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帝久天长》》 · 子易 · 2026-07-26
《帝久天长》
作者:子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天子一怒
天灰得均匀,太阳在半空中晕成一片半青不白的光芒,笔直地照在静跪于熙政殿门前的男子身上,投出了一道长长的人影。
正逢春夏交替时节,京城今年的降水却明显不及往年丰沛,原该阴雨连绵,现如今竟连续半个月没从天上掉下哪怕一滴的水珠子。
日头也不见得有多毒。
男子脊背挺直,额角隐约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虽已没了初时的轻松神情,但看他紧抿嘴唇、眉头深锁又不肯低头的样子,似乎让他再多坚持几个时辰也无妨。
熙政殿内。
一名身着石青色龙纹便服的英气女子随意地坐在御案后,未带冠帽,三千青丝全拢于脑后,并梳为一个简单的少女髻。她眉头深锁,翻着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奏折。忽然,女子重重地摔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奏折,从动作上看,该是火气不小、急待发泄,然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乐平人呢?”
从她右手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陛下,乐大人尚在宫外候着。”听这声音,该是个太监。
“宣!”女子只用一字便彰显出她现在的怒火之旺盛。
“喏。”
答话的太监稍稍抬头。
此人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面皮白净,几缕笑纹深深地刻画在略微上挑的眼角边,不笑的时候也像噙了一抹甜如蜜的殷勤。他的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圆脸圆身又总是脸上带笑,看着便富态可掬,正暗合了他的名字——福公公。
他恭敬地倒退至殿门外,这才低声唤着一个挨在门边的小太监:“你,过来。”
“福公公?”
“速速去请乐大人进殿。”
“是!”
简短的对话后,小太监匆忙行了个礼,撩开袍子一路小跑,朝宫门奔去。
立在殿门外的福公公没有马上回到殿里待命,而是一手在齐眉处搭了个凉棚,瞅了瞅天色,又嘘了口气。他几步走下台阶,来到依然跪在殿前的男子身边。
一旁早有深谙上司心思的小太监递了盅解暑汤,福公公瞪了那小太监一眼,小太监摸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一溜烟地缩着脑袋藏了回去。
将解暑汤轻轻放在男子面前的地上,福公公叹道:“孙大人,您……唉,这都过了晌午了,您还滴水未进,午饭也没个着落,何必呢?进去跟陛下说句软话、认个错,不就成了吗?似这般跪着,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才算完?您这一受苦,陛下也不得安宁啊!”
被称为孙大人的男子,不曾看向那解暑汤一眼,昂首不语。
福公公叹息着,起身整理了衣袖,习惯地弓着背,慢慢挪回了熙政殿。
又过了片刻,不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人正缓缓地靠近熙政殿。
稍高些的那个男子五官俊朗、隐隐有位极人臣之气度,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超然世外的风雅。只可惜他一身便服,令人瞧不出官职大小。
跟在他侧前方的,则是先前离开的小太监。
男子从熙政殿旁走过,一眼望见跪在殿前的那抹人影。他稍微顿了顿脚步,继续前行,边走边嘀咕道:“这跪着的,可不是孙大人么……”他自言自语完了,却像是不希望有人答话,因而又提声问了句与此毫不相干的问题:“温大人还没返京?”
小太监好似刚刚听到这位仅隔了一步之遥的大人在问话,他毕恭毕敬地答道:“回乐大人的话,温大人尚未进宫。”
——这般言语甚是圆滑,自是让人捉摸不透,听在耳朵里就要打个折扣了:那温大人究竟是已经到京了却还没来得及进宫,还是仍在回京的路上?
不过是宫里随处可见的一个小小的传唤太监,居然也能练出这等说话本事,面对当朝大员也不亢不卑、应对自如。乐大人不由得在心底默默赞叹着大内总管福公公的管教有方。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来到殿前。
进殿前,乐大人本着同僚友爱,向跪着的孙大人打了个招呼:“孙大人,别来无恙。”
孙歆脸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傲然神情,他只简单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是乐大人。”
两位年轻的朝中重臣在刹那间互不相让地对视了一眼,接着,两人同时错开了视线,各自从火花四溅的“眉眼官司”里拔出了斗志。
“乐大人,请。”小太监跟什么都没看到似的,弯腰弓背,摆出了“请”的姿势。
“有劳。”乐大人撩起衣袍下摆,登上了台阶。
“请陛下圣安。”
熙政殿里,乐平行礼如仪,却赶在敏彦叫起前,率先发话:“陛下,孙大人已在殿外多时了。”这本是极为无力的举动,但位于御案之后的敏彦并没有治他的罪。
敏彦似笑非笑地问道:“难道乐大人竟是来为孙大人请命的?或许……乐大人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跪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乐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微臣不敢。”
“不敢?”敏彦轻柔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倏地换了脸色,语气也越发地冰冷了,“还有什么是你们不敢的?!”说着,她又甩下了一本奏折,“瞧瞧,朕都养了一群什么忠君爱国的贤臣!个个都‘以死’要挟朕马上御封皇后,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是为了社稷!”
乐平低头:“微臣惶恐——但,微臣窃以为,‘皇后’应该是‘皇夫’才对……”
敏彦冷冷的怒气更让人招架不来:“这还有说法?据朕观察,这位领头的‘贤良’,可不就是乐大人么?朕来瞅瞅……唔,下个月漠南进贡?请求联姻?唔……莫非这个联姻,就是让我朝忠良们大为惶恐的原因?”
乐平俯首:“正是。”
敏彦冷笑道:“甚好。朕居然要为了一个还不知最后结果到底如何的联姻,而匆匆定下自己的终身?此等小事当前,群臣自乱阵脚,损我天朝威名!”说完,她一掌拍掉了御案上的所有奏折,“乐平,关于这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见敏彦暂缓怒火给了自己辩解的机会,乐平不失时机地据理力争:“陛下,漠南近些年来扩充军备,广招兵卒,我朝虽有准备,可军队毕竟疏于操练。这件事情,冯将军已同微臣私下交流过了:如若陛下不愿牵累无辜百姓,那么联姻势在必行。微臣认为冯将军所言甚是。不过,万一对方独具慧眼,偏偏选中了陛下,到时候可就……”他点到为止地停住了话头。
“独具慧眼?”敏彦揉了揉手腕,“半天不见,乐大人恭维的本事倒是渐长。”
“微臣不敢。”乐平微微一笑,心知危机已过大半。
果然,敏彦下一句就说:“你起来吧。”
乐平谢恩,不着痕迹地拂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不料这个小动作却被敏彦细心抓住,她不动声色地问道:“乐大人的腿伤,可是又犯了?”
乐平连忙回答:“多谢陛下关心,不过是些许小病,不打紧。”
敏彦道:“赐坐。”
“谢陛下!”乐平少不得又是一轮谢恩。
待乐平坐稳了,他聪明地没有顺着刚才的争论继续下去,而是换汤不换药地另行讨论起一个月后的漠南使节进京:“陛下,关于招待漠南使节这方面,您可有人选?”
敏彦冷发泄完,也恢复了以往波澜不起的平静,她随手拿了一本奏折,翻阅起来:“无需多想,礼部尚书辛非正合适。”
乐平笑道:“陛下英明。只是,辛大人家的小九出世了,恐怕这个精力上……”
敏彦一手执笔,一手压了奏折,板脸埋怨道:“朕听说还是个男孩儿。他家夫人真是得子好手,想来日后辛大人的儿子们,个个都能为朕出力。本来朕盘算着,今天跪在外面的该是辛非那胆小鬼,不想他金蝉脱壳,把孙侍郎派来当替死鬼。怕朕把火气撒在他身上?既然他不来,那朕就让他一个人去应付漠南的使节。”
乐平不敢苟同地笑了笑,心想:这个女帝自从登基后,虽各方面表现都可圈可点,但年龄所限,毕竟还是存了些孩子气。
不过好话也还是要说的:“虽然辛大人算是礼部元老,应变上更是不成问题,可陛下若真的想彻底摆平以刁钻著称的漠南使节,那么仅凭辛大人,大概还差了些。”
敏彦埋头批着折子,不经意地说道:“孙歆。”
她不说还好。
闻言,乐平叹:“陛下,孙大人还在外面跪着呢!”潜台词:让人家跪着,还要人家卖力?
敏彦不吃这套,她抿了抿嘴:“那就让他继续跪着,免得他还有余力来评论朕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朕委实不清楚这不愿纳夫,什么时候也演变成见识短了。乐大人,如果没什么事儿,你就回去吧!对了,出去了记得告诉孙歆一声,等他愿意悔过了,再来见朕。”
乐平见屡次劝说无效,便知孙歆这次怕是又说了什么别的惹怒了女帝的话。又听敏彦已经下了逐客令,于是只好从椅上起身跪安。
“……乐平,等等。”就在乐平拖着微跛的步子正要出门的时候,敏彦出声喊住了他。
“陛下?”
敏彦脸上似有挣扎,最后,她严肃地说道:“如果这次漠南王一定要让朕‘娶’了他的一个兄弟,那么,朕是准备同意的。不过,朕想问问,你的婚事,究竟想拖到几时?”
乐平静静地回望着御案后英气十足的女帝,淡然道:“陛下您是知道原因的,微臣……微臣还想再等等。至于漠南么……若漠南王胆敢要求陛下下嫁于他呢?”
敏彦冷笑道:“下嫁?朕倒想看看,这天底下,有谁敢让朕‘出嫁’。”
待乐平走后,福公公再次凑到了敏彦面前,“陛下,孙大人……?”
“孙歆怎么了?”敏彦不在意似的继续在折子上做着批示。
“奴才觉得,陛下是不是……再说了,孙大人本来也不该受这苦。他本就生性秉直,又不懂得低头,您看,怎么也不能让孙家老爷子亲自到咱们宫里来讨人吧?至少,午饭也该管上一管,汤汤水水什么的……嘿嘿。”福公公笑着打圆场。他将敏彦从小看到大,在敏彦心中,也算上了半个长辈,说话自是比乐平更有些分量。
“也对。”敏彦弯起了尖尖的眉毛,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就赐给他一盅清茶。”
福公公哑然失笑:敏彦陛下这又在变着法子折磨孙大人了。孙大人午饭都还没吃一口,现下让他喝茶,岂不是存心要让他胃疼?
但他知道,敏彦肯松口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所以福公公忙不迭地退出了殿,派人去泡今年下面刚贡上来的好茶。
等茶泡好了,福公公亲手端给了孙歆:“孙大人,请用。”
孙歆颇踌躇了一下,张了张已有些干裂的嘴唇:“福公公,这是陛下御赐的?”他的声音比起乐平,更加清朗,也更有一种醉人的磁性。
福公公知他平时好与敏彦针尖对麦芒,若非他家世代忠良,也许早就把一条小命玩进去了。因怕孙歆拒绝皇帝御赐,福公公没有明说,只劝道:“喝了这茶,大人就可以回去了。”
谁知孙歆坚持要问个明白:“是不是陛下赐的茶?”
福公公不好隐瞒:“是。”
出乎福公公意料,孙歆听了,竟干脆地一手接过,然后一饮而尽。喝完了,他伸手抹抹嘴,利落地起身,进殿请罪去了。
“咦?一杯茶就管用?”
福公公眼珠转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孙歆的背影,笑得眼角开花。
群臣逼婚
孙歆进殿请罪的时候,敏彦又故意让他在殿里多跪了半个时辰,才大发慈悲地放他回家。当撑着一口气的孙歆刚迈出殿门,两边机灵的小太监就冲了过来扶住了摇摇欲倒的他。
福公公目送孙歆在两人帮助下一瘸一拐地往宫外走,心中好笑:这么傲气的一位大人,居然每每都被敏彦陛下整得风采尽失。任他在朝堂上如何意气风发,到了敏彦殿下的熙政殿外,也不过是等着被修理的份儿。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福公公摇着头,转身进殿。
看孙大人这样子,别说午饭,晚饭指不定都吃不下去了。今晚之前,德高望重的孙老太爷该又要拖着据他本人说是“将西去”的老骨头,杀进宫里来为爱孙讨个说法了。
夏半年的黑夜总是来得比冬半年晚。
天黑前,敏彦仅凭三言两语便成功打发走了时不时会跑来叫阵一番的孙老太爷。从容地用过晚饭,她在殿里转了一小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也许看书是个调节心情的好办法。
当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敏彦命人点了灯,自己则换了身清爽舒适的薄衫,悠哉地坐在灯下看书。没过多久,她阖上只翻了几页的书本,没前言没后语地问道:“还没回来?”
福公公知她想问什么,于是答道:“温太傅今儿个下午就回来了,递了折子,还对奴才说,明天就能去泮宫继续为宛佑殿下授课——啊,温太傅的折子可能放在陛下尚未批示的那堆奏章里了。至于温大人么,想来还需些时日……”
敏彦不喜宫里人将温庭、温颜父子二人称为“老温大人”、“小温大人”,正如她不乐意听人唤舅舅苏台为“小苏鬼”一样,所以福公公从来不曾用过那些旁人在私下讨论时才敢使用的称呼,并还特意训诫过宫中大小,让他们小心行事,谨防祸从口出。
这个回答令敏彦微微皱了皱眉:“朕记得只许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福公公笑道:“母子相见嘛,总有说不完的话。太傅大人倒是惦记着泮宫里的几位主子,因而早回来了几天。其实,把头尾都算上的话,不过才刚刚二十三天呢,让温大人多陪陪仙去的温夫人也好,一年可不就这么一次。”
“是吗?”敏彦不置可否,偏了偏头,继续看书。
福公公知道敏彦这就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便在心下笑了笑,退回了一处敏彦抬眼就能看到的阴影里,准备随时候着她的传唤。
“福公公,您累了一天了,还是随便找个地方坐坐休息一下吧。”敏彦头也不动地说道。
“嗳!谢陛下。”福公公眼角的皱纹花又多开了几朵,他轻捶着背,挪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宫里人都说这位刚登基大半年的女帝心思莫测、喜怒难辨,但在福公公看来却并非如此。在太上皇的教导下,敏彦陛下也十分重视感情,只是不像太上皇那样表露在外罢了。
不过,既然问到了温太傅,下一个八成就是最近告病在家的容太傅。再接着,可能要到宛佑殿下的学业了。
——敏彦陛下每日必问的宫中小事,统共也就只有这么几件,而她每天晚上都不忘提上一提。
捶打着腰背的福公公正这么想呢,敏彦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将书搁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她果然发问了:“容太傅最近感觉如何?御医去看过了没?怎么说的?”
福公公的回答不远不近地钻进了敏彦耳朵里:“据请脉回来的御医说,容太傅那是多年的老毛病,吃些药调养调养就没事了。前不久容思公子倒是进宫来着,想必是太傅身体大好,所以容思公子才……”他没再说下去,因为怕敏彦生气。
可惜敏彦一听到“容思”这个名字,无名火就已然烧起,她的嗓音明显地沉了下去:“品行不端、惑乱内廷,若不是因为有他这个不孝子,容太傅还不会气得病倒!他已经被朕逐出泮宫,没品没级,怎么又有理由进宫了啊?”
福公公在心底叹了叹,知道这件事终是瞒不了敏彦,只好如实相告:“容思公子有安妍殿下宫里的进出牌,一旦安妍殿下那边宣召了,他就能进宫。”
“胡闹!”闻言,敏彦刷地起身,“摆驾长泰殿,朕要……”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又握紧了拳头,“……算了,由着她高兴去吧!她也长大了,当初连母后都管不了她,现在朕更没那本事。”
福公公早就跪在了地上,此时才嘘了口气:“陛下息怒。”
“起来吧。”敏彦瞟了福公公一眼,复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不能总让安妍受容思的迷惑,她都十七了啊……该是时候把她嫁出去了。”
福公公低着头,没答话。
“福公公,明天去长泰殿传旨,收回长泰殿安妍公主的所有进出牌,责令她每日抄写十遍皇室族谱!顺便告诉她,朕虽时间不多,但会抽空去亲自过目她的课业。”敏彦不冷不淡地说完,也没了看书的心情,甩了袖子坐到御案后,接着做白天未完的工作,批起了折子。
“遵旨。”
又过了一会儿,敏彦那边再次传来问话:“两位主要太傅都不在,宛佑的课业进行得如何了?在泮宫里有没有调皮?”她还是没忘关心关心那个最小的弟弟。
福公公笑道:“怎么会,宛佑殿下在泮宫一直都很努力呢!”
“那就好。”
弟弟的好学,终于让事事不顺的敏彦能稍稍安心一些了。
她摊开面前的一份奏折,自觉不自觉地先皱起眉头——灯光下的她,一脸严肃,完全不似一般的同龄女子那样带着生动的表情。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双对女孩子来说有些过于英气的眉毛,时时眯起的明亮有神的眼睛,直挺却不失小巧的鼻子,因终年少有开怀大笑而显得坚硬的嘴角,这些添加在一起,组合成了敏彦刚柔并存、略微偏冷的容貌。
这样的女孩子,该是被父母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啊!
福公公默默地退了出去。
半年多了,敏彦陛下总在为天下而忙碌,这个“天下”里,同样包含了她的家人和爱她的人,以及……她爱的人。
第二天早朝时分,敏彦端着冷脸,平静到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除了开始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没再出声,只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的大臣争论不休。
双方探讨的焦点一直从“敏彦该不该先行成亲以断绝漠南王可能的阴谋”辩到“是否该认可漠南王联姻请求”。
“诸位大人!”兵部侍郎口水猛喷,充分发挥了他进士出身的特长之一,大肆煽动着已经义愤了的群情,“诸位大人!试想,那漠南王正在蓄谋攻打我朝,联姻那只是为了避过我们的注意!大家,如果我们失去了警觉,边境将会生灵涂炭啊!边境的百姓,那里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我们能袖手旁观吗?万一兵临城下,我们自身难保!”
“是啊是啊!”
“没错没错!”
有半数以上的大臣附和着他的观点。
“事情可不能这么想。”后边慢吞吞地踱出了一位户部官员,他竟然从袖子里恭敬地请出了个金算盘:“下官先为边境那‘数以万计’的百姓感谢大人。但是,下官有话不吐不快:且不论这次漠南王将会进贡多少稀有的物品,只算那珍贵的皮毛和药材,我们大安朝历年来需要的是这个数……巴拉巴拉……而且如果能趁此机会重新商议于我们更为有利的边境交易约定,那么每年又会进账……巴拉巴拉巴拉……”
众人瞠目:那不是如意殿下的金算盘么?
所有人的视线立即转向那个潇洒地立于群臣之首的男子身上。
“……综上所述,漠南的进贡将会补足我们大安朝国库里目前缺少的很多东西。兵部的列位大人们先把如何宣战忧愁了下来,这恐怕不很妙啊!焉知联姻就是坏事?刑部众能手早在苏大人的安排下,从漠南使节一踏入我朝边境就已经对他们进行过了详细的调查。那几个不成气候的使节,难道还会同时带进瘟疫不成?或者还有对苏大人的能力抱有怀疑态度的么?”
该官员滔滔不绝,大谈特谈漠南使节进京的种种好处,最后还不忘借刑部之力小小地打击一下反对派的势头。
众人的视线马上又从如意那边转到了刑部尚书苏台身上。眼看那位大人的脸色比女帝还要冷了三分,众人同时缩缩脖子。
“大人这么计算有失……叽里咕噜……”兵部咬住不放。
“下官万万没有此意……咕噜叽里……”户部官员侃侃而谈。
“……叽里叽里……”
“……咕噜咕噜……”
这般没有意义的口水战,简直有损朝堂威严。
敏彦冲第一排站着的那个男子挑了挑眉,无声地问着:这人是你搞得鬼?
台下站着的如意滑稽地朝敏彦挤了挤眼睛:感谢你皇兄我吧!这不就把你被逼婚的燃眉之急解决掉了么?
两人之间的肢体语言,全部落入第三位上的乐平眼中。虽然他看不懂这兄妹俩在交流些什么,但他大致上能明白敏彦没有因朝堂上的争吵而发火,甚至她的心情还算不错。要不然,敏彦陛下不会有闲情跟如意殿下进行“兄妹默契考验”这种无聊的对话。
如意站在户部那一行的最前面,也就是距敏彦最近的地方。自从顾丞相几年前病逝后,丞相一职闲置下来。接替太上皇翔成登基的敏彦遵从了父亲的教导,暂时没有补上丞相这个空缺,所以文官这边的领头也就换成了如意。那里本来该是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过乐平摸摸脑袋,自认没有女帝之兄并女帝之舅的地位高,所以便让贤给如意和苏台了。
争论还在无休无止地进行着,敏彦正待发话,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不想……
礼部尚书辛非忽然出列,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位大人,我们讨论的该是陛下的婚事,而非漠南同我朝这子虚乌有的战争吧?”
几乎是瞬间的,大臣们全都恍悟:对啊!
“陛下!漠南王狼子野心,您的婚事一日不定,臣等一日不安!温颜大人进宫伴驾三载有余,您一心挂念天下,却也该为自己打算呀!”
“陛下!温大人容貌出众、行止得体,实为皇夫之佳选!陛下……”
“陛下……”
辛非这个小人!
敏彦在心底默默地记上了礼部一笔,并准备让兄长如意在下个季度的预算中,再次削减掉礼部用度的一半。
就听底下为温颜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敏彦顿时有种错觉:他的人缘怎么这么好?
最后,敏彦咳了一声,底下顿时安静了下来。她摆了摆手,说道:“诸位大人不必担心,朕的婚事还由不得一个外族小王置喙。目前朕方登皇位,并不适合谈婚论嫁,诸位不妨将精力多放在其他更值得讨论的地方。对了,朕听闻今年京城附近旱情严重,导致大量流民窜入京城作乱,京兆尹已将此事上报朝廷,大人们私下可以先讨论讨论对策,明日早朝也好拿出来一起参详参详。至于那联姻的事情么……等漠南使节来京后,再行定夺。”
眼见底下还有人蠢蠢欲动,敏彦又加了一句:“刚才户部司空大人提出了重新商议边境交易约定的事情,朕颇感兴趣。其余人都先下去吧!司空大人请留步。”
敏彦说完后,福公公适时地赶在群臣反应之前喊道:“奉旨,退朝!”
温颜回宫
眼睁睁地看着敏彦“逃”了的群臣,扼腕不已地三两结队,先后离开。
有人边走还边议论:“嘿,小温大人哪里不好了啊?陛下为何迟迟不见行动?若说三年前是太上皇陛下命令小温大人进宫,敏彦陛下也许还有些不乐意。那现如今敏彦陛下当政,收回成命,将他遣送出宫便是了。”
“就是,太上皇陛下当初定的人选里,不还有个现成的孙歆大人没成亲么?论相貌,孙大人可不比那小温大人差,而且孙大人家世又好,文采武功更是一流。”
“除了孙大人,乐大人也是极好的人选,虽年龄稍大了一些,也可以……”
“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陛下的想法不是我们这些小臣能议论的,两位大人还是快别说了。”一旁有同他们关系不错的官员轻咳,提醒对方已经失言。且不论敏彦陛下,就只孙歆和乐平这等朝中大员,也不是他们能议论得起的。
“咳咳……下官刚才什么都没说。”
“嗯,刚才下官也什么都没听见。”
“走吧。”
“好咧。”
微笑着藏身于大殿柱后,如意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现身,往宫里踱去。
温颜哪里不好让敏彦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这种事情只有敏彦自己才知道。
不过刚才嚼舌头的那位大臣……似乎还是兵部的人。那么,回头该让孙歆提醒孙老太爷注意一下他们孙家在朝中的那些所谓的“党羽”了。
如此想着,如意笑眯眯地推开了熙政殿的殿门。
福公公一看是他,立即行礼,接着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兄妹二人。
那位舌战群臣的司空大人已经被敏彦打发走了。反正他只是被敏彦用来当挡箭牌的,一到了熙政殿,他就甚有自知之明地告罪,呈上了如意的金算盘,又说:“刚才朝堂上的话,都是如意殿下教给微臣的……微臣该死!”
“有什么可该死的。”敏彦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便放他出去了。
当如意迈进熙政殿的时候,司空大人早就退下多时。
“朕以为皇兄至少要到午后才肯出现呢。”敏彦酸了如意一下,这才步入正题,“皇兄,你真的在考虑重议交易约定?”
如意接了自己的金算盘,笑道:“你不相信皇兄的本事,也该相信皇父的能耐吧?他老人家前几天给了我一封信,说是已经带着母后到了封北那边去看雪山了,还让你多多注意保暖……他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京城是什么样子……敏彦,你没收到信?”放眼天下,敢直呼敏彦名字的人,除了几位长辈之外,寥寥可数。
敏彦的眉毛全都靠拢到了中央:“重点?”
“我这不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如意嘻嘻一笑,“皇父真没给你写信啊?”见敏彦那架势,似乎就等自己再多说半句,然后立即要派人把他拖出熙政殿,如意连忙换了正经的笑容,“嗯,皇父说:敏彦我儿,目光要放长远,难道只应付了联姻或者是漠南使节,你就满足了吗?户部还差银子,等着你去填充。”他倒是把那位出游陛下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的像。
“户部尚书如意,坦白说,最后那句,一定是你擅自添加的——皇父可不会这么写。”敏彦冷冷地瞪着如意,“母后在信里写了什么?”
敏彦知道,每次皇父和母后的信都会写在一起,既然皇兄如意手握皇父的信件,母后的也该有。
如意清了清嗓子,又换了皇太后的柔美声音:“敏彦呀,母后今年大约是回不去京城了,你在宫里要多吃饭多喝水,晚上要多睡觉。还有,你年龄也不小啦,母后看着温颜这孩子不错,早些办一办婚事,让你父皇和我开心一下啊!”
猛一听到熟悉的嗓音,敏彦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后,她略显失意的嘲讽砸到了如意头上:“皇兄,朕一直以为,即便你以后被贬为庶民,也能靠着这门技艺混些糊口钱。”
“哎哟,别这么严肃。”如意三两步就窜到了御案后,哥俩好地揽了敏彦的肩膀,“皇兄这不是怕你思念他们二老,所以才出此下策博‘君’一笑么?”
敏彦冷道:“放手。”
“不放,从你当了皇帝,咱们兄妹就很少这么亲近啦,今天……”
忽然,殿外的福公公语带惊喜地禀报道:“陛下,温颜大人回来了,在殿外求见!”
敏彦下意识地回应道:“宣!”
“温颜回来了?”如意能感觉到敏彦的肩头轻微一动,他笑着,凭借多年习武的力道,把她按压在原地,“这才二十多天呢,他倒真是归心似箭。”
敏彦没挣开如意的手,可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被如意逼出来的窘态,即使是相识多年的温颜也不行,所以她停止了动作,低声叱道:“放肆!还不松开!”
如意哈哈大笑:“我放肆的时候可多了!”笑完,他赶在敏彦发火前,滑溜地避开她挥过来的手,一阵风似的飘到门边,拱手告退。
他刚转身,迎面撞上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如意又是一声大笑,拍了拍那男子,鼓励般地说道:“她还在里面呢!就是小脾气又发作了,你要担待着啊!”
男子略略低头:“谢如意殿下提点。”
如意摇着脑袋叹息:“温颜啊温颜,你就是这个毛病不好。”语毕,他脚下生风,飘也似地远去了。
低着头的温颜稍微抬了抬脸,直到如意的背影消失,他才举步进殿,清朗如水的嗓音柔和得令人沉醉:“陛下,微臣回来了。”
“提前了不少。”敏彦早就趁他在门外与如意说话的空,恢复了自己一贯的威严,她现在正坐于御案后的龙椅上,边批示着折子,边不经心地与他对话,“怎么没再多留些时日?”
温颜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微臣不敢。”
“这几天真是奇了,个个都赶着跟朕说‘不敢’。”敏彦的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温颜沉默了好久。
“怎么?不想说话了?原来朕果然不适合与人谈心。”敏彦见温颜的样子,没来由的又心烦意乱起来,她挥了挥朱笔,“你也该累了,下去休息吧!福公公每天都派人把你住的屋子整理得很好,不用担心回来了却没你能去的地方。”
温颜淡淡道谢:“谢陛下。”
等温颜走后,僵着脸的敏彦哗啦一声,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都扫了下去。过了片刻,她又自己蹲在地上,慢慢地收拾着残局。
她当然明白温颜在退避。退避的原因,敏彦能猜出一点儿。
可她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不是贤臣,文采武功什么的,一概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即使这些都比同期的孙歆差了许多又如何?连母后都说,长相不是最重要的,人心才重要。
朝中支持声一片,温颜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敏彦发泄似的把奏折扔回御案上。
下次,一定要让孙歆跪到宫门外去,让来往的大臣们都瞧个清楚——她就是小心眼地见不得他的优秀。
稍晚,福公公进殿。
“陛下,要去宣温颜大人陪陛下一起用饭么?”
敏彦有些烦躁地说道:“今晚不必传膳,朕只想喝点儿清粥。”
福公公应了是,回头却去找温颜。
“温大人,陛下今晚不肯进食,您去劝劝?”
温颜已换了身衣服,正立在屋里摆弄着熏香炉,他听了福公公的话,抿嘴想了想,柔和且缓慢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福公公不要担心,陛下可能只是因天气闷热而不想吃东西,麻烦您找个人去御膳房,让他们调些玉米羹,再来……再来几样凉拌的小菜,若是可以,不妨加上……”
“青枣糕。”福公公笑着说道。
“是的。”温颜也笑了,“福公公陪着陛下的时间比我长,说话比我顶用,也比我更清楚陛下的喜好,其实大可不用来问我啊。”
福公公道:“大人有所不知,别的不说,单就这种情况,您出面可比老奴强多了。”
温颜耳根红了一小下,依然是那柔和的语调:“既然福公公这么看好我,我也不能辜负了您的心意。您先让他们准备着吧,我这就过去看看陛下在忙什么。”
“好的。”
尽管说了“这就过去”,温颜还是又在屋里多站了片刻,才整了整衣服,朝熙政殿主殿走去。
敏彦当初登基的时候选择了熙政殿而非暖阁,主要是因为熙政殿是内廷主殿群中最高的一座。现在,她站在熙政殿最高一层,俯瞰着整个宫殿,然后又将视线转到了外廷的驿馆。再过一段时间,那里就要住进漠南的使节了。
真被点中了要去“娶”那什么什么的王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敏彦朝着天空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时,已经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
晚饭时分,敏彦坐在桌前,皱眉问道:“朕不是说过了,只需一碗清粥即可。”
一直都不怎么有存在感的温颜这才抬头,黢黑的眼睛里闪着坚持的光,他极慢极慢地劝道:“陛下,天热了,您还是多吃些东西比较妥当。听说臣不在的时候,您每晚都批折子到半夜?怎么又这么不注意身体了呢?每天的奏折,会有那么多需要您亲自过目的吗?”
敏彦实在是怕了他这种慢条斯理到让人抓狂的语调。她几乎立即投降:“朕吃便是。至于奏折……朕只是想着没事的时候拿来看看大臣们都写了什么,权当娱乐。”
温颜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调羹,眼中不赞同的神色更浓:“陛下是整日无所事事的人?”
敏彦闭了闭眼,有些赌气地说道:“朕知道了啦。”
接下来是一阵寂静,桌边惟有两人咀嚼吞咽的轻微声响。
老实地将最后一口青枣糕都吞进肚子里,敏彦没等温颜吃完,就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在的时候,有大臣在催朕快些成亲。这件事你怎么看?”
温颜手上的碗极轻地偏了偏,他敛眉,放下了瓷碗,磨人似的说道:“臣……没看法。”
敏彦哼道:“人家可是以死相逼,让朕速速办了与你的婚事。”
“陛下不是以死相逼就能威胁得了的人。”温颜依然是那柔和的嗓音。
敏彦默然。她的威严确实不容他人侵犯。
或许在其他事情上,若有人用了这种办法,她一定会先赐给对方三尺白绫,让他们自行了断。但这件事情……真希望明日早朝不会再有人提起了,要不她非得让挑起话头的人也尝尝跪在熙政殿外四个时辰的滋味。
婚事明明是温颜自己不愿意,可在外人看来,他是弱者,敏彦才是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把人留在宫里,却怎么都不肯给个名分。
其实倒也不是温颜视皇夫之位如敝履,只是他想得多了些。
敏彦明白,要想让温颜点头,怎么都还需要多方的努力。有时候她甚至都在考虑着,是不是该一纸婚书逼迫他就范算了。不过,这样的话,未免太便宜了他。
眼看温颜不再动筷,敏彦没有继续同温颜讨论关于成亲的问题,反而先行离开,又去批她的折子——最近的奏折虽然因围绕漠南使节进京而不断增多,但她并非真的要全部批示,她只是想找件事情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而已。
望着敏彦的身影,温颜蹙眉。
又要熬夜?
孙温巧遇
朝廷拿出了策略,底下则靠京兆尹的多方努力。没过多久,带头滋事的几个人就被揪了出来严加惩办,再加上户部发放了钱粮,流民们得到了一定的补偿,便纷纷停止了闹事。虽还有一批心怀不轨的“阴谋者”在继续挑弄是非,但终归是极小的一股势力而已。
因又听说附近有些地方已经降下大雨,及时缓解了旱情,所以,盘踞在京城的流民开始一点一点地减少。
不过,没有下雨的京城依旧越来越闷。
礼部拟定了一份关于接待漠南使节的单子,以往是要交由丞相过目的,但如今没了丞相,便只得直接呈给敏彦。
礼部尚书辛非自知会被女帝记仇,正在礼部的院子里拿着烫手山芋犯愁,一见到刚从隔壁出来的孙歆,他计上心来,眯着眼睛笑了好久,然后乐呵呵地将一本厚厚的奏折塞给了孙歆:“孙大人,有劳了。”
孙歆愣了愣,僵硬地接过了奏折,牙齿咬得咯吱响:“辛大人,您真的想害死下官么?这种事情本该您去,若下官再帮您,恐怕就要一路跪到明早的朝会了。”
辛非桀桀地笑着,拍着孙歆的肩膀,貌似语重心长:“年轻人啊,要多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才能有出头之日。我这不也是给你制造机会么?去吧!”
孙歆无奈地叹口气:辛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与女帝的关系如何,况且,温颜也回宫了,他最近实在不想踏入内廷半步。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礼部侍郎孙歆最后还是捏紧了奏折,用这句人尽皆知的谚语劝说着自己。他转身出门,往内廷走去。
一迈进熙政殿外院,孙歆迎面就碰上了目前他最不想见的人之一:温颜。
温颜一手握了卷有些老旧的书,一手随意地托了一盅茶,慢慢地从右面拐了出来,直往熙政殿主殿而去。茶香醇厚,孙歆隔着很远就闻到了,那分明就是当日敏彦赐茶时,福公公端给他的那种。
孙歆发愣,捏紧了手里的奏折,一时竟不知自己心中有何感想。但不等他理清好思绪,温颜就已同福公公互相点了点头,接着,他的身影没入了主殿,殿门“咯啪”一声关紧,惊醒了尚在游神的孙歆。
孙歆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正撩起衣服下摆,准备登上台阶再请门外候着的福公公帮忙通报一下,温颜却又两手空空地出了主殿。
两人就这样一个悠然地站于殿门外、一个静默地立在“半山腰”,面对面地撞头了。他们中间仅隔了几级台阶。
福公公一探头就看见了孙歆,于是连忙推开了殿门,进去传报。
孙歆走完最后几步,与温颜并排杵在殿门外,率先发话:“温大人回京路上还算平安?”
温颜展颜一笑,柔和道:“托孙大人的福,还好。”
孙歆觉得尽管他们之间已经没话可说,可此时却又该说些什么,他颇踌躇了一番,视线避开了温颜,看着他身后的一根盘龙柱子,未几,又将目光定在了温颜身上。
“温大人方才的茶,是为陛下泡的?”孙歆终于还是没忍住。
高深地瞥了孙歆一眼之后,温颜垂眸,缓缓道:“正是。据说是今年新来的贡茶。”
“那大人可知……”
孙歆的话还没问完,福公公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孙大人,陛下召您进殿。”
“……有劳福公公了。”孙歆下颌绷紧,随即便对温颜说了句“失陪”,又整了一下衣服,这才进殿面圣。
温颜的眼眸一直垂着,直到孙歆进殿了,他才慢慢地转身离去。
两个选择了不一条道路的人碰了面,确实无话可说。他们一个是朝中栋梁,一个……温颜低了低头,抿嘴嘲讽似的轻笑几声,他不过是女帝身边的男宠罢了——而且还是没有名分更没有亲密关系的那种。
孙歆进殿的时候,敏彦的心情尚可。她似喜非喜地端着个白瓷茶盅,默默地盯着底部那朵灵动的盛开莲花。这只杯子是几年前如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虽然做工不是顶好的,但她就是贪看杯底那一注入茶水便会浮现出来的浅灰色莲花。
敏彦余光瞟见孙歆一板一眼地行着礼,遂放下茶盅,“有事?”
不知磨练了多久才能让这个脖子极硬的孙歆心甘情愿地下跪磕头,敏彦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毕竟,一个帝王若是不能让臣子低头,那不论男女,都是失败的君主。
孙歆奉上了奏折:“礼部呈上。”然后,他简短地总结了一下其中内容以及重要性。
敏彦看都不看,“交由乐平、如意二人审评即可。”
孙歆对着膝盖前方的地面皱眉:“乐平大人乃是吏部尚书,如意殿下掌管户部,怎能将漠南使节到京的安排轻易送达此二部!陛下这么做,究竟是要置我们礼部于何等地位?!”
敏彦这才抬头正眼瞧了瞧孙歆,她冷笑道:“朕的安排,几时还需一个小小侍郎同意?”
“陛下!”孙歆起身从御案上一把夺过奏折,风度什么的全都抛掷脑后,他直挺挺地立在御案前,俊秀的容颜已经开始泛出愤怒的铁青,“陛下请三思!”
敏彦面色未有变化,只挑起眼皮扫了扫孙歆,“孙歆,你该清楚朕的意思。正是如意掌管户部,朕才让他协助你们礼部,一同定下所用账目。”
“乐平呢?”听出了敏彦话外之意的孙歆口不择言,“只因他是特别的,所以你一直对他青眼有加?别忘了,他背后的是顾家!顾丞相曾经是他的恩师,现在他昏了头才这么温顺,难道你就不怕他睡醒了咬你一口吗?”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但他依然挺直地站着逼视敏彦,不曾动摇分毫。
“放肆!给朕跪下!”敏彦脸色微变,冷冷地散发着怒气,“乐平在朝中呼声甚高,极有可能就是下任丞相,他是朕未来需要仰仗的人,如何不对他青眼有加?倒是你……当初朕好心放你一马,你反先回头咬了朕一口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就是你们孙家的家训?”
孙歆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他没有下跪,他抗旨了。握紧手中奏折,孙歆明知今天的事情不能善终,可还是想据理力争。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一踏进熙政殿,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就全化为泡影。
平视着女帝已然动怒的面庞,孙歆最后还是僵跪在了敏彦面前。
“……微臣……知错。”孙歆满嘴苦涩,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
——当初的他年轻气盛,所以犯下了穷尽生命也无法弥补的错误。这位不容他人触其权威的女帝,至今尚未放过任何可以“磨练”他的机会。
“哼。”敏彦极轻地哼了声,也不看孙歆,拎了手边温颜刚送来的史书,看了起来。
要对付像孙歆这么桀骜不驯的人,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迅速成长。拗掉他的锐气固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最快的办法。敏彦不想等十年二十年,等到孙歆自己学会圆滑。
当然,敏彦自己也存了私心想折腾他就是了。
不知是何原因,这次敏彦居然没有让孙歆跪得太久。
大半个时辰后,福公公进来在敏彦耳边说了几句话。敏彦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根本无法看出她听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很快就冷静地赐了孙歆平身,接着她从御案上码放的大堆奏折中拣了几本拢在袖中,迈出了熙政殿主殿。
“孙大人请吧。”福公公放下衣袖,伸手要扶孙歆。
他一向随侍敏彦左右,现在被留在了熙政殿,这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发生——敏彦身边有温颜伴驾。
“谢公公好意。”
孙歆谢绝了他的搀扶,自己默默起身,随后在福公公略带怜悯的目光中离开。
回到孙府,孙歆垂头丧气地给爷爷请安,准备请安后就窝回自己的院子不再出来。
孙老太爷浸淫官场多年,早练就了一双火眼,自是能看出爱孙的异常。他捋着一部雪白的山羊胡,眯着眼问道:“爷爷听说,你今天也去熙政殿了。那丫头怎么没罚你跪到晚上再回家?”
——“那丫头”是孙老太爷对敏彦的称呼。
孙歆对爷爷的称呼仍旧有些皱眉,但他提起精神回答道:“陛下有事,放了我一回。”
孙老太爷拄着拐杖使劲往地上敲,边敲边大声叹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唉,我这把老骨头啊,到头来还要为你们这些孩子操心!当初你去泮宫伴读的时候,爷爷告诉了你什么来着?全忘啦?唉唉,爷爷好伤心啊!每次你被罚跪了,爷爷要去给你讨公道;你没被罚跪了,爷爷又要开导你!可怜天下爷爷心!”
孙歆撇嘴道:“还用孙子提醒您吗?当年就是您老出的馊主意,让孙子成了现在这样。”
“哎哟,孩子长大了,居然也学会顶嘴了!”孙老太爷立即右手拐杖、左手捧心,做疼痛难忍状,“爷爷快被你气死了!气死了!”
孙歆早就对老人家这套威胁司空见惯,他目不斜视地请安、告退,抬腿就走。
目送孙子行云流水般地离开,孙老太爷放下了“西施捧心”的手,淡淡地问着身后的中年男子:“可是遇着温颜了?”
男子笑答:“父亲明察,今日熙政殿外,侄子确实是巧遇那位小温大人了。一段时间不见,小温大人的风采依旧,不亚于当年的太上皇陛下。”
“你这就错了。”孙老太爷怀念似的点了点拐杖,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温颜那孩子,一辈子都不可能是翔成陛下……拿他跟如意比还差不多。要不是当初咱家的笨蛋小子搞错了我们的意思又急着要从那丫头身边逃开,现在伴驾的,也未必就是他温颜。哼哼,没眼光的丫头!”
男子想了想,笑道:“极是。”
“哼!”孙老太爷不屑地又点了点拐杖,“我就没看出温家的孩子哪里好!”
男子别开了头,不着痕迹地扶了老人家一把,同时在心中偷偷地笑想着:您老这是护短。
“父亲,儿子先扶您回房休息一下?您也在厅里等侄子很久了,回去躺躺,让人给您捶捶背。”
“我跟你说,咱们家的笨蛋小子……”孙老太爷边走,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细数着自家孙子的各个优点。
暗中斗法
敏彦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休沐日时,若是奏折不多,她会去祖母那边请安,陪着老人家聊几句不痛不痒的朝中小事,然后再到弟弟妹妹们的宫里走走,顺便关心一下幼弟的功课。
当然,偶尔忙起来的时候,敏彦也可能十天半个月没工夫亲自考考宛佑的学习进度。宛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三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七八岁正是心中暗暗渴求父母关爱的年龄。偏偏最宠他的母亲被父亲抓去游山玩水了,纵然有祖母的百般疼爱,他也希望能与像母亲一样关心他的姐姐多多相处。
可他的皇姐太忙了,并不能每次都陪着他。尤其最近一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多,敏彦分 身乏术,不小心就又冷落了渴求母爱的弟弟。
在这种情况下,思念皇姐的宛佑自有办法让敏彦露面——他会闹绝食。
某天,敏彦召见如意。如意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宛佑:“敏彦,你多久没去看宛佑那小鬼了啊?他已经开始耍脾气了。前几天我路过永泰殿,宫女们都苦兮兮的。我说啊,再怎么忙,也要顾及一下小孩子的心情。”
敏彦由一堆文书中拔出头:“漠南的事比较棘手,朕暂时还挪不出时间。再等等吧。”
如意满脸的不赞同:“还等?用不了三天,宛佑就会把永泰殿的屋顶掀翻。”
结果如意这话说完还没半天,宛佑就真的闹绝食闹到几乎要掀翻永泰殿屋顶。让敏彦不得不放下手里正待处理的奏折,匆匆赶往永泰殿。
刚到殿门口,还不等在外守着的小太监通报,宛佑就欢腾地跳了出来,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抱紧敏彦,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皇姐!”同时一颗脑袋还在敏彦怀里使劲地蹭着。
当宛佑因感觉四周过于安静而拔出脸的时候,发现外面站着的宫女太监捂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宛佑立即不服输地将所有窃笑的目光全都瞪了回去。
敏彦的神情依旧冷淡,不过眼睛里倒是透了些笑意。她剥下了黏在身上的宛佑,不经意地扫了扫四周。
所有人立时调整好了面部的不适,该行礼的行礼,该泡茶的泡茶,各司其职。
宛佑看都没看敏彦身后的温颜,只顾拉着她,颇有皇子风采地小手一挥,指使众人:“你们,去拿前些天皇祖母给的新茶;你们,去把桌子上的点心换了,本王不喜欢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本王要吃粥,瘦肉粥。还有啊,本王没喊人,谁都不许进来!”
宫女们抹了把汗,一边庆幸着女帝终于肯驾临永泰殿来管管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一边急急忙忙的按照宛佑的要求去准备了。
“你啊!”敏彦向来冷漠的脸上忍不住也冒出了头疼的表情,“朕上次来的时候,分明听你说自己最喜欢吃点心,怎么又改口了呢?这刁难宫人的毛病,究竟是谁教你的?是不是朕平时太骄纵你了?”
宛佑扮个鬼脸,“喜欢的东西随时会变呀!而且这不是刁难他们,只是皇姐你太久没来,我的喜好变了皇姐也不知道。哪像温颜哥哥,天天都能在皇姐身边……唉,我好生伤心啊!”
温颜的脸上红红白白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出完美的微笑,慢吞吞地说道:“宛佑殿下说笑了。”
“我从来不说笑话。”宛佑眨巴眨巴大眼,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驳人面子。
本以为皇姐能多待一会儿的宛佑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敏彦也还没在椅子上坐得太稳,福公公那边就派人来说,前面乐大人正等着求见。
如果是其他人,宛佑还能撒娇让敏彦留下,可一旦牵扯上乐平,他就不怎么敢了。
“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熬得皇姐来看看……”宛佑抱怨着,却忙不迭地推了推敏彦,“皇姐,你快去快去,回头再来也不迟。”
倒不是宛佑不想让皇姐多陪陪自己,而是他实在忘不了乐平那不动声色的“教导”。记得有一次他强行留了皇姐没去见乐平,结果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倒霉连连,每每要闹绝食找皇姐,乐平都有一千个理由绊住敏彦。若非敏彦看不下去,出言劝停,恐怕宛佑很快就会被整得离宫出走了。
身为无法踏进后宫的臣子,乐平也有办法整治极受太皇太后等人宠爱的小王爷,这足以令聪慧的宛佑领略到他的本事并唯恐避之不及。
敏彦起身,赞许地摸了摸宛佑的头,又对温颜说:“朕今天在永泰殿用膳,你在这里候着,不必跟朕多走一趟了。”
温颜柔声答道:“好的,微臣在这里等着陛下。”
敏彦满意地笑了笑,随即离开。
宛佑却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撇了撇嘴,轻轻嘟囔了句:“做作。”
目送敏彦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宛佑小步挪到温颜身前,敛起了专门用来讨好长辈的可爱笑容,仰着漂亮的面庞,恶意地说道:“温颜哥哥,再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可能当皇夫了。”
温颜一愣,低头淡笑:“微臣知道。”
“哼,虚伪。”个子尚未长开的宛佑小大人似的半阖了承袭自父亲的漂亮眼睛,“我讨厌你,很讨厌很讨厌。就算皇姐喜欢你又如何?自卑的人根本就配不上皇姐。比起你来,我更欣赏孙歆,这么多年,他一直跪在皇姐面前从不退却,你呢?你凭什么?凭皇姐对你的喜爱?”见温颜默不作声,宛佑加把劲继续刺激他,“嘿嘿嘿,皇兄说了,只要是人,心就会变。像父皇那样感情始终如一的帝王,你以为能有几个?我看你早晚得失宠。”
这种话并不像一个小小孩童能说得出口的,但在皇室,“早熟”和“表里不一”都是普遍现象。天底下最不能以貌取人的地方,正是皇宫。前有嬉皮笑脸却能明辨是非曲直的如意为例,后有外表甜蜜实则出言惊人狠辣的宛佑为证。
温颜依然是那抹淡笑:“可微臣相信陛下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你……皇姐的专心让你很得意是不是?你,你有恃无恐!哼!”宛佑毕竟还是孩子,被人四两拨了千斤也不知该怎么接着刁难,说不过就撅起红嘟嘟的小嘴,甩开袖子跑进殿里去生闷气了。
宛佑气就气在自家皇姐不仅长相像父皇,连性格脾气都十成地相似,尤其是长情的毛病。在他眼中,父亲对母亲长情是好事,姐姐对温颜长情可就不是好事了——因为他讨厌温颜,讨厌温颜总是让犹如天神一般优秀的皇姐一再屈服等待。
没有人比温颜更讨厌了!
才八岁多的宛佑在心中如此想着。
稍晚,敏彦由熙政殿到了永泰殿,遵守自己的诺言,陪弟弟共进晚餐。
宛佑脸上的笑自从敏彦依约赶至,就没有消失过片刻,与下午面对温颜时的沉闷阴郁大不相同。除了不断地布菜,宛佑还忙前忙后地张罗着为敏彦端茶送水,简直不留给坐在一侧的温颜分毫发话机会。
“皇姐,这道菜可好吃了,嗯,离你太远,我来夹给你!”说完,宛佑利索地拈起摆在桌上的筷子,一大棒青菜转眼就落在了敏彦面前的小碟子里。
“皇姐,别看这个鸡汤油汪汪的,其实一点儿都不腻,喝起来特别爽口。”然后,宛佑短短的胳膊抢劫似的一把抓住汤勺,以雷霆万钧之势,两三勺就搞定了一碗汤。
“皇姐,我让他们准备了好多点心,全都是你喜欢的呢!”几盘点心迅速插队,在空中高难度地翻了数个筋斗,随后整齐划一地排在了敏彦手边。
反正他就是不让温颜出头。
多年的陪伴,温颜自是了解敏彦那些鲜为人知的小习惯。正经进餐的时候,敏彦面前总少不了满满的一碗汤,因为她容易被噎着;不在手边的菜她从来不会命令别人去为她夹,因为她下意识的不想被人探出她的喜好。如果她面前的菜是她不喜欢或者是没兴趣的,她往往碰都不愿碰一下。因此福公公每次安排布菜,都会不动声色地将敏彦喜欢的摆在她能夹得到的地方。
这些明明是需要多年相处才能摸清的习惯,不常伴驾的宛佑竟然仅凭有限的经验慢慢将它们摸索了出来。被刻意晾在一边的温颜,打从心底叹服宛佑的手段之高明。
不过,百密总有一疏。即使在各方面都做足了功课,也难免出现缺憾。
温颜轻扫了一下点心的花样,不由得微微一笑。宛佑命人做的几样点心,确实是敏彦平素常吃的,可惜,就是没有她最喜欢的那种。
宛佑不知温颜心中所想,只知道他又碍眼地笑了起来,于是一时没忍住,口气很冲地问道:“你笑什么?”
温颜笑容未变,优雅地放下筷子,慢吞吞地回答道:“微臣在笑好笑之事。”
宛佑虽小,却也猜得出温颜的话外之意。他天真的语气带着丝火药味,犹有不服地叫嚷:“什么好笑的事儿?说出来也让我听听嘛!”
坐在首位的敏彦略一皱眉,说道:“宛佑,从落座开始,你就没吃几口。如果朕的到来是让你更有理由不肯吃饭的话,那朕就要考虑减少探望你的次数了。”
宛佑一听这话,连忙乖乖坐好,老实扒饭,直到两颊被饭菜塞得鼓囊囊的,他才抬头,用行动证明了他并没有不肯吃饭。
“嗯哼。”敏彦不明意图地又瞥了一眼温颜。
温颜从容地拎了筷子,默默用餐。
一时间,永泰殿里静默无比,唯有细细的咀嚼声和几不可闻的哼气声。
夜深,宛佑也无法再以功课为由绊住敏彦了。两眼泪泡泡地送走了敬爱的皇姐,宛佑一头扎进殿门,萎靡不振地趴窝在椅背上,计划着下次该怎么绝食。
永泰殿的宫人们早已对此见怪不怪,没人去劝慰失落中的宛佑。
反正每次皇上驾临之前,小王爷就又哭又闹;皇上来了,小王爷就活蹦乱跳;皇上走了之后,小王爷就不说不叫。这些都已经不是秘密了,而且小温大人伴驾,只会让小王爷更失落更难过。
没有人来打扰,正和了宛佑的心意。他呆呆地推开窗户,吹着夏日里因长时间没有下雨而略带沉闷的微风。
“唉,怎么才能让皇姐高兴呢?”迎着皎洁美丽的月光,宛佑一手托下巴,一手灵巧地在窗框上轻点,严肃地思考着。
同在月光下,漫步在回宫路上的敏彦则回忆起晚饭时温颜与宛佑二人的言语官司。她想了想,蹙着眉心,吩咐随行的温颜:“下次去永泰殿,你不用跟着朕了。”免得又和宛佑杠上。
温颜身影一顿,紧接着跟上了敏彦前进的步伐。然后,他隐藏在灯影中的嘴角翘了翘,心情微妙地起了变化,“……遵旨。”
虽然敏彦口头上说温颜不用伴她同往永泰殿,但有时温颜也要扮演其他角色。就在敏彦去过永泰殿后的第二天,温太傅就无奈地托人让儿子帮个“小”忙。
按照太傅温庭的说法,宛佑什么都好,人也聪明,可就是任性了些。状元出身的书生温太傅毕竟不似另一位容太傅那样敢于并勇于制服宛佑。所以,一旦碰上了特殊情况,他就需要借儿子身处宫廷之中的方便,监督那位活泼但也调皮的殿下学习。
“想是为了迎接陛下而忽略了功课吧。”温颜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应了父亲的请求。
当温颜带着抱了一堆纸张的小太监走进永泰殿时,宛佑的表情大约已经可以用“狰狞”来形容。
“你?!你来做什么?”宛佑尖叫。
“微臣奉家父之命,前来协助殿下完成这几日因殿下无故‘生病’而缺漏的功课。”温颜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高高的书本和纸张就堆满了书案。
“……你真卑鄙!”宛佑愣愣地瞪着书山纸海,直言不讳。
“承蒙殿下看得起。”温颜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那么请吧,宛、佑、殿、下。”
使节进京
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漠南使节居然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走到京城。
彼时,京城一带早已补上了迟来的雨水,满城凉爽怡人,这正巧可以让双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大事。
旭日东升,孙歆一身清朗,官服整洁干净得铮亮,腰间悬着一块澄莹的青碧玉佩,肃穆地站在城门前,静待漠南使节一行人抵达京城。
早起的辛非有条有理地收拾好自己,细嚼慢咽地吃了早饭。当他坐上轿子行至城门外的时候,孙歆已经一根柱子似的矗立半个时辰了。
“漠南派来的那群蛮子,能在夕阳下山前跨进城门就算是咱们走运。”辛非下轿,拍拍不带一粒尘土的官服,经验十足地说道,“若非陛下的旨意,我本想午后再来。”话虽如此,他依然只比前一天就住在礼部以备随时传唤的孙歆稍晚赶到。
孙歆缓步退至辛非身后,“下官倒是觉得,恐怕漠南使节这次是准备认真一回了。”他们都心知肚明,马上将有一场硬仗要打,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负责迎接使节的礼部诸位官吏。
又过了一会儿,辛非特意挑出的几个礼部新官员也一一到齐,马匹也配备完毕。辛非看了看天色,开始絮絮叨叨教导新人。然而他还没把任务分好,就见远处飞扬起几面形状怪异的旗帜。
“咦?这么早?”一阵骚动,除了孙歆,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向辛非。
漠南使节享乐至上而又刁钻成性,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得昏昏欲睡了才能把人等来,可现在的情况与他们所掌握的讯息完全不符,漠南派来的使节怎么可能一大早就赶到了呢?
难道他们临时找来的资料不正确?
辛非清了清嗓子,成功获取了众人的注意,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指着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现场讲解:“那就是漠南出使使节持有的旌旗。大家记住了,前面的双角秃头破布代表着他们至少派出了两个使节,而后面的红色旗子么,据说是漠南王族专用的——关于这点,与我朝不同,漠南王族崇尚红色……哦,是凶兽啊……依我看,此次随行的应该是常丰王。你们是不是早就做好功课、只等今天大展身手了?嘿,我告诉你们,有时候死的东西活不了,即使咱们是礼部的官儿,也别总依赖书本。”
这一番话无疑让经验不足的新手们稳住了元神,随着远处的车马渐渐呈现在地平线上,紧张的气氛也在不断消散。
“萧恕?”孙歆也看见了那慑人心神的、画有凶兽的正红色旗帜。心念一动,他对上了辛非的视线,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隐隐的不敢置信与疑虑重重。
马上有人惊叹了:“啊?漠南王这么下得了手,居然舍得把嫡亲王弟送来和亲?”
@奇@压下不该表现出来的情绪,辛非歪嘴一笑:“送来和亲?嘿嘿,常丰王爷若是自愿前来和亲的,那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除非,他的目标是咱们陛下。”
@书@“……哈?哈哈……”讪笑几声,站在后面的几个人全都识相地闭紧了嘴巴,等待那排场甚大的车队马队慢慢靠近。
忽然,有人问了一句:“常丰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辛非扯出了抹意义不明的笑,“据说,他是个从长相到脾气都难缠到极点的人。”
几盏茶的功夫后,辛非和孙歆领着一群被彻底被震惊到了的官员,将漠南使节引入城门。沿街有不少好奇的京城人驻足打量远方的来客,即使没有刻意安排护卫维持秩序,也未见出现什么拥挤和骚动。
“贵国风土果然不同一般,令小王好生佩服。这街道干净、楼台林立,不愧是繁华的大安都城啊!”
“哪里哪里,不过是王爷不嫌弃罢了。”
“怎么会呢!分明是贵国百姓优秀,相比之下,我们漠南子民真是差了很远。回去之后,小王定要劝皇兄比照贵国的方式治理国家。”
“客气客气,漠南才是山水宝地、人杰地灵。”
眼睁睁地看着顶头上司与那据说“从长相到脾气都难缠到极点”的常丰王爷有说有笑,底下的一干官员冷汗直冒,不想抬头却又不得不昂首挺胸地骑在马背上前进。
孙歆则已经派了人先回去禀明来使情况。此时的他表面神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但他并没有漏过前面两人对话中的任何一个字。
事先得到消息的敏彦带着百官,在宫门外排开了阵势。虽然感觉漠南会有惊人之举,在使节安排上也可能要出人意料,但她还是没想到地位仅次于漠南王的常丰王会来。所幸她早朝后一直没有换下朝服,这倒方便了她出宫迎接来使。
如果来的不是常丰王,敏彦根本不必亲自到场。
没多久,飘扬的旗帜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敏彦挺了挺脊梁。
走在前面的辛非在距宫门还很远的地方就下马了,随即,他身边的男子也带头下了马,步行到宫门前,躬身行礼,“敏彦陛下。”
“常丰王爷。”敏彦率众人上前几步,一扬手,身后的百官一致作揖。
男子身后的随从都皱了眉头,似乎对自己主子只享受到这种待遇而感到不满。男子稍微一咳,随从们终于发觉了失礼之处,连忙补上在漠南只有觐见大王时才使用的躬身礼。
双方如此这般地客套完,各自抬头。
敏彦今日穿的是一件绣有云海双龙戏珠纹饰的明黄色朝服,虽不是最正式的十二章朝服,也还不至失仪。她头上依然没有花样繁复的首饰,只简单地挽了个单髻,左三右四地簪了七支象征了地位的龙含珠金钗,这样的简单越发映得敏彦帝王之气尽显,而面上的凌厉则被她巧妙地收敛在眉尖眼底。
反观另一边。
漠南为首的那名看似年轻的男子正是常丰王萧恕。他颠覆了众人对漠南人相貌的成见,肤色偏白,但并无小白脸之嫌,一身红底团花盘黑边的漠南夏装,额头齐眉勒着一根黑底绣金纹的抹额,正中间嵌了颗透亮的宝石,不知是何材质。抹额下那双漆黑的眸子比一般人不知深邃多少,好像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囊括在他的眼中。整体看来,他的容貌绝对够不上“风华绝代”一词,却别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飘忽气质。
不过当他开口的时候,立即就没人会记得什么气质不气质了——本该是好听的清亮男中音,可就是莫名地让所有听过他说话的人都打了个寒颤。而见过如意的朝中官员,在听到这个常丰王说话的语气之后,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位神奇却也难缠的户部尚书。
因为萧恕说的是:“哈哈,久闻敏彦陛下乃女中豪杰,小王与皇兄皆心向往之。此番一见,陛下竟是这般美丽高贵,比传闻中更胜三分,令人难以忘怀。陛下仙姿卓越,小王有幸如能喜结连理,那自是美事一桩呀!”
这是公然的调戏!他胆敢出语调戏女帝陛下!敏彦这边的朝臣们登时怒目相向。
辛非和孙歆同时在心里默念:无耻狂徒、无耻狂徒,不用计较、不用计较……
敏彦没有羞恼更没有尴尬,悠悠然道:“常丰王年过三十依然保有青春之态,令朕慨叹王爷驻颜有术之余,不免也动了女人爱美的心性,想要讨教一二。”常丰王身在漠南那种崇尚力量的地方,略显文弱的相貌自然是一个大男人的致命硬伤,这点敏彦早已知晓。她甚至还在心中暗想,如果连这都不能合理利用,简直是辱没了套在常丰王身上的好皮囊。
风云变色,两位身处高层的人物各有各的策略,你来我往调侃了一个回合。
余下的人冷汗淋漓,看来是无法理解这两个人奇异的乐趣了。
扳回一城后,敏彦转了话题,开始关心亲人:“枚太妃身体可还硬朗?”
所谓的“枚太妃”,算起来该是敏彦的表姑,三十年前敏彦的祖父在位时将她嫁到了漠南,从那之后就没回过娘家,更没有派人捎来只言片语。朝中元老都知道她这是对祖国心怀怨恨,所以才走得毫无牵挂。
偏偏萧恕微笑答曰:“太妃身体很好,总念念不忘故乡风土,要不是皇兄以年纪大了经不住长途跋涉为由拦住她老人家,太妃还想与小王一起上路呢。”
这次轮到老一辈知晓内情的大臣们在心里默念了:纯属瞎话、纯属瞎话!
敏彦深谙其中曲折。她挑了挑眉,也不揭穿萧恕的谎言,淡笑说道:“太妃的心意,朕一直都知道的。她老人家年事渐高,确实不该再经旅途劳顿。”
又是一阵明里来暗里去的对战,敏彦面带笑容地将常丰王一行人安排进了外廷的驿馆。
福公公一听说宫门外发生了“常丰王调戏女帝”这件大事,便猜着敏彦午饭又要吃不下去。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敏彦一回到熙政殿,就冷脸挥开了御案上摆着的砚台。
一边派人去搬救兵,一边收拾着砸得粉碎的砚台,福公公知道敏彦现在根本见不得任何外人,所以他聪明地没有喊人进殿打扫。
“陛下,传膳吧?”福公公用一张纸包好了壮烈牺牲的砚台遗体,小心地凑到了揉着额角的敏彦身前,轻声问道。
“不,朕不想……”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温颜不赞同的声音:“陛下!”于是她立即气鼓鼓地改口:“传膳!”
温颜点头,对福公公说道:“可以传膳了。”
福公公抓着盛有砚台石屑的纸包,慢慢地退出了熙政殿,不再去管里面发生的事情。这时多半是温颜在语速慢得惊人地劝解敏彦,最好不要听,那种劝解,也只适合因在外受气而积怨积怒中的敏彦陛下。
唉,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福公公心里叹着气,回想起之前太上皇在位的时候,敏彦也常常因生气而食不下咽。
尽管外族的民风开放,接受女帝不是一件难事,可问题就出在敏彦没有外族巾帼的豪迈和健壮。每次接待使节,被暗中嘲笑是经常有的事情。甚至有一次,某个使节还张狂地说:“那么一个娇俏的小妞儿能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在床上施展功夫拉拢人心吧?亏他们想得出这种好法子啊,哈哈哈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敏彦就站在后面。
福公公记得敏彦陛下当场铁青了脸色,回头就走。那个使节,最后还是被太上皇派人在其回程的路上悄悄解决掉了。
“为什么朕又因女儿身被否定了?”敏彦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着,“也许是朕做得还不够好?”
温颜默默地蹲在敏彦膝前,拉开了她纠结交握的手,抓住,轻声安抚道:“没有,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他们不懂你的好。你才登基半年,漠南偏远,一时传不过去也是正常的。”
敏彦闭眼,有些伤感地说道:“朕做皇太女的时候修水筑堤、疏散流民、赈灾灭贼,哪一样比不上男人了呢?朕当了二十年的皇太女,如果真的有‘威名’,难道还传不进漠南去吗?”
温颜笑道:“这就对了。漠南王不是傻子,他怎么会让你的威名传遍他的领地?只有像我这种人,才有可能作为陪衬,去应了人家口中的男宠之名,合了他们想听新鲜事儿的心态。”
敏彦皱眉:“胡说什么呢!”
“总之,”温颜没有理会敏彦形于外的微怒,一径笑着起了身,“陛下不能为了这种区区小事而不肯吃饭。陛下因怒伤身,岂不让那些小人正中下怀?”
敏彦抿嘴,别开了头,“朕当然知道。”
“陛下明理,正是天下百姓之福。”温颜勾起嘴角,“那么,为了证明陛下所言不虚,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许微臣伴随陛下用膳。”
“你……”敏彦叹了叹,“都说要吃了,你还不愿放过朕。”
温颜笑道:“哪里,伴驾用膳只是微臣小小心愿之一罢了。”
敏彦失笑:“听起来,你的心愿还不少。”
“每个人都有无数的心愿呢,陛下。”温颜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以退为进
稍早,如意因有要务在身,没能赶上迎接漠南使节一行。不过传闻这种东西是随时随地都能听到的,所以尽管他遗憾于错失良机,白白浪费掉亲自参与精彩的常丰王和敏彦之间对决的资格,却也可以从目睹了全过程的户部官员口中捕风捉影,抓住蛛丝马迹进行无限扩展。
听起来好像皇妹稍占优势,但实际上她已经窝满一肚子怨恨了吧。
如意一边这么想,一边抱着金算盘往内廷走。
他倒不担心敏彦,只要温颜在宫里,敏彦的火气就不会蔓延。他在意的是驿馆那边的情况。看这天色,负责接待的辛非现在应该去熙政殿外侯着了,不知孙歆能不能仅凭一人之力稳住萧恕手下的人。毕竟对方是阅历丰富的常丰王,近几年来,孙歆虽有长足进步,可他实战经验太少,短时间内也许还无法与萧恕相提并论。
那么骄傲不屈的人,就怕他惹出什么麻烦。
如意回首遥望静立于外廷的驿馆,仔细地想了想,最终放弃了去掺和一下的念头。礼部的事情,还是让礼部自己解决比较好,他一个外人凑过去,可能要招来非议,也会使礼部某些心高气傲的官吏自觉受辱。
又考虑了半晌,如意脚跟一转,慢慢朝熙政殿蹭去。
时间赶得正巧,所以辛非没在熙政殿外站太久,就见福公公出了殿门,请他进去:“辛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辛非摸了摸圆圆的脑门,讨好地一笑:“这个,陛下的心情……?”
福公公当然清楚他想知道什么,于是压低了嗓音,答非所问:“温大人刚走。”
“哦哦哦!”辛非连连点头,整整衣冠,放心地甩开了步子进殿。
敏彦没在御案后批奏折,而是拿了本书边走边读。一看到辛非圆滚滚的身子出现在门口,她就随便找了个上首的位置落了座。
“微臣辛非,叩见陛下。”
“辛非……”敏彦半阴不沉地拉长了声音,“辛大人。朕发现,自从得知漠南使节将要进京后,辛大人似乎就一直很忙、很忙,忙到除了早朝,朕都没在熙政殿这边见过大人一次。”
“微臣惶恐!”辛非秉着破罐子破摔的精神,自暴自弃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微臣的荣幸。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微臣也十分想念熙政殿外的一草一木,只可惜公事缠身,令微臣不得不忍痛错过觐见陛下的机会。但微臣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陛下的一举一动,并力求能将事情尽量办到使陛下满意。”
敏彦似笑非笑:“每次朕问你一句,你就总能拿出十句话来应付朕。”
辛非继续着他的惶恐:“微臣有罪。”
“行了。”敏彦挥手,“朕让你来,不是听你废话有罪没罪的。说吧,今天有什么收获?对于常丰王来京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辛非斟酌了一下,保守说道:“这种事情,苏大人应该比微臣更清楚,想必乐大人也有了腹案。微臣的话,实在是一派胡言,用来打发别人还勉强说得过去。”
敏彦知道辛非的顾虑,所以她换了话题:“听说辛大人今早放弃了享受天伦之乐,天还没大亮就到了城门外守着?今天若不是辛大人不辞劳苦,我朝就要颜面尽失了。”
辛非立即拍上马屁,而且还拍得震天响:“啊,这多亏了陛下的指点!陛下英明,看透了漠南想让我朝出丑的诡计,微臣本该……”
“朕的指点?”敏彦挑眉,“此话从何说起?”
辛非瞪眼,心里一个咯噔:难道……
他想起了前几日,那位语气柔和的大人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告诉自己:“希望您这次能提前在城门外等着,虽然辛苦了些,不过大人还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行事吧。”
——“陛下的意思”?
真的是敏彦陛下的旨意吗?好像仔细分析分析,对方也没明确告知。
辛非浑身一冷,忙不迭地嚷嚷道:“哎呀,早知道那个萧恕跑来了,微臣倒不如在家逗逗逗小九玩。咳咳,微臣家的小九还不满百天,咿咿呀呀的很是可爱、很是可爱……”
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辛非面上带着笑容,实则心里已经愁眉苦脸。都怪温大人,明明长着一张不会骗人的脸,偏偏说话这么暧昧不清,这下可害惨他了!
好在敏彦没有抓着他的小辫子不放,只促狭道:“小九?原来辛大人家的九公子还没取名吗?要不要朕赐个吉利的名字?”
辛非挥汗如雨:“这是微臣一家的荣幸!”
敏彦倏地露出了一抹令辛非心脏无力的笑容,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唔……不如就叫‘辛吉利’吧!”
“……”可疑的沉默。
“怎么,不好?”敏彦的脸色明显沉了一沉。
“不!很好,极好,非常好!微臣代小九谢过陛下恩典!微臣认为,‘辛吉利’这名字十分响亮,又是陛下御口亲赐的祝福,有了这个名字,小九日后必将福气绵绵、贵人多多!微臣……微臣感激不尽!”辛非含泪谢恩。
“嗯,朕觉得这个名字相当不错。”敏彦支了下巴,懒洋洋地点头。
“……”辛非无言以对。
“那,我们继续讨论漠南使节的问题。”刚才还懒懒地说着闲事的敏彦,在这一瞬间换上了辛非熟悉的漠然表情,甚至连声音都变成冷硬的了。
“遵旨。”
辛非一出熙政殿,只感觉自己身上好不容易累积贮藏起来准备过冬的肥油都被消耗干净了。他甩了几把附着在圆脑门上的汗珠,抬头望天。
今年的夏天尤其热。
他刚感慨完毕,猛一回头,就见温颜微笑着站在不远处,似乎正等他出来。
“温大人!”辛非罔顾一堆朝他示威中的赘肉,用着发生在他身上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矫健步伐蹿下台阶,一溜小跑,来到温颜所在的树荫里,“温大人,那天……”
温颜收起了笑容,沉静的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警告,“辛大人,那天您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您之所以会提前到城门去迎接使节,是您身为礼部尚书多年而成的一个小小习惯,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对不对?”
辛非愣了片刻,最后定下脸色,礼貌地无视掉那个在树后藏着不想现身的人。他徐徐抬手作了一揖,由衷称赞道:“温大人,原来朝中人都看走了眼,原来您才是足智多谋、高瞻远瞩的那一个。下官佩服!”
温颜悠悠地恢复了满脸的笑意,依然是那慢吞吞的语速,不急不缓地说道:“辛大人过奖了,我么,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平凡人而已。”
当辛非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温颜的视野里,自称平凡人的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挪开身,后面露出一角青灰色衣摆。
“如意殿下,您还要藏多久?辛大人已经走了。”
如意挡着脸,吱吱喳喳地笑:“嘿嘿嘿,温颜啊温颜,你帮他的忙啦?”
温颜叹道:“您不都听得一清二楚了么?而且您还故意让他发现,却又不肯出来。您这到底是在帮人呢,还是在害人?既然这样,驿馆那边的事情,微臣可就当您刚才没提过了。礼部的公事,微臣可是比您更没资格插手的。”
“啊,这样……”如意只是笑,“好像宛佑更喜欢孙歆。如果我说我只要打个无伤大雅的小赌,就能让他回心转意,你感觉如何?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温颜低头略一思考,肯定地回答道:“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宛佑殿下接受不接受,其实不在微臣的考虑范围内。”
“温颜。”难得的,如意也叹气了,“你越这样,宛佑越讨厌你。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好吧好吧,我承认你确实不需要考虑宛佑的想法,但你至少要帮帮敏彦。”
温颜笑道:“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微臣认为,您的担忧是多余的。孙大人能胜任礼部侍郎一职,并且还会走得更远。要是连应对常丰王这种小事他都做不好的话,那他怎么在朝堂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即使孙家世代皆……”
温颜话未说完,福公公匆忙由台阶上几步跳下,拉着他,胡乱且无章法地对如意行了半个礼,焦急地说道:“陛下晕过去了,温大人先进去看看,老奴这就去请御医!”
“敏彦?”
如意惊叫,跳起来就朝熙政殿里奔去。温颜紧随其后,当他疾步行至殿内,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随手抓住一个小太监,吩咐道:“速去取一桶冰块,到外廷驿馆找礼部侍郎孙歆大人,就说……就说给他解暑,再告诉他,打狗要看主人,但野狗就不必顾忌了。越快越好!”
“是!”小太监掉头跑开。
外廷驿馆。
孙歆的脾气一向不好,但胜在耐性不错。尽管耐性十足,可一旦被惹急,他就会暴露出个性中倔强而又恐怖的一面。比如说现在,他能忍下萧恕以午睡为由,拒他们于屋门之外,也能忍住外面似火骄阳的炙烤,只为专心等待远方而来的客人睡醒起身。因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在使节来到的第一天,负责接待的官员必须要与使节正式见一次面。
可是,侮辱不是他能忍受的东西。
一盆冰凉的井水兜头泼下,淋得毫无防备的两人浑身打颤,躲都没来得及躲,狼狈地透湿了鲜艳的衣服。
指挥泼水的孙歆则冷静地说道:“京城连日不曾有雨,下官在此为大人们降降温。”
被泼了水的是萧恕手下的两个随从,他们怒目瞪紧孙歆,那眼中的恨意强烈得令孙歆身后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只有孙歆本人仍旧笔直地站着,昂首以对。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两个随从一阵鬼哭狼嚎,原本只是呆在四周看热闹的其他漠南人也渐渐围了上来。
强敌环伺之下,孙歆不退反进。
“哇啦哇啦!”其中一人大叫一声,马上有三四条人影扑向孙歆。
“孙大人!”大安朝这边的官员惊呼起来。
可还没等他们惊呼声的尾音落地,孙歆面前就多了几个瘫软掉的人,数数,不多不少刚好是四个。
惊呼的官员们迅速换了语调,变惊为叹:“哇!”
“啊啦呀!”
又是一句呼喊,红了眼的漠南使节正待继续飞扑,好好教训孙歆一番,却听屋里好听的男中音悠然响起:“闹什么呢。”
随即,衣襟未拢的萧恕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漠南那边的人住了手,孙歆也撤了动作。
“这位……孙大人是吧?孙大人,小王能不能问一句,您这是在……教训小王的手下么?”萧恕眯眼,慵懒地倚在门框上,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手上还拎了把携着红丝坠子的香扇,一摇一摇的好不惬意。
“常丰王殿下。”孙歆一派和善,“您的手下似乎有些管教不严,可能他们认定下官不懂漠南语,竟就在下官面前讨论该如何将下官敲晕带走。至于这‘带走’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您的手下,想必您比下官更清楚。当然,其中不堪入耳的语句,下官也不想多加重复。”
“哦?居然有这种事情么?”萧恕扬眉,“那真是抱歉,方才小王午睡,一时没管制了手下。不过呢,我们漠南汉子粗犷爽直,喜欢什么就抢什么。大人眉清目秀,也许被他们错认成女孩子了也未必。”
啥?
大安朝的官员全都把眼珠子掉在了孙歆身上。
孙大人这种英挺男儿,被说成是女人家?还“眉清目秀”?
孙歆眯眼,严肃地问:“王爷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包庇手下了?”
“不敢。”萧恕微笑。
孙歆下巴略微一提,傲然道:“下官不才,却也是朝中官吏。在我朝,无故随意侮辱官员,实乃忤逆之罪,按律杖打三百。王爷请时刻记住,您现在踩的是我大安朝土地,今天,下官可以为了两国友好关系而咽下这口恶气,但是下官要为我朝尊严讨个公道!”
“哦,听起来似乎很严重的样子。”萧恕点头,冲一边招招手,说了一串话。
就见先前出言不逊的两个随从一副大难临头又难以接受的样子,最后则赤红了双眼,慢慢地走过来,跪在了孙歆面前。
“孙大人,请便。”萧恕打了哈欠。低头时,他眼中闪动了无数杀气,但当他抬脸后,就又是那个看似良善无比的常丰王萧恕,“恕小王不忍心面对刑罚,无法陪您严惩他们了。”
“多谢。”孙歆嘴角挑出完美弧度。
非我所要
孙歆端正地站在驿馆外,如同冬日里冰冻在雪地里的一尊雕像,冷冷地看着底下的人兴致勃勃地找来棍子,一棒又一棒地打在那两个不懂礼数的随从身上。
那两人也倔,除了满脸的不服,竟未曾痛呼半声。
杖责三百不是个小数目,孙歆头顶烈日,亲自监察,意态悠闲,眼睛却紧瞅着那棍子一起一落。
“孙大人。”忽然,有个平素关系还不错的官员迈过来,轻轻地提醒孙歆注意门外不断探着脑袋的小太监。
孙歆回头,那小太监僵了脖子,似乎是怕孙歆那一身戾气不小心发泄到自己这里,但他还是大了胆子拎起身边的木桶一溜小跑来到孙歆面前,桶里的东西可是冰块,在彻底化掉之前是必须要交出手的。
“孙大人,温大人说要为您解暑,特意让奴才送来了这桶冰。”小太监机灵地没去看一眼地上正受罚的异族打扮的人。
“温颜?”孙歆皱眉,觉得不可思议,“温大人有没有说其他的?”
小太监壮了胆,一字不漏地回答道:“温大人说,打狗要看主人,但野狗就不必顾忌了。啊对了,温大人还说,这冰一定要当面交到孙大人手里才行。”
“这样……”谢过跑腿的小太监,孙歆直觉宫里出了问题,要不然温颜不会好端端的给自己送来这种东西。孙家虽然比不上宫廷,但区区几桶冰块还不在话下。温颜明知道这点,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大费周折,派人从宫里带来冰块……等等!
孙歆猛一惊吓,顿觉心中像是狠狠地被铁耙子耙了一把似的,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冰,病。莫非陛下病了,温颜此举意在让他能拖一时是一时?
想不出更好的解释,孙歆没来由的泛起阵阵焦躁——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焦躁的时候。重新正了正面容,孙歆决定按照自己的思路去理解温颜的意图,尽管毫无默契可言,然而他和温颜毕竟是曾经的同窗,几年的伴读生涯让他们好歹也能稍微摸清对方的底细。如果不是大事,温颜一般不会多管闲事,而且,在温颜眼中,能称之为“大事”的,绝对与敏彦陛下脱不了关系。
即使孙歆不习惯空穴来风,但他这次也必须要相信自己的猜测。
所以,当萧恕打着哈欠再次懒洋洋地出现并貌似不经意般地问了句“能不能尽快见到女帝陛下”的时候,孙歆带着笑容如此回应:“殿下一路劳苦,不妨先多休息几日,待养足精神再行商讨国事也不迟。”
“唉!嘶……咦?唉……”
伴随着时起时落的抽气声和叹气声,福公公、如意和温颜都一瞬不瞬地盯住那位不断制造紧张空气的老人家。
“唉!”
经三朝帝王历练而出的资深老御医刚一松开号脉中的手,旁边就凑过来三双耳朵。
“薛大人,陛下她……”
“劳心!熬夜!伤神!动本!”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门,老御医也还是失去控制地一声比一声高,他边向外间屋走,边吹胡子瞪眼,“就说你们这些人精到底在做啥?你们啊你们,究竟是怎么照顾陛下的?难道还不知道陛下 体虚,不能熬夜吗?”
且不论薛御医医德之高、医术之好,单那全权负责了敏彦健康的气势,统领内廷如福公公者,也不敢轻易触其锋芒,只得赔笑:“奴才们疏忽了,疏忽了……”
“疏忽?!”老御医一辈子治病救人,最听不得这两个字,闻言不由更加气愤,白花花的胡子一翘又一翘,恨恨地站在桌前,右手运笔如飞开起洋洋洒洒的药方,左手食指点着温颜所在的方向,“哼,疏忽!恐怕不是疏忽,而是劝不住陛下吧?哎,我说,那边的温小子,要你作甚来着?白长了副老实能干样,果然是绣花枕头一颗,连陛下都说服不了,结果弄成这个样子——你自己说吧,是不是你的错!”
温颜自责道:“确实是我的错。”
如意缩了脖子,生怕下一个指的就是自己。岂料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薛御医一口气运足,啪啪地拍起桌子,换了个目标继续来:“如意殿下!您比陛下年长,又是朝廷中人,为何不多加谏言,劝陛下早早休息?姑息,姑息!你们就姑息陛下天天熬夜,导致现在伤及本元吗?今年夏天还没完全过去,陛下就出了这等岔子,可让老夫如何对太后娘娘交代!”
如意苦笑:“我的错、我的错。”
“你们的错!”老御医再一瞪眼,交出了写满一张笺子的药方,“抓药!老夫要在这里等陛下醒来后以死进谏,今儿个就算磕得个头破血流,老夫也不能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信任!”
“呃,薛大人。”如意惴惴地问道,“不是说,敏彦身体大好了……”
薛御医嗤道:“身体大好?老夫从来没这么说过!换你掉到河里淹个半死去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好身体!呛水呛了半天才被救上来,寒气入体,还硬撑着不赶快医治,延误了病情,最后甚至于卧床不起了。这种情况,你说身体能大好吗?休养个十年八年都未必能缓过劲来,更别提什么劳神熬夜了!”
“有这么严重?”如意惊喘,下意识地看向福公公。
福公公低头,“陛下不许奴才们乱传话。”
“这也太乱来了!”如意立马飚火,“不行,本王要修书告状!”说完,他又想起了自己来找温颜的目的,于是吩咐道:“温颜,赶紧找个可靠的奴才悄悄告诉孙歆那边的人,让他们拖一天是一天,千万别走漏了风声。总之,不能教萧恕打听到敏彦旧病复发。”
“不是旧病复发。”薛御医摇头晃脑地插话,“那是累倒了,休息几天就成。等这阵子过去,一定要看牢陛下,不可再让她过于劳累。”
温颜点头道:“放心,我进殿前就派人去暗示孙歆了,想来他现在已经有所觉察。”然后他又对薛御医保证:“我会与福公公看好陛下的。”
即使薛御医不顾老迈之躯,在仅一墙之隔的外间又叫又跳又吵又闹,也没能将敏彦惊醒,这足以看出她到底有多累了。
福公公不放心熬药的事,所以亲自去看着火候。不知怎么被惊动了的太皇太后又派了人来传走了薛御医,说是要问问敏彦的情况。因此,照顾敏彦的担子就暂时落在温颜一人身上。
然而没过多久,敏彦就自己清醒了。
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敏彦动静的温颜迅速起身,“醒了?要喝水么?”
敏彦眨眨眼,却眨不走脑袋里的混沌,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以很慢的语速回答道:“不想喝。”
听过这话,温颜不置可否,只侧身拎了壶,倒了些白水,然后把杯子抵在敏彦嘴边,坚定地说道:“不能不想。从中午到现在,你都还没喝一口水呢。”
“哦。”敏彦乖乖地伸手捧起杯子,乖乖地把嘴凑到杯沿,乖乖地一口一口喝下去。
温颜别开脸,要笑不笑地接过了已经喝得一干二净的杯子,不让自己因看到了敏彦傻乎乎的一面而失礼发笑。一般来说,敏彦在入睡的时候会保持极高的警惕,可当她半睡半醒时,最迷糊也最好骗——但往往在她身上是很少出现这种情况的。
喝完了水,敏彦老实地紧跟温颜下达的指令,乖乖按照他的手势躺下。感觉眼皮还是有些发涩,于是她半闭上了眼,喃喃自语似的问道:“我怎么了?”
温颜回答:“你累了,需要休息。”
“估计不行。”敏彦像个孩子一样,半边脸在柔软的枕头上蹭了蹭,“朕今天应该还得去接见漠南来的那些人。啊哈……常丰王……”一个哈欠,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顿泥淖。
“不用。”温颜稍稍放低了声音,“我让人去处理了,你不用担心。睡吧,没人来打扰,好好的睡一觉,什么事都没有了。”
“真好啊……”敏彦舒服地再蹭蹭枕头,一贯以严肃冷漠为基本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柔和又满足的笑容,可她好像还舍不得睡着,勉强撑开眼,试图摆出平日常用的威严。努力了几次,未果,所以声音里还是带了些撒娇腔调:“温颜。”
“嗯?”温颜皱眉,直觉敏彦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是他很不爱听的。
果然。
“温颜、温颜……”敏彦来来回回地将温颜的名字喊了好几遍才继续说道:“你恨不恨我?明明有机会能在朝中一展身手,却被我强行留在了宫里。你不想呆在我身边,不想和我成亲,要不……我放你出宫吧。”这番话,敏彦说得很慢,慢到温颜甚至有一种错觉,好像她一辈子都说不完。
“可以吗?”最后,敏彦如此问道。
温颜沉默。直到敏彦放弃了寻求回答而带着说不上来的遗憾沉沉入睡的时候,他才缓缓地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因为你现在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
当敏彦再度转醒时,她接过温颜手中的药碗,蹙眉,一口喝光。抬头后,她一眼瞅见满是担心的薛御医,于是只好叹气:“薛大人,真是辛苦您了。”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薛御医见她醒来,顿时放下了悬着的心,不由得训诫起这位尽职尽责却忽视了身体健康的女帝,“陛下,辛苦老臣倒是小事,累倒了您,才是大事!您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自己呢?要知道,这天下可是握在您的手里,您若有点滴闪失,老臣万死难辞其咎啊!想当年您刚出生的时候,太后娘娘就曾经对老臣说……”
“……”敏彦面无表情地瞪向温颜,温颜假装看不出她脸上发出的细微的求救信号,径自将半靠在他身上的敏彦扶起,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敏彦无奈,惟有神情恭敬地听着薛御医第无数次搬出母后教育自己。
没办法,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能言善辩且乐于长篇大论的人,温颜这样,如意这样,薛御医也这样。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大家都是为她好,她无话可说,只能忍着听下去,反正最后也逃不过听话的命。
等薛御医说完了,后面的如意又开始念叨,敏彦忍耐。
等如意念叨完了,太皇太后派的人也来了,敏彦继续忍。
好不容易等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关心完毕,哭哭啼啼的宛佑居然也跑到熙政殿。
“……谁走漏的消息?你们?”敏彦眼风一扫,温颜摇头,如意摆手,他们并没有把敏彦晕倒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太皇太后会知道是意料之中,毕竟这个皇宫里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她老人家,眼线自然是随处都有。
温颜冷眼看向宛佑。
敏彦也冷眼看了过去,责问意味很浓。
宛佑湿漉漉的大眼乞怜地瞅回去,求饶般地说道:“人家也是关心皇姐,所以才请人帮忙的呀!”
“宛佑!”如意拉下了脸,“你还是个孩子,怎么也学来了这种手段?你竟敢忘掉皇父的教导吗?无论出自什么心态,除非敏彦愿意,你是不能随意在熙政殿这边安插眼线的,否则一律视作欺君!”
“可是可是……”宛佑委屈地瘪嘴,“人家这个不叫眼线,只是帮忙传个话,告诉我皇姐近况如何而已。而且而且……以前我想问问皇姐怎么样了,都会温颜打发掉!”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温颜身上,但见温颜轻轻地咳了几声,温吞道:“有关陛下的事情,不能随便外传。宛佑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您派来的人口风不严,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宛佑忿忿地刚要顶上温颜,就见福公公进屋,正色道:“陛下,孙歆求见。”
“宣。”敏彦一愣,回复的同时心却沉了不少:该不会孙歆扛不住了吧?
人情难还
宛佑兴奋地叫道:“孙歆?他一定是来探望皇姐的!”说着,他就想跳到敏彦身边继续发表他关于孙歆的众多好感与见解。
如意眼尖,早已看到了温颜的表情。他长手一伸,抓住宛佑的衣领,揪着宛佑的脸颊,眼神阴险地低声警告:“小家伙,不怕死就尽管说,不过你真想被温颜记恨一辈子?到时候……嘿嘿,可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提醒你。”
宛佑浑身一抖,嘴角歪了歪,僵着两腿,慢慢、慢慢地缩到了如意身后。
虽然薛御医不主张敏彦这么快就再度投身于忙碌之中,但刚从驿馆离开就进宫面圣的孙歆不能简单打发。事关两国太平,敏彦自是清楚其中利害,所以她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强打精神,宣召了孙歆。
“常丰王那边,如何了?”敏彦开门见山地问道。
孙歆半低着头,一边用余光不着痕迹地端详敏彦,发现她的脸色十分不好——猜测成真。
若非某些特殊场合,敏彦鲜少梳妆打扮,对胭脂水粉之流更是排斥。因此,一旦生病,她无法像一般女子那样用精巧的手段掩饰病容。正如现在,孙歆无需太过注意,就能看出她的确身体有恙。
敏彦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孙歆的回答。她泰然自若地放下朱笔,仿佛脸色差得几乎与纸同白的人不是自己,大方地迎向孙歆略微发愣的视线,也不在乎是不是会被看出病态,直接点醒某个看似神游太虚的男子:“孙大人?”
孙歆阖下眼睑,遮住眼中情绪,不带感情 色彩的语调很是平静:“是,陛下。”
敏彦揉揉眉心,懒得再跟他计较什么,只重复道:“常丰王那边如何?”
“恕臣直言。”孙歆不假思索,“陛下这回可能要碰上大麻烦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是否该如实禀报,“此次漠南使节随行人员中,应该还有一位王爷,具体是谁,常丰王也没给个说法。依微臣之见,恐怕和亲的事情要有变动。”
敏彦难得沉默。
漠南方面派了王爷倒是无所谓的,但如果是两个,而且其中一个还藏起来……
这不明摆着他们和亲的对象将会是她这个一朝皇帝吗?否则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地把人带来,嫁女儿也不过如此。
千算万算,没算到漠南王这么舍得下血本。其实,敏彦也不是没想过漠南王可能会孤注一掷,然而设想成真,反让她感到有些措手不及。对于漠南来说,这怎么看都不是一步好棋。只要她敏彦人还清醒,那么中宫之主就绝无可能是外族王爷。
一个王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手的,万一被拒绝,丢人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不是公主?”敏彦怀疑地再问。
“不是公主。”孙歆镇定地回答。
“这样啊……”敏彦微哂,“朕知道了。”
孙歆道:“陛下,之前微臣和乐大人都认为您该及早成亲,也有个拒绝的借口,您当时还反对这个建议。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他言语中不无遗憾,又不无讽刺。至于讽刺什么,恐怕连孙歆自己都弄不清楚。
敏彦冷笑道:“就算朕成亲了又怎样?赶在和亲前大肆操办婚礼,难道不是向天下人昭告,朕需要靠这种办法才能躲避现实吗?徒增笑料!”
孙歆提声反驳:“那也比把敌人摆在身边强。”
敏彦眯眼,出言威胁:“孙歆,你是不是觉得熙政殿外面的风景让你流连忘返,所以每次都想匍匐在地,仔细欣赏?”
孙歆毫不退却地据理力争:“陛下不要转移话题。即使将要进宫的这位漠南王爷没有萧恕的本事,也不会是任人宰割的。争宠与否且先不论,后宫安宁倒在其次,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不管什么人都养在身边,那陛下又如何能高枕无忧?”
敏彦拉下脸:“孙歆,朕今天没心情对付你家那位老当益壮的老太爷。所以,做人要适可而止,别一再挑战朕的耐性。”
孙歆悠悠应答:“就算陛下不赦免微臣,微臣也要据实相告。”
“身为礼部侍郎,孙大人只有这点儿谏言的能耐了吗?”饶是敏彦精力不足,不愿多事,也被孙歆这死人脾性给惹上火了:既然她给了台阶他也不当回事,那还不如直接发话将他赶出熙政殿去跪到天明。
“微臣的职责不是谏言,而是辅佐。”孙歆恭敬低头,可那强硬的架势,完全不带半分恭敬。
话不投机半句多。
眼看两人又要掀起无休无止的争论,如意此时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蹦了出来:“陛下,薛大人还在后面等着您呢。”
敏彦强压下怒气,冲孙歆冷冷地命令道:“你跪安吧。”
孙歆深深地瞅了一眼敏彦,又瞥了瞥如意,敛身行礼:“微臣告退。”
如意眼睁睁地看着孙歆直直走出熙政殿,不由心生埋怨:都怪温颜,非说他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面解救孙歆,结果几个人商量过来探讨过去,最后任务就落在自己身上了。
如意正暗自腹诽,就听敏彦淡淡地说道:“皇兄对于和亲的事怎么看?”
“啊?啊……”如意根本就不敢打哈哈说他不知道——敏彦和孙歆在外面吵得这么大声,想捂上耳朵不听都难。
苦着脸想了想,如意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随行的是公主,那么只要从皇室宗亲中挑出人来娶了那公主就行;如果对方希望是大安朝这边嫁个女儿,那么直接将待嫁女子送去便成。麻烦的是,人家已经把和亲对象带来了,原本大家指望她是只娇滴滴的金丝雀,谁知拆开笼子一看,里面竟装了个活生生的王爷。
可悲可叹的更在于,这个王爷的身份,至今还是个谜。
想了半天,如意哀戚不已:“皇妹啊,其实,皇兄我都已经做好随时捐躯的准备了,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不给我忠君爱国的机会?”
敏彦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道:“朕很庆幸,你没有机会和亲。”
如意笑嘻嘻地点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估计是我太优秀了。”尾巴翘翘,几乎上天。
“……皇兄,薛大人开的药熬好了么?”
“……皇妹,你不是已经吃过药了么?”
在薛御医的虎视眈眈下,敏彦总算把一部分比较紧急的奏折批完,并承诺晚上绝对不再熬夜。薛御医反复叮咛了好几句,又拉着温颜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连福公公都没放过,逮着他就是一通长长的嘱咐。
“不能……不可……不必……”薛御医一串“不”字连绵而出,福公公谨慎地一一记下。
如意因不放心敏彦,执意要帮她处理一些杂务,非得等敏彦停止忙碌才肯走,结果他们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在熙政殿用了晚饭,见薛御医婆婆妈妈、恨不得留守在此以备后患的样子,如意笑道:“真难为薛大人。”
温颜道:“太后一直对薛大人青眼有加。”
如意憋了憋,还是没憋住,悄声道:“那是因为当年只有薛大人敢担保能治好容太傅的老毛病,所以母后特别看重他。不过母后明明说他年轻的时候挺迂,回个话都得考虑半天。怎么老了老了,反而罗嗦起来?物极必反么?”前几句如意倒保持着神秘语调,后面却更像是充满怨念的自言自语,八成他也曾经吃过这位国手薛御医的亏。
对于任何人的吐槽,温颜向来都礼貌地秉承着只听不答的传统。
“说到容太傅……”如意站直了身,长叹,终于结束铺垫,直指正题,“温颜,最近敏彦有没有提及安妍?我这个做兄长的,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小妹妹啊。”
温颜想了想,“听说前不久陛下收了长泰殿进出牌,安妍公主发了一段日子的脾气。”
如意且笑且叹:“你也真敢敷衍我,这都是大路边上的消息了,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安妍连皇祖母那边都哭过了,你还指望着保密到现在?”
温颜分神看了看敏彦,发现她还在苦恼于薛御医的念叨,于是拨出了些精力,慢慢分析道:“如意殿下是不是想为安妍公主在陛下面前说项?那么我劝殿下最好不要蹚浑水。虽然容太傅表面上说自己旧病复发,其实他只是被气得自觉丢了面子,一时想不开罢了。但容思公子毕竟是容太傅名义上的儿子,如若有意,安妍公主下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陛下极力反对,却还有太后娘娘为容思公子撑腰。到时候会闹成什么样子,谁都说不清,静观其变才是上上策。”
如意皱眉:“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到现在也还不能在她面前提容思?敏彦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殿下请慎言。”温颜提醒。
如意摸摸下巴:“不过容思这个笨小子也真是的,母后喜欢乖巧孩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怎么看不透啊?就算母后向着他又能怎样,掌管生杀大权的是敏彦诶!如果因为恃宠而骄惹恼了敏彦,他可没好下场。”
温颜悠然道:“一个小小的容思,陛下本不放在眼里。只是容思公子不知自己为何总不得陛下欢心,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到陛下。感情绝非两人相爱了就皆大欢喜,想得到祝福,不狠下功夫怎么行?”
“哦?”如意一愣,继而坏笑。他戳了戳温颜的胳膊,不怀好意地问道:“经验之谈?”
温颜警告地瞥了如意一眼。
如意连忙正色道:“说笑说笑。其实我只是想问问,敏彦究竟不满于容思哪点?你知道的,我那安妍妹子一旦哭起来,堪比河水泛滥,我真不想再被多淹死哪怕一次了。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让我也好对‘决堤口’有个交代。”
眼看薛御医的念叨似乎将要告一段落,温颜侧侧身,难得迅速地在如意耳边说道:“大大方方地宣告,陛下未必反对,但他们这样掩人耳目、暗通款曲,却令陛下极为反感。依容思公子的才能,若他肯在朝堂上让陛下刮目相看,届时只需发自肺腑地请旨赐婚,考虑到他们之间的两情相悦,陛下自然会欣然同意。如现在这般,只落得个品行不端的恶名。”
这话刚点透了如意,薛御医那边就喷完了口水。敏彦如释重负,扬声道:“温颜,替朕送送薛大人。”
“谢陛下,但老臣……”
薛御医正想婉转拒绝,敏彦就挡住了他下面的话:“天黑了,大人回去的路上,有些地方没有掌灯,不派人跟着,朕不安心。”
如意得了人家的好处,当然懂得什么叫“现时回报”。他笑嘻嘻地拦住了温颜的动作,从两人谈话的角落里踱了出来,朝敏彦拱拱手,“皇妹,正巧我要回去了,不如我送薛大人一程。”
敏彦点头:“也好。”
如意回头,悄悄地对温颜挤眉弄眼:“好好陪着敏彦,别让她又熬夜哟!毕竟在熙政殿,你可谓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嘿嘿嘿嘿……”
温颜柔和地笑了:“如意殿下,不要让微臣这么快就后悔刚才帮您一把啊。”
“……”
临走,如意抛给温颜一句:“不出意外的话,你的敌人应该是枚太妃的儿子。”
温颜微笑:“多谢殿下——可微臣已经猜出来了。”
如意不乐意了:“喂,你这个人的人情怎么这么难还?”
温颜,依然是那抹笑容:“也许是因为微臣比较小心眼吧。”
如意只默了一下,便无限怜悯地远目:“孙歆真可怜。”
食君之禄
如意和薛御医一道出了熙政殿后,表示要马上修书告密。
“本王可不允许她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总之,先将母后哄回来,只要有母后在,天塌了敏彦也不敢伸手去托。”如意瞟了瞟负责送他们出来的福公公,“就怕敏彦禁止本王打小报告——怎么办呢?”
“啊,奴才什么都没听见。”福公公弯腰,慢慢地退了回去。
薛御医捋捋胡子,乐呵呵地边走边道:“从小就你鬼点子多。”
如意笑嘻嘻:“薛爷爷千万别出卖我呀!”
“臭小子!”薛御医笑着瞪了眼如意,“什么出卖不出卖的,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不过太上皇确实也该让太后娘娘回宫了,陛下婚期将至,做父母的没理由不到场。”
“咦?您知道啦?”如意喜忧参半,“敏彦即将大婚倒没错,偏偏她大婚的对象成了问题。枚太妃的儿子……啧啧,那位枚太妃虽然算得上是我的表姑,可我实在不敢苟同她的作风,真怕她的儿子跟她一样不择手段。”
薛御医多少听说过枚太妃的故事,但他识相地没有对皇室成员妄加评论。
“温颜。”
“陛下?”
“你说……”敏彦双手交叠,负于背后。
窗外,夜空无月,惟有宫中几处殿宇亮起的灯光照将过来。敏彦稍微偏了偏头,声音不改其冷,但中间的停顿却持续了一段时间,像是在考虑该如何开口。
终于,敏彦在温颜安静的等待中继续了她的问话:“除了萧恕,你认为还有谁能被漠南王批准同行?”
温颜优雅地端起犹冒热气的参茶,递到敏彦手中,“微臣倒是认为,与常丰王不同,另一位王爷能被选中来京,至少应该没有正式成亲。年纪较小、相貌端正、未曾娶妻,那么,漠南王的几位王弟中,就只剩萧近符合。”他分析得冷静,似乎不管谁来都与他无关。
敏彦接了参茶,却只握在手里,她颔首道:“确实只剩他了。”
尽管枚太妃和亲嫁到漠南,未曾捎回只言片语,但两国没有交恶,若是有心,自然能打探到她的情况。至今尚未获封的萧近乃是枚太妃唯一的儿子,风闻枚太妃与先王亲弟有染,而萧近年过二十却迟迟未得封号,除了功勋不足外,更印证了他是漠南王王叔之子的传言。
舍不得自家人,就用表弟打着亲弟弟的名号和亲,这很令人不耻。
虽然这么想,可温颜还是将自己的见解道出:“漠南王肯主动示好,其中必定有他自己的私心。微臣听说枚太妃和老王爷仍在积极走动,四处拉拢重臣。如果漠南王力排众议将萧近送来,不仅能断了枚太妃的后路,还能敲山震虎,顺便威吓那些已被收买的臣子。”
敏彦叹道:“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朕怎会不知漠南王不是吃亏的人?朕有预感,能让常丰王出马的和亲——漠南王必有所图。”
温颜明白她的苦恼。现在为安妍指婚已经来不及了,而容思的确没有得到敏彦的首肯,万一漠南方面要求大安朝礼尚往来,那身为第一公主的安妍,绝对躲不过这一劫。
“而安妍从小受宠,太过爱憎分明,不适合和亲。可朕观察了好久,宗族旁支里没有优秀人选,礼王叔家的长女倒是不错……”
温颜巧妙地接下了敏彦的停顿:“郡主已经等乐大人很久了。”
“是啊。”敏彦腾出右手摸了摸左胳膊,“当年乐平奋不顾身,只为救朕一命。结果害他腿受重创……朕实在不可以再利用他了。”
“陛下,薛大人说这参茶要趁热喝。”温颜再次转开了话题。
一口饮进有些发苦的参茶,敏彦觉得嘴巴里全是涩涩的味道,她顺手拿了本奏折,习惯性地摊在面前,捏捏额角,疲惫的声音显得格外飘渺:“朕果然学不来皇父的洒脱,江山之于朕,远不只是‘责任’就能轻易解释清楚的。联姻不是最可靠的手段,但身为皇族,想要服众,朕必须身体力行。温颜,若是哪天你厌倦了伴驾的枯燥,朕会还你自由。”
温颜一手覆在折子上,好像没有听懂敏彦的话,“今天不可以。”然而敏彦坚持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温颜,无奈之下,他放低了声音,说道:“陛下给不了微臣想要的,那就不要给了,微臣能体谅陛下的难处。文武百官的利嘴何其辛辣,堵也堵不住,更何况,微臣自忖没有与人争宠的肚量,做不了顶天立地的皇夫。正是因为陛下不似太上皇那般视世俗于无物,仅得太后一人足矣,所以伴随陛下左右,比单独住在远离熙政殿的地方里苦苦等待强多了。”
“是吗?”敏彦抿嘴。尽管早就料到温颜会这么回答,可真正听到他亲口说出,还是令敏彦感到些许失落。她迟疑了片刻后,旋身离开窗边,也带走了一片映在衣服上的微弱光芒。
“而且,即使拥有了太上皇陛下的专情,太后娘娘也很辛苦啊。”许久之后,温颜轻轻的叹息声飘散开来。
宝贝孙子没被罚跪,孙老太爷没了进宫讨个公道的借口,因此敏彦耳边清净许多,于是便遵从了薛御医的建议,早早地安置下了。
翌日,辛非求见。
君臣二人关在熙政殿里足有一个时辰后,最后敲定于两天后宴请常丰王一行。
辛非出得殿门,迎头撞上如意。
“原来是辛大人。”如意笑容深远,轻轻巧巧地拨拉着他的宝贝金算盘,“不知辛大人面圣,所为何事呀?莫非又与漠南使节有关?”
辛非连忙将方才同敏彦商讨过的内容和盘托出,不敢隐瞒。
笑话,他进宫的时候又不是没带眼睛,怎么会看不出如意拨算盘这个动作的内涵?这里面的威胁,可是大大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反正,宴请使节这种事情只要商量出了结论,女帝那边旨意一旦下达,满朝百官就都知道了,想保密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告诉了如意也无妨。
听罢辛非的回答,如意嘀咕了句“还不养病”,然后笑问:“谁的主意?”
辛非惴惴道:“这个么……这是下官的提议。”
“是么。”如意看上去很高兴,随口送了个令辛非几近晕厥的消息,“辛大人,礼部下半年的预支,其实完全可以再减几成,全当是贡献给工部治水了吧——虽然银两不多,但想必工部的李尚书还是会很感谢辛大人的。”
“啥?”辛非愣了。
“就这么定了。”如意拍板。
呃,实在想不出,最近到底哪里得罪这位王爷了。
僵立了很久,辛非才慢慢从冥思苦想的风化状态中恢复过来,可那掌管着财政大权的如意殿下已经没人影了。
“……不要啊!”这让他怎么对礼部的老伙计们(?)交代!
辛非哀嚎:这对兄妹,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
在辛非眼中没了人影的如意,此刻正小人得志地坐在熙政殿里喝茶,并同时执行着薛御医“监视女帝”的任务。
“你很闲?”敏彦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家皇兄是如此之碍眼。
“还好吧。”如意舒适得直想打瞌睡。
“皇兄今天不打算帮帮朕了?”
“万岁,微臣力有不逮,无法胜任。”如意敬谢不敏,不遗余力地自我贬低。
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使他对敏彦需要处理的国务望而却步了。平时他可是连户部的事都甩手不管的,昨天一时头脑发热,结果下场凄惨,被关押在熙政殿协助处理奏折,刚一想着逃跑,就要强迫“欣赏”温颜的笑里藏刀,悲哉也!
这年头,闲散王爷不好当,何况他还霸占了户部尚书这么个肥缺。
果其不然,如意拒绝帮助的话一说完,温颜的眼刀子就悄悄且狠狠地砍向了他,几乎要将他的勇气杀得片甲不留。
敏彦哼气儿:“但愿你是‘力有不逮’。每次你要推卸责任时候,都自称微臣,朕听也该听出门道来了。”
如意挺挺胸:“坐在这么一大堆纸旁,微臣怕中暑。”
敏彦瞥了他两眼,无声嗤笑。
一边誊抄着宴席菜目的温颜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底气十足,可不像中暑的样子。”
如意立马做昏昏欲睡状,双手搭在膝盖上,头软软地耷拉着,虚弱呢喃道:“哎哟……速速派人扶住本王,本王这就要晕倒了……”
“啪嗒”一声,敏彦阖上了刚做好批示的一本奏折,换过下一本奏折,摊开,眼睑抬都不抬一下,冷冷地甩出几颗冰渣子:“皇兄,你、很、无、聊。”
“行,那我有聊一点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意决定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些,免得真被某些人瞧扁了,“把菜目拿来,我研究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温颜从善如流地将业已誊抄完毕的纸张递给了如意。
“皇兄,赶紧把你的本事全数抖搂出来,也好让朕开开眼界啊。”敏彦冰冷得刺骨的调侃如影随形般地追加过来。
还没看多久,如意就听温颜在小声地劝敏彦休息一会儿。
敏彦似乎摇了摇头。
“陛下。”
——哦哦哦,温颜很严肃哦!
“……好吧。”
——耶耶耶?敏彦很听话耶!
如意一边支着耳朵听动静兼吐槽,一边在心中笑想:这天底下只有温颜敢把敏彦当绵羊,也只有敏彦能让温颜使出他的心计。呵呵,真不知他们两人究竟是谁降住了谁。
一心二用的后果很严重,因为如意忘了减慢浏览速度,三两下就滤完了御膳房开的菜单,还顺手将不很恰当的地方或添或改,一一注明缘由。
忽然,如意正看在兴头上的菜目被一只指尖带茧的手转了个方向。
“被殿下这么一改,就更条理清晰了……如意殿下清醒了么?可喜可贺啊。那,”温颜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沓奏折,排在了如意面前,“请殿下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冥冥之中,如意感觉,这些年来,温颜的声音是越听越阴险了。
有备无患
敏彦在兼顾国事的前提下“休息”了三天。而这三天的时间在薛御医的眼中,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陛下仍需更长时间的休养,否则她的身体迟早要垮掉。再这样下去,不出二十年,陛下就会经受百病缠身的痛苦了!”薛御医气急败坏地抓着如意,忍不住絮叨起敏彦的病情。
可不管他再怎么说,敏彦忙碌的身影未曾稍停,宴客的日子也没有推延。
这天,礼部尚书辛非再次起了个大早。用过早饭,妻子抱着儿子小九——哦不,皇恩浩荡,他家小九现在已经是“辛吉利”了——来为他鼓劲。
“您看,小九正对您笑呢!”富富态态的辛夫人一边逗着孩子,一边低声对辛非说着话,“老爷,今天确定不回府用膳了么?”
辛非道:“嗯,在礼部处理完公事,晚上有应酬。午饭晚饭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我估计很晚才能回府。还有,让他们备好解酒汤什么的,指不定我得被人抬着回来。”
辛夫人一愣,随即笑道:“抬着?怎么会!老爷可是一向号称千杯不倒的。”
辛非语气甚是沉重:“米酒的‘千杯不倒’碰上烈酒的‘千杯不倒’,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还是‘有备无患’让我放心。”
辛夫人虽不明白丈夫到底要参加怎样恐怖的宴会,但她向来以丈夫为天,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她点头应下了辛非的要求。
临走前,辛非又嘱咐了一些府里需要注意的事情。
“对了,以后记得要叫小九‘吉利’。”
辛非跨出家门时对自家夫人发出了一句忠告。
熙政殿这边,也是从一早就忙碌起来。太后娘娘的贴身侍女、留在宫里坐镇景泰殿的尚忧姑姑被请了过来,对几个刚挑选出来即将陪驾的宫女进行最后教导。遇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处理,碰上什么人物该如何应付,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要由资深大宫女传授经验并悉心指点,方可处乱不惊,展现皇室风采。
敏彦下朝回宫后,梳洗了一番,因为知道晚上不会很太平,所以也就省了看奏折的功夫,免得增添了那些无谓的烦恼。余下的时间,除了练练字看看书,敏彦全用来调整状态,在心中尽量全面地设想了可能会出现的场景——她不喜欢打无准备之仗。
福公公被特意派往御膳房监督,温颜亲自去检查宴会地点布置情况,其他宫女则开始搭配敏彦晚上出席宴会所穿的服装首饰。众人虽忙,却忙中有序,不见兵荒马乱的场景。主角之一的敏彦尤其闲适,依然按照她自己的步调,冷冷静静地安排着所有事项,不假他人之手。
如意衷心佩服敏彦那愈是繁忙愈是稳定的本事。但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耗在发呆上,温颜正等着同他一起做最后评判。
“居然想到在御花园里设宴,把矮几都搬到了外面来,席地而坐,仿效春日游玩时的餐会……哎,不错嘛,上首是敏彦的位置,这样既有齐集一堂的同欢,又少不了敏彦地位的凸显。妙,实在是妙!温颜,这谁的主意?”
如意赞叹于创意者的大胆。
王公大臣的家里倒是常常在花园里摆设宴席,可对于一贯只在宫内大殿里宴客的皇室来说,这种不动声色的变革使人耳目一新之余,又不能不敬佩此人的敢作敢当。
倘若不幸失败,降职处罚也不足以谢罪天下。
温颜淡淡说道:“据说是孙歆的提议。”
“……他?”如意哑口无言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他大惊小怪,而是孙歆这种政见保守的人,竟也能有此等开阔的视野,委实令人感到“人不可貌相”这句箴言的伟大力量。
“御花园有现成的花草树木、小桥流水,最后会成什么样子,昨晚我已看过,天黑后灯火一照,影影绰绰的,意境也很好。只是,挂在树上的灯笼容易引起火苗,我怕到时候大家惊慌连连,少不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温颜似乎有意避开孙歆这个话题,没有接下如意的话头,只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如意点头道:“确实。不过,灯笼一定非要挂在树梢上么?摆在地上如何?”
温颜眼观鼻:“殿下,烛光从地面照上脸来,会很吓人的。”
“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如意终于有机会鄙视了一回温颜,“咱们宫里不是有种一人多高的灯架吗?用那个就可以啦!”
温颜鼻观心:“灯架又高又细,稍不留神就会被某些粗手粗脚的大人撞倒,烧着草地再牵连上酒水饭菜的后果,恐怕比燃了树梢更严重。”
想鄙视人家却反被人家鄙视,如意郁闷了:“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
温颜慢慢地踱到一棵树下,温吞的语气令如意的颈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如意连忙也学他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充当啥都不懂的笨蛋。
“微臣倒是忽然有了个办法。”温颜继续惊人不倦,“如意殿下在户部任尚书,国库的钥匙自然归您管着,您看……?”
这下子,就算如意去装傻蛋也没用。
于是如意瀑布泪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大体上清楚了。”
“呵呵,微臣可什么都没说。”温颜微笑着,过河拆桥,利用完了可利用的,就抛下自怨自艾中的如意,自行离去。
如意忿恨地目送某黑心人士远去,嘴里念念有词:“国库,国库,他打主意都打到国库去了……呜呜呜,我的宝贝夜明珠……哪怕摔坏了半颗,我也会心疼死啊……”
——如意殿下,国库归您管是没错,可那里面的东西,没有一样真正属于您呀!
当孙歆抵达御花园的时候,温颜正指挥着一群小太监将夜明珠悬挂在平常人摘不到的高处,如意则蹲在花丛一角,没精打采极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如意回头,见是孙歆,不由得抱怨道:“你们礼部平白无故地放着好好的宴客大殿不用,偏跑来御花园穷折腾……干嘛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我的……”
“啊,孙大人来了。”温颜面上漾着得体的笑容,迎面走向被如意抱怨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孙歆,“大人请看,这边正要挂上去的,可都是如意殿下慷慨出借的宝贝呢!”
“本王从来不知‘慷慨’为何物。”如意嘀咕。
孙歆脚下滑了滑,镇定自若:“如此便可避免走水,温大人真是帮了大忙。下官谨代表礼部所有官员谢过温大人。”
“本王被无视了。”如意仍然在嘀咕。
孙歆的眉毛起劲儿地抽搐着,“也感谢如意殿下……相助。”
如意被现实打击得没了招架之力,温颜也不指望他在这种颓废状态下能说什么更有建设性的话,所以他越过了如意,笑道:“谢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今天能圆满完成任务,这点小事,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话虽如此,还是要多谢温大人,帮我们解决了燃眉之急。”孙歆不冷不淡地道谢,又用在如意眼中看来根本就没有太大诚意的细小动作,朝温颜欠了欠身。
此时的温颜孙歆二人,简直像兄弟般亲切。如意唾弃地想道:虚伪!
不管如意脑中究竟有多少急待抛售的想法,宴会也还是要健康向上地开席。
眼见御花园里的大人们从三三两两发展壮大为成群结队,专司众人安全的御前侍卫副统领符旸不禁酿了一肚子的紧张,生怕出现什么意外。因此,他一手按着剑柄,一手五指握紧手中宝剑,在暗处边巡视着外面的情况,边低声警告道:“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儿!”
“是!”四面零零落落地传来回应。
待大安朝这边需要到场的官员们几乎齐全了,萧恕才带着人姗姗来迟。他刚一到场,马上就有辛非、孙歆等礼部官员上前应酬,如意更是不落人后,端起最可亲的表情,迎了上去。
尽管萧恕来得晚,却没人敢流露半分不满,因为有人比他更晚,那就是敏彦。
主角嘛,压轴出场方合常理。
悬着心在御花园待命的符旸一看见敏彦牵着宛佑,毫发无伤且意气风发地在逶迤的宫灯依仗中缓步走来,也顿时感觉心跳又回到了原来的速度。平时一直是符旸负责熙政殿的安全,而今天敏彦只用了一句“朕相信你”,就把他发配到了御花园喂蚊子。
再看看敏彦身后的御前侍卫统领,符旸皱起眉,心想:等宴会开始后,还是要特别关注女帝陛下的安危。
温颜不知何时回的熙政殿,紧跟在敏彦半步开外,这个距离甚至比御前侍卫统领孙正还要靠近敏彦。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刻意安排,令参加了今晚宴席的朝中老臣们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敏彦陛下已经不准备做更多的退让了啊!
萧恕只是默默地盯着敏彦劈山分海般地走来。等敏彦到了他面前,他笑着鞠躬行礼,道:“这几日,陛下圣体可还安好?”
“有劳殿下挂念,一切甚好。”敏彦淡然的嗓音中听不出任何破绽。
“那么这位是……”萧恕转头,笑看向贴在敏彦身侧的宛佑,“小王爷?”
“舍弟宛佑。”敏彦淡淡地介绍,似乎不欲多说。
而宛佑,早已被敏彦放开了手,他冲萧恕笑得甜蜜蜜:“你好啊,常丰王大叔。宛佑久闻大叔在漠南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品非凡呢!”
萧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眼前这个小鬼头消遣了,但他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被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击败。于是他当下也弯了眼睛,摸了摸宛佑的脑袋,假装看不到那孩子眼中在一瞬间对自己这个动作发出的杀气。
“敏彦陛下能有这么可爱的弟弟,真是幸福啊。”萧恕直起身,笑着对敏彦说。
敏彦只微微扯了扯嘴角,就算是回答了萧恕。然后她扬手,语气平平地说道:“王爷,请。”
“陛下,请。”
两人互让完,敏彦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上首,而萧恕也撩起了袍子,随敏彦、如意等人落座。然后,其他人才慢慢坐下。
硝烟终于扩散了。
辛非悄悄地擦擦脑门上的汗珠子,觉得自己可能过度体虚,要不然为什么最近总是直冒冷汗?
孙歆冷眼旁观,入座的同时,少不得拉了左手边的辛非一下,帮他把那身肥肉顺利地塞在小小矮几后的坐垫上。
“多谢多谢。”辛非抖抖地收起汗巾子,悄声对孙歆表达了谢意。
在敏彦第一个动筷后,令人食不下咽的国宴,开始了。
勾心斗角
敏彦身边站着福公公等人,由敏彦以下,左为如意,右为宛佑。如意之下正是萧恕,宛佑之下则为苏台。
放眼望去,萧恕的下首却赫然是兵部尚书孙应,如果坐着善打圆场的乐平也就罢了,但孙应果敢刚强,乃礼部侍郎孙歆的同族堂叔,绝对是朝中主战一派的核心人物。让他与萧恕毗邻而坐,若无其他深意,那真为一大败笔。
不晓得是礼部哪位才子安排了这么离谱的位次,竟还连番得到了尚书与侍郎们的认可。
幸而拙于言辞的孙应一旁坐着膀大腰圆、不容“小觑”的辛非,所以,即使他与萧恕在交流上出了问题,也有辛非可以帮衬。
再看其他漠南使节,分别被安插进了大安朝的官员队伍里。
这种化整为零的法子,美其名曰“缩短两国距离”。虽然看似和和美美一家亲,实则是用人海战术打散了对方的主力,让他们彼此之间少了许多照应。
萧恕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明知这是故意化解自己的力量,也没提什么太大意见,还对面有忿忿神色的随从们微微笑了笑,以示安抚。
宴行半程,大家正你吹我捧着,萧恕却忽然抛出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小王记得,陛下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妹妹,可是叫安妍公主?今日宴会,怎不见公主倩影?”
如意的酒杯歪了歪,微笑中的嘴巴也跟着酒杯歪了歪。
宛佑笑眯眯地抢答:“大叔有所不知,安妍皇姐向来是不参加这种宴会的啦!”
敏彦点头道:“承蒙殿下顾念。正如舍弟所言,舍妹不喜热闹更不谈国事,故而从未参与过家宴之外的宴席。”
“呀,这真是遗憾。”萧恕捏起酒杯,满脸失落地摇头,“本来还想见识一下贵国皇室第一美人的绝伦美貌,可惜、可惜……”
什么“皇室第一美人”!
众大臣全在心中无语了一回:安妍公主美则美矣,可距“第一美人”的封号,似乎差得不是一点两点。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位常丰王若认了第二,绝对没人能当第一。
“既然王爷这么希望了,”敏彦倒是端着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好像根本就不害怕对方下句将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那不如朕宣来皇妹,让王爷瞧个明白?”
萧恕起身拱手道:“不敢,不敢!其实小王并非心存轻浮,只是敝国有意与贵国结亲,却不知贵国意下如何。啊,说起来,敝国所选之人,还没觐见过陛下呢!太不应该了!”
说着,他一挥手,底下便有随从离席。
“这真是小王的失误,万望陛下海涵呐!”萧恕拱手致歉。
“无妨。”
敏彦面上做不在意的模样,心中冷道: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老把戏。
不小心瞥着敏彦无甚表情的样子,如意一下子就被酒给呛着,憋了一口气不敢笑出声来:这么不以为然啊!敏彦一定是又在腹诽萧恕的做作了。
想着想着,如意乐不可支,差点破功。他连忙正襟危坐,摆好了王爷该有的形象。转眼,却又见弟弟宛佑在对面朝他投来了鄙夷的一眼。
如意萎靡了:为嘛那个豆大点儿的娃也鄙视我?
温颜淡笑着将他们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只见一名面蒙轻纱的男子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徐徐步入御花园,走到敏彦面前,矮了矮身,然后一双白皙无暇的手缓缓地伸出,揭开那将他与外界阻隔了的薄纱。
好大一片忍也忍不住的吸气声顿时涌出:原来还有能同苏大人的美丽不相上下的男人!
首次见到萧近容颜的某些大安朝官员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冷冰冰的刑部尚书苏台。
与苏台乏善可陈的表情不同,这位男子似乎时刻都噙有一抹雅致得体的微笑,他的相貌是一种和煦的美丽,就像周身都围绕着轻柔细腻的气息,所以并不会使人感到寒气侵袭。
“这是小王最小的弟弟、枚太妃之子,萧近。”萧恕满意于萧近所制造的骚动,语气里无不自豪,“陛下,依小王愚见,舍弟确实是人间少有的美人。”虽口中说着“愚见”,但看看萧恕的脸——不带半分谦虚。
温颜眉毛一扬,不动声色地瞅了瞅敏彦。
敏彦幽深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停了片刻,她才稍稍提了提嘴角,以不符合她年纪的欣慰,轻轻笑了一笑:“算起来,萧近殿下既是枚太妃的爱子,那可不就是朕的表兄了么?真没想到,朕与表兄第一次相见,居然在这种场合……来人呀,赐座!”言语间,对萧近的出现分明没有丝毫惊诧。
马上就有三个小太监出现,两个抬着矮几,一个抱着坐席蒲团,摆放在了萧近身后。
萧近依然是矮了矮身,宛如天籁的声音于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谢陛下。”
于是,那些定力不足又刚从他的魅力中勉强拔出魂魄的官员,再次失去了神智,傻傻的,八成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不像话。
温颜环视四周,皱眉,掩嘴轻咳了一下。
失态的几位大人立即回神,尴尬地闷了头继续喝酒,同时耳朵也像其他人一样支着,专心听起女帝陛下与常丰王爷的巅峰对决。
几乎在温颜咳嗽的同一时间,敏彦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她当然不会特意回头对温颜说什么,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凭靠身前矮几的隔挡,翻了一翻,虚握成拳悄悄扣了几次。
发现了敏彦左手的小动作后,温颜低头,唇边难以控制地漾起了笑容。
福公公目不斜视地向前迈了一步,特意为敏彦添酒,借此挡住了温颜,也使他的笑免于被下头坐着的有心人逮着。
刚将酒倒满,福公公就听到了萧恕的笑声:“提起小王这个弟弟的美貌,那真是,一言难尽啊。”
笑得这么刻意,倒像是回答某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朝萧恕那边定睛一看,原来是辛非在与萧恕对话。
中间隔着一个大活人,难为辛非还能发挥着他的本事,把萧恕半数以上的重心全都揽在了他那里。
“哦?王爷此话怎讲?”辛非被挑起了兴趣,圆圆的肚子紧贴在不堪重负的矮几边沿,直接越过了孙应,一手握着酒杯,杯中酒都快洒了也不自知,仍兴致勃勃地竭力伸长了本就粗短的脖子,往萧恕那边靠去。
更难为孙应,被当成透明人不说,还要承担肥肉压境带来的种种不便。而这位向来脾气不很好的大人,这回居然生受下了来自辛非的“压迫”。
“哈哈,那小王就要说说他小时候的事情了。记得小弟那年才三岁,我们……”
萧恕和辛非看上去确实很投缘,转眼间,两人已经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边喝边谈,从萧近三岁扯到了十三岁,而且还有朝二十三岁奔去的苗头。
投缘归投缘,实际情况如何,那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由于距离较远,敏彦与萧近根本是不可能做任何沟通的,所以她只能透过余光轻巧地打量萧近几次。
几次后,敏彦的视线就被坐在辛非下首的孙歆抓住了。他顺着敏彦的目光看过去,入眼的是萧近端正的坐姿,以及那抹像被镌刻在了他面上的雅致得体的微笑。孙歆在心中叹了一声:这么一位连封号都没有的王爷,想必在漠南的生活也很辛苦。
然而孙歆毕竟不是感春悲秋的人,只一瞬,他的思绪便转到了其他上面去了。
萧近其实就坐在工部尚书李大人后面空出来的地方,那里靠着一丛牡丹,所以未曾设下座位。如今添加了位置,反而让萧近的地位无形中比其他人高了一些。
同样拙于表达,李大人颇有自知之明,既然在最安全的乐平身边坐着,那自己还不如大吃大喝一番。
来赴宴就是享受的嘛!
是以,他早喝得满脸通红,大舌头连连之余,索性不言不语,竟学兵部尚书孙应那样,充当起透明人来。
默默观察着四周情形的乐平思忖:萧近紧靠牡丹丛,身边只有李大人能说上话,可看那位尚书大人,已经是个一张嘴只知吃喝的闷葫芦了。没人理会萧近显得缺了礼数,但是不是该出言搭话呢?会不会太突兀?
正这么想着,萧近反倒先朝乐平搭讪了:“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乐平一愣,随即笑道:“下官乐平。”
“吏部尚书乐平乐大人?!”没想到萧近居然低呼了一声,眼睛下移到乐平盘着的腿上,“您的腿不是在几年前的事故中……”
“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乐平直视的目光极其平静,可不知怎么,萧近就是产生了一种无处藏身的感觉。他不禁对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愧,语焉不详地回答道:“出发前王兄教了我一些东西,呃,就是这边可能会遇到的人……”
乐平晓得他没说实话,却也没揭穿他。
当年的事件,乐平多少能猜出是与漠南方面有关。这些年过去了,他的腿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他可以不追究那些往事,但敏彦陛下还有亲人,说不定,只需太上皇陛下一人便足以使对方生不如死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又笑了笑,对萧近说道:“下官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呢!”
敏彦冷眼听了半晌萧恕与辛非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建树的对话,也不出声打断。
孰料,萧恕不放过一切机会,插空就转向了敏彦,速度之快令辛非扼腕不已:“敢问陛下对舍弟可抱有与众不同的感情?”直接又大胆的问话,一度险些让大家栽倒在地。
“萧近殿下既是朕的表兄,朕自是要与他好好培养兄妹感情了。”敏彦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陛下,只有兄妹之间的感情可是不够的。”即使敏彦用表兄妹的关系引开了众人的注意力,萧恕也完全不受她的影响,“今番,敝国愿将王弟送进陛下后宫,而我王对贵国公主的美貌向往已久,以能得佳人为荣,惟盼陛下首肯。而且我王许诺,若陛下同意,那么公主殿下必定稳坐第一大妃。”
这么大段文绉绉的话一说完,底下就飘起阵阵轻微的议论声。
辛非嘀嘀咕咕:“原来目标不止咱们女帝陛下,还想把咱们公主殿下一网打尽……”
孙歆八风不动地稳坐着,脚下狠狠踢了一下辛非。
出乎大家意料,自打宴会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孙应终于张了金口:“常丰王殿下莫不是在说笑?漠南王陛下年过不惑,安妍殿下尚不满双十,这其中的差距,手脚并用,也未必能数得清楚。”
孙应的话不可不谓为致命一击。想那漠南王已经四十四岁,也有了好几位王妃,年龄确实是个拒绝的借口。但是……
萧恕笑道:“当年枚太妃嫁与先王之时,先王已然五十有余,且先王只封枚太妃为七妃,这绝不可同年而语。”
糟糕,球被踢回来了。
如意刚想接下孙应的拒绝棒子,就听敏彦朗声说道:“漠南王将表兄送回故土,也算完成了表姑多年来的心愿。既然如此,朕理应作出一些表示——”
在如意不可置信的错愕中,敏彦冷静地下达了口谕:“特封安妍公主为祓王,十日后随常丰王共赴漠南。”
萧恕大笑道:“陛下果然爽快!谢陛下成全!”
与之相对比的是四周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如意瘫坐在地,喃喃自语道:“十天……我的天……十天……十天能把嫁妆准备好么?”
总感觉烫手山芋又飞到自己这里来了啊!
某人四十五度仰角望天,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己任之多艰。
议论纷纷中,温颜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萧近。
即使被当做了交换物品,也没有怨言么?
棒打鸳鸯
宴会结束后,敏彦回到熙政殿,命令道:“从现在起,朕不见任何人——包括皇祖母。”
福公公领命退至门外,独留温颜在殿内。
“你也出去。”敏彦疲惫地以手支额,靠在椅背上。静了一会儿,却没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她睁眼,皱眉道:“温颜?”
温颜就站在敏彦身侧,他推了推桌上的参茶,“陛下的身边不可无人在旁。”
敏彦把已经摆到面前的参茶又推开,无奈道:“朕只是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有事儿朕会叫人。”
温颜也不与她多辩,干脆默默地拉起敏彦的手,将参茶塞进了她手上,然后退了几步,退到敏彦绝对看不到却又能一喊即应的地方,“这样陛下就可以接受了。既然符统领还在近旁护卫,那么陛下这里多一个人与多两个人也没什么差别。”
敏彦埋头,未再出声。
虽至深夜,熙政殿外却依旧热闹。先是女孩子的哭喊直达云霄般地刺了进来,随即又有几声敲打殿门的巨响。不过这些动静到了最后,好像都被尽职尽责又吃苦耐劳的福公公给拦下了。
哭闹声停下之后没多久,就听殿门外传进阵阵喧哗,其中居然还夹杂着太皇太后苍老而有力的大声呼喊:“陛下!陛下!难道你还想让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熙政殿下跪给你看吗?”
敏彦闭了闭眼,忍耐着没起身。
又是一波骚动,福公公惊叫:“啊!太皇太后陛下!您怎么能……?!您这样岂不是要折杀敏彦陛下了吗?”
熙政殿的殿门被人大力打开,敏彦震惊地看着扔了龙拐正要呵斥宫女劝阻而下跪的太皇太后,“皇祖母,您……”
眼看自己的孙女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为祖母想跪下要求见上一面,才稍微展现出一些震惊,太皇太后忽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这个孩子,真是她的孙女吗?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但太皇太后很快就又振作起来,因为她的孙女不只有敏彦一人,还有安妍。安妍是她这些年来的精神寄托,是她身边能说得上知心话的宝贝孙女,她不能让安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到漠南那种荒蛮的地方去!
当敏彦刚一出现在门口时,福公公就用眼神示意几个小太监,将太皇太后匆忙间带来的几个贴身宫女和太监给“请”走了。
“敏彦!”做完了心理建设的太皇太后拖着年迈的身体,几乎扑倒在敏彦身上。
敏彦稍稍退了一下,温颜倒是从后面伸手,扶了太皇太后一把。
“不知皇祖母找朕,所谓何事?”敏彦敛起了一切可能会泄露内心想法的表情,麻木地用公式化的语气问道。
有那么一瞬间,太皇太后重温了当年嫁入皇室初为太子妃时觐见皇帝的感觉。敏彦与她的曾祖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稳重,一样的冷漠,也是一样的……无情。
然而太皇太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敢多说半句的小姑娘,在她过去的几十年中,她经历了丈夫登基、摄政参政,什么大风大浪她都遇到了,她是这个皇宫里从政资格最老的人。所以,太皇太后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颤地伸了手,指着敏彦,悲痛地说道:“你的皇祖父,为了国家,把亲生姐姐唯一的女儿嫁到了漠南,你可知后果如何?”
敏彦淡淡道:“朕不知。”
太皇太后又急又快地接了下去,生怕敏彦抢了她的话:“那我就告诉你,阿枚自那以后就与我们断了来往!即使两国开战,她也不会偏向于我们的!她对我们有恨啊!敏彦,前车之鉴不远,难道你想让你的妹妹这一辈子都记恨着你、记恨着这个国家吗?”
敏彦冷了眼眸,凉了嗓音:“皇祖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女儿,就让别人的女儿和亲。皇祖母是不是也想让朕失信,选一个宗室公主送到漠南去?”
太皇太后没想到敏彦会这么回答,一时语塞,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敏彦的真性情似的。
“可……可,可为什么非要是安妍?她还这么小,能指望她做什么?”太皇太后重整旗鼓,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就算是漠南王喜欢她,那也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
“既然是借口,那朕更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敏彦冷眼等着太皇太后的回答。
太皇太后抛了理智,爱孙女心切,焦急道:“说来说去,都怪你这么快就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如果、如果你能再多考虑考虑,再多同大臣们商量商量,也许安妍就不必遭受无妄之灾了!她是你的亲妹妹,你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呀!你怎么舍得?”
哪知,敏彦以更为冷淡的语调回应道:“为了这个国家,朕连自己都能卖出去,何况安妍?皇祖母,您真的老了,您已经不适合参与国事的讨论了。”
“不,我……我……”
敏彦叹气,深知多说无益,她招来了福公公,“送送皇祖母吧。”
虽然感觉还有很多要说的话,可太皇太后一接触到敏彦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不由得便颓了精神,也忘了要继续力争什么,只比来时更加苍老无力地被宫女扶着离开了。
等熙政殿的殿门再次关紧之后,连符旸也在温颜不赞同的目光下被敏彦隔在了门外。
敏彦的头抵在殿门上,喃喃自问道:“朕狠心么……”
“不。”温颜轻轻地扶上了敏彦的肩膀,将她拢进了自己的天地之中,“我猜,你只是想用这种极端的办法试探试探容思和公主。不过具体如何,我倒真没把握猜着。或者你另有其他打算?”
敏彦叹道:“朕如何不知皇室少真情?朕估量着安妍是付出了真情,那容思若是一心一意对待安妍,朕二话不说就会指婚。可人心隔肚皮,朕怎么去挖出他的心看个究竟?如果他们相爱,朕又何必去当棒打鸳鸯的小人?朕只是在赌,赌容思能不能更有担当,赌他是不是真心喜欢着安妍的……否则,朕宁可把皇妹嫁到漠南!”
“只是苦了你,要当一回刽子手了。”温颜并没有因猜中敏彦的心思而得意,他拍了拍敏彦的背,唯觉前路甚艰。
相比太皇太后,如意显然更了解敏彦的为人。因此,他直到第二天才去拜访这位已然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的皇帝妹妹。
“听说皇祖母铩羽而归了?听说安妍闹了一晚上了?听说你又一宿没睡了?”如意排比句一溜张开,颇有气势地大手一挥,“这样可不行啊!”
敏彦平视如意,“你的‘听说’还真不少。”
“哎呀!”如意揽着敏彦,满是理解地点头又摇头,“你的矛盾,我感同身受。说实在的,站在朝臣的角度上来考虑,我是同意你的主张的。但是站在一个兄长的角度上呢,我暂时还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不过,要怪也怪不得你,毕竟漠南那边民风彪悍,我们确实惹不起,只好顺着人家的来了。为了边境百姓,换了是我,我也会忍痛割爱啦!”
“忍痛割爱用错地方了,否则朕会误认为皇兄也爱上安妍,并且正准备乱伦,向朕示威。”敏彦冷冷地推开如意凑来的脸,完全不把他的哀戚放在眼中。
“哟,皇兄我这不是知道你心里苦,特地前来安慰安慰你么!”如意笑嘻嘻的,同样没把敏彦的嘲讽放在心上。
敏彦冷道:“巧言令色。”
“好好好,皇兄巧言令色,祸害国君了。”如意举手投降,却又神秘兮兮地靠近敏彦的耳朵,窃笑不停,“哎,你知不知道昨晚容思偷溜进宫里来了?”
“不知道。”敏彦眼神乱飞,就是不看如意。
“哟,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要不然,就凭容思那身手,符旸早把他拿下了吧?说,是不是你故意派了温颜等他,骗得他从你这边又溜到我那里去寻求帮助了?”517Ζ如意瞄了瞄一旁恭敬站立着的温颜,复又窃窃私语起来。
敏彦打太极:“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意惋惜地摇头:“皇妹啊,你这点真是不可爱。你直接承认你担心他们小两口不就成了,干嘛弄得这么晦涩不明?哼哼,要不是我聪明,指点他该如何找你求情才能得到怜悯,我看你的计策怎么得逞!”
敏彦懒洋洋地回了句:“哦,是啊?”
如意气结:“哼!连个谢谢都没有,我大清早地跑来做什么啊我!还不如去探望即将远行的安妍妹子呢!”说完,他狠狠地瞪了温颜一眼,撂挑子走人。
“……陛下,如意殿下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好半晌之后,无辜被瞪的温颜慢吞吞地问道。
“朕也不知。”敏彦挥毫泼墨,“可能是来向朕讨人情的吧。”
过了一会儿,福公公敲了敲殿门,进来通报:“陛下,容思公子求见。”
敏彦头也不抬,意态悠闲地下达指令:“让他侯着。再告诉他,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擅自离开。”
“是。”
等福公公退出去后,敏彦抬头,朝温颜低声笑着说道:“他竟然真敢来。这下子,皇兄的人情可要使劲记上一笔了。”
“是呀。”温颜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福公公再次进殿传报,且语气迟疑不定:“陛下……安妍公主殿下把长泰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光了。”
敏彦不为所动,“无妨,让她去砸。有个出气的法子也好,省得朕还要专程去劝她。”
“可是……”福公公为难了,“可是奴才听说,刚刚前去探望的如意殿下被砸伤了。”
“什么?”敏彦一愣,冷下了脸,“简直是胡闹!”说着,她甩开衣袍,疾步向外走,“摆驾长泰殿!”
福公公追了上去,边小跑着边问:“陛下,那容思公子呢?他还在外面侯着呐!要不就请他先回去?”
敏彦道:“让他继续……不,温颜,你去好好招待招待容思!就按照朕昨晚说的去做,务必叫他学会怎样才是真正的栽赃嫁祸。”
原本要跟着敏彦一起去长泰殿的温颜停了脚步,躬身笑道:“微臣明白了。”
强人所难
长泰殿里,一个珠光宝气、高贵美丽的女孩儿瘫坐在地上,面颊两侧犹挂泪痕,一张本该明艳的脸蛋此刻却变成了大花猫脸,鲜艳亮眼的衣服上沾了灰尘。她旁边正手足无措地站了好几个年纪不大的宫女,看样子是不敢靠前。
如意则捂着已经紧急处理过的、不再呼呼冒血的眼角,有气无力极了:“我说小皇妹啊,皇兄好心来劝你想开着点儿,怎么却中你的招了呢?哎皇妹,你别只顾着哭啊!”
女孩子啜泣,根本就不理如意那一套。
如意长叹几声,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说了也是白费力气,所以省下了多余的废话,专心等着御医来为他包扎。
当敏彦赶到现场的时候,御医也提着诊箱一路狂奔而至。刚准备抬脚进殿,御医迎面便瞧见了敏彦,大惊失色地连忙跪了磕头:“微臣拜见陛下!”
“免了!”
敏彦挥手,率先大步迈进长泰殿,一眼就发现了顺着如意手指缝隙往外渗的血丝,脸色登时铁青。又见安妍失了公主仪态,于是脸色愈加难看,虽克制住了一些怒火,但语气上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感情 色彩:“安妍,起来!”
然后她无视了一群惶惶不安、拽着安妍行礼的宫女,罔顾那“公主、公主,陛下驾到了”的提醒,只回头对簌簌发抖的御医命令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先止血!”
“是!是!”
御医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如意身边,惊吓地在心中哀叹自己时运不济:今天当值也就罢了,居然赶上了如意殿下受伤;如意殿下受伤也就罢了,居然这伤是安妍公主造成的;安妍殿下伤了王爷也就罢了,居然又被陛下撞个正着!最最倒霉的是,他来为如意殿下上药,却又不得不带着耳朵,这下子可好,一会儿陛下训斥公主的时候,他到底要不要回避?回避的话,又该回避到哪个角落才安全?
如此这般地思量完,御医难免把一张老脸摆成了苦瓜,并进而严重影响了某王爷的疗伤情绪,在他本就阴霾的心情上添加了更多的灰暗。
敏彦没工夫去管如意的心情如何。她背着手走了几步,问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安妍愣愣地抬了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清站在她前面挡住门外光线的人,正是她的皇姐敏彦,也就是下旨命她和亲的罪魁祸首。
“怎么回事,你问我怎么回事?你竟然问我怎么回事?!”安妍难以置信地抹了把眼泪,激动地朝着敏彦尖叫,“我真不敢相信!父皇才离开京城几天,你就这么对我!之前你将容思逐出泮宫,我忍了;你把我软禁在长泰殿不许我见他,我认了。没想到你得寸进尺,又要送我去和亲!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宫里特碍眼,所以才心心念念的要把我赶出去?”
敏彦忍耐地闭上了眼。
忙着包扎的御医和如意都在静悄悄、静悄悄地致力于让自己变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安妍似乎是觉得不该这么激动。她稍稍低头,平静了一会儿,让自己尽量能试着说服敏彦:“皇姐,如果对方要求你把温颜杀了,你一样照办?你愿意吗?你舍得吗?你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吧?强人所难是父皇教你的为君之道吗?”
敏彦冷冷地回答:“温颜像是傻得被盯上了还不自知的人么?况且,他没生在帝王家,就不会遭受你所谓的‘强人所难’。联姻非儿戏,朕早在对方提出前就考虑得很周全了,不论谁来、不论说什么,朕都不可能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联姻势在必行。”
闻言,安妍短促地尖笑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拨开了宫女的搀扶,唯我独尊地抵抗掉所有苍白的劝阻,一步接着一步,挪到了敏彦面前。她昂起脖子,仰视着比自己高出了将近一个头的姐姐,大声地说出了心里的话:“帝王家?哈,多么可笑的帝王之家!我告诉你,我不要和亲!听清楚了吗?我、不、要!我爱的人是容思,除了他,我谁都不嫁!而你,只是一个喜欢强迫弟弟妹妹又不真正关心我们的严厉姐姐,凭什么让我为你卖命?我不是你手下的那些狗腿子!”
“安妍!收回刚才说的话!快跪下给你皇姐赔罪!”受惊了的如意没空为安妍所说的话而发呆。他一把推开御医上药的手,忙不迭地挽救妹妹的失言,紧张地看向敏彦。
果然,敏彦火了。
她眯眼,冷道:“安妍公主,朕请你再说一次,好让朕听清楚,你究竟是如何的不满。莫非,在你的心中,我们的国家还不如一个男人来得重要?”
“这是你的国家,不是我的!”安妍口不择言。当她冲口而出又回神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不由得惨白了脸。但她在敏彦冰冷的视线下,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怨怒,这种怨怒使她更加口不择言地补充道:“仗着你是皇上,就要我们都听你的!哼,可不只你一个人能当皇上!皇兄有资格,宛佑有资格,就算是我,也有资格!”
如意绝望地捂上了眼睛,不敢再看敏彦。
御医早已吓得躲到了最远处的角落里,尽量避开这对王朝地位最高的姐妹花。
其他宫人早就惊得跪了满地,一个个噤若寒蝉,统统不敢靠前,生怕敏彦的火气溅到自己身上。
“只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注定了你该失去坐上龙椅的资格。安妍,朕晓得你心有不甘,因为朕是皇帝,所以掌控了你的一切生活。可你不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若非漠南王看中了你,否则就算单方面的和亲,你也没那资格。不要认为高贵的出身就是唯一武器,做人,有时候需要内敛和自省。”
敏彦很是平静地看着安妍,眼睛里还带着令安妍疯狂的怜悯。然而她这番话却是说得一点儿情面都没留。
安妍从小就对这位皇姐抱有敬畏之心,这次被逼极了,走投无路之下才胆敢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结果敏彦挑明了事实后,她便泄了气,傻傻地僵立着,失魂落魄。
敏彦不容她失魂太久,锐眼一扫,冷声问道:“唔,砸坏了这么多东西……难道公主身边就没个能劝上几句的人吗?还是说,你们都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等着看主子们的热闹?”
没人敢接话。
敏彦冷笑:“敢情这长泰殿里没人长嘴巴了。那好,朕就成全了你们。来人,把他们都拖出去掌嘴!什么时候舌头烂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停手!”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求饶声顿时四起。
“饶命?”敏彦轻嗤,“这废墟一般的长泰殿,和无辜被殃及到的如意王爷,就是你们求饶的凭证?为什么朕看着反而上火呢?”
“陛下饶命啊!”宫人们没了第二种选择,全都涕泗横流地磕着头,“奴婢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呀!”
“不敢?”敏彦越发笑得可亲,“原来都承认自己的那点儿小心思了。以后?你们凭什么以为,你们在长泰殿里还有‘以后’?福公公,安排她们去打扫冷宫——记得多派几个人看着,别让她们乱嚼舌头根子。”
福公公低头应了声遵旨。
安妍默不作声,只任由敏彦为她清理门户。
最后,敏彦扔下句“你好好想想”,随即警告地看了眼如意。
如意摸摸鼻子又摸摸上好了药的眼角,自觉地跟紧了敏彦,往熙政殿而去。
走在半路上,敏彦忽然又对福公公低声说道:“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看紧着点儿安妍。别让她逃跑,更不许她闹出自尽的噱头来!”
福公公会意地点了点头,领命去寻可靠的人监视安妍了。
如意因为距离较远,所以没听到敏彦在说什么,只知道福公公半路折回,也不清楚要去干什么。他磨磨蹭蹭地跟着,磨磨蹭蹭地走着。
一路来到熙政殿,如意正巧碰上将容思引进主殿的温颜。
“安妍殿下怎么样了?”温颜见走在前面的敏彦脸色明显不好,就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如意叹道:“别提了!唉,安妍这个孩子,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虽然与敏彦不亲,但也从来没这般骄纵。长大了却不知像谁,这么倔强!刚才她硬是与敏彦闹了一架。与敏彦吵架啊!这可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儿!口出狂言还不说,偏偏她说的那些话,挑出来哪一句都足以让敏彦搬了她的脑袋!简直想吓死我!”
温颜笑了:“太上皇陛下可亲口说过,安妍公主还是像太后娘娘多一些。不过公主殿下确实太骄傲,以至有些目中无人——想来也是太皇太后陛下过于溺爱公主了。而且,现在的公主殿下心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思念,为了这个思念,顽强的坚持着,本也有情可原。”
如意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问道:“这个也有情可原吗?那我真是活该倒霉!”
温颜笑道:“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去探望安妍公主。带回来了一些永久纪念,的确‘有情可原’啊!幸好您的伤能治个痊愈,应该也不会落下什么伤疤。放心吧,殿下,这‘后宫第一美男子’的称号,您还是能坐得稳稳的呢——虽然最近又新冒出来了个完全有可能将您拉下马的萧近。”
如意一甩袖子,“算了,不与你这种人计较。哎,我看那个进去的人是容思啊!你让他这个时候去觐见敏彦,能行么?敏彦现在见了他,只会更生气的吧?”
“没关系。”温颜很有把握地说道,“陛下不会把气全撒在他身上,顶多是有些迁怒而已。”
如意默了片刻,悄声道:“为什么我听着前后两者没啥区别?”
当如意和温颜在殿外闲聊的时候,容思正跪在御案前,被迫接受敏彦严厉的审视。因为如意殿下告诉过他,要想事情有所转机,那就必须来找敏彦陛下。
经过温颜的指点,转机确实是有,可……
面对高高在上的敏彦,容思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感到呼吸困难。
“温颜方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记清楚了吗?”敏彦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容思,想要看进他的内心去。
“微……草民记清楚了。”容思咽了口口水,紧张地回答。面圣的时候,他总害怕一个字稍微说得不准确,就会被眼前这位威严十足的女帝抓住把柄。
“既然你记住了,那朕且问你一句:你敢为安妍冒这个险吗?”敏彦以更冷的视线,紧迫地盯着容思,“你掂量掂量自己,如果不行,那最好不要去丢人现眼。否则朕也很为难。”
容思深深地吸吸气,点头道:“草民愿意!草民可以!”
“很好。”敏彦满意地颔首,“另外,朕要你记住,朕不允许让安妍在大安的土地上出任何意外,她必须要去联姻。至于过了边境……那里不属于朕,也不是朕可管辖的地方。”
“草民明白!”容思用力地点点头。
“还有就是,”敏彦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容思,“一旦被人觉察出了你的身份,那你就等着朕派人将你追杀到天涯海角吧!”
容思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没有表现出退缩:“草民晓得!”
“可以了。你退下吧!”敏彦右手敲了敲手心,想了想,又对容思说道:“出了宫门,若是能见着孙正孙统领,那就告诉他一声,让他们家的孙歆得空进宫一趟,朕有要事相商。”
“遵旨!”
容思恭敬地退着退出了殿门,什么风流才子的气象,在敏彦这里完全使不出来。他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地面,只觉得下台阶的时候,双腿还有些不可抑止的发抖。
明修栈道
本年度最轰动新闻不是女帝将要接受——或者是已经接受了——漠南方面的联姻,并终于在年过二十的“高龄”情况下准备把自己嫁出去,而是……
女帝的嫡亲妹妹安妍公主被派往漠南和亲。
众所周知,安妍公主殿下可谓为集千般宠爱在一身的皇室娇娇女,若是她哪天心血来潮,想要一轮明月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那么当晚绝对会出现一大批人争着抢着蹲在窗外,只为将月亮从天空中摘下,献给这位天之骄女。
当然啦,女帝敏彦陛下也是天之骄女,可她们二位之间的差别,却是很大很大的。老一辈的宫人们都清楚地记得当初太皇太后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的小安妍是用来宠爱的,陛下嘛,她只适合站在最高处享受众人的景仰。
由此可见,尽管后宫再怎么戒备森严,也管不了那些秘传八卦的嘴脸。
虽然敏彦治下极其严厉,但后宫目前正处于“群凤无首”的状态,兼之敏彦忙于解决国家大事、疏于管理后宫小事,福公公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温颜无权插手其中,因此有些时候,宫人们便得到了更多的机会去观察主子,并偷偷地私下交换着小道消息。
比如说,宫里的人都知道,和亲事发当天深夜,安妍公主就直奔熙政殿,又哭又闹,御前第一总管福公公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劝”走了她。
接着,太皇太后驾临,以年迈之躯下跪威胁,总算见了陛下一面。由于福公公及时清了场,所以目前尚无人得知陛下究竟与太皇太后之间交流了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太皇太后就一脸失意地被人扶着离开了。
事发第二天,安妍公主大闹长泰殿,砸伤如意殿下。陛下大怒之余,再次对公主下达禁足令,连身边可以相信的几个宫女也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换上了陛下派去的人。
好像听说,容思公子火速进宫求情来着,可惜陛下无视了他。
成群结队的“传闻”蜂拥而至,嘈嘈杂杂地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一时难以辨别孰真孰假。
不过有一个传闻可以肯定,那就是:事发第三天上午,礼部的侍郎孙歆大人第三百六十五次受到敏彦陛下的铁腕制裁,又跪在熙政殿主殿外的空地上细数过路的蚂蚁去了。
——无聊的宫人们甚至都为可怜的孙歆记下了罚跪的次数与时间。
仲夏的清晨,在经历过一夜暴雨后,微微发寒,对心怀重重思虑又穿着单薄的人来说,尤其显得凉气袭人。
温颜找到敏彦的时候,她正僵直地抱着双臂,站在熙政殿主殿的最高层,凝视着远方。
“小心着凉。”温颜为她披上了件外衣,“陛下也不想再多听几次薛大人的念叨吧?”
敏彦轻轻地拉好了外衣,嘴角扯了扯,“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为孙歆求情了?你真是,烂好人。”
“是啊。”温颜微笑了,“微臣就是烂好人。不过陛下即使是想利用孙大人,也得留条后路。从昨天上午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天了呢,哪怕孙大人习武炼身、金刚不坏,也经不住这样折腾,陛下好歹也要体谅一下他们家老爷子的‘爱孙心切’。做戏不能过头啊!”
“朕掌控着分寸,不会过度。”敏彦轻抚着树干,粗糙的树皮划在手心,刺刺的,正如她现在的心情,“朕倒是不怕孙老爷子,只担心安妍惹出什么大麻烦。”
温颜握住了敏彦的手,不让她再去触摸会伤了她的树干。
“安妍殿下那边不是有人看着了吗?放心吧,没事的。”他笑了笑,挪了几步,悄悄地伸出双臂,环了敏彦的身子,为她挡下时不时就吹一小会儿的阵阵凉风。
“嗯。”敏彦点头。
雨后晴天,太阳升起。
今日休沐,无需早朝。在温颜实为监视的“陪同”下,敏彦用完早餐,在殿后的空地上稍稍散过步后,她慢慢地绕到了主殿前。
那里,还跪着一个人,挺直的腰板、坚毅的神情、不肯略低的头颅——
此人正是刷新了罚跪时长纪录的孙歆。
“孙歆。”敏彦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后,率先出声。
“陛下,微臣觉得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说服漠南使节了。”腰板挺直也好,神情坚毅也罢,总之连续跪了十一个时辰的孙歆,脸上还是难掩疲惫,嗓音更是带着几分嘶哑。
“朕也觉得足够了。”敏彦负手,望了望天色,忽然笑了起来,而且还是那种很真心的、孙歆几乎从没见过的笑容。
孙歆有些发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跪得晕了头了,才出现这种幻听幻视。
敏彦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笑意。她拍了拍孙歆的肩膀,说道:“朕啊,可以将天下任何一个女子指给你,但这其中绝对不包括安妍——因为朕的皇妹不应该成为你的借口。你,明白这些年朕为什么一直对你鸡蛋里挑骨头了吗?”
刹那间,被人揭穿的羞愧、欺君大罪的慌张,齐齐袭上了孙歆的心头。这些情绪最后全都化为惊疑不定:难道她早就看出来了?自己当初的欺骗,以及如今的……
敏彦继续感慨:“却没想到,到了最后,竟还是要靠你才能帮助安妍完成她的梦想。”
孙歆皱眉,小心翼翼地将涌上心头的点点黯然收拾起来。
在他面前的这位意气风发的女帝,向来只会回头去看温颜一个人。这也是注定的事情,无法改变了吧!也许她的聪明可以使她发现什么,但是她的聪明还可以让她运用手段,既不挑明直说,又能妥善处理掉对她有非分之想的男人。
孙歆抬头,硬邦邦地说道:“那微臣真是感谢陛下的信赖了。”
“算不上什么信赖。”敏彦支起了下巴,颇为有趣地看着孙歆,经过这件事,她感觉到孙歆确实如她所料,并不是个十分死板的人,“只是非你莫属罢了。”
如果这句“非你莫属”是关于情感上的回应……
孙歆一咬牙,费尽所有力气才撑起身。他冷静地后退了几步,与敏彦拉开了君臣该有的距离,理智地掐断了这份妄想,行礼告退。
这个女子,从自己选择了与温颜不一样的道路后,就再也不是他可以期盼的了。
曾几何时,期盼也成了一种罪。
孙歆受罚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宫上下。那历时十多个时辰的惊人惩罚,再加上孙老爷子竟罕见地没有入宫向女帝陛下“讨回公道”,不禁令一干人等想破了脑袋:为什么呢?
有深谙内情的人跳将出来,一语惊醒梦中人:为了安妍公主呗!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生在漠南的萧恕却不甚了解当年敏彦还是皇太女时,与孙歆之间发生的种种纠葛,他试探性地问了问前来负责接待的辛非:“这话怎么说?”
据说孙歆抱病在家,暂时无法随行招待使节,所以辛非才能一脸神秘地凑在萧恕这边分享着与旁人不可多说的秘闻:“王爷有所不知,孙大人当年就是为了安妍公主,才被我们陛下疏远了的。要不然,就凭他的长相和才学,怎能轮到温颜伴驾?后来陛下时时挑着他的毛病,大家盛传,那也是为了一出恶气,故意找茬的。”
“这样啊……”萧恕若有所思。
“唉,孙歆这个榆木疙瘩,说是抱病,其实是气得吧!这么多年一直被陛下处处苛刻要求着,真是难为他了。”辛非兀自摇头叹息不已。
萧恕关心的显然不是孙歆所受到的非人待遇:“孙大人不能参加公主离京的送别了吧?”
辛非咋舌:“不能参加?不不不,他当然必须参加!我们的陛下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既然已经下旨要求在京所有官员都要到场为公主送行,那么他孙歆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也要奉旨赶到,哪怕是用爬的,都得爬过去。何况此次为公主送行的不止是在京官员,连久未回京的太上皇陛下和皇太后陛下也结束了云游,即将返回呢!”
“哦!”萧恕举一反三,“小王明白了。也就是说,那位孙大人,情场失意了?”
“可不怎地。”辛非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
“这样……”萧恕皱起了眉头,陷入深深深深的思考。
见萧恕上了圈套、误入歧途,辛非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但当他刚转过头,就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了:嘿嘿嘿!我看你还不中计!
容府。
“思儿,等一下,为父有话要问你。”容太傅喊住了最近好像忽然间变得很忙的儿子。
容思顿了脚步,回头,恭敬地回道:“是,父亲。”
虽然不是亲生的孩子,可好歹也养了十几年了,容太傅怎能不知自家儿子的性格。优柔寡断不说,还总喜欢去招惹那位令人头疼的公主,偏偏有本事招惹却没本事收拾,害得他这个父亲一天到晚为孽子操碎了心。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血来潮地领养孩子。教育是门大学问,容太傅自认将两位皇子并皇太女教导得相当成功,怎么就是养不出一个能争些气的好儿子呢?
大失败。
不过容太傅暂时还不想讨论教子无方的问题,他现在比较想弄清楚,容思到底在忙些什么:“这段时间,你成日早出晚归,与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接触。如果为父没看错,那些人还都是练家子。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容思很艰难地拧了拧手,终于放弃在父亲面前做垂死挣扎,“父亲,我要是说了,您可得保证不能打断我的腿……而且,您最好也不要反对,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
容太傅心里有了底儿,从容笑道:“为父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容思朝四周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直到完全确定没有任何人在偷听,这才惴惴道:“陛下……哦不,是温大人!对,是温大人……温大人教了我一个法子,可以与妍儿一起远走天涯的……呃,他让我、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是,但是父亲不是别人……”
“行了,为父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容太傅叹了一声,“这恐怕就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迟迟不肯合了公主的心愿,将她指婚于你?那是因为陛下不愿让公主受委屈,所以在考虑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啊?”容思惊讶地张大了嘴,“可,可妍儿说……”
“公主说的能信吗?”容太傅心情复杂地拍了拍笨蛋儿子,“陛下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漠南王的求婚。因此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你。因为你是公主喜欢的人,又是没有官职在身的人,大家都不会把怀疑的视线放在你身上。”
“啊!”容思顿悟,“陛下不想让公主到漠南去受苦?”
“孺子可教。”
容太傅施施然地背起手,朝回廊走去,容思紧跟其后。
“那万一被人发现是我,岂不就……”
容太傅笑道:“陛下也考虑到了这点,而且她也已经作出了相应的对策。根据为父的猜测,现在,所有人都会去关注孙歆的一举一动了——难怪他要告假在家,原来是为了这个。”
又走了一段路,容太傅语重心长地说道:“思儿,当年为父因身负家仇,失去了机会。而你,却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一定要好好地把握住啊!”
容思愧疚地踢了踢脚下的地面,“孩儿不孝,您以后……”
容太傅促狭地说道:“等避过了风头,你又不是不能回来,不让陛下知道就成了。至于什么尽孝心之类的废话,为父还真没奢求过什么呢!”
容思抹了把脸,咕哝:“您太不厚道了啊!”
容太傅笑了:“没办法,儿子为爱走天涯,又要狠心抛弃年老无助的父亲,作为被害人,为父也只能这样说了。”
容思:“……”
正如容太傅所言,孙歆告假在家的原因,确实是为避人耳目。实际情况是,他一边营造出为情所伤的样子,一边帮助容思调集人马,准备实行敏彦的计划。
孙老太爷眯着老眼,意有所指地问着爱孙:“又是罚跪又是装被甩,还不许老夫伸张正义。你受了这么大的罪,事成之后,那个丫头给你什么好处?”
“爷爷!”孙歆无奈,“咱们孙家已经太招摇了。您别忘了,顾家若不是有两位公主在,陛下早就连根拔掉他们了。而孙家有什么?”
“哟,小子总算看清形势了吗?”孙歆最小的叔叔,也就是御前侍卫统领孙正,笑着走了过来,“想为孙家出点儿力了?啧啧,我原本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到死都要与陛下对着干呢!”
孙老太爷哼气儿:“他们顾家能和咱们百年孙家相提并论么?哼,亏容家的小子沉得住气,那丫头说不办顾家就依着她,没骨气!要换作老夫,非把顾其志的坟给铲平了!让他兴风作浪!”
孙歆与孙正叔侄二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同时把头别开,不再理会那位已然热血沸腾、急欲锄奸的老人家。
好不容易送走了孙老太爷,孙正正色道:“我马上要去宫里当值了。你要注意,别被人盯上,否则就功亏一篑了。即使是在家里,也不要让第四个人觉察这件事。”
孙歆道:“我连堂叔都没知会,放心好了。”
孙正走后,孙歆一转身,差点撞上母亲。
“娘?!”
“儿啊!”孙母怜惜地抚摸着孙歆的脸,“你看你,越来越瘦了。那个女皇帝又给你安排什么任务了?唉,你就别再为她卖命了,她不会爱上你的。可你这样,娘看着实在是心疼呐!”
孙歆惊喘:“娘?您怎么……”惊诧过后,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发觉刚才的谈话都很隐晦,应该不会泄露秘密。
孙母会错了意,只叹道:“儿子是自己生的,娘怎么看不透你的心思?你是喜欢着她的吧?别喜欢她了,她不适合你。”
孙歆烦躁道:“您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好了,儿子现在有事要处理,您身体不好,快回去休息。”
孙母张了张嘴,似是想再劝几句,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她的儿子早已不是稚童,而且还执拗得很,根本不是她能劝得了的。
“算了,你忙去吧。”孙母叹息。
孙歆见母亲没再说其他事情,便告了声罪,匆匆离开了。
真心无价
因女帝下达了命令,户部大开国库,搜刮大批稀世珍宝,为已认命地接受“祓王”封号的安妍公主筹备嫁妆。
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成箱成盒地被抬出国库,贴上红封条,系上红丝线。喜庆的颜色乐了漠南使节,却悲了户部尚书。
攥紧了国库金钥匙的如意,坚守在角落里长蘑菇:“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安妍轻飘飘地路过,笑容甜美地给了他致命一击:“皇兄,人家还想要前几年东海进贡的七彩珍珠、紫珊瑚、绿翡玉……”
如意吐血阵亡。
十天的时间,说短也长,说长也短。
自打敏彦同意了联姻提议,造衣局就动用了上百名能工巧匠,连夜赶制精美嫁衣。从安妍领了封号起,敏彦便授意福公公,放出了原先长泰殿里的宫女,交给了尚忧姑姑教导,以充陪嫁侍女。
祓王安妍公主也开始了她的忙碌之旅。她一想到需要带走什么日常用品,马上就会被贴身跟随着她的小太监记录下来,并整理成清单,递交敏彦过目。面对皇妹的要求,敏彦一概应允,连当年她及笄时收到的几件小玩意都大方送出了。
“陛下,那是太后娘娘给您的及笄礼呀!”福公公试图挽救。
“她喜欢就让她拿走吧,相信母后也会赞成我的做法。这种东西,朕以后还能有很多,安妍可没机会了。等母后回来,朕自会去赔罪。”敏彦一笑置之。
结果,安妍的嫁妆摆满了长泰殿前院后院,几百箱子的东西堆得过往宫人都无从下脚。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另一边,梧桐刚接到来自如意的“告密信”,就匆匆忙忙地拉上了翔成准备返京,以慈母的身份强制要求敏彦好好休养。
两人带着随从护卫正往回走,途中听说了联姻的事情,梧桐甚是担忧。可巧敏彦的御笔书信没过几天也辗转抵达,拆开一看,内容简略、言辞恳切,竟是请他们回京为安妍送别的。
“我的天!十日后?!要死了要死了!她该不会故意不想让我们回去吧?”
眼瞅着十日之期将过一半,梧桐抓了翔成,爬上马背,快马加鞭未下鞍,风驰电掣般地赶回了京城。当他们到达皇宫的时候,距安妍离去还有三天。
太上皇陛下撑着气喘吁吁的太后娘娘,笑叹曰:“为时尚早。”
回宫后的梧桐当然不会直接杀进熙政殿。她按捺下所有的疑虑,只在景泰殿等着敏彦前来请安。因为她相信,敏彦的做法自有她的道理。
毕竟,女儿是丈夫一手养大的嘛!
果然不出梧桐所料,敏彦百忙之中还是抽出了时间,陪着她吃了顿午饭,又老实地待在了景泰殿,等她午觉醒来,乖乖地聆听训示。
“母后怎么听说你连番熬夜,拖垮了身子骨?”梧桐先拣主要的念叨,“这可不行!真是的,有温颜那孩子在你身边,你居然还会出状况——你呀,想让母后为你操多久的心?哪怕你为了我和你父皇,也不要再拼命了,好不好?母后都上了年纪了,禁不住你们几个出任何事儿,一惊一乍,简直要把心吓得跳出来。”
敏彦一板一眼地应对:“是,女儿记住了。”心里却记下了如意的账:告密的人不必多想,绝对是皇兄。
梧桐笑眯眯地看了敏彦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你不乖哦!母后才走了半年多,就又瘦了这么多。”
敏彦小的时候,梧桐不知该如何与早慧的女儿相处。然而随着敏彦年岁的增长,身为母亲的梧桐反而慢慢摸索出了女儿的心思。
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有,只是不愿表达出来罢了。
——这是梧桐对翔成说过的一句话。
因此,她选择向如意学习,用尽可能轻松的方式同敏彦交流。而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敏彦确实也愿意稍稍敞开一些心扉。
正如现在,梧桐刚数落完敏彦,说她又瘦了,敏彦就做了个类似于翻白眼的动作,小小声地抗议道:“哪有!”
“怎么没有!母后说有就是有!”梧桐瞪眼。
“母后说得对。”敏彦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不置一词的父皇陛下。
放下前一个话题,梧桐清清嗓子,成功引起在场那对父女的注意,“敏彦啊,母后有点事儿想问问你,你可要说实话。”
敏彦大体上猜出了梧桐接下来要问的事情,于是点头道:“母后但问无妨。”
梧桐道:“安妍的出嫁,母后不问为什么,毕竟这属于国事,母后无权置喙。母后想知道的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你也是母后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母后可不认为你是个冷血无情的孩子……其实若说容思嘛,的确有他不足的地方,但是瑕不掩瑜,论容貌家世、才学人品,哪点都没有可挑剔的……”
“母后。”敏彦平静且不失技巧地打断了梧桐接下来的话,“女儿以为,您原本想问的事情与容思无关。”
梧桐举手:“好好好,母后偏了。那么,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安妍出嫁后,你的打算?千万别告诉母后,你想‘娶’了枚太妃的儿子。”
“女儿暂时没有打算。”敏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或者说应该是,安妍‘出嫁’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女儿可能已经没工夫去做什么打算了。”她特意还在“出嫁”二字上咬音更重。
闻言,翔成一愣,随即表情莫测地看向敏彦。
“诶?”梧桐也一愣。但她愣过之后,只有满头的雾水。
不管是雾水还是露水,梧桐只想强调一件事:“总之,母后绝对不要在被迫接受了一个比你父皇年纪还大的二女婿后,再被迫接受一个比你舅舅还漂亮的大女婿!”
“……母后,舅舅一直找不到妻子已经很令人惋惜了……”
“……婧女,我记得我是比漠南王大那么一岁多来着……”
——不愧是父女俩,连吐槽都惊人的默契。
敏彦走后,梧桐笑着对翔成说道:“温颜没跟着她一起呢!你说,温颜今天还会不会过来请安?也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我都有些期待了。”
“还能有什么药。”翔成懒懒地起身,慢悠悠地朝外踱去,“统统都是些害死人的毒药。这回漠南恐怕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你们父女……”
梧桐正想抱怨几句,就听莫喜在殿门外喊了声:“娘娘,温大人来了。”
在宫里,说到“温大人”,那就只有温颜一人。因为他无品无级却又不可怠慢,所以大家在台面上统一口径,唤他为“温大人”,而将他的父亲称为“温太傅”。
“嘿嘿,温颜来了。”梧桐喜滋滋地推着翔成,硬是将他推进了里屋,“你等我们待会儿走了再回你的暖阁去。我有要紧的话对温颜说呢!”
翔成也不恼,任由着梧桐推推搡搡,依着她的意思又蹩了回去。
见丈夫把里屋的门关严实了,梧桐这才冲外面扬声说道:“请他进来吧!”
门外响起了节奏缓和的脚步声,然后,温颜隔着殿门,谦恭的态度即便是尚未会面,也能透过门板传递到殿里:“微臣温颜,叩见太后娘娘。”
“免礼。”梧桐由内打开了门,微笑且和蔼地看着温颜,“许久不见,本以为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放轻松些,如果不介意,那我们就到御花园去谈谈。若你有要去办的事儿,那也不急着陪我聊天——反正我只是要找个人闲聊而已。”
温颜面带得体的笑容,略有拘谨地轻轻点了点头,“微臣愿往。”他自是明白这话里隐藏的含义。哪可能是什么“闲聊”,太后显然是专程等着他来,至于闲聊的内容,在太后看来,也该是比较重要的了。
果然。
“太好了。”
梧桐一笑,然后吩咐尚忧带几个人远远跟着,没有传唤不得靠近。
华灯煌煌之前,温颜终于回到熙政殿。
“母后没留你吃晚饭?”敏彦淡漠着表情,命下面的人将热过了一次的饭菜端上桌。幸好她坚持没有先用膳,而是等着温颜。
“太上皇陛下希望微臣尽早赶回。”温颜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依然未得翔成完全认可的无奈。
“原来是皇父的意思……坐吧,马上就要开饭了。”敏彦压根就从没在意过来自父亲的那点儿反对。只要有母后的支持,皇父说什么都不顶用——这是她总结出的一项认知,而且还是非常正确的。
“敏彦……陛下。”温颜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谢恩坐下,而是定了定神,将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话倾倒了出来,“当您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微臣可以入宫,嗯,微臣指得是实质上的‘入宫’。因为……因为我愿意陪着你抵挡各方压力。当然,我不会接受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多余皇夫。有我,就没有其他人。而且,请容许我再自私一次:我不想搬出熙政殿。”
“哦?”敏彦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外与惊喜,只带着与沙场获胜后的沧桑感极其相似的心情问道:“你怎么忽然这么坦诚了?”
“也算是被人当头棒喝了吧。”
温颜回想起下午在御花园里,与太后之间进行的一场对话。
“做一个优秀的皇夫,首先不能与敏彦同住,需要搬到别的宫殿;其次还不能嫉妒,不能霸宠,要旷达、要忍耐、要尽职尽责。这其中的压力太大了,即使是深深相爱的人,也经不起(奇)接踵而至的(书)这种种考验。我知道你考虑得周全,也不想太委屈自己,所以才一直隐忍着。可对天下的女子来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是个悲哀的事实,敏彦也不例外。温颜啊,你可知,真心无价,如果你不愿意释放所有的热情,那就请你远离敏彦,别再让她付出了真心,却苦苦探求着你的心意。”
“娘娘,微臣的心意……”
“我当然了解你的心意如何。问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敏彦知道你的心意吗?她能看清你踟蹰不前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作为一个帝王,她能表露的,已经全部都拿给你看了;她藏起来的,是你可以摸索到的。但平心而论,你藏起来的,她却只能花费比应付国事还要多的精力才能挖掘出来。这样,公平吗?”
“微臣只想……”
“行了,无论你想表达什么,聆听的人都不该是我,而是敏彦。你有你的想法,我说这样很好。不过,你的想法明明可以告诉敏彦,为什么却不说?”
“……谢娘娘指点迷津。”
回想完毕,温颜轻叹了声,又条分缕析地琢磨了自己刚才的那番类似于“宣告”的言语。不分析还好,一分析就觉得有些沮丧了。
他几乎是把每个字都压在嗓子里似的说道:“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也许以后我还是会习惯性地保持沉默。”
敏彦耳尖,捕捉到了他的感慨。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没事,朕会记得你刚才说的话,然后自行领会。那现在,我们该吃饭了吧?”
“微臣遵旨。”
温颜落座,却在敏彦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首次感觉到了“狼狈”为何物。
与此同时,景泰殿里。
“呐,翔成,我今天可算把温颜醍醐灌顶了一回。”梧桐得意万分,“哼,早就看敏彦情路走得艰辛,本来觉得放给他们半年时间,该能处理好了。没想到还是要我出马才行。如何,我厉害吧?”
太上皇陛下笑着调侃道:“太后圣明。”
暗度陈仓
就在内廷里的宫人们都为祓王出嫁的事宜忙碌时,外廷却在热火朝天地同来自漠南的使节进行谈判,就双方各项贸易往来做了不少修改,对边境开放的问题也提出了不少意见。
户部忙成一团,又要对内又要对外,简直不可开交。但是,就算没有如意天天坐镇,户部的能臣干吏们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萧恕不是省油的灯,然而敏彦手下的大臣也不好惹,两边互不相让,就差要把专开辟出来用作谈判的屋子给掀掉屋顶。
当如意协同孙应一起将一份草案递交给正在处理奏章的敏彦的时候,敏彦只淡淡地扫了几眼,便把这份草案压在了奏折的最下面,然后说道:“你们看着办。反正这个东西,到头来也是废纸一堆。唯有一点:切忌过于爽快,以免打草惊蛇。”
孙应已有准备,当下简洁地问道:“陛下,那么冯将军何时出京?”
敏彦停笔,冷冷地笑了笑,“何时?静待事发。”
如意默默地缩了缩头:好冷!
再怎么抱着手指慢慢数,十天也会飞逝而去。
转眼间,安妍离京的日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