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帝久天长》》 · 子易 · 2026-07-26
敏彦:没有。(这个回答倒应该是真的。)
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温颜:为什么连这种问题都有……挖人隐私不是好事。
敏彦:前后吧。
H时有什么约定么?
温颜:就是平时的约定,我和敏彦都很冷情,所以也别指望我们说甜言蜜语。
敏彦:就是这样了。
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温颜:没有。
敏彦:无法接受。(所以就是没有了。)
对于“如果得不到心的话即使只有身体也好”这个想法,您是持赞成态度还是反对?
温颜:反对,这不是君子所为。(温大人,您是君子么?疑惑。)
敏彦:反对。
如果对方被强 暴,您会怎么做?
温颜(脸色唰一下子全黑):呵呵呵呵……(可以了,您的意思我们都懂。)
敏彦(面无表情):杀。(好暴力!)
您是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或是之后?
温颜:做如此神圣的事情怎么会不好意思?(合着您就拿“神圣”做文章了。)
敏彦:都有,但朕不习惯表现出来。(即使您自认为没表现出来,温颜这种人精也该心中有数。)
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并且要求H,您会?
温颜:婉言拒绝,然后将其列入黑名单。(好奇:是啥“黑名单”?)
敏彦:朕没有这种“好朋友”。
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温颜:这不该问我吧?
敏彦:无所谓擅长不擅长。
那对方呢?
温颜(微笑啊微笑):敏彦什么?(故意装不懂!)
敏彦:无所谓擅长不擅长。(陛下您创造了一个崭新的万金油回答。)
在H时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温颜:没什么特别想听的,我们对彼此都很了解,有些事情心知肚明,不说更显得亲近。
敏彦:同上。
H时喜欢看到的对方的样子是?
温颜:想坚持冷静——却未果。
敏彦:目前这样就好。
您觉得和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温颜:无法忍受。
敏彦:不可以。
您对SM有没有兴趣?
温颜:完全没有。
敏彦:没有。
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温颜:这种问题不适合用来问我们,多年相处,怎么会在意这么点儿小事。
敏彦: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也好,国事已经够烦心的了。(……这是什么回答?)
您对强 暴怎么看?
温颜:唯有可悲之人,才会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但我向来不同情恶人。
敏彦:观点一致。
H中最痛苦的事情是?
温颜:没有。
敏彦:没有。(也是,依着他们两人的性格,的确不该有所谓的“痛苦”吧!)
至今最惊险刺激的H的地点是?
温颜:没有。
敏彦:没有。
某易心中默念:没情趣的两个人!
曾有受方主动要求H吗?
温颜:受委屈的时候。(咦?敏彦也承袭了自家母亲的撒娇本领?)
敏彦:……(脸红了!哈哈!)
那时攻方的表情?
温颜:大约是奸计得逞?(您很奸诈,大家有目共睹。)
敏彦:笑得十分温柔,每次都让朕隐约有种上当的感觉。
攻方有过强 暴的行为吗?
温颜:没有。
敏彦:很难想象温颜对朕使出“强 暴”这个动作。
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跳过。
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像是?
温颜:敏彦。
敏彦:温颜。
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
温颜:是。
敏彦:嗯。
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温颜:使用道具的人……应该是性格比较极端的吧。
敏彦:没。
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温颜:真正与所爱之人关系明朗化的时候。
敏彦:同上。
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爱人吗?
温颜:是的。
敏彦:是的。
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温颜:哪里都可以。
敏彦:无所谓。(陛下,您是不是有些……性冷感?)
您最喜欢吻对方哪里呢?
温颜:随心。
敏彦:哪里都一样。
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温颜:温柔。
敏彦:怎么都冷不下来的表情。
H时您在想些什么呢?
温颜:敏彦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
敏彦:什么都不想。
一晚H的次数是?
温颜:已经回答过了,要看敏彦的情况。
敏彦:温颜很体贴,真的。
H时,是自己脱衣服还是需要帮忙?
温颜:一般是我自己。
敏彦:不注意就被脱了。(温颜,其实你就是一披着人皮的狼!)
对您而言H是?
温颜:刚才回答了,神圣的事情。
敏彦:爱情的见证。(您果然是走温馨路线的好苗子!)
对对方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温颜:我无怨无悔。
敏彦:谢谢——为所有的所有。
清除内奸
随着漠南一方的节节败退,两国之间的战争终于进入尾声。
敏彦对此毫不意外:“漠南王就是因为回天无力,才传口信让他安排进来的人处理掉萧近。力有不逮还敢兵行险着,为君者之大忌。”
不过那胆敢埋伏在宫里的眼线,早已被敏彦派去的人挖出来了。有些胆小鬼生来惧怕酷刑,自然嘴巴就不怎么牢,想探听什么内容都可以。
揪出漠南埋在后宫的内奸后,敏彦很淡定地下旨,让孙正领了一群侍卫,彻查内廷各个宫人的来历与出身,外廷则全权交付给了刑部去暗中审查。
孙正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不过一旦较上了真,那绝对会咬定青山不放松,非得让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不可。他的本性,新到内廷的宫人们还没见识过,只觉得他为人真诚。
——难得孙家直系中有如此和善可亲的大人,比起礼部侍郎孙歆和兵部尚书孙应常常顶着的雪山寒冰脸,这位孙正统领果然平易近人,甚好、甚好。
老资格们却都晓得孙正的厉害,因此并不想惹毛了他。所以,即使已经被层出不穷的各种调查弄得无法正常工作,他们却也依然有传必到,不敢怠慢分毫。
轰轰烈烈的清扫还没过几天,消息就传进了总管福公公的耳朵里。自己所管理的宫人之中竟有内奸,卧床休养的福公公听闻此事后,连忙带病协助孙正共同盘查手下一众太监宫女。
结果还真又被他们搜出了两个可疑人士。
于是孙正将这两个被怀疑上了的宫女送到熙政殿,等候敏彦发落。
孙正来到的时候,正逢午后。
乐平刚从熙政殿内退出,一见孙正手下的人押着两个宫人打扮的女子往这边走,便笑着站在原地,待一行五六人走近了,他才好整以暇地问道:“孙统领为何而来?”
孙正道:“一点儿小事。下官没看错的话,乐大人刚刚告退?”
乐平笑望一眼他身后的几人,大方地透露自己所掌握的内部消息:“陛下已经乏了,正说着要午休呢,统领且先回去,稍后再来也不迟。”
孙正为难:“可……”
“孙统领莫不是有急事禀报?”乐平心知肚明,却不点透。
“倒非急事,只是陛下限令下官今日午时便要前来此处回禀情况。现已过午时,恐怕陛下怪罪下来,下官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孙正握了握剑,面上不显局促,但语气已然迟疑。
“这样……”乐平笑容不变,稍微靠近了孙正,小声提醒道:“温大人在里面呢,孙统领若不想被陛下逮着把柄,不妨就请他帮个小忙,相信他一定会对你伸出援手的。”
孙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谢大人。”
乐平笑了笑,潇洒地朝他拱了拱手,拖着有些怪异的脚步缓缓离开。
目送乐平的背影消失后,孙正让扣押着小宫女的手下先在外面等着,而他自己则招呼来了一个在熙政殿当值守门的熟人,对他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小太监频频点头,最后也不忘补充:“陛下正休息着,想必温大人就在一旁守着。如果奴才实在喊不动温大人,也请您别见怪。”
孙正笑道:“放心,只要陛下睡稳了,温大人一定就会过来的。”
果不出孙正所料,没过盏茶功夫,温颜就足音轻细地由殿内走出。
“孙统领找我有事?”温颜淡淡一瞥孙正身后的阵仗,也不问他原因。
孙正低头扫了眼早就跪在殿外台阶上的小宫女,“陛下交代的事情完成了。经我和福公公多方努力,已排除其他宫人的嫌疑,唯有这两位……身世倒没什么问题,但却身怀不俗武艺,言行间鬼鬼祟祟,令人不得不防。我已封了她们的武功,现在的她们只是力气稍大些的普通女子罢了,不会对陛下造成任何伤害。”
温颜微笑:“然后?”
“陛下尚在休息,请大人代为处理。”孙正拱手,“家中有事,恕先失陪——抱歉。”
温颜和气地说道:“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彼此帮助也是应该的。既然孙统领家中尚有其他事情急需处理,那这边就请放心交给我吧。”
孙正道:“如此,多谢。”
温颜又道:“不过我还有件小事没办妥,孙统领请少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完,温颜转身进了主殿,将殿门严实地合上。
“……什么嘛!”
孙正身后一个刚进宫的小侍卫忍不住问了句:“大人,温颜的官阶又不如您的高,他能靠得住吗?真是的,只是个逢人就摆笑脸的绣花枕头,居然还装得很厉害很骄傲,拿着架子说话,也不嫌酸人。”
“胡说什么!”孙正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懂就别乱讲话,小心连自己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那个小侍卫连忙缩了头,摸摸不怎么粗壮的脖子。
孙正望了望熙政殿主殿那庄严肃穆的殿门,心中一叹:那温颜若是个绣花枕头,自家侄子可就输得太冤了。偏偏……他不是。
却说温颜入殿去之后,绕进了里屋。
软榻上的敏彦刚睁开了眼睛,一看见他,晕晕地扶了额头,支起身,声音略哑地问道:“外面有人?”若非早上接到的来自前线的捷报让她紧绷了好久的弦一下子松开了,她也不会感到这么疲劳。
温颜本没料到外面的动静会吵醒已经睡熟了的敏彦,只是想进屋为她添上一件薄被。所以他轻声道:“是孙统领,没什么大事,我处理就行,你继续睡吧。”
敏彦迷糊地点了一下头,也不知自己想表达些什么,嘟嘟囔囔地说道:“哦,是……我让他今天中午必须来……来了啊……哦,没大事,那你去吧……”
温颜忍笑,从一旁抽出了方才出门前便已准备好了的薄被,覆在了敏彦身上,又为她整了整快要落到地上去的圆枕,最后帮她收好了被角。
“下午没人来,多睡半个时辰再起来也没关系。”温颜俯身靠在她耳边,轻如烟飘般的声音顺着敏彦的耳朵钻进了她的心里。
“……好……”敏彦稍稍翘了翘嘴角,满足地蹭蹭被子,上下睫毛逐渐停止了打斗,由动归静。
温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满脸的笑溢了出来。他的鼻息呼在敏彦的脸上,将从她鬓边落下的几缕发丝吹起。
接着,他的嘴唇印在了敏彦的唇上,略一停留便恋恋不舍地撤走了。
“所以说……那些麻烦事,就交给我处理吧。”他自言自语着,慢慢从床边退开,踱出了屋子。
将两名有嫌疑的宫女押进了侧殿,孙正回头问道:“温大人还需要什么?”
温颜想了想,含笑要求道:“还请孙统领留下一人,日后也好做个见证。”
孙正照温颜要求,留了个沉默寡言却又不至解释不清问题的侍卫,然后离开。
等侧殿小门被仔细地关上后,温颜终于敛起了柔和欺人的笑容,眸沉如水地看向那两个簌簌发抖的宫女,“你们进宫几年了?”
其中跪在左边的宫女壮了壮胆,颤颤地回答:“奴婢们在陛下登基后进宫,算算时间,不足一年,半年有余。”
“哦?”温颜眉角微微上挑,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你们入宫前都是哪家的姑娘?”
与外廷不同,内廷里的宫人们多半是一些大臣家不受重视的庶出女儿或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出身虽然不高,但也不是不懂一点儿规矩的姑娘,因此省去了不少教养的功夫。但也有一部分是大臣或远或近的小辈亲戚,因各种原因而送进来,服侍宫里的主子们。
不明不白的人,绝无进宫可能,所以温颜有此一问。
右边那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卡着嗓子说道:“回大人,奴婢是工部李大人家的远房侄女。”
另一个赶紧补充道:“奴婢是苏大人家的远亲。”
“苏?哪个苏大人?”温颜来了兴趣,“可是刑部尚书苏台苏大人?”
“……是、是的。按辈奴婢得喊姞夫人一声姑奶奶。”被问到的宫女埋着头,小心地回答着,“所、所以……奴婢自小便跟着下人们学了些武艺……”
这倒说得过去。传闻苏府自苏清大人当家起,府中的下人们就都得会一些防身术,而家中的大小主子,无论男女,也一并练了拳脚功夫。正如现在的苏台大人,好像武功就很不错的样子。
于是温颜笑道:“那这么算起来,你还是陛下的远房表亲呢。”
“奴婢不敢。”宫女低头更甚,声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
“可是……”温颜微笑起来,话锋一转,“为什么我感觉你没说实话呢?”
“不!奴婢句句属实!”原本低着头的宫女忙抬脸辩解,“奴婢怎么敢欺骗温大人?”
“你,说实话。”眼中阴霾一现,温颜盯着她,轻轻地甩出三个重逾千斤的字眼,“不然,我就要把你直接带到陛下面前处置了。你自己选条路子吧。”
“我……奴婢……”
温颜不给她继续狡辩的机会,只悠然地指出她的失败所在:“第一,入宫已超过半年的宫女绝不会用你这种方式回答我的问题,这说明你刚混进宫中没多久,很多规矩还没弄清楚;第二,陛下的外祖母,也就是姞月夫人了,虽然她对外一直宣称自家尚有亲人,但她的家世甚至连苏清大人都查不清。不过这些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呵,你不晓得也有情可原。”
“我、我……”这个宫女结巴了半天,除了“我”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颜道:“不必你你我我的了。工部尚书李大人家的远房侄女,我以前在外面见过她,自然是知道她没骗人。”
然后他又对那位闻言惊讶地抬起脸儿的宫女笑了笑,“去年入夏时节,姑娘尚未入宫,是不是帮一位被窃了钱财的老人寻回钱袋?当时我出宫回乡为母亲扫墓,刚一回京便碰上了这件事,记得李大人正巧下朝路过那里,见姑娘一身尘土,还好生训斥了一番。”
“啊?!”小宫女张大了嘴巴,“这么巧?”
温颜笑道:“是啊,就这么巧。”说着,他转而对准那个明显说了谎话的宫女,“现在你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吗?既说不清自己的来历,又无法解释为何身怀武艺,那么……你到底是想像你的同伴一样受些小罪,还是痛快地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假宫女卸下了害怕的表情,见大势已去,自嘲一笑,“怨不得别人,怪只怪我找错了人家又撒错了谎。唉,早知如此,就该多费些时间调查一下苏家的。”
温颜不置可否,对身后孙正留下的那位侍卫说道:“请将方才的情形对孙统领详细说明,另外,即使李家这位姑娘与此事无关,也还是送她回去吧。”
“温大人!请、请您等一下!”李家的小宫女慌忙直起身,想争取一个留在宫里的机会,“如果奴婢就这样被遣回了,会被家人笑话的啊……”
“但是你继续待在这里,只会为自己招来更多的烦恼。”温颜劝阻了她,“难道经此一事,姑娘还能在宫中立足吗?姑娘就不怕背后的指指点点?”
“这……”小宫女咬了咬下唇,直跪的姿势一软,瘫坐在了小腿上。
温颜知她已想通,就没再提及其他,一边命人将她扶了出去,一边又准备回敏彦身边去看看她是否醒来。
应该不会这么早就睡醒。毕竟她也连着几晚没睡个好觉了,总是半夜清醒,睁着眼睛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论地。
温颜深吸口气,强行压制住了想要打哈欠的冲动。
他身为陪聊之人,也是很累的啊!
晚上,温颜将结果告诉了敏彦,并征求她的意见,究竟要如何处理那个被抓了的线人。
敏彦放下手中阅览着的文书,赞许地点点头,“朕知道了。孙统领连日辛苦,先让他回去休息几天也无妨。反正符旸在朕身边,不必担心了。”
“孙统领说是家中有事,我没问具体情况。”温颜回想了一下,“也许是孙家死士回来了,而孙统领则要同孙歆大人一并为他们接风洗尘。”
——在孙家,负责掌管死士的宗主与明面上的家主并非一职,这两者可为同一人,也可为不同人。御前侍卫统领孙正是继孙歆之父后的下一任宗主,孙歆本人也要从他手中才能接过孙家宗主的地位。
敏彦道:“不管怎样,这次的事情就算了解了。至于漠南布的眼线,就按老办法私下解决就可以。若说起来,无论哪个宫廷,都避免不了被安插眼线的命运,清理得太干净,有时候也很不方便。”
温颜笑道:“没错。”
甜蜜的糖
在经过了几个月的交战后,漠南一方终于因粮草缺损、兵力不足而宣告战败。漠南那片广袤的草原失去了保护屏障,令大安朝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仅不到两天便活捉了漠南王。
当漠南王被俘之时,他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身为曾经的“草原雄鹰”,他的骄傲虽不能接受失败,可更不容许他表现出怯弱,即使被俘又如何,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无惧无畏,怎么能做出临阵逃跑、罔顾子民安危的事情?
所以,当漠南王的亲信们纷纷劝他舍弃其他、保全大局的时候,他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本王不信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要多说了,本王不会当缩头乌龟,免得被大安朝的那个黄毛小丫头嘲笑一辈子。”
结果在漠南王的带领下,常丰王等人也没有撇下王室的尊严而自行撤离,全都聚集在行宫里,静候敌方。
——这就是大安朝军队轻易抓住漠南王及其他王室成员的原因。
面对多年来或敌或友的漠南王,冯将军把“大将风度”一词发挥得淋漓尽致,不仅没有将漠南王室众人打入牢中严加看管,竟还允许他们继续住在距边境不远处的一座小行宫里,尽管每日三餐不比以往丰盛,但也算得上是军中较好的待遇了。
军中自有不满的呼声。
大家拼死拼活打败了漠南,牺牲不小,加上对方至今仍未找到失踪了的祓王殿下,这其中的冤仇,绝非一时半刻就能说得清道得明。不可否认,冯将军的举动确实令一批士兵寒了心。
“姑且不论军心如何……将军就不怕礼王殿下告到陛下那里,治了您的罪?”冯将军手下的几个幕僚很是担忧地想要改变他的决定。
所谓“官场如战场”,若礼王爷真的有心想独揽军功,那只需给主帅冯将军安上一个罪名,就足以令他再也无法与之相抗衡了。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冯将军闻言笑答:“不会。我与礼王虽无深交,却知他是个正人君子。况且我们只是暂时在此处休整,过几日便班师回朝。相信陛下即便是得知了我善待漠南王等人,也不会大发雷霆。”
幕僚们并不死心,再三劝说,却均以失败告终。
他们不由得在心中苦笑连连:就算礼王是正人君子,不会告黑状,可京城那些以踩人一脚为乐的大人呢?会不会在陛下面前煽风点火,引出事端?
忧心忡忡之余,有几个自认前途无望的幕僚已经开始在暗地里为日后的去留做打算了。
此时的京城,确实已经像冯将军的幕僚们所料想的那样炸开了锅。
针对安置战俘的问题,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应该善待战俘,这样可以彰显大国风范;另一派则提出相反意见,认定不该善待,因为这会使漠南余孽感到对手软弱可欺,届时漠南一方卷土重来之风大兴,于本朝无利。
究竟是该以仁慈为核心还是该以威慑为核心,奔着这两个论题,双方在朝会上争吵了不下十遍,几乎每次早朝都要将这个问题拿到面上来辩论一番。
而敏彦却一直不曾明确表态,这让百官更有了讨论的理由,因为双方都认定自己才是真理,都希望敏彦能把自己的意见听进去。
也有不少人再次把主意打到了温颜头上,想借他之力寻出敏彦的心意。
“那么陛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某日下朝后,福公公正为刚进殿的敏彦收拾着褪下的小披风,温颜则给敏彦递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参茶,并坚持亲眼看着她喝下才能作数。
敏彦参茶在手,迟迟不肯入口。
然而仅是用来对付温颜的话,这招显然不奏效,因为他熟谙敏彦所有的耍赖技巧,并知道该如何破解。这就是常年相伴的不好之处,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在温颜含着警告笑意的注视下,敏彦一口饮干净了杯中散发着莫名苦涩味道的养生参茶,尽量不让自己的厌恶过度涌到脸上。
“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啊……”
敏彦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像刺猬碰上天敌一样竖起了全身的刺,紧盯着温颜的手。
那双温暖依旧的手上,赫然躺着好几粒滴溜圆的大药丸子。而手的主人,则笑容满面地望着她,挂在他脸上的表情很好读懂:陛下,请服用。
“……可以不要吗?”敏彦迅速将话题重心从“未来有何打算”换到了“现在不想吃药”,语气恳切地询问。明知会被拒绝,可她还是不死心。
温颜柔声拒绝:“当然不可以。”
幸好周围没有旁人,当然也就没人会看到一国之君敏彦陛下那有些扭曲的脸了。
怕吃药不是哪个人的专利,堪比黄连的苦味汤药倒在其次,又酸涩奇苦又带有一股刺鼻味道的药丸子,才是天底下最为可怕的东西。
而且敏彦从来只承认自己对这些东西感到“有些讨厌”,而非“很是害怕”。
怎么每到冬天,薛御医就会研制这种药丸子来毒害自己?
敏彦腹诽不已,却不得不抱着难以言喻的悲壮,仰头分别咽下那好像时刻都会卡在喉咙里以便噎死她了事的药丸子。
服用此药后,一天的好心情就此作罢。
就在敏彦面无表情、实则痛苦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嘴中多出了一片薄薄的甜丝丝又凉冰冰的东西。她抬头瞪眼,难得发傻的样子逗笑了刚刚“暗算”过她的温颜。
“这是什么?”这么好吃?真甜啊!
当然,正经严肃的敏彦是不会露出太多小女儿娇态的,所以跟在后面的这两句感慨,她只放在了心里,没说出来。
即使她不说,温颜也猜得到。他笑眯眯地再度摊开了手,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了几片浅绿色的小糖叶子,以不被远处站着的宫人们听到的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这个啊……是我托如意殿下在宫外买来的。”
“诶?”敏彦这回可是彻底发呆了,“糖吗?”
“嗯,应该称之为薄荷糖叶吧。”温颜好笑地看着敏彦的眼睛一愣一愣地随着自己握了糖叶子的手在不断移动,“上次出宫的时候,我在京城曾听别人说过,城里有个世代做糖的小铺子,里面的东西很好。”
“所以?”敏彦眸光闪闪地盯着温颜……的手心。
温颜几乎喷笑,边低头掩饰,边闷声回答了敏彦那下意识接话的疑问:“所以,我就请如意殿下买来了啊!”
——果然,敏彦还是稍微继承了太后娘娘的可爱之处,只不过她平时很难有机会表现、也不许自己表现罢了。
薄荷糖叶所带来的甜蜜味道终于从敏彦嘴中消散开,回过神来的她咳了一下,扭头,不让温颜发现她的尴尬,“买了就买了。不过,皇兄什么时候出宫去的?朕怎么不知道?”
温颜笑着说道:“好像殿下在宫外找到了个有意思的地方……嗯,叫什么楼来着?总之如意殿下最近除了上朝,一直都把时间耗在了那个楼里。”
听了温颜的话,敏彦忽然朝着某种不好的方向怀疑。似乎又该与皇兄探讨探讨有关“人生与责任”的学问了。
此时,坐在被温颜称为“什么楼”的高级包厢里,如意顿觉背后窜上阵阵凉意。
难道那个温颜又在编造些危言耸听的言论,意图陷害自己了?不会不会,他早就知道自己来这里想干什么了,应该不会……
如意正在惶惑不安中,忽听前方那座高高搭起的木台上传来中气十足的问句:“还有哪位愿意出更高的价钱?还有哪位?请报价!”
场下静默了片刻,似乎无人应答。
呀,刚才的价码喊到哪里了?好像是……八百两?八百两还是六百两?算了,就按八百两出价吧。
如意揉揉脸,卯起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这边!还有我!八百五十两!”
谁知,又是那道为如意所熟悉的男声紧随其后:“九百两。”
如意不及细想那是属于谁的嗓音,只暗自连连抱怨:就为这么点儿小破东西,那小心眼的家伙已经和他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了,从底价一百两,刷刷地朝上涨,直到现在的九百两。哼,这里的老板恐怕早就乐开花了!
但如意依然坚持着没让自己因一次花出过多的银两而晕倒。他继续叫价:“一千两!”
“还有哪位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没有了吗?没有了?”兴奋的声音来自于大赚了一笔的老板, “一千两,成交!”
没过多久,如意便苦不堪言地看着那个在他眼中毫不实用的盛莲白瓷茶盅,被人仔细地打包好了,再由笑逐颜开的老板亲自送到他的手上。而对面的包厢里,一直与如意争价的男子再也没出声。
接过茶盅,如意在心里大声疾呼着:啊啊啊!我究竟为了什么跑到这个地方蹲点蹲了半个月,只为一个小小的茶盅子?
为什么?!
另一边的包厢,一个小厮打扮的孩子凑近了他面前坐着的男子:“大人怎么不出价了?您不是很喜欢那个茶盅的吗?”留意多听,就能辨别出他的声音并不是孩童的清脆嗓音,倒有些像是长了一张娃娃脸的大人在说话。
“不了。”男子稍一侧脸,竟是孙歆。
“那要不要属下去……”小厮比了个很复杂的手势。
孙歆皱眉呵斥道:“你可知对面坐着的是谁?听那声音,绝对是如意殿下。难道你想把如意殿下的东西销毁吗?再者,我们孙家什么时候有了这种传统,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掉?”
小厮默默地退了几步,自责道:“属下知错。”
“也罢。”孙歆也觉出自己有些迁怒,不由得缓和了语气,“下不为例,别让我听到你再说这种话了,你身为下一任孙家死士的首领,行事间也该多些分寸,明白?”
“是!”小厮打扮的娃娃脸男子一愣,似乎没想到孙歆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属下一定牢记大人的教诲,请准许属下再去为大人寻找类似的茶盅!”
“……不必。”
隔了很久,他才得到主人隐约有些失落的回答。
几天后,如意兴冲冲地自动出现在敏彦面前。
“敏彦敏彦,来看这是什么!”他献宝似的把小心藏在袖中的一个大纸包掏了出来,“你肯定喜欢!先说好啊,皇兄这可是用自己的俸银买的,绝没拿国库里的半块铜板哟!敏彦,我跟你讲啊,我四处搜寻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这个东西!唉,可惜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跟我抢了半天。不过你是知道的,你皇兄我聪明绝顶,才不会……”
敏彦扫了扫明显已经兴奋过头的如意,意思意思地点了点头,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重点?”
她太了解自家皇兄了,如果他已然陷入某种过度情绪,那么不用迎头棒喝的方式,他只会一直一直地废话下去,并且还要拉着身边的人一起废话。
“呃!”如意本能地住了嘴,“重点……哦对!”他一拍脑袋,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纸剥开,“重点就是,茶盅!”
敏彦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不是早被朕摔坏了的那个……”
“如何?”如意沾沾自喜喜不自禁,“我厉害吧?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让我给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听说这本是出自一位制瓷大师的‘盛世四莲茶盅’,加上你原来的那个,至今已经打坏三个了,也就是说,你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茶盅啦!”
看着皇兄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寻找茶盅所经历的种种艰辛,敏彦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
要不是温颜明示暗示地不断赶人,如意可能真的要在熙政殿说上一天一夜才肯罢休。
“恭”送走了如意,温颜回到殿内。
“皇兄就是为了这茶盅才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吗?”被如意这么一搅和,敏彦也没了看折子的心,平生第一次为了只小小的茶盅偷了懒。
温颜忆起几天前与如意的巧遇,不禁也在脸上泛起了深深的笑容,“是的,当时如意殿下确实对我说要去处理点儿急事。不过当时我可没想如意殿下是为了这个茶盅呢!”
敏彦微笑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朕听了你的话,本来盘算着要对皇兄管得更严些,现在好了,前有糖片,后有茶盅,朕吃人嘴短又拿人手短,没立场说教了。”
说罢,她便与温颜同时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敏彦调整好心态,继续看起奏折。
主殿的四角都燃着火盆,屋里暖洋洋的,令人昏昏欲睡。温颜不过是不放心火盆的情况,在殿里走了一圈而已,回头就见敏彦已经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虚握着朱笔,靠在御案边睡着了。
“真是……这样会着凉的。”温颜摇头叹息一声,轻轻将她抱进了里屋的床上。
替敏彦整理好一切后,温颜爱怜地看着她那未曾设防的睡容,心底想着:她最近的确是被狠狠地累到了,希望漠南的事情一过,能有个较长些的休息期。
处置外患
朝中关于战后如何处置漠南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各部尚书虽然保持了沉默,可即便是没有这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发话,他们手下的人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他们的想法。
最后连观望中的乐平也被拉下水了。
就在如意给敏彦送去茶盅的第二天,他于下朝后紧接着请求觐见。
敏彦猜到他可能会说些什么,所以事先对他声明了一番:“在善待战俘这件事上,朕不会责罚冯将军,更不会赞扬他的做法。朕准备继续沉默,他们要是非得想着争出个结论,就让他们争去。”
乐平有些明白敏彦的意思,于是试探道:“陛下也从心底不赞同冯将军的做法?”
敏彦道:“这不是赞同不赞同就能说清楚的问题。既然朝中都分成了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那百姓们岂不议论得更厉害?”
为君者擅用权术,敏彦的中立态度使她得以掌控全局,也省去了不必要的烦扰。
不想因支持某一方而得罪另一方吗?
乐平听出了敏彦的话外之意,也就识趣地终止了有关漠南的话题,然后从自己的本职出发,询问起在他看来更为重要的事情。
见乐平将一本奏折呈上,敏彦心底有谱,不过为求保险,她还是问了句:“刚才早朝时怎么没和那些大人们的奏折一起递上来?”
乐平叹道:“官员调动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容易引起骚乱了,微臣有幸亲身经历过一次,真的不想再试第二次。何况这回按照陛下的意思,微臣对朝中一些官员分派又重新做了很大的修整,若放在早朝商议,某些大人会激动到晕过去的。”
敏彦轻笑,很小声地嘀咕着:“晕了才好。”
乐平暂时失聪了一会儿,礼貌地将视线固定在自己的脚面上。
粗略地看了一遍内容详尽的奏折,敏彦发现之前的几处不足已被认真且小心地修改过了。她满意地合上奏折,对乐平说道:“辛苦你了。”
因为上面所有的字全都出自乐平之笔。每天除了处理吏部的公务,还要筹备这么长的折子,被打回去一次也毫无怨言地从头修正——乐平确实担得起“辛苦”二字。
“陛下言重了。”乐平云淡风轻地一笑,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接下来,君臣二人就朝中大小官员升职降职的问题进行了为时不短的交流。
虽然敏彦更倾向于重用新人以打压结党之势,但乐平身为掌管官员未来命运的吏部尚书,本着稳妥第一的原则,还是稍稍提出了些异议。
不知不觉间,午时将至。
乐平正要起身告退,就听敏彦的声音飘了过来:“乐大人不在宫里用过饭再走?”
“这个……”乐平面带一丝为难,“尽管御膳房的饭菜的确颇具诱惑,不过……微臣心领便好。”
“心领?”敏彦失笑,“什么时候乐大人也跟朕玩起这套猜谜语的把戏了。有什么顾虑就直接说,朕可不是那种为了一顿饭就强行把人扣押在宫里的昏君。”
乐平很是稳重地回答道:“无他,只是暂时还不想被温大人惦记上而已。”从他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却是不折不扣的调侃。
“……乐大人。”敏彦在一瞬间恢复了之前商量国事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朕觉得,也许过几天朕该下一道旨,催促你速速与礼王郡主成婚。毕竟,您已‘高龄’二十有八了。”
乐平与敏彦素来关系不错,亦臣亦友。听了敏彦的话,他不亢不卑地抬头反击:“陛下和微臣不一样吗?都算是到了被人催婚的年纪了。”
敏彦眉角抽了抽,“你一直不肯迎娶礼王郡主,礼王已经在朕面前抱怨过无数次了。难道你真想让所有人都怀疑朕有私心、故意压下你的婚事?”
“谣传不可信。”乐平笑眯眯地说着,“须知微臣并没有自荐枕席的意思。”
敏彦冷哼:“朕晓得,可别人不晓得。所以烦请乐大人您赶紧妥善处理,免得朕被无辜牵连,落得个好色罪名——可叹乐大人之色,尚不及皇兄五成。”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小小“回报”一下乐平刚才的捉弄。
“啊,这点微臣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乐平点头,并没有因敏彦的话而感到任何不爽,反正他们君臣之间在私下常常这么互相往来。
当然,乐平还是很有分寸的,要是玩笑过火了,一不小心惹毛敏彦,总是他自己倒霉。而且还有位虎视眈眈的温大人呢,他可不想享受温大人的“独家照拂”。
结果还是没瞒得住温颜。
午饭时分,温颜开门见山地直接问敏彦:“陛下没留乐大人一起用膳么?总归是劳累了他将近两个时辰,此时他出宫回府,未免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
……我们?
敏彦主动忽略温颜近来言辞中不断增加的小缀饰,轻快地解释道:“他不肯,你又不在,少了居中调和劝说的人,朕也没办法。总不能喊来侍卫,把他五花大绑了押到饭桌边用膳吧?”
温颜抿嘴笑笑,不语。
自从福公公上次卧病休养到痊愈后,温颜就将敏彦身边的大小事务一并交还,不过他考虑到福公公的精力有限,主动接下了守夜的重担。
与福公公不同的是,温颜没有在外屋守夜,而是光明正大地在安置于里屋的软榻上休息,与床榻仅隔一扇屏风,以便就近照顾随时会被梦魇惊醒的敏彦。亲密程度加深了,因此两人的对话在无形中多了些暧昧的亲昵感,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所以敏彦放下碗筷,睐了温颜一眼,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
见敏彦已经吃完,温颜也将碗筷搁在桌上,起身喊来门外侯着的宫女,收拾饭桌。
敏彦正待追问,就听一阵凄厉又悲怆的呼喊透过门缝传了进来:“皇妹啊,你什么时候又花了这么多银子?!”其惊人程度绝不亚于敌人来袭。
收拾着桌子的几个宫女在面对女帝敏彦和前几天刚收拾了李家姑娘的温颜时,原本就有些战战兢兢,被这么一吓,竟然滑掉了手上的盘子。
敏彦皱眉。
地上顿时砰砰咚咚地跪了一片:“陛下饶命!”
“饶命?本王来了和你们的命有什么关系?皇妹她干嘛要取你们的命?”能在熙政殿里这么没大没小没上没下的人,除了如意不做他想,更别提他在进屋前就已唤出“皇妹”一词。
知晓内情的温颜与敏彦同时一叹:来了。
如意从外廷户部一路跑到了熙政殿,不止没有气喘吁吁,还能有本事一口气将所有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令人佩服有加。然而,他为什么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就火急火燎地跑来练嗓子?
究其原因,不过是件不算很严重的事情:敏彦又去挖国库里的银子了。
#奇#漠南征战已完,各路人马齐集,点过兵后,便在冯将军和礼王爷的带领下,班师回朝。论功犒赏需要钱、重新安顿函赐关关内百姓需要钱、战俘们张嘴吃饭也得要钱……
#书#还有引水这项浩大工程,更需要钱。
综上所述,就算敏彦事先料到如意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依然毫不手软地下了旨,狠心挖掉了国库将近三分之二的存储银两。
将近三分之二的银子,再连同先前战事花去的那部分,两项加在一块,几乎是国库存银的总和了,如意能不急吗?现在的国库,只剩下一堆既不实用又不能当银子使的珠宝器皿了。
如意喷血泣诉曰:“敏彦!本王跟你熟归熟,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国库里的东西当儿戏!哇啊啊,我实在无法忍受你这个挥霍浪费的毛病,人家都说女人当家墙倒屋塌,小气得不行不行。怎么你就是那另类中的另类?”
敏彦淡定曰:“因为朕是皇帝。”
要换成别的事情,这句话绝对打发得了如意。但如今情况非同一般,如意硬是赖在熙政殿不走,非得从敏彦这里讨回“公道”,结果劝他吃些东西他也不肯。
碰上这种情况,敏彦也没辙了。
面对家人,她总是在不触犯国事的基础上能忍则忍,能退则退。如意何等聪明,正抓住了敏彦的这一特点,也不谈不给银子,更不谈银子花得不对,只嫌弃她浪费得太多。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敏彦悄悄溜到温颜这边,一个头俩大地向他求助——当如意完全失控时,唯温颜一人能制服他。
温颜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脸颊。
敏彦面上一红,唾弃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无聊!”
温颜挑眉,悠哉地往外走,看他那架势,似乎一时半会儿不想回熙政殿了。
“……回来。”敏彦屈服于某人的恶势力。
她无奈极了:堂堂一国之主,居然落得如此下场,悲哀!
其实这是温颜最近染上的一个坏习惯:如果敏彦提出了超出他所管辖范围的要求,他就索取回报,按照任务的轻重缓急,回报的方式也大小不等。
像他刚才的动作,是指敏彦要主动亲他一下。
回头看了看火山喷发中的皇兄,再转脸看了看随时都会离开的温颜,敏彦顿时悟得“破罐子破摔”的真谛,闭上眼,踮起脚,对准温颜的面颊应付公事般地蜻蜓一点水,心里却很不以为然:小孩子才用的把戏他竟然也能玩得开心,真是……无聊。
这该说腹黑到极点的人都有些童真的恶趣味,还是说温颜终于想亲手打破由他自己营造出来的平稳表象?
——不管怎么样,反正如意是被温颜打发走了,而敏彦也付出了她自认为“十分惨痛”的代价。
获胜了的军队在函赐关内休整了半个月后,冯将军接到了来自敏彦的圣旨,于是他决定尽早动身回朝。
时值隆冬,漠南王被押入京,在驿馆内关了几天禁闭后,敏彦召见了他和萧恕。
御案上还压着一大堆前线传来的捷报,敏彦走下座位。符旸随即由暗处现身紧跟其后,防范着一切可能靠近的危机。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与常丰王殿下见面了。或者……朕该称呼您‘暗王’?当初推朕下水又在水下执行暗杀计划,也是您的杰作吧?”
敏彦踱到萧恕面前,似笑非笑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又转向旁边的中年男子:“漠南王殿下,这些年来,朕一直都欠了你一句‘谢谢’。谢谢你对朕的百般‘照顾’,也谢谢你让朕知道了朕的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才。”
“乐平就是其中之一?”漠南王并没有被敏彦的气势镇住。他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只曾多方耳闻、未曾真正会面的女帝。
就是这个女娃娃的兵马打败了自己的铁骑。在过去的几十个春秋里,他带着将士们与大安朝军队交锋无数次,虽吃过不少败仗,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一败涂地。自年轻时便一起南征北战的那些兵将已经老了,新招募来的壮丁再不济也训练了好些年,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只因为这女娃娃抓住了时机,在漠南军队正处于新旧交替状态下,一举发动全方面的进攻,所以胜利就属于了她?
有时候,战争的胜负与否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天降近忧
“萧恕就是暗王?这个结论准确么?”
敏彦结束了与漠南王兄弟二人的会见后,温颜如此问道。
“现在可以证明这个结论不准确了。”敏彦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朕刚才特意称呼萧恕暗王,然而他眼里的惊讶太假,明显还有一丝侥幸逃过的样子。”
温颜啧啧称奇:“那个以机智刁钻而名扬天下的常丰王萧恕,可能会这么大意地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以前也许不会,但如今的他刚刚经历亡国的巨大打击。”敏彦从奏折下面抽出一张泛着土黄色的纸,提笔蘸了点儿清水,在上面写了起来。
温颜知她在拟定下达给刑部的密旨。
“怀疑战俘中没有暗王……没有暗王?漠南传统要求历代暗王只能是王室成员,而冯将军在来之前就已经彻底清查过了,漠南王室全部被俘,一个不剩。或者,你对萧近有怀疑?”温颜只能朝这个方向猜测敏彦的想法。
敏彦猛一抬头,像是忽然有了灵感似的,“被你这么一说,朕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奇怪什么了:漠南王束手就擒却又没留下任何退路,如果萧恕真是暗王,且被朕识破了身份,那他便丧失了卷土重来的希望,没道理会这么平静……暗王应该另有其人。”
“要么暗王还藏在战俘里,要么暗王就是萧近。”温颜做出了合理推断。
敏彦忍俊不禁,“不可能,朕早就秘密派人去搜查过萧近住的所有地方,并没有暗王必须随身携带的信物。漠南王室可能早就把这号人物完全隐藏起来了,说不定那个暗王目前正奋力逃匿或是组织反攻。”
温颜不赞同地摇头,“草率。如果他放在自己身上或者是暗藏在我们不知道的某处呢?搜身也未必管用,更别提搜屋了。”
敏彦神秘一笑:“洗澡的时候,他还能躲得过吗?”
温颜愣愣地静了片刻,瞠目结舌:“你居然派人去监视他洗澡?!”
“有何不可。”敏彦不在意地一挥手,“反正不是朕亲自去监视,无伤国体。”
“你去那就叫偷看……还敢说国体……还身为女帝,竟然派人去监视萧近洗澡……”温颜深吸一口气,在嘴里小小声地来回念叨着。
“嗯?你在说什么呢?”敏彦离他比较远,没听清楚温颜嘟囔的内容,不过她确实看到温颜的嘴巴在一张一合的小幅度运动着,所以有此一问。
“君子之耻。”温颜给了四个字的评价。
“哦,你说这个啊……”敏彦没生气,只随意地抛出了个借口,“朕不是君子,是女子。女子自有女子处事的方式,你们‘君子’不懂也没关系。”
难得的,温颜被狠狠地噎住了。
第二天早朝,敏彦赶在百官开口前便宣布晚上将要举行庆功宴,为冯将军、礼王爷及其他有大功在身的将士们接风洗尘,至于犒赏的事情,也一并挪到晚上另行下旨。
既然讲到了庆功,那自然就不得不说说战俘。结果敏彦短短几句宣告,成功引起了群臣对战俘问题的关注,围绕此事,大家各抒己见。
好不容易众人的观点达成一致,乐平却又在关键的最后时刻扔出了一项议案:裁官。
“裁官?!”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乐大人,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就说要裁官?太意外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而且太上皇在位时,不是已经裁过一次了吗?这次是陛下的命令还是乐大人单方面的提议?烦请乐大人给个合理解释!”
“是啊是啊!”
面对八方袭来的责问,乐平不慌不忙地祭出了安抚性的笑容:“各位尽管放心,此次裁官,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某位大人从官位上硬拿下来。如果哪位大人做出了于我朝有利的贡献,反而会提升官职——相对的,如果哪位大人不小心在刑部苏大人那边留下了案底……很抱歉,可能下官无法顾多年共事的情面,要强行请您离开朝堂这片净土了。”
敏彦频频点头,以示支持。
不管乐平编得再怎么好听,“裁官”一事,归根到底也还是个大变动。与此这同时,又方便了敏彦处理掉一批不想继续留在朝中或地方的官员,比如顾氏余党。
从最初开始,敏彦就没想过要单纯地对付顾家。因为顾家没了主心骨顾其志,也等于没了赖以生存的灵魂,何况她的两位姑姑还是顾家媳妇,说什么都要买了她们三分薄面。但作为一个君王,她要剪除顾家曾经的滔天势力,首当其冲的官员,无疑就是那些曾经以顾家名义四处为非作歹的家伙们。
“够了。”
在一片喧哗中,敏彦冷漠的声音本该微不足道,却依然能令议论纷纷的大臣们在第一时间内闭上嘴巴,揣测起龙椅上的女帝究竟在想着什么。
敏彦缓缓地将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她在众人的提心吊胆中很轻很轻地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道:“乐大人的折子,朕看过,所以……”
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敏彦的下一句话。
“准。”
在福公公“无事退朝”的召唤下,众臣各怀心事地退出了议事大殿。
“李大人,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也没听说刑部破了哪个与高官有特殊牵连的案子,好端端的乐大人怎么就忽然使了杀手锏?陛下的态度也蹊跷,说准奏就准奏,一点预兆都没有。”
被问到话的大人,正是近期去过熙政殿向敏彦汇报过引水一事的工部尚书李则。只见他摆摆手,一副“俺啥都唔知”的样子,拉起袖子掩上了嘴,还天外飞仙地来了句:“祸从口出。”
“……?”
发问的大人茫然了,徒留一个大大的问号挂在脸上。
“要不就去问问刑部的苏台大人?”路过的一位许姓官员好心提供点子。
“问我什么。”
没有起伏、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放眼大安朝整个官场,能做到这三个“没有”的,除了小苏鬼,更无第二。也不晓得他在家中是不是一视同仁,用同样大不敬的方式对待父亲老苏鬼大人和母亲姞月夫人。
——说苏台、苏台到。
发问者浑身直冒鸡皮疙瘩,尽量挥洒自如地扯了抹笑容,谁知却变成了“哭笑不得”:“啊,苏、苏……”
“问我什么。”苏台冰冷的面容配合冰冷的陈述型问句,简直要把人活活吓死。
许大人自觉自己算是半个肇事者,于是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苏大人,这位大人因赈灾有功,刚从地方调进京城还没半年。”言外之意,您手下留情着点儿,别吓得人家以后都派不上用场了。
苏台瞥了许大人一眼,还是那句话:“问我什么。”
沟通无效,许大人欲哭无泪:看那小官员的模样,恐怕回家后是要做几天噩梦的了。活该自己惹了麻烦,只好自己出马解决。谁让他无事生非,多嘴提到了苏台的名字,难怪李尚书脚底抹油跑得快,原来是早就发现此处危险。
“是这样的,”许大人一拉嗓子,豁出去了,“我们……”
“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忽然,神出鬼没的辛非不知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使劲一拍许大人的后背,“虽然礼部是个清闲地儿,可下了朝,也不能就在这里闲聊吧?快跟我一起去处理堆积的公事!再不走,小心我这就扣了你的俸禄,充公成咱们礼部的用度!”
说完就匆忙朝苏台点头为礼,拽着礼部主事许大人就跑路去也。
辛尚书真是好人呐!
许大人两眼泪汪汪地跟着组织“逃”了。
苏台站在原地,双眉一挑,也抬脚走人了。
咦?似乎、好像、应该……还有一个被大家无视了的人……
好半晌之后,大殿外的空地上回响起一句让人听了就心酸的哭诉:“呜呜呜,娘啊,儿错了,京城果然不是正常人该呆的地方!”
敏彦还没在熙政殿里坐稳,就听门外传来辛非求见的消息。
没过多久,温颜端着例行公事的参茶推门而入,环视一周却愣是没找到辛非那庞然身躯,遂笑问敏彦:“辛大人呢?明明听说他下了朝就匆匆赶来的。”
“走了。”敏彦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无语极了,“又跑来哭穷。这次他倒聪明,换了个说法,告诉朕礼部已经‘连下笔可写的纸都没有’了,还请求朕能宽大为怀,赐他条活路,否则一定吊死在礼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槐树傍鬼,他吊死在上面也不亏。”温颜温和的语气听不出丁点儿恶意。
辛非的那颗胆子真是像他的身材一样,越发的肥了,为了一桩小事就跑到熙政殿来威胁当今圣上,简直讨打。
“然后呢?”温颜不问也能猜出结果。
“然后朕就让他直接去找皇兄了。”敏彦的回答果然在温颜猜测范围内。
“……如意殿下绝对不会答应他的要求。”温颜貌似惋惜地替辛非叹了一声,“要知道,如意殿下最近正在为国库的事发愁,辛大人去了,无异就是雪上加霜。”
敏彦一双眼睛笑眯成了绣花线,“辛大人不会舍得吊死在槐树上的。朕听说他家的小十明年就能出世了。真期待啊,这个孩子会不会像他的前九哥哥个一样,延续着辛家男孩儿的传奇?不如就赐他名为……辛吉祥?”
于是,温颜也无语了。
下午,景泰殿那边的莫喜姑姑奉太后娘娘之命,到熙政殿问候。与她同行的如意顺便捎来了梧桐的原话,曰:“敏彦我儿,母后和你父皇今天晚上就不出席庆功宴了。既然是喜事,那一定要高高兴兴地庆祝,千万别又摆出冷脸子来,让别人看了害怕哟!”
敏彦瞪了如意半天,无奈地问道:“皇兄,其实你今天心情很不好,对不对?”从他传话的语气上就能听出来,否则在一般情况下,皇兄传话的时候,一定是把声音、语气和神态全都生动如实地展现出来。
“对。”如意面无表情地回答——这显然是跟着敏彦学来的。
这么多年了,终于换如意装了一回酷。
敏彦默默地在心底翻了翻旧账,却发现近期除了如意已经消了气的国库事件外,并没有其他可惹毛他的问题。那么他今天究竟在寻哪门子的晦气?
看样子也不像是自己惹的。根据经验分析,这多半又是他不小心在大路边遇到了烦心事,所以就捡回来借题发挥。
敏彦事不关己地回头,没再管如意的郁闷,只忙着换穿晚上赴宴时需要的衣服——由此可见,她已经被温颜带得愈来愈没良心了。
结果如意就这么一直呆在熙政殿主殿的一个旮旯,闷闷地自己朝自己身上撒着黑色小蘑菇。
这导致温颜从外面进殿的时候,被角落里那个溢满怨念的如意狠狠地吓了一大跳。
愣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温颜这才想起自己跑来的目的,他转身进了里间屋,抬眼看到敏彦已经换好了衣服,所以问道:“如意殿下怎么了?”
“皇兄吗?”敏彦回头,犹不自知的无邪语气严重地将如意打击了一遍又一遍,“他还在?”
“呜!”如意本来还尾随着温颜进了屋,听了她的话,又悲惨地缩回去长蘑菇了。
温颜摊手,“这回可真不是我的错了,还是陛下负责安慰吧。”
敏彦摇头叹息道:“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先不提皇兄,在庆功宴开始之前,朕要去萧近那边看看。”
温颜使劲地揉了揉额角。
萧近?好好的,敏彦怎么又去看他了啊?万一萧近对她这示好的举动产生任何不良幻想,后果……
忆起萧近看向敏彦的眼神在做着怎样惊人的变化,温颜不由得头疼万分:女孩子太沉稳了也不是件好事,因为这样有可能会同时吸引柔弱男子和刚强男人的注意。
所谓送走一个又来一个,人生总是要由无数的惊喜和惊吓组成,才算完美吧?
——果然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坦然面对
经过悉心布置,朝会大殿摇身一变,从白天的剑拔弩张转型至夜晚的欢庆祥和。
辛非在下午就提前验收了成果。他不敢肯定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可以讨得女帝欢心,唯求早朝时分的裁官问题不要再重新于庆功宴上提起了,免得到时候把好好的场子搅黄,弄得大家不欢而散。
然而处理战俘的事情,按女帝的意思,势必要在宴会进行中讨论,希望诸位耿直又不懂变通的大人们,千万别再触及陛下的逆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辛非正领着几个人查看有无缺漏之处,福公公就特意前来传旨,说是陛下命令了,要在台阶上多摆放一张座位。
多放一张座位?
敏彦陛下、如意殿下和宛佑殿下,怎么数都是三个人才对——来回算了好几遍,辛非又不死心地偷偷派人去打听了内廷里的动静。
如果太上皇陛下和太后娘娘要来,怎么也不该只多一个坐席;没得到太皇太后要出面的消息,所以应该不是为她老人家准备的。
剩下的可能……
辛非一边自我假设着,一边脸色发青地回避着那呼之欲出的真相。
一旦陛下准备大婚,那礼部又要接受来自户部的多少大白眼啊?他们一定又会说礼部花销太大。
借题发挥之余,明年提升礼部用度的事儿,八成又得在户部的怨念中化为泡影。
大婚……陛下想大婚?!
不不不,这绝不可能!
辛非在心中继续拒绝着事情真相的无端造访。
由于庆功宴设宴对象以有功在身的将士们为主,所以宴请的文官便相应减少了一些,除却六部重要人物及几位在京的有头有脸的皇亲贵族,其他官职较小的都不必到场。
时间尚早,敏彦也还没有露面,各部官员三三两两、自发自动地结成了几片谈话圈。凑上去仔细一听,便能听出这其中有讨论军事的,有讨论政事的,还有讨论家事的。大殿里交谈声嗡嗡嗡嗡,倒挺像刚从门外钻进来了一群马蜂。
远远看到孙歆跟在目前孙家官位最高的孙应身边,一并迈进了大殿殿门,马上有机灵的官员武装出一脸的笑容,迎向前打招呼,同时不忘问候孙家那位精神矍铄得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的孙老爷子。
虚伪的笑容满天飞。
在不惹人注意的偏僻地儿里,几颗脑袋使劲地塞在一起,脑袋的主人们则小声议论不已。
“这两个人看上去好像相处和谐的样子,听说孙歆和孙正的关系也不错……那他们三个人,究竟谁才是下一任孙家家主?”
“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孙正是完全没戏了。御前侍卫统领听着倒威风了得,可他们孙家能接受一个当奴才的家主么?难说。”
“哎,你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啊!要按你这分法,咱们都是奴才,谁也笑话不了谁。”
“不是地位的问题,而是官职啊!侍卫统领本身就差了尚书好大一截吧?他品级再怎么高,也无济于事——你听说孙家有出过官任御前侍卫统领的家主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嘛!”
议论的中心话题无外乎就是这些大家族的八卦。
孙家家族庞大,不管嫡传还是旁支,代代皆有在朝为官的记录。很多年前,大安朝的民间曾经流传着这么一句童谣:“堂上花,四五落入子系家;堂上兽,八九皆是雀儿头。”
所谓“子系家”,正是指的京城孙(“孙”的繁体写法为“孫”)氏;而“雀儿头”,便是暗讽顾(“顾”的繁体写法为“顧”,“雇”下的“隹”与鸟有关,而“頁”则是“头”的本字)氏了。
时值顾氏鼎盛之期,即使顾其志如此猖狂地将朝中为数不少的官员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却也依然无法撼动孙氏一门在朝野的地位。
孙家遍布各地的族人韬光养晦了十几年,终于等来了翔成上台后对顾氏的打压。又过了十来年,顾其志蹬腿归西去了,所谓树倒猢狲散,顾家的实力自那时起便远不如从前。孙家这回总算扬眉吐气了一番。
此乃为官之典范。
目前,孙氏下任家主有两个呼声极高的人选:辈分高于同龄人的御前侍卫统领孙正,再来就是礼部侍郎孙歆。这两人都隶属于嫡系一脉,谁当家主都合理。
不过本家之中,还有一个竞争力极强的人物:兵部尚书孙应。
兵部历来是孙家的天下,几任君王皆对此采取了默认态度,只要不整出什么是非,就不怕他们在兵部只手遮天、欺君罔上。
因为百年钟鼎之家的孙氏一族,立下了专为处置奸佞的家法,甚至连那些在刑部大牢里使惯了各种刑罚的酷吏见了,都会感到惊悚无比。哪怕是嫡系嫡子违背了孙氏家法,也断然没有躲避开来的可能。
——此乃孙家百年不倒的第一大秘方。
现如今,嫡系的两位大人反不及旁系的孙应爬得快,孙老太爷又苦苦硬撑,就是不把家主的位子传给年轻有为的旁系子孙。外人不免纷纷嗤笑,直道那孙家终于也显出败象,恐怕年事已高的孙老爷子很快就要撑不下去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孙家的未来家主其实早已定下,不过是因他正在接受来自本家的各方考验,所以才没有大肆外传。
因此,当躲在暗处总领着全局护卫的孙正听到那几只小老鼠的窃窃私语时,他是想笑却没法笑。好不容易扭开了头,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巴,做出了“哈哈哈哈”的大笑嘴型。
那些没心眼的傻瓜果然全都被老爷子骗了啊!
孙家家主之位不可轻易让给旁支,先河一开,就会招来许多麻烦,这也是孙家上下长久以来达成的共识。旁支中有才华的亲属可以担起辅佐家主的重任,前提条件是不能强迫无过失的家主下台。
当年老爷子同意下任家主候选孙歆到泮宫伴读,原意是想把孙氏势力拱手让给敏彦陛下,以博取君王的更多信任。只可惜家里的那个小子太迟钝,不仅放弃了未来的幸福,还放弃了向天家示好的机会。
维持孙氏荣耀已十分不易,另又有家族过大带来的种种隐患:旁支别系者多,良莠不齐;在朝为官者多,树大招风;不事生产者多,坐吃山空。
孙正回了头,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道:这下子,孙歆那小子可真的要跟着女帝陛下学学什么叫“大刀阔斧论变革”了。如若不然,孙家必垮于他手,届时,先贤们的英灵,估计晚上都会不甘寂寞地去找他“谈心”了吧!
想想就觉得恐怖,幸好自己先逃掉了。
眯眼看着孙歆进退得宜地与众人虚与委蛇,孙正默念:小子,你还有得学呢!
他欣慰地握紧了腰间别着的佩剑,一脸的坦然,将间接陷害侄子提前接班的罪恶感抛掷脑后置之不理。
在人快到齐的时候,礼王带着一拨黝黑挺拔的将领进了大殿。片刻后,冯将军也带了些面有风霜的戎装将士们迈入殿门。
礼王和冯将军早在边关建立起共事感情,此番又几乎同时抵达,所以他们之间便聊的比别人更高兴些,旁人几次插进话去,都不甚成功。最后,想搭话借以拉拢关系的官员们,全部阵亡在两位豪爽将领的大笑声中。
“太无礼了,在殿内也不知矜持为何物,有军功又如何?哼……”灰头土脸的官员甲嘀嘀咕咕地埋怨着。
“大人您这是没赶上话,才心有不满的吧?”立即有人打击他的小情绪,“礼王殿下随和得紧,您只要能抛开世俗跟他谈谈,他一定会引你为知己的。”
“咄!太无礼了!唉,太无礼了……”
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话,想必是被迫吃了好几次闷亏了。
仗义执言的官员摇了摇头,没再劝说这颗酸葡萄。人家是王爷,见着你这么个小官,不想搭理也无可厚非吧?
当然,人群中还是有不少可以与礼王、冯将军二人谈得来的,比如乐平、孙应等人。大出众人所料的是,那位以“美丽冻人”著称的苏台大人,居然也能和礼王扯上几段。
目光灼灼的各位官员们全都赞叹在心中:平时上朝下朝的时候还看不出,原来刑部的苏大人也有着不亚于礼部尚书辛大人的好口才啊!而且他竟然……微笑了?
奇迹!
这无疑又在殿内扰出了新一轮的谈资。
殿中众人谈兴正浓,忽然,两排粉衣打扮的宫女鱼贯而入,将挂在最高处的宫灯次第点燃。大家精神一振,心知御驾将至,所以都慢慢地止住了嘴边的话题,各自低头整理衣服,找到自己的位置,静待女帝陛下的驾临。
粉衣宫女们燃起宫灯后,又整齐划一地退出了大殿。接着就听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叠着一声的传报:“陛下驾到!”
闻声,殿内官员连忙跪拜。
不多时,御驾抵达。
“平身。”敏彦边赐跪拜着的官员们起身,边示意福公公去把温颜找来。
那个小心眼的家伙从她迈出熙政殿后,就不见了踪影。亏他还说今晚也要露面祝贺得胜归来的将士们呢!原来他的诚意就这么一点点。
思及方才在萧近住处得到的回复,以及萧近那幽幽的一句“温大人不肯来其实还是因为看到我就心里发堵吧”,敏彦得到了个模糊的答案:温颜在闹别扭。
难得啊!
自十七岁起,敏彦就已经习惯了遇事从容不迫的温颜,她所能看得到的温颜,多半和气又温柔,偶尔的奸诈狡猾倒也不怎么出格。
现在温颜一孩子气地闹别扭,她想想就觉得可笑。
但敏彦好歹忍住了,面上正经八百地端着女帝该有的威严,缓步走向前方,在礼王的面前停下。
“王叔。”敏彦颔首为礼,“这段时间,真是有劳您了啊!”
礼王大笑三声,大马金刀地挥手道:“不劳不劳!打仗嘛,就是我们男人该做的事儿!你们女……呃,本王是说,打仗是我们武将分内之事,不辛苦、不辛苦。”
幸好后面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服,要不然他冲口而出的绝对会是“你们女人就该拈花绣朵收拾家务”这句大不敬的话。
礼王虽然在家里一直都口无遮拦惯了,但一出门,台面上毕竟还是得做出王爷的样子,豪爽不等同于粗鲁,该遵守的一定要遵守。
敏彦轻轻一笑,知道礼王前半句未竟的话中想表达什么意思,不过她没有追究,又和他说了说关于新年家宴的事情,然后就把注意全都放在了冯将军身上。
礼王大大地松了口气,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他宁可摇晃着翔成的膀子威胁恐吓地使劲吓唬他,也不愿意对敏彦怎么样。在他的潜意识里,敏彦还是个小姑娘,他才不与比自家女儿年纪还小的小姑娘争。
——这位健忘的老兄显然已经罹患暂时性失忆症,想不起他是如何在自家女儿婚配的问题上质疑敏彦的了。
今晚的情况似乎处处都透着些古怪。
平时笑脸迎人的如意殿下今天不在状况内,一直走到了座位前,也没见他展露出半抹笑容。
宛佑殿下更奇怪,甜蜜的嘴巴此刻倒跟个河蚌似的,抿得紧紧的,大眼儿里净是若有似无的忿恨,扫视了好几遍他与敏彦的座位。
有心人早已从宛佑的小动作中看出他这回不像以往那样紧挨着敏彦。再仔细数数,台阶上确实多出了一套桌椅,而且还正正插在宛佑殿下和敏彦陛下中间。
这是留给谁的位置?
答案很快揭晓。
这个座位,是为温颜预留的。
就在敏彦落座之前,温颜出现在了殿门外。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进来,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敏彦的下一步指示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决心。
她向温颜伸出了纤长而又不失力量的素手,笑着说道:“到上面来坐,难得给你留了位置。”
是陛下您根本就从来没有给他留过任何可供坐下的位置好不好啊?!
——语出自心中已然语无伦次的众人。
温颜没有被事先知会,但他神情中并无意外,保持着优雅得体的笑容,他从容敛身道:“谢陛下。”
然后,温颜迈步、上台阶、在座前站定,大方地与如意宛佑两人同时落座,就好像他已经把这个动作进行过无数遍了一般。
天知道他在此之前都只能站在敏彦身后与福公公等人一起当摆设的。
在敏彦宣布开宴后,静默了许久的大殿里顿时泛开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难道陛下终于想开,要给温颜一个名分啦?是不是接下来马上就会有一场空前盛大的婚礼等着大家去参加?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朝台上瞟,辛非也在其中。
温颜若有所感,微笑着遥望向辛非。
……!
辛非的兴奋劲立即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缩回脖子,也一并缩回了好奇。温颜远远看的那一眼,让他心惊胆战,不知又在哪方面得罪了这位准皇夫殿下。
愿上天保佑他平安度过这几日吧!
爬上龙床
宴会持续到很晚。
敏彦在百官的恭送下离开。如意起身,短促地同几位凑上来的大臣应酬了一番,紧接着便迅速脱身,顺着敏彦离开的方向而去。
如意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不慌不忙地跟在浩荡的仪仗后面。
这么晚了,想也知道敏彦是会直接回熙政殿的。所以等到她进了熙政殿把身后的宫女们打发了,再赶上去也不迟。
宫女们手提灯笼,缓缓地挪往内廷深处。远远看去,就像是由两股蜿蜒的光点串联而成的金丝线,闪烁在夜空之下。
“可恶……”同属跟踪一族的宛佑悄悄躲在暗处,两粒小拳头紧紧抵在下巴边,“皇姐肯定是一回宫就要休息了,该怎么把东西交给她?可恶可恶,都怪温颜把我的座位抢走了,害得我没法完成母后布置的任务……”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甩开那群黏在他后面的几个大宫女呢!
宛佑边小声嘀咕着,边移开了手,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纸包。虽然他不清楚母后到底让自己把什么东西给皇姐,但听母后的意思,似乎事情还挺重要的。不尽早办妥,他在母后那里也很没面子啦!
这么想着,宛佑蹑手蹑脚地又跟了上去。
走在最前面的敏彦忽然一回头,却只能看到摇曳的灯笼烛光,一片黑蒙蒙的夜色中,好像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怎么?”温颜细心地观察到她眉尖眼角的疑惑。
“没事……”敏彦微垂了视线。
她明明感觉到了异状,却找不到奇怪的地方。符旸并没有指示附近的侍卫现身,那么就不该有问题——敏彦还是信得过符旸的。
长长的队伍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熙政殿的方向前进。
不过这么一下,就足以让如意和宛佑同时猫下腰,没头苍蝇似的乱找地方藏起来了。
不愧是兄弟,一致将附近的树丛当成容身之所。
“诶?宛佑?”如意瞪眼。
“啊?皇兄?你怎……唔唔唔!”宛佑大惊。
“别吵,小心被符旸听到了,咱们今天就没法跟着你皇姐了,懂不?”如意眼明手快,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抓住宛佑,一手捂上了他那大张的嘴巴。
宛佑使劲点头,他当然明白皇兄的意思。符旸现在和温颜一个鼻孔出气,与福公公联手严禁任何人在亥时过后进入熙政殿。这本是薛御医的建议,为保证皇姐敏彦的休息不被干扰。因此,晚间的熙政殿目前正处于闭门谢客的状态,若非重大事件,殿外之人一律不得入内。
所以,如果拿不出证据说明自己有要事禀报,那就只能等着被符旸拎着领子扔出殿外。
或者是被温颜那满脸开着黑色花朵的微笑吓跑?
——反正效果都一样。
眼见危机解除,如意松了松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到处乱跑,不回宫去?小孩子家家的,出门也不多带几个人。”
宛佑使劲地挣开了如意的手,嘟囔道:“皇兄不也没回去?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母后让我……哼,总之就是有急事。那皇兄你呢?你又干嘛这么鬼鬼祟祟的跟着皇姐?”
“喂小鬼,注意你的措辞!”如意脑门上爆出十字,“鬼鬼祟祟能用来形容你睿智聪慧的皇兄我吗?没礼貌!我也是有急事的……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这么个小鬼一般见识。”
宛佑很是鄙视地瞥了过去,但限于夜色浓厚,如意没有接收到来自弟弟的不满。
不一会儿,就听两声幽怨的叹息在树丛里回荡开来。
“唉,人太多了,怎么混进去呢?”如意掐着宛佑的脸蛋。
“唉……有温颜那个坏心眼的家伙在,我该怎么办啊……”宛佑拽着如意的耳朵。
兄弟二人各怀心事,但都奔着同一个目标:今晚,一定要进熙政殿!
刚回到熙政殿,掌灯宫女们就悄无声息地四散于殿外的院子里。
敏彦的脸埋在阴影里,她眼珠转了转,终于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于是再次回头,凭着灯火通明的便利,轻易便看到了院外那两抹熟悉的身影。
她好笑地对温颜说道:“有客来访,今晚暂且通融一下,如何?偶尔晚睡片刻不碍事。”
温颜也发现了那两个探头探脑的不速之客,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不甚明朗,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微微泛凉:“如意殿下和宛佑殿下都是自己人,深夜来访一定有他们的理由。不识趣通融的话,明早说不定会把我轰出宫去重新学习宫规呢。”
因近旁无人,敏彦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轻松应道:“听了你的回答,朕可真要开始为他们两个担心了。”
“陛下爱护兄弟,这是两位殿下的福气。”温颜拿出老套言论简短地应付了一下,把重点放在了后半段问话上,“需要先沐浴么?带着酒味肯定睡不熟,就算明早无朝会,晚上也还是要好生安置才行。”虽然早就能得到敏彦的答案,可他也还是征求了她的意见。
敏彦只在宴会上少少沾了一点儿清酒,却依然被熏到了酒气。经温颜提醒,她立即抬起胳膊嗅了嗅衣袖。这一闻,立马让她皱了鼻子:“朕要沐浴。”
那么不速之客就只能暂且先进殿内等候了。
温颜很是遗憾地又瞅了一眼院外的两人,接着吩咐守在外面听命的宫女,让她们去准备热水。天色已晚,不适合再移驾御用清泉池,还是支起木桶简单沐浴比较实际。
吩咐完毕,温颜慢悠悠地踱到了院门口,展露出和和气气的笑容,春风化雨般地说道:“两位殿下,请进殿等候吧。”
而此时的如意和宛佑,还在争论着“行迹是否败露”这个问题,都没注意温颜已经来到面前。结果受惊之余,如意差点儿和宛佑一并扑在温颜身上。
温颜挑眉,好整以暇地退了半步。于是难兄扯着难弟,两人双双拜倒在温颜脚下。
“糟……被他发现了……”
——这是狼狈兄弟的共同心声。
进殿后,宛佑匆匆赶在敏彦入浴前递上了母后交代的任务,然后又火烧眉毛地赶在敏彦质问他为何深夜单独行动前,飞速逃离。
“……溜得倒快。”敏彦收起了纸包,进了里间屋。
不用打开她也知道里面装的内容是什么,应该是有关漠南暗王的行踪动向。她第一次委托舅父苏台秘密调查事情的时候,就已达成协议,每次都通过母后中转情报。
“刚把密旨送出宫一天,那边就传来消息了。”敏彦拆开纸包,翻出信封,同时有些怀疑舅父是不是早把事情调查妥当,只等自己去讨。
正想到外面仔细研究,却听温颜轻轻地弹了弹屏风,说道:“很晚了,要先沐浴,不然头发晾不干,入睡时容易受寒。”
敏彦无声地叹气,将信压在枕头下面,准备晚上睡觉前再慢慢分析。
沐浴过后,敏彦拖着一头湿乎乎的长发,穿上便衣,接见了如意。
“皇妹啊,皇兄我都要望眼欲穿了。”如意似真似假地抱怨着敏彦的慢动作。
“嘿,皇兄的心情变化之大,着实令人捉摸不透,下午还一副不愿搭理朕的模样呢。”懒得喊人进来打理,敏彦只松松地把头发挽在脑后。虽说女帝该时时保持一贯的庄重严肃,但现在毕竟已到就寝时间,如意又是家人,对此不会产生怨言。
“……下午的事就当过去了。”如意哼唧着,“我这会儿来,可是有大事要说的。”
“如果你所谓的‘大事’无法打动温颜,朕想你马上就会被符旸扔出去。”敏彦好心先把自己殿里最近定下的规矩告诉了如意,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绝对是大事。本来我也没觉察出不对……”如意毫不惧怕,哇啦哇啦地倒起了豆子。
敏彦越往下听,眉头皱得越深。
最后,她扭着半干的头发,索性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了。
“这个问题朕从来没听皇父说过,但应该不是第一次发生。”她一板一眼地在桌下扳着手指计算,“不行,数量太大了。皇兄,你这几天多费些精力整理个大概,再去刑部探探消息,说不定刑部已经开始追查了。”
如意道:“只怕有人成心捣乱,我们是不是先……”
“先静观其变。不过粮仓的损失是要列出来的。”敏彦沉着脸,“想以次充好?那也得瞧瞧朕有没有这个心情陪他们耗。”
如意走后,敏彦压根就睡不下,躺在床上碾来撵去,不断地设想着一切可能性。
温颜与敏彦隔着一层屏风,本就习惯了晚上听着她的动静。所以当敏彦翻身次数超过第十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还没睡么?”
敏彦放弃了挣扎,坐起身,掀了床帏子,叹道:“今年纳上来的粮米中,有一批来历不明的陈粮。”她的声音原本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内,却显得十分突兀。
温颜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可就算你不眠不休,也于事无补。养足精神再做定夺岂不更妙?早些睡吧。”
敏彦放开了帏子,躲在里面闷不吭声,也没听温颜的话乖乖躺下——她还在犯愁。
屏风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敏彦转脸,借透过窗纸投映进来的月光,模糊看到温颜披上衣服,离开了他一直睡着的软榻,走到自己床边。
“好了。”温颜一手撩起床帏,坐在床边,一手扶着敏彦,让她顺着自己的力道躺倒在枕头上,“什么都别想,睡觉。”
“你哄孩子呢!”敏彦推他,“下去!”
温颜压制着敏彦的肩膀,“今晚你不睡,我就不回去。”
“……随你。”敏彦赌气地把头偏向里面,“反正明早哈欠连天的不是朕,朕才不管你会怎样。”
她也只会在这种时候才勉强显出一点点女孩该有的样子。
温颜又笑又叹的,转念一想,便与敏彦并肩躺下,又伸手将床内的夹被拉开,为她添在衾被外面,“既然你说了随我,那我就不客气了。呵呵,君无戏言。”
被温颜一句“君无戏言”堵住了嘴,敏彦推也推不动他,踢又舍不得,只好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小心朕翻脸不认人。”
“陛下准备怎么翻脸不认人?喊侍卫们进来把我拖出去斩了如何?”温颜含笑献计,“可是,这样他们会不会怀疑我们之间有暧昧……”
“停!”敏彦火大地蒙上了头,“朕都被你气得更晕了,睡觉!”
温颜看着身边的那团小山丘,笑眯眯地想道:这也算是变相的“爬上龙床”了吧?
翌日清晨。
偌大的床铺,温颜睡哪里不好,偏偏非要紧贴在自己身旁!
敏彦一肚子闷火没处使,只得自己气自己。如果不是过于怕冷,她早就翻到最里面的最里面去了,绝对让温颜伸长了胳膊也够不着。
幸好醒过来的时候,温颜不在。不然敏彦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睡于一张床上的那个人。
敏彦本来打谱第二天肯定是要因温颜和自己挤在一块而睡眠不足、萎靡不振了,谁知昨晚竟然还睡得挺香,一觉直到天大亮,她才在阳光的召唤下清醒——这在平时简直就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天性务实的敏彦已经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让温颜以后就像昨晚一样“侍寝”。毕竟对她来说,梦靥失眠都是常客,哪天能多睡一小会儿都很困难。现下挖掘出了温颜的一大功效,不合理运用才是亏本。
用完早饭,敏彦本着延年益寿的精神,无视了温颜笑得欢快而又别有用心的样子,坚持自己在后院散步。空闲了整个晚上的脑子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运转起来很是灵活。
温颜站在面北的窗户边,微笑看着敏彦一会儿冷凝着脸望天,一会儿低垂着头沉思。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哪怕神情再如何冷漠,也是十分可爱的。
没过多久,温颜就听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接着,有人通报道:“孙大人和萧殿下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大路朝天
萧近是来辞行的,他已决定要返回漠南,敏彦并未费时与他多谈。
而孙歆是由敏彦亲口宣至的,所以他在萧近离开后留在了殿内。
刚出殿门,萧近一转脸,便看到温颜立于回廊上,就站在距自己不远的盘龙柱旁。稍踟蹰了下,萧近还是抵挡不住来自心底的呼喊,抬脚朝温颜走去。
温颜若有所觉地回身,在寒风拂动下的衣袍由此带起了一阵波纹。
如此警觉,可能是因为萧近的脚步声有些大,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特意立在原地等着对方的靠近。
“萧殿下?这么快就出来了么?”温颜站姿略变,面带微笑地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对即将成为漠南王的萧近行大礼。
“温、温……殿下。”
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对温颜的敬称很难定义,因此这个陌生的称呼在萧近嘴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勉强地被他吐了出来。
温颜垂眸,“啊,不敢当,萧殿下这话可折杀我了。”
“怎么会,不是说您得到敏彦陛下和贵国百官的认可了吗?现在的您,距皇夫之位,也不过是差个形式而已。”萧近盯着温颜,好像是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惊天秘密。
他一早就听身边服侍的小宫女无限憧憬地提起了昨晚的事情,这也是他下定决心要回到漠南的原因之一。留在此处只能抱着无望的奢念继续苦闷,既然这样,倒不如及时斩断尚未完全萌发的感情,远远离开,图个安生。
温颜但笑不语。
可他那不曾刻意控制的胜利表情已经把他的成功传达给了所有失意人。
当然,这“失意人”中就包括了萧近。
“……恭喜。”萧近心绪纷乱,实在组织不出其他更好的词语。
他也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就能对一个人产生好感?这种事情,以前没遇到过,他没经验。他只知道对于敏彦的时时探望,自己从一开始的排斥,到接受,再到默许,最后就成期望了。
被送往敌国当女帝宠物的莫大屈辱,竟然这么不堪一击,几个试探、几句鼓励、几次关怀,就可以让人动心?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也许不需要吧。
萧近想扯着温颜的领子问他到底怎么样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更想直接闯进熙政殿收回刚才承诺过的事情。
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死死钉在地上的木桩,挪不动脚,也搬不走心中的失落。
终究,萧近问了个在他看来本是最不该问的问题:“我输给你的是时间吗?”
“不,您错了。”温颜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无礼的问话而宣告消失,反而令萧近觉得更加刺眼,“您输给我的不仅是时间,还有方法。或者说,您败在没有把该表现的表现出来,却将不该展现的展现在她面前了。”
萧近回味了半天,笑得很难看:“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深奥。”明明听懂了却还要装不懂,到底为的什么?他自己也不晓得。
“深奥?”
温颜从善如流,换了个解释:“简而言之,您输在了不会恰如其分地运用手段。陛下对出身论一向抱着中立态度,所以即使萧殿下 体内有一半漠南血统,于她也不是什么太大阻碍。然而能打动陛下的人很少,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女帝陛下无所不能,却不知她也是有弱点的。”
“那你利用了她的弱点?这样不显得很……”萧近打住话头,懊恼于自己的莫名激动。事先都下好不再浮躁的决心了,怎么被温颜三言两语就攻破防线了呢?
“卑鄙?可耻?”温颜不以为忤地提供可补上萧近未竟之语的形容词,“慎察之而后徐图,听起来确实很卑鄙,也很可耻。不过我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实性格,只是让她慢慢接受。我也没有伤害到陛下分毫,更没有触犯国法。何况,在各方面深入了解喜欢的人,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萧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惊人的论调,难免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反驳,“可你,你的……我……”
温颜见他这样,不由得笑了起来:“从十五岁进宫伴读开始,我用了一年时间来确定自己的感情,接着用了四年的时间得出最有利的方式,然后又用了四年的时间逐步渗透进敏彦的生活。现在,我准备再用四年的时间,让敏彦完全接纳我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事实。说不定还有下一个四年,下下个四年……萧殿下,您认为您胜在哪里呢?”
“……甘拜下风。”萧近愣了好久,由衷赞叹,“您的眼光放得真远。”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温颜浅浅一笑。
萧近感慨地说道:“温殿下也算是正人君子了呢,即便是面对有些喜欢敏彦陛下的我,也能这般心无芥蒂,指点出我的不足。反观自己,恐怕就没这么大的肚量了。”
温颜抿嘴笑道:“唔,可能吧。多谢萧殿下夸奖。”
目送萧近离去,温颜背靠在盘龙柱边,静静等待下一个更为棘手的人。但在自己等到要见的人之前,应该先为敏彦泡杯热茶。
这么想着,温颜转身朝侧殿走去。
而此时,被温颜视为敌手的孙歆,还在熙政殿主殿内。
“枚太妃每日叫骂不休,萧近殿下的愿望,我们恐怕无法达成。”孙歆出言否定了方才萧近提出的“带母亲一起回去”的要求。
敏彦道:“朕又何尝想答应?辛大人早已把驿馆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了。”
“那陛下为何不当面拒绝萧近的请求?”孙歆无奈,总有种敏彦又把麻烦事推到他身上的感觉。
“做儿子的想和母亲一起回家,这合情合理,朕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敏彦无辜的表情师从于温颜,现已练习得炉火纯青,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孙歆憋气,恨恨道:“微臣该怎么办?”
敏彦笑了笑,把昨晚宛佑送来的那封信放在了御案上,朝外一推,对孙歆说道:“答案在这里,你自己看。”
孙歆将信将疑,拿起信拆开,迅速浏览了一遍,脸色立即比锅底还黑,“这也太过儿戏了!枚太妃竟然是漠南暗王?”
“哦,是啊。这可是朕今年所听说过的最意外消息。”话虽如此,敏彦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意外的神情,“今早朕差点要把舅父大人传唤进宫,问问他这是不是他们刑部准备逗朕开怀大笑的新笑话。”
孙歆埋首于信纸之间,明显是领悟不了敏彦的冷幽默了。
枚太妃是暗王,其实正好从另一方面解释了她那特殊又不合常理的地位。先代漠南王在位时,她不是最受宠的一个妃子,生下了本不是丈夫亲生儿子的萧近,却又能在他死后稳稳地把持着大半权力;新任漠南王几次三番想要斗垮她,皆以失败告终,萧近得以存活至今……再加上刑部的证据全指向了枚太妃,这些证明她的确就是如假包换的暗王。
敏彦屈指点了点御案的案面,“朕不得不承认,先代漠南王果然独具慧眼。若非朕愿意全然信任苏尚书,那么就算朕拿到了铁证,都不会怀疑到枚太妃身上。”
孙歆道:“先代漠南王选人精准,令微臣佩服。”
敏彦冷道:“一边是抛弃了自己的故乡,一边是肯重用自己的新国——枚太妃可不是傻子。”
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孙歆对此依然有些难以置信,“据说暗王十分辛苦。枚太妃一介女流之辈,竟能撑得过去?”
敏彦哼了声:“女流之辈?”
孙歆觉察出自己的一时失言,也不退缩,只说道:“幸而萧近还不知情,想必枚太妃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敏彦挺直腰杆,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孙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接下来就靠你了。如果你能顺利完成朕刚才交给你的任务,那么你回来就可以转调至吏部,以便日后接替乐平的位子。”
孙歆自是不会询问被他顶下去的乐平将会如何。摆在眼前的升官机会,不抓住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他也有不少顾虑:“陛下,此行不只监视萧近和枚太妃,还有其他漠南王室成员?把他们一并送回,会不会是放虎归山?尤其是漠南王和常丰王等人。若他们纠集兵马,伺机报复……”
“不会。”敏彦肯定地回答道,“像枚太妃这种女人,总喜欢感情用事,所以她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儿子——先前她按兵不动是因为萧近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如今,漠南人接受不了带领着百姓走向失败的君主,萧近从未接触过权力反而为他添了优势。你说枚太妃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吗?”
其实敏彦也没想到自己会歪打正着地选中了暗王之子。
“有道理。”孙歆受教,却少不了习惯性的挑衅,“陛下就不担心微臣无法胜任?”
敏彦偏不如他的愿,故意曲解:“即使你没这个本事,不也还有整个孙家做后盾么?护送萧近回到漠南后,你要再多费些心思,安插眼线的同时,还得帮萧近想着治民理国的对策,从旁协助,让他能控制住漠南的局面。朕能接受先斩后奏,但绝不接受你能力不足,明白了?”
“……微臣明白。”孙歆默默想着:麻烦事真上身了。
最后,敏彦意思意思地问了句:“此去少则半年,多则两年,你受得了吗?”
——现在才想起来要问,未免也太晚了。
不过孙歆还是立即打起精神回答道:“请陛下放心。”
少则半年,多则两年啊!
孙歆接下了任务,一想到至少要有半年的时间待在漠南,心里就总不是个滋味。
一方面,他高兴,因为敏彦派他前往漠南主持大局,这是认同了他,多年前那为国为民的愿望实现一半了;另一方面,他又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因为敏彦实在太爽快,说借人就借人,毫无留恋地就把他甩给了萧近。
换做温颜,她还舍得么?
……咳,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孙歆一凛,为这没来由的胡思乱想而皱眉。
这厢,孙歆正纠结得厉害。那边,让他失常的温颜忽然就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孙大人。”温颜颔首致敬。
两人还没到相看两相厌的境界,所以孙歆也颔首回礼道:“温大人。”
看看温颜手里托着的茶盅,再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环境,孙歆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而温颜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映入他的眼中,只觉无端添堵。
必须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
于是孙歆挑了个自认为最不具杀伤力的话题:“新年将至,看样子温大人又要开始照例的忙碌了——真是辛苦。”
温颜颇感有趣。以往都是自己率先发起闲聊,孙歆一直对他抱有成见,两人常常话不投机,冷场后就各奔东西。难得孙歆这次居然肯屈尊开口,还挑了个不痛不痒的事,拿来当话引子。
“没什么,分内之事。”温颜笑笑,又意有所指地说道:“方才萧近殿下离去前曾与下官说了几句话,只说要走,却没提何时启程。大人可知内情?”
孙歆低声咕哝一声,复又正色回答道:“年后启程。下官不才,奉旨随行。倒是温大人您时刻伴驾,竟连这点小事都无从得知?”末尾不忘讽他一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温颜面带微笑,谦虚不已地说道:“孙大人有所不知,这‘时刻伴驾’,也只是勉强照顾照顾陛下,旁的事情,下官可是无法插手其中的。与孙大人相比,下官还差得很远啊!”
孙歆暗自咬牙:“温大人过谦了。”这个温颜,果然连多看一眼都觉虚伪。
“哪里哪里……”
两人明枪暗箭往来几个回合后,便各自带着最有风度的笑容,迈着最具优雅的步伐,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所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当如是也。
胜之不武
又是一年过去了。
望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礼部尚书辛非怅然若失地随手翻了翻桌上一堆公文,忧愁和嗟叹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又是一年过去了!敏彦陛下的婚事居然又被她硬生生地拖了一年,真不知她明年会作何打算。
如果再这样僵持下去,不消同僚们笑话,辛非自己也要深刻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合理了。
当敏彦还是皇太女的时候,礼部就曾经上奏翔成,询问皇女成亲之事。但那次上奏被翔成压下。据说是征求过敏彦的意见,她不同意,所以大婚一事就此作罢。
后来,敏彦登基,当时也有人提出该为女帝陛下举行婚礼,可惜这次依然被敏彦打发掉了。她的理由十分充分:“朕初登皇位,应以稳定大局为先,私事暂且搁置。”
现如今,经过对漠南的征战和官员的大幅度调动,内外政权不可谓不稳定,大婚一事确实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也是时候该让那些人明白他们礼部不是用来闲聊的地方了!
要不要进宫求见太后娘娘,旁敲侧击一番,也好弄清陛下的想法?
辛非考量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新年在即,腊月本就多是非,实在不适合讨论陛下大婚的事宜。今早朝会的时候,大家还在激烈地讨论陈粮的问题,完全把新年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且如意殿下最近内火外窜,额头上起了好大一个红疙瘩,虽说看上去挺应景,可他那充血的眼睛,委实令人退避三舍。每当发生这种情况,最好不要去招惹失去了耐性的如意殿下,礼让为先,户部那边的陈粮案就排在前面吧。
过了年再说?
不行!一旦过完年,引水的事情绝对会搬上台面,到时候指不定还有更烦心的问题等着敏彦陛下去解决,这大婚的事儿肯定又要推延了。
推延,又见推延!
一想到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辛非就顿觉头痛欲裂。
他爆发了。
关键时刻怎能迟疑?!求人不如求己,旁敲侧击不如开门见山,既然身在礼部,肩负着督促帝王完婚的大任,那就该毫不犹豫、勇往直前,展现出为人臣者的高度责任感!
“好,马上就去!”
在心中来回拉扯出了结果后,辛非一跃而起,大力一拍桌面。“啪”地一声巨响,险些将在隔壁屋里办公的、硕果仅存的右侍郎吓得从椅子上摔出去。
孙歆挂着礼部左侍郎的官衔跑到漠南去骑骆驼,吏部那边按兵不动,女帝陛下更是没有另行提拔侍郎的意图。礼部高阶官员仅剩尚书、侍郎各一名,恰逢腊月,原本三人均分的公务又落到了两人头上,担子之重,可想而知。
然而身为担负女帝婚姻一事的礼部尚书,辛非现在除了敏彦的大婚,其他一概不想讨论。
不过辛非并没有完全被满腔热血冲昏了头脑,该有的程序一项都不能少,他还是按部就班地拟了一份折子,带着折子到了熙政殿,烦请殿外的小太监通报之后,便静候敏彦的宣召。
许是他赶了个巧,敏彦很快就宣他进殿了——这种情况近来难得出现一次,因为敏彦忙于国务,大臣们计划外的求见一般都要在殿前那片宽广的院子里等上很久,才能获准入殿。
辛非递了折子,慷慨陈词,历数成亲的优点与不婚的坏处。
敏彦含笑倾听着。
最后,辛非说到口干舌燥,总结道:“陛下,综上所述,国不可一日无皇夫。那么您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定下来?”
不料敏彦很爽快地给了他答案:“顾家势力彻底垮台后,朕就会完婚。”
辛非原本还想着可能要上演一场艰苦卓绝的口水官司,敏彦的大力配合,将他接下来准备要发表的宏论闷不吭声地打回肚子里去了。
“那……人选呢?”他壮着胆子问道。
不是他辛非不通晓人情世故、转头就忘了伴驾已久的温颜,而是帝心难测,他生怕猜错敏彦心中所想,铸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伴君如伴虎啊!何况对方还是只“雌老虎”。
敏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因而略愣了片刻,“这……难不成辛大人那里还有候选名单?”
“名单是没有。但陛下可先按祖制下旨,广征各地适龄男子进京。照祖训所言,凡非巫医乐师百工且家世清白者,皆有入选资格。”辛非摇头晃脑地搬出了皇室历代选秀标准,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对一个女子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妥当。
毕竟是为帝王选伴。所有的一切自然要走最为正规的流程,后门、后窗全是不被允许的存在,更不可能出现什么“另有隐情”之类的暗箱操作。
“辛大人。”
敏彦放下辛非刚刚呈上的奏折,两手交握,若有似无地瞟向辛非背后。有两抹黑色的人影投在了门内的青石地板上,好像还挺眼熟。
“这不是为女帝择夫所定下的祖训吧?记得有年某大人奏请皇父恢复选秀的时候,也用了同一条‘祖训’。”她好笑地看着努力做一本正经状的辛非,“辛大人真是忠心可表,换着法子要帮朕打造一个丰富多彩的后宫,朕甚欣慰。”
辛非立即摆了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应该的、应该的。”
敏彦又瞅了瞅虚掩着的门,抬高声音说道:“各地适龄男子就免了吧。”
辛非道:“陛下英明。”
这种事情也能和英明扯上关系么?
敏彦几乎喷笑,但面上却越发严肃,“依朕之见,不妨缩小一下范围。嗯,赶明儿劳烦辛大人排个名单,把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罗列出来,交由皇父先行过目。皇父和母后商量完,朕再吸取他们的意见,辛大人认为如何?”说着,她还不忘对辛非眨眨眼,示意他注意身后。
辛非跟人精似的,一瞬便明白了敏彦的意思,于是他挪了挪脚步,借此朝门边扫了扫。然后,他的余光就扫到了门外那两片颜色样式都不相同的衣摆。
“哦!那再好不过了!”辛非的语气里带着大喜过望的味道,脸上却笑得开花,回给敏彦一个了然的眼神,“微臣这就去准备。只是,敢问陛下,这‘适龄’二字,微臣该怎么拿捏呢?”
敏彦笑道:“周岁二十到二十……六之间。”
“微臣遵旨!”辛非乐颠颠地拜了一拜,起身告退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今天真是个宜进宜退宜谏言的好日子。
听得殿内传出来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门外的如意赶紧一把拉了温颜躲到暗处。直到辛非甩着胖墩墩的身体出了院子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如意才拖着温颜由藏身处走出。
“辛非那老头太不够意思了,亏你还帮过他好几次,他就这么恩将仇报?”如意义愤填膺。而他这“仗义执言”中,不小心泄露了些微妙的幸灾乐祸。
“于他无恩,何谈恩将仇报。”温颜云淡风轻。
如意受不了地用胳膊肘顶顶他,“我看你啊,趁早就别装了。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你以为这是个小数目?说吧,有何感想?”
温颜悠然道:“家父官拜一品,微臣二十有三。”
所以他确实是符合条件的人选。
如意一时语塞,不甘极了。可他偏要绞尽脑汁地打压温颜的小得意,看他栽跟头。
“等等,孙歆也符合要求,他周岁正好卡在二十六上呢!你说敏彦是不是故意的?”他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音,“不过孙歆不在京城,否则凭他的家世、517Ζ官职、相貌和才学,还能有谁比得上他?当然啦,最后绝对花落你家嘛!”
温颜明知如意在开他的玩笑,依然认真回答:“如意殿下指的是‘胜之不武’与‘虽败犹荣’吗?其实我宁愿选择前者。”
如意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无限慨叹地拍着温颜的肩膀,“你小子,大大地有前途啊!不枉费我一直以来都看好你。”
“多谢殿下赏识。”
辛非刚一告退,敏彦就发现门外的两个人影闪开了,可等了好久,都没见有人进殿。她不禁自我反省了一下:难道刚才的刺激有些过火,温颜当真了?
不会。
敏彦立即驳倒了这个想法。
她清楚温颜的性格,知他绝不会因这种小事就闹别扭,顶多在用膳之前追加一碗苦得钻心的药汁而已。剩下的可能性……应该是温颜被某些事或某些人缠上了。
无论天气好坏或是她身在何处,温颜总能把参茶按时放在她手边,所以敏彦并不急着马上就见他。从一堆无关紧要的奏折中抽出了一本最厚的,敏彦打算用这个消磨等待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敏彦已经把好几本奏折都看完了,温颜才慢吞吞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陛下,您的参茶。”温颜将茶盅端端正正地摆在敏彦面前。
咦?生气了?连许久不曾在两人单独相处时所用的“陛下”都被他捡了回来,面上温柔的笑容比起平时更是僵硬了不少。
敏彦觉得自己是真被皇兄给带坏了,居然以看温颜变脸为乐趣。
“嗯,先放着吧。”她平静无波地回了句。
可以预见,今天的参茶一定比以往还要难喝,而且今天也不会有糖叶子可供她驱散口中酸苦的味道。
不再像往常一样体贴入微又面面俱到,这就是温颜生气时的细微表现。虽不很明显,却能让人充分觉察到他心情不好。
说实在的,敏彦还真不习惯这样的温颜——她都不记得上次温颜生气是什么时候了。终于可以肯定,温颜刚才听到了她与辛非的对话。
敏彦捧起参茶暖着手,盯着茶盅里冒出的热气若有所思。忽然,她没头没尾地说道:“温颜,选秀这一关是必须要有的。”
温颜收走了御案上的杂物,同样没头没尾地回答道:“微臣理解。”
理解还生气?这次他可是把“微臣”也带到嘴边了。
敏彦眼睁睁地看着他动作幅度极大地整理着御案,好似御案跟他有仇一样。真是的,之前明明表示过会坦诚待她,一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母后果然没说错,男人的承诺一律不能全信。
一头,敏彦在回想着母亲说过的从外祖母那里继承来的“至理名言”;另一头,温颜尽管有些与敏彦怄气,却依然紧迫盯人,视线一直放在敏彦身上,严防她下一个动作就是偷偷把参茶倒掉。
倒光计划并不可行呐!
一心二用的敏彦惋惜地瞥了眼茶盅,既然没人催促,她也就不急着喝。
最终,温颜还是拗不过敏彦的坚持,打破了自己有意制造出来的忙碌假相,投降似的说道:“要趁热。”
敏彦点头,听话地把参茶灌进了嘴里。然后她自力更生,从一旁的小碟子里捻起一块蜜饯,塞入口中。
唉,该不该直接问他呢?还是直接命令他答应?
“你听到朕对辛非说的话了是不是?”待苦涩味消去一些后,敏彦这才结束脑内的天人交战,决定正面出击。
“听到了一部分。”温颜有所保留地回答。
“那好,下面的话,你可要听清了。”敏彦点头,表情甚是凝重,就算她接下来判了某个人的死罪,温颜也不会太过惊讶。
但敏彦并没有判谁的死罪,她只是想说——
“和我成亲吧!”
忍无可忍
在温颜略带错愕的表情下,敏彦一副偷袭成功的样子。她弯了弯眼睛,补充道:“不过呢,估计要到年后的二月才能着手准备婚事。毕竟陈粮一案,至少得给皇兄一个交代,不然的话,皇兄绝对会在婚宴上借酒闹事的。”
惊讶只在脸上晃了晃,就被温颜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大概这次又要像以前那样,只是试着问问,而不是出自她内心的吧!
每次都是这样。先由大臣们要么明讲要么暗示地提出“陛下理应大婚以安稳民心”诸如此类的催婚借口,然后敏彦就会恍然大悟般地回头询问:温颜,朕是不是真该成亲了?你说朕成亲之后,对朝政到底有无好处?
时间一久,温颜自己都说不清每次听到敏彦同他讨论婚事时的感想了。
该生气吗?好像不该。
敏彦身为女帝,在她心目中,摆第一位的当然就是国家,区区一个温颜又算什么?确实不该生气的,国事本就比私事重要。
但即使明白这个道理,温颜也还是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将刚从书架顶层翻腾出来的几本书码在御案上,他不禁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感到无奈:记住敏彦喜欢的一切事情,再为她费尽心思地做到,这已经深深印在自己骨血中了么?哪怕正恼着她,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了。
让步吧!像以往那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然后让步——这才是自己应该做的。
可他已经把一次又一次机会“让步”掉了,这回还要继续顾左右而言他?似乎……
想着想着,温颜脸色一沉,飞快地看一眼含笑望着自己的敏彦,嘀咕:“不是要大肆选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敏彦听得清楚。
敏彦心知他在赌气,莞尔一笑道:“你说这个啊?只是个幌子罢了。当初连皇父都没躲过选秀,要不然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做了将近十年女官的名门闺秀?朕一样逃不掉这个的。”
“可微臣没那能耐把所有人都打败。如果陛下想另寻高明的话,就请趁早。”温颜还在嘀咕,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停下,一会儿拂拂砚台,一会儿又打乱书籍摆放的次序,重新排列。
这算是害羞还是不情愿?
敏彦叹道:“之前的几次询问,朕只是试探试探你的意愿,所以即使你拿话回绝,朕也不会强迫你什么。然而这回不同,朕已经挑明说了,那么相应的,你必须要给出明确的答案。”定了定神,她又命令似的说道:“不许回避!”
“好吧。”
温颜一手握拳放在唇边清咳了几声,慢悠悠地回答道:“微臣……遵旨便是。”
敏彦支起下巴,悄无声息地翻个白眼,“这么模糊的说法,怎么有种朕在以权逼婚的感觉?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想进宫的人不在少数,朕随手就能抓出几十个来。”
忍无可忍。
先有如意看似调侃实则认真的警告,后有敏彦准备选秀引发的危机感,而现在,女帝陛下竟然又想摆脱糟糠之夫(啥?)。就算温颜能猜出敏彦此话玩笑的成分居多,也要酝酿起名为“不悦”的感情了。
于是温颜在心中堆积已久的“忿之薪柴”被敏彦三言两语就给点燃,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想暴走还是想喷火,总之那冷静啊稳重什么的都是天边飘着的浮云,怨念才是主打精神,薄怒方为主题情绪。
敏彦不是不知道温颜在想什么。
“嗳?你真不高兴了?”她仔细地看着温颜那忽而阴忽而阳的脸色,略一思考,最终确定要接着刺激他,“不想答应的话,那就/奇/当朕刚才什么/书/都没说。看你一脸不愉快的样子,好像朕在强迫你与朕成亲似的。”
温颜暗叹。
她还没放弃啊?真这么想看他变脸?那好,不消大费心思地藏着掖着,直接把多年宿愿终达成的兴奋表现出来就行了。
或者……该用些特殊的办法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喜悦。
反正符旸守在门外,不会做出“偷窥”这种有伤他御前侍卫副统领之名的行为。
只在一瞬间,温颜脑中便闪过无数念头,最后精准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那个。
他一手横过敏彦身后,扶稳了她的肩膀,一手又穿插过敏彦的胳膊,挽着了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个错身,轻而易举地把敏彦压在了御案边。
所处位置的迅速变换使两人之间的主动权顿时转移到了温颜的手上。
敏彦根本就来不及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就被温颜制服,尚未张口说话,便又被他含住了唇瓣,只匆匆“呜”了两声,然后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她甚至连在泮宫学过的防身术都忘记该怎么使了——谁让“冒犯”了她的人是温颜呢!
敏彦从来没见识过完全抛却柔和外表的温颜,她颤抖着睫毛,一点一点地闭上了眼,而她眼中的惊诧也一并随着眼睑的下落逐渐消失。
温颜敏感地发觉了她的软化与默许,于是收紧怀抱,牢牢地拥着她,吻得愈来愈深。开始那只是想要轻微惩罚一下她的初衷终于被完全打破。所以,温颜慢慢地加深了感情,也缓缓地加大了力道,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游移在敏彦的背后。
这一吻细密得如流水一般,同时又带了些不可言喻的别样滋味,使得敏彦内心深处泛出一股说不出来的羞涩。
好在温颜守礼,没让火苗进一步扩大。当他觉察到敏彦的身子已有瘫软迹象的时候,就稍稍放松了对她的制约,赶在敏彦脸上热得冒烟前结束缠绵。
敏彦埋头抵在温颜怀里,眼中渐渐泛起迷蒙水汽。
就这样静静地站了好久,温颜依然没有放开环着敏彦的胳膊。
他宠溺地顺着敏彦垂在脑后的发丝,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凡是我答应过你的,就不会收回。不要不安,你的不安是对我的怀疑。”
“……嗯,知道了。”
敏彦眼睛乱瞄,就是不敢看向温颜所在的方向。悄悄地,她伸了手,轻轻抚了抚通红的双颊,声音小小地说道:“唉,真是的,早知道选秀能刺激到你,那我就……哼哼,这次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若问为什么——
因为纠缠着你的国事根本就不可能让你有喘息的时间,因为不博个皇夫之名就无法堂堂正正地将你据为己有,最重要的是……确实已经等到不想再等了。既然这样,不妨就改变原有的坚持,临时换个主意也不错。
软香温玉在怀,某人如愿以偿,笑得轻松欢快。
“因为我想‘胜之不武’啊!”
虽然可供参考的理由有很多,但温颜只选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所以茫然的敏彦很快便陷入了一知半解的状态。
隔天早朝后,温颜被梧桐宣到了景泰殿,如意则主动留在了熙政殿陪敏彦聊天。正巧公事不多,如意便琢磨着该怎么从敏彦这里多挖出些有关选秀的第一手资料。
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大安朝难得一遇的选秀。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距上次皇父选秀,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
然而熙政殿的主人今天却不明原因地晃起了神。
“胜之不武、胜之不武……他到底是指哪方面的‘胜之不武’?”
面对敏彦一反常态的失神,旁边正待与她闲话选秀的如意问道:“敏彦,你从刚才就一直念念有词的,在说什么呢?”
敏彦回神,也自迷茫中拔了出来。她恢复一贯的冷静表情,却少少地露出了些破绽:“没什么,就是朕和温颜确定过成亲的事情了。”
“温颜答应啦?”这倒在如意的意料之中。
“嗯。”敏彦点头。
如意笑道:“先恭喜皇妹如愿觅得似温颜这般的好夫婿。不过皇妹呀,皇兄想问的是,温颜对你准备选秀的事,究竟抱有什么态度?他有没有表现出生气吃醋之类的不良情绪?还是说,他无奈之下向你妥协了,所以才同意与你成亲?”
“无可奉告。”敏彦言简意赅。
“嘿,看你这么得意,我就知道温颜一定是吃醋了,而且这醋吃得还不小。”
如意啧啧有声,扭头又自言自语着:“瞧温颜那天又青又黑的脸色,我猜他也撑不了多久。”
“吃醋倒不至于。”敏彦难得好心情地为如意解释起来,“他只说要光明正大地参加这次的选秀。其实就算他不愿意,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辛非列出的名单上。”
“啊?光明正大?”
如意愣了愣,突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地狂笑起来,就差没蹲在一边使劲捶地了。
好个温颜!竟懂得利用劲敌不在京城而趁机堵住悠悠众口。毕竟孙歆远在漠南,即使想回京,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下子,温颜只要参加选秀就能稳操胜券。没有孙歆,他当然是众望所归的皇夫人选啊!”如意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却还在扑哧扑哧地喷着气儿,“嗨,我早说他最狡猾了吧!”
敏彦奇道:“孙歆?与他有何关系?他本就不在朕的考虑范围内。”
“咦?你开出的条件,不是‘五品官员家中的适龄男子’么?”
“这次要从五品官员家中选出适龄男子,是‘家中’,而不是官员本人,皇兄明白朕的意思了?朕怎么能让朝中大臣入宫,此风气一开,今后如何平衡君臣关系?朕还指望他们为朕效力呢!”
如意默了默。
半晌后——
“皇妹……你这样,可该算是带头舞弊了吧?”
“怎么会。”敏彦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如意的疑问,“孙氏一族自视甚高,绝不可能把嫡孙送进宫来。朕只是不想得罪他们,自然不会有别的企图。”
如意笑叹在心:皇妹你骗谁呢!当初你那两位伴读中,孙歆入选的机会可比温颜更大啊!现在倒又来说什么“孙氏一族自视甚高”这样的大谎话了。
“皇兄,陈粮案麻烦你和苏大人了。”敏彦递给如意一份苏台前不久刚呈上的折子,“户部和刑部多多担待些,案子也就破得更快些。不过朕感觉,这里面有顾家余党在作祟。”
“我也这么认为。”如意好笑于她的那句“案子破得更快些”,这听起来,挺像是敏彦迫不及待地要他们处理掉顾家,然后她就能……嘿嘿嘿嘿。
虽然想法很促狭,如意也没有提醒她话里的吐槽点,他笑嘻嘻地又说道:“其实过了年再处理也不迟啊!反正事情已成定局,陈粮就堆在粮仓里,我也没法搬走,最多是揪出从中做了手脚的官儿。”
敏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皇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势利了?难道你更喜欢囤积陈粮?既然这样,不如朕吩咐下去,让御膳房日后送往桓泰殿的饭食,全都用陈粮粗菜烹调。”
如意连忙告饶:“皇妹!皇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敏彦撑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如意一脸古灵精怪的“深切忏悔”中破了功。她笑斥道:“这事儿要尽快处理好。户部和刑部的大人们也得过个安稳新年呐!”
“没错没错。”如意诡笑,“我尽量加快速度。”
这就能为你和温颜的婚事多争取些时间了嘛。
——瞧他是个多称职的兄长啊!
或嫁或娶
“辛大人,陛下许诺了什么,使您如此喜不自禁?”外廷,有同僚路过辛非身边,打趣地多问了句,“莫非您要升官啦?”
“别乱讲!”辛非警觉地四下瞄了几眼,“才不是升官,是……呃,说了你也不明白,跟你没关系……”
对方见辛非如此小心翼翼,倒还真不再问了。
其实不必辛非大嘴巴地到处乱说,敏彦松口同意选秀的事情也很快就传到了景泰殿。这与宫内小道消息传播速度有关,而与辛非嘴巴严不严无关。
所以梧桐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截获这则惊人消息。不过,她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对于一位关心女儿婚事已久的母亲来说,梧桐能这么冷静,倒有点让人觉得稀奇了。
初听此事时,她甚至没耽误喝茶闲聊的功夫,一边招待着难得进宫一次的妹妹,一边用了句“知道了”就轻松带过这本该受到重视的选秀。
然而……
当天夜里,景泰殿殿内某张床上,一男一女并排躺着。
女子的年纪看上去好像该有四十岁了,说话的声音却仍带着些孩子气。只见她除了细声细语地喋喋不休外,又不忘抓着男子的衣领,差点就要把那件被穿得平整服帖的内衫给拽散,纯白的内衫岌岌可危地挂在他身上。
男子衣衫不整且胸膛外露,平添几分暧昧的味道。
可惜这么大好春光,女子竟视而不见。
“翔成,你睁眼,快睁开眼听我说!咱们来分析分析……敏彦忽然说要选秀也就罢了,可温颜这孩子怎么就脾气好得连这种事情都能由着她闹?他是不是和敏彦商量好了什么?依我之见,这次选秀,温颜一定夺魁……翔成?翔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先别睡……哎?别碰我那里!哎?谁说我半夜不睡觉就一定是想故意勾引你?臭美的你吧……住手!我叫你住手啦!住手……哼,活该挨打!来,继续刚才的接着聊……温颜的父亲温太傅可是当年的状元诶!他再不济,好歹那底子还摆着……温太傅是一品吧?哦对,确实是一品……翔、成!不许睡!你真够讨厌的,一到床上,满脑子除了那种事情就没别的了,稍不顺你的意,就又要装睡给我看……总之我坚持反对让敏彦选择大家族出身的孩子!除非她愿意招揽更多的男人入宫……要是她聪明点儿,像你一样觉得有一人相伴足矣,那她就该选没有家族带来的后顾之忧的人……我看温颜很好嘛,虽然文采武功比敏彦手下那些什么什么大人的差了些,但长相挺不错,重要的是他一片真心待敏彦,我支持敏彦嫁给他……唔,对咱们乖女儿好像也不能用‘嫁’,该用‘娶’比较合适吧?不知道温颜能不能接受,大约不能……翔成,你别睡!这是咱们女儿的终身大事,你竟然能睡得着……”
景泰殿女主人兴奋得晚上都没闭上眼,扯着男主人不停地分析,还不忘罗列出无数的可能,再一一否定,然后继续罗列,继续否定……无限循环。
第二天,与太后娘娘同床共枕夫妻一心的太上皇陛下被折磨了一整晚,眼底浮起了名为“烦躁抑郁”的阴影。
——任谁都不会喜欢妻子躺在自己身边,嘴上却讨论另一个男人,哪怕那个年轻男子即将成为女婿也不行。
面对妻子一晚不眠却还能保持振奋的超人精力,翔成当下决定:如果梧桐今天晚上再敢讨论任何有关“温颜”这两个字的话题,那他就拿出丈夫的威信,把她就地正法掉。
翔成是否有机会“正法”了梧桐,因尚未到晚间,所以我们无从得知。
但梧桐一早便派人去请温颜来景泰殿“稍稍谈谈”,却是不争的事实。
早饭过后,景泰殿里住着的这对老夫老妻在散步归来后,妻子梧桐笑眯眯地对丈夫翔成下达指示:“今天我要见女婿!你得好好表现。”
什么叫“好好表现”?难不成他一个未来岳父,地位竟还不如八字都没一撇的女婿高?
这真是太令人伤心失望了。原来在妻子的心目中,丈夫是比不上女婿的。
翔成默默地抽回被梧桐抱着的胳膊,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有啥不对劲的地方。他缓缓地、逐字逐句地、力求不显出咬牙切齿之感地说道:“哦,女婿是指温颜么?你现在就把他当女婿看,未免早了。”
“早?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早。是不是我昨晚说得不够清楚,让尊贵的翔成陛下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一想到昨晚某太上皇干下的好事,太后娘娘就恶狠狠地瞪了不自觉的某人几眼。
殊不知她的怒目对翔成来说毫无杀伤力。
翔成淡定自若地回答:“没有,你已经把你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表达得很清楚了,而我嘛,听得更清楚。”
“那就一切好说啦。”梧桐满意地露出了笑容,“我打算先探探温颜的口风,今天中午喊上敏彦到这边吃顿饭。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都好久没过来了。”
翔成道:“随你。”
熙政殿这边,敏彦一早起床,如往常一样迅速整装完毕,用了些热粥便出了门,步上御辇,起驾前去参加朝会。
温颜送走了敏彦,回头见殿内几个角落都架着已经没了热气的火盆,里面堆着前一晚用剩的炭块。想到敏彦怕冷成性,他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把炭火备齐,也方便敏彦下朝回来就能暖暖和和地坐在御案边批奏折。
刚命人把新炭换上,温颜便接到了太后娘娘传唤的口信。
他稍稍收拾了一下本就没有问题的仪表,这才朝景泰殿走去。
梧桐像对待一家人似的接待了温颜。
“温颜呐,你都这么忙了,我却还要把你硬请过来,是不是很过分?听说你每天从早就得开始负责敏彦的一天生活,晚上也总是有求必应地近身照顾着她……唉,真是难为你了。我们家敏彦不习惯外人插手服侍,认定了谁就只能是谁。”
温颜向来不认为在熙政殿里发生的事情只要关上门就能瞒过所有人,所以太后会知道自己与敏彦同住一间,不足为奇。
可这么一听太后的话,似乎里面暗含玄机。
温颜略作思考,微笑答道:“这些小事也没什么,娘娘不必放在心上的。”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
梧桐手中拨拉着一个鎏金小香炉。她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叹了口气,“如今敏彦身边的人,只有小福子还算跟着她最久的一个,可他年纪也不小啦,敏彦又没个能说话的,除了你,还有什么人能让我放心?总这样,我也很犯愁啊……”
“福公公细心,自然是要把其他人比下去。”温颜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功劳抹掉。
“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梧桐眉间愁色更浓,“以后福公公可不是那个时刻陪着敏彦的人呢!敏彦都二十多了,想当年我二十岁时嫁进东宫,就已经被很多人指点了,现在敏彦又这样,能不让我担心么?”
温颜在来之前就曾猜测过太后为何找他,也猜到了个大概。而梧桐这么一说,他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于是笑道:“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委托礼部的辛尚书准备选秀了。”
梧桐故意说道:“哎,你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我就害怕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这短短几天内选出的孩子,是不是抱着一心对敏彦好的想法进宫的?天底下看中敏彦地位的人太多,我这个当母亲的,委实是替她难过啊……”
温颜沉默了好久,终于在梧桐期盼的目光下缓缓说道:“娘娘有什么吩咐,请讲便是。我虽不才,却必会竭尽所能,帮娘娘排忧解难。”
“嘿嘿,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梧桐得意地笑了。
快到正午,梧桐再次派人前往熙政殿。
本是该请到敏彦的宫女,回来的时候却多带了个人:如意。
“母后好生偏心,孩儿眼巴巴地盼着能再来母后这里吃顿饭,可母后竟然只请皇妹,寒了孩儿的心。”如意似真似假地拖住了梧桐的注意,抱怨连连。
梧桐笑起来,拿拨香炉的小签子戳了下如意的额头,“就你嘴巴伶俐!”
如意伸手捂了脸,哧溜跑开,“母后,我的脸!要破相了哇!”
梧桐靠近如意,像个孩子似的刮着他的脸蛋,羞羞道:“男子汉大丈夫,也兴这套讲究的?人都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爱臭美,也不怕人家笑话。”
“事关男人的脸面,不得不讲究。”如意贫了句嘴,笑嘻嘻地又慢慢凑了过来。
梧桐一把推开如意,笑道:“存心想逗我高兴是吧?好,既然你一定要留在我这里蹭饭,那就得帮我做点事儿。”
“母后的饭还真不好吃。”如意挠挠后脑勺。
“一句话,愿意不?”梧桐也不跟他闲扯,“要是你不愿意,那今天咱们的小团圆饭就没你的份儿了。你可得想清楚再回答。”
如意一声怪叫:“小团圆饭?愿意愿意,当然愿意了!母后啊,您就说吧,有啥需要尽管说,孩儿听着呢!上刀山下火海孩儿都愿意!”
梧桐所说的“小团圆饭”,其实是由尚忧亲自掌勺制作、只在一家人偶尔的团聚之时才能吃得到的美味佳肴。对膳食颇有研究的尚忧,平素专管侍候梧桐、翔成二人,鲜少靠近膳房,宫里一般人都请不动她下厨,除了梧桐能派得了她。
如意吸了吸快要漾出嘴角的口水:尚忧姑姑做的饭菜简直绝了,吃过一次就绝对会念着第二次,就连御膳房也做不出那种亲切的滋味来。
“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梧桐鄙夷着大儿子的丰富想象力,“让你去把你弟弟喊过来吃顿饭,居然就‘成刀山火海’了?”
这么简单?
如意抬头挺胸站直了,大声道:“太后娘娘请放心,小的去去就来。”
说完,他拔腿朝外奔去,出了殿门,待有外人瞧着了,才装模作样地摆出了王爷该有的正经架子。
“记得要快!”梧桐的提醒赶着他追了上去。
趁着母亲正和兄长斗嘴玩耍,敏彦低了眼睑,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形,悄悄问着自从她进门后便自动跟过来站在她身旁的温颜:“母后对你说了什么?”
温颜轻轻一笑:“没什么呢,只说了些寻常小事。”
敏彦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知母莫如女,她怎么会弄不明白自己母亲的心思?把温颜喊来,不可能只说些寻常小事。
见敏彦坚持问出答案,温颜不禁好笑地想起之前太后说的话:“虽然咱们今天确实只是讨论了敏彦小时候的事情,但你也不用因此而瞒着敏彦。就算你照实告诉她了,她也不会相信我大费周章地找你过来就只为了这个。”
看来,不仅知母莫如女,同样的,知女莫如母。
“真的没什么。”温颜决定说实话,尽管他知道说了实话也无法让敏彦的怀疑有所减少,“娘娘让我体谅你下旨选秀,同时又要求我,无论如何都得放手一搏,力争在文试武斗中取得第一,然后么……咳咳咳,然后就名正言顺地‘嫁’给你。”
“什么?嫁?”敏彦呆滞,完全没想到母亲竟对温颜用了这个词语。
“是啊,嫁。”温颜苦笑,他也没想到太后会语出惊人到如斯地步。
——是“嫁”还是“娶”,此乃大问题。
无可厚非
说是团圆饭,可座上少一人。
既然梧桐强调只是一顿普通的“小团圆饭”,这说明她还是在意着安妍的缺席。
小辈们都默契地一致不谈有关安妍的话题,只对即将到来的新年充满了期待。
宛佑还是一见温颜就两眼直冒小火苗。
虽说已通过母亲之口证明了皇姐不久后就会大婚这一事实,但宛佑依然对温颜有怨言。所幸温颜没有再令敏彦为难,这令宛佑多少觉得温颜顺眼了几分。
比起讨厌温颜,宛佑更希望皇姐能获得幸福,不管这个幸福是谁带来的。如果皇姐认定温颜最好,那他也就只能勉强接受了。
只是勉强接受,勉强而已,才不是完全接受!
——宛佑在心中无数次为“勉强”二字加上重音。
因温颜在场,所以这回的座次安排得又有点微妙:他位于敏彦下首,位置比坐在梧桐身边的如意稍低一些,却又高过宛佑。温颜作为未来的“如意之弟、宛佑之兄”这一讯息,无形中就被显示出来了。
即使他的年龄大过如意,今天也必须随着敏彦的排行入座。
这是梧桐定下的一个吃团圆饭时必须遵守的小条件:凡设在景泰殿的小型家宴,一律都要按寻常人家的规矩进行。
如意许久没在景泰殿或熙政殿和敏彦同桌吃饭了,所以他好奇地看了看温颜:上次他还只能站着呢,这次就用坐的方式列席在此啦?温颜在母后眼里的重视程度,加深得还真不慢。
梧桐像是清楚如意在想什么似的,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如意连忙正襟危坐,已经不敢再求证皇父陛下的脸色了。
罪过、罪过。
——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找晦气的。
饭后,父女二人移驾别处,照例商讨起了国家大事。如意奉母命护送宛佑回永泰殿,温颜则陪同太后娘娘聊天,打发饭后时间。
“真的不考虑其他大臣家的孩子了?”正事讨论完,翔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女儿的私事。他不像妻子说的那样无动于衷,只不过作为前代国君,他更偏向于用帝王的方式思考问题。
“暂时没这个打算。”敏彦回答。
翔成道:“既然非温颜不嫁,那你就不该让礼部去办什么选秀。我很早之前就教过你了:为满足自己的需要,就得排除所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事物。你为温颜开辟了可供他一展身手的地方,但他能如你所愿吗?你这么自信,未免小瞧了你手下的臣子。在泮宫学习的孩子,并不是个个都比外人强。”
敏彦严肃正经地说道:“皇父请放心,女儿还不至于把您推出去收拾烂摊子。”
“皇父倒不在乎收拾你的烂摊子。”翔成笑叹,“只是担心你的计划被破坏,斜下里蹦出几个技压群雄的人来。到时候君无戏言,你骑虎难下,不得不让人家进宫,皇父可没法帮你。”
敏彦道:“皇父多虑了。女儿记得,礼王叔家有位小郡主和安妍皇妹同岁,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只叹姐姐尚未出阁,她这个做妹妹的,不知还要平白蹉跎多少大好青春。不如先为她定下好人家,也免得日后没了选择。”
翔成面带赞许,点头道:“这样也算是给立下汗马功劳的礼王一个交代,他家的女儿,总不能每个都嫁不出去。但是……”
眼角流露出些许笑意的翔成指了指门外,“正如礼王府的两个郡主,妹妹不能赶在姐姐之前嫁人,同样的,你皇兄如意至今不曾娶妻,你先成亲可以吗?”
敏彦佯装惊诧:“皇父您说什么呢!有了‘朕’的指婚,还愁礼王府小郡主不能顺利嫁个好人家么?那么我比皇兄早成亲,也无可厚非吧?实在不行,那就只好勉为其难地下道圣旨,强令乐平娶走礼王府长郡主了。”
“好个一箭双雕。”翔成抚掌而笑,“既能堵上议论是非的悠悠众口,又能博得礼王欢心,即使有人超过了温颜,你也有理由把他赐婚于礼王之女。这么看来,你早就把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都算计好了?”
敏彦双眉微微上扬,“皇父不是教导过嘛,为满足自己的需要,就得排除所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事物。女儿不过是……小小地运用了一下而已。就像先前遣回漠南王室,本来朝中反对声一片,现在对方送来了大批岁贡,朝中不又赞叹声一片了吗?”
翔成满意了:“敏彦,依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皇父终于能安心于吃喝享乐了啊!”
敏彦似笑非笑地搬出杀手锏:“不行的哟!女儿可要靠着皇父的荫庇,才能让朝中大小官员臣服。”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翔成送给敏彦一顿极具民间味道的抗议,“皇父只是想带着你母后好好放松几年,在外头多见识些世面。敏彦啊,若是你仅想凭借皇父的荫庇成全你的威名,那大可不必了。”
敏彦笑了笑,心中有数,知道这是父亲在警告她不许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抛出了最近正被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陈粮案,开始与翔成分析案件始末。
在回熙政殿的路上,敏彦温颜二人虽一路无言,但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敏彦心情不错,前进的步伐明显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瞄了眼身后远远跟着的符旸等人,再看看左右两边挑着灯笼却只顾低头默默引路的宫女,敏彦打破沉默,起头问道:“刚才母后又对你说了什么?”
温颜正想找个空隙问问她究竟与太上皇陛下说了什么,导致两人最后都笑得诡异无比,然而敏彦的提问却比他快了半拍,所以他只得隐藏了一部分事实,悄声回答:“太后娘娘希望我能改口喊她母后。”
“朕赌你没答应。”敏彦抿嘴。
“陛下,‘赌’可不该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字呢。”温颜笑着提醒她。
由于敏彦摆驾景泰殿前就特意简化了帝王仪仗,因此回程之时,随行宫人也不很多。灯笼散发出的昏黄烛光随着挑灯宫女的身影,起伏摇曳地映于石板路面。月光朗朗,时不时便见缝插针地把自己那抹灰白的光芒挥洒在行人的肩膀上。
就在这么一片忽明忽暗的夜色下,敏彦的笑容明媚怡人:“别想逃避,其实母后还说了其他的事儿吧?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交代的。”
温颜苦笑道:“这个……我想我至少也得保有最后一个秘密,娘娘告诫我的话,可不适合全都说出来啊。”
“是吗?”
母亲那句“哪怕贵为国君,也要适当地给予对方只属于他自己的小天地”令敏彦时时记在心中。她笑了笑,觉得母后说得一点也不假,所以就没再揪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
温颜偷偷地调整了几下有些不稳的气息,庆幸于敏彦的半途而废。
太后在临走前拉着他说的话,这一辈子都不能对敏彦提起其中半个字:“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所以……其实呢,一旦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总想与她亲热是正常的事儿,可这个亲热也得有个分寸。温颜呀,如果你真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就一定要把持住,适当的动手动脚可以接受——不到成亲不能越过最后的那道线哟!”
这也太尴尬了!尤其是他回想起自己确实曾对敏彦动手动脚过……
借着夜色的遮掩,温颜把有些发热的脸偏了个方向。
而景泰殿这边……
当小儿女们走后,翔成伸出食指,力道不大地摁了摁梧桐的鼻尖,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惹是生非?”
“我什么时候都没惹是生非。”
梧桐抬头,强装的趾高气昂逗笑了翔成。
“是,你确实没惹是生非。但你对温颜说的话,别以为我没听到。”
“嘿嘿,你只听到我对温颜说了什么,却不知道我还对敏彦也说了同样的话吧?就在他们刚来的时候,我趁机就……嘿嘿嘿嘿!而且我还记得要警告她,男人都是饿狼呢!”
翔成叹道:“你啊,一刻都不想消停。是不是在宫里呆久了,又觉得无聊了?”
梧桐一张脸全埋进他怀里,“是有点儿闷。以前不出宫也没这种感觉……不然这样好了,咱们等敏彦成亲后,就再出宫去游玩吧!这次,你得听我的,不玩个三年五年不许回头!”
“行行行,都听太后娘娘的。”
翔成看似妥协,可又不是真正的妥协,他狡猾地问道:“听你的就听你的。不过,万一如意忽然想娶妻了,你还坚持‘三年五年不回头’吗?”
梧桐默默地将手从翔成的背后抽回,狠狠地掐着他的腰侧,边掐还边扭动着手腕,“呵呵呵,如意‘忽然’想娶妻啊?这么大的事儿,你说我们该不该回来呢?”
翔成面不改色:“该。”
本来梧桐不提醒还没事,被她这么一说,温颜反倒有些在意与敏彦的同屋而眠了。
他默念几遍“君子坦荡荡”,然后和衣睡下。自从那次享用过传说中的“龙床”后,他其实也没再试过那张床的柔软舒适度。
摒除一切杂念,温颜沉沉入睡。
可惜敏彦又睡不着了。
她摸索着起了身,以尽量不影响到温颜的声音轻叹了一下。然而即便是这么小的动静,依然惊动了温颜。
“……怎么了?”温颜眯了眼,努力清醒着自己的头脑。
敏彦长叹,幽幽说道:“吃得太饱,撑得睡不着。”
温颜:“……”
这也怪不得敏彦,谁让尚忧的厨艺太好,以至于大家都奋不顾身地用最优雅得体的表面文章,私下做着狼吞虎咽的动作,连争抢也是无声进行。
最起码温颜就看到了宛佑恶狠狠地用筷子头捣了一下如意的手背,然后成功把手伸向盘里的那片甜辣鱼块。不幸的是,终究太后娘娘技高一筹,趁着敌手正在明争暗斗,一举拿下了盘里仅剩的两片鱼块。
根据温颜的观察结果表明,余下的人全都在暗暗地扼腕着。
抢不到好吃的东西,后悔归后悔,而这吃多了撑得睡不着,却也是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温颜斟酌了半天,最后无力地说道:“要不就在屋里散散步消消食?”
这话听起来挺有那么一回事,做起来就难了。
能照进屋来的月光毕竟有限,屋内虽有预留的两三个烛光微弱的小灯笼,但想达到不踢不踩不被绊倒的效果,就非得多点几盏灯不可。这势必又要惊醒一批人,大家纷纷过来关心陛下的身体,届时又该怎么说实话?不说实话,福公公他们一定就会大惊小怪地去请御医了。
还是会泄露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因贪吃而撑到无法入眠的真相。
为了防止发生任何损害敏彦面子的事情,温颜毅然决然地随着敏彦起身,坚定地说道:“我陪你聊天,直到你累了为止。”
屋里昏暗,敏彦不怕温颜看到她的表情。她哭丧着脸,声音却仍旧冷静:“嗯,你先说吧。”
谁知她话音刚落,小腿就不小心磕上了床沿。“嘣”地一声闷响伴随着她的“啊哟”呼痛,使温颜不得不赶紧下了软榻,半是摸黑半是熟路,来到她的身边。
“哪里被碰到了?”温颜不假思索地将手摆在了敏彦腿上,“这里?”
敏彦紧张地反握住他的手,鬼使神差地说:“……授受不亲。”
说完她就懊恼了:以前两人的肢体接触也不少,怎么就这次……温颜会不会觉得她很矫情?可这也不能怪她,谁让母后……
她觉得身上都跟着脸一起火辣辣了。
温颜只愣了一下,便缓缓放开了抓着敏彦小腿的手,转而改为拢上她的肩膀,把她拖到了床边,然后深深地吻上了她。
半晌后,温颜哑着嗓子小声问道:“还撑么?”
敏彦愣愣回答:“好像、不撑了。”
“那我们……嗯,赶紧睡吧。”温颜克制地收回了手,转身不敢再看敏彦那衣襟半开的模样。
太后娘娘的预见果然……神准。
没有损失
结果陈粮案在刑部的全力侦查下,居然很快就有了眉目。
距敏彦封笔只有不足十天的时候,刑部便凭着几份证据详细的奏折弹劾了户部右侍郎。
“徐德厚?”
面对如意的惊愕,刑部尚书苏台话里有话、暗含讽刺:“真是抱歉,我们刑部又拿户部大做文章了,万望如意殿下谅解。”
这其实不能怨苏台,总出问题的户部才是需要整顿的重点。尽管换过了几任尚书,可守着户部官员这一肥差,谁不得红眼病?即使每天只能蹲在小院子里处理处理公务,并无银两放在面前,但仅仅是多看几眼公文上的钱财数目,心也能渐渐变野,挡不住那致命的诱惑。
同时使他们无法抵挡的,恐怕还有下面人的百般贿赂。
苏台瞥瞥如意,颇有点儿责备的意味。
所以他早说过了,掌管户部的尚书年纪太小不是件好事,经验不足就容易出岔子。这回被手下的人瞒天过海了吧?精明不能替代一切,有时候经验比才华还重要,而高明的驭人之术,更是不可或缺。
如意满脸惭愧,“都怪我管教不严……唉!”没想到这次查来查去,居然又是内部出了错,这令他大为自责。
敏彦无意袒护兄长的过错,但目前应该先弄清楚事情本末再提其它。于是她问道:“除徐德厚之外,又有谁被牵连上了?”
苏台道:“根据从徐德厚家中搜查出的信件表明,今年在夏秋两季上缴粮食的地区,有三成左右的官员私藏了新米,送到京城的粮食中,自然就多出了用来凑数的陈粮。”
“搜查?”敏彦挑眉。
就算是刑部,也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派人搜查朝中官员的府邸——除非该官员罪证确凿,刑部才能手握圣旨,带人前去寻找更多的证据。
苏台不动如山:“确切来讲,不是‘搜查’,而是‘暗探’。有时候我们为了案件‘走’得既快又好,某些必要的小手段也还是要使上一使的。”
“嗯哼。”
敏彦没再深究苏台所说的“必要小手段”到底是什么,想也该知道那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但她也清楚得很,如果刑部过于光明磊落的话,朝中就将有一半以上的案子破不掉了。
她暂时停止了与如意的交流,看向苏台,意味深长地说道:“若非今年赶上了战事,恐怕谁都不会想起来去检查国库存粮的新旧与否。到了明年,甚至是后年,等这些粮食放出去赈灾的时候,就没人在乎它们是不是陈粮了。”
苏台板着脸,语气不含丝毫变化:“陛下英明,的确是这样没错。”
“不过……”敏彦又仔细地看了一遍苏台递上来的那凝聚着刑部众多官员心血的折子,终于找到了一直塞在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朕感觉这次牵扯到的人,有些名字很眼熟呢?”
苏台闻言,面色更冷,“前不久乐尚书在陛下的授意下进行了官员调动,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明升暗降了。”
“哦,经苏大人这么一提,朕倒还真想起来了。”敏彦点头,“所以,这一部分人应该是原先顾丞相的亲信了。有意思,果然有意思……”
苏台冷道:“乐尚书递折子的时候可比上缴粮食晚了不止一个月。”
也就是说,原先顾其志提拔起来的那拨人,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利用最后的机会狠赚一把?或者他们早已猜到敏彦会大幅度改动京城及各地的官员分配,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顾其志一死,他们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寻找属于自己的敛财方式了。
真不愧为权相顾其志的得意亲信,这些人不仅没首当其冲地被亟待报仇的孙家斗垮,反而还有余力再为敏彦多添几件烦心事,这会儿又整出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陈粮案。
这难道是他们倒台前的最后一贪?虽然穷寇莫追,但敏彦却容不得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不除不行,切莫姑息养奸。
敏彦缓缓地笑了。她对苏台说道:“那么这个案子,朕就全权交给舅父。眼看朕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就要来临,也快到封笔的时候了,舅父大可不用操之过急。”
“不用操之过急”的意思就是,找个时间把他们这批人的罪名归在一处算总账?
苏台略略弯腰,行了半个礼,万年冰山似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丝属于长辈的笑容,“既然陛下都搬出‘舅父’这个称呼了,那我就大胆放手一试吧!”
原本苏台是要与如意一起离开的,但看如意的样子,敏彦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因此她随便找个理由,把如意留在了熙政殿。
“皇兄,你不要把治下不力的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敏彦试图用较为轻松的方式来劝慰如意,“否则,朕岂不比你的过错更大?”
“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他们太多的事情,结果让他们以为自己就能在户部一手遮天……”如意喃喃自语着。
敏彦道:“你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紧盯着他们,所以这不是权力放给某些人而导致的问题。那个徐德厚,朕对他的评价也不低,然而他却让我们失望了。禁不住诱惑的人,最后总会露出本来面目。难道因为他,你就一直自责下去,裹足不前了?”
如意叹道:“我并不是为了一个徐德厚——我只是在反思自己啊!”
“你也确实该反省了。”见皇兄不似刚才那般没精打采,敏彦也就放开了顾虑,不客气地指出症结所在,“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所谓因人而异,正是如此。也许适用于别人的法子,恰恰对徐德厚造成了不好的影响,这次就当是个教训,皇兄以后不能再放松警惕了啊!”
“唉……”
如意长长地叹了口气,连句“微臣告退”都懒得再说,直接就蹩出了熙政殿。
过了片刻,温颜推门而入。
“苏大人和如意殿下这么快就走了么?”他在进门前就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到苏台和如意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似乎他们也没和敏彦讨论太久。
殿内没了旁人,敏彦轻笑起来:“皇兄这次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舅父又偏偏喜欢拿话堵他,害他怏怏不乐的,连朕都劝不了了。”
温颜笑道:“无需担心,如意殿下不会消沉太久的。不过这次明明只是手下官员出了点儿小事,与银两无关,他怎么也怏怏不乐了呢?真是少见啊,如意殿下也会为了钱财之外的事情而烦恼。”
“朕的烦恼比他还多。”敏彦托着下巴,无奈地诉苦,“母后下了死命令,说是要给如意寻觅个好人家的女儿。他都二十多了,至今没个看对眼的女孩子,朕该怎么对母后说呢?这还不算,母后竟又让朕探探舅父的口风,问问他有没有相中的女子。朕不是月老,母后让朕出面催婚根本就不管用。”
人各有志。然而对于太后的催婚,温颜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朝中重臣不做出表率,难免就会有闲言碎语,对敏彦大为不利。毕竟连身为帝王的敏彦都以身作则,借成亲之事合两姓之好,将来若是怀有皇储,也便于稳定民心。
想到皇储……
温颜感觉耳根有些发烫。他稳了稳心神,说道:“若是太后娘娘这么嘱咐的话,那她一定是在等所有心愿都完成后,再同太上皇陛下一起离京云游。”
敏彦道:“朕猜也是。可为什么朕当了皇帝就要连这种事情都得操心?还有啊,他们不愿意成亲,碍朕何事?母后这么热衷于此,绝对是想看好戏的。朕到底要不要违背母后的意愿,做一回不孝女?”
温颜笑眯眯地建议道:“苏大人下次求见的时候,不妨先从苏家二老入手,这样就能有个可供攻破的地方了。再不成,就直接把娘娘抬出来。”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怂恿敏彦当个坏孩子。
岂料——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敏彦开心地微笑起来,“万一舅父生气了,朕也有个挡箭牌。横竖他不敢把母后怎么样,所以嘛,只要朕说这是母后的意思就可以了。反正这事儿的确是由母后先提出的,与朕无关。”
于是苏台在敏彦封笔前最后一次进宫向她汇报案件进展的时候,敏彦发难了。
“苏大人……不,今天朕和舅父先不谈国事。”敏彦脸上神情一换,从人见人畏的女帝变成善良亲切的外甥女,“舅父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家中无人照应。眼看已到年关,想来府上又要忙碌起来了啊!外祖父和外祖母最近都还好吗?”
苏台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一切安好。”他专等敏彦铺垫完前面的内容,道明主旨。
“哦,好就好……”
敏彦虽已无数次催促乐平尽快将礼王郡主娶回去,可那只是力劝乐平走出阴影,接受人家郡主的一片痴心,与这催促长辈成亲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稍稍瞄了瞄就站在苏台身后不远的温颜,见对方温和地笑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敏彦默默地叹了叹,调好面部表情,严肃正经地说道:“舅父还很年轻,要不要考虑找位合得来的女子,帮着操持一下家务?”
苏台平静道:“家中父母健在,何须另行寻人入府。”
敏彦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如释重负:“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已上了年纪,舅父怎么舍得让他们二老为这些繁杂的事情而忧心受累?不若娶位贤良妻子,帮衬家事。”
苏台字正腔圆地答曰:“府中自有管事。”
敏彦很想叹气,但她现在还不能。倒是苏台给了尴尬莫名的她一个台阶:“催婚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像是出自陛下本意的,莫非又是……太后要求?”
敏彦适时应景地将那口想叹的气叹了出来,说道:“正是母后之意。”
“微臣明白了。”
事后,敏彦得知,好几年不曾到景泰殿探望母后的舅父大人,竟然在她询问他是否有成亲意愿的当天就跑到母后那里去理论了。
只可惜他们姐弟二人理论的内容无人知晓。
敏彦把这件事告诉了温颜。
“朕实在是不明白他们的相处方式。”
自家母亲与舅父之间的感情似乎很好,可既然是感情融洽,又为何连催婚这种小事都要让她一个做小辈的来提呢?
温颜笑着,真真假假地猜测道:“或许是娘娘想念弟弟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让苏大人进宫,所以才用这么一招声东击西,而她最后则如愿以偿,见到了苏大人。当然了,催婚也应该是发自真心的,我听说前段日子姞夫人进过一次宫,可能无意间跟娘娘提起苏大人的婚事了。”
“好像……你很了解的样子?”敏彦眯眼。
曾几何时,后宫发生的事情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了?还没成亲呢,就已经有后宫之主的风范了。
温颜从容回答:“为了陛下,微臣怎么也要更努力才行。”
敏彦一愣,随即睐了一眼温颜,轻哼道:“朕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的,怎么就是没觉察到你的本来面目?竟这么油嘴滑舌,朕若是与你成了亲,算不算损失了啊?”
温颜笑了起来,且笑声渐渐扩散。他弯下腰,一把拥紧了敏彦,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脖颈间,啄吻着她的耳垂。呼出的气息拂过敏彦的发根,让她痒得不断退缩,想从他的怀里退出去。
“松手!”敏彦一边用力扣住温颜的手腕,一边在脑中回忆当初武师父教导的防身术。
然后,敏彦奋力扭开了温颜对她的控制,可有一大绺粘附于温颜肩膀的发丝还恋恋不舍地留在他的衣服上。
温颜笑笑。
敏彦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了,这是好事。他一开始也没料到,自己的坦诚会换来这么大的回报。也许这就是用对手段了吧!真是要多谢太后娘娘的多方指点了。
不过,即使有了太后娘娘的指点,时机不成熟也不能坦诚——这可就要看个人的把握了。
因此温颜自信地说道:“不,没有损失。”
苏台番外 上
苏台的出生,让苏府上下着实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种兴奋,远远大于苏府女主人头胎生女时的稀奇与新鲜。毕竟那回是苏府里首次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而此番小少爷的诞生,可是大大弥补了众人心中莫名的遗憾。
这下子,就连每天负责出门购买瓜果蔬菜的厨房大婶,也终于能在盼望了三年后的现在抬头挺胸地对外人说:我们苏府也有小少爷要照顾啦!
不过,苏府男主人对生儿还是生女并不很在意,随随便便用了个“台”就为儿子起了名。
据说那是因为苏清第一眼看见儿子的时候,正准备踏上厢房门前的那道小台阶,进屋探视刚刚生产完毕的妻子,所以他不假思索地扔下了名字,就越过其他人,直奔里屋。
依此推断,若苏老爹当时正在马厩里心神不宁地喂着马,那么他的儿子日后就将会以“苏马”或“苏厩”两名中的一个而永垂青史了。
苏台长大后,他的母亲对他说:“小台啊,你可知当初为娘生下你后有多如释重负吗?嫁给你爹三年,女儿都快两岁了,照理来说也不该烦恼于老来无依,而且为娘最讨厌重男轻女,认为有你姐姐一人就足够了。可偏偏每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提醒着,说什么你爹几代单传、子嗣很重要云云。唉,如果为娘不赶紧生个儿子,估计你爹早晚要纳妾!”
父亲大人真的会纳妾吗?
苏台埋头想了想。
也许会。
——当然了,前提条件必须是:母亲大人不闹离家出走,也不罚父亲大人去睡一辈子的书房。
尽管爹对他的出生并不是十分期待,而娘又总有无数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何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但苏台晓得,父母还是疼爱着他的。
苏府上下,只有姐姐不欢迎他。
苏台虽然还小,却也明白姐姐不喜欢他的原因:姐姐认为,他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弟弟抢走了属于自己的荣耀,比如说来自父母的关怀、来自旁人的奉承……
年纪不大的苏台弄不懂该用什么方法讨得姐姐的欢心,然而他确实是十分喜欢姐姐的,所以他也想让姐姐喜欢他。
那么就像爹一样,天天黏在喜欢人的身边吧!
才三岁多点的小小苏台,从此便实行起紧迫盯人的办法,时时刻刻跟在姐姐身后,逮着机会就摆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抓着姐姐的衣摆,那双神似父亲的漂亮眼睛一眨一眨,眨得水光泛滥,借此博得怜爱。
实在不行,就哭给她看。
小苏台对着姐姐装可怜一次没问题,两次没问题,三次也没问题……但是次数多了,梧桐自然就对他的眼泪免疫了。
梧桐毕竟比弟弟大,心眼也不少。一个刚过三岁的还不怎么懂事的小娃娃,如何能斗得过五岁的孩子?
于是,传说中的人贩子登场,成为梧桐恐吓弟弟的绝招。
可是有时候,用“卖给人贩子”这种威胁也吓唬不了苏台,尤其是当苏台慢慢发现姐姐并不敢真的把他卖掉之后。
在那个年头的苏府,流行起一种益智又健身的活动:姐弟捉迷藏。
常常能看到行色匆匆而又一脸慌张的苏府大小姐,一路鸡飞狗跳地奔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动作迅速麻利,毫不拖泥带水。哪怕迎面走来一排人挡住了她的前进,她也有能耐轻松躲过,几下子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然后,两颊边各挂一串金豆豆的苏府少爷随即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往往这两人都是一前一后地穿梭于整座苏府,从厅堂到厨房,乃至每个角落,都能看到一个跑一个追的身影。
无奈泪汪汪的小少爷腿太短,根本抓不住滑溜溜的大小姐,跟着跟着就把人跟丢了,结果只能哭得更大声,边哭边不死心地四处张望,像糯米一样黏腻的童音甚是委屈地叫道:“阿姐、阿姐!你在哪里啊?呜呜呜,小台找不到你啦!”
眼看小少爷这么伤心,附近那群丫头明知梧桐躲弟弟躲得紧,却依然忍不住纷纷心软,不仅悄悄给小苏台指路,有时还会偷偷告诉他大小姐的下一个去处。
——已嫁人许久且生下两女一子的梧桐,至今都没弄清自己当初为什么总能被傻乎乎的弟弟找到。
苏台五岁后,梧桐终于认命,她确实抵挡不住弟弟的坚强意志。而且,她渐渐发现,有个弟弟也不是件坏事。最起码,随着两个妹妹的出生,娘的注意又转移了。
因此,她明白了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做母亲的,总是更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小孩子的喜好变化极快,明明前一刻梧桐还很讨厌自家弟弟像只跟屁虫似的成天紧紧贴着自己,下一刻,七八岁的梧桐就扯着垂在脸颊左右两边的麻花辫,高高兴兴地拉起弟弟的小胖手,相亲相爱地去玩耍了。
这段时间里,在苏府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家之主交代下来的基本课业完成后,小姑娘牵着小男孩儿,爬假山、入池塘,抓蚯蚓、钓金鱼,总之所有孩子们该玩的游戏、该做的坏事,都让他们经历过了。
苏台也曾趁着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扒在母亲房内的摇篮边,用孩子的眼光仔细地观察着那两个才一岁多就已初具小美人风采的妹妹。
真的很可爱,真的很像爹,逗她们玩的时候也不会哭,只灿烂地笑个不停,像是把太阳的光芒都吸进了她们的笑靥里似的。
但苏台还是觉得,两个妹妹加在一块儿都不如姐姐好看。
在苏台的心中,会笑得跟夏日里最亮眼夺目的花儿一般的妹妹很好,时不时就“偷袭”他一下的娘也很好,可她们的好,与姐姐的不同。
如果姐姐愿意,那么她就是最开朗又最会照顾人。
天冷的时候,姐姐总能赶在他想打喷嚏前递给他外衣,还送给他女孩子才用的小暖炉。天热的时候,她又会带着他去冰库里偷来爹为娘准备的解暑冰块,被爹发现了,也会主动承认错误,爹一见姐姐那酷似娘的脸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模样,冲天怒火就全都消掉了。
然后爹就摆出了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大方说道:“不就是几块冰嘛!既然已经费尽心思地把冰弄回来了,那全家人就都有得吃。”
让苏台感到奇怪的是,明明爹都说好不生姐姐的气了,却总回头把他训斥一顿。
或者在他们家,男孩子的地位就是不如女孩子高吧!
不过没关系,姐姐每次都会为他求情。
所以他好喜欢、好喜欢姐姐!
听照顾他的小河姑姑说,以后要是碰上了喜欢的人,就要把她娶进门。娶回家后,两个人就能在一起生活一辈子了,正像是爹把娘勾引回来了一样。
苏台不很明白什么是“勾引”,也不明白爹怎么“勾引”了娘,不过河姑姑的这番话,他还是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要娶喜欢的人吗?可阿姐已经在家里了,又该怎么娶回家呢?
苏台对此不甚了解,却又喜滋滋地坚定了一个信念:等我长大到可以娶妻的时候,一定要把阿姐娶、进、门!
快乐的日子在学习、玩耍、闯祸、挨骂中前进着,已经开始跟着姐姐一起练武的苏台从母亲那里学会了一个新名词:“幸福”。当他弄懂了这个词的含义后,想着姐姐对待他的态度日渐友好亲切,于是觉得自己很幸福。
——尽管在两人赌气的时候,姐姐还是会说把他卖给人贩子之类的话;尽管偶尔姐姐会暗地里陷害他一下,又自以为他没觉察到。
总的来讲,姐姐是个好姐姐。隔三差五溜出府游玩的时候,也不忘给他带些小东西。
幸福的生活没持续多久,苏台就敏锐地发现,姐姐又开始忽略他了。
这次的忽略跟以前那种不一样,但具体不一样在哪方面,苏台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姐姐时不时就消失在府里的某个角落,然后直到午饭前或是晚饭前,她才小心翼翼地躲过父亲大人的盘查,溜回她住的房间。他试着拦过她几次,但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是为什么呢?
苏台带着疑问,跑到母亲那里去求解。
他知道姐姐一直都很崇拜娘,只因为娘是他们姐弟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能够制服爹的人物。所以,姐姐一旦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小秘密,一定会对娘说,就算她不说,娘也能猜得到。
意料中的,母亲趁机狠狠地敲诈了他,在他脸上印了无数专属标记。
“娘!我不是爹啦!”苏台无奈地任由母亲在自己脸上又揉又捏,顺带还挥洒下了一堆多余的口水。
“为娘当然知道你不是你爹!差远了!”苏府女主人嘀嘀咕咕,“可每次一看你的小脸,就觉得你是缩水了好几号的苏清,然后就想欺负你了。关于这点,为娘也没办法呀!”
苏台少年老成地叹气:“娘,我来是想问问您,您知不知道阿姐最近在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某母亲大人暧昧一笑,“忙着恋爱呗!”
“恋爱?”苏台蹙眉。
“哦,恋爱就是……你心里一直想着……然后对方的所有你都……”诲人不倦的苏夫人展开了自己出色的诠释能力,硬生生将一个简单易懂的问题瞎掰了半个多时辰。
听了母亲的讲解,苏台更加迷惑了。
恋爱是啥?就是自己对阿姐的感觉吗?
可是,十岁的苏台已经懂得,姐弟是不能成亲的,否则就叫“乱伦”。且不论外人如何诋毁他们,就连他们的父母,也不会允许这种败坏家风的事情发生。
唉……
矮个子小苏台站在母亲房门外的风口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与嫩嫩的脸蛋完全不符的,是他那没来由的沉重表情。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已经人未老、心先衰了——不晓得坐在屋里无忧无虑地吃着水果的母亲大人在知道他的这个想法后,会不会奔出来把他捏得哇哇乱叫。
就在苏台因无解于姐姐时常溜出府究竟为了什么的时候,某一天,他却被从小就跟在姐姐身边的丫头告知,他已经不被允许随意进出大小姐的闺房了。
姐姐的“闺房”?
须知在他们苏府,被母亲称为“无聊透顶”的世俗礼法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彼此之间根本不会忌讳串门子的问题。
苏台啼笑皆非地看着对方,“小忧,你莫不是昏了头了?我才十一岁呢!姐姐也还没及笄,现在避讳,有些早吧?”
小忧死心眼地盯着地面,平淡无奇的嗓音中透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这是老爷的吩咐,少爷若是有什么意见,请直接去同老爷说明。”
“爹的意思?”苏台脸色沉了沉,“我要见阿姐。”
小忧道:“姑娘正在休息,不便接待少爷。”
苏台一愣。
他什么时候也成姐姐需要慎重接待的人了?像原来那样的一家人亲密相处不好吗?爹为什么要这样要求?
答案很快揭晓。
这天,苏清将儿子喊到了书房。
“小台,告诉为父,你姐姐的名字是什么。”父亲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婧……不,阿姐叫……苏梧桐。”苏台在父亲怜悯的视线中,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不清楚接下来父亲将要说什么,但他有预感,绝对不会是好事。
“对,你姐姐叫苏梧桐。这个名字,还是当今圣上御口亲赐的。那么你说说看,无缘无故的,皇上为何要赐名于大臣之女呢?梧桐,又代表了什么?”
十一岁的苏台沉默了。
他对此早有猜测,但从来不敢去想其中的深意。现在,这件事被父亲刻意地提了出来,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他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事实。
他的姐姐,苏梧桐,将有极大的可能,成为太子殿下的妻子。
即使不曾开口说些什么,儿子那不断变化的脸色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很好,看来你已经明白了啊。”苏清满意地点头,“这么敏锐,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苏台没有领悟到父亲话中的意思,只急匆匆地说道:“阿姐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虽不知道对方是谁……可这样的话,姐姐会很伤心的吧?她能幸福吗?”
苏清顿了顿,高深莫测道:“小台,这就是为父下一步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
听了父亲的计策,苏台怔忪起来。
而令他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最后告诫他的话——
“不要轻易交出你的真心,如若不然,你将会痛苦一生。”
随即,一位名唤“云华”的丫头进了苏府。没过多久,这个被管事大娘称赞不已的“伶俐剔透”的丫头,就被分派到了苏府少爷的身边,做起了贴身丫鬟。
父亲大人不是没有事先告知过他,但当苏台第一眼看到云华的时候,依然还是发呆了。
她长得跟姐姐好像啊……
许多年后,苏台一回想起这段往事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浅笑:其实,那也只不过是外表上的相像罢了。
苏台番外 下
苏台不知道姐姐究竟喜欢上了哪家男儿——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既然父亲大人肯大费周章地为姐姐铺垫下所有的事情,那么姐姐喜欢的人,一定已经得到父亲的认同了。不然,依父亲的务实性子,绝不会愿意冒着巨大危险犯下欺君之罪,将全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苏台在理智上勉强可以接受父亲的安排。等皇室真的派出花轿迎娶姐姐入宫的时候,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姐姐绝对会一怒之下离家出走,留下一堆烂摊子没法收拾。在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前,早作准备才是应急之道。
不管怎么样,姐姐后半生都不该在宫中度过。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率性随意的姐姐,恐怕不消几天就会被人拿住弱点,日后的痛苦可想而知。
苏台也不是没有疑惑。
父亲苏清做了十年的太子太傅,教育皇子尚不在话下,为何却唯独没能把姐姐塑造成太子妃该有的样子,反而让她顺其自然地养成了与母亲相同的性格呢?
有一回,他不小心就问了这个问题。
苏清笑意颇深地说道:“只有傻瓜才愿意把女儿往火堆里送。”
把赌注押在帝王真情上,可不是聪明人的选择。在外受苦也比进宫丧命强——虽然进宫未必就会丧命,但失宠却是常有的事,他这个做爹的,当然不能用女儿的一辈子开玩笑。就算太子可能会爱上梧桐,然而这是个只有五成机会的“可能”,万一失败,岂不害惨了女儿?
听了父亲的话,苏台明白了:原来父亲大人从来没有抱着要将姐姐嫁给太子的念头,所以才放任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反正一招代嫁就可以暗中处理掉皇宫那边的问题。
从情感上讲,苏台也无法接受姐姐嫁给太子。
不过,“代嫁”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可要真的准备实行了,其中艰难不足为外人道。既不能让云华事先感觉到自己被选为替身,又要慢慢地将她打磨成苏家千金应有的样子。而这一切,还不能被母亲和姐姐妹妹们探知。
若想守护家人,首先必须有心计。
苏台压抑了自己的心,默默地跟随在父亲身后,表面上渐渐疏远了其他至亲。父亲大人总有年迈的时候,苏家不能无人支撑,作为下一代中仅有的男子,他要为苏家的未来加倍努力。
感情,果然是该放在最末位的。
人生总有意外,老天爷也喜欢捉弄人。苏清苏台父子二人未雨绸缪了好几年,最终却抵挡不住一张皇帝下达的圣旨。
刚开始的时候,苏台对容家案件还没什么太大感觉。
苏清与容离交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由于苏清不喜外人打扰,故而府内甚少宴客,他的朋友来回就那么几个人,一般也不在自家相聚,所以容离一家三口拜访苏府的次数寥寥可数。在苏台记忆中,似乎有一位容夫人常常邀母亲出门游玩。
苏台本人只在正式场合下见过容家父子几次,连话都没说过多少句。不知为什么,苏台对容可的印象并不很好。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看不惯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容家少爷了。因为他的预感早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容可是那个会让阿姐牢记一生的人。
容家一案刚开始还没多久的时候,苏台就发现自家姐姐在筹备着什么。按照母亲的说法,估计她是想去私奔。苏台好气又好笑地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梧桐的幼稚举动,只觉得姐姐在越发美丽的同时,自信和开朗也越发过了头,连私奔这种事情都能想到。
苏台没有朝其他方向想,更没料到姐姐预备私奔的对象,就是马上将要问罪的容家少爷:容可。
他甚至还在猜着:阿姐是不是已经获知自己一旦及笄,就要被皇上点下的鸳鸯谱害得必须进宫,与一群女人争夺一个太子丈夫?
眼看十五岁生辰马上来临,所以她才这么急着要拉上情郎就去私奔吧!这就是说,随便哪一个男子,都可以在阿姐的私奔计划内咯?
阿姐也真是的,都不管家里人是不是会为她担惊受怕了。幸好有个可以应急的云华,阿姐只需要在外面多避几年的风头,等云华在东宫站稳了脚跟,她就依然还能回来与家人团聚——不管是以义女的身份,还是远亲的身份。
想到这里,苏台没来由地就心情飞扬了。
苏府之主苏清因容家的案子而四处奔走着,无暇顾及太多杂事,家中暂时由女主人掌管大权。苏台不认为母亲没有治家的能力,所以他也没怎么在意别的事情,天天都在关注着姐姐的动向,同时还不忘加紧指点云华读书习字,为将来打下基础。
谁知,原本该在私奔路上的阿姐,最后居然是哭着跑回府中的。
苏台记得很清楚,阿姐在及笄礼那天一早,就背上扛着包袱,自以为没惊动任何人,由后院的高墙跳了出去。
其实,他和父亲大人当时都在后院的一颗树边看着她。
父亲大人像是在脑海中寻到了什么甜蜜回忆似的,甚至还一扫连日以来的阴霾脸色,轻松笑道:“你姐姐和你母亲真不愧是母女,连奋力攀爬的姿势都分毫不差。瞧,先伸左腿再伸右腿,还总是同手同脚……”
苏台暗想:难怪小时候他与阿姐跟着母亲大人出门的时候,两人爬墙都很费劲,原来是同手同脚惹的祸。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以示受教。
梧桐前脚刚一离开,宫里传旨的人后脚就跟了进来。
苏清把云华硬拉到了前厅,让她代为接旨。他甚至还笑眯眯地警告云华,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惹毛了宫里来的大人物,那她就小命不保了。
云华受惊,浑身颤抖,接下了那张原本属于阿姐的圣旨。
旨意很明确:皇帝陛下御赐太子太傅苏清之女苏梧桐字“凤凰”。
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苏家长女苏梧桐,不日将成为太子正妃。而且,“凤凰”一字,足以保证苏家女儿在太子登基后,还能成为皇后娘娘。
这不是苏家父子始料未及的圣旨,却令苏家女儿苏梧桐陷入了苦闷的深渊。
那天,梧桐是一路哭着,由正门直奔进府的。
当正在院子里看书的苏台第一个抓住她的时候,她带出门的包袱都不在身边了,虽说不上灰头土脸,但肿得堪比桃核的眼睛,证明她已经哭了很久。
从姐姐断断续续的话语中,苏台得知,他与父亲计划的偷天换日……用不上了。
苏台轻轻地搂着梧桐,却笨拙地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原来阿姐喜欢的人是容家的容可,原来阿姐直到今天才弄明白皇上想让她做儿媳妇的意思,原来阿姐筹备的私奔,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行……
原来的原来——这些,竟全都是一场空。兜来兜去,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子,他的阿姐,他的婧女,还是要成为“凤凰”,然后嫁给太子。
苏台忘了当时姐姐哭过多久,反正她每天都会掉几次眼泪,嘴里还不断念着容可的名字。尤其是容家灭门后,她的神情更是麻木,每天连眼泪都懒得落了。
父亲被气急败坏的母亲惩罚,不知得睡几个月的书房。全家人心惶惶,向来受母亲疼宠的妹妹们也不敢贸然为父亲求情。
尽管父亲对母亲百般解释,与皇室联姻这件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本无意干涉儿女的婚事,且已让云华随时准备进宫顶替姐姐。可是母亲铁了心要让父亲再“老实点儿”,所以现下父亲是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阿姐怎么办呢?
苏台有些担心了,他怕梧桐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所幸兰叶姐妹虽然年纪不大,可已经懂得安慰长姐,不仅时时陪在梧桐身边,还总是搜肠刮肚地找来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试图把快乐分享给姐姐。
没过多久,苏台代替容可成为二皇子保成的伴读,进入泮宫学习。从此,他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与姐姐的相处时间也随之越来越短。
苏家的孩子都是由苏氏夫妇亲自教养的,但后来,苏清深感他们夫妻都不适合女孩子,因此他请了几位西席,专门负责兰叶姐妹。苏清自己则开始“改造”梧桐。
这也是迫不得已,因为梧桐已经答应了要嫁入东宫去做太子妃。那么她就需要接受特殊教导。
每日从泮宫回家,苏台所能看到的姐姐,最常见的表情就是闷闷不乐、强颜欢笑,要么就是她两眼空茫、对天发呆。
这样的梧桐,苏台自从懂事开始就没见过。但最近,他已然习惯了她的郁郁寡欢。
苏台知道母亲和妹妹合力在想着法子让阿姐开心,然而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阿姐再也没有像以往那般肆意大笑,更丧失了爽直明朗的个性。
她已经成了最标准的大家闺秀。
——据父亲说,这是他所乐见的。
可他和其他人都不乐见这么没精打采的阿姐啊!
苏台当然明白“天下无不透风之墙”这个道理。皇室定是一早就得知了阿姐曾经的“失足”,所以,在她及笄后,除了御赐的“凤凰”一字,连续五年都没有半点迎娶消息。
也许,太子认为把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娶进宫是件不划算的事情。
因皇上身体不适,太子奉命监国,也就很少再去泮宫了。苏台对这位未来的姐夫了解不深,无从定义他是否能给姐姐带来幸福。即使父亲称赞过太子几次,但这是不够的,拥有治国才能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丈夫。
苏台的愁云惨淡并不曾外形于色,而他同二皇子保成的关系,却一直都维持着淡如水的局面。他懒得跟容可的挚友交往,更何况保成对他似乎也有些敌意。
有意思的是,经过几年的磨合,这两个原先互不对眼的倔强人,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不过苏台的话本来就很少。
明知姐姐终究会是太子的人,苏台还是忍不住要妄想一下:会不会太子就这么放着姐姐不娶,让她一辈子都只能守在家中?
痴心妄想永远都不可能成真。
太子与梧桐的婚期一年拖过一年,苏台则一年沉默过一年。
梧桐二十岁这年,太子“终于”忙完了他的国事,也终于有空静下心来迎娶皇上为他定下的妻子了。
大婚前,苏清再次把儿子郑重地喊到了书房,告诉他,他一直恨在心中的容可,早在被问斩前就已经获救。不仅如此,他还要伺机为容家翻案。
苏台眉毛都没抖一下地说道:“他还真不怕死。”
苏清叹道:“小台,为父知道你心心念念地想替你姐姐出气,但是你要清楚,除了家人和感情,他的身体也在背叛着他,翻案一事,能否成功尚不可知,就说他那郁结于心的病症,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治好的。一个人,失去了所能失去的全部,还有什么比这更凄凉的吗?”
苏台不想和父亲争论。容可是父亲的得意弟子,父亲当然会偏向于他了。
不久后,梧桐嫁进皇宫,成为人人羡慕的太子妃。
于是,命运开始改变。一些人幸福了,比如梧桐;一些人失意了,比如云华。
还有一些人益发冷漠了,比如苏台。
梧桐进宫后,苏台便忍耐着去看她过得好不好的强烈愿望。可他才忍了没几天,太子就主动出现在泮宫,问他想不想跟着一起到东宫走走。
太子说:“苏大人和夫人都去探望过她了,只有你还没去。婧女一直在找机会到泮宫这边来,不过我没答应。毕竟我与她新婚燕尔,实在不适合让她频繁出现在男子众多的泮宫。”
哦,已经亲密到可以称阿姐为“婧女”了吗?这可是只有家人才能用的名字。
面对太子,苏台强忍下心头种种不爽。
许是见他没有反应,太子又说:“她很想念你。”
忍了又忍,却还是拜倒在这句话下:阿姐很想念自己吗?那就去吧。
只是,进宫后的阿姐,好像更不开心。
——太子这个姐夫,看来是很不称职的。而且,阿姐既要对付已经怀有身孕的太子侧妃,又得迎战心机深沉的太子,还不能表现过火,让苏家无端受难……接下来,她应该会很辛苦的。
苏台心中钝钝地痛了起来。
刚一到十八岁,苏清就为儿子进行了弱冠之礼,取字曰“启石”。
后来的事情太多了,苏台自己都不愿费劲去回想。
又是被派往越刍辅佐受封为王的保成殿下,又是惊闻侧妃产下一子名唤“如意”,再来,就是陛下驾崩,新帝登基。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中,最令他感到厌烦的,莫过于与容可的相处。
不过,他同样讨厌姐夫翔成。因为他不仅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封后,还疏于保护阿姐,结果保成轻易就将阿姐从宫中偷了出来,带到了越刍。
以后的事情……好像都有容可参与的份儿。
算了,不想也罢。
结束了漫长却不完整的回忆,苏台默默地踏上最后一层台阶。
眼角已有些许皱纹的小喜一看见他,便惊讶地叫了起来:“少爷?!您怎么会来景泰殿这边了啊?”
苏台很轻地瞥了她一眼:还叫少爷?
被苏台这么不冷不淡地一瞥,小喜吐了下舌头——她这个动作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娘娘在后面和宛佑殿下逗狗玩呢!我这就去告诉娘娘您来了,苏、大、人。”小喜边为他推开殿门,边喊着一旁侯着的小宫女来倒茶。
从未见过苏台的小宫女痴痴地看着他半晌,才在小喜的再三命令中,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匆忙上前斟茶。期间还差点把茶水倒出杯子。
未几,梧桐牵着宛佑来到了。
“咦?什么风把咱们的苏大人给吹来啦?”她皱皱鼻头,眉眼含笑却又偏偏装模作样地充严肃,“苏大人不是日理万机的么?今天这‘万机’没找上门去?”
苏台起身,板板正正地说道:“娘娘,微臣此番前来,是为了说明娶妻一事的……”
不等他表完态,他的阿姐就松开了儿子的手,连连摇晃,“小台,你真不乖!怎么又喊我娘娘了?还有,微臣又是怎么回事?”
苏台笑了:“没有啊,阿姐。”
“谁说你没有的,哼,你根本就不想来看我吧?老实交代,究竟是不是?”梧桐哼着气儿,伸出手,使劲地捏着他的脸,“咱家的男人,都一个样儿,年岁都不知道长在哪里了。你看你的脸,还像小时候……”
被梧桐辣手催了脸的苏台,止不住满心柔软地笑看着她。
姐姐长年以来的自我压抑,使她将一半的情绪控制在心里,不曾让任何人触摸到。家人皆无法消解这个压抑,苏台原本以为她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天真开朗中又透着些爱捉弄人的样子了,谁料到了最后,居然是他最不看好的姐夫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虽只与阿姐共同生活了十八年,但苏台并不遗憾于两人之间所拥有的血缘关系。既然他们已经是姐弟,又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月,那就不该再埋怨什么。他知道姐姐从小到大的所有私事,懂得姐姐每个眼神所代表的含义,这些,恐怕是连翔成陛下都达不到的。
确实不该奢求了。
因为——
世间本无双全法。
按部就班
腊月二十六,是大安朝历代帝王年前封笔封玺的日子。
由于已经提前在头一天的朝会上将所有该交代下去的事情全都交代过了,敏彦将过去一年中发生过的问题滤了一遍,思来想去,自忖没有任何遗漏,于是便安心地封笔封玺。
从表面上来看,从现在直到年后初二,她都不必再整天怀揣那些国事政事,劳心劳神又伤身伤体。而实际上,她究竟有没有完全放开这扰人清净的琐事,恐怕只有最贴近她的温颜才知道。
敏彦封笔当天,梧桐就喜洋洋地从女儿这里讨了几张红纸黑字的福字,又对翔成说:“我这景泰殿可一直都只贴御笔亲书,今年你已经退位了,所以我就提前去找敏彦帮忙写啦!”
说着,她就把敏彦亲笔书写的福字宝贝地藏进了自己的小百宝箱里,甚至还加上了两层小铜锁。这些福字,是要留在除夕夜张贴于整座景泰殿的,到时候务必要贴得又多又满。
翔成为礼尚往来,便把自己默默练习很久了的福字全数赠与熙政殿。
接到皇父如此大礼,敏彦难免有些无语。
对着数十张太上皇陛下的墨宝发了一小会儿呆,她顺手从中间抽出了几份,派人分别送往永泰殿和桓泰殿。
如意闲来无事,正在熙政殿和敏彦聊天,一听皇妹大方地将不想要的东西赠给了自己和宛佑,他不由得也发呆了。
——不愧是兄妹,连无语的方式都一样。
发完呆,思路恢复正常的如意嚷嚷起来:“这就是‘见者有份’啊?可为什么我和宛佑只能得到皇父的福字,而后宫别殿就能得到你亲笔写的?这也太偏心了!”
虽然皇父的字确实比皇妹的好看,但这其中的内涵真的是很不一样。
敏彦道:“兄弟姐妹之间要有‘福’同享。朕也贴了皇父写的福字,你就不能贴了?”
如意一叹:“唉,意义不同啊!本王堂堂一个户部尚书,不辞劳苦地辛勤了一整年,到头来,居然连陛下的御赐都捞不着一星半点儿……我何其凄凉啊我!我、我、我……这么不招人喜见,干脆我还是出宫自己找块地建个王府罢……”
“皇兄终于下定决心从宫里搬出去了,朕很欣慰。”敏彦不遗余力地送如意一程,以期尽量实现母亲盼着皇兄早日成家的愿望,“听说城东还有一片空地,正好赐给皇兄建王府。此地靠近辛府,有辛大人频繁获子为证,确实风水不错,人杰地灵。”
“不要,我不要养这么多败家子……九个啊,又不是在养猪,多多益善……”如意一个哆嗦,显然是被“辛家九子”的庞大数目给吓着了。
“也许马上就是十个了。”敏彦想起辛夫人再次怀孕的确切传闻,不由得笑着补充说明。
如意刚想再说什么,却猛然发现自己被敏彦带离了主题。
“不对!我该抱怨的不是这个!”如意怪声怪气,伸手讨物,“皇妹,我的福字呢?”
敏彦指了指空荡荡的御案,说道:“全送人了,一张没剩。”
最后还是温颜看不过去,从桌上随便捻了张敏彦送他的福字,递给如意——这个举动挺有哄小孩儿的感觉。
结果如意更难过了:“你也有?”
温颜不厚道地据实以告:“这是陛下写了专为用来送人的,所以熙政殿上下,甚至是在外头守门的小太监都有。”
如意悲了。
失魂落魄的如意实在不想留在熙政殿继续受打击,所以他借口桓泰殿有事,没坐多大会儿就抬脚走人了。
敏彦瞧着满带理所当然之情的温颜,终究忍不住问道:“皇兄最近好像没做什么惹着你的事吧?你怎么又开始欺负他了?昨天也是,今天也是,朕觉得你一直拿话挤兑他。”
温颜微笑道:“那你又为何命符统领候在殿外呢?从目的上讲,咱们的做法是一致的。”
两人共同目的是:不想让外人插在他们中间。
身为理应随时保持端庄威严仪态的帝王,敏彦打从心眼里不想红脸,但她控制不住这种没谱的事情,所以她只好由着全身血液咆哮着涌上双颊,将原本属于夏日天空的火烧云搬到了自己的脸上。
“即便是符旸,也不可以探听所有重大事件。”敏彦板起脸,给出了听起来十分合理的解释。
温颜笑看向敏彦,直看得她四处乱瞄。
不过他没戳破她的谎言。
“你好不容易因封笔封玺而得了空闲,如意殿下却又跑来一坐一天,日日如此,他若只是坐着不出声倒没关系,问题是如意殿下时刻不停地在滔滔不绝……这样好了,明天我会劝他做些安静事情的。”温颜好商好量地说道。
敏彦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点头道:“哦。”
其实如意之所以备受温颜折磨,就是因为他喜欢和温颜对着干。也不知怎的,只比温颜小两岁的如意,在他手下总是走不过三个回合就要败北,这激发了如意的好胜心,使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搅和心态,时刻想要拉一拉温颜的后腿。
比如现在,他就是看不惯温颜的得意劲儿。
即将娶妻有什么大不了的?刑部一天没破完他们户部的陈粮案,他温颜就一天抱不到老婆;顾家余党的势力一天没被彻底消除,他温颜也就一天变不成大安朝的正统皇夫。
有个莫名其妙的容思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拐走了他的安妍皇妹,这已经很让人恼火闹心了。再来又换温颜想娶走他的敏彦皇妹?
嘿嘿,虽然为皇妹终于可以得到想要的幸福而高兴,但作为一个称职的大舅哥,怎么着也得借机一雪多年以来的受嘲之耻——对,还要连同宛佑的那份一起。
因此,如意便进行了他的报复。
他知道敏彦一旦封笔,就不会再有很多明面上的事务需要处理。既然这样……那好办,他多跑几趟熙政殿,多说几句旁的事,不就行了吗?
一次两次的“叨扰”没什么,然而如意这棵不识相的蒜头持续破坏着人家未婚夫妻间的单独相处,任是脾气再好的木头人都会憋气,更别说温颜了。
温颜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把某皇兄的恶形恶状上报给皇太后,不知这位碍人姻缘的殿下会不会被太后娘娘骂得狗血喷头?
这么想着,温颜笑了。
例行的忙年虽不至于太过枯燥无味,可好歹也要做些什么来自娱自乐一下。
于是没过半天,如意就被梧桐拎着耳朵拎到了景泰殿。
“死小子啊!你皇妹好不容易得空谈情说爱了,你去掺和什么呢?”
殿中无翔成,梧桐称大王。
太上皇陛下一大早便不知所踪,太后娘娘赶紧内部制裁革命叛徒。只见她双手轮流拧着如意的脸蛋,直把如意捏得哇哇大叫、哀声讨饶。
“啊!啊!母后,母后!您轻点儿啊!疼!您轻点儿!疼!”
梧桐桀桀冷笑:“知道疼啦?知道疼干嘛还去挡人家的情路?小心驴子踢你头!”
如意委委屈屈:“我这不也是帮他们一把么?母后您看他们两个,跟不会着火的硬石头似的,天天住在一起都没见他们有什么特别,这样下去,您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外孙子呀!”
“哦?”
梧桐听如意这么一说,也有些心动了:“对啊……这两个孩子确实温吞,尤其是温颜……啧,不好、不好……外孙……等等!”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你更不应该去穷搅和!”
如意深深地无力了:“母后,您仔细想想。”
梧桐又是一阵点头摇头。忽然,她灵光一现,拍手叫道:“我明白了,激将法!”
——但是,对温颜来说,这么烂的激将法能管用么?
梧桐面色沉重:“如意呀,你皇妹这下子要被你害惨了。”
与此同时,熙政殿内,敏彦背后窜起一股凉气。
拜这股凉气所赐,她成功地从温颜费尽心机织造出来的情网中回过了神。
默默提了提衣袖、拢了拢衣襟,敏彦睁开眼睛,紧跟着又闭上微张的嘴巴。
她的这一系列反应自然把温颜惊动。
“对不起……你冷了吗?”
温颜一贯低沉柔和的嗓音居然有些暗哑,不稳的声线里还带着难以觉察的萌动情意。沉着冷静如温颜,也有压不住自我欲望的时候。
敏彦以慢动作缓缓推开了半欺在自己身上的温颜,尽量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不听话,又对我无礼了。”
很难想象他们两个竟这么容易就点着了。
究竟是冬天屋里空气干燥,还是火盆里的炭火旺盛过了头?要不然……就是某人的自控力度不够,间接导致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