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天霜河白》》 · 倾泠月 · 2026-07-26
他悠然回神,蓦地,他明了她是谁,刹时如坠冰潭,透心透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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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威远侯夫妇携全府之人入德馨园与公主行礼。
殿中,倾泠一身淡紫绣白梅的新装,端坐于上,孔昭立于一旁,两侧方珈、穆悰及众侍从相随。
侯府众人至此刻才得见公主真容,不由得皆为那绝世的美貌与高雅清华的气韵而倾倒,有的甚至暗想:其女若此,足可知安豫王妃当年之美。
当威远侯夫妇上前行礼之时,倾泠起身,半侧身受一礼,然后回一礼。
此举顿搏秋远山与顾氏的好感,暗想公主果然如遥儿所说“非死守礼制而不通人情之人”心里对这位儿媳一下便喜欢上了。
而方珈、穆悰看着则思忖这位公主虽看来有些过于清冷,让人不敢接近,但还是很会为人处事的。
他们都不知,倾泠不过见夫妇俩皆年纪比父王母亲要大,又是长辈,让她生受一礼心里很不舒服,是以才如此。
接着便是戚氏、吕氏行礼,然后是两人收养在府的侄女戚以雅、吕以南行礼,最后才是府中较有地位的侍从行礼,如侍卫领队、管家等。
方珈与穆悰将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一一赐下。威远侯夫妇皆是一柄白中嵌红有“玉中朱王”之称的美玉如意,威氏、吕氏则是一套头面首饰,戚以雅、吕以南分别是一对金镯一对玉环,其余人等皆按等级赐银。
一旁的孔昭看着暗暗肉痛,我们公主怎么有这么多东西?怎么全给了别人?!孔昭姑娘虽长在王府不缺衣食见惯金玉,但她似乎天性有些过于“节俭”,对于金钱有一种非常热忱的“收藏”心态,又受巧善、铃语的熏陶甚谙“精打细算”,此刻见着这么多的金银流入他人之怀,不由万分不舍。
备下的礼品还剩下一份———产自久罗山皇家御制的青池墨砚———那是给侯府二公子了,只是那位早该到来的二公子至此刻依未见人影,别说方珈、穆悰暗自奇怪,便是威远侯夫妇也是暗暗着急。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自外快步而入,待到近前才发现是一位十五、六岁的清秀仆僮,他一入殿中先向倾泠恭恭敬敬一礼,道:“小人秋嘉拜见公主。”
自他入殿,倾泠便闻得一股极淡的药草的清苦之味,蓦然间忆起清晨之事,倏地明白了那人是谁,而眼前之秋嘉必是他的近身侍从。
威远侯见倾泠看着秋嘉不语,起身解说道:“此乃小儿意遥身前之人。”
倾泠微微颔首。穆悰代宣,“起身。”
“谢公主。”
秋嘉起身,威远侯问他道:“二公子呢?他为何不来?”
顾氏也问道:“怎单你到此,遥儿呢?”
秋嘉抬首,面带愁容,答道:“公子病中,恐晦气污公主之喜,是以命小人前来代向公主行礼。”说着又对倾泠郑重一礼,道:“公子说,待病好后再来拜见公主,再行请罪。”
威远侯与顾氏一听爱子病了,顿时忧形于色,先是打发了秋嘉回去照料公子,两人又略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告退,戚氏、吕氏自也领着侄女跟随其后。
方珈与穆悰代公主送客出门,目送他们离去。
威远侯夫妇脚步匆匆的去看爱子病况,戚氏、吕氏不紧不慢的回自己的院子,而最后边的吕以南、戚以雅则往花园而去。
方珈与穆悰两人少时即入宫,二十余载的宫庭生活让两人练就一双灵敏的耳朵,是以此刻,两人能听得远去的吕以南在跟戚以雅抱怨着“好好的又病了,弄得侯爷、夫人连公主都不招呼了就去招呼他!怎他偏生那就么金贵了!”戚以雅则是低声劝了一句“莫要生气。”
方珈看三路人马走得不见了背影,才悠悠道:“本来以为侯府人口不多,这府里的日子也会简单些,咱们跟着公主来了这许会过得轻松,谁知也还是脱不了痴怨妒恨。”
穆悰则叹息道:“早就听闻侯爷家的二公子体弱多病,今日才知名不虚传啦。”
方珈笑笑问道:“那内邸臣看我们这位公主如何?”
穆悰看她一眼,略沉吟,道:“聪慧自是不用说,只不过……”说到这他却是顿住不说了。
“只不过什么?”方珈道,一双精明内敛的眸子看着他。
穆悰侧首看着她,略略勾一抹笑,道:“方令伊岂有不知,又何需咱多嘴。”
方珈一笑,转身回去,穆悰随后。
两人在园中碰到了正欲回房的倾泠。
倾泠看到两人停步,道:“内邸臣,你代我去看望一下二公子。”
“是。”穆悰答应,心里却是有些惊讶。这二公子虽是避忌病气未能行礼,但此举予公主已是不敬,可看公主的模样竟是未放在心上,反令他探望,这是要“示恩”?他脑中思忖,静待下面的吩咐,可等了片刻,却见倾泠已抬步离去,愣了一下,便追上几步请示道,“公主,奴婢单是人去看一下?还是需带点什么?”
“嗯?”倾泠回头疑惑的看着他,“要带什么东西?”
穆悰又愣了一下,紧接着道:“二公子既是病了,那奴婢是否带点予病有益之物前往,以示公主恩德?”
倾泠眉头略皱,道:“他病了,我不方便去看望,让你代我前去,是因我关心,为何要带什么东西示什么‘恩德’?”
穆悰愣在那,正不知要如何答话,倾泠又道:“一定要带东西的话,那你想带什么便带什么吧。”说罢即转身离去,孔昭自是紧紧跟随。
穆悰、方珈两人面面相覤。呆了片刻,方珈追着公主去了,留下穆悰在原地烦恼着要带还是不带,带的话要带什么。
而路上,孔昭想起先前给府里众人的东西心隐隐作痛,嘀咕道:“为什么看二公子也要带东西?刚才不是刚赐了千金难求的青池墨砚吗?况且生病,吃药就好了,送东西又不能治病,予病有益的只有药,难道送药不成。”
一旁的方珈听着不由一笑,道:“孔昭,此乃礼节。”
孔昭自小跟随倾泠长于集雪园,她所知的就是王府那么大的天地,她所做的便是侍候王妃、公主,哪里知什么人情礼节的。她此刻叹着气道:“礼节就是要送人东西吗?公主,我想起你刚才赏下去的那些东西就替你心痛,那玉如意多漂亮啊,还有那些金饰,还有那么多的银叶。”
方珈闻言顿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道:“孔昭,此乃新妇过门礼,为俗礼,历朝历代举国上下皆如此。再且,咱们公主食邑万户,岂会缺了这点东西。”
“食邑万户?!”孔昭一声惊呼,人都有些晕了,“万户……那是多大?多少?”
“呵呵……”她的反应令方珈甚觉好笑,“我们公主不单是食邑同比王爵,便是嫁妆之丰厚也是公主仪制的两倍,陛下待公主非同一般。”说着目光悄悄看一眼倾泠,却见她神色并无所动,似乎那些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倒是孔昭惊叹道:“啊!方令伊,你是说咱们公主很有很有钱是吗?”
“怎能说有钱呢。”方珈笑道,“咱们公主金枝玉叶,乃是贵中之贵!”
“啊……”孔昭已经惊没法说话了。
前头走着的倾泠忽然停步,看着方珈问道:“有书吗?”
方珈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公主是问她嫁妆里有没有书,不由得摇头。以书为嫁妆,古往今来也少有这样的事。
“喔。”倾泠略有些遗憾,“我听闻皇宫的琅孉阁里藏书无数,其中有许多民间不得见的珍本、绝本。”转而又问孔昭,“从王府带来的书收在哪?”
“我已整了一间小书房,书都放那里。”孔昭答道。
“带我去。”
于是这一日倾泠便在书房度过,直到黄昏时方珈前来,道威远侯夫妇等人入园行昏时礼。
倾泠目光从书上抬起,落在方珈脸上,还略带茫然,片刻后才省起她说了什么,眉峰略蹙,然后道:“你去和侯爷、夫人说,从今以后都省了这些礼节。”
“这……不妥吧?”方珈犹疑了片刻依道。
“为何?”倾泠目光又落回书上。
“第一,此乃礼制;第二,第一天即省此礼予以后公主威仪有损。”方珈道。
倾泠静了片刻才重抬目光看着方珈,淡淡道:“这种繁文缛节可省即省。我虽是公主,但威远侯于国有功,夫人年长我多多,于情于理,本该我向他们行礼才是。今我不过沾皇家之光,断不能挟此自踞。且人有德,自有威,又怎是礼制所能的。”
方珈惊讶过后目中慢慢有了敬意。若说此前她对公主的尊敬是出于身份,那么此刻才是因其人。躬身领命,“奴婢尊重公主的决定。”直身,又再问:“公主可要亲自与侯爷、夫人说?”
倾泠摇头,“我书未看完。方令伊自可代我。”
方珈想了想,道:“也是,若由公主亲自说,倒显得挟情示恩,还是奴婢说的好。”
转身出了书房,至前厅,将公主的意思传达了,并将公主的原话也一并转告威远侯夫妇。
听得公主之言,不单顾氏动容,便是威远侯也肃然起身。夫妇俩对着公主的方向深深一拜。
“请方令伊转告公主,这一礼便是我夫妇两人向公主行的最后一礼,以后,我夫妇不再视她为公主,我俩视她为女儿。”秋远山郑重道。
“是,奴婢定将侯爷的话转达给公主。”方珈微笑答应。
那日,穆悰看完二公子回来后,方珈与他说起此事。两人心中虽则尊重公主的决定,却也有些忧心。毕竟他们数十年的宫庭生涯,看到的、知道的实在太多。威远侯夫妇从今以后自是会越发的敬重公主,但府里的其他人并不一定就如他们一般。这世上有许多懂感恩的,可也有许多得寸进尺的。
三日后本是回门礼,但婚典前皇帝便有旨意,此礼待秋意亭归来后再行,也是让他们借此礼再补行大礼之意,是以此刻便暂免了。
又过了些日子,秋意遥病况大好,至德馨园前补行拜礼,但并未入园相见,显然是因身份而避忌。方珈、穆悰代公主园前谢礼,见其容清瘦病态未消,却无损其风仪,立于阶前,秋日淡淡的晨曦暖暖洒在他身上,其人清似晨间林梢轻拂而过的微风。大婚之日两人早已见过他,可此刻见之依不由暗暗赞叹,可赞叹之余又生出些莫名的惋惜之情。
六、清秋雾影似梦逢(下)
秋意遥自在婚典中露面后,其人其名顿时家喻户晓,帝都上至王侯下至百姓,无人不说威远侯府二公子风姿清逸人品贵重。于是,那说亲的保媒的一下多了起来,络绎不绝,把侯府门槛都踩平了几分。
听闻连皇后娘娘都和陛下说,要不是已嫁了位公主给侯府,还真想把这位二公子也招为驸马。
爱子这般受人欣赏,秋远山、顾氏高兴之余却也发愁,这么多的人家要选谁家的好呢?选了这家便得罪了那家,而选定了的儿子是不是会中意呢?
于是,两人便去问儿子的心意。
秋意遥却说,此刻秋家不宜再举喜事,更不宜与权贵结亲。
秋远山闻言顿时敬醒,而顾氏却问为何。
秋意遥看一眼父亲,向母亲解释道:“秋家刚娶了当朝最显贵的安豫王府的女儿,且是陛下以盛礼出降,此刻若再举亲事,反倒显得秋家得意忘形。再来,爹爹已封侯,哥哥也是靖宇将军,亲家是天策上将军,若再与权贵结亲,恐为上所忌。孩儿现今还年轻,不如等一两年后再说,到时娶一小家小户的贤惠女子便是最好。”
秋远山看着儿子抚须颔首,甚为欣慰。
顾氏经这么一说,顿时心惊,连连点头,道:“还是遥儿想得周到。”
于是,侯府暂将次子的婚事放一旁,来了说媒的一律以“给次子批过命,其两年内不宜成婚”来婉拒。
倾泠自嫁入侯府,初初几日甚是不习惯,倒不是因环境陌生,而是那些随她入嫁侯府的宫女与内侍们。她天性喜静喜独处,以往在集雪园中,侍从只是数人,也深知其性,是以无事从不扰她,而这些宫里来的侍从却是唯恐侍候不周到,只要她一抬步,便一群跟随左右,令倾泠甚觉烦闷。
过了几日这样的日子后,轮到侍从们开始慌乱了,因为常常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公主,于是便一阵着急忙慌的寻找,有时都惊动了威远侯夫妇,结果,遍寻不果时,每每都是孔昭领着他们找到人。后来,在孔昭的提点下,侍从们也知道了公主的习性,不再一群的围在她身边,便是侍侯在旁也是安安静静的或是根本不让她看到人,这样,德馨园里便慢慢有了几分集雪园的幽静。
于是,倾泠便依过着从前般的悠溶日子,每日里不是抚琴、看书,便是静【把我删除】坐一处看长空飞鸟轻掠、浮云飘游,又或是园中随意坐坐走走看看。而对于园中或府中诸般杂务,她从不过问,甚至方珈请她核点嫁妆的名册,她也是看都不看一眼,倒是孔昭非常的有兴趣,看一件便惊叹一声,于是干脆便全交她与方珈、穆悰去打理。
只不过倾泠再怎么想不理世事,日子过得再怎么如从前,可德馨园毕竟不是集雪园,威远侯府也不是安豫王府。
集雪园的日子之所以那样的静,一是安豫王的封禁,二是安豫王妃的自禁,造就了她那种封闭孤独的成长环境,也养成了她那种安静淡漠的性格。而威远侯府里,却无人会封闭德馨园,也无人敢幽禁于她,反之每个人都对她抱着好奇,每一个人都想接近她,一半因她的身份,一半因她的人。
于是,那看似平静的生活,底下开始泛起了微澜。
自倾泠免去府中诸人晨昏礼后,戚氏与吕氏也觉公主很有人情味,心生亲近之感。重阳节时,宫中对各品阶命妇皆有赏赐,顾氏自也有,她将御赐中的玉露茶分赠给了戚氏、吕氏,此茶十分名贵,戚氏、吕氏都舍不得喝,一直留着。这一日两人约好了同来拜会公主,便携这玉露茶为礼。
倾泠在偏厅接见了两人。
只是宾客对坐,厅中也有众宫人环绕,却是安静得有些沉闷。戚氏、吕氏对着容色惊世神情间自然流露出清冷高贵的公主心存敬畏,平日里彼此闲聊的话似乎没一句适合和公主说。而倾泠却是完全不曾有与外人闲聊的经历,更不知要如何与人闲话。
总算是随侍一旁的方珈与戚氏、吕氏客套的闲聊了几句,才算是打破了沉默,只是公主不开口,余人又怎么有兴致,是以偏厅里气氛还是沉闷异常。
如坐针毡般的坐了一会儿,戚、吕便婉转的表达了对公主的敬慕,又将玉露茶呈上,请公主品尝,打算着再说几句便告辞回去。
茶是孔昭接过了,她隔着盒子闻了闻,立时欢喜的道:“哎呀,好香啊,是玉露茶,我们王妃最喜欢喝了。不过,我们公主从来只喝云雾茶呢。”她一派天真,并无它意,可予此刻此场合说来,却让戚、吕顿显窘迫。
方珈暗恼孔昭口无遮拦,可此刻也没法去怪责,只得面上堆起笑容,委婉的道:“玉露茶乃是茶中珍品,公主尝过后自会喜欢。”
倾泠也颔首致谢,“多谢两位夫人。”
“不敢。”戚、吕两人忙起身回礼,顺便告辞而出。
事后不说园中方珈如何教导孔昭,却说戚氏、吕氏有些狼狈的离了德馨园,彼此相视,皆是尴尬不已。一片好意,却是虚掷在了渠沟里,两人心中不快可想而知。回到德秀园,戚以雅、吕以南见姑母面色不佳,不由关心。两人便将刚才德馨园里的事说了,戚以雅、吕以南两人听了不由都替姑母感到委屈。吕以南脾气躁,当场便恨声道:“公主就很了不起么?!这般糟踏人!”
两人都是十七岁的年纪,吕以南稍小了三个月,生得明丽丰艳,性子也活泼娇纵,戚以雅虽不及她貌美,却清秀端庄颇有大家风范。
她两人是戚氏、吕氏的远方亲戚,家中兄弟姐妹甚多,日子过得极苦,却不想被无子的戚氏、吕氏接来侯府抚养,不俤是一步登天。侯府里不但锦衣玉食,还有成群仆从侍候,那真是两人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千金小姐的日子。唯一遗憾的是,对于戚氏、吕氏提议将两人收为秋家之女贯以秋姓一事威远侯却是不同意,依只叫两人从旧姓,另请先生为两人取了名字。虽则秋远山、顾氏视两人如女儿无二样,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侯府小姐,身份只是客居的表小姐,两人初时心中甚为失望还夹着一点怨气,但后来却又庆幸着不是秋家小姐。
秋意亭、秋意遥两兄弟的优秀有目共睹,更何况是入住侯府八年之久的两人。只是秋意遥自幼体弱多病,后虽习武,身体也略有起色,但一年四季里依旧有差不多半数日子是吃着药的,府中之人虽不敢明说,但暗中谁不曾悄悄议论着这二公子到底能活多久?还有的仆妇则想着哪个女人若嫁与为妻,怕不是要一辈子受苦。
是以两人对秋意遥无意,心中反而隐隐有着一丝妒意。只因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不但被威远侯夫妇收为儿子抚养,而且平日相待亲生儿子都赶不上。这样的妒意倒也算得上是人之常情。
而秋意亭不同,他健壮俊美,才能卓绝,年纪轻轻便功名在身,许多人努力一辈子都赶不上,这样的人要让人喜欢实在太容易了。戚以雅、吕以南两人日渐长大,一颗芳心不由都放在了这位名义上的表兄身上。虽则秋意亭早早便由皇帝赐婚了,但两人想着姑母便是同嫁一夫,她俩人自也可,虽则是妾室,却也心甘情愿。顾氏曾提起与两人说亲,但两人百般推托,戚氏、吕氏也看出两人心意,也帮衬着说想要留两人在身边多些日子,顾氏便也作罢了。
而今公主迎进府了,初时看公主一来便免晨昏礼,只道性子懦善,令两人顿生希望,可此刻见姑母受此冷遇,想着两人日后即算被秋意亭收为侧室,怕不也要受之欺压。
逮着机会定要压压公主的气势!吕以南暗暗咬牙。
戚以雅目光瞟一眼她,眉微微一皱,未曾言语。
德秀园里的不满倾泠自是不知,只怕即算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且说顾氏自打心底里决定将倾泠当作女儿疼爱后,虽不用晨昏定省,但每日里依往德馨园来。不是携着亲手缝制的衣裳,便是提着亲手做的糕点,要不便是将一些自己看来十分好看又名贵的饰物赠给倾泠,还有就是弄些好玩的小玩意儿带给倾泠逗趣,虚寒问暖,衣食住行无不关心到位,其细致周到比之园中的侍从更甚。顾氏是个贤惠慈柔的人,又执掌侯府多年,自是见多识广,自有一种气度,是以不似戚氏、吕氏般在公主面前会畏其威仪。她侃侃而谈,上至帝都各家之事,下至侯府门口侍卫家的妾室得过什么病,她能说的多着,闲聊的话题不断。
初时,她一边说,方珈一旁陪谈,倾泠偶尔也答两句,以顾氏的感觉来说,与这位儿媳相处得还不错。只是日子久了,她便慢慢感觉出来了,这位儿媳待自己依是不冷不热,与初入门时毫无二致,全是自己在自说自话自行其事,全是自己一头热一厢情愿,人家却是根本就不稀罕,不由得便心灰意冷了。
其实,顾氏是误会了。
倾泠十八年来,虽有父母在侧,却是难享温情。不说安豫王十八年如一日的冷漠,便是与她终年相伴的安豫王妃,也是一贯的冷情,难得有亲近之时。她从未得享过家庭的温暖,也从未有人如顾氏这般对她亲热过,所以顾氏的万般好不但不能让她欣喜,反只让她很不适应很不自在很别扭。
她非不识好歹之人,从顾氏言行中便可看出顾氏是想对她好,她心中感激,但她无法表露于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报。她心底里甚至希望顾氏不要对她这么好,便是如同父王的冷漠,也会让她舒坦多了。
而顾氏与她说的话聊的那些人那些事,她脑中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谓,她也没有生出好奇之心,更没有生出半分兴趣来,听那些无味的话还不如去看书来得愉悦满足。
至于顾氏缝的衣裳做的点心。她的手艺是不错的,只是陪嫁的宫人里有专门缝衣、烹菜、制点心、煮茶等人,这些人都是皇宫里侍候过帝后的,那手艺岂是顾氏能比的,更不用说和孔昭相比。再且顾氏觉得年轻女子又是新妇便该明媚鲜艳,是以那些衣裳极其的奢华艳丽。
倾泠自小便喜白色,小时的衣裳巧善全给她缝白色的,养成了她只穿白衣的习惯。后来孔昭入园了,那些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黄的等艳色布料经她那双巧手随意绣一枝花或是嵌一点其他颜色的布料,便也能显得格外的雅致,于是,倾泠偶尔也会穿丽色的衣裳,但大多依只穿素色的。
是以,顾氏的衣裳、点心等,都是倾泠所不喜的。
而倾泠长在集雪园十八年,除了不得出府外,其他从来都是顺其意从其心的,是以养成了她“喜欢才要、才做,不喜欢则完全不看、不理”的性子,她脑子里从来没有过“违心背意”,而安豫王妃也从没教过她“温言婉谢,屈意周全”,反而从来都是由她性子做她喜好之事。
眼前顾氏所作所为,她虽则感激,但她不会因感激而用顾氏赠的她完全不喜欢的衣饰,不会吃顾氏做的味道完全不合心意的糕点,不会玩那些她从不曾见过也一点不感兴趣的翡翠鹦鹉或是草、竹编织的鸟笼、百兽、百花、房屋器具等等所谓“精致小巧”的小玩意。
她感其心意,最多也只是收下。从来不用,她心底里也没觉得这有何不妥或是过意不去。
一腔热情相待,却只得冷淡相应,于是顾氏灰了心,而倾泠则唯愿她莫来,既然两边都没了意思,自然便冷下来。
只不过,顾氏虽不再常往德馨园跑,但心中倒也未生恼怒,一是因为她的美丽,二是因为那双清透的眼睛。那双眼睛如次子意遥一般清透无瑕,有那样眼睛的人她怎么也无法讨厌的。
而侯府中的仆从,一开始也对公主十分的景仰、好奇,只是公主从不出园门一步,令他们很是失望,而德馨园也是不许他们进入的,有些大胆的仆从曾想入园一睹公主佳容,但每每在门口便被那些内侍给拦下了,去得多了更被打骂。
于是,仆从们渐渐的也觉得公主太骄傲太清高了,不易接近,冷冰冰的没一丝人情味,都淡了心思。
慢慢的,德馨园门前便冷落了。
如此一来,倾泠倒是觉得安静舒服了,而身负照顾、教导公主之责的方珈、穆悰却是心生忧忆。
两人时常进言,劝公主多出园走动,侯爷、夫人待她极好,也该去看望一下;戚夫人、吕夫人曾备礼相拜也该回访一下;表小姐们与公主年纪相当,不如多多亲近;园中、府里的诸般事条公主理应了然于心,也该着手处理等等。
只是,这些良言倾泠从不曾采纳,劝得多了,有一日倾泠说一段话,令得方珈、穆悰以后再也不敢多言。
“你们说的都有理,本宫也知道是正确的,但本宫不喜欢,也不愿意做。侯爷、夫人本宫虽敬仰可本宫心底里没有亲近之情。戚夫人、吕夫人、表小姐,本宫与她们无话可谈,以后她们来访,无须再来禀告本宫,你们招待即可。所谓礼节、应酬、人情等等,本宫不喜欢这些,你们也莫再进言。”
这一番话,方珈、穆悰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依是吃惊不小。他们长于宫中,平生所见之人、所闻言语无不是外甜内毒,实没有想到公主会这么直白明了的将心底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没有丝毫的顾忌与隐藏。两人吃惊之余,既感叹公主人如雪玉内外明澈,又忧忆公主的“任性恣意”。
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她若是个隐居深山的高士,那如此无可厚非,可她生于皇家,身在侯府,又怎能、又怎许得她如此孤高。
可她,明明知晓如何才是好的,却不愿有丝毫的违心背意!
唉……
方珈、穆悰深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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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书香默默灵犀来(上)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间便入了金秋。
这一日,倾泠正在书房看书,忽闻得淡淡桂香,不由抬首看去,便见方珈捧着一瓶桂花进来。
“公主看书若是倦了,闻闻这桂香便精神爽了。”方珈将桂花瓶摆在她书桌上。
倾泠闻得这桂香心中确实欢喜,伸手撩了撩花叶,道:“方令伊从哪寻得这桂花的?园子里似乎并无桂树。”
方珈看着似乎满有兴趣的看着桂花的公主,心中一动,道:“早上时,奴婢出园有事与夫人相商,谁知她竟不在房中,问了才知她去了桂园,于是奴婢便去桂园寻她,到那一看呀,好大一片桂林,可真真是翠叶千层星黄万点,漂亮极了!夫人正领着人采桂花酿酒呢。奴婢闻着那桂香便舍不得走了,跟着夫人她们采了半天桂花,最后走时,夫人想起园中没有桂花,这不就叫奴婢带一瓶回给公主看看。”
“哦?”倾泠目光从桂花上移至方珈,“那桂园在哪里?”
方珈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忙道:“桂园就在侯府的东边,好大一片的,又没人过往,十分的幽静。”看看倾泠神色,又道:“公主可要去看看?这时刻桂花正盛,再过些时候,花便要落尽了。”
倾泠看着方珈片刻,然后浅浅一笑,道:“也罢,就去看看吧,否则岂不辜负了方令伊这一片心意。”
方珈闻言一喜,“奴婢这就去准备。”说着便提步出门。
“方令伊。”倾泠却在身后唤住她,同时起身往外走去,“莫要领着一大群人的,就你和孔昭陪我去罢。”
“这……”方珈犹疑。
“你若要带一大帮子人出园,那到底是去赏花,还是让人来赏我们?”倾泠淡淡丢下一句自顾前去。
“那叫上内邸臣罢。”方珈追上道。
倾泠点头。
于是,方珈命人唤来穆悰与孔昭,三人伴着倾泠出园。
这是倾泠第一次步出德馨园,方珈不想惊动了府中众人,到时一路定有观看、偷窥的,若令公主不快她打道回园,那前头的一番功夫便白做了,是以捡着僻静的路走,倒是一路平静的到了桂园。
倾泠到了桂园果然欢喜。这桂园极广,桂树高大,桂花繁盛,一眼看去,纵横交错甚是杂乱,可偶一瞥间又觉得那花枝伸展得极是齐整,看了片刻,倾泠看出了几分眉目,不由轻语道:“这栽种桂花的人倒是很有心思。”
“怎么有心思了?”方珈闻言不由奇怪,早上她可是在这里呆了一两个时辰的,可没觉得这桂树栽种得有什么特别的,还不就是栽在土里,一样的长叶开花。
倾泠一笑,却没有回答。
孔昭看着这许多的桂花则道:“公主,这桂花可比集雪园中的还要好,我采些回去给你泡桂花茶吧。”说着也不待答应,她已兜起裙子摘桂花去了。
倾泠也不唤她,自顾移步在桂林中缓缓穿行,秋风飒飒,桂香芬郁,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花叶簌簌之声,一时间不由得身心一松,分外的自在舒服。
自入侯府以来,已久不曾有如此心境。
方珈与穆悰放轻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跟随在公主身后,不去打扰她。
走入桂林深处,倾泠忽地停步,环顾一圈,果有四株桂树分立东南西北四方,不由轻轻自语道:“果然如此。”
方珈与穆悰在后边听得,茫然对视一眼,然后穆悰开口问道:“公主,这桂林有何特别之处吗?”
倾泠这次倒是回答了,“这桂林乃是按‘太乙天式’之法栽种的。”
“那是什么?”方、穆两人又是一片茫然。
“我曾在一本《秀木记》上看到过此法,讲的是如何栽种才能让花木均匀分配日辉、地气、水露,以助其郁毓成林。”倾泠又略作解释道。
“噢。”方珈、穆悰恍然大悟,可想不到栽个树木还有些讲究。
“想用‘太乙天式’须得璇玑、玉衡倒置,王府里的花匠曾想以此法栽种梅林,可惜他不懂璇玑、玉衡,是以不成。想不到侯府中竟然有人懂此法,此桂林如此繁盛,想来‘太乙天式’大有用处。”倾泠悠然说道。
又一阵秋风吹过,拂动花树簌簌,一时万点星黄飘落,仿似细雨纷飞,雨中有人如玉,素衣承花,幽香染袂。
看着花树下静立的公主,方珈、穆悰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句诗:
徘徊芳树下,半被落花埋。
倾泠微仰首,伸出手,便数朵桂花落在掌心。
方珈、穆悰静静看着落花之下更显清姿素雅的公主,忽然觉得她这样的人本就该遗世独立,又怎能沾惹俗世尘埃。
“不知这桂林是谁栽种的。”倾泠看着掌心的桂花自语般轻叹一声。
方珈想了会儿,道:“记得早上奴婢看到这桂园时也感叹花树繁盛,夫人听了,说这桂林乃是二公子领人栽下的。”
“哦?”倾泠握住掌心的落花,回首看她一眼。
“夫人还说,二公子平日里就喜摆弄花花草草,这府里的花、树差不多都经二公子之手,他还在后园辟了个药圃,种了许多的药草,府里人病了等闲不用去药铺抓药。”方珈又道。
药圃……
倾泠手一颤,掌心的花便从指缝间落下,萎于尘埃。转身继续漫步穿行,本是轻松宁静的心境无端的添了一丝烦闷,忽然间很想弹琴,琴音中自可悠然忘世。“可惜没带琴出来。”不由叹一句。
“奴婢这就回去取来。”穆悰赶忙道。
“不用。”倾泠摇头,“桂园已看过了,回去罢,下回再来看时再带琴就是了。”
方珈、穆悰闻言却是大喜,总算是找着了让公主出园走动的法子。
于是唤了孔昭,四人往林外走,快要出林时,方珈看公主心情不错,于是又道:“公主,既然出来了,不如再看看其他景致,侯府里有许些地方都挺别致的。”
倾泠抬眸看一眼方珈、穆悰,见他俩一脸希冀的看着自己,不由颔首,“也好。”
方珈、穆悰闻言甚喜,当下便前头引路。一路上介绍着这是侯府哪里,这又是哪里,此处作何用,那处又是干什么的……
引着倾泠一路走走看看,大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虽偶有遇到些侯府的仆从,可那些人见着了公主莫不是愣在当场不能动弹,人走过了都未能回神。方珈、穆悰也未怪责这些人不知礼数,说实话,他俩还真盼这些人不言不语不动不走像根木头,总比一脸稀奇、兴奋的盯着公主的好。若真那样,只怕公主下次再也不肯出园了。
侯府里的布置确实甚为雅致,处处可看出匠心,倒不似是出自威远侯这等武人之手。穆悰解说道,此府原是前朝白王的府第,后来威远侯封侯赐府入住了这里,也只是略作修葺,格局未作变更。
后来,行到一处清波粼粼的池塘,池上枯荷残叶,池对面却是一片苍翠的竹林,翠竹掩映中一座阁楼挺立,分外的显眼。倾泠停步,问:“这是哪里?”
穆悰答:“此乃侯府书房,据府中人讲,此书房等闲人不许进,平日只两位公子常来,侯爷都是极少用的。”
“哦?”倾泠一听是书房,心思便动了,再看此楼三层之高格局甚广,其中藏书必多,“我去看看可以吗?”
“公主当然可以。”穆悰忙道。
于是绕过池塘,穿过竹林,便到了楼前。
留白楼。
楼名儒雅,楼前匾额上的三字却是铁笔银钩气势纵横。
“这书楼的名是二公子取的,这匾额却是驸马题的。”穆悰又一旁解说道。
推门入楼,便一阵书香扑鼻,抬目四顾,满室皆书,倾泠脸上不由得浮起淡淡的笑容。“好多的书。”
“这三层楼都是书吗?那岂不比集雪园的书还要多。”孔昭也好奇的打量着这诺大的书楼。
“不知皇宫里琅嬛阁里的书有多少?”倾泠一边在楼中转悠一边道。
方珈闻言一笑,看来公主心底里对皇宫里的藏书依旧念念不忘。
“奴婢曾随五皇子去过琅孉阁,那里是此楼数十倍之大。”穆悰答道。
“哦?”倾泠看他一眼。走过窗前一排书架时,随手抽起一本书,一看却是本《论东朝百战》,著书者是本朝那位号称“剑笔”的史官昆吾淡。这书集雪园中没有,倾泠不曾看过,当下便翻开了书卷。
孔昭一看她的动作,忙上前一步合上书拿到手里,道:“公主喜欢这书,便带回德馨园去看罢,眼看这时辰就到申时了,在这看多有不便。”
倾泠倒也未坚持,把书给了她,在楼下看一番,除却左边窗前摆有置着文房四宝的书桌及靠椅外,楼中其余地界全是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书架,架上都整整齐齐的码着书,又上二楼、三楼看了一圈,格局具与一楼相同,这让她心底十分欢喜。离开书楼时,她对穆悰道:“内邸臣,你去和侯爷说一声,我想借他的书看。”
“是。”穆悰答应着。
离了书楼,孔昭便长舒了一口气,方珈不由问道:“你刚才紧张什么?”
孔昭叹气道:“方令伊你是不知公主的习性,德馨园书房里的那些书全都是她看过的,所以她看一会歇一会,可刚才这书是公主没看过的,若让她看下去,那今日咱们都不用出这楼了。”
“哦?”方珈半信半疑的。只不过回到德馨园后,她倒真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书痴。
那一日,倾泠回到德馨园后,便手不离卷,吃饭都是孔昭喂下的,只不过她自己毫无所觉,让方珈、穆悰感叹这书的魅力之大。而她看书时,面上神情颇是丰富,有时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有时长眉凝结双唇紧抿,有时又是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模样,有时则很有愤然之色……方珈、穆悰一边看着,一边暗想,若公主肯将这看书的一半神情展于人前,侯府之人也不至认为她是一尊冰冷的玉石美人。
到了深夜,又是孔昭费了点力气从倾泠手中将书抽出来,把灯火一熄,才把她赶上床就寝。
第二日自又是在书房中度过。
那书,倾泠看了三日才完,这大大超过了她以往看一本书的时间,让孔昭甚感稀奇。
第四日,孔昭用过早膳不见公主在房中,便端着一壶桂花茶去书房。
到了书房,果见公主坐在桌上看书,竟然还是那本书,手中握着笔,在书上写着什么,这又让孔昭稀奇。以往看书,再精彩的文章,公主也仅仅赞叹,却从未在书上留过笔墨的。
“公主,这到底什么书呀?让你这般感兴趣。”她将茶放在桌上。
“这是昆吾淡论前朝百场名战的文章,倒真不愧他‘剑笔’之称。”倾泠答道。
“那你在写什么?”孔昭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倾泠将笔搁架上,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昆吾淡的文章虽只代表他自己的观点,但言语精避一针见血,百余场战争在他笔下功过分明,实乃是绝妙的文章。可有人却在文下大放蹶词,让人忍不住要压压他的傲气。”
“哦?”孔昭有些好奇,“谁大放蹶词?”
倾泠却只是一笑没有回答,将书合上,端起了茶杯,闻了闻,道:“这桂香倒是极淡,没掩了茶香。”
“那当然。”孔昭一听公主夸茶香,顿忘了刚才的问题,“我将桂花洗净了,泡在水里,然后用那水煮茶,这香自然就淡些。”
倾泠喝过茶,拾起书便往外走去,孔昭忙跟上,“公主,你这是要去哪?”
“去书楼。”倾泠边走边答。
“那等等,我去叫方令伊。”孔昭追着道。
倾泠停步,回头看她,“不必叫他们了,你随我去就是,只在这府里,要那么多人跟着干么。”
“这……妥当吗?”孔昭却有些犹疑。若按方令伊平常对她的教导,公主出行那至少也得五、六人随侍才可以。
“我不喜欢那么多人跟着,你要是唤人,从明日起我不再用你做的任何东西。”倾泠淡淡丢下一句便走了。
孔昭姑娘谁人都不怕,便是安豫王、威远侯这样自带威严气度的人,她也能以平常心面对,可她就怕公主不欢喜不理她。于是一句“不再用你做的任何东西”让她打消了、也从此不再有的唤人的念头。
两人静悄悄的出了德馨园到了留白楼。
倾泠找着了上次取书的地方将书放了回去,随手又抽了旁边一本,见也是未看的便收在手,又去取另一本,一旁孔昭见着了,顿时想起了方令伊与内邸臣的嘱咐“要多引公主出园走动”,于是上前,接过公主手中的两本书,留下第一本,另一本放回原位。“公主,你若将书都带回德馨园,那侯爷若赶上要用岂不找不着书了,还是一次取一本的好。”
倾泠瞅一眼孔昭,也没坚持,再环顾了一眼书楼,便回了德馨园。
七、书香默默灵犀来(下)
十月二十,帝都各公主府的家令伊、内邸臣全都入宫。
一是领他们的俸给,二是向皇后行礼,当然,也顺便向关心公主的皇后及妃嫔们禀告下公主宫外的生活是否顺坦。
方珈与穆悰自也入宫了。看其他公主府的家令伊、内邸臣在皇后面前一个个都盛赞自家公主“聪颖贤德、夫妻恩爱、姑嫂和睦”等等,轮到自己上前时,两人只是简单的一句“公主性情安静,侯爷夫人视她若女。”
这当然是实情,只是公主的孤闭又该如何说?也不能一直让公主如此,日子久了只怕难容侯府。可是对着皇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来,公主是王府之女与皇后并无情份,再来……他们心里却想着陛下那般待公主,不若去禀告陛下。只是出了皇后宫殿,正碰上陛下身边侍候的内侍,见他匆匆入了皇后殿,两人便等在外,果不一会儿,便又出来了。两人迎上前去寒喧,才知是陛下派他来传话,因今日政事繁忙便不来皇后殿了。
再一打听,才知是墨州战事吃紧,元戎此次似乎是铁了心要昆梧山脉,派十万大军逼境,陛下正召安豫王、威远侯商量调兵支援墨州。
于是方珈、穆悰作罢,回了侯府。到了侯府门前,两人才下马车,便见顾氏亲自送客出门,那是一位明艳照人的华贵少妇,两人言笑晏晏的拜别,只是那少妇步下台阶那脸上的笑便收了,看也不曾看一眼马车前的两人,自顾钻入府前等候的一乖软轿中。
“回府。”冷冷的两个字吐出,一群仆从便拥着软轿走了。
看这少妇的派头,想来是哪位权贵家的夫人,只是何以一脸不快?
“方令伊、穆大人回来了。”顾氏早见着了两人,立于阶前笑脸相迎。
“回来了。”方珈、穆悰与顾氏见礼。随后方珈眺目已走远的软轿,问道:“刚才这位夫人是哪位?”
“那是敬熙伯家的四少夫人。”顾氏答道,见方珈、穆悰目光依旧略带疑惑的看着自己,微一沉吟,道:“她慕公主美名前来拜访,只是公主……”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方珈、穆悰一听便明白了:定是公主不见。两人各自心底一叹,未曾言语,与顾氏一道入内。
三人经过花园时正碰着了秋意遥。
“二公子这是去哪?”穆悰笑脸相迎。他未入宫前,父亲曾教过他读书识字,入宫后又分在明经殿,那是皇子们读书之所,是以他也跟着读了些诗文,虽是个内侍,却也说得上有文有品,才被选为宸华公主的陪臣。随公主到侯府里已一月有余,平日接触里,让他对这位博学多识人品温雅的二公子很有好感。
“去书房。”秋意遥简单答道,与三人一一见礼。
顾氏思及丈夫昨夜的话,知他去书房必是要事,便道:“午膳可要送去书房?”
“秋嘉到时会送过去的,娘不用操心。”秋意遥微垂首答道。他不喜束冠,一头长发垂在身后以发环束住,垂首间耳侧的发微微倾下,发墨脸白,似乌云掩月般,令人有一种想伸手为他撩发的欲望。
“那好,你自己注意身子。”顾氏爱惜的抬手拂了拂他的头发,“要知道你每次一病,娘这心里就难舒坦了。”
“嗯。”秋意遥温柔的看着顾氏一笑,然后向方珈、穆悰微一点头,转身离去。
三人目送他离去后,方珈、穆悰回了德馨园,顾氏回了德明园。
凤尾森森的书楼前,秋意遥推门,一室静寂,满室书香。
他自书架前走过,抽出需要的书籍,经过窗前那排书架时,发现那本《论东朝百战》似有移动过,不由伸手取过,随手一翻,便看到了新添的墨迹,不由一怔,然后细细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又翻了几下,果然也添了些墨迹,看着上边的评言,不自禁便一笑。合上书,指尖轻轻抚过书的边角,然后轻轻放回原处,看旁边果缺了一本书,略一沉吟,他将空了的位置旁边的书抽出,抬手从旁边书架中抽了一本书垫上。
移步重新找齐了自己需要的书,便在书桌前坐下,细细翻阅。
那一日,午膳、晚膳都是秋嘉送到书楼用的,直到月上中天夜风冻人,他才熄了书楼的灯火离去。
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先去了德明园。
德明园的前厅里,秋远山正背负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神色疑重而忧虑。看到秋意遥到来,不由眼前一亮,满是希望的问道:“遥儿,如何?”
“嗯。”秋意遥掩去疲倦点点头,一边从袖中取出白绢递给父亲,白绢叠得整整齐齐的,隐隐透着墨迹。“元戎的阵法我已找到缘头,确如哥哥所料,那是择几种奇阵相辅相合,我已将之一一写上,又另想了一些破敌的法子一并附上,可供哥哥参考一二。”
“哦?”秋远山接过打开一看,顿时面露喜色,“为父想了两天了都没想出法子!遥儿,辛苦你了。”
秋意遥摇摇头,安慰父亲道:“爹爹莫太担心,哥哥定不会有事的。”
“嗯,为父现在将此信即以星火令送出!”秋远山拍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大跨步往外而去。
望着父亲走远的背影,秋意遥微微松一口气,随即离去,回自己的居所德意园。深秋的夜风极冷,耗了一日的神,极是疲倦,被风一吹,顿觉冷意浸骨难以承受,不由加快了脚步,迎面一股冷风灌入,未及掩面,便是一阵咳嗽。
不由微微苦笑,予他最难熬的冬天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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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方珈、穆悰变着法子想让公主多出园走动,倾泠也确如他们所愿不再闭居德馨园中。只是她去的地方不多,也就是竹林中的留白楼、东边的桂园以及沿途经过的石道、花园。府中的仆从已有许些多次碰到了她,无不是惊艳当场,回去后与人吹嘘着,以至每逢倾泠出园,一路上偶遇的仆从越来越多。不知是对公主的敬畏,还是对美丽的惊慕,人虽多了,却也只是悄悄看着,倒并未令倾泠生出厌烦之心,是以也就由之去了。
美丽的人总是容易让人生出好感的。侯府里的仆从觉得公主虽然模样冰冷了些,可她每次都是去书楼,去桂园,肯定是很有学问的,她的人品定也如桂花清淡素洁。于是,渐渐的又对公主生出喜爱之心,只是不敢近前罢。
有人欢喜,必也有人讨厌,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吕以南姑娘对侯府仆从们交口称赞的公主厌恶之心却是越来越甚。
这一日,孔昭陪着公主又去书楼,花园里迎面碰上了吕姑娘,虽是各自走着一条道,中间隔着数尺宽的菊花丛,可吕姑娘却是无视而过。倾泠倒没什么,孔昭却很不平。即算是不与公主行礼,那至少也该有个笑脸,或是点头致意一下。偏这位吕姑娘昂首挺胸目朝九天,完全的无视公主!太无礼了!孔昭心里很气,但看前头走着的公主似乎毫无察觉,便也未言语,只是轻步跟随。
到了书楼,倾泠将书放回原处,再取了旁边的书,翻开,又是一本留有评言的书,再抽旁边一本,并不是。
果然。
她指尖抚着书边,轻轻一笑。
“公主,怎么啦?”孔昭见她无故发笑不由问道。
倾泠垂首翻看着书,唇边的笑意依未隐去,这令得孔昭更是好奇。“公主,你在笑什么?”
倾泠抬首看向孔昭,这一眼令得孔昭甚是惊讶。几曾看过公主有过如此明显的欢快眼神,一双眼睛似那水晶灯般,亮得摄人。
“孔昭,你不是曾问过我书上的评言是谁留的吗?”倾泠翻着书页,“这些都是秋意亭写下的。”
“噢。”孔昭明白了,“公主是看到了驸马的评言所以高兴。”
倾泠却是轻轻摇头。
“啊?”孔昭又不解了,“那公主是为啥高兴?”
倾泠却又不语了,慢慢移步走着,便走到了书桌前,一眼便瞅着了桌前灯台上差不多燃尽的蜡烛。他……每日都在这里呆到极晚?每一本她看的书,都是经他手挑出来的?
“孔昭,你说这书楼还会有什么人来?”她忽然道。
“侯爷呀。”孔昭答得理所当然的。
倾泠又摇摇头,“侯爷不是个看书之人。”
“那……夫人?”孔昭这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气。
倾泠再次摇头,“夫人就更不是了。”
“啊,我知道了!”孔昭眼睛一亮,想到一人,“肯定是二公子,就是把公主娶回来的二公子!”
倾泠这次不言语了,目光透过窗口望着楼外的翠竹,笔直挺立,凤尾森森。“我这些日子看的书,除第二次的那本外,其余全都是留有秋意亭评言的,不会有那么多巧合,必是有人为之。”
“啊?”孔昭一愣,然后问道,“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这个人是二公子?”
倾泠收回目光,然后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手中书,目光落在那一面的评言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浅浅一笑,眉却不自觉的轻轻凝起,“人的言行会表露这人的个性、喜好、行事风格……他这般做,不过是想我从这些书上的评言中多多了解一下秋意亭这个人罢。”
“哦?”孔昭眨了眨眼睛,“他想要公主从书上了解驸马,可了解了驸马又怎么样?”
倾泠目光看着书上的墨迹不移,“我这些天看了这么多秋意亭的评言,几乎已可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呃?孔昭还是有些迷糊。“那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公主了解了又怎样?”
“秋意亭么……”倾泠唇边又浮一丝笑意,“是一个骄傲张狂的人。”她简洁的一语概括。
啊?孔昭瞪眼。这么……差劲?那怎么配得上公主!
但倾泠接下来又道:“但同时他也是一个聪明极有才能的人。我看的这么多书皆有他的评言,足可见他博览群书,却又不迂腐反而有自己的见地,予兵事上有过人的敏锐,想来确如传言所说‘天赋绝佳的冠世将才’,而且从这些评言中还可看出他性格刚毅,行事果断。”
“那……”孔昭眨眨眼,“这不挺好的嘛,前面的缺点跟后面的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么。”
“还有一点,其人有野心有抱负。”倾泠又低低加一句。
“野心?什么野心?”孔昭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想到某点不由无比震惊,“难道他想当皇帝不成?”
噗哧!倾泠一笑摇头。
“那是什么?”孔昭侧头想了想,然后一拍手掌,笑道:“啊,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想当天策上将军!”
倾泠闻言却不答也不反驳,只是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比之那,应该更为壮阔。”
“啊?”孔昭吓了一跳。天策上将军还不够大?那可是皇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二百多年来,总共也才得两位!一位是现今的皇弟安豫王。一位是开国之初的昀王殿下皇雨,朝晞帝逝后他辅助幼主延治帝,护佑国朝数十年,在延治帝亲政之时特为他设“天策上将军”之位,诸王之上,百官之首,统帅天下兵马。
“‘天策上将军’可以每朝每代皆有,但他要做的是———秋意亭———是古往今来唯一的一个!千百世过后,他依然光耀史册!他的抱负一个‘天策上将军’又怎能容纳得了的。”倾泠眼中蕴着一抹笑,似是赞赏似是感概。
“啊……”孔昭开始惊叹,“驸马的野心还真不小!”在她看来,那是她无法想象的事儿。
“所以……”倾泠看着孔昭,“对着这样的人,你觉得如何?”
孔昭有些脸红,憨憨的答道:“奴婢觉得驸马很好,很让人喜欢。”
倾泠一笑,却又瞬间萎落。是的,秋意亭如此优秀,自然让人欢喜……
“那二公子给公主看这些书,就是希望公主会喜欢上驸马?”孔昭忽然福至心灵道。
倾泠闻言,蓦然间觉得倦怠,这满室的书也不能令她生出一丝欢喜轻快来。
“公主?”孔昭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刚才还笑着的公主怎么一瞬间就敛了笑暗了眸。
“他也是用心良苦。”倾泠幽幽一叹,然后放下书,起身离了书楼。
孔昭忙拿过桌上的书跟上她,看着前头的公主,心头一片茫然。她年纪小小心思单纯,公主有时说的一些话她总不能理解,也看不出公主心里在想什么,只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只要能呆在公主身边,能看着公主舒服自在过日子,那她便心满意足。只是此刻,如此模样的公主却是她第一次见到的,这令她有些忧怀。
公主是不开心。她知道,尽管她不知道原因。
这一次,倾泠倒没急着回德馨园,而是顺着林间小道随意走着,走了半晌工夫,也不知走到哪了,忽地鼻端闻得一股清苦的药草香味,她心中一动,几步过去,果然看到一片药圃。原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后园。
“公主,这就是二公子所种的药圃吧。”孔昭虽不识得药草,可闻着味道也知是药了。
倾泠在药圃边上停步,看着空无一人的药圃,怔怔出神。
那一日清晨,白雾缭绕,晨风沁凉,她循着清苦的药草香来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他。
那日情境,如梦似幻。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入府以来唯一一次见到他。
“公主?”孔昭见她呆呆站着不由轻唤一声。
“回去罢。”倾泠转身即走,步履匆匆。
孔昭忙快步跟上。
回德馨园后,罕有的倾泠并未如以往一般呆在书房看书,而是抱着琴到了德馨园最幽静的梅园里,对着一园的梅树弹了半天的琴。
前一曲是气势恢宏的《将军令》,后一曲却是婉转柔美的《出水莲》,才弹了清冷低沉的《月出》,忽然又转入了缠绵哀伤的《绿水怨歌》,还未弹完,又一扫低迷来了一曲高亢激越的《踏云曲》……
琴曲繁多,音调繁杂,德馨园里闻者心烦意乱,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公主心情很烦闷。”方珈宫中长大,自是通曲歌,从这些琴曲中能听出琴者的心音一二。只是她自与公主相处以来,已知其性情淡漠,不理世事,诸生万物皆不萦于心,更不曾有过烦闷忧愁之事。“孔昭,今日园外有何事扰到公主了吗?”
孔昭摇摇头。“今日也就和往日一样,去书楼取了书,然后随意走了走便回来了。”
“哦?”方珈便也不解了。何以公主今日会有如此心境?
就在这时,琴音忽又一转,却是一曲《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琴兮僩兮,赫兮啹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注○1]
孔昭虽是单纯,可她知《淇奥》。公主曾经教过她读书写字,也教过她诗词和曲而唱,她知道这《淇奥》是一支什么样的琴曲,也知道这是一首什么样的诗。
只是……公主为何弹此曲?
今日书楼里明明一开始公主提及驸马时挺开心的,可怎么一转眼又不开心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水边……绿竹……
孔昭似懂非懂,半明未明的望着梅树下的公主。
第二日,倾泠便将书还回了原处,而未再取旁边的书,只是在另一书架上取了一本书,自然是没有秋意亭评言的。经过书桌时,她提笔留下几字,便与孔昭回了德馨园。
落日熔金,暮风徐徐,一日便又将过去了。
步过青池,穿过竹林,带着一身的药香,秋意遥推开了书楼的门。近些日子,他总是在用过晚膳时来书房呆一会儿,自然,这时刻才不会碰到任何人。
走过一排排书架,然后在窗前的书架前停步,目光在那本《论东朝百战》静静停留片刻,又静静移开,掠过旁边时微微一怔。那里并没有空出一个位置……这一次并未如以往,她取走他备下的书。
伸手取过那本《东书》,随手一翻,便见兄长的评言,片刻,轻轻叹息一声,放回。
移步,到了书桌前,却发现桌上摊着一张玉帛纸,纸上一行不大不小的行楷,字迹端雅笔风却显得随意。
多劳伤身,多思伤神。
莫若随缘,无悲无忧。
目光掠过那两行字,神思微怔。
莫若随缘,无悲无忧。她果然是知道的,心头浮起欣慰,却又夹着苦涩。自己这样一番作为,看来是“多余”了,她要一切随缘,不必要他如此“刻意”的展现一个秋意亭在她眼前。
目光掠过笔架,一支沾墨的紫毫。
想着她坐于书桌上提笔挥墨的情景,不由伸手,却在指尖即要碰触紫毫的一刹堪堪停住。手一颤,握拳,收回。眸中一瞬间闪过复杂情绪。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楼外暮风更冷,暮色已浓。
瑟瑟竹林中,他孤影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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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求而不得方知苦(上)
自那以后,果不再有一本本“秋意亭评言”的书备在一旁。倾泠每次取书即走,只是看书的兴致竟不似以往,反有些烦倦的感觉。
日子一日日过去,风一日凉过一日,冬日已临。
这一日,倾泠百无聊赖的坐于德馨园一隅,方珈见之,便道:“府里西园有早开的梅花,公主不如去看看。”德馨园里梅园的花依只是三两小小骨朵儿。
倾泠想想便应了。因还有许多的事未处理,是以方珈不得空,她知公主不喜欢一群人跟随,是以只唤了孔昭及另一名侍女伴着公主出园。只是等人走了,忽想起这几日天很冷,忙唤了两名内侍,一人捧了一件厚厚的斗蓬,一人携了手炉,又唤过一名侍女捧了琴,一并给公主送去。
三人追出德馨园门口,便见公主就在前头,忙快走几步跟上。一名内侍前头领路,一行往西园行去。路上经过西侧的小花园时,闻得园中的一座亭子里传出笑语声。冬日里天冷,是以亭子四周都垂下长长的帷幔遮风避寒,只背风一面留着一角看园中景色。他们经过的一边隔着帷幔,是以看不到里头的人,只是听声音便知是府中的表小姐领着婢女们在嬉闹。
“唉呀!你真是笨!”吕以南娇脆的声音传出,“亏你模样伶俐,怎么还不及德馨园里的那个多指怪物呀!”
“小姐,人家那是怪物,奴婢凡人怎么比得上么。”一名婢女笑嘻嘻的道。
“唉呀,小姐,你快别说那怪物了,奴婢那天偶尔那么一瞥,便恶心得一整天都吃不下饭!”一名婢女也道。
“那手可长得真恐怖,奴婢看着就寒毛直竖!。”又一婢女道,“真不知生她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怪物!”
“所谓仆似其主……”
忽然一股冷风吹进,帷幔跟着飘起,吕以南的话便硬生生的断了。三名婢女见她忽然不说了,面色僵硬的望着身后,不由都转身回首,这一看不由吓得魂飞魄散。从被风吹起的一角帷幔看去,被府中人唤为“冰冷的玉石做的美人”的公主正立于亭前,而公主身旁之人拧眉怒目,正是孔昭,显然是刚才的话全被听去了。
倾泠移步,即有内侍上前勾起帷幔。步入亭中,目光扫过亭子,亭中的桌上摆着棋,旁边摆着茶点瓜果还堆着许些果皮残骸,三名婢女一人坐吕以南正对面,两人侧边站着,显然是正在玩六博。
三名婢女被倾泠冰凉凉的目光一扫,顿时回过神来,慌忙跪拜行礼。只吕以南依坐于椅上,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说话,只是仰首看着倾泠,眼中含着挑衅与嘲讽。哼!不是很大方贤德的省却繁文缛节么,那本小姐就遵你的吩咐,省却这些俗礼!
倾泠未曾理会地上的婢女们,目光看着吕以南,片刻后她开口,声音静静缓缓的似涧底清流,无比动听,却是无比的冷严。
“本宫面前,岂有你的座。”
吕以南一愣,未及反应,倾泠已是一声冷叱:“如此无礼之辈,给本宫掌嘴!”
“是!”
一声答应,跟随在旁的三名内侍将手中东西一放,便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怔愣着的吕以南从椅上扯起,脚一抬一勾,吕以南便跪倒于地,另一名内侍一抬手,便“啪!”的一巴掌脆响响的落在吕以南脸上。
这一下,吕以南已从吃惊中回神,当即尖叫道:“你……你竟敢打我?!”她实未想到倾泠竟会如此反应,这些年在侯府娇生惯养,哪曾如此受辱,顿时又羞又恼,使力挣扎,只是她又怎挣得过两个男人的力量。“你……你们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奴!放开我!你这女人,竟敢打我!我……我……”
“让她闭嘴。”倾泠冷冷吩咐道。
“是!”侍女一声答应便将一块绢帕塞进吕以南口中,顿令她再说不得话。
而在公主没有吩咐停止前,内侍们便继续掌嘴。
一时亭子中只有“啪!啪!啪!”的巴掌声。宫里出来的人,于掌嘴这种小惩戒自是精通,再说吕以南素日总以侯府小姐自居,骄纵嚣张,对于德馨园里出来的人多态度轻蔑,特别是内侍,屡背后与人嘲笑其为“阉人”,是以这几人心中都是怀了不愤的,只是平日公主不理事也不会为他们出头,又都受家令伊、内邸臣教管,只能忍着,可此刻,却是天赐良机,于是这巴掌打得便甚有水平。
眼见那内侍一掌一掌不疾不徐的拍在吕以南脸上,从响声,到皮肉之痛,再到面皮的损伤程度,那都是拿捏着分寸的,不会一掌就伤到底,而是每掌都痛到位,每掌都令面皮肿一点,待到十来掌后,吕以南一张脸也只是青紫,肿得却不高,而她人已痛得泪流满面,却只能呜呜发出低咽。
那三名跪倒于地的婢女此刻已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发一丝声响,更别说是替小姐求情了。
“本宫身边的人,即是代表本宫本人,你侮他们即践踏本宫。”巴掌声里倾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是平缓,可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冻人的寒意。
“他们是贱奴?你又是什么?”倾泠目光冰冷看着吕以南,“侮人者人恒侮之。本宫今日便叫你知何谓‘尊卑’。”
吕以南无法说话,只是眼中的愤怒、怨恨被倾泠冷冷的目光一扫,顿时一缩,露出畏惧之色。此刻立于她面前的人,玉容如雪,清贵逼人,那份威严凛然的气度昭示着她皇家的地位,那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非她心中以为的懦弱的木头人。
倾泠目光一转,落在地上那三名婢女身上,那三人顿时全身颤抖,“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孔昭姑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对您不敬了!”三人一边嗑头一边求饶。
“驭下不严,主之过!”倾泠一声冷嗤,目光落回吕以南身上,“如你所说‘仆似其主’,想来她们的嚣张、愚昧都是跟你学的罢,那你便替她们接受惩罚!再有下回,本宫割你舌头!”
最后一句铿然有力落地有声,挟着无以形容的威势。
吕以南身子一颤。
那不是玩笑,那是实言!
“公主饶命!”
亭外忽然响起惶急的求饶之声。
“公主,以南冒犯了您,是以南的错,妾身但盼公主慈悲,饶以南一命。以南犯错,这都是妾身没教好她,是妾身的错,妾身愿代她受罚,求公主您饶过她。妾身以后会好好教导她。”亭外吕氏泣声相求。
“公主,妾身也求您,饶过以南这一次。”戚氏也帮着求情。
“公主,妹妹犯错是做姐姐的没带好,以雅求您饶了妹妹,以雅愿代妹妹受罚。”戚以雅也求情。
倾泠转身,一旁的孔昭与侍女忙打起帷幔,便见亭外跪了一地的人,吕以、戚氏、戚以雅以及一堆的侍从。显然是有人发现了此间之事报信与两人,是以前来救人。
此刻三人一见倾泠露面,不由跪步上前,“公主,您大人大量,求您饶过以南这一次,她以后再也不敢犯错了。”
倾泠眉头一皱,未语。
远远的又一声急唤传来,“公主息怒!”
顾氏还隔着丈远便急急唤道。她却是吕氏、戚氏得信后着人唤来的,只是闻说以南表小姐触怒了公主,公主正在西小花园里责罚以南小姐。她不由匆匆赶来,一见现场情况不由有些蒙,只道公主雷霆震怒,也先不问缘由,先跟着请罪,“公主,是妾身的不是,没有管教好府中之人,以至触犯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扶夫人起来。”倾泠吩咐。
“是。”侍女忙上前扶起顾氏。
“罢了。”倾泠又回头吩咐一声,内侍立时住手。
倾泠目光溜过伏在地上的吕以南,冷冷道:“记住本宫的话!”言罢步下亭子,经过顾氏身前时略略停步,“此事与夫人无关,夫人无须自责。”目光溜过地上的戚氏、吕氏、戚以雅等人,“几位也起来,此事亦与你们无关。”然后未再多言即转身离去,孔昭几人忙跟上。
待公主走远后,侍从们忙扶起戚氏、吕氏、戚以雅,几人往吕以南看去,只见一张脸已青紫一片肿得高高的,完全不复明艳丽色。吕氏心中痛惜,忙上前,“以南,你怎么样?”几名侍从也帮着扶起吕以南。
“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令公主动怒?”顾氏目光一扫众人沉声问道。这么一段日子,顾氏已可看出这位宸华公主是万事不理的,也不与府中众人主动接触的,而今日她会令人掌罚以南,必有其因。而且吕以南品性如何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不是自己所养,平日也就是小姐架子端得高了点,所以只要没有大恶,她也就随她去了。
一干人皆不敢答,只吕以南轻轻的啜泣声。
顾氏目光落在亭子里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三名婢女,“你三人如实说来!”
三名婢女哪敢隐瞒,当下一五一十将几人在亭子中说的话全交待了清楚。戚氏、吕氏听后不由都道:“只不过是说了个侍女,公主却令人掌责以南,这也太小题大作了。”
“小题大做?”顾氏目光一瞬两人,厉声道:“辱仆即辱其主,更何况以南亲口说出‘仆似其主’,这便是亲口诋辱公主!公主是什么人?她是皇家之女,是君!辱她即辱君!她便要当场要了以南的性命那也无话可说!”
戚氏、吕氏闻言顿露惶色。
“公主入府之前我便嘱咐过你们,那是帝家之女出降,而非秋家娶媳妇,需以礼相尊,万不得怠慢不敬。”顾氏一脸冷峻,“看来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今日竟敢当着公主的面出言相辱!”
戚氏、吕氏见夫人发怒,都垂首不敢吭声。
戚以雅见吕以南涕泪纵横一脸凄惨的模样,不由上前牵牵顾氏衣袖,柔声道:“夫人息怒,我们都知错了。只是妹妹今日已得公主惩戒,望夫人怜惜,先让妹妹下去看看伤。待妹妹好了后,夫人要怎么责罚都行,以雅愿替妹妹受领。”
顾氏一贯喜欢戚以雅的娴静懂事,再一看吕以南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对扶着吕以南的侍从道:“你们扶以南小姐回房。”又对身边的侍女道:“秋仪你去请大夫。”接着目光落在戚氏、吕氏身上,道:“今日公主已责,此事便作罢。府中若再有这样的言行,我以家法治之!”
园中诸人皆垂首默然,待顾氏离开后,才静悄悄的各自离去。
那日倾泠依旧去了梅园赏梅,孔昭奇怪她还有这等心情。
倾泠却道:“我喜欢梅花不会因有那样讨厌的人而改变。”
梅园里,一树早开的白梅似初雪轻绽,玉洁冰清。
白梅前 ,孔昭望着树下静【把我删除】坐弹琴的公主,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当年。
当年七岁的郡主因她而与弟妹打架,而今日公主又因她而掌责表小姐。伴着公主长大,自知其性情如何,只是十余年下来,仅有的两次动怒,竟都是因己而起,都是因己异于常人的手而起!一时间,孔昭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又有些无以名状的酸楚。想起王妃曾经说过,她与公主相遇,不过是天怜她们。她一直不大明白王妃话中之意。巧姨说,也许王妃是说你们有缘份,有主仆之缘,有姐妹之情份,要好好珍惜。而铃姨则对她说,想那么深干么,想得多懂得多的人往往过得不开心,你只要知道郡主待你好,你也要待郡主好就是了。
静静的看着白梅树下的身影,孔昭浅浅绽开笑容,笑容天真,瞳眸无邪。
是的,无须多想什么。孔昭一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位公主。
那一日,西小花园的那一场掌责令全侯府的人震惊。自那以后,人人看公主的目光都带了点敬畏,才发现这冷冰冰的不管事的公主原来动起怒来可怕程度不比侯爷低。而在知晓其因后,有的人暗暗拍手称快,也有的觉得公主仗势欺人,还有的莫不也觉得是小题大做,只威远侯夫妇等人却知决非如此。
孔昭的身份虽只是一名侍女,但在公主心中不俤是其妹。只从孔昭的言行态度便可看出。她在任何人面前,从不自称“奴婢”。而公主,当她以“本宫”自称时,那便是皇家的宸华公主,凛然不可违逆。
方珈、穆悰知晓此事后,却并不以为喜。两人私下说话时,方珈曾道:“若公主是以此立威以掌侯府,那我们倒真该弹冠相庆,只是……此事予她来说,不过是‘任性’而为。”穆悰则道“公主外表冰冷,其内怕是烈性如火。”
后来,方珈在收拾书房时,看到了桌上倾泠写下的字,然后苦笑道:“你看她明明知道。”
雪白的玉帛纸上,数行飘逸端雅的行楷: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注○1]
穆悰看后也道:“上以仁德服人,中以谋策笼人,下以威势迫人。公主深知其理,可行事却只依‘喜恶’。而世间事,又怎容得人以‘喜恶’而为。”
两人是皇帝亲自挑选了照顾公主的,其才智乃是千中挑一的,可是对着宸华公主两人却是一筹莫展。这位公主看似不理事,也不多言,似乎一切皆无紧要,可其意志之坚、其人之聪慧,却是所有公主都不可比的。她只做她喜欢的事,旁人不可左右。
唉!两人只得深深叹息 .
八、求而不得方知苦(下)
秋意遥这几日却不在府中,总是骑着马往效外跑,说是效外梅坡的梅花开了,满山坡的比府里好看。晨去暮归,甚少在府里,顾氏知他性子也不阻他,只叫他小心自己的身子,莫吹风受寒,又叫秋嘉好好的照顾公子。
去是去了梅坡,看是看了梅花,可秋嘉看着公子却不觉得他是在赏梅。每日不过是怔怔的对着满坡的梅花,毫无往年赏梅时的恬静喜乐,眼神也不知落在哪,空空的一片怅冷。其实这样的冬天,公子最好是呆在屋里围着火炉,否则寒气入体引发寒症,公子一冬天必受其痛。可秋嘉虽不明白公子心里想什么,可跟着公子久了,看情形便知公子这是心里有事,心情忧邑,所以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大大的背囊里带好了手炉、热水、药瓶以及厚厚的锦裘等。
这日秋意遥自效外回来,正碰着顾氏送一位夫人出来,忙避到廊则。
一直等那位夫人的轿子走远后,顾氏才入内。秋意遥见她面上有忧色,不由问道:“娘,何事忧心?”
顾氏摇摇头,似不欲多言,只道:“遥儿,这天越来越冷,你还是莫要往外跑的好,若是受了寒气,这一冬你都要受罪。”
“嗯,孩儿听娘的话。”秋意遥笑笑答应,又问道:“娘,看刚才那位夫人品阶不低,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夫人吧?娘一脸忧色可是爹爹在朝中有事?还是说哥哥在墨州有事?”
一连数问,顾氏都是摇头,看爱子一脸关切,也知他素来心重多思,若不明白告诉他,还不知他要忧心他爹与兄长多少事呢。当下微微一叹,道:“刚才这位是太常府左大人的夫人,她是前来拜会公主的。”
“喔。”秋意遥点点头,目光依看着母亲。
顾氏只得继续道:“自公主入府,帝都中许多久慕公主美名的都来拜会,只是……公主却不曾接见一人。”
秋意遥闻言蓦然心惊。
“公主入府这么久了,娘也看出来,公主确是个品性高洁的好姑娘,只是啊……”顾氏缓缓抬首,冬日的薄暮,天色已暗沉沉的,显得天越发的低,似下一个瞬间便会倾覆而下。
“我们秋家或许真的是‘高攀’了。”
秋意遥未语,只是一瞬间心凉凉的。
回到德意园一宵未眠,第二日清早又出了门,至午时方回,手中携着几本书,径往留白楼去。
翌日,倾泠再去留白楼,却在书桌上发现了几本书,旁边一方纸镇压着一张纸,纸上八字:
市井之趣,偶尔一乐。
拾起书看,却是《月州杂记》、《兰亭惊梦》、《玉麟传》等书,光看其名,甚是陌生,只道是他得的新书,当下便带回了德馨园。
那几本书与以往看的书果是大不一样。无论是集雪园中的书还是留白楼里的书,那都是些百家诗文,圣贤经典,或是史家丹册,名家词赋,还有兵书六艺,曲歌佳调等等,都是些教人育德明智、或是修身养性、或是闲情逸志的书。而这几本书讲的却是些平民百姓之家事,市井民生,俗人俗行,偏又言语诙谐妙趣横生,油盐柴米酱醋茶,兄弟妯娌乡邻里,小小一方天地一片宅门,却尽展人间万象尽现人生百态。
这样的书倾泠从不曾看过,自然看得津津有味。看完后再去留白楼,书桌上又有两本书,一本《宇文游记》,一本《武林沧海史》,照例旁边纸镇压一纸:
海阔天高,山河无垠。
这两本书又不同前几本。《宇文游记》乃是宇文氏以自己一生的游历写下的游记。其一生足迹遍布皇朝,山川河岳,平原大漠,碧海东溟无处不曾去,言词简洁却又瑰丽,万里江山在他笔下如画展现,令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恨不能跟随其足迹踏遍烟霞。
而《武林沧海史》则更陌生,也更让倾泠惊奇。原来在皇朝万里山河之间还有一个“武林”,这里的人都武功卓绝快意恩仇,可御风踏水可来去如飞,任性任情潇洒不羁。这里还有许多令人倾叹的奇人,有仁笃侠义让人敬仰的侠客,有武功盖世举目无敌的天下第一人,有医术超群却要一药千金的要命大夫,有劫富济贫自己却三餐不饱的侠盗,也有只盗稀世珍宝据为己有的怪盗,还有一生只求一败的绝世刀客,还有打遍天下招夫婿的女侠,更有妖邪蛊魅一生成谜的碧妖和那高雅出尘普天倾慕的谪仙……等等,那些奇人是倾泠从不曾见识过,亦是从不曾想象过的。
掩卷起身时,窗外已冷月孤悬,银辉如霜。
月华清冷,冬夜冰寒。
可这一刻,倾泠却觉得脸烫耳热,心底里涌出一股暖流,全身都是温暖的。
立于窗前,抬首仰望夜空,明月疏星静悬,天幕似墨绸般无边无垠的延展。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府中的那些事那些话,她都可知,那他必也是知道的。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他则是给她准备了这些书。他不过是想她能从书中了解人生百态能知人情世故。他知她不喜那些,可他委婉的告诉她,那些固然可厌,但也有其可爱,立于人世,便不可免俗。那游记与武林,其意则在“外界”。外间天高海阔,有另一番更胜于内的万千景象,闭居一隅,便错过这壮丽宏伟百媚千妍的人间佳色。
又是一番用心良苦。
秋意遥……
齿间含着这个名字,一刹那便一股又甜更苦的味道从舌尖漫开,一路绵延至心肺,便酸甜苦辣一涌而出,再也理不清是何滋味。
只是这番紊乱却是为何?
她怅然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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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渐寒,严冬渐临。
德馨园里近来安静得有些过份,以往还常常能听到公主弹的琴曲,可最近几日,却再不有琴音。公主整日沉默孤坐怅望长空,似乎与往日无大不同,可孔昭、方珈、穆悰却还是能看出来,公主心境失了以往的平静,眉间隐有忧邑之色。
不用说方珈、穆悰忧心,便是孔昭都觉不安。她伴随公主十余年,何曾见过公主有过这样的神思。三人心中忧怀,却皆不知其因,这日见公主又是孤坐一隅,不由都出言相探。
孔昭问:“公主近日烦闷,可是想王妃啦?公主暂且忍耐,待驸马回来后,你们便可行回门礼,到时便可与王妃相见。”心底里却想着要不要找人送个信回王府,请王妃来看看公主。
倾泠瞟她一眼,忧邑不减,反添愁色。
方珈把孔昭推一边,道:“公主近日忧烦,是否整日在府里闷着了?不如出府去走走,听闻昊阳观里景色奇美,更难得的是斋菜做得好吃,公主可要去看看?奴婢这就唤人备车辇如何?”
倾泠眼中光亮微闪,可接着依只是沉默的摇摇头。
孔昭、方珈齐把目光移向了穆悰。
穆悰上前,道:“公主若是不想出府又觉得烦闷,不如奴婢叫宫人们在偏殿里歌舞,给公主解解闷?”
倾泠轻轻叹一声,起身,“我还是出园走走吧,省得你们一个个围着我。”
“好!”三人异口同声。然后便要伴公主出园,谁知倾泠却摆摆手,“你们都忙自己的罢,我想一个人走走。”
这?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在说“至少要一人跟着”,可谁跟?公主肯?还是方珈机敏,轻轻一笑道:“府里这般大,公主总有个去处,奴婢们知道了,午膳时也好去唤您。”
“到时去梅园唤我就是。”倾泠丢下一句,转身便出了德馨园。
离了德馨园,顺着小道走着,不知不觉中便又走到了留白楼前。青池之上的残荷枯叶早收了,一池碧水上翠竹倒映,冷风拂过,吹皱一池绿波。
倏忽间,脑中便涌出了两句话。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绿水本无愁,因风皱面。
一时间怔立原地,望着青池对面,翠竹环绕的留白楼,脚下欲移,却蓦然转身,离开。
只觉得心神慌乱无主,平生未曾如此,不知要如何才可复以往心境。想着梅园最静,便一路直往那去,到了梅园,早开的白梅已凋落大半,红梅却正艳,如火如云的绽满枝头。
园中置有石桌石凳,抬袖一挥,拂去桌凳上的落花。坐于凳上,只觉得神思倦倦的,满园明艳的梅花也不能引一丝兴趣,不由得便伏于桌面,将脸埋于臂弯间,似乎藏起了脸,便可藏起所有的烦郁。
也不知趴在桌上多久,慢慢的便觉得神思有些模糊,周围一片安静,隐隐约约的只有风吹花落之声。
这日晨间用早膳时,顾氏与秋意遥道:“遥儿,梅园里的红梅开了,你呆会儿替娘去折几枝,丫头们折了没两日便败了,还是你折的花开得久。”
“好的。”秋意遥答应。用过早膳又回房喝过药,然后稍稍休憩了会儿,便往梅园来。还未至园前便闻得阵阵梅香,远远的便见红梅伸过围墙,明艳艳的一枝绽在墙头。
步入梅园,一眼便望见了梅树之下伏桌而眠的人。
穿着淡紫的冬衣,衣襟与裙摆处绣着栩栩如生的白梅花,显得素雅又明丽。乌墨似的长发只是在肩后以玉环束住,因她伏桌的姿势再从背侧垂下,如一束墨泉蜿蜒及地。发上、衣上落了许多的梅瓣,可她恬然不知,静静伏卧,仿似是梅花仙子偶尔困倦之时抵不住睡意而小憩一会,让人又怜又慕不敢惊动。
也不知站立多久,待他蓦然回神,才惊觉双腿已有些麻痛。轻轻移步过去,本想唤醒她,却张口又收声。恐她受寒,他悄悄解下外袍,弯腰想为她披上,忽然又顿住。然后握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慢慢直起身子,看着沉于梦中的那片睡容,唇边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微微一声叹息,轻轻移步,慢慢转身,然后悄然离开。
片刻后,伏桌而眠的人缓缓睁眸,然后又静静闭上。
过得半刻,孔昭便急急奔来,一见公主伏桌而眠,不由着急,伸手推她道:“公主醒醒,睡这会着凉的。”
倾泠慢慢起身,脸上未有睡梦的茫然,只是淡淡的微有倦意。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睡着啦?要不是有人知会我,你还不知要睡多久呢。要是受了寒气,那可不得了。”孔昭将手中斗蓬给她披上,“早知道,我还是应该跟着你出来。”
倾泠只是静静的将目光望向园门口,空茫茫的一片怅然。
“公主,你这几日是为何不开心?”孔昭又问道,关怀的看着她,“以前在王府的时候咱们是没法出府,可现在府侯,一切都随公主的意,公主为何又从不提出府?公主……不是一直想要去外面看看吗?”
倾泠收回目光,看着孔昭,然后静静的道:“孔昭,笼中鸟不但有笼子关着,它的脚上还拴了一根链子。”
“呃?”孔昭一愣。
倾泠目光一转,落在前方那一片如火霞似的红梅上。“孔昭,外边……予我来说那是极至的诱惑。我不出去,是怕我出去后便不肯回来,便不肯再做宸华。”
“这……”孔昭似懂非懂。
倾泠缓缓起身,然后移步往园外走去,斗蓬长长的下摆拖延地上,似一道沉重的影子。
“孔昭,我刚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求而不得,舍而不能’。”
一声轻叹从前方传来,令得孔昭脚下一顿,怔怔的看着前边的公主。
“原来……真的很苦。”那一声似从心底叹出,低沉若泣,百转千回,
“公主,你……你是怎么啦?”孔昭心里惶急忧虑。
可倾泠未答,只是静静的走着,却在即要出园时停在了一株半凋的白梅前。微仰首,看着风中零落的梅瓣,道:“没什么,只是刚才明白了一点事,你不用担心。”
是的,刚才真的只是明白了一点事,明白了何以这些日子会如此的心神难安。
刚才……
从听到他的脚步声起,那烦郁的心神便为之一静,如那日晨雾中见到他,那样的静谧无瑕,如亘古之水不起微澜。虽不曾看得,可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感觉他轻轻走近的脚步,感觉他悄悄立于桌旁,感觉他指尖解衣,感觉他弯身俯近她时的气息……
那一片气息温暖而清苦,却令她无比的恬宁。
那一刹,她想永沉于此。
只是……
最后他依只是悄然离开,仿若从未到来。
而在他离开的那一瞬,她终于知晓了———不舍。
那一刻,她才知“我覯之子,我心写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注○2]
可……求……不得。
******
帝都的冬天非常的冷,十一月底时,池上已结一层薄冰,竹叶上也垂着冰条儿,莹莹的在冬日下折射着晶光。
推开书楼,静寂如故,冬日从门口徐徐洒落,在地上烙下一爿浅浅的影儿。踩过日影,步入楼中,一阵冷风从后灌入,靠门的书架上有书页哗哗翻动。
“公子,还是关上门,你近日已有些咳了,若再受风寒,引发旧疾可不好。”秋嘉自门外将门合上,“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回头给公子端过来。”说着转身离去。
门合上后,楼里的光线便暗了些,立于阴暗中的秋意遥便如一道纤薄的剪影,墨发白裘,似真如幻。移步,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与哥哥添置的,每一本书他们都看过。只是哥哥更偏爱史册兵书,他更多的是看诗文药典。
曾经,爹娘还梦想着,两儿一文一武,一个习得满腹经纶辅君明政,一个驰骋沙场护卫家国。如今,哥哥名扬边城,爹娘的愿意也算是实现一半了。
此生,本已圆满。
虽身世难觅,却有严父慈母及友爱的兄长,得享温情近二十载,悠溶至今。也立定心意,此一生孝顺父母辅助兄长,以报恩情。长于秋家,终于秋家。是缘,也是愿。
此生,本可安宁。
若不曾药圃相遇,若不曾雾中相逢。
若不曾……世间有她。
脚下移步,茫茫然的穿过一排排书架,似一抹孤魂游荡于书香之中,当目光扫过窗前书架时,微微一顿。
那里,他曾为她挑选许多的书,她亦曾看。
他之深意,她亦懂。
静静看一眼,再默默移开。
莫若随缘,无悲无忧。
她曾如此言道。
时光不能返,既已相逢,再不复当初,不若远离。
移步书桌前,欲提笔,却一眼瞅见笔架下压着的一张纸,纸上几行字。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中心悁悁。[注○3]
他盯着那诗,怔怔失魂,却在下一瞬,一股悲恸顿涌。他颤着手将诗取过,看清那端雅而又飘逸的字迹,一字一字看明,然后那些字便化为无形丝线,一圈一圈紧紧勒向他,皮破血现的瞬间几欲窒息。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她如是说。
她怎可说。
她竟敢说!
眼中欢喜、欣慰、苦涩、凄楚一一闪现,最后却淹于浓浓的悲绝之后。目光眷恋的慢慢的瞅过每一字,手指缓缓屈起,再一点一点收拢,慢慢握起,然后紧紧握于掌中。
闭上眼,五指一紧。
半晌后,才睁眼,再慢慢松开手指,然后便有雪花似的纸屑簌簌飘落,落在桌上,洒在地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纸屑一点点从手中飘下,仿佛间有什么也碎如雪沫,又仿佛是有什么一点点从心头消失。当最后一点纸沫飘坠于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刹那间一股剧痛若无形的雷电击中了他,令他全身不可抑止的颤栗,双腿无力,身形一晃,砰的一声撞在了椅上,摔倒在地上,声响惊动了刚端着药走到门外的秋嘉,赶忙推门,却见公子蜷缩于地上,似全身剧痛般的痉挛着,当下大惊,手中药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中,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在书房弥漫。
“公子!”秋嘉赶忙奔跑过去,“公子!你这是怎么啦?”一边憔急的喊道一边想将人扶起,却触手冰寒,不由惊叫:“公子,你这可是寒症又发了吗?”可秋意遥却无法回答他,只是满脸痛楚,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秋嘉顿时心慌神惧,不由得大声叫喊:“来人!快来人!公子不好了!”
秋嘉的叫声很快便将人唤来了,数名仆从帮忙将秋意遥送回德意园,然后又赶紧告之侯爷夫人,接着又赶忙去请大夫、抓药……一时侯府里的人都急和团团慌忙得团团转。
那刻,德馨园里,倾泠随手翻着一卷旧书,却瞅见了一首古诗: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曼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注○4]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倾泠轻吟。
忧伤以终老……
蓦然间,不知怎么的便想到了父王、母亲,顿时,心头一片凄凉。
翌日,方珈在书桌上发现了倾泠写下的此诗,然后长舒一口气道,道:“原来公主是思念驸马,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如此忧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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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倾国初出惊帝都(上)
“公子是思虑过多损了气血,加上风寒入浸是以才引发了旧疾。只要按时服药,再多加休养,莫要劳神忧身,五六日便可安妥。”大夫留下药方又吩咐了几句便走了。
顾氏那一整日都不离德意园,一直守着。到了申时,秋远山回府,不曾歇息便先过来探望,见已无大碍方安心。
秋意遥见父母都在旁,便将心里的打算说了。“爹,娘,孩儿想去白昙山住些日子。”
顾氏与秋远山闻言,倒没反对。秋远山道:“你去那边住些日子也好,寒冬里帝都太冷,你身子受不住,那边近温泉,要暖和些,予你的病有利。”
顾氏则道:“娘当然愿意你去那里住着,只是此刻你病着,不能去,待过五六日,你病好了,娘才放心你出门。”
“嗯。”秋意遥应允。他知此刻若强行离开,必惹爹娘忧心,只待将养两三日便往白昙山去。
第二日,秋远山朝中归来,面上隐有愠色。回后府经过偏厅时,听得里头一阵笑语声,仔细一听,却是戚氏与吕氏在厅中会客。
戚氏、吕氏入侯府也是近二十年了,秋家父子显贵,帝都多是人想攀附,是以两人虽只是侧室,但也多有人相与交往,大都也是朝中大臣们的家室。与那些人来往多了,日子久了,两人便也褪了昔日的朴实,而是做起了贵妇享受起闲逸奢华的生活。今日相约这家品茶,明日再去那家斗草,后日另家玩玩投壶耍耍六博,再不帝都内外走走看看……虽则丈夫少怜,但日子过得也是滋润悠游。
今日,御台府刘大人的三夫人黄氏及太音府马大人的七夫人何氏来访。四人喝过一轮茶,随口聊了几句,然后黄氏便道:“刚才我下轿时正见着了谢夫人出门,怎么,她来拜会夫人吗?”
吕氏一听,却笑着摇头,“她哪是拜会夫人,她是想拜会公主,只可惜呀,我们府里这位公主是从来不见人的。”
“这我是早有耳闻的。”何氏也笑道,“帝都里而今有句话叫‘见皇帝容易,见宸华公主难’。”
“可不是。”戚氏也道,“前两日太宰府的秦夫人来拜会公主,就不曾见。昨日太律府的徐夫人来了,也没见。公主入侯府已两个多月,不曾踏出府门,亦不曾接见一位外客,便是连我们平日都难得一见。”
“连秦夫人都不见?”黄氏显然很吃惊,“那可是百官之首的太宰府!”
“哟,徐夫人可是一贯喜与秦夫人争的。”何氏咯咯笑道,“估计是想着公主不见秦夫人,若见了她,便是赢了秦夫人,可惜算盘也落空了。”
“呵,太宰府、太律府又怎样,公主不想见便是不见。”吕氏闲闲端起茶杯,“敬熙伯家的四少夫人可是来了三回了,公主连一回也没见。”
“呵呵……”黄氏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那位四少夫人她来见公主,怕不是就一个目的……”
“比美!”何氏接口道,“这位四少夫人一向自恃貌美,她闻得安豫王妃与公主的美名一贯不服,她这么想见公主,摆明了就是想和公主比比到底谁更美,谁才是这帝都的第一美人!”
“四少夫人若是存这心思,那她还是不要见公主的好。”戚氏却道。
“哦?”黄氏、何氏都将目光看向了她。
“论到容貌……”戚氏悠然神往,“四少夫人比之公主那是萤虫想与皓月争辉,我平生所见之人,无一人有公主一半美貌。”
“啊!”黄氏、何氏闻言惊叹,“公主竟是这般美?”一时不由都心生一见之意。
“公主之美无以形容。”戚氏叹道。
“让我们也见见公主吧!”黄氏、何氏异口同声道。
噗哧!戚氏、吕氏不由忍俊不禁。
“两位难道忘了公主从不见外客,便是连府里的人要入德馨园都先得请示家令伊与内邸臣,再由他们请示公主,公主答应了见才可入园。”戚氏摇头道。
黄氏、何氏闻言顿时一脸失望。
“其实要见公主也有个法子。”吕氏却道,“公主平日有时会去留白楼看书,或是去梅园赏梅,若是运气好能路上碰着,便也等于见到了公主。”
黄氏、何氏一听又面露喜色。
厅外秋远山未惊动任何人,悄悄走开。
戚氏、吕氏领着黄氏、何氏先往留白楼方向走,一路行来却并未遇着公主,微有些失望,不死心再往梅园去。四人离梅园还远远的便听得有琴音传来,还夹着歌声,渐渐走近,只觉琴音清似流水,一个甜美的声音和着琴音唱道:
玉骨哪愁瘴雾,冰玑自有仙风。
海仙时遗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注○1]
四人如闻仙乐,沉迷其中,一曲终了,才幽幽回神。
“公主,这写词的人定是见过你。”园内有人说话,听声音正是刚才唱歌的。
“你折几枝梅花回去插书房里。”另有人开口,声音清若琴鸣。
黄氏、何氏目光往戚氏、吕氏望去,戚、吕两人微笑颔首,园中正是公主。
四人忙一整衣襟,然后由戚氏、吕氏领头往梅园内走去。
一入园中,便见大片红梅,如火似霞,又夹三三两两白梅,便是似灿霞之上点缀着的洁白云虹,绯艳之中顿有耳目神清之感。可这梅花再艳再美,又怎及那梅下娉婷的身影。
黄氏、何氏这刻觉得刚才那人说得极是,那写词的人定是见过了她,才能写出那样的词。
玉骨哪愁瘴雾,冰玑自有仙风。
那人素衣乌发,容颜如雪,未染脂粉不饰珠玉,清到极致,却玉蕴辉山光华照人,一园如火胜霞的梅花在她面前黯淡失色,那等风神世间无二。
“妾身见过公主。”
闻得戚氏、吕氏行礼,两人才自惊痴中醒神,忙屈身行礼,“妾身御台府黄氏(太音府何氏)拜见宸华公主。”
忽然被扰,倾泠也只是目光扫一眼四人,然后淡淡开口:“免礼。”
“谢公主。”四人起身。
戚氏见公主并未面露不快,放下心来,道:“今日两位夫人来访,妾领她们府中游赏,不想在此遇上公主。”
倾泠微微点头。
“妾身等久慕公主,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黄氏与何氏齐道。
“嗯。”倾泠应一声,“此园中梅花尚可,几位夫人慢赏。”说完侧首,唤回前边折梅的孔昭,“折几枝即可,回去了。”
“好。”孔昭忙应了回来,目光略带好奇的看一眼四人,然后抱起琴跟上已移步而去的公主。
“妾等恭送公主。”身后四人侧身礼送。
出了梅园,走得远了,孔昭才问:“刚才那两人是谁呀?干么一直盯着公主你看?”
倾泠淡淡答道:“想来也是前来拜会而不得见者,是以托了戚夫人与吕夫人,她二人知我喜来梅园,便来‘巧遇’罢。”此话不中却也不远也。
“喔。”孔昭应一声,接着又问道:“公主,你为何从不见那些来拜会你的夫人们?”
“不想见。”倾泠答得简单却明了。
“喔。”孔昭想了想,又道:“你都不见,为啥那些人还要来碰钉子?”
倾泠静了片刻,才道:“那些人既不识我,也不知我,又怎会这么的想见我。他们之所以要见我,不过是因为我是本朝‘天策上将军’安豫王的女儿,是陛下圣恩殊待的‘宸华公主’。那不过都是些别有用心的人罢,我不喜欢见这样的人。”
“喔。”孔昭又应一声,忽然想到,“公主,听说二公子病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这一次倾泠未答,只是一路沉默的回到德馨园,然后孔昭隐约觉得,公主的忧邑更甚了。
而梅园里,黄氏、何氏感叹:“果然是倾国之色啊!”
两人归去后,无不炫耀今日侯府中见到了宸华公主,于是闻者皆向她们打探。两人自是赞公主貌若天仙,一时帝都中人人传诵公主之美,无不想见到公主,更有许多的人日日守在侯府门外,就盼哪一刻公主出来时能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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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秋远山问夫人:“昨日太律府的徐夫人过府拜会公主?”
“是有此事。”顾氏答道,见丈夫脸色不好,不由问道,“有何不妥吗?”
秋远山沉吟着没吱声。
“侯爷?”顾氏关切的看着他。
秋远山来回踱了几步,才在桌前坐下道:“今日陛下临朝面带怒容,这乃极罕有的事,朝臣们又是忐忑又是疑惑,陛下开口后才知道,原来这几年,芜射每年都犯云州边城,却也不动大干戈,只是抢些财物女人便退了,而前两任云州州府见事态不大,又怕落个‘戍边不力’的罪名竟都将此事压下不报,历年如此。直至今年陛下钦点了前状元、风州苏行白为新任云州州府,芜射故犯,苏行白一面命胥城都副领兵追击,一面写急奏呈报。这都副跟过前两任州府,竟是个猪头脑子,不思追敌反劝新州府也学前两任‘平安了事’。苏行白当场革了都副之职再一道奏折星火呈送帝都,陛下闻报震怒,严惩前两任州府不说,今日朝上便议芜射一事。”
“那……这事与徐夫人来访又有何关系?”顾氏疑惑,“陛下要罚便罚前两任州府,要打便打芜射,怎不能因这事而怪责到你头上来。”
秋远山看一眼夫人,摇摇头,再道:“陛下要臣子们说出个对策来,朝中各说纷纭,大致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和,言妄动兵戈必使两国百姓、士兵流血受苦,不如派使臣前往芜射‘严词指责再缔和约’。另一派则主战,芜射本是我皇朝属国,此番作为乃是大不敬,且屡纵屡犯不过是姑息养奸,最终受害受苦的依是边城百姓与士兵,不若挥军南下讨伐芜射以正国威。”
“你必是主战。”顾氏自然是了解丈夫的,“只是这主和与主战又怎么会扯上徐夫人?”
秋远山拧着眉,道:“不错,我自是主战。”他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显然是心中甚是烦闷,踱了半晌后才重新坐下,道:“若要发兵,陛下自是要询问太律府国中兵力与粮草,可徐大人竟答‘墨州兵事已耗兵、粮甚巨,若此刻再发兵芜射,臣恐粮草不继,需一月征粮’。”砰的一声他一掌拍在桌上,顿时杯碟一阵砰砰作响,“国中兵力、粮草如何我会不清楚?!墨州之援军、粮草全从丰州、月州调集,他如此答,完全是推搪堰塞!”
见丈夫悖然动怒,顾氏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的走过去扶起桌上倾斜的杯碟,又斟一杯茶递至丈夫手边,眼见他气息稍缓,这才轻声开口:“那陛下如何说?”
“徐大人撑太律府多年,一向精明强干深得陛下信用,自是暂缓芜射之事。”秋远山眉峰皱得紧紧的,“偏安豫王今日未上朝,否则有他在,又岂容得徐大人推托!”
“莫急。”顾氏抬手轻轻推揉丈夫肩背以松缓他的怒气,一边柔声道:“你刚才也说了芜射并不动大干戈,他们抢了财物即离去,那此刻云州百姓也就暂时安然。徐大人说要一月征粮,便等他一月就是。陛下乃是明君,芜射一事若真是危急,他岂会就此作罢,必会召安豫王上朝的。有安豫王在,这皇朝的江山哪容他人指手划脚的。”
“唉,这只是其一,我更忧心的是另一事。”秋远山重重叹气道。
顾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的略带询问的道:“你的意思是说徐大人今日之事必是受徐夫人影响,而徐夫人之所以如此,乃是因公主相拒?”
秋远山抬手握了握肩上夫人的手,然后起身,负手身后,踱了几步,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素与徐大人交好,可今日朝上我与他见礼时,他只是冷淡的一拱手,完全不同往日。”
顾氏闻言心头一紧,手微微握拳,然后松开,道:“徐夫人心胸狭隘这我是知道的,徐大人惧内在帝都也是有名的,但这国家大事又怎能因一妇人之言而左右?”
“妇人之言……”秋远山叹气,“夫人莫小看妇人之能,这古往今来祸国殃民的妇人多的是!”
顾氏默然。
秋远山又道:“今日一事确实不足为虑,可我担心的却是往后。一个徐夫人不算什么,徐大人亦不是真糊涂之人,只是……这帝都有人千千万万,这朝中往往一言足以惹祸!”
“可……”顾氏辩解,“可这也不能怨公主。”
秋远山未反驳。
一时房中沉默,夫妻俩心中皆有些无奈、沉重。
过了一会儿,秋远山问道:“来拜会公主的人多?”
顾氏苦笑一声,“公主深受圣宠,又有美名,来拜会她的人呀……这帝都的命妇差不多来过一半了,只是公主不曾见一人。”
“喔。”秋远山抚须,背着手又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许久后,秋远山停步,“遥儿不是说要去白昙山住一阵么,不如你领着府中女眷一起去,然后以进香、避寒为名邀请公主同行,在那里住上一段日子,暂时避开这帝都的人和事。公主人不在,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拜会了,也就不会得罪小人。”
“这……”顾氏犹疑,公主的性子她大概的也摸到了一点,“就怕公主不去,她若不肯,那也莫可奈何。”
“总要试试。”秋远山沉声道。转了一圈,又叹气道:“唉,就盼亭儿早点回来,他们小夫妻自是方便说话。否则,予公主,你我既不可说亦不可劝更不可训。唉!”最后又是重重一声叹息,有个公主儿媳真的不是宗轻松的事儿。
“亭儿也该回了吧?”顾氏问道,“墨州那边到底如何了?”
“前几日陛下接墨州州府奏折,亭儿已大破元戎,想来如今只剩残部未歼,估计年终前可赶回来。”秋远山答道。
第二日,顾氏亲自往德馨园。
偏厅里,倾泠闻言沉默。
顾氏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方珈,但盼她能说上一两句劝劝公主,可方珈只是摇摇头。公主不愿意的,谁也没法劝。
只是这次大出两人意料之外,倾泠最后竟然答应了。
“好,我与你们一道去。”
倾泠的眼睛望着厅外,声音平缓却带一种莫名的情绪,可厅中无人听出,顾氏、方珈等人闻言只是欢喜。
于是侯府便好好忙活了几日,一边是仔细调养二公子的病,一边是准备公主、夫人、小姐们出行事宜。
九、倾国初出惊帝都(下)
十二月初四。
威远侯府府门大开,府前阶下早已备好车马等候,其中最显眼的自是公主的七凤玉辇。而得知公主出行,帝都中许多人闻风而来,几乎将侯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无不是想一睹公主美貌。
辰时过半,府内走出许多侍卫,将门前紧簇的人群驱散,然后便团团围守于辇车周旁,接着便有数名妙龄侍女鱼贯而出,径往玉辇而去,架起辇梯,铺上绣毯,打起珠帘,开启辇门。府外围着的人群一看这架式便知是公主要出来了,一时不由激动万分。他们见这几名侍女已是亭亭匀秀貌美如花,暗想着公主不知要美成什么样。
过得片刻,府内又走出一男一女,皆是三旬左右相貌不俗,看其装扮又不同一般,绯衣乌帽饰银缨,有人认得这乃是宫中装束,顿时眼睛盯紧门口。只见那一男一女步出府门后即一左一右微微躬身静侯,然后便见一个年约十四、五岁模样娇俏的侍女扶着一人步出府门,当那道雪白轻盈的身影自门内飘出,府外侍从无不躬身行礼。
这必是公主!
人人心中如此念到,目光无不是倾注公主,可目光触及却令所有人怔要当场。
门内步出的那道身影纤长秀逸,风姿素雅如一树亭亭白梅,头戴双凤环月帽,饰在帽左右两侧的凤凰的凤嘴里各衔着一串珠链,珠链串着密密的珠帘贴着帽沿垂下,衬得公主更加的高贵雍容,却堪堪遮了一张脸,令人无法窥得其貌。
人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公主轻盈的步下台阶,在侍从的扶侍下登上玉辇,然后车门合上,便再不见影儿。
这……
唉!
一时间府门外的叹气声此起彼伏,只因等了这么久依没能见到公主真容,不由得又是遗憾又是失望。
顾氏携戚氏、吕氏及戚以雅、吕以南出来,见门外围着的人群不由也是一惊,顾氏当即吩咐随行的侍卫首领尽快起程,然后便火速登上自己的马车。戚氏、吕氏也带着侄女登上各自的马车,最后秋意遥与秋嘉出来,府外的情形也是令他一怔。
“天啦,这些人全都是来看公主的吗?”秋嘉见如此之多的人不由得惊讶出声。
“呀!是二公子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叹。
“二公子,夫人吩咐尽快起程。”侍卫首领上前道。
秋意遥点点头,和秋嘉登上马车。随后众随侍出行的侍从们也骑马的骑上马,坐车的坐上车,前方侍卫引路,护着车队前行。
侯府的车队驶出府地所在的街道,步上宽敞的大街,本以为可加快步伐,谁知府外围着的人群中有许多不死心的人跟着车辇追到大街,惹得街上的人纷纷好奇追问,闻说宸华公主出行,那围观追赶的人便更多了,还有许多的人争相传话,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过半刻工夫,帝都的人差不多都知晓了“宸华公主车过长街”,许许多多的人纷纷赶来,围在街道两旁,一路跟着马车跑,明明是看不到人的,可他们似乎觉得看到了公主的玉辇便是一件十分欢喜的事。
初次出行,倾泠依是一贯的平静淡然,捧一卷书倚在榻上,静静翻看。而孔昭却是兴奋多了,她悄悄掀起小小一角车帘,窥视着车外,可只看到比她还兴奋的、一直盯着玉辇追着玉辇跑的拥挤的人群,耳中只闻得他们的惊叹与叫嚷,并未见着别人口中的“繁华市集琳琅奇珍”,不由得有些失望。“这些人干么还不走开,老是追着车,这要跟到何时?弄得我们走得很慢,这我们要到何时才能到白昙山?”
方珈、穆悰随侍在车内。闻言,方珈道:“这些百姓都是想一睹公主玉容,倒无恶意,只等车驾出了城门,他们自然就散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看咱们公主?”孔昭不解,“看了公主又能怎样?我们公主又不喜欢见他们。”
方珈一笑,正要答话,缓缓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咦?为什么不走了?”孔昭又悄悄掀起车帘。
方珈、穆悰也是不解,互看一眼,穆悰敲了敲车壁,问道:“何事?”
不一会儿车外的侍卫便答道:“回禀内邸臣,前方有人挡道拦驾。”
嗯?方珈、穆悰不由都是一怔,谁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公主车驾?
“奴婢去看看。”穆悰起身,开了车门出去。
车内,倾泠依只是静静的翻着书,对于玉辇突然停下,丝毫未受影响。而方珈微微蹙眉,孔昭则是万分好奇。
过得半刻,穆悰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颇是令人寻味,既不是恼,也不是怒,似乎更多的是无奈。
“怎么?”方珈问他。
穆悰看一眼公主,道:“前边一群人拦在大街中,扬言不见公主就不给放行。”
“大胆!”方珈闻言当即一声喝叱,“是谁人如此无礼?”
穆悰脸上的无奈更甚了,“为首的是敬熙伯家的九公子。”
“是他!”方珈吃了一惊。
“嗯。”穆悰点头,“夫人已知,刚才二公子已前去,不知能否劝走这位九公子。”
“只怕是难。”方珈叹了口气。
孔昭看着两人那为难的神色,不由对这位“九公子”生出了好奇之心,“九公子是什么人?”
方珈、穆悰互相看一眼,然后面上皆浮起淡笑,一半无奈,一半叹息。
“说起这位九公子,在这帝都里,那名声可谓与驸马不相上下。”穆悰道,“帝都的众王孙公子中,若说驸马是最优秀的一个,那这九公子便是最差劲的一个。”
“啊?”孔昭瞪目,“他怎么个差劲法?”
“简而言之就是纨绔子弟一个。”方珈言简意赅,面上的神情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纨绔子弟?”孔昭听说过这个词,但怎么样才是“纨绔子弟”却是懵懂得很。
见孔昭似乎不大明白,穆悰补充道:“当年这位九公子是被召进宫当皇子们的伴读的,这本是天大的荣耀,可这九公子呀……”他摇着脑袋不住叹气,“别人读书他睡觉,别人写字他捣乱,太傅要罚他,他反抢了鞭子挥抽起来,把那笔墨纸砚书本抽得满堂飞,砚台砸了太傅,墨汁洒了众人一身,还领着一群皇子上树捉鸟下池捕鱼,偷了琅嬛阁的书来烧火烤鱼烤鸟吃,小小年纪便和宫里的宫女们眉眼来眉眼去,还和数位小公主们红叶相赠私订终身……总之,把个皇宫弄得乌烟障气,太傅们告状告到陛下面前,偏陛下只是一笑竟不予理会,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下旨叫敬熙伯夫人领了他出去,再不许他入宫,皇宫里这才恢复了平静。”
“啊……”孔昭听了却是满眼的佩服,“这人可真胆大!”
“唉!”穆悰又是叹一口气,“说起来当年我也是见过这位九公子的,生得眉清目秀一脸的聪明样,本以为将来不凡,谁知他呀,却是越大越不像话。他年纪与驸马相当,驸马已名震边城武勋赫赫,而他文不成武不就,连个开蒙之篇《玉言仁世》都背不齐,提起弓马他便道腰酸背痛,可你若是问起这帝都的花楼有多少、名妓有哪些他却是如数家珍一一道来,不但如此,他还十分好赌,曾经一夜赢万金然后全买了脂粉珠饰送给了花楼里的姑娘们,要不便是顺手散给了叫花子,也曾输得全身光溜溜的被扔在大街上,气得敬熙伯不许他进门……总之呀,这九公子呀……”他叹息的摇着头,“也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料。”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孔昭念一遍,“他外边有什么好?”
“长了个好壳子罢。”方珈笑着拍拍孔昭脑袋。
“哦。”孔昭咕噜一声。
“或许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车中忽然响起倾泠清淡的声音。
呃?方珈、穆悰、孔昭闻言不由齐齐看向她,倾泠却只是端起一旁矮几上的茶杯静静品茶,未再言语。
过得一会,依未见有动静,穆悰不由再次道:“奴婢再去看看情形。”
长街之上,围着的人群正在欣赏着帝都的两位贵介公子。
一个风清月秀,一个风流倜傥。
一个笑得一脸的无奈,一个则一脸的无赖嬉笑。
“意遥,你这嫂嫂你自是见过了,跟我说说她到底长何模样?”敬熙伯家的九公子燕云孙笑嘻嘻的问着秋意遥。
“云孙,你要见公主,等哥哥回来后再来拜访即是,怎做出今日这等事来。”秋意遥看着眼前这自小就熟识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因冬日的风太凉,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意遥,我可是等得太久也忍得太久了。”燕云孙扬着手中的马鞭,“你要知道,宸华公主的美名可是传说了很多年了,以前未出阁,安豫王府咱也不能硬闯,所以忍着。只想着等她嫁给了意亭我就可以来拜会这位嫂子一睹佳容,谁知意亭一去墨州数月不归害我一直不能见。而前几天,御台府、太音府的那两个女人竟像两只老母鸡似的到处咯咯咯的炫耀着她们见到了谁也见不到的宸华公主,把公主的美呀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勾得我这心呀直痒痒的难受。今日我本是要出城骑马去的,谁知一出门便听闻了公主出行。”
他把手中马鞭舞得团花似的,眼睛却瞟向了车门紧闭的玉辇,“意遥,你是知道我的,平生只两好,一是美人,二是赌。此刻绝代佳人在眼前,若不让我一见,那不等于要我的命么。”他左手一抬勾住秋意遥的肩膀,一副兄亲弟热的模样,“好兄弟,你今日就让我见见公主吧,不然我可真要死了。”
“云孙。”秋意遥抬手两指拎起肩膀上的那只手,浅笑吟吟的看着燕云孙,“今日你且骑你的马去,等哥哥回来你爱怎么样闹都有他陪着你闹,别担阁了我的行程。”
“痛!痛!快放手!”燕云孙赶忙把手收了回来,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瞪着秋意遥,明明一双端正晶亮的眼睛偏给他似假还真的含怨带嗔的瞪出了一抹风流怨情来。“意遥,亏得我们当年吃过同一碗饭睡过同一张榻穿过同一件衣裳,如今你怎如此无情的对侍我?想我们兄弟一场十数年的情份,你怎的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我死?”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叹息,似乎有无限的委屈与失望。
秋意遥看他那模样哭笑不得,摇头道:“你倒是好意思说,你要我细数那同饭同衣的缘由?”
“唉呀,那些就说来话长了,改日哥哥我在月香楼摆桌酒席咱们再好好叙旧。”燕云孙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脸庞,很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当年那“同饭”、“同衣”的后果暂不说了,只那“同榻”足让他刻骨铭心。当年八、九岁的他们在同一张榻上午睡,睡到一半时他梦中不小心把秋意遥给踢下了榻,偏这呆小子也不知爬起来竟然就在地上睡了,结果着了凉回去便病了,第二天,秋意亭这死小子便一阵狂风似的杀进敬熙伯府,把他一顿好揍,害他大半个月不敢出门见人,偏他爹还对那凶手说揍得好,还要留人家吃饭。没天理!
“云孙,你让路。”秋意遥淡淡的道,可语气不带丝毫玩笑,“这是宸华公主的车驾,不是月香楼的的花车。”
“哦?”燕云孙低眸看了看手中鞭子,转了转,道:“意遥,你越不让我见我就越想见。”
秋意遥拧眉,“云孙,哥哥回来后,你一样可以见。”
燕云孙摇头,“意遥,你不知道人的好奇心给挑起来了后不马上满足是一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么。我们家那位仗着有几分姿色自以为天下第一的四嫂可是三番四次的去你们家求见,结果呢,至今连公主的一片衣角都没见到。”他笑吟吟的看一眼秋意遥,然后目光落在玉辇之上,着意扬声道:“今天我就把话撩这啦,若见不到公主,我们就在这街上住下了。公主若肯出来让我们看一眼,我们自就散去。”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他身后一干朋友自是响应,那都是帝都里放荡出了名的王孙公子哥儿,仗着朝中有人,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拦公主玉辇那在他们看来非但不是罪,反是一段可歌可泣的风流佳话。
“是!请公主出来一见!”眼见着这些王孙公子们如此做派,围着的百姓也胆子大起来,跟着高声相附。
“请公主一见!”一时长街上嚷叫声此起彼伏绵绵不绝,大有公主不出来便绝不罢休之意。
穆悰一看这阵式,便知坏事了,忙回了玉辇,将情形告知了公主。
“这些人太放肆了!”方珈柳眉倒竖,“公主,不如传唤城内督,令他带兵将之驱赶?”
倾泠摇头,放下手中书,望向穆悰,“他们一定要见我?”
“看情形是。”穆悰答,“唉,都怪九公子起的头!”
“公主千金之躯岂能想见就见!”方珈却是动怒了,“内邸臣,你去唤钱统领,令他将这一干乱民赶走。”
“慢。”倾泠却起身,“此不过是小事,怎能对百姓动武。他们既然想见我,那见就是了。”
“这……这怎么可以?!”方珈却是吃了一惊,按她对公主的了解,其必不乐意见这些人的,而且……“公主怎可受这等人的威胁!”
“方令伊想得太严重了。”倾泠却只是淡淡一句便移步出辇。
“公主,戴上帽子。”孔昭忙取过一旁的帽子追上。
倾泠摇头,“算了。”
长街上,百姓们正嚷叫着“公主出来一见”,秋意遥敛着眉头看着燕云孙,恼不是笑也不是,燕云孙则是嬉皮笑脸的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嘎吱!”一声,玉辇忽然打开,然后一道白色身影步出。
刹时,长街静然,所有人皆止声息气,目光都落向玉辇之上悄然而现的人。
未见公主之前,人人想象着公主该是容颜娇艳、气韵高贵、衣饰华美……总之是明媚富丽烂耀,那才符合尊贵到极至的皇家气派。可那一日,玉辇之上的人,无一丝华饰,无一份奢丽,素衣淡如雪,容颜秀胜月,似亭亭玉树琼花,风姿清绝气韵天成,衣袂飘扬间,仿佛下一刻便会乘风飞去。
那是天边遗世独立的仙子,而非人间帝王家的公主。
那刻,长街虽有千万人,却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人人屏息惊艳,目呆神迷魂魂痴醉。
“我的娘呀,见了她,这叫我以后可怎么娶老婆啊。”
许久后,燕云孙看着玉辇上的人喃喃着。本是极轻的声音,却因此刻的安静而显得格外的响亮,也因这一语,唤得一些人缓缓回过神来,然后轻轻缓缓的吸一口气,生怕大了惊走了玉辇上的仙子,却再也不敢抬头盯视,无不是悄悄垂首,全心全意的深深一拜。
“你已见着我,可以让路了吗?”倾泠淡淡问道,目光看着立于街中的华衣男子,眉目疏朗,气宇飞扬,只看外貌,确是“金玉其外”。
“啊……当……当然。”口齿伶俐的九公子此刻犯起了口吃,一边移步往旁走去,可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因不舍,明明短短几步,可他走来却是手不知如何放脚不知如何迈,中途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当场,只是那时无人注意他的失态。
等燕云孙走开了,他身后的那一干人却依是呆呆站着,目光痴迷的看着倾泠。
倾泠侧首看一眼身旁的穆悰,穆悰会意,扬声道:“起程!”
“是!”众侍卫齐声答应,那响亮的富有气势的声音顿时惊醒痴迷的众人。
“云孙,你这马鞭便借我用罢。”秋意遥笑看燕云孙一眼。一旁早得吩咐的秋嘉牵过骏马,他接过缰绳,轻轻一跃便落于马背上。
嗯?燕云孙一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马鞭上,才发现那是自己的鞭子,可什么时候掉的竟然不知道,于是风流遍帝都的九公子噌的一下满脸通红。
倾泠见着,不由得轻轻一笑。
那刻,燕云孙正抬眸往她看去,那一笑便堪堪落入眸中,刹时心头狠狠的震了一下,然后九公子的耳中便只有鼓鸣似的心跳声,眼中只那一朵似白昙悄绽的微笑。
车轮滚动,马蹄踢哒,车队再次缓缓前行。倾泠立于辇前,目光遥落前方,似一尊完美的雪玉雕像,只衣袂在风中飘动。长街上的百姓们自动让道,只是当玉辇驶过时,脚下不由自主的跟着跑,目光不移辇前那道身影。
清如瑶池白莲,美如云端天女,遥不可及,却不能抑止心中的倾慕。
宸华公主再一次引得帝都城内万人空巷,后来有人作诗一首,千百年后依有人传唱着:
皇家宸华主,玉辇过长街。
避寒白昙上,惊动帝城人。
而倾泠的目光,注视着最前的那一骑。看他时而掩袖轻咳,看他时而扬鞭纵马,自始至终不曾回头一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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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琴箫一曲风雪临(上)
白昙山座落于帝都城外,约十多里之距。虽不及天支山悠久人文引诸多风流人物登揽,亦不及天璧山之险峻挺峭令人望而生畏,更不及苍茫山天下第一高的王者气势,但在皇朝却同样是声名远扬的,特别是在帝都,入白昙山的上至王公贵族下有平民百姓,年年日日未曾止过。
远望白昙山,主峰最高,挺拔若玉璧,周围小峰环绕,如群星拥月,碧树情操铺盖峰峦,显得清秀多姿。山中有白昙寺,寺中多佛法精深的高僧,每年入山进香的善男信女不计其数,又因山中有数处温泉,使得此山气候宜人,冬日里多有权贵来此避寒闲住。因来往香客多了,白昙寺便在山中各处温泉附近另建别院,以供香客、贵人们居住。
巳时四刻,侯府车队抵达白昙山下。寺中早已消息,山下早早有僧人候着。
倾泠步出玉辇,迎面便一阵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新,令她不由精神一爽,舒服得微微眯眸。
“这就是山呀!好高呀!”耳边有孔昭兴奋的呢喃,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山,而这一路上让她惊奇的东西实在不少。
倾泠抬首,头顶之上,碧空如洗游云如絮,前方一座高山盘踞,绵延起伏数里之远,冬日里依是峰峦如黛,郁郁葱葱。
天地这一刻无与伦比的明亮壮丽,令倾泠惊艳无比。眼前景况她只从书中见过,可到此刻亲眼目睹,才知文字不足以表述其万分之一的美。
此情此景,画图难展。
“江山多娇,方不负英雄折腰。”倾泠赞叹。
她起身走进峰前,九天之上旭日高悬云霞胜火,脚下沟壑纵横山谷如带,轻松碧树延绵起伏,极目远眺有城郭河流还有无垠的疆域……这一切,似伸手可及又仿远在万里。
“奴婢曾听人说,世间最壮丽的是日出,最壮观的是海潮。”穆悰在旁说道。
倾泠微微仰首,眺望红日及远空,良久后才轻轻道:“外间果然是百媚千妍壮丽无比。”
“好漂亮呀!”一旁的孔昭望着眼前壮色痴迷惊叹,“公主,我们以前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日出。”
“怪道有人特意登山观日,果然是非同一般。”方珈也赞道。
“却不知苍茫山上看到的日出又会是什么样的。”倾泠忽然道。在那天下第一高的山顶之上看日出又会是怎样的壮丽?是否可伸手摘日?可随手掬风?
正当诸人为日出的壮美而感叹时,忽然又箫音传来,如一缕清风拂过这煌煌朝色,顿令那云霞收敛了几分艳光,又如一串冷露从天而降,洒落这静谧的清晨,泠泠惊破一山的沉寂。
峰顶诸人一惊,移目环视,却只是松柏峰峦,不见人影,而那清幽的箫音未曾停歇,仿似天边落下,又似峰底飘来,幽幽不绝。
倾泠心中一动,回身取过古琴,席地而坐,琴置膝上,五指轻拨,琴音顿起。
当琴音自峰顶飘下,箫音忽止,似为琴音所惊,可倾泠不为所动,琴音若行云流水般自她指尖滑落,轻扬的飘荡于峰峦危崖间。箫音似为这美妙的琴音所感,又再次吹起。
刹时,悠远空旷的天地只这一琴一箫,琴音清如玉碎冰盘,箫音轻如风行水上,琴箫合处如花开露坠,如月出云随……不知是箫音引着琴音还是琴音追着箫音,只闻琴箫相伴融洽得浑然一体契合得妙到毫巅。那一日清晨,真个白昙山都沉醉于琴箫之中,人为之痴,水为之凝,风为之停,日为之倾。
当是仙乐,当是天音。
一曲终了,四野无声,天地静然。
许久后,峰顶的诸人才幽幽回神。
“公主弹得好琴!”方珈赞叹。她熟知音律,宫中自也是常闻国手之音,可今日一曲却是此生未闻。“却不知那吹箫的又是何等人物。”可吹得如此美妙,可与公主配合得如此默契。
“有这等技艺的绝非常人,听闻白昙寺中僧人多有才艺,这吹箫的许是寺中那位高僧”穆悰道。
倾泠却如若未闻,垂首敛目,手依停在弦上,若是细看,会发现她指尖微微颤栗。
日出已看过,方珈正待要提议回寺,会然倾泠指尖一划,顿时清音再起,却是她从未在人前但过的那曲《倾泠月》。于是,白昙山再次沉浸于优美动听的天籁之音,方珈自也忘了要说的话。
只是这一次,只有琴音飘荡于山间,惊落那枝叶间的霜露,唤醒那沉眠的万物,一遍已过,再一遍奏起,山峦沉醉,万灵俱静,箫音却不曾吹起,未有相合。而琴音,似无歇止的意思,一次又一次的,令天地万物沉于其中。
那一刻,山腰的一处危崖边,有一人倚松而立,紧紧的握住手中的玉箫,指节发白指甲深陷,几次欲举,却终只是无力垂下
那优美如仙乐的琴曲一遍一遍的飘扬耳边,他静静的听着,心中默默的相合,目光穿过松叶,空空的落向天际。朝阳绚丽,云霞绮艳,可隔着松叶相看,便一切都是支离破碎,便是拼尽所有,也无法求一个圆满。
终于……
当朝霞淡去,那天曲清音亦止。
他无力的闭目,天地刹那间倾覆。
“公子。”忽然,远远的有唤声传来。
他睁目,看了看手中的玉箫,抬手眷恋的轻轻抚过,然后蹲身,将玉箫缓缓插入泥地中,看着玉箫一点一点没入泥土中,他唇边浮起一抹苍凉的微笑。当玉箫完全没入泥地,只露一圈箫管,他抓一把土洒下,那一点箫管便也淹埋了。他起身,最后看一眼那坯黄土,转身,林间秋嘉已急急奔来。
“公子,晨间风冷,夫人担心你又受寒,着急唤你回去呢。”
“嗯,回去了。”秋意遥抬步回走。
“咦,公子你的箫呢?”秋嘉道。他记得早上公子出来时有带一管箫的。
“箫留在府中没带来,你忘了?”秋意遥淡淡道。
“呃?”秋嘉有些发愣。他整理行装时记得是有带箫出来的啊,可看公子的模样……难道真的记错了?
峰顶之上,倾泠抱琴起身,矗立峰边看着脚下深渊,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他没有和呢。”
方珈听得,道:“这刻正是早课时辰,那位高僧定不得空,回头去寺里询问下,下回再让他为公主和曲就是。”
倾泠未答,只是抬眸望向前方,穿过那青峰原野,遥遥的落向虚空。
“此山名白昙山,乃是因山中长一种千日白昙而得名的。”知公主是第一次来,穆悰在一边解说道,“此昙每千日开花一刻,花开之时千瓣万蕊一时绽放,华光异香,白玉无瑕,乃是希世奇珍。两百年前有高僧仁诲与此建寺,传授佛法教化万民,至今时今日,白昙山、白昙寺已化为一体,是佛门圣地,备受推崇。”
倾泠问言不禁也悠然神往,“千日才开花一刻的千日昙……不知它上次开花时什么时候?”
“这就须得问问白昙寺的僧人了。”穆悰答道,“千日昙极是难养,而今世间仅白昙寺中还有两株。等到安顿好了,公主不如选个日子去白昙寺看看,既可进香礼佛,亦可观千日昙的真貌。”
“嗯,既已出来了,内邸臣你便安排吧。”倾泠颔首。
“是。”穆悰应道。
而一旁,孔昭拖着方珈在嘀咕,“这就是和上吗?真的是光头吗?可他们的头上为什么都有那么多圆圆的疤?咦……他们为什么看到了公主就马上闭上眼睛?哼!嫌弃我们公主吗?敢这样对我们公主可是大不敬!”
“孔昭!”方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别嘀嘀咕咕的,快去侍候公主下辇,这上山还得一两个时辰呢。”
“方令伊,你为什么老喜欢敲我的头呢?”孔昭摸着脑袋。
“那我下次改揪你耳朵吧。”方珈笑吟吟的看着孔昭。
孔昭吐吐舌头,一转身扶着倾泠下辇,一边嘀咕道:“公主,以前在集雪园的时候从没人打我,可自从到了侯府,方令伊老是教训我。”
倾泠闻言瞅她一眼,道:“我若真罚了方令伊,那时你又该哭了。”
呃?孔昭眨眼,待明白过来后,撇嘴道:“才不会。”
侯府一行人下了马车,换乘肩辇,跟着寺中僧人慢慢爬山,午时近末到了山腰处一座别院。这是寺中为侯府一行准备的,一府的人下辇、用膳、安顿又是好一通忙活,这一日便是这样的过了。
第二日,只是在别院四处随意走走看看,稍解前日的劳顿。
第三日,顾氏领着一府的女眷去白昙寺进香,寺中主持白惠大师亲迎。
白昙寺座于白昙山的主峰,离峰顶不过数十丈距离,足踏青山头顶碧空,远可望威荣的帝都城及辽阔的祈云平原,近渴揽朗日浮云看层峰叠嶂。寺依山而建,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怪石松柏点缀其中,仿佛寺在山中,山在寺中,一派天然。
倾泠第一次入山,第一次见寺,第一次拜佛,虽说面上依是淡然如常,但精神间的喜悦却是显然异见的。顾氏见她欢喜,心下自也欢喜,于是伴她在寺中四处游赏,又有主持白惠大师在一旁解说指点,这一日过得极是愉悦,午膳用的是寺中的斋饭,清淡可口,甚和她的心意。又闻峰顶日出极其壮丽,便萌观赏之意,见寺中干净雅致,梵音如唱,很令人心静神安,比之别院更让她喜欢,于是便有了留意。
白昙寺中也有女客住的禅院,闻公主要留,自是十分欢迎。而顾氏见她欢喜哪有不乐意的,巴不得她能在此多住些日子,于是孔昭、方珈、穆悰便领着数名侍从以及二十名侍卫留下,伴她住在寺中。顾氏自领着其余女眷回了别院。
那日,是倾泠近段日子来睡得最为安恬的一晚。
因要看日出,寅时便起了身,梳洗后又用过早膳,寅时四刻时便出发了,孔昭临出门前想了想,又把琴带上。离峰顶不过十数丈距离,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方珈、穆悰在峰顶插好灯,然后铺上垫子,让倾泠坐下,又将手炉给她笼上,再将篷披上,然后吹熄了灯,身后侍卫们如扇形环护。
天光暗淡,只看得前边影影倬倬的山峰,可过得一刻后,隐隐的一丝红光从天边显现,然后山峰间慢慢的便有绯色一点一点显露,渐多渐浓,晕红的淡光也渐渐驱散了天地的阴暗。随着时光的流动,那一点绯色慢慢化为半壁红玉自峰峦间缓缓升起,越升越高,绯红的光芒越来越浓……终于,一轮红日从峰间跃上高空,霞光穿透云层,辉射千里。但见天际一片绯红,朝霞万丈,云彩绮艳,明丽的日辉洒下,如一层薄薄的绯纱缓缓的落向天地万物,给青山绿水花草树木镀上单单的华妆。
十、琴箫一曲风雪临(中)
那日,观完日出回寺,穆悰要去打听今日谁人吹箫,倾泠却阻止了,倒是另吩咐孔昭去山腰别院问问夫人,府中人出来可带箫来,若带了便借一管,她想吹。
孔昭领命去了。
因公主向来行使随性,方珈、穆悰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陪着她继续游赏白昙寺,自然也见到了那两株千日昙,只是此刻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与其他花树并无两样,据照料昙花的僧人说,离再次开花还有半年之久,众人闻言失望,倾泠只略略一叹便作罢。
后来孔昭回来,道夫人闻公主想吹箫,忙命秋仪去找二公子问问,府中只有二公子会吹箫,只是秋嘉来回“此次出门未曾带箫”。夫人问公主,明日行否?她着人回帝都去取来。
倾泠闻言摇摇头,对方珈道:“此也只是一时之兴,兴头过去了便罢了。方令伊着人去和夫人说声,无须麻烦。”
“好。”方珈应道。
夜里,所有人都歇下后,倾泠房中却依透着灯光,昏黄的烛火下,她独对古琴,静静的看着琴身上的那八字:
高山流水
永以为记
高山流水……指尖抚过四字,耳边似又想起了日出之下的那一缕箫音。自她知晓高山流水的故事以来,总觉那样的知己只存在于传说,千百年来再无第二。可晨间琴箫的契合,那一刻心魂的震撼与欣慰,那一刻神魂相交的喜悦……才知,知音常在,只是缘浅。
《倾泠月》是她的心音,她以琴表心,她以音相邀,可吹箫的人却沉默婉拒。
指尖一拨,琴弦发着“淙”的清吟,在这静夜里,显得分外的孤寂,余音袅袅,似不甘若此,却终只是一片静寂中缓缓而逝。
倾尽泠水兮接天月,镜花如幻兮空意遥
蓦然,她想起当年白绢上看得的话,恍然间,她隐隐懂得了留下此语之人的心情,亦明白了他为何会在琴上留下“高山流水,永以为记”四字。
缘浅,不得情深相守。
知音,得以永存长芳。
当年,那人留下此语之时又该是何等的无奈与怅然?
红烛滴泪,夜风呜咽,寒鸟哀啼。
一夜便如此过去了。
晨间早膳是,方珈、穆悰请示可要回别院去。
倾泠道:“寺中环境清幽,日对慈佛,耳闻梵唱,最是凝神静心,比之他处更称我心。”言下之意便是要继续留在寺中。
方珈、穆悰见寺中环境确如她所言,倒并未再劝,安心的陪她在此。
十二月十四日。
早上,天空中忽然疏疏落落的洒下些盐粒似的雪子,落了半个时辰又止了,在地上铺下一层浅浅的白霜,到午时却又飘起了雪花,柳絮似的从半空扬扬洒洒飞落,倒似是天女散花般的奇美,一个时辰后,白昙山已换新裳,粉妆玉琢似的洁白晶莹。
方珈、穆悰见天气突变,担心夜里更冷,便领着几名侍从下山,打算去别院再取些冬衣、棉被上来,以备御寒用。两人到了别院,与顾氏喝茶闲话了会儿,方去南厢小院里将余下的行装全部整理打包了,准备一起搬上白昙寺去,因看公主的意思,这白昙寺还有些日子留。弄妥当了,回了正厅正准备辞别顾氏,却见孔昭满脸惊慌的冲进了别院,一见两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别道:“公主……公主不见了!方令伊,公主不见了!我找不到公主了!”
“什么……什么公主不见了?”方珈扶住啼哭的孔昭,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
“你别哭,先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公主不见了?”
“你们……你们走后,公主说要去赏雪,我便陪公主去,公主不喜欢人多,所以只有一名侍卫跟着,后来看了雪景,公主说想弹琴,于是我便回寺去取琴,可等我取了琴再去时,就不见了公主,侍卫也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没找到,我又回寺里找也没找到,我……我找不到公主了……”孔昭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大哭起来,“方令伊,我找不到公主了,我不知道公主去哪了……呜呜呜……”
三人听完,只觉当头一个惊雷炸响,脑子里顿时轰轰乱成一团。
公主不见了?
公主为什么不见了?
公主怎么会不见了?
是有人……掳走公主?
为什么要掳走公主?
是公主自己跑丢了?
…………
无数的疑问从脑中闪过,可没一个抓得住想得明。
“秋仪,快,快去唤二公子过来。”顾氏换乱中只想到一人。
“是。”秋仪赶忙去了。
厅中,顾氏、方珈、穆悰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慌色,只有孔昭依在嘤嘤哭着。
公主难道真的不见了?若公主真的不见了……
三人只是稍作此想,顿眼前发黑,再不敢深思。
“不行,我……我得去找公主。”方珈一边说着一边抬步便要往外跑。
“方令伊”顾氏赶忙唤住她,“你要去哪找公主?”
“去……去……”方珈说不出,“可是,就算是翻遍整个白昙山也得把公主找回来!否则,公主若有任何闪失,就不只是……”她没有说完,可三人谁不清楚,不止是陛下,还有安豫王府,雷霆震怒之下,无人可幸免!更何况,那样的公主,谁人忍心她出事!
顾氏也是心口一紧,一边慌着,一边自语道:“是要赶快去找,不知道在哪就只有搜山了,搜山可不只能一两个人去……”说着她吩咐身旁的侍女,“去,去叫总管马上把别院里的人都召集到中院来,快去!”
“是。”侍女赶忙去了。
而那边,穆悰则是力持镇定,抓过慌得只会哭的孔昭,在一片混乱中脑子中抓住一点头绪问道:“孔昭,你别急着哭,先说说情形。你和公主在哪赏雪?你去取琴大概花了多久?去了琴回去时,那里可留有什么线索没?”
“什么什么线索?”孔昭睁着红红的眼睛愣愣的反问,“我陪公主去了东亭岩赏雪,公主说那里视野最好,我去取琴,大约也就是两刻钟的样子便回了,我回到东亭岩时,那里便一个人影也没有了,我使劲叫公主,公主也没应我。”
“后来呢?”方珈紧跟着问一句。
“后来……我一见公主不见了自然着急,所以我就去找公主,可是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公主的影儿。”孔昭说着说着又止不住哭起来,“方令伊,公主她去哪了?她会不会有事?”
“你先别慌。”方珈安慰着她,其实自己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只不过宫中生活了二十余年,经历的事多,因此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穆悰亦同样是二十余载的宫中生涯,经过了最初的震惊慌乱,此刻已稍复冷静,继续询问孔昭:“你可在东亭岩发现什么没?比如地上的脚印?或者地上掉什么东西?又或者……地上可有血迹?”问道最后,他心弦绷得紧紧的,几乎是不敢问出口。
孔昭摇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样……”顾氏忽然道,“会不会公主只是去别处看景了?二不是你所说的‘不见了’,也许过会儿就回来了。”
孔昭又使劲的摇头,“才不是!我找不到公主,我怕公主出事,所以我还叫白昙寺的人帮忙我,把整个白昙寺上下都翻遍了,可也没找着,所以我才来找方令伊。方令伊,你一定要把公主找回来!”
十、琴箫一曲风雪临(下)
“你说,你叫白昙寺的人也帮忙找?”门口蓦然传来问话,却是秋意遥赶到了,想来秋仪已将实情告诉他了,神色一片凝重“这么说,白昙寺的人都知道公主不见了?”
孔昭点点头,啜泣一声,道:“我找不到,当然要人帮忙找。”
秋意遥眉心顿时锁起来。
顾氏见他神色格外凝重,不由问道:“有何不妥吗?”
秋意遥轻轻摇头,问着孔昭:“除白昙寺僧人及此刻厅中的人,还有谁知道公主不见了?”
孔昭懵懵的摇着头,她怎么知道。
方珈答道:“此刻别院中差不多也都知晓。”以孔昭一路哭着来的情形看,谁人不惊。
秋意遥叹息一声。
“遥儿,此事你如何看?”顾氏一见他来,心中便如有了主心骨,神色也镇静了些,当下将孔昭的话简明扼要的向他说了一遍。
秋意遥一边听着一边思索。公主失踪一事太过蹊跷,何人所谓?为何要为?
顾氏一边说完,亦自刚才突兀的惊慌中找回了侯府当家主母该有的冷静,转过头,对方珈、
穆悰道:“两位,公主不见,此事非同小可,当前最紧要的便是找回公主。只是我们并不知公主在何方,只有搜山,而白昙山绵延十几里,需要人手。所以,方令伊就请你去白昙寺,请寺中僧人帮忙继续寻找,一会儿我会命总管领府中之人也去找,再命钱统领率侍卫去找,而穆大人,就烦你速回帝都,再加派人手过来。”说至此,她面显忧色,“这大雪天的,我们须得尽快找到公主,耽搁的时间越久便越不妙。”
方珈、穆悰一听连连点头,“我们即刻就去。”两人说完疾走。
“慢!”秋意遥蓦地道。
三人不由全都看向他,穆悰问道:“二公子可是有何要嘱咐的?”
秋意遥看看院外,雪似乎没有停的迹象,他转头对身旁的秋嘉道,“你去叫秋越、秋石过来,再请钱统领及于副统领过来。”
“是。”秋嘉去了。
“二公子,你是。。。。。。”方珈、穆悰两人心急如焚,恨不能立马就找到公主的好,偏这二公子却是不紧不慢的,只令两人更加焦灼。
秋意遥目光看一眼顾氏,再扫一眼方珈、穆悰、孔昭,道:“此刻公主不见,不管是发生意外,还是有奸人图谋不轨,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不可惊动帝都。”
嗯?四人闻言生惑,致使同时心头忽都微微生出一丝凉意。
“‘公主失踪’与‘公主遇难’,此两者予公主来说,后者更可畏!”秋意遥垂眸道,声音轻轻的可话中之意却是沉重万分。
顾氏、方珈、穆悰闻言若惊雷震耳,恍然醒神,待细思其语,果不其然,刹时冷汗淋淋。
“但此刻要瞒已然不及。”他目光看一眼孔昭。
一直啜泣着的孔昭不知怎的心中一慌,忘了哭泣。虽然二公子的话她不大明白,可几人的目光却令她知道,刚才她似乎作了错事。
“这。。。。。。这可如何是好?”顾氏、方珈同时说道。
“既已如此,那首要便是齐众人之力尽快找到公主。”
“好,我们即刻就去。”方珈|、穆悰一听便要行动。
“慢。”秋意遥起身走至窗前,看看屋外的天气,然后回身道,“此刻风雪欲大,山路陡峭,人行其上,可谓寸步难行,山中更有许多沟壑险谷,你们不识地形,胡乱去找,只怕人没找到,反害了自己。”
“我。。。。。。”方珈、穆悰着急欲语。
秋意遥似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摇手阻止,道:“我们可分四路去寻。从侯府及公主侍臣中挑身壮体健者,由穆大人领着寻南面,钱统领则领众侍卫寻北面,白昙寺的僧人寻西面,我寻冬眠。秋越、秋石每年都随我来白昙山,对此十分熟悉,便让他们给穆大人、钱统领带路。”
“如此甚好。”穆悰闻言当即点头,对方珈道,“方令伊,你去寻人确实不便,不如与孔昭去白昙寺守着,夫人则依旧留守别院,我现在便去点人。”说罢即走。
“穆大人。”秋意遥却又唤住了他。
“带足干粮和水,还有酒及火石。”秋意遥道,微一顿,再道,“挑选的人一定要是可靠之人,此次公主与侍卫失踪的十分蹊跷,若有任何不。。。。。。不妥。。。。。。都需慎重处理。”
顾氏、方珈、穆悰听得他最后一语,瞬间心颤。他们刚才太过惊乱,几乎都忘了,与公主一起不见得还有一名侍卫。公主失踪其因暂且不说,只是以公主那等容色,如果。。。。。。如果有任何不堪。。。。。。三人几乎不敢想象后果,不由得同时看向了孔昭,然后心间一叹。
秋意遥接着再道:“此事最好严守口风。白昙寺里我会妥善处理,侯府里的人由娘出面,公主隋侍则有赖方令伊与内邸臣。”
“嗯。”三人皆点头。
正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秋嘉领着钱统领、于副统领、秋越、秋石到了。
简略说了情况,嘱咐了各人注意的事项,又约好找到时以白昙寺钟声六响为记,秋意遥最后道:“于副统领,烦你以别院失窃为由,即刻领一队侍卫下山封锁山下出口,不放一人出入。”
“是。”于副统领当即领命去了。
“我们即刻准备出发。”钱统领、穆悰都去了。
秋意遥亦抬步。
“遥儿。”顾氏却唤住他
“你难道一个人去?”
秋意遥回头,“娘,以孩儿的轻功没人跟得上,若带了人反拖延了时间,此刻当是越快到越好。”
顾氏知他所言有理,忙对一旁的秋嘉道:“快去给公子拿件厚裘。”
秋嘉点头赶紧去了。
顾氏拉住秋意遥的手,眼中有着深深的担忧,“下大雪了,天越发冷,你的身子。。。。。。娘怕你受不住,若是寒疾犯了。。。。。。”说着由不得心口一寒,便是说不下去。若是可以,她真不愿体弱多病的他在这等风雪天出门。
“娘,你莫担心。我习了武,又有内力护体,没那么赢弱的。”秋意遥安抚母亲,“况且,此刻公主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顾氏抑住心中忧切点点头。
不一刻,秋嘉将东西都取来了,顾氏亲自为秋意遥穿上狐裘。
“娘,我去了。”秋意遥将包裹一提,便往外去,步出门口时,见长廊那边戚氏、吕氏领着戚以雅、吕以南转来了,想来亦是被别院里的动静惊动了,他淡淡看了一眼,便往中院去了。
“别院里这般大的动静,姐姐可知发生了何事?”吕氏边走边问着戚氏。
戚氏悄声道:“听说是公主不见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去问问夫人。”吕氏道。
身后的戚以雅、吕以南对视一眼。
“哼,就她多怪。”吕以南嗤一声,“大雪天里闹失踪,让大伙儿全去找她,当好玩呢!”
“妹妹。”戚以雅略带劝诫的唤一声。
吕以南一撇嘴角,不说了。
“唉,希望没事就好。”戚以雅轻轻叹道。
“就你心软。”吕以南哼一声。
戚以雅不语,跟着戚氏、吕氏入了厅堂,厅中,顾氏正一脸忧心。
秋意遥出了别院,外边的积雪已落了厚厚一层,他施展轻功,飞纵而过,不过半刻功夫便道了白昙寺。
住持禅房外,他轻轻叩门,听得里头一声“进来”,他才轻轻推门入内。
禅房内,白惠大师正在打坐,见他进来,抬首看他一眼,然后静静的道:“你的心乱了。”
秋意遥一怔,默然未语。自己的心境如何自己最清楚,只是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事是心不由身,身不由己。
“老衲知你来的原因,你放心去吧。”白惠大师闭上眼睛。
“多谢大师。”秋意遥合掌一礼,转身退出。
“意遥。”启门时,身后传来白惠大师苍老的声音。“老衲只一言嘱你,莫忘你师傅的戒言。”
秋意遥一顿,然后抬步离去。
出了白昙寺他直往东亭岩去,到了东亭岩,那里一座孤亭,四周只有皑皑白雪,再无他物。此刻身畔无人,心中的焦灼、右切便无须再掩,自眉梢眼角点点渗露,静静的察看一圈,却无任何线索。
刚才趁着召集人手时清点了此次随行侍从,除那名侍卫外,其余都在,白昙寺里亦为少人。那么公主不见便有三种情况,一是公主随性想到了去哪赏雪景,结果迷路了;二是那名侍卫掳走了公主;三是有外人上山掳走了公主。知识,以公主的理性,第一种实不可能,而二、三种。。。。。。为何要掳人?有何目的?
也许只有找到才得知晓。
他抑住心头纷杂的思绪,足尖一点,便往东掠去。
风欲狂,雪欲大,白昙山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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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风雪欲寒天作怜(上)
倾泠是被噼啪的声音吵醒的,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是一片凸凹的石壁,她眨了眨眼睛,有那么一刻恍然,为何她会看到这样的情景?然后又一声噼啪传来,她循声望去,便见一堆柴火,噼啪声乃是柴火燃烧发出的声响。她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披风滑下,环视一圈,周围无比陌生,皆是灰色的光颓颓的石壁,看情形似乎是一个石洞。
她怎么会在这里?
正思索间,忽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便见一名身着侍卫服的男子走来了,刹时,倾泠想起来了。她与孔昭去赏雪,后来她想弹琴,孔昭回去取琴,只留这名侍卫在旁,孔昭走后不久,她忽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接着她便失去了知觉,醒来便在此。如此看来,定是这名侍卫以江湖上说的“迷香”迷晕她,然后将她带到了这里。
这般想着时,她静静的打量着对面的侍卫。不过二十多点的年纪,身量很高,方脸高额,五官端正,左眉中藏着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便令那张脸看着有一股憨态,看模样,倒不似奸邪之辈。只是这人为何带她来这?
那侍卫手中提着一只剥去皮毛清理干净的野兔,不想一进来便对上一双寒星似的眼睛,刹时心头一跳,然后整个人便呆在了那,一动也不敢动。
倾泠站起身来,除头有些昏沉外,周身并无不妥,略略安心。
侍卫见她一动回过神来,“公。。。。。。公主。。。。。。主。。。。。。你醒了。。。。。。”一句话说的磕磕碰碰万分辛苦。
倾泠眉心一凝,看着他,等他如何解释。
可那侍卫却不懂她的心思,依旧是结结巴巴的道:“你。。。。。。你饿。。。。。。饿了吧?我。。。。。。我打了野。。。。。。野兔。。。。。。”说着一边把手中野兔往前一提,可看着手中剥去皮毛还滴着血的兔子忽然觉得这是对公主的亵渎,不由赶忙手一缩,把兔子藏在了身后。“你。。。。。。你。。。。。。别看。。。。。我。。。。。。我马上烤好。”说着他便走到了火堆旁,把兔子用一根树枝杈着,放在火上烤,别看他说话结巴,可他烤兔子的动作倒是很利索,上下左右翻烤着,十分的灵活。
“你是何忍?本宫为何在此?”见他没有解释,倾泠出声询问。
那侍卫动作一滞,然后只是道:“你。。。。。你饿了吧?吃。。。。。。吃烤兔子。”
倾泠眉一皱,不再理会他,抬步往外走去。这下那侍卫急了,丢下兔子便跳到了她前面拦住了去路,急急道:“你不能走!”这句说得又快又响的,这倒是不结巴了。
倾泠停步,看住他,“你是何忍?”
“我。。。。。。我。。。。。。”侍卫满脸惶色,“我”了半晌也说出了一句,“公主你不能走。”
倾泠眼神一冷,那侍卫本已伸手想去拉她,被她目光一扫,顿时手停在了半途,不敢再近半分。
“本宫为何在此?”
为倾泠气势所摄,侍卫乖乖答话,“我。。。。。。我带你来的。”眼睛亦紧紧盯住她,好似生怕一眨眼她便不见了。
倾泠闻言,双眉一皱,“你为何带本宫来此?你意欲何为?”
“我......”侍卫又吞吐起来。
“说。”倾泠眼冷声亦冷。
被她眼眸一盯,侍卫只觉得心跳得紧,神乱的慌。“有......有人给了我钱,要我让公主在白昙山失踪一两个时辰,然后再被人找到,找到时只我们两个在一处。”
“嗯?”倾泠眼波一动,“是何人要你做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侍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见倾泠眉头一锁,生怕她不信,又道:“我真不知那认识水,不过那人知道我爹沉疴已久且家境窘迫,也知道我是公主的随行侍卫。出行前一日,我收到了一个锦囊,囊中有一百银叶跟一张纸条,纸上写着让我到了白昙山后见机行事,无论以何种法子,只要公主与人同时失踪一两个时辰即可,是成之后另有一白银叶作报酬。”
“同时失踪两个时辰......”倾泠呢喃,目光看着面前的侍卫,脑中一道思绪闪过,顿时明白了那人的用心。只是......何人如此歹毒的心计?又是为何要这么做?这般想着,心头微微生寒。
她沉思间,那侍卫却是痴痴看着她。眼前的人是尊贵的公主,仙姿天容,高高在上,本是他这等人终一生都不可触及的,可那日玉辇上,她飘然而出,容倾帝都,他只看得一眼,自此晨昏日夜,眼中心中梦里都是她,而此刻,她就在身前,不过一臂之距。想着想着,心中的痴念便就这么脱口而出:“公主,你和我走吧,我一定好好待你,一辈子守着你,一辈子都不让你吃一点苦,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
倾泠闻言回神,眼睛微微瞪大,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本来那人只是要我领着公主失踪一会儿,然后便让人找回去的,他甚至都为我想好了迷路的借口,他说公主从不曾出门,定不知外间情形,只要稍作解说便可骗得信任,到时,我依旧可以当我的侍卫,此事一了他也绝不会再找我。”
侍卫看着她,脚下不由自主地移近一步。
“虽则如此,可我从没想过要听那人的话害你,我本是想着时刻守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让坏人有机可乘,我若是救了你,也许你便会记得我。可是......可是......”侍卫渐语渐痴,“那天,你要去上学,就我一人跟着,到了东岩亭,孔昭姑娘又离开,于是那里就我们两个,再没有旁人。”
他脚下又移近一步,“那刻,我们那么近,好像整个白昙山上就我们两个,我心中就生出念想来,要是这世上真的只我们两个就好了......那年头一生出来,便怎么也止不了,越是不想却越是想,满心满脑的想着若只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后来......后来我带走了你。”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倾泠,“我......我会对你好,把你当仙女一样......你和我走好不好?”
倾泠后退两步,避开那双手,看着他,呆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实没想到这人敢冒大不为偷偷以迷香带走她竟是这么个理由。而此刻白昙山上必是一团慌乱,孔昭、方珈、穆悰、顾氏等不知要急成什么样。而这人,他难道不知他这一举动是闯了多大的祸吗?别说侯府如何重罚他,便是回去帝都,铁律面前,必是祸及亲族!
该说他是异想天开,还是疯魔了?
张口本欲喝叱,可看着那卑微的诉求的伸着得手,那痴迷的全心全意的凝望她的眼,顿时所有的话语都咽在了喉中。他能当上侍卫,必是百中选一的良材,定有一身优于常人的武艺,定也熟知国法,可他却知法犯法,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令之不顾一切?
这样的胆大妄为,她不会,那个人亦不能!
一时间,竟有些羡慕这人的痴狂。
“你和我走好不好?”市委依旧追问者。
唉。倾泠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移步,闪身,再次往洞外走去。这人其言其行虽不可取,但亦不愿为难他。
“不行!你不可以走!”一见她走,侍卫瞬即拦在她身前,“你......你......若你要走,我......我就......杀......杀了你。”凶狠的话却因说得断断续续的毫无一点威胁感,只是他的手还是象征性的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睛也瞪起来,似乎是想吓住她。
看着这侍卫的反应,倾泠没有动怒,感慨之余反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人,忒地天真。
她一边叹息一边伸过手。
那侍卫见她伸手过来,只道她同意了,一时欣喜若狂,手足无措,愣愣的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当倾泠的手触及他时,虽隔着厚厚的衣服,他却如造电击通体酥麻,神魂欲飞。
“你两个时辰后可活动,那时你立刻回帝都去,带上你的家人远离帝都,此生都不要再回来。”倾泠单单丢下一句即出了山洞。
“......”侍卫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想转身阻拦她,身体却无法动弹,怔呆了半晌,他才醒悟,他时被公主给封住了穴道!
公主会点穴?!
公主怎么会点穴?
公主竟然会武功吗?!
山洞里,侍卫整个人傻在那儿,半天都不能自震惊中回神,等到他想起要告诉公主外面有多危险时,却已是许久之后。
倾泠出得山洞,才发现已是夜晚,雪依旧在落着,视野所及一片灰蒙蒙的,虽有雪光的映射,但朦朦的什么也看不清。天空黑压压的不见有星光,而雪地上更不见有脚印,想来早被雪掩盖住了,这等情况下,完全不知身在何方,亦不知如何辨别方向。
看着周围茫茫雪地,倾泠心中叹一口气。这是为人虽懵撞,行事亦毫无计划,可这一场大雪却是帮了他。侯府的人便是想来寻她,也没什么线索,现在天又黑了,也不知孔昭急成了什么样。
她原地站了会儿便自然而然的往左而去。便是不知身在何方,至少要先离开这个山洞,然后找个地方歇息下,等天亮了,白昙寺的钟声必会响起,那时便可循着钟声回去。
如此一想,她往冒着风雪前行,只是积雪已厚,腿陷进去便难八处,行路极慢亦极耗气力,也不知走了多久,慢慢的只觉得又累又饿又渴又冷又痛,正看到旁有一块大石,便靠过去坐下,想歇息一会儿再走,至少要找个山洞避避雪吧。只是一坐下后便倦倦的再也提不起一丝气力,神思也懒懒的提不起精神,慢慢的便困意袭来,眼皮开始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她想,干脆睡一会吧,睡醒了便有力气了,也或许醒来后孔昭便找来了......他呢,他总应该找得到她吧......再后来,便陷入了黑甜香中。
天空中,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仿佛是天女不小心打翻了手中花篮,令得天花密密的绵绵不绝的从天飘落,淹没了树,淹没了石,淹没了山,淹没了大地,亦淹没了石下坐卧的人。
十一、风雪欲寒天作怜(中)
一夜过去,云光雪照,琉璃璀璨,白昙山这一刻美得优雅圣洁。
可秋意遥心头却如蒙阴雾,到现在他都没有找到人,而白昙寺的钟声也没有敲响过,四路人马一天一夜毫无所获。想着已经过去这么久,心里便越发的焦灼。跃下断崖,想去那边山谷看看,可半途中体内真气一滞,人便自半空中摔下,砰的落在雪地里,只能庆底下是厚厚松松的积雪,摔不死人,只是一身的筋骨都在作痛,那痛十分的熟悉,并不是摔伤了的痛法,而是寒疾发作的征兆!
他忙想坐起身,可手足颤栗,竟是不听使唤,咬住牙根,忍着钻骨的剧痛,慢慢地一点一点爬起来,终于做起时,额头上已密密一层冷汗。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让内气重新从丹田聚起,顺着静脉缓缓流动,打通身体每一个滞塞的关卡。
差不多半个是时辰后,他才收气,身体已不似先前那般彻骨的冷,钻骨的痛,只是有隐隐的暗痛传来。看来,这一天一夜的风雪,已带着的寒气浸入体内。这番压制也不知能压多久,但愿在找到人前不要再发作。
他起身,抬步前行。此刻最紧要的是找到她,这么久了,也不知她如何了?
走得半个时辰,天又阴沉起来,灰买蒙蒙的,似乎又要起风雪。他心中不由更为焦虑,脚下加快,不一会儿,便见山谷前方有一块巨石矗立,厚厚的积雪铺盖,便似一座小小的雪山,随着距离的临近,依稀看到石下有着什么,他心中一颤,不由得便提气飞跃,几个纵步落在了巨石前,只一眼,他便如遭重击,面色苍白如雪。
那巨石下倚坐着一个人,白雪淹盖,已化成一尊雪像,只眉目依稀是梦中模样。
他摇摇晃晃急急切切的奔到雪人前,颤着手落在雪人的肩上,触手只是白雪,冰冷僵硬,顿心魂欲裂几欲发狂,再颤颤伸出手去探鼻息,指尖微微的气息顿让他心口一松,差点摔倒在地。
她还活着!
那一刻,他几乎要大喊大叫。
却只是一把抱起雪人,在雪地上飞跃,片刻后,在一处山洞前落下。
此刻赶回白昙山必是来不及了,她已命在旦夕,而且全身冻僵,若不及时救治,她便是挽回性命,必一生受寒疾之苦。
他一生深受其痛,又怎能让她也受此痛苦。
抱起她,进山洞放下,又去捡了许些枯枝回来生起火,将她移至火堆前平躺下。
伸手,触及她腰间的衣带时有一瞬间的退缩,可当目光落在那已冻成青紫的面容时,心头一绞。此刻非常,已顾不得礼法,只有那最原始最简单的法子才有用。手落下,接去她身上一层层衣物,当那一具冰为骨玉为肤的躯体展于他眼前时,他不由闭上了眼。片刻后,他睁眼,眸光平静,面容如水。抬手,体内运气,让一双手掌带着温热落在她身上,搓揉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为她驱除寒气,为她活血通脉,让那冰冷僵硬的肌肤恢复温热柔软。
如此过得半个时辰后,当感觉她的身体不再僵冷,已恢复温软时,为她将衣裳仔细妥当的穿好,然后掌心隔着衣裳按在她胸口,一股暖流便传入她体内,顺着静脉缓缓流动,行遍她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倾泠眼睫微微一动,他瞬即收手,知她既要醒来,心神一松,立时便感一阵晕眩,身子一晃,差点倒在倾泠身上,忙以手撑地,等晕眩过去,睁眼,却对上一双清澈而略带迷茫的看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刹时心弦颤动,万物具远,天与地,唯他与她。
一瞬,便已千年。
静静的看着,痴痴的对着。
他眼中有她,她眼中有他,却恍然梦中,如那日雾中相逢,似幻似真。
同府而居,咫尺天涯。
或许,为这一刻,为这一眼,他们已跋涉追寻了千万年,经历了千辛万苦千劫百难,至此刻方得相遇,所以才会感觉如此的熟悉,又如此的辛酸。
洞中一片静谧,两人只是看着,浑然忘外。
“冷……很冷……”
许久后,倾泠止不住的轻轻呓语才打破那仿似亘古至今的宁静。
秋意遥忙接下身上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又从包裹里取过酒囊喂她喝下几口暖身。
那时烈酒,倾泠喝下后,便如同一股烈火从口烧到心肺,人清醒了,身体的感觉亦活过来了,有些痛,有些冷,却不再那么僵硬,缓缓做起身来,才发现有在一个山洞里,亦是一堆火,一个人,可心里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我怎么会在这?”她侧首看着他。
“你在雪地中睡着了。”秋意遥道,接着面色一凛,“你怎么可以睡在雪地里,那是会冻死人的!而且山里有野兽,若我晚到了,你便……”他心口一紧,说不下去,只是气息微促,足见心中忧切。
还从未有人如此面带厉色的对她说过话,倾泠心中不觉恼怒,反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似乎甜甜的,她喜欢这种感觉。看着面前忧形于色的人,心神一刹又恍惚起来,不知不觉中轻轻唤一声:“意遥。”轻缈而清晰。
秋意遥如闻惊雷,心神一震,怔怔看着她,半响无语。
意遥……
她是如此唤他,仿佛她已换过千百回,如此的自然而然,那样的熟悉亲昵。
可他们……此刻不才是初见么?甚至不曾相互表明身份,他们明明是陌生人。
可她为何就能知道是他?
为何她如此的从容而平静,在他如此的窘迫且忧苦之时。
他们身份有别人伦相隔,她又怎可如此唤他?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嫂,他是叔……他们,原就该远远的……刹那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悲喜酸苦理不清剪还乱。
披在身上的狐裘暖暖的,醒来之初感受到的寒意,此刻竟慢慢的消了,侧首,脸颊碰在长长软软的毛,一股清苦的药香潜入鼻中,如此熟悉,是他的气息,于是心底里也是暖暖的。“我不知道雪地里不能睡,我也不知道这里有野兽,我就是累了困了,然后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她道,声音轻轻的带着解释的意味,那是从来不在意他人想法的她第一次有这样的心意。
秋意遥轻轻叹息一声,其实心里也知她定不懂这些的,只是心中忧切惶急,刹那间便脱口而出了,此刻回神,思及彼此身份,便有了窘意。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水,“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待舒服些我们便回去。”说着将干粮放在火中烤了会儿,待温热时才递给倾泠。烤完了干粮,他将水置于掌中,默默催运内气,待水囊中的冰冷化作滚烫时才收功,将水囊放在倾泠伸手可及的地方。
倾泠看着他的动作,不自知的唇边便微微抿出一丝笑意。他总是如此的细心周到,她早已知道。
“昨晚上我找不到路,周围全是白茫茫一片,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时,心里便有些绝望害怕的感觉。”倾泠捧着干粮,瞅着火堆有些怔怔出神,“我坐在雪地里,那时候想,若我回不去了,孔昭肯定要急死了,可那傻丫头又找不到我,这刻怎么办?后来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又想,孔昭找不到我,你总会找到我的。”
秋意遥拨弄着火堆的手便是一滞。
倾泠转眸,看着他,轻轻一笑,浅浅淡淡的,似幽兰悄绽芳华暗潜。“我知道,便是我死了,你也会知道我在哪的。”
啪的一声脆响,是秋意遥手中的枯枝折断了。“公主!”这一声又急又响,仿佛是借这一声去打断什么,去阻拦什么。
倾泠看着他,只是一个侧影,绝望而悲伤。轻轻叹息一声,低头吃手中干粮。
咫尺天涯,原只需两个字。
十一、风雪欲寒天作怜(下)
洞中刹时沉寂,只倾泠咀嚼干粮的轻微声响,干粮并不好吃,若在平日,倾泠是绝不会吃得,可此刻她吃得十分的认真,十分的仔细,如食罕世佳珍,真正的是细嚼慢咽,只是再如何细致缓慢,终也有吃完的时候。吃过干粮,再喝下水囊中热热的水,又有火烤着,身体便慢慢暖和了,亦恢复了气力。看着对面神色沉静却闭目而坐的人,胸口似有什么堵住了,呼吸间便带出痛楚,她起身,“我们回去吧。”
秋意遥整眸,看她一眼,确定她已无大碍,才起身。
两人走出石洞,迎面便一股寒气袭来,不由得都打了一个冷颤。
“你穿上。”倾泠解下身上的狐裘。
“我没事。”秋意遥摇摇头。
“你的身子不好,还是穿上。”倾泠将手中狐裘递向他。
秋意遥接过,却是重新披在倾泠身上,系好,“我有内功护身,不妨事。”
倾泠微仰头,看着温柔却又如此遥远的他,叹息的道:“你又何必如此。”
秋意遥一怔,张口欲言“你是哥哥的妻子,我理当对你好”可看着倾泠,那清冷的眸子静静的看着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于是那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转首,看向雪地,“雪这么深,很难走,希望天黑前能回到白昙寺。”
倾泠垂首,未语。
秋意遥回头,看她乌发如墨,玉容如雪,风姿纤纤,仿似下一瞬便会化入雪中。心头顿涌一股凄然苦涩,无以排解。
“走吧。”她抬步前行,只是一脚踏出便深陷雪中,差点摔倒,积雪已有膝高了。
他伸手拉起她,想她贵为公主,这一生走过的路怕不足一里,这样的雪路自然更不曾走过,若带着她走,只怕走到明日都不能到。背过身,蹲下,道:“请公主将就一下。”
倾泠怔住,看着他屈膝的背影,半晌未动。其实……想告诉他,她亦习有武功,不是弱女子,可是看着那个背影,也许这是此生唯一亲近的机会。终于,她伏下身子,趴在他背上。身躯相触的那一刻,两人心头同时一震,然后,倾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落在倾泠的膝弯,负她起身,跨步前行。
离开山洞,走在山谷,放目眺望,山坡、树木全披雪装,视野中除了雪白还是雪白。
走了半个时辰后,天空又飘起了学,倾泠抬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天花,回首身后的只一行脚印亦步亦趋,在身后蜿蜒。
这,算不算是两人同行?
这,算不算是两人一体?
抬手,圈在他的肩上。
侧首,偎近她的颈旁。
耳边,听到他微显急促的喘息。
眼睛,看着他汗湿的鬓角。
一滴汗珠顺着他脸侧优美的弧线垂落,她伸指,悄悄接住那颗汗珠,如承甘露。
“要是永远这样走下去就好了。”她闭目,轻轻谓叹。
他手一抖身站直,她自他背上滑下,两人静静站在雪中。
良久,他缓缓转身,看着她,一双眸子幽沉如晦,那眉梢眼角,却已溢出凄色。
雪依旧飘飘扬扬的下着,落在雪地,落在山峰,落在树梢,落在两人发上肩头。
她静静的看着他,双眸明澈,如秋湖蕴着寒星,那般的清亮夺色。
半晌,她抬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洁白无瑕的雪,轻轻的却是无比清晰的道:“有风,有雪,有天,有地……”移眸,看着他,“有你,有我。”此时此刻,只有风雪,只有天地,只有我们!
秋意遥依只是静静的站着,凄婉的看着。
倾泠定定的看着他,眼眸直视,不闪不躲不避不退,仿佛裹着火的冰,那样的清澈,那样摄人心魂的明亮。她清清楚楚的说:“意遥,我喜欢你。”
秋意遥身一震,心头悲恸难抑,眸光如风中烛火,仿似下刻便会湮灭。
倾泠前进一步,看住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意遥,此刻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好不好?”此刻忘记地都,忘记秋家,忘记身份,你只是秋意遥,我只是皇倾泠,整个天地,只有风雪和我们。
秋意遥凄然的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清冷而孤寂的眼睛,而她自己并不知道。可当日雾中看入第一眼,他便已看清,他为之心颤,他以为那是怜惜,忍不住关心,可后来,他才知,她生于孤独长于寂寞,孤寂从来如影随形,她不曾介怀,她带着那份孤冷悠然独行,而他……自此在那一潭清波中无可自拔的沉沦。
可是,他是秋家的秋意遥,她是秋意亭的妻子,所以只有远离。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心中涓涓。
偏偏,她如此说。
此刻,天地间只有风雪,只有你和我,我们忘记一切,只做你和我。
偏偏,她这样说。
她的世界可以如此的简单分明,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她就说,她敢做。
只有你和我……只做你和我……好不好?
不好。他脑中有声音在严厉制止。她是自幼疼你护你的各个的妻子,你若敢……你置兄弟情义何在?你不可忘父母养育你二十载的恩情!记住,她是哥哥的妻子,若因你,而令哥哥的姻缘由任何不美满,你百死不足以抵罪!你与她,不过是苍天捉弄。
好的。他心中有声音轻轻的告诉他。你是这世间最懂她的人,她是这世间最知你的人,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你们是两情相悦。你为她可百劫千难不皱眉头,那是你的心,那是你一生的念,那是你三生三世无解的痴!
那两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着,他头痛欲裂,他神魂欲碎,他是如此的想要,可他不可以。
“……”张口,“不”这简单的一字却怎么也吐不出,胸口似有千刀在绞,痛不可当。
“意遥……”倾泠轻轻的唤着。
顿时,耳中便只有那轻浅低柔的呼唤,于是,心魂那一刻脱离了控制。
“好。”一字飘渺如雪落,瞬间便被风卷走。
可是倾泠听到了,她眼若星辰,看着秋意遥,满心满怀的欢喜。
对上那样的眼神,秋意遥的心在那一刻都颤抖了,缓缓伸手,他拥她入怀。
“意遥。”倾泠谓叹,若云水轻柔缱绻,侧首,唇近在他的耳边,轻轻道:“这一生,我此刻最欢乐。”拥着她的肩膀蓦然收紧,身躯相依,心魂相契。这一刻如此的温暖,这一刻如此的幸福。
秋意遥紧紧拥住怀中的人,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掩如怀中人的乌鬓中。
这一刻,是此生最满足最甜美之时,亦是最痛苦最内疚之时。
可是,此刻,就让他忘记恩情,忘记责任,忘记所有一切,就只做秋意遥,拥抱着他喜欢的人。一生那么的漫长,一刻那么的短暂,可此生能有这样一刻,足矣。
“倾泠。”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深情而哀婉,缠绵亦悲楚。
这也是此生第一次有人唤她的名字。
是她所欢喜的人,亦是欢喜她的人。
她唇边绽一朵冰花似的微笑,低首倚入那个怀抱,无边的温柔相笼,心神从未有过的安宁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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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何需诸君叹才高(上)
十二月十二日,酉时
白昙寺里已煎熬了两天的众人终于在阴沉的暮色里等回了秋意遥及倾泠,孔昭喜极而泣,一把扑过去抱住公主不放,而方珈、穆悰一颗吊在半空的心终落回原地,其余人等无不也是欢欣一片。
两人皆是一身的疲倦,又在雪中冻久了,面色清白。方珈、穆悰忙分别将两人移入禅房,又搬来四五个火盆,又给两人换过衣裳,裹上厚厚的棉被,泡上滚烫的热茶,煮上去寒的汤药。。。。。。等忙过了才想起命人去山腰别院里给顾氏报信。
顾氏得信当即便到了白昙寺,一见两人平安归来,喜不自禁,忙一迭声的感谢菩萨保佑。
这一夜,顾氏与秋意遥便在白昙寺里歇下了。
夜里,顾氏与方珈、穆悰皆在秋意遥的房间里,三人都是想知道公主失踪的前前后后,只是此事不好问公主,自然就是问秋意遥了。
“公主不过是出寺赏雪与侍从迷失了会儿路,所幸很快便为侍从找到。”秋意遥目光扫过三人缓缓答道。
三人闻言一怔,看着秋意遥,但随即了悟。此事无论是因何而起,但都只有着一种说法!
“嗯。”三人皆点头。
“此事便到此为止。”顾氏起身,“遥儿你这几天辛苦了,早点歇息。”
方珈、穆悰亦起身,三人一道离了秋意遥禅房各自回去休息。
待三人离去后,房中端坐得秋意遥徒然面色大变,脸白如纸,他伸手,欲将置于膝上的手炉捧起,可手臂、手指不听使唤,完全无法屈伸,全身战栗冰凉,骨节剧痛,寒症竟在此刻发病了。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人轻步走入,抬掌按在他背心,便一股热流传入体内,为他活血通脉。
半个时辰后,秋意遥睁目,起身向身后之人施礼,“多谢大师相救。”
“阿弥陀佛。”白惠大师合掌一礼,转身离去,人走远了,声音却隐隐传来,“山洪虽阻,却终有破堤爆发之日,那时便是灭顶之灾。”
房内,秋意遥只是淡然一笑,眼中却益处深深的凄沧。
翌日,天空放晴,朗日的照射下,白昙山晶莹夺目,虽无白昙花之楚楚风姿,却有白玉山之莹润明辉。
顾氏虽想马上回帝都去,无奈积雪未融,这么多的人、行李要下山实不易,只得作罢,用过早膳后即和秋意遥回了别院,到了别院即吩咐是从们收拾行装,准备明日回府。吕以南的一名婢女无意间问了秋仪一句“公主是在哪被找到的?”一向和善的顾氏当场动怒,以家法重重责罚了这名“非议公主”的婢女,当那名婢女在院中被鞭打得凄啼惨叫时,一府的人都噤若寒蝉。
那日,白昙寺里,穆悰罚一名内侍在雪地里跪了一天,只因他问一句“和公主一起迷路的侍卫怎么没有回来?”看着冻得晕死过去倒在雪地中无人理会的内侍,所有随侍莫不胆寒。
夜里,秋意遥请侍卫统领钱缪在邀月亭饮酒。
酒过三巡,秋意遥问钱统领可记得当年阳嘉公主车驾被惊一事。
钱缪亭杯。
阳嘉公主乃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一次出宫游春时,山中忽然冲出了一头野熊,惊吓了马匹,拉着马车胡乱奔走,侍卫们在后追赶,最后虽是制伏了野熊,拉住了惊马,但阳嘉公主惊吓过渡,会宫便一场大病,先帝龙颜大怒,于是所有随侍人员皆受重罚。而罚得最重的则是当年的侍卫统领,革职流放千里,永世不得回帝都。
想到此,前缪蓦然心惊,看着月下面容苍白略显病态的秋二公子,一股寒气自脑后升起。他起身,抱拳,“在下谨记于心,一刻不敢忘。”
秋意遥微微点头,“当年那些从人,许只是一时疏忽,却不想祸从天降。”
“在下必会严律树下,绝不许有一点疏忽而使公主受伤。”钱缪承诺。
“有钱统领这话,我们秋家就放心了。”秋意遥斟一杯酒递至钱缪面前,“这杯是我代秋家谢过钱统领。”
钱缪双手捧杯,一口饮尽,“谢二公子赏酒,在下还需巡守,先告辞。”
“钱统领自便。”秋意遥起身相送。
钱缪离开邀月亭,走远了时偶一回首,只见月下那人静立亭中,周围残雪相映,身姿瘦削单薄,可乌发白衣如此鲜明,月不能掩其辉,雪不能化其魂,夜不能融其神。
到底是谁说秋家二公子百无一用!
那人不是没长眼睛,便是爹娘生他时忘了给他生脑子!
一夜平静过去。
十二月二十二日,积雪已融得差不多,威远侯府众人启程回帝都。
照例依是先乘肩辇,到山下再换乘马车。
顾氏一行坐着肩辇到山下时,先行的侍从们已将行装都装上了马车,见公主、夫人、公子、小姐们到了,忙上前搀扶。
“要死呢!你怎么弄了这些血在小姐衣上!”一声喝斥响起,却是戚以雅的婢女在训叱刚才上前搀扶的侍从,“小姐这衣裳可还是新的!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秋蓉。”戚以雅喝住婢女,扫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印子,“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小的该死,小姐宽恕。”侍从忙跪趴地上连连求饶。
“你起来。”戚以雅唤道,“我看看你的手。”说这伸手拿过侍从的手,果见一双手都红红肿肿的,还裂开了几道口子,绽出血来。“秋蓉,去把那几瓶治冻疮的药膏全拿来。”
“小姐......”秋蓉却不以为然。
“去。”戚以雅吩咐。秋蓉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戚以雅又对侍从道:“那药膏极是有用,你拿去用,其他人若也长冻疮了,也给他们治治。”
“多......多谢以雅小姐。”侍从受宠若惊。
戚以雅摆摆手,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周围许多侍从看着这一亩,无不赞叹“以雅小姐善良细心。”
隔着两辆马车,倾泠亦有看到,她静静的打量着娴静温婉的凄以雅一眼,便移步登上玉辇。
@奇@雪未融完,路上不大好走,是以回帝都比之来时多耗了半日,直至申时大队人马才回到威远侯府。
@书@一行人刚入府中,还未来得及缓口气,便被秋嘉惊恐的叫声给震闪了魂。但随即全府的人都反应过来,让秋嘉如此惊恐的必是二公子病了。
果然,全府的人很快便知道为何秋嘉会如此惊恐了:二公子咳血运到!
秋意遥虽一向体弱多病,但从未有过咳血的事,显然这一次发病不同以往,来势极猛,人自晕倒后即陷在昏迷之中。秋远山、顾氏闻讯后即是一脸惶色,整日守在德意园。而向来安静的德意园里一下多了起来,侍候的仆从除外,最多的便是大夫,不但将这帝都城里的名医全都请遍了,便是宫中御医也请来了,只是所有大夫看过后都是相同诊断。
“公子本只是寒疾缠身,但多年来养护有度并无大碍,只是今日看,公子竟已是寒邪损筋伤络,症状十部于前,且公子咳血、潮热、盗汗,已是添病在肺。更且公子素体虚弱,又起居不慎,耗伤气血津液,兼又劳累过度,忧思多虑,已至心神巨耗......”
每一个大夫的诊断都令秋远山夫妇听得胆战心惊,不明白怎么忽然间爱子的病便如此的严重了,而且什么“添病在肺”的,难道是说......两人越想便越是忧惧,一个劲的请求大夫一定要治好儿子。
大夫们却全都摇头叹息,道这两病本就是没法根治的,偏公子病势又如此严重,如今亦只能好好养着,看看公子的造化如何。一个个开了一堆的什么月华丸、补天丸、固金汤、保真汤等等。而秋远山夫妇则但凡是大夫吩咐的,便一方不漏的全都抓来,又派人去将那上好的灵芝、燕窝、人参等补品买了一堆回来。
而大夫们最后吩咐的话也大致相同。
“自古忧能伤身,多思多虑必损气血,公子以后切记要好好养神,饮食有节,忌辛辣,慎起居,避风寒,莫太过劳心,更不可轻易动怒伤情,否则殚精竭虑,怕是麻烦啦。”
秋远山夫妇忧且之余连连点头。
十二、何需诸君叹才高(中)
秋意遥清醒过来已是两日后的事。
昏睡中,他隐约听到有琴声,那琴声如一双温软的手,轻柔抚慰着他的疲倦,拂去了他一身寒冷与痛楚,他沉眠在那温柔的琴音里,遗忘了满怀的悲凄,忘然了周身的沉重。当他醒来时,那清泠又温柔的琴音依然响在耳边。
“谁在弹琴?”
“公子!你醒啦!”床前守着的秋嘉惊喜的叫道。
“嗯。”秋意遥挣扎着坐起身,秋嘉赶忙扶他起来,又放了个枕头在他身后。
“这琴声。。。。。。”他侧耳细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里只觉得这琴音似曾相识。
“是公主在谢芳亭里弹琴,她昨日也在弹。”秋嘉一边倒一杯热水给他喝下,又将一直备着的眼窝参汤端了过来,面上略有不满,“一府的人都快为公子的病急死了,偏她。。。。。。偏她还有闲情弹琴。”
可秋意遥显然没有听进他的话,他神思都沉在琴音之中,听过半曲后,他忆起来这就是当日白昙山上他不敢相和的那一曲,那这弹琴的自然就是。。。。。。她。
“公子,用点汤,大夫说了这汤对你的病有好处。”秋嘉将汤送到他面前。
“你说公主在谢芳亭弹琴?”他接过秋嘉递过来的眼窝参汤。谢芳亭与德意园只是隔着一片竹林,难怪他能如此清晰地听到琴声。
“嗯。”秋嘉点头,“公子你先用汤,我去禀告夫人,马上就回。侯爷、夫人知道你醒了,不知会有多高兴呢。”说着他匆匆出了房门去报信去了。
秋意遥便在琴声中用完了一碗汤,他刚放下碗,秋嘉便已报完了信跑回来了。
“公子,夫人正亲自做着百合淮山炖白膳,等会好了就过来。”
喝过汤,秋意遥有了几分气力,“秋家,你去将萧去给我。”他目光看着对面金丝檀木架上架着一管绯红玉萧。
“那管萧?取了干么?公子南到现在想吹萧吗?还是等病好了在吹吧。”秋嘉看一眼那管玉萧道。这萧公子说过是他师傅所此,平日从来不用,有时吹曲也只用那管白玉萧,说来那管白玉萧到底去哪了,回府找过好象也没见到。
“取来。”秋意遥道。琴曲到现在都没停过,她到底在那呆了多久,她到底弹了多久,这么冷的天,她。。。。。。她若也病了。。。。。。他如何能安心。
秋嘉没法,只得去来给他。他接过,凑近唇边,顺着琴曲轻轻吹着,却只是吹了短短一小段他便停下了,萧刚放下,便忍不住一阵咳嗽,“咳咳咳。。。。。。秋嘉。。。。。。萧收起。”
“看看,都说了不要吹。”秋嘉赶忙倒过一杯水,又接过了萧放好。
谢芳亭里,倾泠闻得萧音的那一瞬,身一震,指下用力,顿划破了指尖,一滴血珠滴落琴身,回神间,萧音已止。看这琴弦上的那抹殷红,她却轻轻的笑了。虽然萧音只是一刹,可她已知,他没事了。
“公主,你的手。。。。。。”一旁的孔昭看着那指尖的血不由慌了。
“没事。”倾泠起身,“我们回去吧。”
“呃?今日就不弹了?”孔昭一愣,昨日公主可是在此弹了足足两个时辰呢。
“嗯。”倾泠步出谢芳亭。孔昭忙捧了琴跟上。
德意园筑在水边,一边是竹林,绵延连接着留白楼的竹林,而绕过了的意愿,在水的那边便是一片杏林,杏林旁边的德惠园则是秋意亭的居处。
两人刚走到杏林边,便听到前方传来隐隐的笑语声,听声音是两个年轻女子,慢慢的人似乎走近了,那笑语便清晰了。
“表兄要回来了,你是不是很欢喜呀?”这是戚以雅的声音。
“以雅小姐,你。。。。。。你。。。。。。胡说什么呢。”那细细声音的女子似乎十分的羞窘。
“咯咯。。。。。。我知道你心里很想表兄的,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与表兄这么久没见,来来,让我看看这相思泪可有将这粉脸流出一条沟来没。”戚以雅继续打趣。
“你。。。。。。你。。。。。。以雅小姐,求你别说了。”那女子十分的羞怯。
两人一路说着笑着出了杏林,不想林边正碰着了倾泠与孔昭,两人同时一怔。
“以雅见过公主。”戚以雅立时大方行礼。
她身旁的女子则有些慌乱,忙放下手中的提篮,屈膝行礼,“奴婢秋弥见过公主。”
“免。”倾泠淡淡道,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见她容颜秀丽,肤如白脂,玲珑娇小,十分可人。
秋弥一触公主的目光,便不由得畏缩,想起刚才在杏林里的对话,也不知公主听没听到,心头有些忐忑,悄悄望向戚以雅。
戚以雅看一眼孔昭手中的琴,道:“公主这是去谢芳亭里弹琴了吗?”
“嗯。”倾泠点点头,目光落在戚以雅身上,看她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思及其人其行,心里倒有了一丝赞赏。
“听侯爷说,意亭表兄快要回来了,夫人这几日忙于意遥表兄的病不得空,所以我与秋弥过来收拾一下德惠园。”戚以雅又道。
“哦?”倾泠闻言只是淡淡的反应一声,未有一丝欣喜之色。目光又落在秋弥身上,一件半新的粉缎领镶白兔毛的冬衣,左腕上一只细骨金镯,耳上坠着翡翠环,发间插一支步摇,虽是自称奴婢,但显然不是一般的奴婢。
“驸马要回来了?”身后的孔昭却是一脸的喜色。
“是。”戚以雅含笑点头,“可能就在这几天。”
“太好了!”孔昭闻言雀跃。
“走吧。”倾泠显然感染不到她的兴奋,抬步离去。
孔昭忙跟上。
两人走得远了,孔昭不由问:“公主,以雅小姐为何叫秋弥小嫂子?”
倾泠脚下一顿,然后继续前行,“那个秋弥,向来是秋意亭的侍妾。”
“什么?!”孔昭一声尖椒,人也站住了。
倾泠却未理会,依旧从容前行。
“公主。”孔昭追上,“驸马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娶了公主怎么还可以有别的女人?!”
这回倾泠停步,回头看一眼孔昭,“他什么时候娶我了?”
呃?孔昭一愣。
“以秋意亭的身份地位有几房姬妾很正常。”倾泠转身继续走,“而且刚才那个秋弥,当日并不曾入园见礼,夫人亦不曾提起,想来还只是,没有名分的婢妾,这估计也是碍于我的身份。”
“那。。。。。。那公主以后怎么打算?”孔昭显然是比她的公主更加关心这事儿。
“什么怎么打算?”倾泠不置可否。
“难道你就任驸马这样?那他以后还不知要娶多少个姬妾呢!”孔昭心中愤然。
“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倾泠一派漠然。
“啊?”孔昭瞪目,“公主,你怎么。。。。。。怎么这么想?”
倾泠停步,前边已快到德馨园了,她回头,“此事再也不要提,更不要与方令伊、内邸臣提起此事。”
孔昭撇嘴,“我心里不舒服。”
“那你在这里站着,等到心里舒服了才回来。”说罢她便走了。
孔昭跺脚,冲着她背影喊道:“我这不都是替你不舒服么!”
可惜倾泠完全没有理会她,自顾入园去了。
“啊!”孔昭恨得磨牙。
十二、何需诸君叹才高(下)
翌日,倾泠遣穆悰带着一支千年灵芝、一支千年人参去探望病中的秋意遥。
次举甚令方珈、穆悰欣慰,想公主得二公子一番相救终也懂得了人情。
这千年灵芝、千年人参都是宫中赐下的,是有钱也无处买的圣品,比之这几日侯府买进的所有补品都珍贵,最重要的是那正是秋意遥十分需要的。顾氏那刻正在德意园,见着穆悰拿来的东西不由对公主满怀感激。
穆悰看秋意遥已可起身,面色虽依是苍白,但已不似当日的灰暗,心里很为他高兴。顾氏在旁又说他刚用了一碗燕窝粥,又喝了一碗灵芝煲猪肺汤,显然是胃口也有了。与他们闲话了几句,喝上一杯茶,便回德馨园向公主覆命,道二公子已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