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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王谢堂前燕》》 · 意末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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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父?我棋艺哪点比阿嫂差了?”王妩假装生气,偷偷对王琰挤了挤眼,阿兄难道看不出她是在自我牺牲为他创造机会么?

王琰当然知道阿妩的棋艺如何,而且她知道最恨的就是下棋,闷死了。他抓着谢琬的手,对王妩说:“阿莫都会输给你,你的棋艺自是没话说。我们先走了,免得你三心二意,输给了阿父怪我们分了你的心。”

谢琬自然听出了他们这一唱一和的盘算,只是手被王琰拉着,她只好顺势跟着他走了。她微微福了福身,“阿公,小姑,我们先走了。”

“呜……我刚想好的棋啊……快去,快去吧。”王妩对着期棋盘伤心的感叹了一番,向后不耐的摆了摆手。

谢琬抿唇忍笑,刚刚明明是阿公落的棋好不好?小姑的演技真是差到家了。

“咳。”王父压低喉咙咳嗽了一声,低低地瞪了阿妩一眼,抬头对儿子儿媳慈爱一笑,“你们有事先回去吧,阿妩脸皮薄,输不起。”他顺手轻轻的捏了捏阿妩的脸颊,害得阿妩哑巴吃黄连,只能干瞪着。

“呵呵。”谢琬低低地笑了两声,腰间被王琰的手一紧,她马上娇羞的噤了声。王琰看着她的反应,满意的偷偷抿笑,回身对王妩眨了眨眼睛,才拥着谢琬来到揽月阁。

“你……喜欢海棠?”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谢琬拘束得手心溢出了汗,第一次来他的院子,入院便是一园的海棠。她绕着最粗壮的那棵海棠,既是惊讶,也是寻话打破沉默。

王琰抚摸着粗壮的树干,眼神温柔而忧伤,沉思了好久,才微微笑了笑,轻声说:“这是阿父和阿母成亲时栽的,阿母最喜的就是海棠花。”

“哦。”谢琬手捧了一串青翠诱人的海棠果,本想摘来的,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松了手,局促的背转身去,“对不起。”王琰年幼丧母,多年居住在母亲曾亲手料理过的海棠园后,自己这样问怕是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吧?

王琰伸手将她拉入怀里,“没事。”

即便他微笑的宽慰她,她还是听出他声音里难掩的悲伤,还有,他此刻微微颤抖的肩头也让她心头一软,不自觉的将手缠在他的腰间,希望能给他些温暖。

“真的没事。”王琰由衷的笑了笑,“阿母看见我们幸福,她也会幸福的。”

“嗯。”谢琬伏在他胸前柔柔地应了一声。她不是说过要与他尝试幸福的可能吗?

“阿琬。”王琰激动地将她往身前更紧了紧。她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真的愿意跟他幸福的生活下去了?他微微低头见到她温柔的侧脸,这么小鸟依人的她让他心里柔软而幸福。

“嗯?”谢琬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的下文,睁大眼睛抬头迷茫地望向他。对上他温柔如水的眼睛,她羞涩地低头闪躲,王琰却比她更快地托住她的脑后低头深深地吻住她,往院内走去。

“公子,出事了!”王忠急急忙忙地跑进揽月阁,身侧的佩剑铛铛地跃动,“公子,出事了。公……”他本是要跑进书房报信,脚下踩了东西一滑。他蹙眉正想伸脚一踢,阳光照射下,刚才脚下的障碍闪出一道晶亮的绿光。他好奇地捡起来,那是一根碧玉簪子,细看又发现簪头的一片玉叶下刻着一个清秀的“琬”字。

少夫人的?王忠惊讶之余,眼角扫到通往公子卧室去的廊子上一道丝白,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丝带。顺着廊子望去,又见卧室门前散乱的一双荷色绣花丝履和一双青色丝履。王忠脸上涨红,公子和少夫人在……

“公……”他张了张嘴,一时进退两难,少夫人的簪子拿在手上灼人,他的手颤了颤,又不敢乱丢,左顾右盼,搁在院中一方显眼的大理石上,呆愣愣地等在前院的海棠园里。

听见屋外由远而近的叫声,谢琬的心一惊,睁大眼睛,忙不迭地将已散乱的衣裳拢起来,羞涩地蜷成一团,避开王琰的视线。

王琰听到屋外的声音虽有些燥烦,却也不想为难她。知道王忠没有紧急事情绝不会这样冲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等我一会儿,我先出去看看究竟何事。”

“嗯。”谢琬伏在他胸前娇羞地应了一声,手指动了动,在他身前轻轻地划了一圈,又紧张地收回来。他阳刚的气息很好闻,莫名地让人心安,想永远依赖。

王琰不多时便回来了,眼里的忧愁在进屋前便换成了溺人的温柔,他手里还拿着谢琬的簪子和丝带。看着她依旧娇羞的模样,他心潮澎湃,却又不想如此仓促,只得按捺着心里的渴望,强制镇定地面对她。

“东宾楼出了些事,我要马上过去处理一下。还有……”他真不舍明日清早就要离开她,可是他现在没有办法,咬了咬牙,牵强地笑了笑,“我明日要去一趟洛阳,你可有什么话要捎带给仲兄的?”

“你明日去洛阳?”谢琬若有所失地惊叫了起来。

王琰莞尔一笑,紧紧搂着她,“舍不得?”他很满意她的反应,若她的心里一点也没有他,她会这样失落吗?

谢琬欲言又止。是舍不得吗?她不过才下定决心与他真正做夫妻,如何会舍不得?可是一想到他要离开好几个月,她确实心内慌慌。静静地在他身前伏了一会儿,想起东宾楼他还有事要忙,她坐直身子,说:“你要带些什么,我帮你整理行李吧。”

王琰心里一喜,他的行李向来就是阿妩替他收拾的,他没想到阿琬会主动帮他收拾,激动地揉着她的手心,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眸,“好。”

谢琬偏了偏头,“我以前都帮仲兄收拾行李的,习惯了。”

这个倔强而骄傲的女人。王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轻轻笑了笑,浑不在意,在她唇上亲了亲,说:“习惯了。”

作者有话要说:习惯很强大。习惯了生,便舍不得死;习惯了死,便不愿醒来。

习惯了爱,怎么可能放手?

习惯了爱你们,也习惯了你们的爱,亲爱的们,我们都不要生不如死,要习惯幸福快乐地活。

恰逢多事之秋

惊雷阵阵,狂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暴雨打在残存的琉璃窗上,阿荷又上前去仔细查看了一番刚裱上的窗布结实与否。

谢琬抬头望了一眼那截琉璃窗凌厉的缺口,不知王琰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弄来了这么些琉璃?想到它因这场暴风雨损害了,她一阵惋惜心痛,再想到王琰的用心,她又不由地笑了起来。室内封了个严严实实,就着通明的烛火,她又埋头接着在手中绣帕上穿针走线。

“这都入秋了,一阵秋雨一阵凉,少夫人仔细凉到了。”阿荷打窗前回来,去柜子里找了件单衣给谢琬披上,“要不您歇会儿午觉吧?绣了一早上,眼睛也累了。”

谢琬抬头对她宽慰的笑了笑,“不打紧,把手里的绣完了再睡不迟。再说这么轰隆隆的雷声,我也睡不着。”想起王琰来信说他最迟在重阳节便会赶回来,她一时倦意全无。

阿荷知道她向来就怕打雷,也不多劝,支着手乐淘淘地在一旁看着她。公子去洛阳两个多月了,今日少夫人收到他的来信时喜形于色,怕也该是快回来了。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谢琬听到阿荷咯咯的笑声,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少夫人可口渴?奴婢去烧壶水来?”阿荷隐了隐笑,意欲借故走开。她方才是想起了公子走那天,他与少夫人依依惜别的场景。话说回来,她又真气恼东宾楼的某些门客,几个大男人比剑比着比着倒动真格了,害得公子忙活到大半夜才回来,少夫人都睡下多时了,公子不忍心惊动她,便回揽月阁去了。

谢琬眯着眼觑了她一会儿,不明白她为何一时喜又一时恼的,倒被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着实逗乐了,她扬了扬手,“去吧,渴倒是不渴,只为你挑些事做。”

阿荷尙未应声,听到门外一阵喧哗,两人齐向门口望去。阿荷连忙起身去开了们,原是溪风阁姑娘那边的一个小僮过来了,见阿荷开门,行了礼,柔声问道:“少夫人歇下了么?”

“没呢。可是姑娘找少夫人有何事?”阿荷望了一眼檐下稀里哗啦的雨水,又见来人裙角尽湿,莫非有何紧要事?

“老爷病了,姑娘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少夫人过松鹤阁一趟。”来人恭敬答道。

“阿公病了?何时的事?可请了张神医来看过了?”谢琬听到门外的谈话,已心急地跟了出来,在门前换了木屐。自己不过这两日下大雨没出门而已,如何就病了呢?

“老爷前日就感染了些风寒,他素日健朗没放在心上,不料昨夜又严重了。张神医被请去靖王府为王妃诊病去了,只在医馆请了个医工来。”来人一面答话,一面紧跟着,谢琬嫌阿荷动作慢,已经从她手里夺过了伞,自己跑进了雨幕中。

踏进松鹤阁,她将伞往旁边一丢。王妩早已指派了人在门口迎她,她一面走一面稍微抖了一下身上的雨水,走进内室,只见王妩伏在床榻前,“阿公好些了没?”她边走边问。

“阿嫂!”王妩见了她,又喜又忧的跑上前来紧紧抱住她,“阿父从来都不病的,呜……”平时再如何调皮胡闹的姑娘,真正临事时已慌得六神无主。

谢琬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有我呢。”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王家的担子有多重?她此刻无暇思考,她只是想尽量地安慰小姑。阿公病了,王琰不在家,她便成了王家的主人,不论能力够不够,她都得试着去承担。

她拥着王妩来到床榻前,蹲跪在面前的席上。她无法想象前几天还在谈笑风生的阿公才两天不见便是这样憔悴不堪的苍老模样。喉咙哽了哽,她尽力眨了眨眼睛,浅浅一笑,轻声地叫:“阿公?”

老人勉力睁了睁疲劳的眼睛,微微对她笑了笑,“没事,放心吧。”

听着他颤抖而虚弱的声音,谢琬眼眶一红,牵强地笑了笑点头,喃喃应道:“嗯。”她睁圆眼睛使劲眨了眨,镇定了情绪,回身问道:“医工呢?他是如何说的?”

“他说……”王妩咬了咬唇,医工的话明明在心里,她却一时答不上来。她急得眼泪溢了出来,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少夫人,医工说老爷是受了风寒,加上连日劳累,便病倒了。医工开了药方,老爷已吃了两副,今日午时的药尙在煎熬。”刚去向她报信的小僮见姑娘语塞,事情紧急,顾不上身份卑微,低头轻声答道。反正少夫人也没指定是问谁的不是吗?

谢琬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下有了较量,回头望了一眼虚弱的阿公,已吃了两副药了还是没有好转的样子。伤寒也分轻重,再说阿公也上了年纪,王家的大小事务都压在他身上,这一病如山倒,还是请张神医来看过才好。

她转手握了握王妩的手,又对那小僮眨了眨眼睛,两人来到屋外,“你叫什么名?”谢琬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声问道。

“小僮王舒。”

“嗯,你在姑娘身边帮衬着她一些。”谢琬又招手将阿荷招来,“你也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先看着办,替我也照看好小姑。”

“少夫人,您去哪儿?”两人齐声问道。

“我去请张神医。”谢琬说着便往外走,招呼了阿孜跟上。在娘家时阿母的身子虚弱,时常生病,可也从没这样严重过。那么健朗的阿公,竟然连说话都这么吃力,她如何放心得下?

“阿嫂。”王妩追出门来,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谢琬对她微微一笑,一手抽出来覆在她手上,同样紧紧暖着,“没事的。”此刻的她,心里百味陈杂,不禁想起了王琰那次在她面前湿红眼眶的情景,她突然很感激阿母,感激她一直都陪着她,爱着她,甚至感激她一直督促她成为她最厌恶的大家闺秀,可如若不是如此,她此刻会不会比阿姑更脆弱?

不要让人看谢家的笑话,出嫁前阿母每日叮嘱她的话。如若婚后不是这句话时时在耳边响起,她此刻还在王家吗?她曾是谢家的女儿,而今是王家的少夫人,也不能让外人看王家的笑话。

“没事的,有我在。”她转身冲入雨幕,是雨水飘入了伞?脸上的水是温热的。王琰,其实我好怕,你什么时候回来?

“嫂夫人!”

刚出了松鹤阁,辎车已在门外等候,谢琬与阿孜正要登上车,从迷蒙的雨雾中跑来几个人叫住了她。她蹙眉眯眼,见来人似也是万分火急,才站在车门口等了一会儿。

“嫂夫人,出事了……”阿莫刚从靖王府接到消息便冒着漫天大雨一路赶来,此时已气喘吁吁。

“嫂……”谢琬眉头深蹙,面前的不是那天在东宾楼抱着王琰的那个白面男子吗?他叫自己嫂夫人?他不是东宾楼的门客?“究竟何事?”她现在也没空暇理会他的身份,听他的口气也应该跟王琰很熟,只是何事如此匆忙?

“城南……兵刀……出问题了。”不是他想这样吞吞吐吐,是他墨林从来就没有这么担忧过累过,他简明扼要地挑重点说。

“兵……刀……”谢琬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幸而阿孜在身后扶了一把,“少夫人?”雨伞掉落在地,只滚了半圈,被暴雨打翻。

“没……”她全身无力,这件事还如何安慰自己没事?兵刀?郭家就是因为兵刀出了问题才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而今,全蜀都的兵刀都出自王家,这将是什么样的罪?

“嫂夫人,这事如今只有你能做主!”阿莫见她震惊的样子也一时揪心,真不知长彦兄如今不在蜀都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可事情绝不容拖沓,城南兵刀场,此刻怕已在问责,再多耽搁一刻,后果不堪设想。他或许能求些情,但兵刀之事由王家负责,须得由王家人出面!

“我不懂……”谢琬摇了摇头,她可以在绣花针上玩转出百般花样,可是她如何懂得兵刀的事?她谢家也没有任何与兵刀相关的产业,对此,她无从可知。

远方一记惊雷炸响,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不少,现在不是她说不懂的时候。

“去城南!”她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坚定和勇敢,只是此时她不得不坚定,不得不勇敢。唇亡齿寒,兵刀的事不能解决好,王家就没了;王家没了,谢家也会受牵连。

“少夫人!”阿孜不知他们哪儿这么快找来的马,眼见少夫人和那几个人已经跃上马背,她又急又恨,当初如何不也学骑马呢?

“你去谢家找人去请张神医来!”谢琬大声说道,生怕哗哗的雨声冲淡了她的声音阿孜会听不到。阿孜人卑言微肯定进不了森严的靖王府;伯兄,或许能帮上些忙。她抹了抹满脸的雨水,连泪也一起抹掉。

“不用了,我刚从靖王府出来已经跟靖王说过了,张神医此刻应该正往王府方向来了。”阿莫将自己的蓑笠蓑衣丢给她,谢琬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

“驾……”阿莫没多说,马鞭高高一扬,先闯入了雨幕。

“驾……”

作者有话要说:小姑娘会成长的,这就叫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别着急,王家哥哥回来就有糖吃了。

心酸而甜蜜的梦

谢琬常与仲兄偷偷出去骑马,因此马术并不差。此时情况紧急,马鞭一扬,她更顾不上什么安全,差不多与阿莫并肩齐驱。

眼角一道白影,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前面一阵刀剑落地的铛铛之音,抬头只见阿莫已运轻功腾起,身影消失在前面的营房院内。她紧握缰绳,在营房门口下马。

此时大雨已停,一路劲风也将她的衣服吹得将干,却也将她的热气吸走,这一跳马的动作震得她头昏目眩,她情急之下抓住了马鞍才没倒下去。

“少夫人!”营房门口戒备的士兵中有王家的亲信,紧张的叫了一声。

“没事。”谢琬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沉重地踏进营房,光线渐暗,穿过深厚的门墙,眼前开始明亮,她眯着眼向外望了一眼,只是白花花一片耀眼光芒,她眯了会儿眼睛。

“啊!”才没走两步,脚下一滑,她惊叫了一声,与阿莫同往的两人一人一手扶了她一把,“少夫人小心!”

谢琬感激地欠了欠头,发现脚下竟是铁珠。王家的其中一位戍卫在前开道,清理了脚下的铁珠。

“少夫人救命啊!少夫人救命!”谢琬刚缓过神来,只听右手边方向传来一阵凄恻的呼救声,循声望去,数十名被五花大绑的刀工正哀戚地望着她,头发湿漉散乱,猩红的铁火将他们的眼神映得更悲戚。每人身后立着一位威严的士兵,举着明晃晃的大刀,眼神猩红嗜血。

“少夫人救命!”此起彼伏的求救声听得谢琬心惊胆颤,她紧咬双唇,不敢直视,眼神扫过才发现这宽敞的院子里竟散了满院的铁珠,绕着院墙是一排凌乱的被劈开来的竹筒,院角是一堆被劈得大小各异的碎珠,还有明晃晃触目惊心的一堆兵刀。腥热灼人的铁气一团一团地涌来,谢琬慌闷得快要窒息过去。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她该怎么办?她不觉已咬破了自己的唇角,舌尖尝到一股咸腥味儿。她紧闭双眼定了定神。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能怯弱,她必须勇敢。

“怎么回事?”她拿出自己最大的勇气问出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在颤抖,在袖下紧紧握了握拳,她假装镇定地向前走。

她紧绷着脸,紧绷着神经,却半天未听到任何回应,耳旁的只有铁火噼噼嗞嗞的爆炸声和呼呼的跳跃声。难道自己问错了么?她是王家的主人理应先知道事情的始末的,可是她确实是不解详情的!

阿莫!她在面前密密麻麻地一堆人里寻找那袭白衣的男子。他正惊讶地望着她,为她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勇气。

郭诚想过千万种与她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以他的仇人之妻的身份与他站在了敌对的立场。

刚才墨林以佩刀挡开了他的令牌,他还可以再次下令斩杀这些王家最得力的刀工。可是现在,他的手渐渐软了下来,他要当着她的面杀人吗?这个三年来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子,虽然她是仇家之女,是仇家之妻,可是,他真的不想让她亲眼见到自己这么残忍的一面!

远走高飞,这半年来他每日最甜蜜的美梦。他想等他报仇雪恨后带她远走高飞的!梦,要破碎了吗?

“王少夫人,王琰立下了军令状负责兵刀炼制。而今他不在,王家刀匠玩忽职守,朝廷为北击匈奴定制的三千兵刀竟无一良品,我既负责监刀,便当依军规处置这些渎职之人。”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拨开人群站立在她面前的,更不知自己如何开了口叫她王少夫人的,他只知道他刚才被墨林拦下的本该砍在王家刀工头上的兵刀刺进了自己的心里,满腹殷红肆虐的血液淹没了他的疼痛,没人知道他此刻内心的狼狈,因为除了她,这里根本就没人相信过他,可是她也再不会相信了么?

郭诚?那张熟悉的脸渐渐从人群后露出来,谢琬双腿一软,原以为已经忘记了,到底还是自欺欺人吗?指甲陷入掌心,一阵揪心的疼痛让她惊醒想起了此来的目的。依军规办事?他真的不是公报私仇以此置王家于死地、置谢家于死地?

她突然明白了满地的铁珠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曾清见过,也有所耳闻,王家刀优劣的验辨便是在竹筒内盛满铁珠,刀落竹裂,铁珠一分为二便是上品,如若不然,则为劣品。

“郭校尉,”她扫了一眼他佩刀上的蓝色嵌珠,与仲兄时常天南地北的闲聊,军中品级也不至于分不清,想到他曾背弃自己而去,她反而不那么软弱了,“我王家刀从初炼到成刀历经七十二炼,每一道工序都有可能影响成刀优劣。校尉请容许我查明真相再做处置不迟,否则滥杀了无辜岂不有损校尉清誉?”

对于王家刀的种种,她也只是有所耳闻,不知与实际吻合与否?张眼望去,郭诚想要处决的数十刀工的竹制腰牌上都无一例外的刻着个“淬”字,而王家刀的诀窍便在于精湛的钢刀淬火技术,他若将他们一网打尽,那王家刀便从此无立足之本。从王琰上次不顾亲戚情面兼收陈家矿场来看,他怕是将王家的主力都花在了铁营上,很可能就是为了兵刀,即便朝廷不追究王家责任,王家刀败,王家也将败。

“王少夫人这话是在责怪我鲁莽行事了?”郭诚不得不冷言冷面相逼。她彻彻底底地把自己当成王家人了?她如此的袒护王琰?她方才明明为他柔软过的!

“郭校尉言重了!”谢琬谦逊地欠了欠身,从容地来回在数十刀工面前走了一圈,微微一笑,说:“小女子只懂如何穿针走线拿捏一口绣花针,对于兵刀,在场各位都比我懂,郭校尉更是其中翘楚。”她微微顿了顿,偷偷觑了郭诚一眼,他眼中闪过的一丝伤痛同样也刺痛她的心。

对不起,是你逼我的。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数十刀工无一例外不是淬火工,众所周知,王家每一位兵刀淬火工无一不是在民铁营历练数十载才有可能提拔的,每一位都经验丰富。此事蹊跷,还望郭校尉复查。”

她的话音刚落,数十受冤的刀工纷纷求饶,其余各部刀工也应声求情。郭诚面色阴沉,面前的真是那个纯真烂漫得要与他私奔的女子吗?

“王少夫人有所不知,正是这些淬火工经验丰富,一把烧炼后的书刀成优成劣他们自更是明了,选来淬火的必是优品,而淬火后却成了劣品,这其中的过错还不够明显吗?”郭诚嘴角扯了扯,也扯疼了心。

谢琬确实不知这一点,她抬头望去,刚还在求救的刀工中有很多已经惭愧地低下了头,而其余的刀工中也有低声惋惜的,难道真的是他们理亏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水质的问题呢?”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墨林见谢琬沮丧,站出来询问郭诚。他既不在军中任职,也非王家之人,论理说他是没有什么立场发问的,只不过仗着与靖王与王琰两人的交情,他先是出面阻拦了郭诚行刑,而今这一问,他也不知能抵什么用,他再能做的只是在靖王面前求情,尽量减少此事对王家的牵累。

人群中一阵哄闹,郭诚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大手一扬,人们纷纷安静下来。

“是否与水质有关,淬火工自能辨别,他们心中也是最清楚不过的。”几面之缘,郭诚知道墨林与靖王交情匪浅,他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扬头示意他亲自去问淬火工。

墨林望了谢琬一眼,此事他不好过问,只是从她身后的两位王家戍卫的表情里他已经有底了,黯然地扯了扯嘴角。而谢琬并不灰心,她走到一个淬火工面前,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淬火工羞愧的点了点头,郭诚说的是真的,可是凭着他二十几年的经验却确实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若不是刀库的守卫都是公子的亲信,他甚至怀疑这批兵刀是不是被郭诚掉包了。

谢琬仍旧不置信,可是她一一问过后的答案却让她心灰意冷了。事实如铁,军令如山,她真的没办法救他们了吗?

“郭校尉,能否再通融些许时间?他们都上有老小有小,谁也不曾料今日……”事已至此,谢琬知道再无回环余地。她紧紧握拳,向郭诚福了福身,“他们一辈子为王家出力,请容我问过他们最后的心愿,这是王家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看着她已经颤抖不止的肩头,郭诚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阿琬,那时下着倾盆大雨,你何苦要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单薄和脆弱让我好心痛?你离我这么近,这么需要依靠,我却不能上前去给你温暖。阿琬,阿琬……对不起,当初不是我不想跟你走,可是……真的对不起。

“好吧。”他点了点头,不敢说太多话,不敢泄露自己此刻的情绪,天知道他的掌心已是一片殷红。

“谢郭校尉。”谢琬虚弱的笑了笑,抬起头来时一阵晕眩,她咬咬唇站稳了,却没再多力气去问话,只对跟来的两位戍卫轻轻摆了摆手。

两位戍卫也是尽量的拖延了时间吧,可还是到了那一刻。谢琬早已悄悄地退出了人群,扶着墙角不肯看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墨林无奈地蹙了蹙眉,来到墙角,“我们走吧。”这种场面确不是她这样的女子该看的,她今日已经撑了太久了。

“嗯。”谢琬含泪微微点了点头。

“行刑!”她差不多走到营房门口时突然听到身后威严的令声,脚下一软,扶着墙头再也走不动了。

“老爷、公子、少夫人的恩情,小人来世再报!”整齐的声音突然想起,震耳欲聋。谢琬泪流不止,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外挪。对不起,王家没能救你们。

“铛!”就在杀刀将落的时候,一记清越的声响在院中响起,众人都惊讶地定住了。

“靖王!”墨林回头看了一眼定定插在院中的那柄靖王随身的精致匕首,惊喜地叫了出来。

他来了,他终于改变心意愿意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我的错,郭家哥哥貌似不得人心,

不过,本文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

亲爱的们,我今天换文案了,帮我提提意见。

友情爱情两为难

一记悠长的马嘶声传来,营房口传来一阵凛冽的寒风。谢琬不由回头张望,靖王一袭玉色薄衫,脸形清瘦而刚毅,眼神深邃而犀利,清清地望了一眼死里逃生的淬火工,眉眼微收,看了她一眼,又轻轻一挑,望向郭诚。

“怎么回事啊?”他的声音慵懒却清冷,清冷而悠远,不怒自威。

墨林瞥见他的单薄衣角沾了些许的泥水印,又瞟了一眼院中的匕首,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自幼相随,墨林此刻却是看不明白他了:其实他要救人何苦亲自赶来?

谢琬突然就将他与坊间传闻的靖王分离出来了,此刻的他威严万分,举手投足间折射出王者光芒,却无端给人温暖。

靖王注意到她的目光,面上镇定自若,依旧冷酷无边,心里却柔软万分。他刚派人送张神医去王府,却得知她冒着雷雨来炼刀营房了,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想,就狼狈地冒着大雨赶来了。见到她微笑,他庆幸自己终于还是赶上了。

可是,他依旧两难,更难……

他收起了思绪,眼角觑见她苍白的脸色,微微蹙了蹙眉,抬首看向郭诚的目光添了几分不耐,“究竟怎么回事?”虽然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其始末还是须得借别人的口说出来。

郭诚拱了拱手,将刚才大家都已经非常清楚了的事实重述了一遍。

错过了打垮王家的机会,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了。他不禁抬眼望了谢琬一眼。阿琬,我与你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低头紧咬牙关,内心悔痛。他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她的要求?为什么?

“哈哈!”靖王的突然笑了起来,“就这样?”他一手抚了抚下巴,做沉思状,“王家的全套兵刀制法本王观过,那些人中有几个还是本王亲自挑的。”他手指胡乱地点了几个对面的淬火工,所点之人其身后端大刀的士兵的脚不禁一软。

“会否其他地方出了错?”他漫不经心地在郭诚刚坐下的地方歇了会儿脚,眼光在谢琬身上一扫而过,“比如,矿石?”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郭诚一眼。

其实这批兵刀根本就不是朝廷要的,是他要尝试,于是采用了郭家和王家两家的制法,其间掺了稀有石矿,可能因此改变了淬火声响。连夜大雨,使他的兵刀失败的唯一原因只有可能是水质出了问题。王家的人他信得过,郭诚也是个可用之才,所以他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卑职考虑欠周,未曾想过这个问题。”郭诚收到他的眼神,立即了悟,“卑职马上彻查!”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由又向谢琬扫了一眼,“阿琬!”眼见她摇摇欲坠,他倏地奔过去搂住她。她身上滚烫,烧得厉害,先前苍白的脸此刻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没事。”谢琬勉力睁了睁眼睛,刀工的事还没结果,她不能倒。她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靖王狠狠瞪了一眼,腰间被他紧紧一握,她才发现自己也确实支撑不下去了,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他早习惯了由细节识人,当初与王琰和谢敏结交便是如此,他留下郭诚更是如此。或许郭诚自己也不解为何郭家败落唯有他一人幸免于难?他刘宇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郭家的制刀秘诀,他在乎的是人才。他无意间发现了郭诚是个可塑之才,才会留下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初见谢琬时,从她倔强的眼神里他便知道这个女子是勇敢的。他忘不了那天当他驯服好那匹被她惊吓到的烈马时回头见她在山头漫笑的模样,那样充满无限可能的美好从此扎进了他的心里。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的方向,尤其是郭诚和墨林。墨林与谢琬只数步之遥,他没想到轻功不及他的靖王竟能比他还快地赶来。突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那日弥漫在靖王与王琰间的硝烟,今日他向靖王求情时他眼里的犹豫,还有他的仓促赶来和此刻的无所顾忌。

他不由多望了靖王一眼,他此刻看着谢琬的眼里疼惜而温柔。温柔?他看过他的虚情假意,看过他的冷酷绝情,从未见过他这样不加掩饰的温柔。酒色笙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这个韬光养晦的男人,他此刻眼里的女子可真在他心里?

但愿不在。墨林眼前闪出王琰永远如春风般的俊颜,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靖王觉察到众人的目光,眼神凌厉一扫。反正将她交给谁也于理不合不是吗?

“郭诚,”他只顾着身前的人儿,没注意到郭诚眼里闪过的一丝复杂之色,“兵刀之事全权由你负责查处,今日之内必给本王一个交代!”他说完匆匆抱着谢琬回城。

————

丹桂飘香,馥郁芬芳,谢琬在一片香甜气息中醒来。

“少夫人,您醒了!”阿孜正在烹茶,听见声响,欣喜地奔过来。

“这是哪儿?”谢琬看了一圈室内典雅却陌生的陈设,不禁蹙了蹙眉头。她记得自己不是该在城南外的炼刀营等着靖王的审讯结果吗?怎么会在这里?那些淬火工究竟怎么样了?

“王少夫人,”一个清秀的婢女听见屋内两人的谈话,知道是谢琬醒了,便笑盈盈地走进来,福了福身,说:“这是靖王府的桂苑。您昨日淋雨昏厥了过去,靖王府路近,王爷便将您带回府请张神医诊病了。”她眼尾向谢琬扫了一眼,眼里晶亮亮的闪着流光。

“昨日?”谢琬惊讶的叫了一声,她竟然已经昏睡了一天?

婢女晶亮的眼睛眨了眨,道:“王少夫人身子本就弱,又淋了大雨,费了神思,若不是张神医诊病,只怕此刻还醒不来呢。”

“是啊,少夫人,张神医真是妙手回春,老爷的病只吃了他一副药就有了起色,少夫人您不用担心了。还有,铁营的事靖王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与王家无关。”阿孜眉欢眼笑,过来替谢琬更衣梳妆。

“今日天气晴好,外边温暖宜人,王妃已命人熬好了清粥,请王少夫人到赏鱼台一坐,亭下空气清新,益于王少夫人身体康复。”婢女柔声细语。

她的声音清甜带笑,谢琬也不好拒绝,想着总是要致谢辞行的,便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桂苑,墙根几支疏朗雅致的翠竹横斜,再往前穿过游廊,便来到一处花园。此时园中牡丹争艳,谢琬将目光在那两株高贵典雅的魏紫上停留了片刻,微笑穿过花园。前行不远,又是一条曲折回绕连廊,一直前行,一阵清新的水气扑来,谢琬抬头望去,临水的水榭中靖王与靖王妃正对坐烹茶。

她停下脚步愣了愣。此刻过去怕是不合时宜吧?

“王少夫人,请!”婢女微微一笑,侧身让道。谢琬吸了一口气,款步上前,在水榭外蹲了蹲身,“靖王福康,王妃福康。”

靖王妃眉眼含笑向靖王扫了一眼。你昨晚做了什么真以为我不知道?

“快进来,不用理会这些没用的虚礼。”她亲自上前牵起谢琬的手进了水榭,“长彦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貌若天仙的娇妻。”她又眼角带酸地扫了靖王一眼,被靖王硬生生回了一眼,才拉着谢琬在身边坐下。

谢琬刚想说“王妃谬赞”,一个婢女已端了清粥呈上前,她便活生生地将话吞了进去。

“听阿孜说你爱莲粥,桂花益气,我又命人在莲粥里添了些许,尝尝看合不合口。”靖王妃盯着蕊黄的桂花,嘴角扯了扯。

谢琬一夜没吃东西,肚子本确是有些饿了的,可靖王和靖王妃在左右,她哪儿还有胃口,眼角尴尬地扫了扫,靖王敛着眉,眼神深邃不见底,不知在想什么;靖王妃一脸殷切,谢琬心里更是犯憷。“有劳王妃费心,民女不敢当。”她将头低低地压下。

“刚说别客套了的,长彦跟王爷以友相称,你我也不该见外,日后便以姐妹相称,你就当这是在家里好了。”靖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民女不敢……”谢琬的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阵风吹和疾步声,“叩见王爷、王妃!王妃,翁主又在闹要离家出走了。”一个婢女扑通地在水榭前跪下。谢琬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婢女的面孔似乎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吗?

“真是要气死我了!”靖王妃望了谢琬一眼,气急地着履步出水榭。走了几步才像是遗忘了什么,她回头歉疚地对谢琬一笑,“妹妹见笑了,你先坐会儿,我管一管那无法无天的丫头,回头就来。”

谢琬无语以对,只能礼仪周全的欠了欠头,却正好错过了靖王妃向靖王的邀功一笑。

“怎么了?不合胃口?”靖王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看着谢琬窘迫的样子既欢喜又忧心,她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柔弱的身子怕是受不了。

“不是。”谢琬浑身不自在,眼神无处安放,手指紧紧地捏在宽袖下,“多谢王爷救命之恩。”为王家的刀工,为阿公,为自己,她都应该郑重地感谢靖王。

靖王见她那么拘束,心里也拧了起来,挑了挑眉,缓缓道:“本王郡治之下,断不容错杀无辜,那是本王应该的。”其实那不过是他间接制造、放纵而致的一桩误会,没想到还差点害她……脑海里突然闪现昨夜一幕,他不禁嘴角上扬,眼神定在她的唇上挪不开了。

谢琬感受到他的视线,脸色涨红,又将头往下压了压,“家公尙病卧在床,民女放心不下。民女告辞。”

靖王眯着眼睛想了想,勾唇一笑,点了点头,“好。”

谢琬如释重负。退席,着履,纤纤细步,精妙无双。

“啊!”还未走出两步,裙后受力,她惊呼一声,身子后倾,倒入靖王怀里。

“对……对不起。民女失礼。”靖王俊朗的面孔在眼前放大,谢琬面红耳赤,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腰间被他紧紧搂着。

娇胜芙蓉,艳胜牡丹,靖王真想低下头去好好品尝她的娇美的滋味。“本王失礼,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裙角。”他眨了眨眼睛,忍着心底怒放的心花,看着她越来越娇羞的脸颊,怕当真做出失礼之事来,终是逼迫自己松了手。

“对不起……”谢琬逃也似的跑开。真是懊恼,自己退席时怎么可能忘记拢起裙裾了呢?

靖王看着她盈盈远去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良久之后,这水榭里似乎还萦绕着她的馨香。

“来人!”他叫了一声,一个侍卫上前: “王爷有何吩咐?”

“将园子里的魏紫拔一棵送去王府惜香阁。”

吾将以牙还牙

“去松鹤阁!”马车刚停稳,谢琬便吩咐道。阿孜知道她不确认过老爷的病情就放心不下,一句关切的话还哽在喉里,却听得她又道:“你怎么了?”谢琬刚下车时发现她眉头深蹙。

“不碍,就是肩膀有些酸疼。”阿孜调皮地眨了下眼睛,胳膊却又不自居地晃了晃。

这半年来,阿孜也与她亲近了不少,谢琬既责备又心疼地白了她一眼,“你昨夜不是趴在床前守了我一夜吧?”

阿孜只咯咯地闷笑了两声,谢琬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你回去好好歇会儿。”

“真不碍事。”阿孜坚定地笑了笑,谢琬瞪了她一眼,她这才行礼分道而去。

路上,阿孜伸手揉了揉肩膀,不由“咝“地叫了出来。真是奇了,这肩膀不像是一夜趴靠得酸疼了,倒像是被人重重击了一下,就颈侧后那一团疼得厉害,但愿回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

“阿公,小姑。”谢琬来到松鹤阁,见王妩在一旁吹药,而王父正强打精神在看账,她不禁蹙了蹙眉,“阿公为何不再好好修养两天?”

“阿嫂,你回来了。”王妩一见她便欣喜跑了过来。王父抬头见她面色红润,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平安回来了就好。张神医来看过了,我身子好多了,不碍事。”

谢琬见他面色依旧苍白,扫了一眼他看的账帛,说:“这是府里的内帐?我大致能看得明白,阿公若放心,不如暂时交给我来吧,您身体还未康复,不要太劳心了。”她说着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低头呈给王父。

王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媳,一脸欣慰,接过药碗,道:“你看得明白?”

“我在娘家时也曾掌管过织室的账本,阿嫂管理内府的账本我也曾看过,略懂一二。”她又仔细扫了一眼账帛,别的事她不懂,只是这些零星的小事倒也不会太费神,总归是要慢慢学的。

“好,内府的事总是要交给你的,零碎了些,你若是有何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这次铁营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王父将账帛合起来,交给谢琬。谢琬低头接下,答道:“那本就是我应该的,况且……我也没出上什么力。”谢琬一阵羞愧,若不是靖王及时赶到,她也不知此时会乱成什么样子。

@奇@王父今日醒来对那件事已经清楚,眼睛一眨泯灭了一线忧虑,将药碗端在手里,“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喝了药也再歇息一会儿。”

@书@路途经过王琰的揽月阁,谢琬不禁想起他,心里开始翻天蹈海。她此刻才开始怀疑昨日的自己是否灵魂附体了,那简直就不是自己。王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轻声叹了一口气,此时的她真的好累了,好想要有个依靠。

“走吧!”她虚弱地看了一眼握在阿荷手里的账帛。

回到惜香阁,谢琬一步步地踏上玉阶,总觉得院子里像是多了些什么,停下来回过头一看,一抹紫色映入眼帘。

魏紫?她惊讶地发现满园金色的秋菊中竟突兀地立了一株紫色的牡丹。几朵秋菊被折断,恹恹地耷拉着,国色生香的魏紫在园中俨然居高临下的王者。

“这花哪儿来的?”有几分眼熟,又不十分确定,她蹙眉问了檐下一位侍女。

“回少夫人,这花是刚从靖王府送来的。”侍女答道。

谢琬眉头蹙得更深,她确是刚才途径靖王府的花园见到过两株魏紫。蜀都天气并不适宜种植牡丹,这魏紫是牡丹中的极品,栽养条件极为苛刻。谢家因谢敏缘故虽也种了一园牡丹,但也不曾种活过魏紫。靖王来自洛阳,对牡丹自是喜爱至极,可就是靖王府也只有两株魏紫,为何要送一株到惜香阁来?

“你找人送回去吧。这花太金贵,我没福分养它。”谢琬摇了摇头,那株鹤立鸡群的魏紫着实招摇了些。

“少夫人……”侍女怯弱的支吾,“靖王府的人说这花不能随意挪动,否则它会死的。还有……来人还说,这花异常珍贵,要少夫人悉心呵护。”

谢琬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不过听仲兄提及过那花,刚才在靖王府见到了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怎么它就跟着跑到自己院子来了?她上楼烦躁地将丝履一蹬,慵懒地倒入床榻。

“少夫人,小僮命人早早为您备了些清淡的汤粥,您先尝点儿,晚时再好好补补。”阿荷轻手轻脚地进屋来,见她已经躺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她起来。

谢琬当真饿了,舒了一口气,浅浅对她笑了笑,起来喝完了粥,便命她将刚拿回来的账帛拿来。

“少夫人,您不歇息会儿吗?”阿荷眉头紧蹙。

“不用了。”谢琬摇了摇头。并不是身体有多累,而是……“快去给我拿来。”她又用力甩了甩头,忙着正事,自己就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吧?

内府的账务琐碎了些,倒也真不难,谢琬唯一好奇的是自她与王琰成亲这半年来整个王府开支不过四万两,而东宾楼三百门客开支竟占了一万两,与整个王家坞堡三千戍卫的开支齐平。除却送嫁礼和回门礼等五千两,王府主人四院加上各院数十仆侍开支,每院每月开支也才百余两银子,半年来合共不超过三千两。东宾楼的开支太令人吃惊了,而且每月只有一笔总数,银两并无详细用处,必须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阿公这账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天后,王父的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谢琬才将这一疑问问了出来。王父听后只是笑了笑,凝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半天才缓缓说:“东宾楼的支出不是以银计算的,而是以金计算的。”

“什么?”谢琬心里一颤。王谢两家富可敌国,她从来不将钱财放在心上,可是她知道即便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阿荷每月的薪金也不到二两银子,却足够她养活家中病弱父母和年幼阿弟。黄金万两,那足够整个谢府上下数千人开支一年。“阿公,这是为何?而且……如此一来,这账不是乱了么?”

王父大病初愈后的眼角还有些干涩,他挑了挑眉,嘴角露出苦笑一丝。他并未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可看出些其中的眉目?”

“嗯?”谢琬眉头深蹙。每个月就一笔实数,哪儿有什么眉目?要有就不会来问了。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每笔数都在王琰……郎……君的支出之下。”一时激动忘了身份,谢琬微微转身吐了吐舌头,不禁耸了耸眉,这算什么发现吗?

王父看她的反应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两声,儿媳直呼儿子名讳,看来儿子要走的路还不短。

“东宾楼的账都是阿琰经手的,其实我也不知详情。”王父说。

谢琬惊讶地瞪着眼睛,不知如何接话。

“哈哈。”王父见她忽闪忽闪的眼睛,笑了两声,“账务无非是自己人明白就成,此事阿琰心里有底,他不愿多说,此事为父当真不知。这个家他日总是要交给你们的,你若有疑问,等他回来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

“哦,好吧。那不打扰阿公了。”谢琬欠了欠身,出门去却轻轻嘀咕了一声:“王琰真是个败家子。”

王父眼珠骨碌了几圈,自己那么相信的儿子,儿媳竟说他是个败家子?阿琰啊,你可千万别叫为父失望!

————

“阿嫂!”

耳旁传来王妩的声音,谢琬猛地惊醒了过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自己竟然又在水榭里躺着睡着了!

她伸了个懒腰,喝了口水,看着王妩笑脸盈盈的走进来,懒洋洋的应声:“小姑,你怎么来了?”全身乏力,她真想又躺下去接着睡。

“阿嫂!”王妩快步上前将她倒下的身子拉了起来,“我见你这阵子都怪没精神,带你去个好地方。”王妩笑了笑,谢琬眯着眼睛懒懒看了她一眼,“我不去,好困。”无非就是去东宾楼叫一群舞伎歌伎,轻歌曼舞,她已经厌烦了。

自那次王父生并王家出事后,王妩是真心将谢琬当一家人看待了,三天两头就往她院子里跑,不过,是来套近乎,撒娇蹭最时兴的秋装和冬装的。瞧她这一身鹅黄锦衣、牡丹丝绣就知道。不过,那牡丹却是王妩自己要求要绣的。

看着她衣角艳丽的牡丹,谢琬就不由想起了院前的那株魏紫。“小姑,你真不要将那株魏紫挪到你院里去吗?”她阴逡逡地盯着王妩的表情,多希望她点头啊!每日见着那株魏紫,她总是莫名不安。

王妩秋水般的眸子闪了闪,“阿嫂,魏紫很娇柔,挪来挪去会死的!我喜欢看每天到你院子来就好了。”

挪来挪去会死的。又是这句话!谢琬耸了耸肩,又无趣地躺了下去。

“阿嫂,快起来啦!”王妩瞪了她一眼,紧紧拉着她的手,“阿莫我们一起去逋洛山狩猎。”

逋洛山?狩猎?谢琬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

蜀江温柔地依在蜀都大地上,绕着富饶美丽的蜀都缓缓东流,却在蜀都东城外一泻千里,激起万丈狂澜,巨大的声响如狼似虎。壁立千仞,初来蜀都途径此地的人们莫不胆战心惊。王琰抬头望了一眼山壁上隐现的关隘一角,勾唇一笑。阿琬,我回来了!

“王监军请留步!”骑马来至城门之下,守城中尉李浩亲迎城下,“靖王有令,请王监军进城后速速赶往靖王府禀报正事。”

王琰挑了挑眉,“知道了。”对他而言,回去见娇妻才是正事。

“王监军,请!”李浩俯首让道,从身后士兵的手里接过缰绳,大有要跟随而去的架势。王琰深深蹙眉,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他那正气凛然的僵硬面孔,“走!”他狠狠磨了磨牙。

“回来了?路上辛苦。”靖王见他时满面春风地笑了笑。

“老狐狸。”王琰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将穆王的信随手向他抛了过去。

“你在骂我?”靖王伸手接了信,浑不在意地继续往桌上一丢,饶有兴致地眯眼盯着王琰。

“你该骂?”王琰眨了眨眼回望。

靖王大笑一番,上前揽了王琰的肩,“本王为你准备了接风宴。”

老狐狸!王琰又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为了给谢琬一个惊喜,他可没说自己具体哪日能回来,不料靖王这只狐狸竟派人在路上拦他!

靖王眼角觑着王琰的一脸的无奈,嘴角上扬。王琰,本王叫你使花招!

作者有话要说:王家哥哥:她已经是我老婆了,你还想怎么样?

靖王XDDD:那又怎样?当初若不是你小子耍花招,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王家哥哥:你真是强盗!

靖王XDDD:你这个土匪!

……

两人齐XD:我们是一家人!(深情对视)……(义愤填膺)打倒霸王!

患难见真情

“长彦离开数月,本王与众兄弟甚为想念。今日大家定要一醉方休。”靖王举杯对满座门客笑了笑,仰头一干而尽,眼角擦着袖边觑了王琰一眼,淡淡勾唇。

王琰素有千杯不醉的美名,又加上在座各人平日皆与他交情不浅,靖王话音刚落,来向他敬酒的人便络绎不绝,一个人上前的便是他下手边的陈昭。

“长彦一路辛苦,为兄先敬你一杯。”他扫了靖王一眼,厅中笙歌艳舞,谁也没听见他的一声叹息。王琰无奈地半眯了双眼,将酒杯懒懒地扬了扬,“明贤兄,请!”今日的酒真苦,苦透了心;烈,在他肚子里燃了一团熊熊烈火。

“要得到女人的心,就要先得到她的身。”陈昭向外扫了一眼,见此刻没人注意他俩,便迅速挪身在王琰耳畔匆匆耳语。

王琰一怔,脸颊微微泛红。阿莫那个混蛋,他居然把这件事说出去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瞪了陈昭一眼,又不能说那是两情相悦的事,爱一个人就要尊重她,那不是承认了他成亲半年还未洞房吗?他不由地又瞪向靖王,难道他也知道了?往日出去个一年半载的也没见他这么热情过,他今日这接风宴什么意思?

他不是那样的人。王琰摇了摇头,否定了心里不安的想法。

“怎么了?”靖王一直漫不经心的观着面前舞动的舞伎,眼角却是紧紧地盯着王琰,在心底暗暗笑了笑,眉梢一挑,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没什么,方才与长彦说起弟妹前阵身子不好,他心疼了。”陈昭接过话头,其实他刚才不过是想提醒王琰夜长梦多,该办的事要早日办了,既自己心安,也断了别人的念想。

那日无意间听到张神医与靖王的对话知道谢琬尙是处子之身,他也一时惊住了,任谁也会怀疑那两人是否夫妻不和,可是长彦的心意他非常清楚,否则当初就不会替他在靖王面前隐瞒谢琬身份了。可是,那实在是一个冲动的错误决定。靖王执着而倔强,不过倒也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两人既已成亲,他无非是寻机会折腾折腾长彦,日子久了,气也就消了,谁料如今却又给了他希望。这两个别扭的男人,一个是他的衣食父母,一个是他的手足兄弟,他左右为难。长彦,你要宠溺娇妻,日后可千万别后悔!

满座男人,闻言提及女人,有一些粗鲁惯了的武人大声哄笑起来,王琰和靖王心里听了都不是滋味,又无从发火。靖王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们这才稍稍收敛。

阿琬好端端的如何会病了?为何她和父亲的回信什么都没提?只怕他们都是报喜不报忧,几月不在,家中不定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有阿妩那个不叫人省心的家伙。

“没事,就是受了些风寒,张神医看过就好了。”陈昭见他一脸忧虑,低声安慰了他一下,特意加重张神医几个字,顺便提醒他此事与阿莫无关。

王琰牵强的勾了勾唇,心不在焉的应付着接踵而至的敬酒。

“轰——”他的心早就飘出去了,所以即便宴厅内一片喧嚣他仍是听清了室外的那一记雷响。此刻已是日夕时分,阿琬没事早早就入睡了,她最怕打雷,不知是否被雷声惊醒吓得再也睡不着了?

“长彦兄,在想什么呢?”对坐斜对面一个小生谑笑着叫了他一声,“别光顾着想嫂夫人,轮到你最后一投了。”

王琰这才发现自己桌角还剩最后一根竹矢,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此时他与靖王齐平,若他这一根竹矢投入了壶内,他便赢了,靖王要罚一壶酒,否则,就是他受罚。

他将竹矢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厅中已密密麻麻插满了竹矢的壶口,眼角向靖王扫了一眼,勾唇一笑,他绝不会输。

“报——”他微微扬手正要投,门外传来一个紧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禀报靖王,城南守军接到墨公子求救,山逢暴雨,道路坍塌,墨公子与王少夫人、王姑娘等人被困在逋洛山望风崖。”

“什么?”靖王和王琰同时站了起来,王琰拔腿往外跑,靖王悻悻的坐下,突然想起什么来,又惊得站了起来,正走到门口,撞见王琰淋了一头的雨水冲进来,两人四目相望都愣了会儿神。

靖王沉着脸将玉佩解下塞进王琰手里,王琰咬唇接下,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你还愣着做什么?”想到望风崖距兽场不远,常有猛虎出没,又寒气深重,靖王不禁低沉地吼了一句。王琰紧紧的捏着唯一可以在军中密道通行的这块玉佩,转身冲入雨幕。

天边划过一道闪光,轰隆隆的雷声自身后滚滚而来又突然炸响,王琰的千里马浮云长嘶一声,似乎也知道主人此刻的心急,如飞一般纵如夜色,与随即而来的一道白光赛跑。

————

“阿嫂,对不起!我该听阿莫的话,不该固执着今日出来狩猎的,都是我不好。”王妩呜咽着。

后方峡谷出路被阻,前方是一片原始森林,五人背靠险山等着可能的救援。阿莫与随行两名侍卫围持剑围在外围守护,王妩与谢琬两人蹲着身子紧紧的抱在一起。

“都怪我不熟路,走散了害得大家找才耽搁了回去的时间,是我的错。”谢琬被掠过头顶的一道闪电吓得两手紧紧捂着耳朵。

衣衫尽湿,劲浪般的秋风一阵阵袭来,在加上耳畔令人胆战心惊的风声,王妩牙齿打颤,紧紧抱着谢琬。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谢琬窃声问道。

王妩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不觉手指已快将谢琬的胳膊掐碎,咬着牙支吾:“风……风声……”她呆滞地望着身前四个力量单薄的男人,一下子心凉如水,老虎来了,要是靖王没收到阿莫的求救怎么办?来迟了又怎么办?

“王丁、王戌,你俩负责保护嫂夫人和王姑娘。”墨林沉声吩咐,此时一道闪电掠过,王戌正好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嘻哈胡闹的墨林一脸肃穆,眼里闪过一丝凉血的寒光,“遵命!”他突然像相信公子一样相信墨林,他们一定会逃过此劫的。

“啊!”谢琬隐隐约约听清几人的话声,知道危险来临了,不禁惊叫了一声,王妩突然将她往身前紧紧一搂,“阿嫂,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谢琬突然一怔。阿莫发了那么多求救信号出去,她一直以为会有人能来救他们的,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心里早就怯弱了,此时听得王妩如此说,她懵了一会儿神。“你比我小,当然是我保护你。”她回过神来坚定地望着王妩。

“此处独有你一人不会武艺,当然是我保护你。”王妩突然跟她较起真来。

墨林一面警备一面听着两人低沉的话语,两人心里一般胆怯,却又如此坚强的暖着对方的心,他心里一股血气上升,不待王丁提醒当心,他已经迅速举剑向奔腾而来的猛虎挥去。“嗷——”猛虎受伤,怒吼一声,又向他扑来。墨林轻功一跃,从身后再挥一剑,本以为能将猛虎斩杀,谁料猛虎倏地闪身,反将他左臂抓伤。一年前,此处方圆百里内围养了数十只虎,生活竞争残酷,能存活下来的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墨林此刻也不敢再掉以轻心,几番搏斗,最后听得猛虎长嘶半声,猝然倒地。

老虎虽猛,墨林倒也并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毒蛇,环境险恶,防不胜防,而且两个女子身子柔弱,如此深秋雨夜,寒气侵人,不知她们能撑多久?

雷雨一直不停,墨林自己也感觉寒冷,不由向两个紧紧相抱取暖的女子望去。嫂夫人前些日子才受过寒,虽由张神医诊过,毕竟元气有伤,今日再度受寒,怕不像上次那么简单了。长彦兄近日应该快回来了,不知到时将如何心疼?而王妩,那个比大理孔雀还骄傲的女子,墨林看着她此刻的单薄柔弱,自己的心已经痛得快晕了,无奈他的求救信号都用完了,而自己却又不知这军中密道出口究竟在哪里,只能在这里等着。

大雨初停,墨林生起了一堆柴火,谢琬和王妩两人相偎着昏昏而睡,三哥男子警惕着毒蛇和还可能的猛虎出没。

谢琬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郭诚要带她离开蜀都,去看东海的潮起潮落、南湾青鸟双宿双飞,正当他们骑马正要离开的时候,王琰追了上来,两人一齐向她伸出手。她犹豫了,苦苦挣扎抉择。

“阿琬。”王琰轻轻叫了她一声,她的眼泪便簌簌的毫无缘故的流出来。

“阿琬,怎么了?别吓我!”王琰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军前,由密道进入猎区,找到他们时谢琬和王妩都睡得昏沉沉的,而谢琬不知做了什么梦,乱窜的火光映在她痛苦的脸上,晶莹的泪珠闪闪,看得他阵阵揪心。

“王琰……”谢琬柔嫩的脸颊不知被什么揉得生疼,睁开眼来,王琰熟悉的面孔映在眼前,她不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待确定了真是他,她嘴唇一扁,伸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王琰,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阿琬。”襟前的湿热渐渐扩大,王琰心疼的紧紧搂着她,“我回来,别怕。我们回家了。”

王妩与谢琬差不多同时醒来,当她正想像往常受惊害怕时那样投入阿兄怀抱时,谢琬已快了她一步。她紧紧咬了牙,圆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阿妩。”墨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王妩看了他一眼,撅嘴道:“谁要你抱?”可是凉风刺骨,打了个寒颤,她还是不由往他肩头靠了过去。

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一直都忘了提醒大家随身携带避雷针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昏倒过?

小意今天RP爆发,特意提醒大家:请随身带好避雷针。

今天布了个小雷阵,大家要掂量着慢行。

“王监军回城了。”城头守兵来报,靖王手中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汤泼在他手背上,他迅速将手往宽袖内一收,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向城头踱去。

守城都尉已带人去开城门,城头火光将城门外几人的面孔照得清澈,靖王背手望着王琰与其怀里的谢琬,王琰温柔的眼神对谢琬微微一笑,谢琬将搂在他颈后的手紧了紧,将头深深埋入他怀里。

“靖王,”陈昭看了一眼靖王已磨破了皮的通红手背,“张神医已在王府恭候了。”

靖王只定定地望着谢琬攀在王琰颈项的那双手,那景象一针一刺的扎入他的心里,形成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只是此时依赖他,她并没有钟情于他,否则他们不会还没有圆房……

靖王心里一时间浮现出那日谢琬倒在他怀里时的模样,一时又浮现出今日她在王琰怀里时的情景,被针刺透的心又一针一孔的浸凉,直到凉透。

“靖王,夜深了,回府吧。”陈昭看着他的手背轻声说。靖王这才发现王琰他们早已远去了。“走吧。”他将两手放下,“咝”地吸了一口气,原来他的手背已如内心一样狼狈。

“回去吧!”他手掐在眉心压了压,“本王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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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神医,究竟怎么样了?”明明阿妩自小随他习了些武艺,身子底比阿琬要好,张神医却执意要先去为她诊病,王琰此时守在谢琬床前,看着中途昏迷至今未醒的她,内心焦躁不安。

张神医不解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不才刚来吗?他倒奇怪王琰不先关心骨肉至亲的阿妹,为何却对这个并无夫妻之实的妻子如此上心?

“王少夫人不碍。”他收回了诊脉的手,不急不缓地踱到案前准备开几味温补中药,“她只是疲累过度,昏睡过去了。”

“什么?”王琰不置信地抓着张神医的手臂,“你可瞧仔细了?”

张神医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王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指着谢琬的手腕,道:“王公子不信可以自己去试试。”

“我?我又不懂医术。”王琰话虽如此说,可见张神医那笃定的眼神,也因向来敬佩他的医术,还是半信半疑地抬起谢琬的手腕,又惊又喜。他不懂医术,却懂得武术,谢琬身上有一股真气护体,并没受寒气入侵。

“多谢张神医!”原以为谢琬上次受了寒,今次会愈加严重,此时知道她无碍,他喜不自禁地跑过来紧紧抓着张神医的手。忽又觉不对,疑惑问道:“……怎么会这样?”

张神医扁了扁嘴,将手抽出来,埋首开药方,“你该谢的是靖王。” 那次谢琬寒气入骨,本是要修养好一段时间的,可他次日清晨去看时她已安然无恙,掐脉一诊,发现她体内一股真气流动,看来是有人不想她受苦,可是当时王琰不在蜀都……

这话一出口,张神医马上后悔,若那人真是靖王,那他们三人间……情况有些复杂。若不是,那,不就更复杂了?

张神医瞥了王琰一眼,只见他颤巍巍的肩头,他马上低下头,三笔两划将药方写完,然后溜之大吉。

王琰的手指轻轻地沿着谢琬脸颊的轮廓画了一圈,沉沉地垂在枕边。靖王将全身的真气度给她,自己须得数日才能恢复,若是被潜伏王府尚未查出的刺客得知趁虚而入,那他可是有生命危险。

那本不是他会做的事,可是,除了他不会再有旁人。陈兄不会,若是阿莫的话,他一定会跟自己邀功,除此,再没有人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王琰……”

“阿琬。”王琰听到谢琬虚弱的声音,僵硬的面孔不由地柔软了起来,“阿琬,你醒了?”

“王琰……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说梦话?

她在梦里叫我?

王琰心里甜甜的,轻轻地暖着她的手,柔声说:“阿琬,我回来了……”

“阿琬,你叫我如何放手?我舍不得放手,哪怕等一辈子我也不想放手。其实你的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他又自言自语地在她床前守了一阵,心里放心不下阿妩,本想去一趟溪风阁,刚松开谢琬的手,却被她反手紧紧抓住,“王琰……”

王琰心里一悸,想来溪风阁此刻应该也灭灯了,便留了下来,“阿琬,我不走,我永远都陪着你。”

次日清早他还是匆匆地跑到溪风阁,见到王妩较昨夜好转,他才放心了些。回到惜香阁,却被院中那株魏紫刺伤了眼,“哪儿来的?”他头疼地蹙紧了眉头。

“回公子,是靖王府送来的。”下人惊心答道。

“送回去。”他不耐地甩了甩手。

下人蹲跪的膝盖颤了颤,“公子……这……”

好吧,靖王虽是蜀郡国之王,可在这府里,还是公子和少夫人的主人,“是。”她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响头。

“少夫人醒了,快去把早膳布好。”楼上传来阿荷的声音,王琰惊喜地跑上楼去。临进房前,他向楼下望了一眼,沉思了片刻,对正准备拔那株魏紫的下人摆了摆手,“慢着。”

他揉了揉脸,走进屋内,“你醒了?”走过去将阿荷手里的梳子接过来,嘴角扬着温暖的笑意。

谢琬眼角微微上扬,在镜内觑见他专注温柔的眼,脸颊一热,肩头不自然的僵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我自己来吧。”她眼角发现阿荷已经抿着笑偷偷退出去了,心里更是不自在,低着头将手伸至头顶。

感觉到王琰的动作停了,却半天接不到梳子,只觉得耳后一片柔和的热气越来越近,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肩膀缩了缩,王琰紧追着在她耳后轻轻一咬,“阿琬。”

“别这样。”谢琬头一扭,避开了他接下来的亲吻,却也躲不开他的怀抱。被他阳刚的气息包围,她心里小鹿乱撞,眼神四处躲闪。

王琰勾唇一笑,“别怎样?”他将手紧了紧,俯在她耳边柔声说:“你昨夜在梦里叫我。”

“我……我叫你……做什么……”谢琬羞燥地低下头,实在想不起昨夜的事了,“我没有……”她欲言又止,好像梦见自己紧紧地抱着他,那不是梦吗?

“我们去看小姑吧。”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又越来越发现这真是个好理由,他们不是昨夜被困在山野了吗?理应去好好安慰安慰小姑的。她热切地望向王琰,却被他眼中另一种热切灼得心慌意乱,马上转移视线,可是,他……

“王琰……”她脸颊透红,眼神逃避间又扫过他微微涨红的脸,急得眼里快溢出了泪水,慌忙说道:“王琰,我饿了。”

“我也饿了。”王琰本只是想亲她一下,忆起陈昭跟他说的那句话,被她最后一句惊慌慌的话挠得心痒难耐,手拉着她丝滑的腰带,却被她眼内晶莹的泪水怔住了,“阿琬,对不起,别怕。”

“王琰。”谢琬却激动得扑入他怀里,两手紧紧地搂着他。王琰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抚着她的顺发,“我不会逼你的。”

“嗯。”谢琬在他身前点了点头,蹭得王琰神魂颠倒。

不能逼你,只能逼自己了。王琰松开手,“我们快点去用早膳吧,快饿昏了。”他两手紧紧地按在太阳穴前,跑到门口去吹凉风。

至于吗?谢琬眉头紧蹙,怕他等急了,自己用发簪胡乱地盘了个简约的发髻,出门轻轻抱着他的手臂,笑道:“走吧。”

王琰全身心颤了一下,眼睛定在她主动抱过来的手臂上,一股暖流在体内涌动,顿时觉得忍一辈子也值得的。

不行。他随即摇了摇头,他们是夫妻,这事如何能忍一辈子!

“怎么了?”谢琬迷茫地偏头看着他。

“你好美。”王琰用手指勾起一缕她散在耳侧的头发,强自镇定,柔情如水。

谢琬秋水般的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阵,“那你摇头做什么?”她晶亮的眼睛忽闪忽闪了两下。

王琰懵住了,盯着她的眼眸想将自己的万分诚意映入其中,她却垂了睫,半眯着眼犹疑地打量他。

“饿昏了!”王琰头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紧紧地夹着她的手臂,“再不吃东西就要饿倒了。”

“王琰……你很喜欢撒谎吗?”他的眼神不诚恳。谢琬很受伤地又望了他一眼,低头专心地看着脚下的楼梯。

“阿琬!”王琰突然侧身将她搂至身前,谢琬脚下一空,惊叫道:“你干嘛?”

“饿死事小,你不信我事大。”王琰很认真地说,“你在我心中是最美的。”

谢琬扫见院子里的仆侍都背过身去偷偷地抿笑,尴尬地挣了挣,无果。“在不在你心中,我都是最美的。”她咬着唇瞪了他一眼,用力扳开他的手。

王琰没料到自己的娇妻这么不谦虚,咧嘴一笑,手劲也松开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只在我眼里才是最美的,别人眼里有自己的西施。”

谢琬斜眯着眼睛瞪了他一会儿,忽而微微一笑,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出神。王琰将眼梢轻轻一挑,真诚带笑。

“你眼里的是谢琬。”谢琬瞋了他一眼,甩袖下楼去。

“所以……”王琰追上去刚开口,谢琬傲慢地仰头瞟了他一眼,“你可不可信事小,我饿死事大。”

王琰愣在原地,委屈地眨了眨眼睛,他不值得她信任么?

突然想起谢敏的话:“她跟你生气是亲近的第一步;她若讨厌你,走路都会避着你。我和兄长就是最好的例子。”阿琬跟他生气是因为亲近?

如此一想,王琰又乐淘淘地追上去,吃饭时试探地低声问道:“阿琬,你喜欢牡丹?”

谢琬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阿琬……”王琰以为声音太小,她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又接着问,“你喜欢牡丹么?”

“你是在向我证明你不饿么?”谢琬佯瞋了他一眼,低头忍笑,眼角扫到王琰憋屈的模样,不由扑哧笑了出来,马上轻咳一声,正色道:“不喜欢。院子那株魏紫是靖王府送来的。”

“那你为何留着?”王琰不由激动了起来,谢琬诧异地望着他,“怎么了?我仲兄喜欢,本想等他回来送给他的。”

“哦。”王琰嘴角露出浅浅得意的笑,“早晚都是送,不如今日就送了。”他放下筷子,跑到门口,招了招手,“把那株魏紫送到谢府去。”

“公子,那……靖王府送来的花僮怎么办?”下人问道。

“一并送去。”他回头对谢琬笑了笑,“谢府又不是多养不起一个小僮。”

谢琬先是被他的迫不及待愣住了,随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再回神时他已在对面眉飞眼笑。

谢琬嘴角斜斜的扬了扬,道:“你真不饿。”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一直都忘了提醒大家随身携带避雷针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昏倒过?

小意今天RP爆发,特意提醒大家:请随身带好避雷针。

今天布了个小雷阵,大家要掂量着慢行。

你是凡人,她是天仙

靖王独自坐在水榭里,偏头望着廊门外院子里孤单傲立的那株魏紫,至今也不解自己为何会一时冲动命人将另一株送给谢琬,虽知道是错,却舍不得悔。

他伸手抚摸了席角的虎形玉镇,眼前浮现出谢琬那日紧张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其实,他那日又何尝不是强自镇定?眼见她的裙角被虎镇的尖牙勾住,他本想帮她,不料心急之下却不知自己的脚反而踩住了她的裙角。直到她尖叫一声,他才情急之下伸手抱住她。那一刻,贴着她的温暖,他真想一辈子也不放手。

当她提及放心不下的阿公时,他才如梦初醒,她已是王琰的妻。

松开手,灵魂也一块儿丢失。想起张神医的话,他既犹豫又欣喜,想起她途径园子时对魏紫情有独钟,一时忘了一切后果,便命人送去了,事后察觉不妥时,已不可追回。

“王爷又是为何事烦心呢?”靖王妃一身艳丽红裳,外罩金丝薄纱,在秋日下耀耀生辉。她丹唇一勾,袅袅娜娜地走进水榭来,挽袖露出一小截藕白的手腕,轻轻拈起茶盏,为靖王添了杯热茶。

靖王扫了她一眼,又望着面前的茶盏。杯面热腾腾的白烟袅娜,直直地向着王妃的方向升去,片刻间却消散全无。王妃冷得手心冒冷汗,鼓着勇气觑了他一眼,低语道:“王爷,阿茵被关在院里大半年,都快闷坏了。不过十日就是我生辰,不若将她放出来如何?”

靖王眼神凛了凛,“莫大的靖王府还不够她活动的?”

他起手将王妃刚添的茶连茶带杯一并丢出了水榭,一阵晶莹透亮的水花激溅而起,一颗水珠飞入靖王妃脖颈,她凉得打了个哆嗦。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是,刘茵是她与他唯一的女儿,他明知女儿心里喜欢王琰,不帮她也就算了,自王琰成亲之前,更是将女儿禁足在院内。看着女儿伤心流泪,她不忍心,才放她出院,可始终是无法离开靖王府半步的,王琰每次只要在王府一见到她的身影,跑得比风还快。

“王爷,长彦都成亲那么长时间了,阿茵也早就放下了,再关着她又是何必呢?总有一天孩子会憋闷坏了。”靖王妃微微抬头,“再说……若她与长彦在一起,不也是两全其美的事么?”

“别自作聪明!上次的事本王还没跟你计较。”靖王伸手重重在茶几上一拍,几上杯盏跳起来,又乒乒乓乓地落下。

那天若不是她买通了院里的小僮,将谢琬带到这里来,没有后来的那些美好偶然,他此刻的心怎么会如此心痛为难?

王妃一怔,原来自己的低声下气终是换不来他半点柔情,那又何必?她一改方才的低眉顺眼,轻轻哼了一声,“王爷何必心虚?王少夫人姿容倩丽,我见了都心生欢喜……”

“滚出去!”王妃话音未落,瓷碎之音已传入耳内,她惊悚地望着亭柱下一堆碎瓷片。

“以后若再敢踏入本王院内半步,有如此盏。滚!”

靖王妃面色惨白,他们夫妻关系早已破裂,若不是念在娘家在京城的势力,她知道他不一定会手软的。

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阿妹是当今皇后,想到那日夜里她分明看见靖王进了谢琬的房间,她清冷的笑了笑。刘宇,你也别把我逼急了。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靖王妃走后,靖王握着前日烫伤还未伤愈今日又再度震伤的手,扬在秋风中,觉得这伤痛仍是不够彻底,不够叫他清醒。他懒懒地倒在席上,仍由神思游荡。叹了一口气,又倏地坐立起来。

现在,不是他可以松懈的时候。

他狠狠地合手捏得骨节作响,正往回书房的路上,来人禀报:“王监军求见。”

靖王眉头一紧,“让他来书房。”

桂苑,靖王的书房内,空气凝结。靖王坐在书案前,无心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卷书,眼神飘忽至窗口。王琰孤傲地立在窗前,看着院中蕊黄的桂花随秋风洒落,在地上铺了浅黄的一层。

却闻不到一丝香气。

“多谢。”直到他真的闻到一股淡雅的桂香,清醒了许多,缓缓开口。

靖王的心拧了拧,也向窗外望去。白花花的光线闪耀,除了王琰侧身坚定硬朗的轮廓清晰,什么也见不到。

可是,他知道,那窗外有他们同样喜欢的美景。

正如这院子里的桂花终是属于他的,而王府的少夫人,却是王琰的。

他清晰地听见“咝咝”的声响,而王琰却永远不会听到,因为那是他心裂的声音。原来不痛,还是痛得麻木了?忽然觉得好冷,浑身都在颤抖。

“男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成亲那日着着喜服的形象他已记不清晰,而旁人的一句话却是深深地印在心底,自那天起,就一直在耳畔回响,像警钟,常常害他午夜失眠,所以,他一直逃避……

“王妃的生辰要到了。”靖王不着边际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他俩心里都明白,所以,王琰缓缓回过身,只露出一丝笑。

王公贵族时常设宴,自他与阿琬成亲以来,靖王取消了一切欢宴。王琰知道他是不敢见到她,更不想见到他们在一起。

他是他唯一敬佩过的人,他愿意相信,那株魏紫只是个冲动的误会。

“我代妻兄谢敏谢过靖王,那株魏紫已送往谢府了。”王琰又背过身去,他不愿见到靖王任何的表情。

阿琬是他的妻子。

许久之后,靖王轻轻一笑,他本就欠了谢敏一株魏紫,本是许诺了等事成之后给他的,不料竟是以这种方式给了他。

“自己多加小心。”靖王想着想着,又刻意转换了话题。

蜀靖王之妃、丞相之女、皇后之姊,四十寿辰,全国各地来祝贺的人不少,不过是各探虚实,其时蜀都鱼龙混杂,不定有人会否兴风作浪,各处都得强加防范。

王琰淡淡勾唇,沉思了片刻,问道:“那件事呢?”

靖王眉尖一挑,心知他说的是上次铁营之事,表面上他是在郭王两家选择,实际上他一直都在王谢两家犹豫。

“照计划行事,必须加快进度。”靖王吸了一口气,冷静地看着他。

王琰不以为然地眨了下眼睛,道:“我以为你改变心意了。”

“我不又改回去了?”靖王半眯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眸内的情绪。不可思议,那样的大事自己竟中途犹豫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王琰见他突然阴下去的神色,不用想,那天若不是阿琬去了炼刀营,将行的绝不是目前的计划。他不悦地瞟了靖王一眼。不过也好,按目前计划行事,他就可以一直陪在阿琬身边。

靖王听出他语气中的怪怨,往肚子里吞了一口闷气,“听说令妹身子尚未康复,皇兄赏赐本王两枚高丽国进贡的人参,你带回去吧。”

“不用了。”王琰毫不犹豫回绝了。

靖王心里一阵尴尬,这一刻,他真的没想到谢琬,因为他输了真气给她,知道她一定会没事。

王琰心里也有一些矛盾,可话已出口,不可挽回。

两人局促地僵持着,空气较先前更为冷滞。

“你不要,我要。”一阵风自门口吹来,一身玄衣的阿莫已经闪身来到王琰面前,“你不担心嫂夫人,我还担心阿妩呢!难得他出卖身体换来的御赐人参舍得送人,不要岂不可惜?”他不顾靖王阴郁的脸色,还冲他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

靖王与王琰同时阴了他一眼,靖王颤颤地指着他,半天才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本王的声誉都被你毁了。”

“靖王的楚舞比陈兄不知好了多少倍,只曾听闻,不曾目睹,实为遗憾。不若王妃生辰宴上来一段,迷惑众生?”阿莫艰难的挂着笑。其实他不过是在门外听得两人场面尴尬,乐活乐活气氛嘛,往日比这更离谱的玩笑也不是没说过,这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就一定要这样较真吗?

“迷惑众生……这主意倒是不错。”王琰斜斜地拉了拉嘴角,心生一计。阿莫看出了他眼里的阴谋,向靖王望了一眼,他竟然也这样看着他?

这两个男人刚刚还水火难容,这会儿竟合伙来算计他?

“你这一身的柔媚功夫不用在正道上,当真是浪费了。”靖王以拇指和食指支着下巴,“你以舞伎身份混入城中最大的舞馆,去那里探听些可靠消息回来。”

阿莫暴跳了起来,“那是女人该做的事,再说依依姑娘……”

“你这面皮比女人还精致,不去可惜了。”王琰伸手掐住阿莫的下巴,不待听完他的鬼主意,慌忙止住了他,咬牙一字一句。

不知其中瓜葛的阿莫瞪着王琰认真的脸色,虽是诧异,却也知这差事自己是推不掉了,心里一阵悔恨,他刚才怎么想要帮这两个不讲义气的男人的?

“我为大翰国百姓献身,也值了。”他无奈地仰头望着窗口的一方天,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来谑笑问王琰,“我竟比嫂夫人还精致?”

王琰冷冷扫了他一眼,站了起来。靖王知他要走,随手将这几个月亲领的军中兵符给他。王琰接过兵符,在阿莫肩头重重一击。阿莫这边还在尖叫抱怨,他已经到了门口:

“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你是凡人,她是天仙。”

作者有话要说:要过年了,很忙,谢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一直不忍心说“明天”停更,不到分身乏术的地步,我也舍不得与大家短暂分别。

幸福若即若离

金猊烟缱,钻入粉色鸳帐,香温梦甜。王琰翻了个身,将手搂在谢琬腰间。

忽闻窗外更声,他睁眼醒来,见天色昏明,无心再睡。支手看着谢琬甜美的睡容,嘴角含笑,他俯身在她微微撅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轻悄悄地翻开被角,准备起床。

谢琬咿嘤一声,浅浅翻了身,温香流窜。她玉手前伸,不像从前那样能安稳地抱住王琰,只是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她从睡梦中一惊,紧张地睁开眼来,只见王琰坐在床头。昏暗迷蒙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还有些嗜睡的她迷糊地将手往前一伸,抱在他腰间,嘤嘤一声:“王琰……”

王琰喉咙艰涩的上下哽了哽,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还是忍不住再度钻入被下,“磨人的小妖精……”他低叹一声。

谢琬满面娇羞,佯瞋了他一眼,低头钻入他怀里,“讨厌。你不是要起床了么?”

“你不是舍不得我走么?”王琰将手揽在她腰后重重摩挲,突然往前一紧,“阿琬……准备好了没?”

谢琬眼睛跟随手指在他胸前划了几道圈,嘴唇一翕一合,“……没……”有些言不由衷,她的手指突然一僵,翻身滚出了他的怀抱。

她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一手不安地枕在头下,内心怦怦不已。王琰……如果……的话,其实她不会怪他的……

“啊——”王琰突然伸手将她扳回去,欺身狠狠地吮吸嘴唇,谢琬露出一丝娇笑,正目眩神迷时,王琰突然起身,拉上被子将她遮个严严实实,坐在床沿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无奈地眯着眼假瞋了她一眼。

“总有一天要好好收拾你。”他在心里低叹,顺手轻轻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睡吧,还早呢。今日靖王妃寿辰,我要先去一趟兵部。”他说完径自匆忙穿好衣服。

谢琬从背后撅嘴瞪了他一眼。笨王琰!她脚下咚咚地在床上蹬了两下,卷着被子背过身去。

王琰闻声扁着嘴不解的眨巴了下眼睛,“怎么了?”他俯身从身后合被将她紧紧抱住。

“哪儿有什么?”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气息,谢琬肩头拗了拗,将头往枕里埋,“吵得人家睡不着了,真讨厌。”其实没有他的怀抱,手架空着,搁哪儿也别扭,她当真睡不安稳。

“好了,不吵你了。乖乖睡,仔细凉到了。”王琰摇了摇头,将她凉在外边的手臂捉进被下,将被子往她身后拉了些,仔细掖紧。见天色已明亮许多,不觉已折腾了不少时间,他匆忙出门,往城东的兵部赶去。

谢琬越睡越凉,再也睡不着。打了个喷嚏,她干脆坐起来。不愿惊动房外的人,懒洋洋地穿好衣服后,她踱到衣柜,从一叠新织绣好的新衣下抽出一方浅棕色绣帕:四方以金丝线缘边,各角绣上精致小巧的亮剑,中心绣着平安吉祥纹案。

一针,一线,拈起来是思,绕回去是念。原来情意,早已滋长,绵绵不绝。她将绣帕紧紧拽在身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肯定过——要送给他。

“啊欠——”她又打了个喷嚏,房门被推开,阿荷匆忙进来,“少夫人怎么就起来了?”她拿了件薄披风披在谢琬肩头,“这还早呢,要不您再躺会儿?”

“醒都醒了,算了。你去熬点姜茶来就好了。”谢琬匆忙将绣帕往袖下一塞。这是她背着阿荷在夜里灯下绣出来的。

“诺。”阿荷瞥见一角男子常用色彩的丝绢,心里已明了,闷着笑飞快地跑进厨房去煮姜茶,万一公子回来见少夫人真受了寒岂不又会心疼?

将近晌午,谢琬还在书房看账,账上王琰名下莫名多了一笔东宾楼的巨额支出。此时不是月头,不是月末,字迹却是王琰亲笔。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件事了,等王琰回来好好问问他。

她伸了个懒腰,今晨起得太早,这时有些困乏了,出了书房门,准备回去补一觉,临高远望,却发现一拨红衣翠裙的女子正往她这院子方向而来。她心下诧异,以为是谢府的人,仔细望了没一个眼熟的,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少夫人。”她刚躺下,阿荷在门外轻声地叫门。

“进来。”她懒洋洋地应了声。今日外边风大,阿荷进了屋便把门合上。她刚走两步,门又被吱呀地推开,一个年龄相仿,圆脸圆眼的姑娘踏进屋来,微微一笑,蹲身向谢琬行了礼,“王少夫人福康。”

“嗯。”谢琬淡淡的应了声,都不请自来地闯进屋来了,还何苦做这些虚势?她起身靠在床头上,慵懒地望着两人。

阿荷背着那位姑娘对谢琬吐了吐舌头,那位姑娘嘴角不自然的扯了一下,福身挂上浅笑。

“今日是个我家主子靖王妃的寿辰,王妃见王少夫人还未到,心怀惦念,着奴婢亲来王府接王少夫人。”

仆僮之辈,即便是她身边最得力的阿荷找装打扮也是简约素朴,谢琬见她发梢别了根玉兰花翠玉簪子,又如此傲慢,王妃既派她亲来,料想也该是她身边的亲信了。

王琰早上跟她提过今日是靖王妃的寿辰,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却有些不对:以王家与靖王的关系来看,靖王妃寿辰,不可能不下帖请她与王琰一道去,她没见过帖子,那……就是王琰不想让她去。

“真是过意不去,让姑娘亲自来接。”谢琬掀被子准备下床,突然两手一软,“嗯”了一声,眉头紧蹙,两手在紧按着太阳穴。

阿荷本就对靖王府来的一群人反感,此刻见状眼睛骨碌一转,马上紧张地上前来叫道:“少夫人,是不是头疼又厉害了?”

“没事,不要紧……”两人凑头相互眨使了眼色,谢琬双手捧着脸擦了擦,透过指缝见到对方犹疑,心里一喜,“虚弱”地支起身来,道:“更衣。”

“可是,少夫人……”阿荷心疼地撅了嘴,心想靖王府来的人怎么这样心狠,还不劝说不要去了?

那位姑娘尴尬地捏了捏手指,低头思虑了一番,笑道:“靖王府内近日有贵客染病,张神医在府里诊病抽不开身,王妃听闻王公子说王少夫人身子不舒服,特命奴婢来请您过府,一来诊病,二来王妃也记挂着。”

谢琬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靖王妃记挂的,还未见过她人之前,便因那年她活活打死一个舞伎的事对她心存戒备,上次在靖王府虽然她百般亲近,谢琬总觉得寒气逼人,近日这一请,谢琬直觉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可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也不好再拒绝,微微一笑,道:“有劳王妃挂念了。阿荷,送姑娘去花厅等候,我更衣梳妆便去。”

“诺。”阿荷忿忿地瞟了那姑娘一眼,出门叫了人进屋来帮谢琬梳妆。

谢琬将阿孜叫到跟前来,叮嘱道:“你叫人去靖王府找到公子,就说我也去靖王府了。”

只要想到王琰会在身边,她便心安了许多。

她来到靖王府时,被领进了一座别致的小院,里面已有若干女眷。靖王妃不在,她唯一认识的是陈昭的妻子陈姜氏,但人家端庄内敛,并不多话。谢琬一一与众人照面后,又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借口头晕,寻机会出了院子。

琢磨着上次住的桂苑毫无脂粉味儿,全是阳刚气,该是靖王的一座院子,那王琰此刻也极有可能在那里。她循着上次来时依稀记得的路线,来到一条岔道口,其中一处便是通往桂苑,而远望去这条曲折小道偶见路人,她更在心中肯定了几分自己的猜测。

她静静地走在前边,两个随侍跟在身后。道旁的桂树依旧青翠,残挂着几缕已经枯瘦的桂花,青石板路侧的兰花倒是开得郁郁芬芬,在几人脚下生芳。

听到一阵轻微的噼啵声,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原是远方荷塘里干枯的一尾荷杆脆断了。谢琬呼了一口气。四周俞愈静,三人颇有些做贼心虚的胆怯。

今日一来,这院子……好神秘。

壮着胆再往前行了一段路,谢琬眼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迎面而来,像偷窃后被主人当场抓获般,心里咚咚直跳,但倒退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得硬着头皮低头行礼:

“靖王……福康。”

桃花盛开的季节

空气凝滞了片刻。

“哈哈……”跟前的人突然大笑,“我有父王那么老么?”

谢琬疑惑地抬起头,面前的男子跟靖王长着一样的面孔,却是比靖王白皙柔和一些。

“你是……”想到他都叫靖王父王了,那就是靖王的儿子了。谢琬尴尬地笑了一声,“对不起。”这样一对比,她才发现靖王竟还那么年轻。

“我知道你是谁。”男子盯着她的笑也不由一笑,“你一定是王家的嫂夫人,对不对?”

“你如何知道?”谢琬迷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盯着桂苑的入门口。

“前日回来与王兄等人一聚,墨兄说若遇见个梨涡带笑,貌若天仙的女子,那便是王家的嫂夫人了。”男子温儒一笑,见谢琬心不在焉,转道:“嫂夫人可是去寻王兄?桂苑是父王的院子,不准外人随意进出,我着人个人进去通报一声,你在院外亭子稍稍歇息吧。”其实他也不能进院子,只能在门口由侍卫传报,只是他的院子恰在桂苑附近才由此路过。

“多谢。”谢琬福身行了个礼,向着不远的一座亭子走去。

“她怎么来了?”靖王与几人正在商量今日一举歼灭府内奸细的细则,他眼睛酸涩,向远处眺望,那个在梦中萦绕了千百回的身影映入眼底,一时竟忘了收敛情绪。

三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见到院中的谢琬。墨林和陈昭在靖王与王琰身上来回转了转,心里已经不安。王琰看清院中的人,连忙向山下跑去。

今日的寿宴将变成哀宴,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杀人的残酷场面,更怕她被人挟持利用而受伤害。

“公子!”他才走没多远,阿孜叫来通知他的人也终于婉转进了桂苑,来到飞天阁,“靖王妃派人去将少夫人接来了。”

原来如此!四人都为之一震,此事怕不是靖王妃的主意那么简单。

靖王冷静下来,果断坚决地对着王琰说:“把她送回去。”他也同样不想她受伤害,而且,此事若是靖王妃娘家的主意,对方今次的目标就直指王琰了。

王琰面色深重,阿琬留在这里对他俩都不利。他正要走,墨林又突然惊乍地叫了起来:“等一下!”

“你最好别自己去。”陈昭同情地对王琰耸了耸肩。王琰所立之处视线被树冠挡住,他心生诧异,跑回飞天阁,见到园子里另一角那个白衣女子时,心里一紧。她什么时候来的?

“王曜,护送你家少夫人回府,让刘泽领你们出府。”靖王心中陈杂,眼神冷峻,从王琰面上一扫而过,凌厉地盯着园子的方向。

“南越国的那朵小罂粟花找到蜀都来了?”墨林眯着眼观望那个两年前在南越国认识的娇泼女子。当年她可是从南越国一直追王琰追到楚郡国,后来若不是被家兄强行带回去,怕是要跟到蜀都来的。南越国人擅长下蛊,若她知道王琰成亲了,只怕会对嫂夫人不利。

“那只是一朵小桃花,真正的罂粟花……”陈昭向靖王扫了一眼,见他一脸严肃,没好再说下去。

“我看他才是朵罂粟花!”墨林知道他说的是谁,扫了王琰一眼,其实也万分同情他,好不容易跟自己心爱的女子有了些进展,这小桃花就追来捣乱了。

王琰心事重重,还是放心不下地往山下跑。靖王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时辰不早,我们也该下去了。”他脚下生风,倒也不比王琰慢多少。

“阿琬。”王琰来时已不见那白衣女子,直接向着亭子走来,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谢琬欣喜地扑过去,紧紧地抓着他的腰,将自己沉浸在他令人心安迷恋的气息中,心里一酸,眼眶一热,“王琰……”

她从来都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的。王琰心里一软,俯身在她额上一吻,“没事,有我在。”他扫了一眼她带出来的两个小僮,单手揽着她的腰,“靖王府今日人多杂乱,我送你先回府。”

谢琬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偏头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琰的手一僵,掐得谢琬疼得哼了出来,她心里又开始不安,“王琰?”

“……没事,别胡思乱想。我送你回去。”王琰沉了一口气,抬头望见靖王几人站在路口。

“早去早回。”靖王淡淡扫过两人,头也不回先走了。墨林扁了扁嘴,看来让别人误会自己喜欢男人也不是没好处的。

“妹妹让姐姐好找!张神医正在厅内等着给妹妹诊病呢。我说怎么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人影儿了,原是一会儿也离不开长彦。”突然从园角传来靖王妃的声音,还能听见她咯咯的笑声。几人抬头望去,其身后竟还跟了她的阿弟贾涛。

“靖王别来无恙。”贾涛含笑远远向靖王揖了个礼。

靖王眉眼一挑,将寒光藏入眼底,面带浅笑,“卫尉大人真是有心,百忙之中竟从洛阳抽身到蜀都为贱内庆生,有失远迎。”

贾涛对靖王妃微微一笑,“下官幼时承蒙阿姊照应,今日得来承蒙皇上和皇后娘娘隆恩,幸而及时赶上了。”

靖王嘴角扯了扯,“走,前厅说话。”他心里暗笑,贾涛,你以为本王真不知你何时进的蜀都?来为何事?

“王爷,请!”贾涛向桂苑门前扫了一眼,俯首行礼。

靖王妃这才笑呵呵地上前来到谢琬和王琰跟前,“妹妹可还是难受?长彦快扶她去前厅让张神医瞧瞧。”

王琰紧紧搂着眉头深蹙靠在他身边的谢琬,凉凉笑了笑,“多谢王妃好意。不过,张神医已替阿琬瞧过了,本是嘱咐了要她在家好好歇着的。”王琰宠溺的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真叫人担心!我已跟王妃说好了的,你不来王妃又不会怪罪于你。”他说着又对王妃抿唇笑了笑。

谢琬眼睛疲劳无力地眨了两下,一手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王妃脸色一沉,随后笑了一声,道:“如此,那我也放心了,阿琬身体不适,不若去小院歇会儿?”

王琰眼角扫到一抹白色晃动,哼了哼,“有劳王妃费心,不过今日王府贵客如云,我还是送阿琬回去清静些。”他说完也不看王妃表情,拥着谢琬往一旁小道先行离开。

“王琰……王琰呢?”王琰等人刚离了园子,白衣女子已寻着靖王妃的声音而来,见到墨林,欣喜地边问边向园子四处张望。

“长彦兄还没来呢。”墨林嬉皮笑脸地在面前粉面桃腮、凤眼流光的女子眼前晃了晃,“两年不见,你怎么就惦念着长彦兄?我可真伤心。”

女子白了他一眼,刚才明明听到说有个女人在找王琰,怎么可能听错?她眼光向靖王妃扫去,“你刚不是在说‘长彦’么?”

靖王回头冷冷瞪了王妃一眼,王妃在心底哼了哼,向白衣女子走来,轻笑说:“姑娘夜有所梦,日有所思,听错了。”

女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心里还在犯疑,园子里应该还有别的女人才对。她瞅了几人一眼,看见前面的小道,哼了哼要寻过去。

靖王眉峰一横,冷道:“白蓉,你王父没教你规矩么?”

“王父没舍得让我学规矩。”女子回过身来,不以为然地望着他。

“到了本王府上就得遵本王的规矩,这园子不准外人踏入。来人,将白姑娘请出去。”

————

“累死我了。”午时刚躺下还没眯眼就被靖王妃的人打扰,又演了半天的戏,精疲力竭,谢琬进屋便倒在床上。

“怎么了?可别是真病了。”王琰见她这疲累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心疼地试了试她的额温,见无异常才放心了些。

谢琬微微一笑,翻身仰面盯着他俊美的面庞出了会儿神,“王琰……”她又偏头用自己白皙柔嫩的小手覆盖住他搁在枕边的大手,嘴角的梨涡溢满了甜甜的蜜,纤长的睫毛跳跃,晶亮的眸子忽闪忽闪,流溢着幸福安详的光。

“阿琬……”王琰眉眼弯弯,不由侧身陪她躺了一会儿。直到她含笑香甜入睡了,他思及今日宴席上的要事,才微微抬起她的头,不舍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临走前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王琰!”谢琬从惊醒来时床前已凉,王琰早已离开许久了。屋内昏昏暗暗,她抬头向窗口望去才知这一觉竟已睡到了天黑。

“阿荷——”刚才的梦境在睁眼醒来的瞬间已然忘记,再也想不起来,只是莫名的心慌意乱,她突然害怕起黑暗,卷紧被子向着门外叫了一声。

阿荷马上点了灯进屋来,“少夫人醒了?”

“少夫人怎么了?”她摆放好灯烛,回头来见到谢琬满头大汗,不由紧张了起来。

谢琬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她稍稍擦了一把汗,“我渴了。”她喝完了一杯水喉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荷支吾了一下,低声答道:“此时已到人定。”

“哦……”谢琬伸手揉了揉后颈窝,没想到这一觉睡的还真够久的。“公子回来了没?”她将茶杯递给阿荷,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他此刻哪可能回来?不待她回答,又吩咐:“把晚膳端上楼来,我饿了。”

“诺。”阿荷踟蹰了片刻,跑出去在门口吩咐了一声,又飞快跑回来。

谢琬吃晚饭沐过浴后,毫无睡意,从抽屉里将王琰送与她的那柄书刀拿出来。她曾想将它丢进楼后荷花池子去的,幸好没丢,搁在抽屉里大半年了,今日方才想起。

“琰”,她的手指在这个金灿灿的字面上来回抚摸;翻过一面来,入眼的是那双灵巧逼人的燕子。

“琰”、“燕”;阿琰、阿燕。

谢琬将书刀紧紧抱在身前,嘴角露出甜蜜的笑意。

“阿荷,”她将书刀仔细用锦布包好,放回抽屉,探头叫了一声,“给我拿针线来。”

阿荷端了针线篓子进来,不解问道:“少夫人这时辰还要绣什么?”

“没什么。”谢琬想了会儿,说:“你去给我煮壶茶来。”

待阿荷走后,谢琬从衣柜里拿出那方锦帕,仔细打量思索了一番后,分针走线,在一角上绣了个娟秀的“琬”字。

“少夫人。”阿荷煮好茶,在门外轻轻敲了敲。谢琬慌忙将锦帕了拢入袖中,端坐正色道:“进来吧。”

“少夫人不是要绣东西吗?”阿荷见着她面前空空如也,犹疑问道。

“我……累了。明日再绣。”她将茶杯捧在手里,低头作势轻吹杯面的热气。

“那少夫人可是要歇息了?”阿荷俯身将席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我等……”谢琬轻咳了一声,“等会儿再睡。”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随意问道:“公子还没回来?”

“……公子……公子……公子……”阿荷膝下打颤,额头冒汗。

“他怎么了?”谢琬惊慌了起来,心里扑通扑通,刚才梦醒时的憋闷慌乱又突然冒了出来,“他回来了?”

“公子在揽月阁。”阿荷脱口而出,随即惊讶地闭了口,忙道:“公子没……公子没回……”

谢琬只听她说王琰已回了揽月阁,已经跑了出去,阿荷懊恼地叹了一口气,赶紧追上去,“少夫人……”

“少夫人,您不能进去。”揽月阁门前的护卫拦住了谢琬。

“为何?”谢琬瞪了他一眼,手肘一拐,护卫不敢冒犯,她顺势钻了进去。

“这?”两名护卫面面相觑,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前,听到屋内传来谢琬一声尖叫,脚下软了一下。

“王琰……你!”谢琬前脚踏进屋内,待看清面前的景象,愣了片刻,随即尖叫一声,拔腿慌乱地往回跑。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阿琬的肉没那么容易吃,真的。

罂粟花在我国古代多称米囊花。

她心痛的他的过去

“她怎么来了?”王琰与墨林同时紧张相望。

王琰紧按着胸口,吸了一口气,推开墨林的手,忍痛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院内刚被吓坏的人向外跑了几步又折过头来。

“王琰……”谢琬合手遮在面前,战战兢兢地张开个小缝,窥见王琰胸前的淋淋鲜血又害怕地合上,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子松开手,眼衔泪珠,“你怎么受伤了?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不是说会没事的吗?你不是……”

“我没事。阿琬,我没事……”王琰的头有些昏呼呼的,话音虚弱。墨林蹙眉上前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软垫上,狠狠刮了他一眼,对谢琬道:“嫂夫人不要为他担心,他还死不了。”

谢琬睁大眼睛在他俩身上迷茫转了转,他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阿莫为何这样说?

“我真的没事……”王琰瞪了墨林一眼,对谢琬笑了笑,拉扯着他的伤口一阵剧疼,他紧咬牙关,唇角咬出丝丝血迹来。

“是不是好疼?”谢琬抽出丝绢轻轻在他唇角沾了沾,自己没受伤,光想想都疼得喘不过气来了,“张神医呢?”

“我也是神医。”墨林此刻还有心情笑,是因为他完全认为王琰这是自找的。见到谢琬担忧的表情,他又于心不忍,一面继续为王琰处理伤口,一面道:“嫂夫人真不用担心。”

谢琬瞟了一眼王琰胸前的伤口,周围的血迹已陆续被墨林清理干净,可那伤口似还在往外涌血,刚沾上药,换了雪白的棉布,不多时便被鲜血染红,水盆里一片殷红,散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顺着王琰的脚下,淋漓的血迹一直蔓延到院子,门槛上浸湿了一块斑驳的血迹。

“好了,自己好好修养吧。”墨林怨怒不悦地瞅了王琰一眼,命人将血水泼了,摆了摆手就要往外走。谢琬一脸惊忧,伸手抓住他的袖角,“就这样?还在流血呢。”

“没事的。”王琰知道墨林还在责怪自己,也不恼怒,伸出右手轻轻拉了拉谢琬,又对墨林说:“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墨林无奈地叹了口气,见他那样微微有些动容,目光带着些许的疼惜,只对谢琬淡淡说:“嫂夫人放心吧,过一会儿就止血了。”那可是白家的独门秘方,专治创伤,世间难求。

他踏出房门,抬头望了一眼清凉如冰的朗月,浑身打了个寒战,想起刚才王琰受伤的那一幕,又心有余悸地长叹了一声。

————

“还不困吗?快进来睡了。”王琰见谢琬一直趴在床前担忧地望着他,向她伸了伸手。

谢琬摇摇头,“我不困。”

“进来,夜里凉。”王琰掀开了被角,心疼地望着她。

“我……我怕碰到会弄疼你。”谢琬咬唇向他的胸口看了看,仿佛那伤口在她身上般。

王琰心里一暖,微微笑了笑,“不会疼的,好多了。我想抱着你。”

谢琬小心翼翼地钻入被子,枕在他右手手臂上,双手抱在自己身前,低声问道:“疼吗?”

王琰微微偏头在她淡香的发上亲了亲,“不疼,有你在一点都不疼。”

谢琬在身侧微微地挪了挪,片刻之后,王琰听到一阵窸窣的抽泣声,紧张地拢了拢手,“阿琬,怎么了?”

“王琰,我好怕……好怕你会出事。”谢琬呜咽着。

“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以后都不会再出事让你担心了,好不好?”身前的肌肉微微拉扯着,可王琰已忘了疼。他刚回府时特意叮嘱了下人不要让她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可现在,他发现有她在身边是这样幸福!那一刀换来了她的心疼,是值得的。

“嗯。”谢琬微微点了点头,“可是,你今日怎会受伤呢?王妃的寿宴上出事了么?”

王琰的手僵了一下,侧头在她发上蹭了蹭,“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谢琬想了想,点头道:“好。你是不是很累了?睡吧。”

————

次日,墨林来为王琰换药。

“咝——”王琰咬牙吸了一口气,眉头紧蹙,“你还没解气么?”

“我是那样的人么?”墨林抬头望了他一眼,见他额头冒汗,手里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真很疼?”昨日见他在嫂夫人面前不吭都不吭一声的么?

王琰只是闭了眼,昨日白蓉那一匕首再偏一点就刺到他心脏了,此时棉布和着血迹黏在伤口上,能不疼么?

“你活该!”墨林本是心疼他的,想起昨日的事,又不由生了一肚子火。

以王琰的武艺,白蓉本是伤不了他的,可他竟然不顾危险甘愿受她一刀。白蓉任性横蛮惯了,知道他已成亲本就窝了一肚子怨气,再听他宁愿一死也要维护妻子,冲动之下竟真下了狠手,墨林警觉过来时已经晚了。幸而那姑娘良心还未泯灭,最后愿将家传秘药与他疗伤,否则王琰必得在床上安心躺上大半月。

王琰只是摇了摇头。他向来就只是把白蓉当做阿妹看待,对于她的情,他无以为报。白家巫蛊之术令人防不胜防,阿琬不会武艺,他最担心白蓉寻机向她下蛊,因此才甘愿受她一刀。

“你不知道,昨日见到阿琬为我担心时,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他淡淡笑了笑。

墨林摇了摇头,将白药洒在他伤口上,又缠上棉布仔细包好,叹道:“你疯了。”

“你也该疯一回。”王琰坚定地望着他。

“王琰……王琰!”谢琬一觉醒来不见他的人影,担心他又出什么事,一路寻来,站在门口见他平安无事的微笑着,眼泪激动得垂了下来。

“我只是换药,好多了。”王琰伸手将她搂了搂,既幸福又疼惜。谢琬含泪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头。

墨林似乎大致懂得了些王琰刚才说的那句话的涵义,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出了院子,正好看见王妩在前面,喜不自禁追了上去。

五日之后,墨林来为王琰最后一次换药,谢琬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王琰见墨林欲言又止,心里担心又出什么事故,将谢琬的手握在手心,暖暖的温度、淡淡的清香,钻入心底,与内心的惶恐不安纠缠,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怎么了?还很疼么?”谢琬的手指弯曲,指缝扎在王琰手心,他淡淡勾唇,“不是……我有些饿了。”

谢琬松了一口气,“我去帮你做桂花酥。”府里的人金秋时已采了最芬芳的桂花曝干备用。他并不爱吃甜食,谢琬每次都特意少搁了些蜜。府里真正喜欢食桂花酥的是王父,王母曾常为他做桂花酥。谢琬知道王琰怀念的只是儿时母亲身上长存的淡香,还有记忆深刻的一家和美幸福。

望着谢琬娉婷离去的背影,王琰眼眶湿热,喉咙哽了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他低头紧盯着胸前的已经结疤的深褐色伤口,眼见墨林撒上白色的粉末将其掩盖,幽幽道:“说吧。”

墨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努了努,将他滑在手肘间的衣裳轻轻往上拉,又不紧不慢将药瓶子收好,坐在王琰面前,徐徐道:“南越国二殿下派人来将白姑娘接回去了……”

他端起谢琬走前添好的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了,他试着用体温将即要出口的话捂热,“……南越国王为她寻的夫婿是楚幽王幼子刘穆。”

墨林低头抿茶,眼角扫向王琰,发现他神思恍惚。他想到了刘穆之妹刘思吧?即便无情,那样的女子又岂是可以轻易忘掉的?

“我走了。”墨林闻到一股桂花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谢琬正好端了桂花酥进屋来,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竟是有些仓皇地离去。

见惯了墨林的嬉笑,那一眼的沉重压在谢琬心底,令她透不过气来。她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

她回过神来时王琰正定定地望着门口,她扯嘴角笑了笑,款步上前来,将刚做好的桂花酥摆好,“尝尝看。”她微笑拈了一小块欲递给他,却发现他的目光仍然望着院外,满园的海棠果正耀眼。

海棠果,已熟透了,那粉嫩娇艳夺人眼目的色彩令谢琬羡慕得心悸。那时海棠树下的话语还在耳畔,那时唇边的柔软和温暖也还在让她心乱……

秋风刚劲,扬起了满地的黄叶,也摇松了几颗嫩红的果子,轻微的“咚”了一声,砸在谢琬心里。她手中的桂花酥掉在地上,散成碎块,细碎的蕊黄的酥末沾在她翠黄的丝履上。她低头去拂,指尖沾到一丝凉意,鞋面上晕了一圈浅黄的淡边……

“怎么了?”王琰伸手将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

在厨房里忙绿了多时,头发早有些散乱,秋风灌入屋内,将她两颊边的细发胡乱地吹散在脸上,几根发丝痒痒麻麻地黏在眼角。她闭上眼,伸手捋了半天才捋了去。

“没事。”她轻轻启口。眼尾湿热,她以手指轻轻按了按,“风吹了头发进眼里。”

“你的手好冷。”王琰将她的两手都捧起来,“是我的错,天气凉了,不该让你下厨的。以后那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

谢琬喉咙一哽,一个“好”字卡在喉间。她向他右侧的肩头靠去,眼睛拼命的眨啊眨啊……

眨得她有些昏眩了,她抬起头,王琰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她掠过他的眼神,手指轻轻地在他右颊上的那道伤疤上描了描。

为何她越描越觉得这道伤疤有故事?

“我累了,回去歇会儿——”她松开手,咬着唇迅速背转身去。

“阿琬——”王琰反手却抓空。

“你不是饿了吗?凉了就不好吃了。”谢琬扶着门框回头微微一笑,目光却是定在那盘淡黄色的桂花酥上。

“啊!”脚下一滑,她差点摔了一跤,原是踩在了一颗海棠果上。她提了裙,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

出了院门,院外的秋风肆虐,毫不留情地扑在她脸上,将她眼里的泪水都卷出来。

她忘了——那次仲兄究竟跟她说是何处称海棠花为——解语花。

幸福悄悄来临

“阿琬——”王琰扶着肩从屋内追了出来。谢琬听到越来越近的声音,赶紧抹了脸上的泪,继续往前走。

“阿琬。”王琰伸手抓住并将她拉回来,“究竟怎么了?”

凉风已将泪水风干,脸颊上的泪痕处有些干涩涩,她低头回避他的目光。

相识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他该是个有故事的人;在他刚才望着院内海棠出神的时候,她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以前的故事,她不曾参与过的一段美好。

她也曾有过一段荒唐的故事,带着那段荒唐,嫁与了王琰。她不知道他是否在意过,可是知道他心里曾有过至今无法忘却的女子,她的心好痛。明明她的心只遗落在他身上,她却为那段荒唐而不敢苛责他。

她想逃。或许一觉醒来后,令王琰在她面前走神的那个女子就不存在了。

可是,她又很委屈:在他的眼神那样温柔而忧伤地载满了与另一个女子的回忆后,他竟问她怎么了。他究竟在乎她还是不在乎?在乎的又是什么?

“我没事……我累了……我想回去……”她拼命地摇头,挥之不去那些烦扰她的愁绪,却将王琰的百般温柔映现在眼前,而他眼里的那个女子,谢琬看不分明,却知道那不是她。

“我想回去……”她脆弱得泪眼汪汪,几近恳求,而王琰却不肯松手丝毫。

“别胡思乱想。我不准你胡思乱想!”王琰一手紧在她腰后,一手为她擦泪,满目疼惜、柔情,“我爱你,只爱你。”

他是想到刘思了,那个温婉贤淑,善解人意,永远如春风般温暖人心、吹散忧愁的女子。若是没遇到谢琬,他或许会娶她,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永远都温温淡淡的。认识了谢琬,他才知道那不叫爱,没有想要占有的欲望,没有害怕失去的惶恐,没有被她的一颦一笑牵扯得心痛与甜蜜的落差,没有过幸福的憧憬……

不一样。

他爱的是谢琬,那些酸甜苦辣……的百味,都是她给的。他想要的是一个有她、有他们的孩子的幸福完整的家。

“我……”听了王琰的话,谢琬心安了,又乱了。她胡思乱想了吗?“王琰。”内心挣扎了好久,她紧紧回抱他。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她也不想离开他,不是吗?

“王琰!”许久之后,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偏头一看,突然惊叫着后退了两步,“你……又出血了。”她惊恐地盯着他胸前染红的一片,脑袋嗡嗡地响了起来,是他刚才拉自己的时候撞到的吧?她想着想着不禁咬了咬手指,那一定很疼!

王琰眉头蹙了一下,只是定定望着她,伸手又将她拉回来,“不要紧。”

她害怕将那个伤口又拉大,蹙眉道:“你的伤口还没好。”她挣脱他的手又退了两步,看着那团血迹越扩越大,仿佛那血是从她身上流出去的。 “疼吗?”她咬紧下唇,手伸出去抖了抖,快触到那摊血迹又弹了回来。

“没事。只要你在身边就没事。”王琰紧紧将她抱着,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涌血了,她不知道她才是他的良药。

“王琰——”谢琬眼眶一热,不想再推开他,她害怕再推开一次他不会再伸手将自己拉回来。她伸手环上他的腰,偎在他身前。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样离不开他的?

“我冷。”想到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已经感受到他身前肌肉的抽搐,可是她知道自己若不这样说,他还会硬撑下去,“进屋吧,外面好冷。”

“嗯。”王琰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肩,一手横在前面紧紧握着她的手。

谢琬将药瓶找出来,回头正准备给他上药,发现他还定定地望着自己,她不知为何就是没勇气与他直视,不知他眼里究竟在看什么。

她走到他身前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瞟了他一眼,局促地伸手拉开他的衣带,他胸前的衣襟散落下来,露出结实的胸膛,她面红扭头避开了。

其实墨林为他上药时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他这样,只是自己动手时却不知为何有了异样的感触。

“你忍忍……”这都什么时候了?她为自己的想法有些羞愧,面色更红。轻轻褪下他的衣襟,伤口处的鲜血触目惊心,她惊悚地闭了会儿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帮他清理,然后敷上了些药,再小心将他的衣服穿好。

王琰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温柔的眼神早软和了伤口,觉不出一丝疼痛;她的娇羞竟让他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了。

“你不是说累了吗?进屋歇息会儿吧。”他本想拉她在腿上抱一会儿,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站起身来,揽着她的肩往卧室方向去,谢琬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声。

类似他受伤那日,今日却是谢琬躺在床上,而王琰伏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娇美的容颜。

“你不困吗?”谢琬偏头看向他。

王琰喉结上下滚了滚,摇头道:“不困。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好好睡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柔发,垂在耳侧,沿着脸廓往下滑,在她颈边停留了片刻,转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柔声道:“睡吧。”

“嗯。”谢琬点了点头,闭上眼,直觉王琰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她又翻过身去背对他。其实她睡不着了,闭眼躺了大半天,睡意全无。正要翻身,感觉王琰的手轻轻地拂在她的发梢上,她一动不动地装睡。

王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手指轻轻缠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可是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只装得下你一人。”

谢琬咬唇紧闭着双眼,眼角溢出了泪,脸颊绽出了笑,突然有了些睡意,在他的轻抚下,不多时便睡着了。

————

松鹤阁的书房,门窗紧闭,这才入冬,王父只觉得一阵阵寒风无处不入地钻入屋内,凉入骨髓。见儿子的伤势好转了些,看着他微带苍白的面容,这么些天的心痛终于无可再忍了:

“这么多年白养你了!你……你真是要死气我了。”

“又让阿父担心,对不起!”王琰深深埋了埋头。

“你何止对不起我?”王父指着他,“我早先以为你……没料到你竟这么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女子手里!谁知你在外面还欠了些什么糊涂债,你如何对得起阿琬?你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又如何对得起你母亲?”

“对不起!以后再不会让你们担心了。”王琰将头埋得更深。

“这怕只是担心的开始!”王父的肩头抖了抖,见到王琰苍白的脸色,一肚子火灭了一半,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就你一个儿子,不信你还能信谁……可是你究竟在做什么,我这个做父亲总有资格知道吧?”

“阿父!”王琰迟疑了一会儿,耳听门外无人,才缓缓将自己所谋的事说了一些与他听。

王父脸色越听越白,见王琰还有所隐瞒,怒道:“还有呢?”

“阿父,能说的儿子都说了。”王琰说。

王父冷冷笑了声,“好啊……果真如阿琬说的是个败家子。年少气盛,王谢两家他日都要败在你与谢敏手里!”

王琰低头沉默,他知道父亲终有一天会理解他的。屋内没生火,凉气渐重,他跪在席上许久,加上伤口未痊愈,不禁咳了一声。

王父不禁眉头紧蹙,摆手道:“回去吧。”看着儿子近日已明显消瘦的身形,他心内绞痛。

踌躇思虑了许久,两天后,王父还是踏入了儿子的院子。

揽月阁,门前落了一些海棠果。王父低头拾了一捧,一颗颗海棠果粉嫩动人,像极了娇羞女子的面容。他最爱的那个女子,在她最美的韶华里,在生下他们的小女的那天,就在这个院子永远离去。那时正是春天,海棠开得正娇艳妩媚;可是那天的她,好苍白憔悴。

从此,他再没踏入过这院子半步。

如今已入冬了,枝头的海棠也所剩不多了,他们的小女阿妩明年也该成亲了。

王父沉沉地迈着脚步来到最粗壮的那株海棠下。这颗海棠是在迎娶她来王家之前他亲手栽的,成亲那日他们曾在这树下许诺要一辈子幸福。

他手扶在苍老的树干上,不禁眼泪滑落。若当初不纵容她生下阿妩,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怎么样?能吃了吗?”突然听到儿媳充满期待的声音,王父走进院内,站在光影后一看,原来是儿子与儿媳在屋里生了火煨肉吃,两人披着大衣围在火炉旁,香喷喷的气味传出来,将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馋了出来。

“嗯,不错。”王琰对谢琬点头一笑,“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酒鬼!”谢琬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王琰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来,“这点伤不算什么。不过,既是你说不能喝那我就不喝了。”他说着趁谢琬不注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讨厌。”谢琬嫌厌地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地方,将指尖的油腻蹭回他的脸上,咯咯地笑着躲开了。

王琰伸手一捞,谢琬又重新跌入他怀里,“看你能躲到哪里去!”他逼近她作势又要亲,谢琬伸手挡住了他,道:“你不是说可以吃了吗?”

“再煮会儿。”王琰轻轻一笑,将她紧紧地搂在身边,伸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将自己的头轻轻地架在她头上,望着旺盛的火苗,映出幸福的笑容。

王父见状打消了上前与他们共享美食的念头,微微一笑,转身回走,路过那棵海棠树,站了好一会儿。

保佑孩子们都幸福吧。

他又回头向院内看了一眼,儿子和儿媳此刻的幸福多像曾经的他们,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幸福的后续和开端

“我饿了。”谢琬抬头委屈地望着王琰,明明早就很香了,他自己也早就很饿了,却还迟迟等着。

王琰只是一直舍不得离开她的温暖,听她说饿了,突然想起上次跟她撒谎自己饿了时的情景,嘴角斜斜勾了勾,道:“我也饿慌了。”

“那就吃吧。”谢琬将筷子拿在手里已有些急不可待。

吃到一半,王琰眼见谢琬已停了筷子,也将筷子放下,问:“吃饱了?”

“嗯。”谢琬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盯着王琰,“你不是很饿了么?怎么也不吃了。”

“我暂时吃饱了。”王琰笑了笑,见谢琬的脸颊被炉火照得通红,忍不住想马上凑过去啃一口。眉梢一挑,他抿茶漱了口,漫不经心道:“那你先去沐浴吧。”

“嗯!”谢琬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就钻进浴室去了。

王琰偷偷抿笑,起身也准备去洗浴,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往书房方向去。等他从书房出去并沐浴过后,谢琬已经坐在床头上在擦沾湿的发尾了。

“我来吧!”他迫不及待地钻进被子,伸手将谢琬擦头的棉帕接来。他这揽月阁就是这点好,服侍的女仆少了些,夜里谢琬也将阿荷她们打发回去歇息了,这等小事便有了他献殷勤的机会。

“轻点。”谢琬甜甜地笑着提醒他,微微向他依靠了些,后来干脆将头枕在他颈窝里。

“你轻点,把人家头发都擦断了。”半晌之后,王琰的手劲不减反增,谢琬微微撅嘴,顽皮地扬起手来正想去揪他的耳朵,抬眼看见他炽烈地眼光,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她的衣衫斜裸。她愣了片刻的神,然后手一紧,抱胸恼羞地瞪了王琰一眼,“你看什么?”

“我饿了,阿琬……”王琰嘴角勾起一缕笑。

谢琬深深地望着王琰温柔专注的眼神,不知该如何作答。樱桃小嘴微微翕合,面颊上染着两朵粉嫩的云霞,眼光低低流转,千娇百媚。

王琰等不到她的回答,俯身在她耳垂上深深吮了一下,哑声道:“我饿了。”

谢琬浑身战栗了一下,神智顿时清醒,伸手轻轻地将他往外推,“别这样,你的伤口……”

“好了。”王琰堵住她的嘴,“阿琬……”

“王琰……”

……

————

“长彦兄?长彦兄……王琰!”墨林在王琰屡次答非所问后,终于忍不住拍桌子了。真是浪费他的一片真心好意,长彦兄被妖魔附体了?还是被鬼差勾了魂魄去了?

“啊?你刚说什么?”王琰分掌按在脑门上,在掌下敛了敛笑,眼睛一眨,正色问道。

墨林握拳在半空中扬了扬,无奈地放回去,叹了一口气道:“贾铎那老狐狸大概是按捺不住了,贾涛此番一无所获,留了暗人在蜀都,目光就盯着你王府,自己看着办吧!”他白了王琰一眼,踱到窗口将窗户打开,让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想将王琰的头脑吹清醒些。

王琰闻言脸色沉了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陷入了沉思。

“阿嫂……”王妩刚从惜香阁过来,听院里的下人说谢琬这些日子都宿在揽月阁,便跑来了,见书房有人,向这边来,问道:“阿兄,阿嫂呢?”

“她在睡觉。”王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思虑。突然想到什么,再回头来时见王妩已往卧房方向跑去了,他赶紧追了上去。

墨林犹疑地蹙了蹙眉,似乎明白了王琰为何会走神,抓起桌上被风吹冷的茶杯,站在窗前缓缓抿了一口。

“阿嫂……”王妩见谢琬竟然日上三竿了还能睡得这么沉,蹑手蹑脚上去,轻轻叫了一声,本想捉弄地捏她鼻子将她吵醒的,看到她脖颈和微露的肩头上的红印,王妩脸上发烫,好奇地掀开被子一角,抿嘴忍笑,肩头抖得越来越厉害。

谢琬睡得正香甜,一阵阵凉意将她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和拉着被角的手,惊叫了一声,面红耳赤地将被子夺过来,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好。

“阿嫂身材不错!”王妩做在床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谢琬的娇羞,手指轻佻地抚在下巴处,嘴角歪歪地笑着。

“讨厌!”谢琬瞪了她一眼,抱紧被子往床角内挪了挪,低嗔道:“登徒子。”

王妩不以为意地扁了扁嘴,咧嘴向谢琬面前凑了凑,“阿兄才是登徒子。”

“阿妩!”王琰揪住她的耳朵,也不听她求饶,就直接往屋外走,把她拎到院子里,瞪了她一眼,“越发没规矩了。”

“本来就没人教规矩嘛!”王妩掩唇忍了忍笑,目光定在王琰颈上露出的半截吻痕上,看得王琰也面羞耳热,磨牙瞪了瞪她,“哪儿学的这副模样?”

“东宾楼。”王妩晶亮的眼睛眨了眨,嘴唇抿成一条线。

“胡闹!”王琰狠狠地叹了一口气,“谁准你去东宾楼的?”东宾楼里长年累月莺歌燕舞,那是女儿家该去的吗?

“没人敢拦我啊。”王妩见王琰的脸色黑了,嘴唇较先前更扁,可是她说的是事实啊,她好歹也是王家的小主人,只要挑个阿兄不在的时间去,谁敢拦她?

她将手掌覆在唇上,阿兄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要吃人一般,要是他知道自己还带阿嫂去过东宾楼,那自己以后的日子就如同冬天般寒冷枯燥了。

“阿妩——”王琰还没发作,墨林已经眼睛瞪绿了,上前抓过王妩的肩面对他,“以后不准去东宾楼!”

“你干嘛?”王妩挣过他的手,“关你什么什么事?”

“关我……”墨林一时口呆。他认定要娶回家的娇妻,跟别的男人学得这么轻佻……他心里恨得痒痒!可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劝服她呢?“……东宾楼是我的主事,以后没我在身边,不准去!”墨林清了清喉,正色道。

王妩瞪着他鼓了鼓腮,心想你这主事竟比我这主人还大?碍于兄长还在一旁正怒火冲冲,她眼神在院子里瞟来瞟去,没搭理他。

王琰叹了一口气,对墨林说:“你来得正好!都是你整出的那么些……龌龊事,回去把东宾楼给我清理干净了!”他分别瞪了两人一眼,头疼地按着太阳穴离开了,让这两个冤家自己算账去。

“少夫人的衣裳备好了没?”临到卧房旁的暖阁,他深吸了一口气,探头向内问了里面一个小僮。

“回公子,备好了。”答话的是阿荷,她从暖阁走出来,手里捧着谢琬今日要穿的衣裳。

王琰从她手里接过来,搭在手臂上,道:“我去吧,去备膳。”他回到卧房时谢琬整好了亵衣,还裹在被子里,撅着嘴似在跟他赌气。

“怎么了?”王琰微微一笑,在她身边躺下,手探进被底轻柔地按在她腰间,轻声问道:“还疼吗?”

谢琬微微摇了摇头,想到王妩刚才的捉弄,耳根一热,钻入他怀里,娇嗔道:“讨厌,都怪你!”

王琰只春心荡漾般地笑了笑,手指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问道:“舒服些没?”

“嗯。”谢琬娇滴滴应了一声,趴在他身前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又开始有些迷糊了。

“别睡了。”王琰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先起来吃点东西,别饿坏了,午后再睡。”

“唔——好累。”谢琬摇了摇头,眼睛沉沉地闭上了。她本来是被王妩闹得没了睡意的,被王琰按揉得又想睡了。

王琰轻轻一笑,弯下身去。谢琬惊得眼睛立时睁圆,“你干嘛?”她累得想永远都不起床了,难道他还……思及此念,想及彼夜,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王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横空将她抱起,“想什么呢?”他故意半眯了眼睛,嘴角带着暧昧的笑意,往浴室走去,“沐浴后清爽些就不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避雷针,不知大家还随身带着的没?我不见得每次都会提醒,还是随身携带得好。

嘿嘿,本文温馨,吃肉太热烈了,点到为止。温温的、暖暖的、香香的就好。

这几天,我要将我小家子气的种田文本质暴露无疑了……

欢乐的王家人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积雪压得院后的翠竹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谢琬从睡梦中惊醒,向外望去,窗口横着几支凌乱的竹影,明晃晃的光线透进屋来。

她心里一紧,轻轻地摇了摇王琰。王琰迷蒙地睁开眼,伸手一捞将她裹进被子里,下巴贪恋地在她头上蹭了蹭,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该起床了?”谢琬将脸埋在他身前,迷恋地钻进他的气息里。可是今日是正旦,是她在王家做媳妇的第一个新年,她又不敢怠慢,见王琰没回答,手指在他身前顽皮地轻轻挠了挠。

“不规矩!”王琰浅笑着捉住她的手搁在他腰间,低声劝慰:“还早呢,睡吧。”

谢琬微微点了点头,不久又担心地说:“可是外边都已经大亮了,我怕……”

“怕什么?”王琰伸指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将那水唇的双唇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松开,“放心吧,我若连时辰都辨不出还如何在军中带兵?到时候我会叫你的,安心睡。”

“真的?”谢琬不是不信他,只是这正旦祭祖是一年的大事,她可不想出差错,这才又要一再地确定才能心安。

王琰点了点头,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骗谁也不能骗你啊!睡吧,就算晚了也没人怪你。”

谢琬怪怨地将他的手拍开,“还说呢!那账本的事怎么问你那么多遍都不肯说?”

“我不想骗你才不说,你知道多了没好处。”

“哦——”谢琬扁了扁嘴。每次都这样说!

“王琰……”她低头想了一会儿他的话,突然娇柔地叫了他一声,又担忧地望着他,“我总觉得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心里很害怕。”

“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王琰笑着将她搂紧了。

谢琬再扁了扁嘴,说:“就是因为你才怕。”

“嗯?”王琰耸了耸眉,复而一笑,“你在担心我?”

“你是我郎君,我不担心你担心谁?”谢琬瞋了他一眼,见到王琰带笑的眼睛,突然觉得好像哪里跟平时不一样,眼睛眨了眨,又好像没什么地方不对啊?

“你刚叫我什么?”王琰期待地望着她,“再叫一遍。”

谢琬恍然大悟,连忙翻过身去偷笑,假装忘记了。可是王琰哪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王琰……我还是很担心,靖王……人说靖王昏庸……淫……乱……”谢琬说到一半支吾了,其实她认识的靖王似乎不是人说的那样的,可是,这样就让谢琬更为王琰担心了。

王琰伸手将她的貂皮披风和围脖都紧了紧,无奈地摇头笑了一声。女人的思维跳得还真快,刚刚还在怕迟了催促他走快点,才一会儿又想起这件事来了!不过,听她是在为自己担心,他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尤其是听到她口中的靖王形象,他竟有些解恨的豁然舒坦。

“靖王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不是!”谢琬干脆地摇了摇头。王琰眼睛立时就瞪直了,心里不安地乱跳,扯着脖颈清咳了一嗓子,问道:“那你觉得他是怎样的?”

“我跟他又不熟!”谢琬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天天跟他在一起么?还问我?”

王琰想了一会儿,呵呵地笑了两声,揽着她的肩往前走,底气不足地说道:“无风不起浪!别看靖王只有一个王妃,其实……他有很多宠妾。”

通往王家祠堂的道旁种了梅树,昨夜大雪欺梅,今日新春伊始,几朵傲雪的梅花刚刚探出个尖尖头来,听了王琰的话,满面羞红,雪停了,也来不及避开。

“这支梅挺漂亮!”王琰眼睛游移不定时被一点点羞红刺痛,伸手毫不犹豫地将红点最多的那一支折了下来,在谢琬面前比划着,“跟你今日的着装挺相称的。”

谢琬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绛紫色披风,将手懒洋洋地搭在王琰肩头,紧紧抿唇一本正经地望了他一会儿,扑哧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揉了揉,夸张的心疼道:“今日才发觉你怕冷。我都走热了,瞧你这脸竟给冻得通红的。”

王琰愣了一下,只觉一股寒气入体,禁不住咳了一声。刚刚缓过气来,一阵风吹来,将梅枝上的雪抖落了些,几颗雪粒滚进他的脖颈,他浑身抖了抖,打了个喷嚏。

谢琬见他泪眼汪汪难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王琰,这里离祠堂很近了,先祖在听着的。”

王琰向祠堂门口望了一眼,手不由一松,那只刚折的梅花落地,新生的几个小花蕾摔落,在雪地上滚了两下,落在王琰的脚边。白的雪,黑的靴,红色的梅朵格外惹眼。王琰鼓了一口气,抬头瞪着谢琬又不舍发怒,鼓囊囊的腮帮渐渐扁下去。

“好了,快走吧!估计小姑都来了。”谢琬若无其事地抓着王琰的手臂,偏头笑了一声舒缓了下僵硬的喉咙,马上又面色平静地转回来。

王琰无可奈何,只得重重在她腰间捏了一把,谢琬马上转过头来怒瞪着他:

“王琰,你日后若敢纳妾,我跟你没完!”

王琰以为是一时激动没注意到下手轻重掐疼她惹她生气了,原来是为这事!他笑道:“放心吧,我们王家没有纳妾的传统。”

谢琬听得说得太轻松,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王琰也定定地望了她好久,然后指着祠堂门口,道:“你看,先祖都在听着的!”

谢琬眼睛忽闪了两下,幽幽道:“看在先祖的面上,我暂时相信你。”她挽着他的手走了两步,又道:“反正你纳了小妾也是伺候我的,你若敢的话,看我怎么折磨她!”

“胡思乱想!”王琰哭笑不得地轻轻推了推她的头。

庄严肃穆的祭祀仪式上,谢琬先端庄地行了礼,跪在王家先祖面前静默了片刻:“求列祖列宗不准王琰纳妾。他若敢纳妾,罚他下半辈子当乞丐!”

她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哪知眼前一昏,踉跄了两步,不小心将桌前的酒碗打翻。大家一时愣住了,王琰率先反应过来时先伸手去扶谢琬,而那个酒碗在桌上晃了两圈,“当”的一声碎成两块,一块底朝天,一块底着地。

先祖生气了?

谢琬面上突然一冷,偷偷抬眼望了王琰一眼,这么个俊朗无边、风流无限的男子,穿着一身破旧肮脏的衣裳,在寒风萧萧的道旁端着个残破的钵子乞食,确实有些……

造化弄人。

“没事的!”王琰微微笑了笑安慰她,谢琬的心里更难过,更惭愧。

“哈哈……”王父突然笑了起来,“是个上上卦。阿琬你刚求先祖的事,先祖都会应允帮你实现的。”

“真的?”谢琬见王父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窃声问王琰。王琰淡淡点了点头,王妩过来好奇地拉着她的手问道:“阿嫂你求什么了?是不是求先祖保佑你早日生个小猴子出来陪我玩?”自从上次说错话,她再也不能私自去东宾楼了;去了也没意思,那些个有意思的人都被墨林那个混蛋不知弄到哪里去了,生活真无聊。

王父和王琰同时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又同时低低笑了一声,然后王父虔诚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拜,王琰先是瞋了王妩一眼,怎么能说他的女儿儿子是小猴子呢?然后温柔地看向谢琬,又不由地笑了笑,心里默道:列祖列宗,我会努力的。

“咳……”谢琬尴尬地咳了一声,悄悄拉着王琰的衣角,低声说:“我饿了。”

她只是想转移视线的。

王父听到了她的话,愣了片刻,然后呵呵一笑,儿媳不会已经有了吧?怎么大清早就饿了?他眼神在夫妻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扬手示意大家就坐,“好!用膳吧!”

谢琬松了一口气,低头漫不经心地用膳,突然发觉首座的阿公时不时地在打量她。她眼角暗暗地往他的方向扫了扫,证实如此。

“儿媳祝阿公身体康健,长寿多福。”谢琬愣了一会儿,扫见面前的椒柏酒,茅塞顿开,举起酒杯向王父祝酒。

王妩见状眼睛骨碌了一下,也举起酒杯,笑道:“女儿祝阿父早日抱孙子。呵呵——”

王父连连笑着点了点头。谢琬伸手在王妩腿上掐了掐,王妩求助地望着王琰,王琰轻咳了一声,举起酒杯道:“儿子祝阿父身体康健,长寿多福,早日抱孙子。”

“王琰——”谢琬偷偷瞪了他一眼。

“阿琬可是有何意见?”王父眉间一挑,忍着笑,镇定地看着儿媳。

“没。”谢琬立刻坐直了身体,端庄答道:“只是觉得王琰……郎君拾人牙慧有些不妥。”

“哦——”王父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笑道:“心意到了就行,主要还是看行动的。”

王妩“噗”一声,连忙掩唇忍笑,目光在兄嫂身上扫了一圈,不知他们的行动究竟有多快?

“嗨——”谢琬暗暗叹了一口气,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再也提不起一丝食欲,只盼望着这长家宴早点结束,然后她可以回谢家去避难。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每天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每当见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我总觉得很幸福。

人有时候总是得到的更多想要的也更多;

也不得不承认,人有时候需要的真的也很简单。

看到你们的留言,我总是不舍得停更。

可是年关将近,我真的很忙很忙,前几天若不是表弟打电话来,我连生日都忘了。昨天过小年,我也是晚上开机见到几个未接电话,然后翻了农历才想起来的。

今天中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下午在收拾整理,明天清早要回家了。

我是个闲散懒慢惯了的人,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很有限,回去理所应当为妈妈分担些家务。一个人时可能大多数时间是在煮大杂烩,可是我喜欢为家人做饭。

过年人多,各种琐事也总是避不了,我恐怕真的无力保证日更,因为我打字真的很慢。

另:前面几个章节刚写的时候没注意好,有些问题。我今天回头看了一下,结合内容,空闲的时候我想将前12章都稍微修改一下(绝不会影响后文的)。

我不爱走亲戚,基本上在大年初二(15号)左右家里该忙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也就闲了,我大致会在17号之后恢复日更的。

故事虽然会偶尔有些曲折,但阿琬和阿琰两人会越来越幸福的,希望那个大家继续支持我,O(∩_∩)O谢谢!

王家的香火大业

回到谢府,她才真正个后悔。她怎么能忘记阿嫂又怀孕了呢?她又怎么能忘记上次回门时让他们误会自己怀孕了呢?可是那个罪魁祸首王琰却溜之大吉,不知跑到哪里而去了。

三个女人,她、她阿嫂、她阿母,还有一个小男人——三岁半的阿延,围着火炉团团坐。

“阿琬,王家一脉单传,你要上心点儿,明儿把你阿嫂有喜前常服的药方带回去,早日为王家延续香火……”谢琬左手边的阿母时儿望着她,时儿望着她对面的阿嫂,自她坐下来就一直从上次的假孕一直语重心长地念叨到如今为何还没孕。

谢琬左耳进右耳出,与右手边的阿延相互逗乐遣散郁闷。

“阿姑,你被蚊子咬啦!”阿延突然叫了起来,软绵绵的小手伏在她的肩头,暖和的手指勾得谢琬一阵痒痒,她将他抱到身前,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蚊子?”

“阿姑,你看咯。”阿延的手指在谢琬的颈后划了划,“你这里被蚊子咬了。”

谢琬脸色突然涨红,不用看也猜得到那……那应该是王琰今早留下的杰作。

“哦,阿姑看不到,阿婆、阿母,你们看,阿姑就是被蚊子咬了嘛!”阿延自信满满地挺了挺胸。

谢琬瞪了他一眼,低着头没好意思看阿母和阿嫂的眼光,马上爬起来慌乱地穿了鞋往外逃。

“阿姑,你去哪?”阿延蹦跶着追了上来。

谢琬磨了磨牙:“去抓蚊子。”

阿延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还骗他说冬天没蚊子!他松开抓着她裙摆的小手,傲慢地扁了扁嘴:“我不跟你去,我最讨厌蚊子了。”

火炉里炭火噼噼剥剥地炸响,陈王氏一手防着乱窜的火星,一手掩唇偷偷地笑。谢母虽装出一副端庄雍容的姿态,心里也在暗暗地忍着笑。

谢琬回头扫了她们一眼,哼了哼,尴尬地跑出去。她本想跑回仙葩阁避难,途径园子正好看见王琰。

“王琰!”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这个罪魁祸首上次撒谎闯了祸,自己却跑到园子来看雪景,让她在屋里一个人受罪。

“怎么了?”谢杰从被积雪覆盖的高大常青树后探出头来,犹疑地分别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阿……兄。”谢琬没想到他也在,脸上的娇气和骄气马上就收敛了许多,脚步也不由地放缓了。王琰跟伯兄有什么话要说的?

谢杰瞥了她一眼,这个阿妹跟他之间真是越来越疏远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有事,你们聊吧。”他悻悻地摆了摆衣袖离去。

“怎么了?”王琰有些心疼地捧着她刚才还气呼呼地脸,目光柔和。其实他如何不知她们在屋内会说什么?只是他不方便听,这才避了出来。

“没什么。”谢琬淡淡地白了他一眼,也没心情跟他赌气了,只拉着他的手,央道:“我们回去吧!”

“为何?”王琰嘴角扬了扬,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暖着。

“不为什么,就是想回去了。”谢琬撒娇地在他身前了蹭了蹭,“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你可想好了?”王琰强忍着笑意认真地看着她问。

“嗯。”谢琬点了点头,若今夜在谢府留宿,她怀疑她阿母今日就会逼着她喝那些个中药,耳朵也还得要被她啰嗦出一层茧子来。

王琰眉梢一扬,正色道:“好吧。我们去跟外父外母辞了就回府。”

“嗯!”谢琬兴奋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就往回走。王琰轻轻笑了一声,心想:你回府之后可别又要嚷嚷着跑回来!

两人还在半路上,就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清越锣声,一群人闹闹哄哄地过来。

“怎么回事?”谢琬疑惑地看了王琰一眼,见家人都从陆续从屋内出来,拉着王琰的手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恭喜谢老爷,谢夫人,谢长公子,谢少夫人,王公子,王少夫人……”为首的青衣白面男子一口气没接上来,张嘴沉沉地呼了几口气,头上的青色头巾在面颊两侧微微轻摆。

王父等人面色沉静地看着他,王琰的眼光在他手中竹简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恭喜……谢家二公子文武双全,于秋试夺魁,经贾丞相举荐,皇上特提拔为廷尉大人,可喜可贺,恭喜贺喜!”那人被身后两个敲锣的少年轻轻推了推,满面堆笑地将书简呈了上来。

王琰听闻他的话,眉头一皱,浅握着谢琬的手不由一紧,谢琬疼得“咝”的哼了一声,不解地抬眼望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王琰淡淡地摇了摇头,眼角的目光向谢父和谢杰扫去,两人都面不改色,可谢杰的眼里分明地多了些担忧,谢父缓缓地将书简合起来,淡淡招了旁边一名家丁上前来听命,“领他们到账房去,每人打赏一两银子。”他说着缓缓踱进了屋内。

来报喜的几人一脸失望,谢家富可敌国,又与同样富可敌国的王家结了姻亲,原以为谢家老爷一高兴,随手每人打发个十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哪知竟才一两银子。眼巴巴地跑来,回去还要凑份儿请几个没来的兄弟喝酒,早知就不来了!

谢父虽然没表现出来,可谢琬心里清楚阿父这就是不高兴的表示,担忧地拉了拉王琰的手,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谢杰也不由地向王琰看了一眼,王琰浅浅一笑,“没事。”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道,“走吧,我们去跟父母辞别,阿姊和姊夫这会儿应该也到了,我们理应回去招待她们。”

“嗯。”谢琬点了点头,两人进屋辞别回到王府。

夜里,陈王氏思及白日里父亲听到喜讯不喜反忧,又见谢杰也一整天魂不守舍,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不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谢杰浅浅笑了笑,“没事,阿父向来就不喜阿敏去朝廷为官,谢家在蜀都呼风唤雨,区区一个廷尉,也无可喜贺的。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养胎,再过几个月,我们家又要添个小顽皮了。”

“我倒希望这胎是个娴静的女儿,一个阿延就够折腾的了。”陈王氏抿唇笑了笑,抓着谢杰的手臂,想象着有儿有女的生活,幸福地笑了笑。

谢杰搂了搂她,“生儿生女都好。早些睡吧。”待妻子沉睡后,他却又禁不住愁云满面了。

他常年在蜀都和各地间运输转贩,对朝中形势也多少有些了解。廷尉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官职,又是经由贾丞相举荐的,他不得不为谢敏担忧。皇上昏庸无能,贾丞相的野心早就路人皆知,他与靖王虽是姻亲,可实际上却是水火不容。谢敏早先与靖王亲近,如今在贾相身边谋职,谢杰今日偷偷观察妹婿,发现王琰对此事也甚是惊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湮灭了,谢敏的处境不得不令人担忧。

————

寒风呼呼地打在窗楞上,蒙在窗上的素色锦布被吹得鼓起来又陷下去,来来去去间仿佛随时都要被吹破了般。谢琬偎在王琰身边,手中的针线早已放下,时而看看王琰认真伏案写字的侧脸,时而又无聊地望向窗口。

“困了?”王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带倦色,有些心疼。

谢琬点了点头,手抱着他的左臂,低声问:“你还要写多久?”

王琰伸了个懒腰,耳廓微微抖了抖,两手放下来顺势将她紧紧搂住,柔声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他好像一直就这样抱着她,看了一眼她精明透亮的眼眸,他还是不舍地松开手,继续将毛笔提了起来。

谢琬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所写的都是她一知半解的兵法,无聊地叹了一口气,王琰没事默兵书做什么?她眼光又盯着无趣地盯着窗口。今日累了一天,她早就有些困倦了,可是王琰不陪着她又睡不着,只好坐在边上等着他,偶尔还可以在他身上靠一靠。

王秀望着紧闭的书房内偷出来的灯光,微微一笑,端着临时赶着熬好的鸡汤轻轻敲了敲门,小心地将门推了一道小缝,笑呵呵地走过去,“你们还没睡呢?我熬了些鸡汤,你们喝点,大冷的天,好好补补身子。”

“阿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这样辛苦去熬鸡汤?”谢琬见到王秀进来,端庄地坐直了,然后起身迎了上去,闻到一股浓浓的药材味儿时,不禁微微蹙了蹙眉,片刻后又笑着说:“辛苦阿姊了。”

“不辛苦。”王秀笑了笑,眼光向王琰扫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阿姊我这么晚了还去给你们熬鸡汤,你总知道是为何吧?

若不是怕浪费阿姊你的一片苦心,我又何必在这里拖延时间等着?王琰也用眼神回了过去,随后笑道:“辛苦阿姊了。”

“你们俩都喝完了,阿姊就一点也不辛苦。”王秀笑着分别将鸡汤盛做了两碗递给两人,“尝尝,看阿姊的手艺如何。”她眼睛盯着谢琬。

谢琬眼角瞥见她殷切的眼神,不想扫她的兴,憋着气一口一口慢慢地下咽。原来还是躲不掉的,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孩子!孩子!

“王琰,你那么喜欢小孩吗?”亲热过后,谢琬趴在王琰身前不解地问道。

“怎么?你不喜欢么?”王琰眉头蹙了蹙,“一群长的既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在身边蹦蹦跳跳的,不好么?”

“好是好,可是要自己生就不好。”谢琬扁了扁嘴,“生孩子好疼,阿嫂生阿延的时候叫得我头皮都发麻了。”想起那次无意间听到阿嫂生孩子的叫声,她心惊的抖了抖。

王琰心里一沉,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紧紧地抱着谢琬沉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会忘记这一点呢?在孩子和她之间,他宁愿只要她。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是小意连夜赶出来的存稿。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小意,小意会尽早回来的。

小意还在赶另一章,作为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小甜蜜,希望大家会喜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阳光晴好,天空蔚蓝,几朵软绵绵的白云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谢琬抬头望着天,心思早已随着王琰飘远了。这几日军中有急务,他已经离开了三天了,还有四天才能回来。

她的思念有如天上的云朵,时而徐徐遣散,风清云淡,将往日的甜蜜拉成一丝一缕,丝丝绵绵的纯白温馨在心底游荡,轻轻柔柔地撩拨着她的心;时而又悄悄聚拢,风浅云深,将此时的相思聚成一团一簇,低低沉沉的浓郁忧伤在心底压抑,紧紧密密地揪裹着她的情。

天边云卷云舒,内心时甜时涩,素闻军中极苦,他仓促而去,不知过得可好?

谢琬面向温和的太阳慵懒地伸了个腰,想起王琰离别前还交代了她任务,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扬手招了阿荷过来,吩咐道:“你去叫小姑,就说我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不消一炷香时间,王妩就兴冲冲地赶来了,抓着谢琬的胳膊轻轻摇晃,问道:“阿嫂准备带我去哪玩?”

谢琬微微一笑,学着王妩惯常的无赖模样,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划,挑眉道:“不告诉你!”

她听从王琰的嘱咐,出门时带了王忠在身边,为图方便,就他们三人出去。

几人行到府门口,尚未登车,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求助声,同时寻着声音望去,谢琬眉头一蹙,还真遇见乞丐了!就在王府外的大街旁,脏乱无序的头发,破旧不堪的肮脏衣服,一个残破的陶色钵子,比她那天想象王琰落难成乞丐的模样还落魄。

“阿嫂,他怪可怜的!”王妩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那人听到这个光鲜亮丽的女子在同情他,声音叫得更是凄惨,一步一步蹒跚地往这边挪了过来,“好心人,救救我吧!”

“阿嫂——”王妩没见过这么可怜的人,蹙着眉不忍心看,偏头乞求地看向谢琬。

王忠的眼光在那人破烂的衣袖下一截健壮的肌肉上扫了一眼,回头对两位主人眨了眨眼,示意她们不要被此人的模样欺骗了,可是两位主人都没注意到他。他又急又忧,此人动机不纯,很可能就是贾涛刻意留在蜀都的人,公子尚未归府,万一惹出了什么麻烦可就不好了。

他正在焦急地想着法子,却听谢琬冷淡地说:“来人,打赏他一两银子。”

那日去谢府报喜的一人正好打从王府前经过,听到谢琬的话,窃窃私语:“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是吝啬,一两银子也拿得出手!”

谢琬扫了那人一眼,回过头来吩咐道:“银子就算了,去府里拿套像样点的衣服,再送点吃食就成了。赶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留在府门前,你们怎么当差的!”

那乞丐愣了一下,一面还低声地哀乞,一面用眼角打量着个狠心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请罪:“属下失职,请少夫人责罚!”

“算了。”谢琬摆了摆手,“人家应该也饿慌了,赶紧进屋去拿些热乎的吃食来紧要!”她瞥了一眼那乞丐,拽着王妩的手登上了马车。

王忠嘴角扬了扬,跨上马背,在马车后护着。

王妩扁了扁嘴,还不时地回过头去看那个可怜的乞丐,“阿嫂,看不出来你可真狠心!”

谢琬撅嘴伸手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你是个大笨蛋!”

她假瞋了王妩一眼,道:“蜀都人民安居乐业,你可见过乞丐?哪一年若逢天灾人祸,从境外涌入了些难民,也绝不会单单一个乞丐跑到王府门前去。进入蜀都只有东城外一条大道,即便那真是个乞丐,他打城东进城,那应该去经营蜀布的姜家乞讨。他若闲姜家财薄了,靠北边行,有我谢家;靠南边行,有靖王府。这两家与王家不相上下,王家在最远的城西,有什么值得那乞丐眼巴巴地绕远路赶来的?”

王琰出门前交代她要处处留心,不可随意收留外人。她第一眼见那乞丐时也不是没同情,想起王琰的话,才越想越觉得那人可疑。

王妩听了她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道理好像真是这样的。她会意地笑了笑,眼睛骨碌了一圈,瞪着谢琬低语道:“阿嫂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谢琬扁了扁嘴,“你阿嫂我向来就这么聪明!”她傲然地撇了撇头,挑开车窗帘子,探头往外一望,“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王妩看着周围花花绿绿的招牌,嗅着一股淡香味儿。谢琬对她指了指前面那家挂着粉缎招牌的店面,“去那里。”

“蜜牙沉香?卖香的?”王妩不禁扁了扁嘴,她向来不愿在这些上面花心思,她的院子里最多也就是夏天时燃上点香薰蚊子的。

谢琬扫见她那扫兴的面孔,将她拽得更紧了,道:“不仅卖香的,还卖胭脂水粉。”

“啊?”王妩手一僵,瞪直了眼睛,突然想起阿兄,莞尔一笑,摇头晃脑对谢琬说:“女为悦己者容,阿兄才离开几天,阿嫂就这么想念他了?”

谢琬瞋了她一眼,没搭话,拉着她的手进了店,马上个有眼力好的姑娘只瞥了一眼王忠腰间的挂牌,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这不是王家的少夫人和姑娘么?两位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两人一齐清清扫了她一眼,谢琬浅浅笑了笑,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都拿来。”

“诺。”那姑娘笑得合不拢嘴,招手之间马上有别的姑娘将上好的胭脂水粉都陈列在两人面前。

谢琬手里拿了盒胭脂在王妩脸上比了比,笑道:“这盒不错。”又挑了其他的,同样在王妩脸上比划了一番,“这盒不错……这个也不错……小姑你自己挑挑看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王妩眼珠瞪得圆溜溜的,多晃两圈似要掉出来般,嚷道:“什么?阿嫂你要我选?”

“为你买的,当然要先听你的意思。”谢琬低低笑了一声,轻声说。

“我才不要这些东西呢!麻烦死了。”王妩一口回绝了。

“女为悦己者容。我以为小姑要亲自挑才郑重些,所以才特地打听了这地方,小姑若嫌麻烦,那阿嫂我替你挑好了,阿莫倒也不是那般计较的人。”谢琬抿了笑,扫了一眼手边的胭脂水粉和沉香,对店里的姑娘道:“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

“关墨林什么事?”王妩跳了起来。

“阿莫的心思,小姑当真不知道?”谢琬甩手没搭理香店里那姑娘的殷勤,将后面的事都交给王忠一个男子去办,扶着王妩的肩出了店,“阿莫可不就是心悦小姑的人!他正准备向阿公提亲呢!”

“他心悦我,我可没心悦他!”王妩狠狠地瞪了瞪眼,那个可恶的娘娘腔,他提什么亲呢?“那些个女儿家用的东西,阿嫂你自己留着好了,我才不要!”

谢琬蹙了蹙眉,感情小姑自认为不是姑娘家?王琰就是嫌他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才交代了自己要好花点心思让她改头换面,看来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小姑那漂亮衣裳不也一箱子一箱子的?衣裳我可以亲手为你做,胭脂水粉呢,今日也买了;珠宝首饰,赶明儿让人去谢家店里将最时兴的都拿来,让你尽管挑,可不能让外人说我做阿嫂的欺负小姑了,不是?定要将小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阿莫挪不开眼去了。”

“阿嫂!”王妩用力在脚下蹬了蹬。

“好了,街上人多杂乱,有话回府再说。”谢琬抿了抿笑。当初她不也是不情不愿的嫁给王琰的么,到最后才发现这才是一段天赐良缘。她不信在王琰回来之前,她改变不了王妩!

四天后,王琰从军中回来,站在惜香阁楼下望着楼阁上的谢琬和王妩,惊叹问道:“这可是仙葩阁?我如何见了两位仙子?”

谢琬莞尔一笑,喜悦地向外跑了几步,想到王妩在此,不由面上泛红,又立住了,低头轻笑柔语:“你回来了!”

在军中整日面对冷山冷风愣兵器,自己也时常板着冷面孔,回来见到娇妻,一听到她的声音,王琰心里的一块寒冰顿时溃退,融化成温暖的春水,柔柔地在心底荡漾出一层层涟漪。他浅浅地笑着,上前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王妩面前,王妩今日在谢琬与阿荷等人的合力蹂躏下施了浅浅的胭脂,点了水润的丹唇,戴了对小巧玲珑的柳叶碧玉坠子,真比往日多了分女子的气息,脸颊一抹娇红,若那眼神不那样怪怨地望着他,他还真要认不出这是他那个骄傲任性的阿妹了。

“不错!”他咧嘴笑了笑。

“讨厌。你们都想把我卖了!”王妩忿忿瞪了两人一眼。

“墨林虽出自名门世家,倒也出不起价能将我家的阿妩买回去! 墨林要想将阿妩娶回家,还是得用自己的心还换。“王琰笑了笑,又低头看着谢琬,他的坚持、他的真心终于等到她的真心了。

谢琬眼光微微向旁处撇了撇,心里甜如蜜。

王妩看着两人的模样,扁了扁嘴,“不在这里惹人厌了!”她气呼呼地离开,谢琬一时愣了会儿,不禁又想到了婚前的自己,心里一颤,转身偎依在王琰身前。

王琰知道王妩的性子,也不在她气头上跟她计较了,拥着谢琬进了屋。

当日夜里,王忠向王琰汇报了那日在府前遇见乞丐的事。王琰嘴角扬了扬,支手想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奴市放个消息买几个奴仆回来,仔细将那人给挑进府来。”

“公子,这……此人居心叵测,肯能让他进府?”王忠担忧地看着王琰。

王琰眼里泯灭了一丝寒光,微微勾唇,“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与其让他费尽心思盯着整个王府,不如我自己挑个时间给他,免得伤害到阿琬和阿妩……就把他安顿在揽月阁吧!”

落花逐水春意浓

春光明媚,洒在粼粼的湖面上,映出金色耀眼的光辉。春风和暖,纤纤柳条随风摇曳,远望去如烟如雾,近看柳叶青翠欲滴,柳絮柔软洁白。

谢琬和王琰弃了水阁,坐在沿湖柳下的石堤上垂钓。谢琬将头微微靠在王琰肩头,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手伸去抓挠在头顶上轻轻摇摆的柳条。两人时而絮絮低语,柳下不时漾出清脆的笑声。

一双绣花粉丝履,一双素色方头屐,闲懒地躺在树底下。春水初暖,两人将脚扬在水面上,上游桃花林里逐水而来的桃花瓣在脚下淌过,几尾活泼的小鱼围着花瓣争相嬉戏。

眼见着伏在水面上的鱼漂往水里啄了一下,谢琬弓起脚背,撩了一串水珠洒过去,将咬钩的鱼儿吓跑了。

“当心!”王琰以为她不小心要掉进湖里去了,紧张地抓着她的手往身前一拉,刚还安详闲适的面容顿时苍白。

“我故意的。”谢琬趴在他胸口上,笑得眉眼弯弯,眼里闪耀着顽皮又得意的晶亮光彩。

“又故意吓我!”王琰假意生气,瞪着眼睛逼向她,狠狠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再敢故意吓我就……”手中的钓竿不觉滑落,他紧紧地搂在谢琬腰间,眼角扬了扬,挑衅地逼视着她的樱唇。

“我不敢了。”谢琬双手攀在他的颈后,横着斜卧在他身上,讨饶地眨了眨眼睛。

王琰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轻轻咬了她一口,再回头来看鱼竿时,已漂浮到湖心去了,他故意愁闷着脸说:“钓不成鱼了。你今日答应了为阿父熬鲜鱼汤的,可怎么办?”

“水阁那边还有钓竿。”谢琬伸手指向水阁。

王琰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略有些冻红的脚尖,怕在这边再待下去她会凉到,点了点头,“好,那就去水阁吧。”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在放了鞋履的那棵树下坐下,将她冰冷的脚尖捧在温暖的手心捂了一会儿,心疼道,“都冷成这样了!”

“没觉得冷。”一股暖暖的热流自脚流传至全身,谢琬对他微微一笑。

“回去多喝些姜汤。”王琰将她脚面上沾的水在自己的衣摆上擦干,又将角袜给她套上,再为她穿好了丝履。

谢琬一时看着他不得闲的双手,一时看着他洋溢着疼惜的脸孔,突然扑到他怀里,低语:“王琰,你真好。”他是个好阿兄、好夫君,还会是一个好父亲,她突然很想为他生一个孩子,她能想象他们一家三口出来春游垂钓会有多幸福美好。

“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王琰心里溢满了幸福,笑着将她抱了起来,往水阁走去。

谢琬淡笑不语,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内心祥和。

王琰从水阁的暗柜里又拿了副渔具出来,鱼线却将他不知何时闲置在这里的一管箫也拉了出来。

他心里一沉,向水旁的谢琬看了一眼。她斜坐在阁前,望着湖对岸飘逸的柳影,嘴角带着幸福的安然微笑。王琰缓缓地将箫塞回去,浅浅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将钓竿插入围栏下的镂空里,紧紧地从身后将她抱住。

那管箫,应该是他第一次在谢家墙头听见郭诚与她和箫后,一人回到这水阁来暗自神伤的时候忘下的,被下人收拾了起来。如今,她已是他的妻,他们幸福快乐。

可是,偶尔,独自时,他还是会不安。他再不敢在她面前吹箫,他害怕还会勾起她的回忆。每每看着他曾经最心爱的乐器时,他不敢再碰,他愿意以任何代价来交换与她的幸福。可是这样压抑着自己得来的幸福又每每叫他内心惶恐。若那是她心底不可碰触的密地,是不是他还在她心里?

她虽也依赖、关心、疼惜自己,可她从未说过爱自己。爱,需要被肯定。王琰从未像现在这样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爱的肯定。

“阿琬……”

“王琰……”

两人齐声细语轻唤对方的名字,相视一笑,谢琬脸上渐渐透出些红晕,王琰心里既喜又恼,喜的是见她面颊羞红,欲言又止的当是他心中所想所愿的话语;恼的是这幸福期待叫自己的心急给打断了。

“你要说什么?”他含笑热切地望着她。

谢琬扭身转向湖面,絮语道:“我……忘了。”

“阿琬,”王琰霸道的将她搂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我爱你。”

“我……”谢琬舌尖绕了绕,心里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杏面桃红,她搂着王琰的脖子渐渐的凑近他,鼻尖相抵,视线闪闪烁烁还是定在他丰润的唇边,还在迟迟犹豫。

好吧,说了的话也是要以行动证明的,他的娇妻要直接采取行动,他就安然接受好了。王琰心里忍着笑,强装镇定,面不改色的看着她。

唇瓣相触,一股温热的□流窜,王琰心里一颤,双唇反客为主,谢琬眼光一闪,心里一悸,倏地扭开了头,让他扑了个空,刚刚惊喜得要跳出喉咙来的心又失望的跌回了原处。

“有人。”谢琬往外挪了几分,瞥见他失望的眼神,掩唇低低的笑了两声,平静的湖面上映出她俏丽的容颜。

王琰追着她也往外挪了几分,惩罚的将她往身前一紧,。

“真的有人。”谢琬羞红着脸将他的手掰开,窃窃的向身后远处的垂柳下望了一眼,幸好他们是背身着的,那人看不见他不规矩的手。

“我知道。”王琰靠在她肩头哑声道。

“讨厌,你知道有外人还这样……”谢琬赌气的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被王琰横手一圈,乖乖的倒在他怀里。

“既是个外人有何好顾忌的。”王琰勾唇一笑,刚刚谢琬正要亲吻他的时候,那人恰巧来到,他总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的外人坏了自己的好事吧!不过看那人的轻功,武艺应该不差,以后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谢琬怨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不安起来,那人就是她那日在府门前要赶走的那乞丐,后来王琰明知他是贾涛的人却又将他带进了府,还就安顿在揽月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偷窥他们了,每次偷偷的来,又匆匆的去。她偎在王琰身前,隔着单薄的暮春衣衫抚摸着他胸前还隐约可触摸的伤痕,担忧的问道:“他究竟是要在府里找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我总担心他会伤害到你。”

王琰面上一滞,将她被风吹凉的指尖浅握在手心,眼神飘忽了片刻,低头对她淡淡一笑,“我不会有事的。他也到时间要走了。”他轻轻的闭上眼,眼前已经可以想象今日午时之后王府之外的蜀都将是一片什么情景。

“王琰——”谢琬蹙眉哼了哼,“你捏疼我了。”王琰今日怎么了?前阵忙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今日怎么突然有时间陪她在这里钓鱼了?

“我怕你冷。”王琰讪讪的笑了笑,伸手揽在她腰间,将头埋在她颈窝,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端,一丝一缕钻入心底,拧成了千千结。“阿琬,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在她耳后轻轻的蹭了蹭。

谢琬心内突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明明是轻浅温柔的,却震得她七魄俱散,脑海里一片空蒙。“你为何这样问?”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问,她心里明明不信,却总觉得王琰已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没什么。突然想到就问了。”王琰心内不安的疙瘩加深,却绕开了这个话题,突然欣喜地跑过去拔出鱼竿,“好像有鱼上钩了!”他将鱼竿提起来,鱼钩上空空如也,鱼饵已被狡猾的鱼儿刁走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厨房应该也买了鲜鱼回来的。”他嘴角扯了扯,难掩心里的落寞。望着空空的鱼钩,他突然想到了父亲曾说的话,第一次,他开始害怕。

“回去吧,我就怕你钓了上来鱼,嘱咐了厨房记得买鱼的。”他不想说,她也害怕知道答案,只好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谢琬揽着王琰的手臂若无其事的来到松鹤阁,准备亲自动手为一家人做菜。

王琰亲自到厨房后的小院来帮忙洗菜,惊得厨房里的下人紧张慌乱,反倒时时出错。谢琬无赖的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将他手里的菜夺了过来,“君子远庖厨。你还是离厨房远点儿吧。”

“我没在厨房呀!”王琰无辜的撇了撇嘴。

“那你也要给我离得再远一点!”谢琬想到有几个小僮的眼睛时不时地往他身上偷瞟,心里就泛酸,可又不能跟几个下人计较,只好在他身上撒气的捶打了几下,将他轰出去。

几个小丫头的醋也吃?王琰心里却甜滋滋的,反正都被她赶到门外了,他顺手摘了一支还艳丽的桃花,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谢琬伸手就拿了下来,赌气的将一瓣瓣桃花撕碎,瞪着王琰牙痒痒道:“长了一对桃花眼!”

“哈哈……”王琰大笑了两声,故意将他的桃花眼在她面前眨了几下,“我的桃花眼只收你这个小妖精。”

“讨厌!”谢琬被他不正经的表情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我要进去了,免得阿妩待会儿要跑过来吵着肚子饿了。”

“嗯。”王琰不舍的点点头,目送她进去。

漫天的桃花雨扑簌簌地飘下来,微凉微凉的桃瓣沾在他的面颊上,他伸指撩开,指尖缱散着淡香。他分不清是桃花的香,还是她的香,贪恋的紧紧握在掌心。

厨房已经将其余的膳食都备得差不多了,等着谢琬做好了鱼汤便可以开膳了。他们一家四口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打听少夫人是否在。

“什么事?”谢琬打发阿荷出去将人叫了进来。

门房行了礼,不紧不慢答道:“外面有个生人找少夫人,说是故人,却不肯相告究竟何事,请少夫人出去一会。”

故人之约知名不具

对于那个知名不具的忽来之客,除了王妩迷茫的闪烁着眼睛,其余几人都凝神愣了一会儿。

“哦?什么样的人?”谢琬突然一笑,歉疚的向王父欠了欠头,有准备出去会面的意思。

王琰心里一紧一松的,没说话,手指掐在太阳穴上,眼神有意无意的觑着来报信的门房。

“小僮离开时,那人只报说是来自塢镇的董公子。”门房答道。

“董……公子?”谢琬只认识一个远房亲戚的董公子,两年前来家里提亲,被她拒婚了。他如今怎么会来找她?她偷偷的看了王琰一眼,既与他相亲相爱了,她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瓜葛,更何况她从来就对那个董公子无甚好感。她的脚刚站起来,又收了回去。

王琰听到不是他所担心的事,心里一喜,可看到谢琬突变的脸色,又忽而一忧。他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董公子?他又为何找到王府来了?

“少夫人既不想见,就打发他离开。”王琰心里酸酸的,不耐的向门口摆了摆手。谢琬浅浅一笑,道:“我出去见‘他’。”

“阿琬!”王琰心里的担忧骤然膨胀,不由紧握住她的手。她与那个董公子究竟什么关系?

王父和王妩都在看着她俩,谢琬脸色涨红,尴尬着挣开他的手,低声说:“哪有什么董公子,肯定是表妹来了。”其实刚才她心里就一直有些犯疑,细想了才回过神来:董公子根本就不住塢镇,住塢镇的是她的阿姑。听说阿姑家的小女儿后来与董公子结亲,来的人该就是她那表妹!

王琰心里沉甸甸的,面上镇定的浅笑着,说:“既是表妹来了,那就请进来吧。”吩咐期间他对门房眨了一下眼睛,门房不解,可还是意会的笑笑退了出去。不懂可以出去问嘛!

王父的眼神在儿子儿媳身上转了两圈,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先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莫名凝重了起来。谢琬心里并不十分确定来的人会是表妹,因为表妹向来文静,如何会女扮男装来呢?可若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呢?又为何这样神秘?

“阿琬是不是不舒服?”王父假装没看见儿子握筷子的手一直就在微微颤抖,微笑扫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宁的儿媳。

他今早出府了一趟,回来后就发现门房戒备得比平时严密了许多,一直到现在还没机会详问儿子缘由,由此看来,阿琰这一天都是在刻意躲避与自己的独处,可想他这次瞒的事还非同小可。他可从没有见过阿琰像现在这样怕着什么。

“怎么了?”王琰正想着事,听到父亲的声音,转头看见谢琬面色苍白,心里憋闷得生疼。

谢琬摇了摇头,觉得头昏脑胀,没气力的笑了笑,说:“没事。”她低头扒了一口饭,食之无味,心不在焉的搁下筷子,“我有点不舒服,你们慢慢吃。”

“我送你回去歇会儿。”王琰犹豫了一下,说,“回惜香阁吧,那里凉爽些。”

谢琬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僵了僵,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阿父,阿兄和阿嫂怎么了?”王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较平日里少了些什么。

“哪有怎么?我还有事忙,自己慢慢吃。”王父说着已经忧心忡忡的出门去了,留下王妩一人坐在餐桌前迷惘。

“阿舒,出什么事了吗?你觉不觉得大家今日都怪怪的?”王妩没法,只得愁眉问自己的贴身奴婢王舒。

王舒努了努嘴,欲言又止,最后浅浅笑了笑,说:“哪能有什么事,姑娘想太多了。”

“你骗我!”王妩从王舒手里抽出了那条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帕子,对她斜了斜眼,“快老实交代!”

“姑娘——”王舒为难的跺脚绕了一圈,凑到王妩耳边低声说:“我今日在园子里听见几个下人在小声议论说是公子不知为何吩咐了不准让与谢家有任何关联的人进府……特别是要见少夫人的。”

“为何?出什么事了?”王妩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这个……奴婢也不知。今早出府去办事,一切都跟往常没有差别呀!”王舒扶了王妩的手臂,笑道:“姑娘您别担心,没事的。”她不由扁了扁嘴,不管什么事,反正公子也不是第一次骗少夫人了。

“你说什么?阿兄骗阿嫂什么?他为何要骗她?”王妩立住脚惊悚地看着王舒。在她心里,阿兄和阿嫂恩恩爱爱,他怎么可能骗她呢?

王舒轻懊恼的扇了自己一嘴巴,她怎么会脱口而出了呢?她连忙赔笑改道:“没有。姑娘您千万别当真,奴婢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万万信不得的。”

王妩叉腰不耐地瞪着她:“快点给我说!”

“这……听说……听市井的老百姓说……少夫人跟公子成亲前曾跟人私奔了……公子成亲前在外地也有个情投意合的相好,两人都……私定终身了。还有啊……那个依依姑娘……”王舒说着跺了一下脚,“嗨呀!反正就是一些乱七八糟没来由的事,凑在一起又像那么一回事了嘛!而且……听说公子跟他那个相好的处了一年多,他曾经与依依姑娘的关系姑娘您不自己也看着的吗?公子跟别的姑娘都相识好几年也没成亲,跟少夫人才见了几面就决定成亲,是有点儿……有点儿……”

“好啦!”王妩懊恼的打断了她的话,“阿兄不是那样的人!”她以前就认为阿兄不是真的喜欢谢琬而是有别的原因才跟她成亲的,可是现在要她接受这样的事实心里又堵得特别难受。

“姑娘……”王舒怯弱的看了王妩一眼,壮着胆说完:“其实整个蜀都城,除了我们家老爷情深意重,哪家的老爷公子到最后不是三妻四妾?再说依依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公子……或许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有件事她不愿意说,可那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还是低低地说了:“墨公子是京城里的豪族世家,三妻四妾那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敢!”王妩立时涨红了脸,忽而又转道:“他妻妾成群关我什么事!”那个死墨林,回京过年去了大半年都没回来,兴许早就是三妻四妾了,或许是得了花柳病病死了,她早就把他忘了,现在担心的是阿兄和阿嫂。

回想起以前每次见到依依时,阿兄对她总是关怀备至,而依依总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王妩以前还觉得她人很好,现在想想真恶心!

“姑娘,您去哪儿呢?”王舒见王妩突然往惜香阁的方向转去,连忙上前拉住她。

“去找阿兄问清楚。”王妩气呼呼的,也不知自己气的究竟是他还是另有其人。

王舒翻了个白眼,说:“您现在去找公子问什么呢?且不论那些话是否属实,即便有几分真,您这样去一问,那少夫人岂不是要跟公子翻脸了?好啦,我们回去歇个午觉,兴许醒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

王舒浅浅笑了笑,王妩犹疑的看了她一眼,想想也对,遂迟疑的点了点头。

——————

惜香阁后的荷塘,粉白的荷花三三两两的开着,蜻蜓在嫩红的荷苞尖上来来去去,满荷塘无序的低低翩飞,偶尔还呆头笨脑的往粉色的纱窗上扑来。早时明媚阳光躲在灰色的层云之后,空气异常沉闷。微风带着细微的花粉颗粒穿过纱窗,扑进屋内,钻入谢琬的鼻端。她蹙眉打了个喷嚏,心内越加不安起来。

“王琰,表妹怎么还没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她会不会去松鹤阁了?”她挣开王琰的手莫名的烦闷燥乱了起来。

王琰矛盾的揉了揉昏胀的额头,强笑说道:“会有人去通报的,放心吧。你脸色不太好,先睡会儿,表妹有什么事我会先处理。你这样我好担心。”

王琰搂着谢琬安慰她入睡。谢琬叹了一口气,胸口舒畅了些,淡淡的点了点头,闭眼眯了一会儿,忽然又挺身坐了起来,吓了正在蹙眉想问题的王琰一跳。

“怎么了?”他捏着袖口擦干了手心的虚汗。

“我想回家。”谢琬在衣柜里乱翻了一件衣裳出来,心急火燎的往身上套着。

王琰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紧紧搂在身前,“别这样。阿琬,我求你了好吗?不会有任何事的。或许来找你的人不是表妹呢!”他牵强的笑了笑。

谢琬的手不可动弹,她淡淡扫了一眼王琰紧抓不放的手,嘴角微微上扬,说:“后日便是阿母四十岁的生辰,反正我们明日也是要去的,不如今日就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阿琬……”王琰为难的努了努嘴。

“王琰,你今日好奇怪!”谢琬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王琰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她身子僵硬的挪了挪,最后还是偎依在他身前,将头贴在他胸口,静静地听着他混乱的心跳声。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太好,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怀疑他呢?她将手轻轻的环在他的腰上,轻声道,“可是我心里好乱,真的好担心,我们今日就去谢府好不好?”

王琰心里一悸,眼眶有些湿热,紧紧将她抱着,下巴轻轻的靠在她的头发上,迟疑了好久才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揽着她的肩头,说,“谢府出了点麻烦。”

谢琬脑海里一片空白,耳畔的嗡嗡声响了好久,她挣开王琰的手,扶在身后的衣柜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什么事?”

家逢巨变心成灰

谢琬太敏感,又脆弱,还倔强,所以王琰一直不敢让她知道那件事,可是现在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了,他更不敢让她在别人的口中知道真相,不得已告诉她出事了,却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究竟什么事。

两人眉头紧蹙的相视着,许久之后,当谢琬直觉着要往外跑的时候,王琰心急的抱住了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琰,你告诉我好不好?”他越是不肯说,她就越觉得严重,担忧得抽泣了起来。

王琰的手轻微的颤抖着,将她抱得愈紧,低语:“没什么事。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尽量想办法,不会有事的。”

“王琰!”谢琬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结果,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外跑去,“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阿琬——”王琰不知她突然会生出这么大的力气,追出去时她正飞快的往楼下跑,他担心她心急之下会踩空摔着,可是看到院子里几个熟悉的身影时,自己的脚步却一点也挪不动。

“少夫人。”

“表姐!”女扮男装的娇小女子向谢琬的方向扑来。

谢琬被她这样一撞,弄得头昏脑胀,一手揉着额头,一面心急的问道:“表妹,究竟出什么事了?”

女子心里不知为何她一身女装来找表姐时王家的门房会将她拦住,也不知自己一身男装混进来后表姐夫又为何派人故意将她带去远处,只是谢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表姐夫还想瞒着表姐让她既犯疑又愤怒,若不是谢家陪嫁跟来的一个小僮认出了她,她今日怕是等一天也等不到表姐的。

她向上瞪了王琰一眼,紧拽着谢琬的手臂说:“表姐,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中午赶到谢府时,门外已经层层叠叠围了好多官兵,听围观的人也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舅父舅母还有表兄表嫂他们都被官兵带到靖王府去了,就赶紧跑到王府来给你报信了。书呆子现在在靖王府外等着我们呢。”

“去靖王府。”谢琬听闻一家人都被带到靖王府去了,脚下一软,又勉力站了起来,紧紧的握着表妹的手臂。

王琰心知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她了的,只得随着她去了。

“少夫人,对不起,靖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探监。”王忠见到谢琬时吓了一跳。天啦,万一少夫人问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该如何答?偏偏他站守的位置又无处可躲,向后求救的望了王琰一眼,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王忠!你怎么在这儿?”谢琬惊讶的看着自己家的头等戍卫,王琰的贴身护卫竟然佩剑肃立在靖王府前,脑袋嗡嗡的炸响,一时间想不起别的关联,只想尽快的知道父母的处境。“王忠,我父母现在在哪?他们还好吗?为何要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进去看他们一眼。”

“少夫人……”王忠微微偏头觑了王琰一眼,将头压得低低的,“恕属下无能为力。”

“长彦。弟妹。”陈昭笑呵呵的走出来解围,其实他真没料到他们会来,长彦真不怕弟妹多心吗?

“明贤兄。”两人将目光齐齐转向陈昭。

王琰的眼神带着探究,明贤兄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谢府的人是他去抓的?为什么郭诚不去?

陈昭无奈的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微笑向着谢琬。这件事本来是安排了郭诚去做的,可却不知他为何临时请辞了,弄得自己现在对着谢琬时心里闷得慌。

“去酒楼坐会儿吧。”陈昭浅浅的扯了扯嘴角。

“明贤兄,我知道你跟靖王关系非同寻常,求你告诉我为何我家人会被抓?让我进去看他们一眼行吗?”谢琬乞求的看着他。

陈昭低叹了一口气,“弟妹,恕我无能为力,长彦此刻都没办法,更何况我了。我们先去酒楼吧,事情的经过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王琰短短闭眼往心里沉了一口气,知道了陈昭的打算,揽着谢琬的肩说:“阿琬,我们走吧。”

酒楼是王家私下的资产,几人打后门僻静处进去,并未惊动任何人,陈昭领先带他们来到了一间厢房。

他进屋时就将临一楼大厅的窗户打开,楼下一片闹哄哄。谢琬捧着热乎乎的茶杯,心底仍是不断地打颤,心惊胆战的等着他们说出实情。她正煎熬得心力憔悴的时候,突然听清了楼下之人正在议论谢家之事,不由挪到窗前来。

“哒哒哒的马蹄声把我的茶杯都震落了,我没顾上喝茶,站在楼上一看,官兵哗啦啦的散开,将谢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来了足足有好几千人马呢!谢家门口的燕子都吓得不敢飞回去了。”

“一中午就听你们念叨这几句,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谢家究竟犯了何事值得靖王那么大动干戈?”一个外地口音的男子鄙夷的哼了一声。

楼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谢琬越想知道实情,却越是听不清楚,浑身无力的靠在墙上。王琰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她,静静的看着楼下的人群。

“想说又不敢说,你们不就是忌惮王家嘛!谢家一家老小都被抓进监牢了,也没见王家人露个面。王家要真有能耐,早就该去救人了,凭着王谢两家数千的精练戍卫,又怎会对靖王府的兵力束手就擒?”外地男子嘴角带着轻蔑的浅笑。

王琰与陈昭匆匆对视一眼,已认出那人就是上次靖王妃寿宴上贾涛身后的一个小随从,还留在蜀都的目的自不单纯。他紧紧的握着谢琬冰凉的手指,不管楼下之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只是不知身前的人究竟会怎样。

“陈校尉手中那黄岑岑的可是圣旨,抗旨可是满门抄斩,还要株连九族的。王谢两家的戍卫加起来又如何?怎能斗得过整个蜀郡的兵力、整个朝廷的兵力?当年的郭家还不就是这样败了的!”

“话说当年郭家是滥造兵刀,延误了兵事,害得先皇亲封的将军王,靖王一母同胞的长兄,如今的仁疆王兵败身残,靖王一怒之下请旨抄了郭家,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可如今谢家究竟犯了何事呀?”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却没一个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谢琬心急的紧紧抓着王琰的衣襟,头沉沉的靠在他的胸前,“王琰,我好怕。”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她连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境都不明白,更是莫名的恐惧。

“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王琰伸手轻轻的揉着她的发辫,不安的看了陈昭一眼。

陈昭扬了扬嘴角,坐到桌边捧茶抿了一口。蜀都戒严了好几个月,蜀都百姓不知道真相,蜀都外来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来此处要的就是一个一箭双雕的结果。

陈昭偷偷的看了王琰一眼,看着他紧蹙成川的眉头,又匆匆的撇头。现在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心软,谁也不能退却。每个人都有放弃的理由,可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原因。长彦该是最矛盾的一个吧!

“听说……”外地男子故意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听说仁疆王最疼爱的幼子当街调戏并打死了两名民女,谢敏那个书呆子将他依法处决了。仁疆王一怒,靖王更怒,就请旨将整个谢家抄家了。”

“怎么可能?谢家二公子跟靖王的关系蜀都谁人不知,靖王怎会如此不顾情义?”

人群中有人问出了谢琬的心声,仲兄正直刚烈,他又身为廷尉,依法处置仁疆王爱子不是不可能,可是她亲眼认识的靖王怎会如此冷血无情?他就算不顾及与仲兄多年的交情,那与王琰的交情呢?为何一点情面也不留?被关进去的可还有个才出生两个月的孩子呀!他怎能这样波及无辜?

“什么情义?民与王的交情能比得上人家的骨肉亲情吗?”外地男子但笑不语,城中一人无奈长叹了一声,“最易翻脸无情的莫过于帝王之家。”

“靖王是先皇容妃所生幼子,容妃早逝,靖王是仁疆王手牵着长大的,手足之情就连当今皇上那也不能比。”外地男子淡然的抿了一口茶,厌烦的扁了扁嘴,qǐζǔü手指轻轻弹了弹衣面上不知何事沾上的烟灰烬,对对面捧着烟袋听得津津有味的男子瞪了一眼,甩甩衣袖,站起身来欲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嘴角懒懒的扬了扬,“若论交情,谢家二公子与靖王的交情也比不过王家公子与靖王的深吧!”

“还有啊……”他听着背后成功煽动的议论纷纷,得意的笑了笑,又若无其事的突然回过头来,愁眉苦脸的看向众人,“刚才谢家人被带走的时候,我恰巧也在对面的茶楼,有没有人觉得守在谢府门口的总领很眼熟,像……像是……像是王家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卫。”他假装懊恼的摇了摇头,眼角淡淡往楼上瞟了一眼,又摆了摆手,“我大概眼花了,王家怎么可能派人去谢家抓人呢!”

人群里被他这样一提立时炸开了锅。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悄悄的退出了人群。

男子口中的那个侍卫就是王忠!

谢琬不置信的看着王琰,倔强的掰开他的手,后退靠在墙壁上,频频摇头。她刚才就觉得王忠不应该出现在靖王府前,一直不愿深想,现在不得不联想。

王琰和陈昭都没想到那人会这么直白的挑出王忠来,一时间溃败得不堪言语。

“弟妹,我们都只是奉旨行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陈昭不便再留,将问题留给王琰自己解决,出门去追贾涛的人。

谢琬静静的吞泪,指甲刮在身后的木板墙上,指缝里嵌了满满的木屑。

“你没有解释吗?”

真的不想见到你

从酒楼回到王府,两人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的雨。雨点打在草绿色的琉璃窗上,一道道水痕在光洁的窗上滑落,窗外淡淡的竹影晃动,没有一丝风能透进来,王琰的心却一阵阵泛凉。

上次上京离开她几个月,回来后发现琉璃窗被打碎了,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托远在身毒的朋友又寻来了新的给她装上,只因为谢敏生辰那次无意中见她对琉璃情有独钟。他不知道究竟是她喜欢,还是她认为谢敏会喜欢,只要是她流连过的,他总想给她,把最好的都给她。

琉璃窗坏了,他可以不惜重金为她悄悄的换上。可是,她的心稍有动摇,他总害怕永远也抓不住了。

哪怕她此刻正满心的质疑,全力的抗拒,他始终不肯也不敢松开手一分一毫。

“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明显有挑拨离间的意图,可他说的却都是事实。王琰无法解释。

谢琬眼眶里一直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在下巴结成水珠,滴答的滴落在王琰紧抱在她身前的手背上。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仿佛知道了真相,却有更多的疑惑,想大声叫出来,却发现自己没有捅破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