小时后,众人已装备完整,楚亦江略扫大家一眼后,嘱咐道:“自身安全为上,明白吗?”
“明白!”众口同声。
“武警已经在抓捕现场埋伏好,我们十分钟后出发!”楚亦江下令后便回到办公室,做他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做的事,跟妻子通电话。
办公室里众人沉默,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了,心情却无比沉重,因为这次面对的不是持刀抢劫犯,不是入室盗窃犯,而是真枪实弹的黑社会,谁也不知道这次去了,会不会又少一个兄弟。
五分钟过去,萧缙伸出手,说道:“大家一起去,一起回来!一个也不能少!”
小王伸手握紧,接着,众人都伸出手,齐声道:“一个也不能少!”
手分开,便是未知,重案组警察的宿命,牺牲或是劳累,只能选择一种,萧缙心里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奈,此时,他好想见见自己的妻子,告诉她,他会安全回来,一定要等着他!
早上十一点,重案大队与武警突袭‘戾鹰’总部,位于城南的“大富豪”夜总会,此时夜总会未营业,可降低无辜市民的意外损伤,一番苦战后,喽罗终是不敌训练有素的武警,缴械投降,陆续被押往囚车。萧缙和同事翻遍了整栋大楼,却没有找到‘戾鹰’的头目。正在这时,已下楼处理囚犯的楚亦江匆匆上楼,找到萧缙,焦急地说道:“刚接到到消息,羽羽在往市区的路上被‘戾鹰’挟持,目前‘戾鹰’正在跟厉羽乔谈条件,要厉羽乔动用私用飞机,送他出境。”
萧缙被当头一棒,脸刷地血色褪尽,手枪掉在地上,腿下一软跌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搜寻的动作,准备扶他,萧缙挥开他人的手,压下心头的恐惧,问楚亦江:“厉羽乔怎么说?”
“他答应了!正在跟出境管理处和市长协商!”楚亦江回答道。
萧缙跨前两步,神色无比慌张,如同溺水的人攀住救命的浮木一般,惊恐地摇晃着楚亦江: “队长,求你同他一起说服上头,一定要保小羽没事,可以不抓‘戾鹰’,但小羽一定要没事!她不能再出事!真的不能……”
“萧缙!你冷静一点!”楚亦江大喝一声。“我已经跟岳父通过电话,但你要先冷静下来,营救羽羽才是首要的!”
一语惊醒,萧缙松开手,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抛开,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东区码头!”楚亦江的话刚落下,萧缙已捡起手枪,如疾风般闪得无影无踪,他召集队员,跟着追下楼道。
警灯暴闪,警车一路咆哮,在马路中间毫无顾忌地横行疾驰,遇人杀人,遇佛杀佛,雷声轰轰,天空劈出一道闪电,将眼前的世界撕裂成两半,萧缙催紧了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突起,死咬住下唇,心里不断地祈求老天,再等等,再等等……小羽,我马上就到了!
红绿色的集装箱整齐摆列,警车在其间旋过数个弯道,扬起漫天尘烟,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警车在一个被武警包围的仓库前停下来。萧缙推开车门窜下车,警察证擎在手里,拨开众人,冲到最前面。
仓库门紧闭着,萧缙揪出一个人问才知,飞机不到门就不会开,更让他揪心的是,劫匪放话,若一小时内私人飞机不到,便会废掉厉羽羽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还撑不撑得住,下唇被咬出了血,他坚持着。就隔着一道门,小羽就在那里面,他却只能在外面心急如焚地守着,拨了一遍又一遍电话给厉羽乔都在忙线中,天上还在电闪雷鸣,是他最害怕的天气,无助地看着手表,只希望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
半小时后,一架直升机降落在码头的空旷处,镙旋桨发出巨大的嗡鸣声,厉羽乔从飞机上走下来,萧缙立刻让谈判专家通知劫匪。
卷叶门缓缓上升,黑暗的仓库里,萧缙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一步步地往前挪动,一动动地走出黑暗,一步步到光亮之下,一步步地离他近了,歹徒一共两人,走在后面的是‘戾鹰’的老大,另一个喽罗勒住厉羽羽的脖子,冰冷的枪口正抵着她的头……再也按捺不住,他推开拉住他的人,急跑到中间。
“萧缙!”厉羽羽惊声喊出来,无助而又认命的眼睛陡然间有了光亮。
“小羽!别怕,我陪着你!”叫她不要怕,他喊出的声音却在颤抖。
“我不怕,萧缙,我真的不怕!”她哭着喊着,脖子被越勒越紧。
后面的人将枪口对准了萧缙,狰狞着脸,大声地命令道:“都给我闪开!”劫持厉羽羽人把枪口又推进了一分。
萧缙蓦地回身,失控地朝武警尖叫道:“闪开,听见没有?叫你们闪开!”
密密麻麻的武警终于分散开来,厉羽乔站在离飞机不远处,身后的保镖按住手枪,准备伺机而动,远距离的高处,狙击手的枪口也瞄向移动的目标,一触即发……
局面远比想像中的要混乱,各方人马蠢蠢欲动,厉家的人要救厉羽羽,武警要制服歹徒,穷凶极恶的歹徒正按照起先的计划一步步地朝直升机走去。
故事第三十辑
歹徒离飞机越来越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新闻媒体也赶来凑热闹,场面一度失去控制,武警不断地寻求支援,保镖不能凝神,狙击手也因人潮而失了准头。萧缙焦急得仿似胸口有把火在灼烧,如果不能在上飞机前救下厉羽羽,出境后就便无法控制了。
哄乱中,被挟持的厉羽羽头发已经散乱,脖子被勒住,脸血红血红的,萧缙心被一排尖针扎着,目不转睛地将她的苦印到脑子里,刻到心脏里。厉羽羽静静地与他对望着,她退一步,他进一步,无声的依恋,只能用眼神交流……
[不要担心我!不要皱眉!]歹徒离飞机只有十步之遥,她的眼睛眨啊眨,嘴角牵起勉强的笑……
[傻瓜,别管我!我不一定会救你!]九步,收在背后的拳头捏紧,他脸上故作轻松地回她一个笑……
[嗯!我相信你!我们还要去日本!]八步,她想点头,却只能动动小指……
[好,一起去日本。]七步,他的眼里浮现一丝憧憬,嘴角扯开……
[带我们的孩子一起去!]她垂下视线,手温柔地抚上小腹,又抬眸。[我们还没给他取名字!] 六步,歹徒的步伐加快……
[我取好了!待会儿告诉你!] 他的眼光移到她的腹部。两步……
巨雷乍响,天空被闪电撕开一道口子,暴雨倾泼而下,狙击手与保镖的枪口同时瞄准了歹徒,一个歹徒的枪口瞄准了萧缙,枪口指着厉羽羽的手扣动扳机……
滂沱大雨,洗刷着世上的阴暗丑恶,最后一步,他们的视线透出重重水雾,深刻的爱在空中交汇,碰撞……
[我爱你!]
[我爱你!]
她闭上了眼睛,他举起了手枪……
“砰!砰!砰!”接连几声枪响,子弹在雨声中闷闷地炸开……
劫持厉羽羽的人被当场击毙,白色的身影迅速挣脱出来,朝萧缙怀里奔去……
萧缙与‘戾鹰’的头目同时扣动扳机,两颗子弹在空中以心为轴,顺时针方向急速旋转,直线地在空中交错而过,一颗飞向劫匪的心脏,一颗飞向白色身影的头部……
终是慢了一步……
这一步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雨急似箭,尖利的箭头插向他,穿心而过……
白色的身影如同受伤的天使,缓缓坠入人间,飘飘忽忽,无限悲伤地望着那个奔向她的身影,如果她还能动,她想扑到他怀里,只是,她动不了,只能扑向地上黄黄的泥水,萧缙,你看到了吗?我终于穿上了纯白色的衣服,却还是要被染成浅白色……
血浸红了地上的雨水,淡淡的红,悲伤的红,纯白的天使不该来到凡间,不该为了凡人流泪,不该为了凡人受伤……所以,天使受到了惩罚。
天地间仿佛在这一刻没了声音,连心跳都停止了,他就像是在看一部无声电影,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头上殷红的血流淌到纯白色的裙子上,开出一朵鲜红妖异的蔓珠沙华,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
她的眼睛痛楚地闪动着,好不甘心啊,明明只差一步,还是错过了…… (奇*书*网.整*理*提*供)
瘦弱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水花……
大学时上的一节讲座课,那个秃顶的权威教授说,子弹打中头部即会当场死亡……
从地上抱起冰冷的她,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好暖的怀抱,是萧缙吧,她伸出手,想抚平他脸上的悲痛,想拭去他的眼泪,她想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想跟他说:不要哭,不要伤心,这只是一个玩笑。
想跟他说:我和孩子不能陪你了,怎么办?我的萧缙又变得好孤单,好可怜!
想跟他说:孩子叫什么名字?不管叫什么都忘了他。
还想说:一直都好想再听你吹一次口琴,那次在苹果树下吹的曲子……
头炸开了,她翕动着薄唇,用仅剩的一口气跟他说:“缙……带我去……富良野……的小屋!”
手在半空中垂下,泥水在她的手边汩汩流过,她静静地,乖巧地睡在他怀里,那么多的愿望,只能说出一个,她选择了最浪漫的……
抱紧她毫无反应地身躯,胸口撕裂的痛已经麻木了,脸贴着她的脸,仿佛她还能听见一样,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知道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薰衣草花田,风掀起层层叠叠的紫色波浪,湛蓝的天和纯白的云,五彩的蝴蝶在花穗上嬉戏,还有情人间的浪漫气息……”
他辗转吻着她湿冷的唇,吞下自己的泪水和雨水……
“我们一起去那里,挽着手散步在花径中,傍晚一起看夕阳,夜里回到我们的小房子,打开窗户,让薰衣草的香味飘进房间里,我们坐在窗边看月亮……”
他绝望地抚着她的脸,抚着她的脖子,握紧她冰冷的手,在她耳边低喊……
“小羽,我们明天就去,明天就去……”他的心脏不住地抽痛,一次一次,痛一次,便说一句:“我们明天就去,明天就去,明天就去……”
蓦地,一声狂暴的嘶吼冲破雨雾,直上云宵,他放声狂吼:“为什么?一天的时间也不肯给我们?为什么?”
蓝色的闪电是给他的回应,还有无情的雨声,和同样暴怒的雷鸣,他低头注视着怀里的人,温柔,怜爱,深情地注视着,突然,他嘴角牵出一个凄绝的笑……
“小羽,我说过要带你去日本,我也说过要守护你跟孩子,你跟孩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拿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住太阳穴……“死也不分开,好不好?”
扳机扣动,又一声枪响,子弹飞速擦过他的手背,鲜血溢出,手枪落地。十米远处,楚亦江收好枪,几步跨上前,将厉羽羽从他怀里抢过来,奔跑着送上救护车,随后而至的小王一掌劈晕他,和小李一起将他抬上救护车。
站在雨中的厉羽乔从头看到尾,看着从小疼在手心的妹妹中枪,看着妹妹最爱的人疯狂失魂,看着他把枪对准自己……
从头到尾,他的心沉重得一步也挪动不了,他想上前看看自己的妹妹,却发现根本插不进去,他们之间容不下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亲人,也是多余!这是怎样的一份感情啊?羽羽十三年来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痛楚,终于拨云见月,得到的竟是爱人举枪自尽,欲与她抵死缠绵……
这样的爱谁能承受的起?谁不会被这样的爱给逼疯?只有他们……是生是死,是疯是傻都不重要,只要爱,只要爱着,毁灭自己地爱着彼此……
震憾地转过身,坐进车里,他知道自己惟一能做的事,就是聘请世界上最好的专家治疗羽羽!
安静的医院走廊里,不时响医生来来去去的脚步声,重案大队的队员有的倚着墙,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把头伸到窗外猛抽着烟……
护士打开病房的门,对候在门边的楚亦江说道:“已经打过镇定剂,大概晚上会醒!”
楚亦江点点头,其他的人也围拢过来,跟着进了病房,看了一眼熟睡的萧缙,楚亦江说道:“你们回家休息吧,这里我来看着就好了!”
“没关系,队长。你一个人也照顾不了两边,我去守着羽羽那边,手术结束我再来通知你!”小李说完走出病房。
“是啊,我们也不累,大家替换着,再说,要是萧缙醒过来,你一个人也制不住他!”小王也坚持道。
病房的门又开了,蓝水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目光触到萧缙缠着绷带的手时,问楚亦江。“老公,他究竟怎么了?”
楚亦江神情掩不住的疲惫了心酸,看了妻子半晌,只吐出两个字:“疯了!”
几秒钟之内失去老婆孩子,不疯还能怎么办?清醒着受折磨吗?蓝水悠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病房里只剩下骇人的沉默和哀伤。
萧缙醒过来时,厉羽羽的手术也结束了,早孕流产。子弹打中了头部,却是罕见地切缺头颅骨边缘,头颅骨裂开,大脑受到极大的震荡,如果幸运的话会清醒,不幸的话,便是一直昏迷下去,变成一个活死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萧缙是不是真的疯了,三天三夜,他抱着厉羽羽的身体,一动不动,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杂乱地长在下巴和腮边,嘴唇苍白干裂,两眼通红地望着厉羽羽的脸,一瞬不瞬。
他搂得紧紧的,不许任何人靠近厉羽羽,一旦有人靠近,他就像负伤的野兽一样嘶吼,谁也拉不开他,厉羽乔试过,楚亦江试过,蓝水悠试过,重案大队所有人都试过,他们曾商量过再给他打镇定剂,然而谁也下不了手……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眼睛贪婪地看着厉羽羽,他只跟旁人说了一句话:“多好,我还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她的身体还是暖暖的!我不敢丢下她!怕一丢下,她就走了!”
故事第三十一辑
医生说萧缙是失而复得后太没安全感,加上对自己和对他人的不信任,精神过于紧张造成的,厉羽乔只好将两人安排到一个病房,慢慢地,他会合作地躺上床,配合医生打营养液,视线却分秒不离开厉羽羽;慢慢地,只要不挡住他的视线,喂他食物他会张嘴吞下去;慢慢地,他开始跟旁人说话,当然,话题离开不厉羽羽……
厉羽乔心力交瘁,秦茜和厉家二老赶回国内,与楚亦江夫妻替换着照顾两人。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神智不清,厉羽羽的母亲仅是看着,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
萧缙若能坚强些,旁人也不会这么辛苦,只是,他已经被疯狂的爱击垮了,终日沉浸在他和厉羽羽两人的世界中,看不到别人,看不到其他任何事物。一天天地在自己构筑起的假想世界里,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
时序已入炎夏,萧缙才接受事实,打理好乱发,刮掉浓密的胡须,恢复成从前的样子,若不看那双布满哀愁的黑眸,和飘缈不定的表情,便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人。其实,他不过是想通了,只要小羽还活着,还在他身边就好,哪怕,哪怕只是一副躯体,哪怕,她再也不能爱他。没关系,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醒来!
萧缙恢复后的第二天,厉羽羽的专属律师来到医院,律师姓何,三十六岁,从厉羽羽十二岁接收爷爷的遗产开始,何律师便一直尽心尽力地为她处理各项事宜,目前为止,是除亲人之外厉羽羽最信任的人之一。
何律师不是第一次见到萧缙,但也是耳闻得多,眼见得少,把带来的IRIS插在花瓶里后,他坐在萧缙对面,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萧先生,这是财产让渡书,厉小姐名下的三幢豪宅,二十辆高档轿车,以及她所持厉氏企业 %的股份已全部转至你名下,厉羽乔先生在你们结婚时将‘网游公司’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厉小姐,也于上月转给你!”
“什么意思?”萧缙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意思是厉小姐放弃了所有的财产,而你,是厉氏企业除厉羽乔先生及他父亲外持股最多的股东!她所有的固定资产也全部属于你了!”何律师直白地解释道,眼睛里分明有些蔑视。
“我要这些干嘛?”萧缙迷惘地望着床上熟睡的厉羽羽,心里腾起一股说不出的心酸,为什么要把一切的都给他?他从来没给过她什么,甚至都保护不了她!
何律师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说道:“这是离婚协议书,在你们结婚后一星期,厉小姐就已经签了字!”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萧缙抚额,痛苦地喃喃:“结婚后一星期?她早就打算好了离开我吗?”
“羽羽一直没信心,怕你知道八年前的事后不要她,所以,她一开始就打算如果尽力后你还是要离开,她不会束缚你,若她有什么意外,也叫你重新开始生活!”厉羽乔从门外走进来,何律师与他点头打招呼。
“用她的财产重新开始生活吗?”萧缙苦笑。“她明明就知道,财产和她比起来有多微不足道!”他拿过何律师手上的离婚协议书,撕成碎片,又对厉羽乔说道:“哥,你觉得我会跟她离婚吗?”
厉羽乔当然知道他不会,却还是善意地说道:“萧缙,你考虑清楚,孩子已经没了,羽羽现在这个样子,或许哪天她……”
“不必说了!”萧缙打断他。“她活着一天,我守她等她一天;她去了,我也不耽搁一分钟,离婚协议书这种玩意儿就不要再拿到我面前来了!”
何律师的眼里闪过震惊,开始的轻蔑无影无踪,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当初劝厉羽羽三思时,她只笑笑,还是把所有的财产都渡给他,不过以他多年的律师经历,也不排除时间长了就变卦的可能。
萧缙埋头看着那一长列的财产清单,半晌后对何律师说道:“麻烦你起草一份协议,若我与厉羽羽离婚或是遭到意外,所有财产均转到厉羽乔名下!”
“萧缙,我要你们的财产干什么?”厉羽乔被弄昏了,先是羽羽,再是萧缙,好像他多想要那些财产似的。
“在她没好起来之前,属于她的东西我都会替她守护好,若我们有意外,你就替我们守着吧!没准儿下辈子用得着!”萧缙淡笑着,幽深的眼底一片死寂。
厉羽乔叹了口气,怎么都感觉像是在交待身后事一样。何律师不再有任何怀疑地起草协议,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
协议书不一会儿便起草好了,双方过目后,萧缙和厉羽乔分别签下名字。
萧缙把笔还给何律师,又笑着对厉羽乔说道:“把你手下能干的大将借我几名吧,以后要跟你抢饭碗了!”
厉羽乔睨他一眼道:“笑不出来就别勉强了!不知道你那笑多虚伪!帮你们扛这么久的担子,算你还有点良心和责任心!以后总算可以轻松些了!”他状似松了口气,又道:“你真的不当警察了?”
萧缙起身走到病床前,握住厉羽羽的手,跟厉羽乔说道:“以前小羽问我不做警察了做什么。我想她那时候是希望我能负起责任吧,只不过她一向都为我考虑得多,我说没想过,她也不提,真是个傻瓜,既然是她的责任,我又怎么会推辞?”
“随便吧,既然你要负责任就早点来上班,我也得回美国处理纽约的事务!”厉羽乔走到床头看看厉羽羽一眼,随即告辞:“我该回公司了,有事打我电话!”
萧缙只点了点头,何律师也跟着厉羽乔一块儿出了病房。
两个月后,萧缙已逐渐熟悉厉氏的事务,虽然很繁复,好在厉羽乔拨了几名能干的助手给他,倒也能适应。工作理顺后,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将厉羽羽从医院接回厉宅,除了白天顾看护以及专业的医师照顾外,其余时间他便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商业界中从此多出一个名流--厉氏企业的驸马爷,一开始都对此人持观望态度,久而久之发现厉氏并没有踢他下马的迹象,反是大权在握,奉承巴结的人便如过江之鲫,而厉氏千金成植物人的新闻,街头巷尾尽知,厉氏企业内部和商界的女人想趁机搭上他的人不在少数,却始终不得要领,宴会皆是由驸马爷的助理代为出席,他本人却在六点钟准时下班陪植物人老婆,所有人均是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闲话休题,萧缙将厉羽羽接回厉宅后,便找上与厉羽羽认识的人,记下他们与厉羽羽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将其串联起来,每夜讲给厉羽羽听。
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头,毫不松懈,若说是只讲故事也便罢了,偏偏他每分每秒都注视着她,看她有无任何反应,只可惜,厉羽羽依然沉睡,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那种心里的苦楚可想而之。
萧缙曾说,从前他是对任何事都不抱希望的人,现在,他每秒钟都抱着无限的希望,希望她某天能睁开眼睛。为此,他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虔诚的教徒,信上帝,信佛祖,信真主,只要有人信仰的神明,他每天都会求一遍。
他的生命中,只剩下等待……
等待的尽头,只有两个字,生或死!
今夜是第一千零一夜,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窗外像是砚台倒翻一般,被泼上浓重的墨汁,眼不可视物,萧缙的嘴唇裂开,顺手拿起桌上的台历,他们的故事已经讲完第三十二遍了,厉羽羽依然没有反应,他深深地悲伤着,那种悲伤牵动全身的每条神经,压迫着全身的每根毛发,抑不住时,他觉得自己要碎掉了,连指甲都裂开来,他想,真受折磨,就这样了吧。偏偏又不能,只消看一眼身旁边的女人,他又把碎片一块块地粘回身体,想着,明天,明天她会醒来……
他倒了杯茶,慢慢地饮,饮一口,看她一眼,快喝完时,茶变成了咸的,涩涩的咸,他一点也不陌生的味道,品着自己的眼泪茶,他突然有些快乐,原以为生活中早已无色无味,原来还是有的,有的……
第一次为她掉眼泪是她九岁的时候,她说,她最最喜欢的是小锦。那时候她很痛,他的心里却有一丝窃喜……
第二次为她掉眼泪是她说高中时每天隔着窗户看他,那时他恨不得把时间拨回八年前,偷偷地走到窗前用力抱住她……
第三次便是那永不堪回首的日子,此后,他每天都有眼泪,有人说以泪洗面,他却是以泪佐茶,着实不像个男人……
泪茶已经凉了,喝进肚里冷到心窝里,把茶放回床头柜上,拥住厉羽羽跟她说晚安:“明天又该讲我们结婚了,今天先睡吧!”
吻过她的额头,他侧躺下,闭上了眼睛,依然有清泪滑落枕边……
一只温柔的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轻轻地为他擦去眼泪,那双墨如点漆的眸子担忧地望着他。“萧缙,你又伤心了!”
“小羽!”他腾地坐起来,胸口被惊喜充斥地快要爆炸了,他却连一个指头都不敢伸,怕一触到她即化成泡沫。“小羽,小羽!你醒了?”
她浅笑盈盈。“我没睡呵,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捧住她的脸,看着她轻颤的睫毛,看着她瞳孔里他的倒影,看着她嘴角的浅笑。“说话给我听,小羽,多说点话,我好想念你的声音!”
“真傻,来日方长,会让你听到厌烦的!”她笑着,嘴里却不停地说:“照顾我好累吧,我很心疼呢……”
黑暗一点一点地褪去,窗外的天空亮起了浅白色,轻轻柔柔的,蒙蒙胧胧的,一丝丝地渗进卧室里,睡梦中的男人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弯起淡笑;身旁的女人,纤手搁在一旁,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尾声
将完成的故事交给萧缙后,便再没见过他,他是否满意,我无从得知,厉羽羽是否醒了,也未听说,一年后,我忙于工作,他们的故事也渐渐地忘却了,终究是别人的故事,只是偶尔想起他们时,我便会想,此时他们应该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的生活着。
“今年我们去哪里旅游?”季泓把一本旅游杂志扔到我桌上,险些打翻咖啡杯。
我回头剜她一眼,随即拿起杂志翻起来,我是旅游狂热者,国内好多地方都去过了,杂志上也尽是那些名山大川,实在是提不起兴致,正要丢开,却被一小块风景介绍给吸引住,合上杂志,我跟季泓说道:“去北海道,怎样?”
那是他们梦想的地方,允许我去窥视一下吧!
花了我存很久的积蓄,如愿以偿地和季泓来到北海道,夏日的富良野缤纷而又浪漫,紫色的薰衣草像一块绚丽的华毯直铺上丘陵,延伸至天边。我与季泓贪恋花景,循着“花人街道 ”徒步而行。
手里的相机“咔嚓”地响个没完,街道上人太多,我们踩着一条花径,只图寻个清静浪漫,不知道走了多远,记忆卡所剩的空间很小,索性关了相机,专心地看景。
“陈浅,你看那儿!”
季泓尖细的声音破坏了宁静的美感,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幢黛瓦白墙的农家住宅,在一整片花海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让人打从心底地妒嫉。
往前走近了些,屋外有一男一女,金色的阳光下,男人蹲着在墙角用小锄挖坑,颈上搭了条白毛巾,坑挖好后,女人扶着绿苗插进坑里,男人覆上土,女人跟着浇水……
我猜他们种的是IRIS,因为女的穿着纯白色连衣裙。
轻轻一笑,我站着观看他们的一举一动,男人已经累出汗来,女人笑着拿下他颈上的毛巾细心地替他擦汗,男人半弓着身躯任她擦拭,趁其不备偷个吻,女人捏起小拳头,粉拳如雨点般落到他的胸膛,男人索性扔掉手上的小锄头,把女人拉到怀里,温柔而绵长地吻着她……
“妈呀,这两人真够腻歪的!”季泓搓着手上泛起的鸡皮。“不过,也挺让人嫉妒的!”
“这就是最美妙的爱情吧,男人为心爱的女人种花,女人为疼她的男人拭汗!”
季泓鄙视地看着我。“你信这套?”
“我信!其实你不也信,刚刚你还说嫉妒来着!”
“我那是随口说说!……”
没再去听她的辩白,我的注意力又集中在那两人身上,男人吻够了,却不肯放开女人,夏日里,他毫不惧热地紧搂她,墙角一圈青青的绿苗,我想,到了明年春天,一定会开出白色的IRIS,带着恋爱的绚烂及幻想的使者—IRIS……
转身凝视着一望无际的薰衣草花田,夏日的风拂过,紫色的波浪层层叠叠,湛蓝的天上缕缕洁白的云絮,美丽的蝴蝶在落在紫色的花穗上,还有情人间的浪漫气息……
“回饭店吧!”我跟季泓说道。
待会儿他们会应该一起做顿晚饭,然后挽手散步在花径中,傍晚一起看夕阳,夜里回到那所小房子,打开窗户,薰衣草的香味飘进房间里,他拥着她在窗边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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