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莞尔流年》》 · 隔轩听雨 · 2026-07-26
越想越觉得不安,女人穿上鞋,猛的立起身来。眼前一黑,差点朝旁边晕倒过去,一动不动的站了会儿才算缓过神来。
挣扎到了厨房门口,炉子息着,只有抽油烟机孤零零一个在咆哮。林沁背对着她,在恼人的响动里压低了声音讲电话。
显然是不希望姜莞尔听到。
“你这是什么话,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有困难找我借钱,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
“那是她有难言之隐,才不和我联系。杜凌峰,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
“房子过一阵子买也不会飞掉,再说那钱一半都是我父母垫的,我拿来救救急,怎么了?”
“你以为我稀罕嫁给你?我算是看清楚了,原来你是个如此自私自利的小人!”
……
话说得越来越伤人,许多陈年旧事都被接二连三搬上了台面。
林沁的情绪显然已快失控,却还是极力把声音压小了再压小。姜莞尔听不到电话另一头,那个叫做杜凌峰的男人的说辞,但从林沁的回答中,她已然可以将争端的主题猜出八九。
一个消失了六年的所谓朋友,突然再次出现,打着友情的名号,要拿走他们准备用来结婚买房的钱。
然后再次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林沁好像是哭了,肩膀开始微微的抽动,电话那边应当是在好言好语的安慰了吧,只听到她抽着鼻涕说:
“那你还说的那么难听……”
姜莞尔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了房门旁边。
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突然出现在林沁面前,打扰了她的生活。
她不是就要获得幸福了吗?你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痛苦,把她的五彩斑斓变成黑灰?
多么自私啊。
于是默默收拾了东西,穿衣蹬鞋,对着林沁套着围裙讲电话的背影默默道一句“抱歉”。
不声不响的带门出去,待到下了楼才发现,自己对这个社区是完全的陌生。索性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人流稀稀疏疏的朝一个方向涌动,莞尔就缓步跟着,一会儿的功夫就找着了车站牌子。
掏出钱包来翻找着零钱,却一眼就撇到那叠乍眼的红色大钞。厚厚实实挤在她瘦小的钱包里头,像是套了件小码的衣服。
当初收拾起来的时候,她粗略数过:统共是两千块钱左右。
深深叹一口气。
总是要还给他的吧,她无奈又心酸的想。
辗转了几趟车,无言忍受了便秘一般的交通状况的摧残,总算是安全到了公司。
正是上班时间,一楼大厅熙熙攘攘来往着人群。姜莞尔在电梯面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上行键。
筋疲力尽,实在是没有爬楼的力气。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着,不要让她遇到不想遇到的那个人。
于是一个人提心吊胆的到了十层,在电梯门打开、心中一口气放下的刹那,又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无谓。
反正是要还他钱的,若是碰不上,她不是还要专程去找他?
更何况这次,说不定真的是最后一次再见。
垂头丧气,拖着步子坐在自己位子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的纸来,铺开在面前,准备写辞呈。谁知写罢了两个字的题头,签字笔便停在半空,再落不下去。
“莞尔?”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姜莞尔慌忙将桌上的纸反扣过来,抬头应了一声。就看见一只手掌摊开在眼底,上面托着个红白的手机。
可不就是自己落在打印室的那个。
“我刚才去复印图纸,打印室的人叫我给你捎过来。”董言笑眯眯的望着她,把手机交在姜莞尔手里,“怎么这么不小心?手机都能忘一个晚上。”
姜莞尔干巴巴的笑笑,轻声回道:“谢谢。”
“怎么脸色发灰?昨晚没睡好么?还是生病了?”董言仔细打量了她,语气突然关切起来,头也向前探出一些,几乎就要靠上她脑袋。
“没有没有,昨晚和朋友玩的有些晚了,睡眠不足。”姜莞尔反射性的向后缩了缩身子,椅子也随之后撤了一些,发出一声“刺啦”的摩擦。
这一下子,全办公室的人都朝他们望过来。有人好奇,有人不耐,有人交头接耳指点江山。
董言忙又站直了,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发,爽朗的笑道:“哦,那好,我回我们部去了。,你……以后小心一点,手机丢了联系不到的话,会很麻烦。”
语罢,又看了女人几眼,才匆忙离开。
看热闹的视线都各自收敛了,姜莞尔又埋头想她的辞呈。像南枫这样的大公司,进来不到一个月就主动辞职的,还真找不到什么说的过去的理由。
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着,后桌的两个女人声音高亢的悄悄话就钻进了耳根。
“刚才那个帅哥不是咱们部的吧?叫什么?我好像在餐厅见过他耶。”花痴的语气毫不掩饰。
“好像姓董,设计部的吧。……你啊,别想了,没看出人家是有目的而来的嘛。”
“什么?怎么又是姜莞尔啊,她除了漂亮点别的还有什么好?怎么一个总经理不够,连我们的份也不放过?”女人说的义愤填膺,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了几分贝。
“嘘……她不就是让总经理点名唱歌了嘛,也不一定就有什么特殊关系吧。”
“得了吧,她坐总经理的车被人看见不是一两次了。而且刚才总经理下来,说什么突查,我看明明就是找人。转了一圈没看见她,就又黑着脸出去了。”
“不能吧?咱们仲经理不是有总裁女儿了吗,那可是金枝玉叶啊。”
“哼……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当年弃我而去的那个王八蛋……”
姜莞尔听也不是,不听又使不得。女人此刻很想回头大叫一声“闭嘴”,索性理智最终战胜了情感,她断然决定:惹不起躲得起。
听她们话里的意思,仲流年应该已经来公司了。不如这会儿就上去把话说清楚,钱还上了,也就省的自己提心吊胆扯着。
不敢多想,怕一深思熟虑了,这边先打起退堂鼓来。于是直接走出科室奔着电梯而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十四层。
管理层蜗居的楼层,果然不同凡响。大理石地板锃亮的能映出人影来,踩在上面,就好像踏上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每走一步,鞋底上的泥疙瘩都看得清清楚楚。
前台小姐礼貌的喊住了她,眼线浓黑的双眼打量了莞尔脖上挂的员工身份牌,语调骤然冷漠许多:
“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我找仲流年经理。”莞尔被她看得有些怯怯。
眼神的确可以杀死人,此时在这位一脸公事公办的前台面前,她觉得自己活像个犯了错被老师教育的孩子。
“有什么事吗?你有预约吗?”
有事自然是有事……简单说,是我给经理送钱;复杂说,是我把经理给我的钱还给经理。可是怎么说都别扭的厉害,姜莞尔索性简单的回答:
“没有,我就跟他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很多时间。”
话一出口,莞尔立马有些后悔。因为此刻女前台的脸上,从上到下写满了“你把经理当什么了”的忍无可忍。只见她媚眼一横,红唇一撇,声音直接跌到冰点以下:
“没预约不能见!而且今天经理心情很不好,非重要的约会全都取消了。”言外之意是:你这样的小兵小卒,还是好自为之快快退散吧。
心情很不好?姜莞尔一愣,突然想到刚才女同事无意的八卦。
转了一圈没看见她,就又黑着脸出去了……
女人心里一沉。难道他昨晚真的去家里找过自己?难道他找不着她,打电话又没有人接,所以现在还在生气?
可是……可是……应该不可能的吧。
姜莞尔使劲摇摇头,很快抛弃了这个听上去就很愚蠢的想法。
因为她看到了南昕。
女人穿着价值不菲的套装,蹬着精工细作的高跟鞋,袅袅的走出了仲流年的办公室。嘴角上挂着抹清丽的笑容。
如金红牡丹,如五月艳阳。南昕的美,张扬而自信。无须刻意昭显,就能轻易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南昕姐。”前台小姐甜甜的叫了一声,仿佛仅仅是称呼上的特权就够她受用。脸上表情甜的要滴出蜜来,与方才对姜莞尔时是彻头彻尾判若两人。
“恩。”南昕轻点头算是应了,目光投向姜莞尔时,迟疑了一下。
消失的笑容重回,女人脸上的表情依旧拿捏的恰到好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姜莞尔吧?”
“是,我是姜莞尔。”莞尔自然是记得南昕的,她甚至记得她挽着仲流年时,眼中闪烁的每一寸满足。只是没想到,南昕也还记得自己。
“你好,我叫南昕。常听流年提起你。”南昕伸出手来,与姜莞尔迟疑的手轻轻握了。
所谓“经常提起”,不过是她交际时常用的客套。
实际上仲流年从未向她说起姜莞尔的名字。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在仲流年心中一直有一个女人。
一年、二年……六年,始终让他挥之不去的女人。
而上次湘菜馆的偶遇之时,仲流年无声的动容、长久的沉默,让她认定了:这个女人……就是莞尔。
“流年正在参加董事会的视频会议,这会儿不能见你。”南昕朝一旁的真皮沙发一招手,腕上的银饰盈盈闪动,“我陪你在外头等他一会儿,等会开完了,奇*+*书^网我再带你进去。”
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姜莞尔抿起嘴唇,很想说离开。但看到南昕已然招呼秘书端了两杯茶水来,又一脸热情的望着自己,只得点点头,随着她坐下。
“你和流年,是大学同学吧?”南昕喝了一口茶,颇为随意的问。
“是,我们一个系。”姜莞尔也淡淡的回答,仿佛她和仲流年的关系,就只到这层,再没有其他。
身边的女人,浑身散发着高贵清雅的香水气味。举手投足间每一寸的优雅,都令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们有着同样精挑细选的装束,世故得体的举止和恰到好处的笑容。她们生活在她不懂得的世界,她们是她永远成不了的那一种人。
南昕微笑着点点头,也不深问,反而悠悠的道:“我和流年,在美国也是同学。当时我们班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亚洲人,当我知道他也是中国人时……呵呵……真是又庆幸又讶异。”
女人顿了一顿,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沉醉,仿佛忘记了莞尔的存在:“没想到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完美的中国男人,居然是在美国。”
不是不心痛,却仿佛从那份沉溺里找到了某种共鸣。莞尔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们快结婚了吧。”用的是肯定语气。
“差不多吧。”南昕没有看她,低头搅动着茶水,“有人对我说,与一个被你追上的男人结婚,注定不会幸福。但我……还是决定赌一赌。”
谁追的谁又有什么所谓呢,毕竟现在的你们是在一起的。姜莞尔也垂头看向手里青花的茶杯,失神的盯着那抹扶摇上摆的水汽。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他们的爱情。
男生俊逸而优秀,不仅在学业上一丝不苟,课余更是不停努力着为生计打拼。她一个锦衣玉食的公主,对他一见便是倾心。
从此所有的骄傲与矜持,都化成对男人绕指的温柔。
他一开始时固执冷漠的像个石头,却总归抵不过她锲而不舍的跟随。更何况她美丽,她富有,她可以让他更轻易的获得想要的一切。
似曾相识的故事。
莞尔突然有些迷惘。
曾经,她和仲流年在一起,连钱都很少为他花,更不要说利用父母的财势为他提供什么便利。
他不说明的骄傲,是她一部分的爱。她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不去打扰不去触及。
可为什么南昕就可以?为什么她给,他就这么坦然的接受,还接受如此心安理得、不推不却?
是自己一开始就把爱情看的太过清高,还是时间把他的骄傲挫败成了现实?
曾经姜莞尔一直深深的相信,仲流年有能力凭借自己的双手,为他们营造五光十色的未来。
曾经她歪在他的怀里,两人十指紧扣着,构想不太远,又不太近的以后。
即使现在她不在他身边了,看到他终于出人头地,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傲视众人,她还是暗暗的欣慰。因为她深信过他,因为他没有让她失望。
可是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这样卑微的捷径?
她是应该恨他的背叛,还是应该嘲笑自己的天真?
心突然灰了。
突然感到自己不再是不敢见他,而是不想再见。
胸口衣袋里的那两千块钱,像一大块冰,紧贴着她的心脏。此时齐齐冷笑着,窥看她发窘。
Chapter 5 约定
“姜莞尔,你没事吧?”直到南昕用清晰的嗓音唤着她,她才发现自己的失神。摇摇头,吞下两口茶去,莞尔突然站起了身:
“南昕小姐,其实我找仲流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那个装钱的信封来,“请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他吧,我……先走了。”
“既然来了,干嘛不见一面?”南昕见她转身要走,也站起身。
“不必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冷语相加,互相伤害罢了。
女人说罢,提起包来,就要朝电梯走去。
“姜莞尔!”仲流年的声音,低低的从背后响起,沙哑中带着一点愠怒。
内心的理智告诉姜莞尔:快走,不要回头。可她的脚下,却突然生出了磁石一般,牢牢的吸在地板上拔不起来。
“流年……”南昕有些吃惊的唤了一声,男人却没有应,皱着眉头径自走向发愣的女人,一把抓上她细瘦的胳膊。
“你和我没话说,恩?”想要说的戏谑,却掩藏不住语气里浓浓的怒火。
他刚刚关上了视频会议,就听到办公室外传来姜莞尔的声音。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因为找不着她而又怒又急。一方面怕她误会了南昕同自己的关系,一方面又为这些微的可能莫名欣喜。
当下以为她是主动来找他,心里本来放晴了些。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她那句冷淡的“我们没有话说”。
她一大早过来,就是要专门扔下这么个炸弹,好气的他体无完肤么?
“我是来还你……这个。”甩了几次都甩不开他紧紧攫握的手,女人只得垂头转身,把信封塞进他怀里。当着南昕的面,她没有把“钱”字说出口。
钱钱钱,他和她的关系里,就只剩下这些了么?
仲流年眉头皱得更紧,不用看也知道信封里面装的什么。
女人把东西一塞就松了手,他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硬邦邦的信封顺着他笔挺的西服划出一道直线,“扑通”掉落在地。
“你……”姜莞尔瞪大了眼抬起头,话却噎在半路。男人的眼神里压抑着痛苦,比那天在饭店里见面时更加憔悴一些,筋疲力尽,像是熬了一夜。
“你跟我进来。”仲流年手上突然加重了力道,不由分说拉着她朝办公室走。南昕像是愣住了,一言不发的看着两人拉扯。
前台小姐一只眼两个大,先是看南昕招待姜莞尔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一早上都黑着脸不说话的总经理,也亲自对她动手动脚。她使劲打量着姜莞尔,突然觉得眼前这位美女虽然衣着寒酸,却的确是气质不凡非富即贵的,连额头都闪着耀眼的金光。
哎,她还是阅历太浅,太浅。差点得罪了人。
姜莞尔不敢去看南昕的脸,只是埋头想从男人的掌握中脱身,却是屡战屡败。仲流年胳膊只轻轻一带,她就被甩在了办公室内的沙发上。
男人背手关了门,低头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揉捏着手腕,雪白的皮肤上透出淡红色的淤痕。
“很疼吗?我是不是太用力了。”仲流年突然疲惫的问,声音极轻极轻。
姜莞尔因他软化的语气吃了一惊,停了手上的动作,抬头呆呆望着他。正此时,女人感觉口袋里一震,紧接着,来电铃声就飘了出来。歌声由小到大,奏的越来越欢快。
响了很久,她却没有接。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仍旧双目无神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仲流年叹出一口气,声音仍然是轻轻的,有点沙哑:“先接电话吧。”
姜莞尔机械式的掏出手机来,点了接通键,贴在耳朵上,话筒里传来一个温和而好听的男声:
“喂,莞尔,是你吗?”
“安宸哥哥?”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女人的眼里才突然有了焦距,表情也蓦地柔和了一些。
仲流年却是微怔,才舒开的表情又扭结在一起,眉都是拧的。
“臭丫头,回去这么久了,也不跟我联络。”安宸在电话那头,每一个字里都带着和煦的暖意,抚慰着莞尔的内心。
“对不起。”莞尔垂下眼帘,语气中的确含有深深的歉意。
“跟我道什么歉。”安宸笑笑,语气依旧恬然,“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过两天我也回国,你准备好进行接待工作吧。”
“你也要回来?”姜莞尔一惊,声调不由自主的提高了一些,他回来,难道是为她?
仿佛是听出了她的顾虑,安宸的解释简单随意:“我爸想放我在国内市场练练手,这次回去,是要替安氏谈一笔生意。”
“哦。”暗暗松一口气,想到很快能见到安宸,莫名觉得很是安心。眼角溢出些笑意来,软软的回道:“那好啊,回来前再通知我声。”
两人又闲散的聊了几句,柔声互道了“再见”,姜莞尔方缓缓扣了手机。
安宸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安抚人心的魔力,竟让她忘记了刚刚与仲流年的剑拔弩张,仿佛一下子回到儿时周周与他通越洋电话的日子,无忧无虑。
“你们缠绵完了?”仲流年不知何时点上的烟,一口一口狠狠吸着,火光闪的红亮。
男人话语里彻头彻尾的冷冽,将姜莞尔心中刚刚积聚起来的一丝暖意全然驱散。莫名的烦躁起来,她倔强的站起身,迎着他的脸硬邦邦的开口:
“我来,是要还你那晚留下的钱。要是没什么其它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说罢,伸手要去开门门,却被他一把将手擒住。
还钱?男人又猛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按在门玻璃上熄了,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他虽然气她气的紧,但对那晚的事,终究还是心里有愧。一直犹疑着,不知如何向她开口道歉。
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还钱”,就把他所有的顾虑一笔勾销了么?
她是太过生气昏了头,还是她根本就一点没把他放在心上?
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表情,漂亮的眸子里满含着冷冽,瘦削的小脸是面无表情。
明显是冷漠大于愤怒的。
仲流年的嘴角,突然不再紧绷,而是微微上翘了,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男人侧身倒在了沙发里,紧握她的手却没放松,眼神也没有从她脸上挪走。
“我是你的上司。上司给你钱,你就收着,就算是……奖金吧。”男人似笑非笑的说,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真假。
“你……”他的话里是带着气的,她明白,却还是忍不住心里疼,咬咬唇道,“我今天就要辞职了!辞了职,你就不是我上司。你的钱我不会收,我做什么,你也管不着!”
男人手上的力气突然收紧,像是怕她一下子飞掉,仲流年身子前倾了些,语气里掩不住的讶异:“你要辞职?”
姜莞尔直了直腰板,银牙依旧紧咬着下唇。
“为什么要辞职?是因为我对你……”脸上疏忽闪过一丝愧色,却戛然而止。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男人愣了愣,笑容重现,比方才又冷了一分:
“是因为他回来了,你们和好了,所以你又要离开?”
什么跟什么啊,这跟安宸有什么关系?姜莞尔正欲开口辩解,却被他猛然一扯。女人一个踉跄,差点扑进男人怀里。
“我还以为你是真心要来还钱……原来却是大靠山回来了,这点小钱入不了眼。”仲流年略带轻视的面庞,那么近。气息吐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说什么啊!”姜莞尔向后撤出一步,用足力气一把甩开他的钳制,自己却没站稳,差点仰坐在地。摇摇晃晃找回了平衡,她直起身,苦笑着问:“仲流年!在你心中,我就只是个纸醉金迷的女人了么?!”
仲流年抄手起身,眼波凝固在她脸上,深不可测:“你不是么?”
突然很想笑,却只怕一个表情的牵动,都要落下眼泪来。姜莞尔满嘴说不出的苦,充塞着干涩、麻木,启不开唇齿。
可是姜莞尔,你能怪谁呢?当年你说出那样伤人的话与他割断时,就该料想到这一天的到来。
我是为了他啊。我那样做,都是为了他啊。她在心中无力的为自己辩解:那时若是自私的告诉他真相,不就是亲手毁掉他的前程?
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两个人的痛苦,可以一个人担。
我做错了什么?
可是仲流年,从始至终,我没有背弃过我们的爱情。反而是你,为了戳手可得的权利和富贵,现在的你……早已不再是从前我仰视的那个。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姜莞尔突然冷冷的问,激动的表情不再,悲伤的表情也不再,平静的脸上唯剩空无一物的漠然,“你可以摇身一变做了南枫的驸马,我也可以找个有钱的男人风风光光的嫁掉。”
“我们,有什么差别?”
男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散了表情。沉默良久,眼神涣散的讷讷道:“原来你这样看我……”
这句话说的浑浊而低哑,姜莞尔没有听清。她向前迈进了一点,脚步摇摇晃晃如同舞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钱还你?好,我就告诉你!”
“你说的没错,两千块钱,我是看不入眼。你堂堂的仲大经理,家财万贯的南枫总裁准女婿,未来的南枫一把手。才花这么一点点钱,就想把民女收买了?未免也太吝啬了吧?”
仲流年表情阴翳的盯着她,眼神犀利如刀足够把她扒皮吃掉。女人以为他就要大发雷霆;就要大声喊着,叫她快滚。她浑身微颤着,一言不发,等他宣判。
没有爆发。男人动作僵硬的掏出根烟来,翻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却没有找到火机。他想了想,长吐出一口气,将香烟丢进一旁的烟灰缸里,淡淡的说道:
“你在说气话。”
语气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却也没有疑问的意思。只是那音量,不像是说给她听,反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有。”姜莞尔无力的回道。只是这怏怏的一句,连自己也骗不过去。
干脆也不等他回答,女人径自朝门口走去。
手就要触上门把,却还是被男人捷足先登。仲流年扭过她的肩膀,让她后背抵在门上。
他的两臂撑在她耳侧,低下头来,双目紧紧逼视着她。男人嘴角噙着丝冷笑:“好,那你说,你想要多少?”
姜莞尔被他炙兀的眼神盯得心底发毛,加上男人臂弯间狭促的拘束,扰的她呼吸与思维同样开始游离。
脑子一时不受控制,女人迟疑着开口:
“五十万……”
仲流年眼神一动,五十万?
她以为抛出这个数字,他会不敢给么?
她要玩,他就陪她。
见男人缓缓收回了手臂,姜莞尔暗自抒出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又不适时的响了起来,她也无暇去接,满脑子想的,都是快快离开这个让他心乱如麻的男人。
女人正要转身,仲流年的声音清清冷冷飘进耳朵里,像一股寒流,惊得她打了个颤。
“支票可以么?拿现金比较麻烦。”
什么??姜莞尔睁大了眼睛望向他,男人正俯身在桌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只一会儿的功夫,将笔插回口袋,利落的撕下一张,朝姜莞尔面前一递。
“五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姜莞尔表情木然,失神的盯着那张白花花的单据,嘴唇微张,竟不知如何回答。
手机仍在锲而不舍的高唱,像是她滑稽的背景音。
“你怎么总是不接人电话?”男人微挑了嘴角,语气里暗含着的责备,她听不出来。
昨晚,他站在她家楼下,望着那扇没有亮灯的窗口,拨通她的电话。
安静的听着忙音,一直等到那边自动的挂断了,都没有人接起。
他就那么靠着车门呆呆站了良久,烟蒂丢了一地。
却到底没有再拨第二通。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明知无谓却还是会默默等着的傻子。
一傻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应该稍微聪明一些了呢。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么?”男人突然轻声的问,淡漠的语气掩饰不住隐隐心酸。忙着接电话的莞尔,却没有听见。
“莞尔?你跑到哪去了?”林沁在那头不无焦急的喊,“我知道你为什么走……可是都这时候了,你不替自己想,也要替郑老师想想啊……钱我都准备好了,你什么时间有空,过来拿吧。”
“那……他呢?”莞尔轻声反问。
“……”林沁沉默了一会儿,强笑道,“你放心,没钱,他照样得把老娘娶回家。”
“……”怎会听不出那笑声里浓重的忧愁?姜莞尔抿抿嘴,努力放松了语调:“沁,你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仲流年的支票,平整崭新,就摊在她面前。
五十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许只是九牛一毛;然而对于林沁,却可能是后半生所有的幸福。
何况此时,她接与不接,得到的都是他一样的轻视。
“没骗你,放心吧。我挂了。”说罢,也不管电话(奇)那头林沁的(书)连珠追问,她软塌塌按下了终止,垂手将电话送回口袋。
仲流年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女人通话的内容,直到莞尔讲话的声音停了,男人才从自己的沉思里回过神,挑眉看她。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开口要五十万么?”姜莞尔无力的问。
她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想羞辱她,只是想再次印证她在他心中利欲熏心的形象;印证她和他……同样都做了金钱的奴隶。
况且,即便他想知道,她也无意再去说明什么。
他和她,再也回不去了吧。
男人闭口不答,仍是冷冷淡淡的看着她。拿支票的手,动也没动一下,孤兀的悬在半空。
五十万也好,五百万也罢。这一次,无论她开多大的价码,都别想再轻易的将他甩开。
暗暗叹一口气,姜莞尔咬住牙,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去。
支票轻轻薄薄的,从他的手里落进她的手里。什么东西一下子碎了。他感觉到,她也感觉到。却是谁都无法挽回。 “这钱……我以后一定会还你。”女人匆忙的把支票塞进皮包,眼神分明是一刻也不愿在那上头停留。
男人闻言有些怔忪。但狐疑片刻,还是决定不去细究,渐渐的又展平了眉角:“不用,不用还。”
姜莞尔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不还?难道他是真的打算用五十万买她那一夜不成?
这个男人,到底是是要羞辱她,还是在跟她开个天大的玩笑?
“不用还,但我要你……陪我演一场戏。你若演好了,这钱……就算做是你的出场费吧。”男人说着,缓步踱到桌后,伸手拉开抽屉,翻出张红色的请柬来。
坐进椅子里,打开请柬,仲流年对着那黄地黑字无言的看了一会儿,丢在姜莞尔一头的桌上。
姜莞尔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眉间上挑着,动也没动一下。
“你看看。”男人的解释,简单而淡漠。仿佛是过年时候,大人甩手丢给小孩红包,神态自若,理所当然。
姜莞尔仍旧迟疑,却同样的有些好奇,伸出手去抓了请柬。又抬头看看男人深邃的表情,一时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的泥沼里,眸光有些散。
这才低头去看那金黄面上的铅字,四下的角落里镶饰着云纹,颇为乍眼。
“W大学2000级经济系2班同学聚会邀请函……”
同学会的邀请函?怎么弄得这么花里胡哨,跟结婚请柬似的,害的她心脏平白的七上八下半天。
那么……他是要邀她一起去么?
仿佛被人拨动了心弦,不在调的胡乱奏着。姜莞尔又抬起头来看仲流年,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也把目光锁在了自己身上,幽幽深深,似是在端详她的表情。
“我们一起去,恐怕……不合适吧。”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女人又垂下头去,佯装研究请柬上的字迹,“你都有未婚妻了,这种场合,同她一起去不是更好?”
未婚妻,未婚妻?
她怎么能那么平静的说出这三个字来?还说得如此事不关己,如此风轻云淡?
仲流年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深陷进皮质的面料里,控制了好久,才用与方才无异的语气问道:
“你难道不记得了?我们从前是有过约定的。”
望着女人脸上一脸的茫然,男人突然想笑,自嘲的笑。
她果然是忘了吧。
她自然不会忘记。
姜莞尔只是没有想到,仲流年原来也会记得。
她还以为,对那种孩子气的小事,他总是不在意的。有时候应承了,也不过是为了哄着她玩。
那个时候,班上的同学,熟识的朋友,都不看好他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说是朋友,主要是姜莞尔这边;至于仲流年呢,本来就是半路转系来的,性子又冷漠,平时与同学相处的也少,因而周围并没有几个熟识的人。
与姜莞尔关系好的女生,都认为她是遇人不淑,觉得她好好一个娇养的公主,跟着仲流年只能干喝西北风。
至于那些被姜莞尔拒绝过的,或者蠢蠢欲动时就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其他男生们,非但没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Qī.shū.ωǎng.反而一股脑的把矛头指向仲流年。
骂他小白脸的,说他吃软饭的,痛斥他道貌岸然色心不浅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原来男人们嫉妒起来,比女人还要歇斯底里一些。
只是对于这些,他们宁愿选择充耳不闻。
毕竟恋爱是自己的事情,幸福不幸福,姜莞尔照照镜子看看表情,就一目了然。
偶尔会有视死如归,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男生,企图挖仲流年的墙角。比如就有某位公子,开着跑车捧着玫瑰穿着名牌戴着墨镜,向姜莞尔示爱。
被拒后他哭丧个脸,百思不得其解的问:“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姜莞尔嫣然一笑,回的坦然:“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因为……他比你帅一些,比你稳重一些,比你有想法一些,比你自立一些。或者只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把他追到手了,不能轻易便宜了他。”
男生愕然。
所有人愕然。
仲流年听说,哭笑不得的问她:“傻瓜,怎么就成了你追的我了?”
姜莞尔凑过去贴着他脸颊:“恩……要不是你抢着表白,我肯定比你先说‘喜欢’。……还有,你早上胡茬没刮干净……”
男生:“……刮干净了也不可能一点没有啊。”
女生:“狡辩!”
本来,那些流言蜚语,恶语相加,都是冲着男生而去。他却比她还不在乎。
她也就泰然处之。
直到有一天,姜莞尔闲来无事在学校论坛闲逛。
论坛上面有个常驻的帖子,是关于W大校花问题的大讨论。莞尔刚入学的时候,有好一阵子都以绝对优势高居榜首。
被人当娱乐新闻高调讨论了许久,女生还梦懵懵懂的恍若不知。直到下铺的林沁好心提点,她才点开帖子,并迅速被里头一张张清晰的“偷拍照”惊的花容失色。
后来新生入校,异性师兄们对于她的狂热也就淡了一些。
再后来她被仲流年贴了标签,这份追捧就更熄火了不少。
女生一点没有为光环褪去感到困扰,反而乐得被人遗忘。偶尔还会故地重游一番,看看最近哪位姐妹不幸不拉出来示众。
不看不要紧,只一眼,就惊掉了下巴。
不知道是谁发起的头,总之一开始某人半是无意的说了一句:“我觉得经济系的姜XX和那个Z某人长不了。”
下面没隔几楼就有人引用了这话,器宇轩昂的回了句:“打赌吧!那个姓Z的这学期内就要被踹!!!”
紧接着有人回:“哎,美女是要用钱砸的,兄弟们别气馁,我们还有机会!!”
“我赌他们过不了这个月!”
“我赌他们过不了今晚!”
“lz的太恶毒了,给人家留点机会吗~”
……
姜莞尔的心,像被电流通过,一时酥麻着失去了知觉。她茫然的一页一页下拖,两页、三页、四页……
手放开了鼠标,女生木讷的盯着屏幕。整整四页的帖子,六七成的回复,都在预测仲流年和她何时会分手。
偶尔有一两个看不下去的,跳出来祝他们天长地久,很快又被吐沫星子给淹没了影。
也许没有恶意吧,也许只是跟着随便起哄罢了。
女生这样安慰着自己,却还是不争气的模糊了眼眶。
举手擦掉,又满溢,再擦掉,再满溢。
终于压低声音哭了起来。
一段被人祝福的爱情,不美满至少是甜蜜;一段被人看淡的爱情,同样可以默默的细水长流。
可是一段被人当做赌注,妄下限期的爱情,究竟犯了什么罪,要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
林沁听到上铺的动静不对,探上脑袋来。女生看看哭成泪人的姜莞尔,又看看电脑屏幕上的帖子,当下了然。
叹一口气,她递上张纸巾,小声问:“你才看见啊,都一个星期了。我就纳闷了,怎么也没人管管。”
“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姜莞尔擦擦鼻涕,抽抽搭搭的问。
“我以为你自己知道了嘛……”林沁无奈道,“行啦大小姐,不过是无聊人发的无聊的帖子罢了,犯得着这么大动肝火吗。”
“他们凭什么对我们俩的事情评头论足?我们谈恋爱碍着他们什么了?”
“您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要不是您从前总是沾花惹草的,哪会遗留下这么些个后患?”林沁半打趣道,又递上张纸去,“再说啊,我看这些帖子,搞不好就是某几个居心普测的申了马甲恶搞,你用不着当真的。”
沾花惹草?她哪里沾花惹草了?姜莞尔正要回驳她,突然手机响了,拿过来一看,正是仲流年打过来的。
“男主角出场,我撤!”林沁很知趣的闪回了本部。
抹抹鼻涕眼泪,又轻轻嗓,女生接起电话来,控制好嗓音道:“喂?”
“是下课了么?”
“恩,还没,马上要走了。”男生那边好像在收拾书本,悉悉索索的发出些纸张摩擦的声音。
“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一会儿要没车了。”姜莞尔看看电脑左下的时钟:21:40,不禁皱起眉头。这个时间,外头一定很冷吧。
“放心,我有数。”男生显然是站起了身,姜莞尔想象着他用脑袋夹着手机穿衣服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
“怎么声音怪怪的?感冒了嘛?”男生敏感的听出异样,动作似乎也停了,静静的等着她回答。
“没……没有……”女生急着辩解,谁知更加漏了陷。自己也察觉出话里浓重的鼻音,她皱着眉,顿时噤声不言。
那边男生的声音顿了顿,仿佛是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几个字来:“哭了?出了什么事?”
仲流年的问话,那么轻那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每一个字都是小心翼翼的温存。
姜莞尔的眼泪,却如同被触动了闸口,倏地倾泻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女生只是不住的摇头,头上轻绾的发箍晃得缭乱起来,软趴趴的垂下几捋。
可是就算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电话那边头的男生也看不见。又沉淀了一会儿,他低声又问:“怎么不说话了?不是睡着了吧?”
想回答“没有”,却又不敢开口。姜莞尔终于尝着了有口难言的痛苦,脸鼓得像只包子。
“她是看到论坛上有人说你坏话,替你鸣不平呢!”下铺的女生终于忍受不了姜莞尔这种“用肢体语言打电话”的做法,探出头来大吼一句。
姜莞尔慌忙把手机朝床里侧挪了一截。显然是白费力气,林沁那颇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堵墙都能听到,何况只隔了层薄薄的床帘。
“莞尔,你还在吗?莞尔?”男生低低的唤道。
“恩。”女生一边应着一边点头,完全没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多余。
“我现在刚走出公司,到学校大概得四十分钟。先别睡,等我一会儿,好吗?”他诱哄的语气,让她如何拒绝?
姜莞尔抽了抽鼻涕,半晌,还是只吐出一个“恩”来。
略有烦躁的关了电脑,拔掉电源。女生仰面躺在床上,手里却仍然紧紧抓着手机。
半个小时以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也不去看。而是立马起身披了衣服,爬下床,蹬鞋出门。
踏着急匆匆的脚步朝宿舍门外走着,姜莞尔这才点开了那条短信。自然是仲流年发来的,短短七个字,却让她觉得异常的暖。
“下来吧,门口等你。”
女生抬起头。他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穿一件藏灰色的棉衣,罩着里面蓝黑的正装,显得有些滑稽。细长的眼睛略带倦懒的眯着,遮不住的疲惫,在看到她的刹那突然微微笑了。
那笑容,比灯光还要明亮一些。
他就那样抄手站着等她。而她也只得压下了扑进他怀里的欲望,在他面前垂头站定。
却被他拦腰一把揽进温暖的怀抱。
仲流年瘦削的下巴,在女生因绾发而稍稍膨起的头顶来回轻蹭着,声音温柔而愉悦:“小傻瓜,又哭什么呢?”
“没有……就是……有点生气。”她闭眼埋进他胸口,深吸着那里皂角与阳光的香气,喃喃的回道。
“气什么?”男生有些奇怪的问,又将女生抱得更紧了一些,想是怕她穿得少了觉着冷,“好像有人跟我说过,论坛上有那么个帖子……”
“你知道了不生气?”女生想要脱开他的怀抱与他对峙,又很是贪恋那里的温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向后者屈服。
“气?为什么气?”仲流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是全然的不在意。男生装模作样的叹一口气,悠悠道:“怪只怪我女朋友是个万人迷,才会害的那么多人急红了眼。我该得意才是,有什么好生气的。”
“哼!”姜莞尔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了,张嘴在他肩上啃了一口,却只啃着了软塌塌的棉花,“那他们咒我们分手,你也不气?”
男生的怀抱松了松。莞尔后仰身子,抬头看她,他于是也低头看着她,嘴角仍噙着抹笑,神色却严肃了不少:
“我们怎么样,自己知道就行了,何必管别人?”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他们这样做,很不可理喻。”
“那你想怎么样?不可能一下子就白头到老给他们看吧。”男生打趣道。
女生轻轻撅起嘴来,眼睛里满是“我知道啊”的无奈。
许是不忍心见她那副委屈的模样,男生沉吟了一会儿。半晌,笑意重现,又加深:
“恩,我有个办法。”
女生眼睛一亮,满怀期待的等着下文。
男生突然抽出一只手来,握上她的,牵到胸前:“以后每一年的同学聚会,我们都要参加,一起参加。等到几年以后,我们结了婚,你就成了我老婆。然后再过几年,我们有了孩子,你就成了我的孩儿她妈……”
“那咱们就把孩子也带去参加,然后指给他说:小宝贝,你看那个叔叔,他以前说爸爸妈妈在一块儿久不了。可是爸爸妈妈要是不在一起,也就没有你……”女生兴奋的接到,只是话说了一半,突然脸色羞红,抽出手来在男生胸前狠狠的捶了,
“狡猾!我可还没说要嫁给你呢!”
“孩子都有了,容不得你不嫁。”男生憋着笑.姜莞尔淡红色的双颊,像两瓣熟透的苹果,让他有种咬上一口的冲动。
“……仲流年!”
那晚,姜莞尔睡得很好,仿佛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未曾发生。
她甚至还梦到了个粉嘟嘟的小正太,生着仲流年好看的眼睛和细薄的嘴唇,步伐蹒跚的跑向她,含糊叫着“妈妈”。
再后来的一天,女生又去翻看那个帖子。
人们关注的焦点,早已转移到了辩论会上的某位才貌双全的巾帼英雄。
而在关于他们的那几页的末尾,居然也是祝福他们、鄙视恶意的声音,逐渐占了上风。
尽管过程艰险,但总算是个Happy Ending。
不过在众多的帖子中,有一个人的发言格外引起了姜莞尔的注意。
那是个刚申的ID,名叫“孩儿他爹”。登陆次数为1,发帖次数为1。
除此之外,没有头像,没有资料,没有联系方式。
他的留言很简单:“只要相爱,就能长久。”
不用说,无需问。莞尔也知道他是谁。
那时的她,似是恍然明白:原来他不是全然不在意,也不是不伤。
只是他宁愿选择一种安静的、低调的方式,去守候他们的爱情,坚守他们的承诺。
而那个看似一时兴起的约定,也许是他与她关于未来唯一的一次规划。
被她甜甜的埋在心底,这么多年了,不曾碰触,却不忍遗忘。
“这些年,你的邀请函都被寄到我手上。”男人的脸偏向窗外,像是在对着空气婉婉道来,“六张了……”
仲流年的缓缓的转向姜莞尔,眼神中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狼狈,沉在深深的眸色里,波澜不惊:
“就算是我的虚荣也好,或者说是我……婚前的放纵也罢。总之今年这次,你,姜莞尔,一定要和我一同出席。”
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从前那个一生一年一次的约定,如今就要成为他们告别的礼赞了么?
男人的话里,听不出丝毫商量的余地。
仿佛这一场戏,他已然筹备许久。出演与否,早容不得她决定。
“姜莞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林沁抱着四角靠垫坐直在沙发上,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瞬也不移的盯着正在脱下外套的莞尔。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姜莞尔把围巾手套都缠作一团,挂在帽架上,身体猛地向沙发一倒,说的疲惫不堪:“钱,我跟仲流年借了。“
“然后呢?”林沁紧追不舍。
“然后……他还叫我陪他去参加明天中午的同学聚会。”姜莞尔一仰头:哎,就这么答应了他,可是这戏,她真的演的下去么?
“你们、你们和好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怎么可能。”莞尔苦笑一下,淡淡道,“你又不是没看到,他有未婚妻的。”
“那他为什么叫你陪他去?”同样的请柬,林沁也早就收到。只是她似乎能够预感,姜莞尔定然是不会想去参加的,因而并没有提及。 姜莞尔抿抿嘴,笑容无奈却理所当然:“这个,算是我们的一个约定吧,只是没想到,他还记得。”
“什么约定?”女人偏偏头,轻软的黑发向一边垂撘下来,略有些俏皮:“我说了,你不许骂我傻。”
既然早有被人说傻的自觉,却还偏偏要做。林沁蹙眉,只是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那时候,你们都说我们不合适,说我们一定会分手么。于是我和他说好了,以后每一次同学会都要一起参加,以证明我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
证明,向谁证明?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们都是懦夫。所以最终会被现实打败,四下逃散,输的体无完肤么?
莞尔黯然的想着,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自嘲的神色,不等林沁开口,便悠悠的接着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做,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是当时,我们那么坚定不移的相信着彼此的感情。天真的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们向爱情示威,却被时间告知,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荒唐。
“这六年的同学会,他一次也没有参加过。”望着姜莞尔失神感伤的表情,林沁淡淡的补了一句,“也许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吧。”
姜莞尔讪笑着摇头,眼睛干干的,没有焦距:“他只是太倔了,太傲了。他不愿意面对我们输掉的事实,还要硬撑起场面来完美谢幕。” 所以他说,这是他的虚荣。
最起码,在那些看客面前,他不想低头。
多像个孩子。
可是孩子气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林沁若有所思的凝视者对面的女人,轻叹口气,不无伤感的轻声道:“莞尔,这些年你变得太多了。以前的你,决不会说出这么消极的话来。”
姜莞尔没有回答,而是默默的打开钱夹,抽出那张被她胡乱塞进去的支票,摊开。仲流年的字迹,隽秀又不失张扬,用黑色签字笔挥洒在白花花的纸上。
五十万元整。
她的一个噩梦,终于要彻底结束。
而她的一个美梦,也将同时作泡沫消失。
第二天是周五。初冬的早晨,天地间是阴蒙蒙一片。灰色充斥着视线可及的每个角落,让人的情绪也跟着莫名的低落。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一早就会有大雪。拉开窗帘看看天色:果不其然,沉的厉害。
林沁早晨去上班的时候,还嘱咐姜莞尔出门带伞。姜莞尔喝着牛奶,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其实根本没听见她冲自己说了什么。
“莞尔,”林沁踏出一脚的身影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她,很认真的又问,“你确定不用我陪你去银行?”
姜莞尔这才找到些状态,连忙冲她做出个轻松的笑容,举举杯道,“放心吧,存个钱而已,没什么危险的。”
林沁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回了个笑容,带门离去。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姜莞尔勉强挂起的嘴角倏地耷拉下来。早餐面包是全麦的,干巴巴的不甜不咸没有味道。估计林沁是好事将近,正在打理身材,所以家里食物的热量总是控制的很小心。
不过再美味的食物,让此刻的姜莞尔吃起来,都是味同嚼蜡。 嘴上说得轻松,只是要将那张沉甸甸支票上的钱,打进那个让她至今不寒而栗的银行账户里,实在不是件可以笑的出来的差事。
自作孽,不可活。
虽然还没有正式辞职,但她今天却丝毫没有去上班的打算。
仓促的吃过早饭,又在里头多加了一件线衣,姜莞尔也出了门。
终究还是忘了带伞。
因为是大额支票的转账,手续稍显复杂了些。索性上班时间,银行的客户不多,整个大厅里都是稀拉拉没几个人。不过姜莞尔将对方的账户报给柜员的时候,心里还是麻麻的有些异样。
临去法国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们曾到家里验房。三个男人,穿着很随意,表情看上去也是自然和善,与电视上的剽悍凶恶的黑社会形象全然不同。
所以说,坏人是不会把“坏”字随时随地挂在脸上。
姜莞尔默然的躲在房里收拾着行李,男人们转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他们也没对这个形容憔悴的丫头片子多看上一眼,只道她们母女是准备搬出去住。
来人在窗口敲敲打打了一会儿,像是看阳台封的结不结实。停留一会,又低语着扬长而去,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摩擦声。
往日里,母亲总是苛刻的要求家中的整洁,穿鞋进屋是决不允许的。姜莞尔第一次看到褐色的高档木地板上留下灰印,愣愣的盯着那几处印记出了会儿神。
楼下,男人们拖着长腔对母亲交待着什么,女人声音极低的偶尔应答,虽然没有刻意的忌惮,却显然是小心翼翼着。
关门声响起的时候,姜莞尔才轻手轻脚的下了楼。看到母亲端着杯水饮一口,停一下的喝着,听到了响动,抬头冲她安慰的笑笑Qī.shū.ωǎng.,手却分明是在止不住的颤抖。
现世安逸的生活蓦地就被罩上了巨大的恐惧,那份遽然,姜莞尔现在回想,依旧还是会心悸。
走出银行时,与对面急匆匆走进来的女人擦肩,手套没有拿稳,轻悠悠落在地上。姜莞尔要俯身去捡,却被女人牵着的孩子抢了先,女孩儿大概还不到学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浑圆。
“姐姐,给。”她伸出白胖的小手来,笑眯眯的把手套交给姜莞尔。
“对不起啊。”女人致了歉,又拉拉孩子的小手,“闺闺乖,该叫阿姨的。”
女孩一脸不解的端详着姜莞尔的脸。几岁的孩子,还不懂用衣着装扮判断他人的身份,只是凭感觉认为,面前的漂亮女人还很年轻。
姜莞尔笑着朝她摇摇手,一边套着手套,一边轻声哄道:“谢谢你哦。”
也许是被孩子的纯真感染,暗淡的心情点亮了一些。姜莞尔仰起脸来,走出银行的大门,就有一片冰凉的碎片贴在了脸上。
又一片,再一片。
下雪了。
同样是雪,城市与城市之间,似乎全然不同。这个城市的雪,不及巴黎的湿润,接在手里,是簌簌的粉粒,仿佛看得出里头一叶一叶的纤维来。
气温骤然就下降了不少,女人拢起掌来在嘴边呵着气,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一些,履着薄冰前行。
快走到车站的时候,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姜莞尔伸手接起,里头传出仲流年深沉磁性的声音:
“……在家吗?”
他这么问,是知道她没去公司了吧。姜莞尔抓着听筒的手,握的紧了紧,如实回答道:
“没,在外头。”
“这会儿有事?”男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不悦。
“也不是,正要回去。”他的电话,还是与过去一样的言简意赅,姜莞尔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回来后两人间的第一次通话。
“……”那边的沉吟了一会儿,仲流年淡淡的又说,“现在在哪?等一等,我去接你吧。”
女人闻言有些茫然,抬起手腕来看一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然十点过半。
环视一下周围林立的建筑物,挑了个装潢华丽的酒店报上名字。果不其然的,他知道地方,说了句“我半小时内到”,就挂了电话。
外头实在是冷,姜莞尔挑了个离酒店最近的咖啡馆,进去要了杯普通的奶咖,坐在窗边等他。
知道他要接她一起去聚会,一直悬着的心莫名放下一些。原来没有他的陪伴,她竟也不知如何面对孤注一掷过的从前。
那个时候,他和她的名字,紧紧的拴在一起。打上标记,裹上包装,受人评头论足。
公主与贫儿的爱情,童话般上演又破碎。到现在这个样子,究竟是荒唐还是可惜?
心里默默盘算着,让小姨帮她在法国贷下款,尽快的把钱还他。毕竟现在的自己,是个刚刚回国,又是刚刚签下工作的人,还没有借贷的资本。
拆了东墙补西墙,她姜莞尔,究竟何时才能完全摆脱负债的日子?
这么想着,不禁又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毕竟从今天起,她摆脱了东躲西藏的日子,总归算一件好事。
女人一直低头默想着心事,抬手喝咖啡的瞬间,才发现仲流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对面。男人双手合握放在桌上,正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
“你什么时候到的?”姜莞尔着实吓了一跳,不加思索的开口问道。
男人挑挑眉头,她还真是没有看到自己么?是该笑她对周边环境太无知无觉,还是该赞她做事情专心致志,连发呆都尽职尽责?
“刚刚。”男人垂眼轻轻摩挲着手指,随意的回答道,“怎么上午没去上班?”问的漫不经心,却有些害怕听到她的回答,若是她真的辞职了,两人今后的交集恐怕会变得更少。
“早上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的话一向少,了了几句,却是异常有力。从前常常是她聒噪着,他迁就的回答。如今不知怎的,许是被他感染了,她的话也开始简单明了起来。
少了牵话头的人,两个人只是静静坐着,沉默。
仲流年换了车,墨绿色的吉普,颇为剽悍的蹲在路边。姜莞尔车门开的有些费劲,好容易拉动了把手,一边朝坐上爬着一边好奇的问:
“怎么没开那辆小的?”
男人系好了安全带,有些异样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久不开口不太习惯:“那辆被别人开出去办事了。”顿了顿,又补道:“这些车都是公司的,哪辆闲着就开出来用。”
姜莞尔偏头讶异道:“你……没有自己的车么?”
男人此时眼神的确有些阴翳了,深深的又看她一眼,干脆转过脸去:“没买。”
从前不是约定好了,如若副驾驶座上坐的是你,那么蹬三轮车我也愿意。
只是那个人若不能是你,再豪华的跑车,拥有了又有什么意义?
女人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只觉得好不容易寻得的话题又被他给截在半路了,一时接不下去,索性偏头向外。
雪是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肆无忌惮的飞左飞右,路人的表情都诗意起来。等红灯的瞬间,她探出爪去掬了几叶进来,捧在脸前看它们化成冰水,样子很是认真。
仲流年伸手要去抽烟盒,想想作罢。偏头看一直安静不已的姜莞尔,正盯着掌心几滩浅浅的水出神。
眼神被她那没来由的孩气牵的温柔了些,男人语气低缓带点笑意:“不就是几片雪么,值当的得看那么久吗?”
女人撅撅嘴,没抬头,应声道:“下雪很浪漫啊,你没看那些个偶像剧里头,个个都缺不了雪景。而且我一直觉得雪花很有趣,远远看着像是团棉花球,可仔细瞧着又都是六角形的。当时你还骗我说……”
嘟嘟囔囔的说到这里,女人却戛然止住。不知道坐在空调满开的车里看雪景太过惬意,还是仲流年刚刚的问话出奇的温柔,总之……她的话似乎有些多了。
男人却没察觉她的异样,嘴角无法自制的又上扬一分:“我骗你什么了?”
姜莞尔抬眼撇撇他,声音放小了一些:“你说其实雪花什么形状的都有,我多接几片看看就知道了。”
男人不置可否的想了想,也摇下玻璃,要探出手去。
另一个方向上亮起黄灯,四周的机动车都蠢蠢欲动起来。姜莞尔情急之下,用手拽拽男人的休闲服袖口,提醒道:“要绿灯啦。”
仲流年不紧不慢的坐直身子,发动了引擎。车一开动起来,冷风就不停地从敞开的窗缝向里灌输,姜莞尔冻得打了个哆嗦,伸手要去把玻璃摇上。
另一只手搁在腿侧,突然就被男人紧紧握住:“开着车呢,别把手往外放。”
他是以为自己又要伸手去接雪花吧,姜莞尔当下会意。
只是仲流年话里嘱咐的语气,有些像大人在教育孩子。听在女人耳中,又是哭笑不得,又是有些酸酸的暖。
“我就是想把窗摇下来。”她半是解释半是安慰的应道,自己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调调回答。
“恩。”专心开车的男人点了一下头,手却仍然很不专心的覆在她手上。索性车正平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除去控制方向,倒也不需要过多的操作。
一只手被他这么似有心似无意的牵着,姜莞尔已经不知道另一只手该放哪里:覆上膝盖,又搭上座位,最后干脆抓住窗沿。
“这条路是近几年才修的吧?”女生没话找话,嗓子干干的。
男人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依旧清淡:“去年建起来的,贯通了附近好几个市镇,顶半个铁路了。”
“奥,那……开车可比买火车票便宜多了。”姜莞尔,你的话还能不能再无聊一点了?
男人不以为异,目视前方应道:“现在油价也贵的很,而且开小车出差,太累。”
女人有些分神。每次见他,都是疲惫不堪的样子;甚至上次喝酒的时候,脸色差到像个死人……身体不好吗?终究是太累了吧。
“你平时……工作很忙吧。”
男人迅速的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瞬间收回了视线:“还好。”
“……多注意身体啊。”别总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别在酒桌上来者不拒的灌酒,别工作到累的没有人形……明明有很多句憋了许久的话要嘱咐,却最终只说出一句“多注意身体啊”,就再接不下去。
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姜莞尔以为他要说什么,那手却倏地放开了。
心上一轻,她抬起头去看他,才发现原来车子又驶上了拥挤的公路。男人五官紧绷着凝视路况,仿佛并没有听到女人刚刚的话。
一时又沉闷下来的车内空气,突然被手机铃声打破。
响了许久,仲流年却恍若不闻,仍旧不发一言,眼神固着在前方。
“还说我不接电话呢。”姜莞尔半是埋怨的小声道。
被她略带孩气的语调感染,男人偏头眼含微笑的撇一撇她表情,却正睹见女人递过来的手机,神色又淡了下来。
“开车的时候,不能打电话。”男人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的确是一点接起的意思都没有。
“那……”姜莞尔伸出的手又抽了回来,眼神滑过不停闪烁着的宽大屏幕,南昕的名字即刻跃入视线之中。
原本冰凉的金属外壳登时有些烫手,女人握着沉甸甸的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放该接。
幸好此时,音乐戛然而止。姜莞尔如临大赦,偷偷吐出口气来。只是心里还在隐隐揣测,她找他,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呢?
胸口郁积着,有一种无意间做了小三的错觉。抬眼看看罪魁祸首的男人,仍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恬然。
“到了。”罪魁祸首淡淡吐出俩字,偏头对上她眼神复杂的目光,挑挑眉毛:“怎么?现在改主意可晚了。”
“啊?”姜莞尔猛的回神,才发现汽车已然停在某家火锅店门口。
说起来,她还从刘芝言那听说过这里。女人的原话是,这家火锅是今年新开,酬宾打折,正火爆的很,定要有空拉她一起来饕餮。
可是这么阔的门面,这么金碧辉煌的装帧,再怎么折,恐怕也价值不菲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车,姜莞尔小跑两步跟在仲流年后头。这情景,不知怎的就让她想起了湘菜馆外的他和南昕,想起了两个人依偎在一块儿的自然而然。
有些烦躁的垂下头,两只手在身侧摩挲着,想伸入口袋里取取暖。可尝试了一会儿才懊恼的发现,今天换上的这件厚外套,只有胸前一个袋子。
前头男人的长腿突然停下,回过头来像是要确认她没有临阵脱逃。就看见姜莞尔两手轻搓着埋头走路,直挺挺的就朝他怀里撞了进来。
“哎呦。”女人向后退出半步,有些奇怪的抬头望向停止不前的男人。尖翘的鼻头冻得水红,嘴巴微张着缓缓吐出白雾。
仲流年的双手突然举到两人中间,覆上她的紧紧握在一块儿的两手,分开,包裹在两个掌心里。
女人刚刚还又干又冻的双手,突然被一股股的暖流包绕,像掉在了灼灼的炭火中,全然泯灭了冷意。
姜莞尔明显感到胸口急速飞驰的心跳,一时间竟有些惊慌,下意识的垂了眼帘。
“姜莞尔?!”
仲流年微蹙着眉毛,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身后突兀的喊叫声打断。牵着女人的手松开一只,另一只仍然牢牢握着,男人回过头,淡淡的眼神向扫向来人。
被叫了名字的女人也侧身去看,一张熟悉的面孔就跃入了眼帘。
是大学时班里的支部书记。校级院级的各种活动都活跃的很,十分开朗健谈的一个男生。
支部书记显然因莞尔的出现兴奋不已,加快了的脚步径直走到女人面前。才刚停下,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才注意到安静站在一边的仲流年。再看两人紧紧牵在一块的手,脸上立马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们俩啊,肯定一进去就是众矢之的!”
三个人随意寒暄着朝饭店里走,男人问起仲流年在哪里就职,后者只是微笑着回一句“在南枫”,就没了下文。
“南枫国际?”正在上楼的支部书记转过身来,不无惊喜的掏着名片,“老同学,哪天引荐我会会你们老总。我们广告公司一直愁着拉不来大客户,能接你们一笔单子,够公司那一窝人吃上半年了。”
“好,若是以后有机会,一定合作。”仲流年的回答里,无甚官腔,的确是真诚的很。
只是接过他名片的男人一时有些呆愣,看看那张烫金纸片,又抬头看看许久不见的名片主人,话里掩不住的讶异:
“南枫国际,区域总经理?”
顿了顿,方才的笑容终于又找了回来,拍着仲流年的肩头,半开玩笑道:“得,原来你就是你们老总。这下好了,省的绕弯子,过几天一定要拉你出来吃上一顿,好好跟你这仲经理套套关系。”
姜莞尔走在最后头,完全没留心两个男人聊了些什么,而是把注意力彻头彻尾的搁在两人牵着的那只手上。
他无比自然的握着,她也无比自然的任他握着。两只紧紧合拢的手,仿佛就紧紧合拢了六年断裂的时光。那些误解、离弃与伤害不曾发生,他和她相牵的手也从来不曾放开过。
多么令人心驰神往的假象呵。
这次聚会,来的人不算太多。大概因为定在周五的关系,许多人工作在身脱不开手。比如林沁,就在卖力工作为结婚攒假中,因而分身乏术。
统共十几个人,围着长圆形的桌子满满的坐下了,每人面前摆一只缓慢加热着的金黄色小锅,水连带着底料“汩汩”翻滚。
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冬日,单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气,周身就煦暖了不少。
姜莞尔几乎是藏在仲流年身后走进门的,男人高大的身影似是半点犹豫没有,牵着她的手也是温暖而有力。
此起彼伏的惊讶声、惊叹声、甚至倒抽冷气之声扑面而来,她并肩站在他身侧,只听着他用沉稳而愉悦的声音一一应答着,一一打着招呼。
而姜莞尔只要小鸟依人的微笑,恰到好处的点头;无需应对触景生情的疑问,也无需应对令她尴尬的质询。
小鸟依人,突然想起那日看到他和南昕在一起,她脑中浮现的也是这么一个形容。原来如今的他,单凭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就可以带给身旁的女子安心与依赖。
“姜莞尔!你这个没良心的,出国这么多年,连个消息都没有。”姜莞尔被仲流年牵,着朝里面的空位上走,突然被曾经的室友拽住胳膊。女人半怒半笑的责怪一句,眼神在他和她之间瞟了两瞟,有些暧昧,亦有些艳羡。
“对不起哦。”姜莞尔缩缩脖子,微笑着抱歉道。
当最初的惶恐过去,这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实则是让她怀念的不已的。只是关于过去,除了抱歉,她说不出别的。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哼,一会儿啊,姐姐我非得好好灌你几杯不行!”
“喂喂,你可小心点,人家老公虎视眈眈看着你呢!”旁边一个男生碰碰她胳膊,眼含笑意的“提醒”道:“再说,你要是敢欺负咱们的校花小姐,在座的男同胞们可都不乐意。”
“呦,你说这话,人家老公就不生气啦?”女人说着,眼神瞟向仲流年。啧啧,穷小子今非昔比啊,简直是有型到人神共愤了。
其实仲流年今天穿的很是随意,一身衣服虽说价值不菲,但却简单休闲。只是男人脸上。从始至终微含笑意的眼波和稍稍挑起的嘴角,使他在沉稳内敛之余,平添了一份淡雅温和,确是让人心动不已。
姜莞尔也感觉到他今日的不同,只是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此刻听人“老公、老公”的打趣个不停,女人有些赧然的回头看他反应,反被他愈浓的笑意慑的有些晃神,迷迷糊糊中就被人按坐在椅子里。
“哎,我现在都快后悔死了。当初就为了那点奖学金,拼死拼活的学习,结果拖到现在了,连个老婆也没有。”班里某男博突然开口道,表情不无苦恼。
“要我说啊,还是上学时找得实在。现在社会上的女的,哪个不是向钱看的,半个跟你谈感情的都没有。”旁边一男生接口应道,语气里是满满的愤世嫉俗。
“呦,你现在知道追悔了?当初是谁嫌弃小师妹太缠人,一脚把人家给踹了的?你这是报应啊,报应!”
“去去去,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甩她了?明明是她脚踩两只船不要我了好不好,我当年为伊消得人都憔悴了,还平白落了个负心的名声,我好可怜啊我。”
“有你那么憔悴的嘛,都憔悴到网吧去打游戏了吧。”女生不依不饶的揶揄。
“老子那叫夜不能寐!”男生理直气壮的辩白道,“再说了,女人如衣服,没了就没了,也不能老挂在心上跟个事儿似的。”
“你那就叫没心没肺!知道什么叫专情么,学学人家仲流年……”女生不假思索的吐出一句,名字刚出口,就恨不得活活咽回嘴里。
看来这帮子人拿仲流年姜莞尔说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当事人到场还有些不习惯,就一下子没管住嘴。
半桌子人都停了筷子,有些尴尬的望向角落里的两人。几个坐得远的没听见引子,但审时度势之后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姜莞尔一口山药含着,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仲流年倒是很自在的搁下漏勺,抬起脸来微笑问:“说我什么好话呢?”
“没什么事,就是她当年暗恋你的那点旧情呗。”被数落的男生指指旁边的女生,迅速嫁祸道。
“奥。”仲流年自然知道他是玩笑,当下也抓了姜莞尔的手,煞是认真的说,“这话可说不得,不然一会儿回去,我又要被老婆家法了。”
姜莞尔终于还是把菜一口呛了下去,一边喝水,一边拿眼神拷问身边淡笑的男人。
喂喂,你也太入戏了吧,一会儿散场了,可叫我怎么收?
“哎,你们俩啊!既然一直这么好,那时干嘛要分?”被“莫须有”了的女生叹气道,“莞尔,你当初就那么一声不响的走了,连旁人都替你老公寒心哎。”
“后来,流年就成了我们女生嘴里用情至深的典型,不知道有多少人母性大发,想为他抚平伤痕呢!”女生的语气里,倒真有一份眷恋的意思。
姜莞尔心底一紧。尽管早有准备,但当女生将话头扯到当年的时候,她霎时又变了缩头乌龟,只想安稳躲进自己的壳里。
轻握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仲流年敛了笑容,一点没有要替她挡下这话的意思,而是安静的靠上椅背,随意拨弄着手里的餐巾。
“是啊,我现在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姜莞尔扯出个笑来,干巴巴的回道。筷子有意无意的搅动着碗中的麻酱,一圈一圈,很轻很缓。
不知情的外人,看到他们如今依然牵手,一定会把这番话视为简单的感慨当年。然而唯有说话人自己知道,这一句“当时的自己”,是如何牵动了满嘴满舌的苦味。
“哎,别说流年了,就是我,要是能找着莞尔这么个老婆,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值了。”男生半真半假的举起酒杯,朝仲流年一举,“兄弟,我理解你!咱们姜校花,以后就全权交给你养活了!”
仲流年应声举杯,淡笑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不负重托,鞠躬尽瘁的。”
“就你?能找着个老婆就不错了!”敬酒的男生刚放下杯子,就被人狠狠拍了肩膀。几个人笑闹在一起,宴席间又恢复了方才混乱的喧嚣。
姜莞尔仍然专心致志的摆弄她那碗麻酱调料,踌躇着不敢面对仲流年的目光。
他的心情,应该没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吧。
听他刚刚的说话,似乎还在微笑呢。
该不该讲些什么,圆圆场呢?总不能一直这样闷着头吃东西吧,那样看上去……不是很怪?
正当女人绞尽脑汁自问自答的时候,一只盛满了青菜的漏勺伸到她面前,微微一倾,黄黄绿绿的蔬菜尽数落进碗里。
“你在那跟调料较什么劲?”仲流年的问话,低柔而平缓,引得她不禁抬头去看。
男人却轻轻搁下了勺子,穿衣起身。
“去哪?”女人仰着脖子,有些诧异的小声问。
“……我出去抽根烟。”仲流年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只是说话时眼神望向门口,并没有与她接触。
他还是在意的吧。
若是她的走,真如他们所说的,对他造成了那样明显而持久的伤。那么他如此固执的不能释怀,也就情有可原了。
“行了行了,不就是分开一会儿嘛。瞧你,眼都直了。”昔日室友插空走到她近旁,拍着莞尔的肩膀打趣道。
姜莞尔连忙收回投向大门的视线,无奈的笑笑。
他和她分开,何止一会儿。
“趁你老公不在,咱俩好好叙个旧。”女人顺势坐在流年的空座上,拉着姜莞尔热诚的提议。
她微笑,莞尔也笑。这次的笑容,温暖了许多。
仲流年去了很久,两个人也聊了很久。不知不觉间,姜莞尔就喝下好几杯酒去。
辛辣冰凉的液体翻滚进胃里,回馈几个冲鼻的酒嗝。女人渐渐就有了醉意,脸颊也一如既往的烧出红云。
男人一回来,就看到姜莞尔醉眼朦胧的靠在一旁的女人肩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眨个不停。看样子,似是聊的颇为投入。
呵,他不在的这会儿,她倒是过得很逍遥吗。酒喝了不少,话也比刚刚多了。
女同学见正主回来了,忙不迭的起身让位,与仲流年擦身而过的瞬间,吐着舌头小声道:“啧啧,你老婆的酒量这么多年了也没见长。你可看好了,不是我灌的啊,她自己要喝,拦都拦不住!”
仲流年无奈的笑笑,才刚坐下,就看到姜莞尔那小手,颤颤悠悠的伸向酒杯。里面的黄色液体还剩下一半多点,红果果的朝她媚笑。
男人一蹙眉,抢在她前头揽过那罪魁祸首,把余下的酒都倒进自己杯里,又把手边的茶碗推到她面前:“都醉了还喝,用茶解解吧。”
姜莞尔有些挫败的抽回手来,偏头看那个发号施令的人。眼睛微微眯起,又睁大,再眯起,终于轻缓的,带点委屈的喃喃道:
“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男人的眉毛霍的舒展开,跟她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又收了视线,两手交叉在一起,轻轻摩挲着手指,声音比她的还低: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
Chapter 6.爱的期限
之后的宴席,姜莞尔都是在半醉半醒中度过。
虽然她那张熟透的红脸,被人翻来覆去的取笑了好几回,但索性借着酒劲,最初的拘束也退散了不少。时不时的与周围人打趣嬉闹几句,精致的眉目里依稀显出几分旧时开朗爱笑的影子。
身旁的男人早早没收了她的酒杯,停下筷子,漫不经心的抚弄着餐具。时而应景的附和几句,淡然一笑;时而若有所思的望向女人,专注到有些出神。
一顿火锅吃完,居然接近黄昏。冬天本来就天黑的早,才五点刚过,外面已是全然昏蒙的黑。阴冷更是比白日多加了不止一层。
出去大厅,男男女女们三两聚作一堆,仍是依依不舍的继续着彼此未完的话题。党支部书记也喝了不少,一句喊出来话里有些大舌:“一会儿都没事儿吧,咱们去K歌啊。”
除去几个推说有事在身,其余的人都是一口答应,脸上表情不约而同的又亢奋起来。欢聚的时光总觉太少,于是就想尽了办法延长再延长,若说宴席终归是要散的,那便索性让收场更盛大一些。
姜莞尔仍是被舍友拖住侃山。这回两个女人都喝了不少,话于是比刚才还多,唠唠叨叨不知道交流些什么。
仲流年一边与男生们交换着名片,微笑应酬着各种倒抽凉气、玩笑恭维和商务约会,一边拿眼神关照着不远处的姜莞尔。
还是穿的少了,脸上虽笑的无知无觉,脖子却在一个劲儿的往领口里藏。女人冻得缩成一团的样子,引得男人很不专业的在谈话中蹙了眉。
“流年。”支书一个巴掌拍在他肩头,把他打的收回了视线,“一会儿唱歌,你俩去不去?”
“成名曲:《有一点动心》!”一旁的男生脚下不稳还在起哄,笑的眉毛眼睛挤在一起,“定情歌曲啊!去吧去吧,我们还想再听你俩深情对唱呢。”
仲流年无奈一笑,“我恐怕莞尔坚持不到KTV,就一睡不醒了。”
完全不是男人夸张。就凭此时姜莞尔脸上红晕的程度,说她不是酩酊大醉,那才是骗人。
不带希望的又怂恿几句,被仲流年客气婉拒后,支书唯有长叹口气。抛下一句“改日请你吃饭啊”,便与其他人搭着肩膀迤逦离开。
此时的姜莞尔,也已经与女伴道了别,正一个人表情迷茫的朝仲流年这边望。也许是冷风起了作用,头早不似在酒店里时那般晕眩,只是后脑勺隐隐疼痛,想是宿醉的恶果提前应验。
门童一开了车来,姜莞尔就很是自觉的跳到副驾驶位置上。仲流年不动声色的挑起嘴角,坐进车里,先把暖气开到最大。
男人偏头打量她渐渐舒展的表情,半笑半怒问:“不知道今天下雪吗,穿这么少?”
是我酒喝多了吗?姜莞尔抬眼看着他,暗自琢磨,不然怎么会有人带着怒气还笑的这么好看?
大概因为他是仲流年吧。
“恩……早上出门急,就给忘了。”女人伸展身子坐直,不是很理直气壮的撒了个谎。
流年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眼里却仍浅浅盛装着笑,抬手发动了引擎。随着发动机一同响起的,是被他遗忘在车里的手机。
许是因为心情不错,仲流年想也不想,抓过电话来看,手却僵在半空。
“谁的啊?怎么不接?”女人偏过头,眼神困倦的随意问。但在接触到他表情的那刻,突然清醒了几分,问题也自己有了答案。
南昕的二十多通电话,定然不会是出自心血来潮。流年向旁边淡淡一瞥,嘴抿起,终于还是按了接听。
“恩,是我。”
……
“刚刚下车吃饭,手机忘记带在身上了……什么事?”
……
“你爸爸?怎么改今晚了?不是明天下午的飞机么?”
……
简单说了几句,仲流年抬手看看时间,眉毛微绞在一起:“我可能,赶不及了吧……,联系一下小李,看他这会儿有没有空。”
话音未落,右手边的车门“咔嚓”应声而开,姜莞尔毫不犹豫的跳下了车。转身对他做个“我自己坐车吧”的手势,女人甩手关门,朝路边走去。
“你等等,我一会儿再跟你联系。”男人语气生硬的扣了电话,探身推开车门,对着走出几步的姜莞尔喊道:
“上车!外面冷,我送你回去。”
姜莞尔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从容转身,提着嘴角回道:“没关系的。你去接机吧,我打车就行了。” 流年愣住,没想到她醉了,倒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犀利一些。
无法否认事实,他也只有重复方才的强硬:
“那个可以找别人过去。我先送你回家,别的你不用管。”
姜莞尔倒是真希望自己醉了,无奈一颗脑袋却越来越清醒。心里胃里都是绞做一团,一时间百寒不侵:
“这么晚了你找谁啊!那可是你岳父,你的顶头上司哎,怎么能把他老人家就这么撩在机场?我打车就行了,你快去吧,别晚了。” 流年的眸色被“岳父”一词涂成了暗黑,女人却没看见,只顾着匆忙转身,收拾表情。当即又快速的向路口走过几步,身后的声音果然没再响起,她失望又轻心的舒出一口气。
本来嘛,若说权衡利弊,似是没有人比仲流年更在行的了。
从前的时候,就觉得他仿佛是有某种天赋。食堂里几样菜摆着,他瞅一眼就知道哪份尚可入口;同样几分复习资料摞在桌上,他也总挑的出最事半功倍的那套来。
那个时候女生就想:如此天分,若不去投资经商,还真是可惜了。
莞尔踮脚站在车流熙攘的路口,有些懊丧的看一辆一辆计程车满载驶过。原来打辆车真的不似说的那么简单,尤其是遇到这种雨雪天气,谁都想暖暖和和的快些归家。
姜莞尔唯有一边小跳着取暖,一边焦急的左右张望。地上不厚不薄的新雪,被她踩出许多个深深浅浅的鞋印,黑洞洞的连缀成串。
有车停在她身侧,女人警惕的扭头去看。仲流年已然关门下车,抄手走到她面前。
他停步在马路牙下,与她脸对脸站着。
真的是脸对脸站着。姜莞尔的身高,补上台阶的高度,勉强可以与他持平。要不是彼此之间仍旧隔着的那一些距离,她恐怕要惊得连呼吸都停住。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仲流年眉毛仍旧皱着,似是比刚才绞的还要厉害一些。她的话,他不答,而是突然伸出手去,抓住她冻得微颤的胳膊,捏紧:
“都快冻成冰棍了。”还不忘了惹我生气。 “我没事。”被他那么用力牵着,女人感觉两臂的温度严重失衡,想撤又撤不出来,回话也有些无力,“我说了我自己走就行。你再不去接人,可真要晚了。”
“又不是去接你爸爸,你这么着急干嘛?”淡淡一句话说出来,两人都是一愣。男人索性转过身去,一边拉她走向汽车,一边耐着性子解释,“我已经叫李秘书过去了。”
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他家就住在机场环线旁边。”
不是不想争辩,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更何况冻僵的身体一接触到温暖如春的车厢,所有的反驳就霎时间融在了心里。
莞尔凝视着雾气满满玻璃窗,一时有些出神。男人一边开车,一边若有所思的瞟瞟她沉默的后脑勺,亦没有打破这份异样的安静。
姜莞尔没有说,仲流年就理所应当的把她送回了租住的小区。直到车停下,女人才发现他送错了地方。本来是打算住在林沁那的,不过被林沁看到他送她回来,又是一番不必要叨扰。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决定不指出他的错误,包裹好领口开门下车。
身后响起同样清脆的关门声,姜莞尔有些讶异的回身去看,仲流年正站在车头那边,好整以暇望过来,呢子大衣的领口高高竖起到嘴角,只露出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
“怎么,不能请我上去坐坐?”
女人被他问得愣住,什么?上去?去她家?
可是她前些日子走得匆忙,屋子里糟糟乱作一团,何况那些不速之客是否又不请自来,她自己也全然拿不准。
不过,这些有的没的都可以姑且不论。但……他要上去坐坐,他执意要送他回来,他温存的笑意,他细微的关心。
他要干嘛?
莞尔迟疑着,久久没有开口回答。仲流年也不着急,仍旧直身立在原地,隔着车头默默看着她,默默等待。
“你这是何必呢?”半晌,姜莞尔终于干巴巴的开口,笑容很是勉强:“同学会已经完了,不是吗?咱们的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演戏?
姜莞尔,若是演戏,你的技巧未免太差。怯场,走神,醉酒,早退……男人被她的一脸为难搅得有些愠怒,却还是强压了不快,不动声色的问:
“谁跟你说我在演戏了?”
女人嘴唇微张,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隐含,断断续续的接口:“不是你说……今天……同学会……”话没讲完,不甚愉快的过往一一浮现于前。她皱皱眉,索性闭口不言。
她的无从表述,他仿佛没有听见。男人突然迈开步子,绕着车身向姜莞尔走过来,幽深的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身上,像下了魔咒一般:
“你以为,我为了演一场戏,所以才不顾工作,执意送你回家?”仲流年刻意在“工作”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想要解开她心底若有似无的结。
姜莞尔却无暇留心他的好意。女人耳边充斥着剧烈加速的心跳,双脚不自觉的想要后退,退得远远,却因他炙兀的注视而挪不开步伐。
他在她面前停下,垂头去寻她的双手,却发现两只都被严实的藏在袖里。男人无奈的展眉一笑,吐气像是叹息,开口时目光仍然锁在那对拉长的袖管上。
“姜莞尔……”
“莞尔?”
姜莞尔几乎以为自己紧张到幻听,一时间,仍旧沉浸于方才无从正视的期待里。直到仲流年眉头皱起,抬头后望,她才突然梦醒,沉入到另一场梦里。
安宸回来了。
男人挺拔的身影走出楼道,路灯在一侧为他拉出纤长清晰的侧影。安宸盈盈弯起的笑眼,在接触到仲流年目光的刹那凝固,弧度却没有退去半分。
“安宸?安宸!”姜莞尔的表情,终于由犹疑转为欣喜,僵硬的双脚也一下子有了生命。她小跑两步,摩擦过仲流年石化的肩膀,翩跹到风尘仆仆的男人面前。
“等很久了吗?”仿佛一下子就被他的温暖包容,女人的笑容里,是满满天真,语气也不自觉的欢快起来。
即使是隔着几步的仲流年,也能够听得分明。
男人的目光,缓缓地转回前方垂下。
她的手,刚刚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那么近,他却没有牵住。
安宸伸出手来,轻轻拍着姜莞尔的脸颊,温柔的语气里夹带着心疼:“这么冷的天,怎么连件羽绒服也不知道穿?”
他头发剪短了一些,比在法国时看着爽利。神态里,似是有些长途旅行后的倦意,笑脸却还是饱饱的精神。
“我冬天从来都不穿羽绒服的啊。”姜莞尔略带嗔意的蹙眉,一脸“你还不知道我嘛”的胡搅蛮缠。
安宸却从那带几分异样的长调里,听出些许醉意来,笑容瞬间严肃了不少:“喝酒了?”一边问,还一边向她身后望去,“和刚才那个男人出去的?”
刚才那个男人?姜莞尔不及细想,连忙转身回望。
仲流年停车的地方,早已空无一物。洁白的雪地上,空留两道宽宽的车轮印记,全不足以显示车主离去时的意乱心慌。
究竟他刚刚……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讲?女人一边带着安宸上楼,心里还在一边七上八下的揣想,就连他关切的问话,也回的有些心不在焉。
“莞尔?”安宸突然轻轻的唤道。女人正在漆黑里手忙脚乱的摸索着钥匙,心中暗暗抱怨:这该死的感应灯泡,三天两头的坏个不停。
还不及响应他的问话,身体就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男人的下巴靠在她耳侧,每一次吐息都是绵长柔软,他问,声音依旧轻轻:
“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你呢,想我没有?”
姜莞尔微醺的脸颊和冻得冰凉的后脑,一同埋进他敞开的长长衣襟,埋进他柔软的毛料衣服里。一时间又有些晕眩,索性灌入口鼻的味道安心的很,她也就静静的呆在那里,不急着退出来。
男人等了半晌,却没有得到回答,只得无奈笑着将她推开一些,抓着女人的肩膀微垂下头:
“怎么不说话,睡着了?”
倒的确有些刚睡醒的样子。姜莞尔惺忪着眼睛抬起头来,对上安宸的眼神,冷不丁问出一句:
“你是不是刚下飞机?”
男人因她的答非所问而哭笑不得,却也只得点头承认了。
索性家里还是走时的样子。现烧好开水,女人冲上两杯热腾腾的茶,一杯推给他接风,一杯留给自己暖胃。
安宸手里的茶一喝完,她便急急的赶他回去客房休息。男人立在门口,入屋后第N次略有不满的环视了过于窄仄的屋子,叹一口气,摸摸她的脸颊嘱咐道:
“明早我来接你,陪我好好吃顿中国菜,记住了?”
女人孩子一般用力的点头,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笑脸。合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不可抑制的长抒出一口气。
想他,她当然想他。不然也不会一被他暖暖的笑意蛊惑了,就差点得意忘形。
可此刻她的心里,偏偏被另一个人搅得纷乱。每说出一句话来,都要极力遏制着,才不会跑神。
真是自讨苦吃。
第二天安宸的确是早早就来了,原本是担心她晚上喝了酒,睡的可能不太踏实,于是赶来查查早勤。却不想她接了电话之后,很干脆的应了声:
“我早收拾好等着你了,不用上来,我这就下去。”
果不其然,五分钟以后,姜莞尔头发略有蓬乱的疾走出楼洞。一边跳上车子,一边拿指尖梳理着肩上的长发,女人好奇的问:
“车子哪来的?不会是刚买的吧?”
“熟人借的。”安宸眼含笑意的简单答道,伸手挑出一缕夹在女人领间的黑发,“其实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才刚起吧?”
“也不是,起的挺早的,刷完牙洗完脸又睡过去了。”姜莞尔老实交代,抬眼看看东偏的冬阳。恩,虽然化雪冷了一些,但总归天气不错。
说是陪安宸吃饭,点的却全是姜莞尔喜欢吃的菜色,帐自然也是男人结的。走出餐馆,男人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来,笑问:“陪我采购点东西吧,酒店里的东西,用着实在别扭。”
“唔。”女人不经意的轻轻抽手,仰脸眯起眼睛,露出唇边浅浅的笑靥,“附近有个挺大的超市,开车五分钟就到了。”
男人逛超市,总是效率第一。剃须刀、水杯、毛巾、牙刷……一样一样看也不看的向购物车里堆,姜莞尔就在一边无所事事的跟着。偶尔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被安宸婉拒了之后无比失望的的导购小姐,再望望一旁若无其事的罪魁。
原来不一样的漂亮男人,总是有一样的可恨之处。
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多余,女人决定索性挑些水果回去,抵抵干燥的天气。
于是趁安宸打量加湿器的当口,她请个小假,闪身绕进了果蔬区。失神的瞟了一眼西瓜架子,挺大一块地方,只摆着孤零零一只空篮子。
绕来绕去,也就苹果的价钱还算合适,红果果颇为诱人,姜莞尔仔细挑拣了几个,封好带子准备结账。
站在她前头的女人背影很是熟悉,右手掂着半块沉甸甸的瓜,正探了身子询问不远处的导购,:“请问西瓜是今天上的么,怎么看着有些不新鲜?”
得到答案后她失望的摇摇头,养尊处优的手将那块不甚新鲜的水果搁置一边。姜莞尔愣神,原来南昕这样女王一般的生意人,也会亲自下市采购。
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反是她在抬头时先看见了她。南昕嫣然一笑,涂得浓黑的睫毛盈盈翘起:“姜莞尔?好巧,你也住这附近么?”
这市中心几万一平的房子她哪里消费得起?姜莞尔忙回了一个笑容,回答道:“不是,刚在附近吃过饭,顺便来逛逛。”
“哦。”南昕应声,表情却是不甚在意。眼神顺着姜莞尔打量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购物车中,她很是善解人意的笑着解释:
“难得周末有空,我想在家里开次伙,给他补补胃。”
他是谁,她无须解释,姜莞尔也能立时明白。连忙点了头,生怕一丝一毫的迟疑都会泄露出心事,女人笑容已有些勉强,却还是敷衍客气:
“是西餐吧?还有牛排咖喱什么的。”
南昕点头,正轮到她结账,于是转身耐心等着收银员称重算钱。从后面看,她烫成小卷的栗色头发纷纷扬扬披在肩上,干练归干练,却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
好像初见她的时候,头发还是最原始的黑色吧。姜莞尔默然的注视着女人依旧骄傲的背影,暗暗的想:是从什么时候起,染了颜色呢?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住在一起呢?
回程的路上,安宸屡屡偏头打量她的沉默。姜莞尔却铁了心一般,一动不动望着正前方的车屁股,一声不吭。
“怎么突然没精神了?”熄了火,安宸探手摸摸她的额头,温度适中,应该不是昨晚冻出什么毛病。
姜莞尔被他灼热的手掌一贴,瞪大了眼睛回望进他关心的目光里。半晌,动动嘴巴,吐出一句:
“困了,早晨起得太早,没睡够。”
安宸哭笑不得的捏捏她的脸颊,抽回手来,从后座提溜起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塞在她怀里:“拿回去插上电,好好补觉吧。”
姜莞尔疑惑不已的抱起盒子来看,居然是个空气加湿器:“你买这个,是给我的?”
“客房里有,我用不着。”安宸声音柔柔的解释,手指轻叩在方向盘上,样子很是耐心,“倒是你家,那么小个屋子,两片暖气,冬天不是干燥死?”语罢,瞅瞅她手边四个圆滚滚的苹果,有些满意的笑了:
“不过你比从前进步了一点,知道自己买水果吃了。”
姜莞尔愣了愣,举着盒子要朝后面扔,却被安宸伸出的手臂挡在半空:“你干吗?我拿着也用不着。本就是给你买的,你收着就行了,怎么跟我还客气?”
说到这里,话顿了顿。似是想起她的确是跟自己越来越“客气”了,安宸声音软下一些,透着无奈,“别犟了,那么烤着对身体不好。”
最后姜莞尔唯有一手挎着那纸盒,一手拎着袋苹果,略有不甘的下了车。走出几步去,安宸在车里有些好笑的问:“确定不要我送你上去?”
莞尔使劲摇两下头,嘟哝一句:“你快去忙吧,别管我了。”
说话时,头也没有回。箱子倒不重,只是夹在臂下不舒服得很,她小心的提了提力气,生怕一不留神让它滑出了掌控。
刚刚吃饭的时候,安宸就隔三差五的接着电话,分明是顾忌着她,才推了又推。
他究竟是不是为了她回来,姜莞尔也弄不明白。只是隐约希望,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让他惦记在心里,她才能稍稍安心。
“别忘了明天下午的事儿……我来接你,可记着把觉睡饱了啊。”安宸笑意满满,提高了声音又嘱咐一句,眼见着视线里小小的身影胡乱应下,消失在楼梯阴影之中。
静静的,他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渐渐收起,男人仰脸向后躺去。轻合上眼睛的瞬间,脑海里就浮现出儿时的姜莞尔来:圆鼓鼓一张白净小脸,偏偏一笑就拱出个尖翘的下巴,任谁看了,都立时就喜欢的不行。
那时候的她,总是迈着细碎却匆忙的步子,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一声又一声的“安宸哥哥”唤着,满口白花花的银牙,吐出四个带蜜糖甜味的字来。
两家的母亲们,摸着她懵懂的脑袋,半是哄骗的戏问:“莞尔,你是不是要一辈子当安宸哥哥的小跟班?”
女生就不假思索的点头,那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一边袖手旁观的他笑弯了腰。
于是就在心里,偷偷给她盖上了一辈子的章。
男人默然的勾勒着她稚嫩却郑重的表情,不禁又微微勾起了嘴角。
楼上传来不大不小的关门声音,想是姜莞尔已经进了家。安宸应声坐直了身子,一只手却依旧搭在额上,停了停,才伸出去发动引擎。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她的角色互换?他一直苦苦的追着她的脚步,却还是觉得她与自己若即若离?
轻踩油门,车缓缓的启动。倏忽的冷风透过玻璃缝,吹在他不再淡去的笑意上,似是很醒神。
罢了,谁是谁的跟班又有什么关系呢?嘴边的笑痕加深,男人放轻了脚上的压力,释放出车速。
他和她一辈子的约定,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会一直坚守。
直到无从坚守为止。
临近周日中午的时候,姜莞尔突然有些莫名烦躁。关于下午的约定,安宸只说是带她出席个酒会,叫她不用多想,精精神神给他个人就行。
可是想来想去,只觉得心里惴惴的慌。若真的是什么大场合,让她应付一群完全陌生的红男绿女,即使说不上头疼,也难免不怯场。
其实从小到大,她的性格还算开朗。人来疯虽不至于,但交际一下讨一堆朋友,对她这个从小到大被宠惯了,夸惯了的小姐来说,倒也不是难事。
曾经的姜莞尔,对热闹的场合也是趋之若鹜,哪人多往哪凑,什么新鲜的事情都愿意掺上一脚。
只是这些年孤身在外,忙碌的时候,就是被人颐指气使、呼来唤去的使唤;闲着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呆着,宁愿淘一点英文的旧书、喝一杯廉价咖啡,也不去参加夜夜笙歌的酒吧聚会。
可是安宸的话一问出来,甚至没有多加解释,女人便满口应承。许是因为太想珍惜和他一起的时光,太过贪恋他带给她的安稳与踏实,于是就饥不择食的攀附着,懒于考虑后果。
打算回去法国的事,她还没对他说,也不打算说。姜莞尔倦怠的蜷缩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圈画着报纸上的租房信息,估计八成是用不上了,现下也就做的漫不经心。
同昨天一样,安宸打了电话上来,她匆匆接了,穿鞋下楼。
今天是真的事先准备过:头发柔顺服贴的披在身后,眼睛脸颊上也都着了清淡的装痕。甚至还脱了臃肿的保暖裤,把颜色鲜亮的牛仔蹬在腿上,裹出笔直纤细的形状来。
男人似是满意的点点头,含笑说:“不错,比昨天用心多了。不过呢……”他有意的停下,姜莞尔被他写满内容的目光盯得不安起来,满脸警惕:
“不过什么?”
他失笑,拍拍她的脑门,话里却有意保留:“不过什么,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走进五星级饭店的大门,姜莞尔还在为旗袍过分收紧的下摆而略有懊恼。
造型小姐显然为这块质量上乘的璞玉费劲了心思,挑了一双足有七寸高跟的鞋给她套上,也不管其人蹩脚到咧嘴,还在一旁拍手叫美叫个不停。女人的头发也被软化了,从根部三分之一处起烫了若有似无的大卷,很好的遮掩了略有毛糙的干。
她的妆容,更是从头到尾被修了一遍。刷睫毛、描眼线、上粉底、抹腮红,姜莞尔一直都抿着嘴,极力吞回了不满。唯当一柄沾着橘黄色眼影的大刷闪到眼前时,她才打了个哆嗦,出手制止。
走出化妆间时,安宸正闲适的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翻一本汽车杂志。抬头看到她焕然一新的样子,眼中难掩惊艳,毫不吝啬的展露了笑容。
他的笑,沿袭了小时候的轨迹,却有着那时没有的成熟与从容。姜莞尔想起刚刚化妆小姐谈起她“男朋友”时,眼里流露出的艳羡与倾慕。
“你们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对。”她为她提上旗袍的侧拉链,仔细整理着身前身后的每一处褶皱。
姜莞尔不自觉抿嘴想笑,索性不顾高跟的威胁,快走两步到站起的男人面前,轻轻钩上他的手臂。
安宸低下头,冷不防在她额上印下一口,眼神柔到可以打上一百个结:“恩,妆浓了一点,不过还是很漂亮。哎,我们的小莞尔终于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漂亮不漂亮,看周围人的眼色便一目了然。姜莞尔是跟着安宸走进会场的,俨然一副名花有主的样子,却还是无意间招引了一堆蜂蝶。她本就不太会应酬,板着个脸被人以为是故作清高。
亏得安宸左右逢源,总能不动声色的截在她与男人之间,在对方伸向莞尔的手里,塞上自己的名片。
“我在这个圈里还没有什么根底,今天全沾你姜小姐的荣光了。”他凑过头来,故意装出一副油嘴滑舌的样子,摆在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蹩脚得很。
姜莞尔“扑哧”一笑,初来的窘迫忘却不少。有他护花,她乐于享受清净,端起旁边一盘点缀精致的西点,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地形。
这一观察不要紧,紧接着撞进眼睛里的,是南枫国际红蓝相间的企业标识,化成了灰她也识得。女人整整一颗樱桃呛在嗓眼,差点背过气去。
侍者倒是很有眼力价,伸手递过一杯果汁来。她顾不得道谢,吞下几口算是止住了成串的咳嗽,却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连呼吸也顺便停了。
仲流年和南昕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她,亦看到了一旁蹙眉安抚的安宸。仲流年原本从容不迫的笑容登时凝固在脸上,眼睛也渐渐的睁圆了,只是一瞬的失态过后,眸色里又显出几分玩味来。
南昕倒是笑的很开,拉拉仲流年的肘弯,迈着妩媚的步子朝这边走过来。
身后的流年不动声色微仰起下巴,似是考虑了一会儿,眼神却是越眯越深邃。终于揽过一杯酒来,喝了个精光,随即跟上女人的步伐。
姜莞尔后悔没有把妆画得再浓一些,浓到鼻子眼睛都换一个人。下意识的把杯子搁到一旁的桌上,女人深深补了一口氧气,伸手去握南昕送过来的右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在心中不无绝望的想。
南昕的右手却不是送给她的,竟然稳当当与安宸握在一起。女人恰到好处的笑露牙齿,点头道:
“昨天在超市遇到莞尔,我就看到有个人很像你。没想到,原来你们真是一起的。”
仲流年恰好在此时停下步子,恰好到完完整整的把这话听在耳里,彻头彻尾的嚼干吐净弄个明白。男人微挑起眉,似是一下子了悟什么,面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甚至都没有看姜莞尔一眼,他也利落的朝安宸伸出手去,交握的瞬间淡笑道:
“我是仲流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安宸也露出一个事务性的笑容,隐隐讶异于对方过分生硬的用力。
南昕的目光在两个男人间过一个来回,最终停在仲流年身上:“呵呵,说起来,这还是你们的第一次见面。这次合作成功了,以后大家就是朋友,生意上还要多多照顾。”
说到后半,笑脸已是投放在安宸身上。
仲流年浅笑着点头,眸光却垂落手中的空杯。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来,轻飘飘锁定笑容僵硬的姜莞尔。
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月白色的旗袍,很好勾勒出女人纤细的身材,温润如玉的皮肤从锁骨处裸露到脖颈,纠缠着风味无限的卷发,若隐若现。
这种成熟的美,与他所熟知的那个随意、倦懒的姜莞尔不同,却同样的让他移不开视线。
她的变化,是为得身边这个男人么?
男人手里的玻璃杯子越握越紧。掌心上那个尚未完全褪去的疤痕,似乎还在怯生生的提醒他要理智、要理智。于是只翻来覆去的转动着那块冰凉,一圈再一圈,像是心里涌上来又沉下去的惊涛骇浪。
南昕仍然同安宸有一句无一句的撘聊,语调殷切却得体。安宸也耐心的照应,对僵硬的气氛仿若不觉。
对角站着的仲流年和姜莞尔却只是沉默,彻头彻尾的沉默。仿佛自始至终,这场谈话里的他们,不过是听客。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是在看她。她低着头,终于无法再继续装作无动于衷。
“那个……”姜莞尔凑到安宸耳朵边,睫毛耷拉着,落在西装领子上的眼神寻不得焦距,“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口气。”
安宸略有异样的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柔柔的嘱咐:“你穿的少,别跑到会场外头去。”
姜莞尔几乎忘记答应。那一刻如临大赦,蹬着细长的高跟走的健步如飞,很快消失在西服与礼服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
“你和莞尔是……”又绕了几个圈子,南昕终于轻缓的问。自如的表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过于轻松的语气,还是未免露出些造作的痕迹。
“青梅竹马。”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却是字字掷地有声。南昕若有所思的点头。没有发现仲流年表情愈发的阴翳,如同突然被人塞了一嘴巴黄连,却吐不出来。
似是连基本的礼仪也忘记了。男人没有道别,径自向与姜莞尔相反的方向离开。
安宸淡淡的看着那抹卓然不凡的背影,眼神闪动间,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他把它们暗压在心口上,选择不动声色。
又说了些合作上头的事情,一男一女便道了别。南昕转身,就要挽着仲流年离开,却发现身后已然空空如也。
女人朝安宸投过一个诧异的询问表情,他耸肩,拿酒杯的手简单一指:“朝那边去了。”南昕了然一笑,那样子仍旧是完美无缺。
只是回头的瞬间,从容便碎在了脸上。踩着细高跟鞋的脚步有些匆忙,穿插在人头堆里不动声色的找寻。
安宸也正要去找姜莞尔,谁知脚还没有迈开,就被父亲从前的合作伙伴给拦下了。对方自然是寒暄客套一番,说远远看过来还以为是见着了年轻时的安老板,生生吓了一跳。
“不过你比你爸爸长的文气,像个公子。这一点啊,肯定是随的你妈妈。”
安宸好歹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孩子,被人问起长的像爸爸还是像妈妈的问题,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没办法,对着从小看自己长大的人,再多的无可奈何,也都恭恭敬敬压了下去。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叙着,会场正中央突然想起了清脆的敲击声。果不其然,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举着酒杯,微笑环视四周。喧闹的人群以他为中心一圈一圈静了下来,所有男男女女们都停止了交谈,表情恭敬的朝他望过去。
“见过他没有?南枫国际的董事长,亚洲商界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父亲的旧友也立时压低了语音,靠得近了一点,用眼神会意道。
安宸微笑着摇摇头。这次的项目,他们是直接与仲流年合作,还走不到董事会那一层。更何况他又是刚回国,有些人际上的东西,还得从头学起。
“今天很感谢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新产品的发布酒会……”男人的语气,果然是一字一字派头的很,只是听惯了这种调调,安宸觉得乏味。
索性身边的前辈听得聚精会神,他便也得了机会,于暂时熄火的人群里搜寻那个落跑的人儿。才看了没多会儿,就满意的笑起来。
淡淡蓝色的细长身段,正站在离大门最近的桌子边上,垂着脑袋,不知道在吃什么。
原来是丢下他去饱口腹之欲了啊,这丫头。他抿着笑,侧身穿插过一个个静立不动的男女,嘴里头的“对不起,借过”说的又轻又快。
南昕就没这么幸运了,绕了大半个会场,都没看见仲流年的影子。按理说,像他那样的身材样貌,就算是夹在人堆里,也像鸡蛋里的骨头似的,一眼便挑的出来。
要是这么找都找不着,想必是真的离开了。
可他怎么能离开呢?这酒会,名义上是为了新产品的发表,可说到底主角是他。更不要说她专程跑来的父亲,就算再器重他,再不把他当外人,也不能原谅他掉半路退场这么大的链子吧?
难道就为了姜莞尔?他仲流年竟重视她到这种地步,看到她跟着别的男人来了,就连一贯的沉稳得体也丢到九霄云外?
这么想着,女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时愣在原处。半晌,暗自咬咬牙,还是掏出手机来,拨了他的电话。
罢了,反正她南昕一直是追着他跑的,矜持什么的早就输光了。在这种节骨眼,多输上一局也无妨。
谁知线还没通,那头就挂了,她正脑袋木然地发愣,父亲一贯不紧不慢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头。
“其实今天我来,不仅是为了第一批产品出人意表的销售量。我呢,还有一点私心,为为我的女儿南昕,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托下半生的人。对他,我一向很看好,也希望他不要让我和我女儿失望。”
语罢,他露出个慈父式的笑容来,转过头,正朝着南昕的方向笑道,
“流年,你和南昕的婚事也近了,不如索性就在国内办了吧。亲戚朋友大半都在这边,婚宴也能热闹一些。”
分明是在借公众场合逼婚。
南昕头顶上“嗡”的一下,正要开口解释,仲流年的声音竟沉沉的从头顶上传出来:“董事长,结婚的事情,我们择日再商量吧。”
婚事是私事,在这种商会上讨论,是有些不太合适。众人都以为他是答应了,只是场合不对,不便细说,于是纷纷眉开眼笑的向南昕的父亲说着“恭喜”。老到的商贾却紧皱起眉头,只能一时压下了心中不满,忙着应和周围的人。
“刚才你去哪了?”南昕的电话还举在耳边,一歪头,微愠的语气没能完全藏起。可只是一瞬,她心里就有了答案,眉头也就不自觉地生硬一下,“去外面抽烟了?抽了多少,味这么大?”
其实男人身上的烟味算不上刺鼻,混合着清淡的香水气息,甚至有几分醉人的甜香。但南昕不吸烟,甚至特别的排斥香烟,于是也就格外的敏感。
是,在她的朋友圈子里,不吸烟的女人少之又少。但她不仅从来不碰香烟,连酒也是能免则免,当省便省了。不过她却是美容院沙龙spa之类的常客。不时的还会自己下下厨,因而煮菜煲汤都还拿手。
朋友们说她会养生,说她这个大小姐淌了这浑水,却没有被不见硝烟的商场泯灭了性别。她只是笑,心里却明白得很:她的生命里,总有样更重要的东西,重要过了办公室的大小,重要过了户头里的数字。
就是身后这个不声不息消失了,又带着一身烟味回来的男人。
“透透气,顺便点了两根。”仲流年淡淡的回道,也不看她。探手拿起杯香槟,轻摇举到嘴边却没喝,“你跟你爸说,我们要结婚?”
她一愣,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酸涩,扯着男人握杯子的手,放柔声音:“怎么了?不是我说的,是他老人家问,我不知道怎么答,就胡乱应了。”
他轻轻的“恩”了一声,就随着她把杯子搁下了,样子有些心不在焉。南昕看着他不动声色四下张望的样子,一咬牙:“姜小姐他们在门口那桌呢。”
仲流年愣了愣,抽回视线来看着女人涨红的脸颊。一向谈笑自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南昕;天不怕地不怕比谁都自信比谁都有闯劲的南昕,此时的表情,像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孩子。
他叹一口气,终于还是看见了门边那两个紧凑在一块儿的人,眼睛里却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装进去:“结婚吗……”
从前他和她,他和姜莞尔那个她,似乎展望过许多许多次未来,却从没说到过婚姻。可是他早已在心里认定了,将来喜宴的时候,他接过的一定会是她的手。
若是这一双手,他注定牵不着了,换一双,他真的能握的住么?
安宸静静的站在姜莞尔身边,看她拿银叉子一下子一下子的在穆斯蛋糕上戳洞。一个、两个、三个……好好一个蛋糕被她糟蹋成了蜂窝,她却还不罢休,誓要将其搅成一团烂泥不行。
他不说话,就看着她暴殄天物,等着她发现站了很久的自己。她却固执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是被人下了咒,只做的出这一个动作,那一刻连自己也忘了,如何顾的上别人?
是为了南昕爸爸的话吗?是因为她和那个姓仲的男人要结婚了吗?
说起来,那天在她家楼下碰到的男人,现在想想似乎就是仲流年了。这个仲流年,应该不单单是她的上司那么简单吧。只是不是上司,又能是什么呢……
“安宸哥哥。”姜莞尔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叉子,“叮”的一声丢在碟子上。抬起头来,语气轻飘飘的却是理所当然,似乎早就知道他等在一边,“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安宸哭笑不得的看着被她戕害了的食物。知道她是不爱吃甜食的,捣鼓蛋糕,纯粹是神游时打的掩护。
“想吃什么?”
“随便,出去吃就行。”说着话,女人已然自行朝大门走去,脚步同语气一样虚大于实,以至于他怀疑她刚才偷喝了酒,这会儿说话做事都有点神志不清。
但她偏偏清醒的很。
两个人都穿着正式,去一般的小馆子有点像游街。安宸于是开过几条街去,找了家上档次的餐厅。
问她吃什么,她不答,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简单回道:“随便吧。”他于是就肉肉菜菜随便点了几样,坐在桌面静静看着她的不说话。两个人的状态同刚才是如出一辙,只不过地方换了一个。
等菜一样一样上的齐了,他不声不响的拿起勺子,往她右手里轻轻一塞。姜莞尔怔了怔,突然深吸口气,朝安宸一抿嘴。
他也暗暗吐口气:总算是笑了。
吃了几口,她好像突然想起来,抬起头,有些抱歉的眨着眼问:“就这么把你拉出来,不要紧吧?”
他展眉一笑,把剥好的醉虾放在姜莞尔碟里:“你才想起来啊?晚了,我生意全砸你手里了。”
自然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她吐吐舌头,夹起虾来丢进嘴里:“行了行了你别剥了,我自己来,又不是小孩子。”
安宸不理会,放下一个又拿起一个:“呦,长大了翅膀硬了,吃白食还嘟嘟囔囔的?”
姜莞尔愣了愣,突然会意。心里登时暖暖的,一直涌进笑意里,于是故意夸大了咀嚼的动作,掐细音调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安宸哥哥。”
谢谢安宸哥哥。
从前他家里收了别人送的大个龙虾,做出来红彤彤的甚是骇人。她瞅着张牙舞爪一个个垒在盘子里的东西,唯有皱巴着小脸吞口水的份。
饭桌上就他们两个孩子,做饭的钟点工在楼上擦擦洗洗。姜莞尔瞪着一双眼看安宸娴熟的剥壳吸肉,咽口水的声音比走廊里洗衣机的滚筒都响。
夹一口青菜放进嘴里,嚼两口,比白水还没味道。她委屈又无助,看他吃得香,偏偏就不肯开口求助。
被她无声控诉了半天,他终于憋不住,“哈哈”几声笑出来。把一碟子虾肉推到她面前:“你看你,嘴都能挂油瓶了。怎么?还能少了你的啊?沾着料吃,知道不?”
姜莞尔这才发现,方才他吃的都是虾腿虾钳子,真正有肉头的地方,全留给她了。挺大一个东西,搜来挂去的,其实没多少能下进肚里。
“谢谢安宸哥哥。”她这么回他。一百次两百次,他一声不吭的给她搭了桥铺了路,让她稳稳当当的踏过去。然后她回过脸来,甜甜的笑一句,“谢谢安宸哥哥。”
安宸牵起她搁在桌上的左手,放在掌心里:“莞尔,想不想回家看看?”
回家?她愣了,停下勺子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笑笑,放开姜莞尔的手,向后靠在沙发里,眼睛里闪烁着破碎的流光十色:“我们的家啊,你忘了么。”
吃完了饭,安宸开车直接把姜莞尔送回了家。女人一踏进家门,便迫不及待的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蹬着拖拉板,又小心翼翼的褪下了旗袍,仔细挂好了,才长出一口气,仰面倒在床上。
既是决定了辞职,办公室里的东西,总是要搬一搬的。她不想碰到什么人,不想应对过多的质疑,也没有心劲一一解释。
想来想去,赶在今天是周末,而且看架势,仲流年恐怕一时脱不开身。
似乎是找不着更合适的时候了。
想起他,窗外原本明媚的午后阳光突然就暗了一寸。觥筹交错的酒场上,仲流年一身板正服帖的西装,举手投足都是好看的;南昕一身裁剪合体的礼服,一颦一笑亦都是异彩纷呈。
谁能说他们不是一对?坐在一块儿,站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压低声音交谈。无论怎么看,都是金童玉女,都是天造地设的般配。
上次同学聚会,老同学们也说自己和他般配来着。只是印象里,说他们不般配的声音,才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断过。
姜莞尔发现躺着是个不错的姿势,仰着脸,有一种眼泪都流干了的错觉。迷迷糊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醉倒了,爬起来已是黄昏。
头晕,头很晕。女人怀疑醉虾的料酒度数不低,于是行动迟缓的穿戴好了,洗一把脸。又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公司料理一下“后事”
一直到了大厦门口,却只觉得越来越难受,脑袋是又晕又疼,步子也踩得轻飘飘的,几只虾能吃成这样,姜莞尔也够佩服自己的了。进了办公室收拾没几下就先趴在了桌子上,头碰到手臂才感觉脸上烧的滚烫。
女人就这么静静呆了一会儿,越来越确定自己是发烧了,而且烧的度数还不低。搬东西回去是不大现实了,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意识随着温度的上升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姜莞尔姜莞尔姜莞尔……”试探的声音先是很低,后来提高了声调变得有些焦躁。那语气拨的她心里麻麻的,不自觉的就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没事”让他放心。
偏偏嘴不是自己的,想张也张不开。一张脸像是钉在了桌子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姜莞尔终于放弃了。恍惚中好像来人抱起了她,柔软的怀抱带来淡淡的干爽,很舒服很安心。她像个猫似的朝里蹭了蹭,蜷成个舒服的姿势,在灼人的温度里睡了过去或者是晕厥了过去。
她是在浓浓的消毒水味里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在医院,第二个反应是手上凉凉的挂着点滴,第三个反应是谁送她过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抗生素对姜莞尔总是药到病除,手肘支起身子的时候,明显感觉浑身上下都轻松了许多。病房空着三张床,唯有她占了靠窗的一张。天几乎全黑了,室内的光线又不好,她也是适应了许久,才看清楚窗户边上站了个人,听到她窸窣的响动,方缓缓转过身来。
仲流年背对着窗外流水一样亮起的霓虹,脸上的表情也是明明暗暗的捉摸不透。唯有一双眼睛,像是夜空里落下来的两颗星,那里面的光,她看得分明。
他就这么看着她,他站着她坐着。姜莞尔想,若不是在病房里,他兴许会点上一支烟,伴着他一点点的消耗沉默。
说起来,她好像常常看到他抽烟。究竟是他吸的太凶,还是她的出现每每总搅得他心烦?她承认他修长的手指配上袅袅升腾的烟雾,的确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却又止不住的担心他的身体。
仲流年轻吸了一口气,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面的西服仍然是酒宴上穿的那套:“烧成这样了,还去公司干嘛?”
“我……”姜莞尔愣了愣,一抿嘴,实话实说道,“收拾我的东西。”
他一动不动的站了半晌,突然走到她床边一点犹豫也没有的坐了下来。姜莞尔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自觉的想往后撤身子,才发现窄窄一张床,她退无可退。
仿佛没察觉她的不安,仲流年轻轻拂过女人右手的手背。透明的皮肤上,鼓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包来。怪她血管太细了,护士第一针没有找对地方,他看着那迅速红肿起来的一块皱起眉头,她却仍然睡的无知无觉。
“要跟他回法国吗?”他抽回手来指尖交叠放在膝畔,看着她,语气波澜不惊到自己也有点儿吃惊。
姜莞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其实她连要不要走,都没有拿下注意。既然不顾一切的回来了,她本是打算孤注一掷,本是告诉自己再难也要坚持下去的。若是就这么又一次落荒而逃了,也许就真鼓不起勇气回头,彻底同这城市道永别了。
“不能留下吗。”把她的沉默当做是默认了,仲流年苦笑一下,声音小的像自言自语。姜莞尔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瞪着眼睛端详他表情,却是越看越迷惑。
“什么意思?你让我留在南枫?”
“不是。”他摇摇头,靠着床立起身来,弯下上半身一点点向她的头逼近。姜莞尔以为来的是个吻,浑身的细胞从里到外都竖了起来。索性他只是拿额头贴上了她的,低哑着声音道,
“不错,烧退了。”
“姜莞尔……”
“啊?”她小声回应,吐气吸气都是短促的,使劲朝后缩着脖子。
“我让你留下,留在我身边。”他的气息也是清清淡淡,压低的嗓音有一点沙哑,“我们重新开始,你说好不好?”
姜莞尔终于不用再控制呼吸了,因为它已经识相的自动停工。女人眼睛睁得比铃铛还大,两手不自觉收起拳头,就觉得左边硬生生的刺痛了一下。
“哎呦。”她低呼。仲流年忙抽回了身子,目光投向她的左手:“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动着针了。”姜莞尔咬咬牙,只觉得刚才短短两句对话像一场一千年前的梦,随着他体温的远离迅速消散殆尽。
“快打完了,我叫护士来拔针吧。”他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就要朝门外走,却被她低低的唤住。
“你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问。不是在说笑话么?”
她没有看他,偏头望向窗外,露出鸡心领下一截细白的脖颈来。仲流年停了脚步,转过头静静的望回来,表情淡然的的应道,
“我要送你回家,你觉得我是在演戏;我要和你重新开始,你觉得我是在说笑。姜莞尔,我仲流年在你眼中,怎么变成如此不堪的小人了?你以为我是活的太悠闲了,所以每天来找你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做些不知所谓的事?”
姜莞尔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脸依旧歪着,不能看他的表情:“你和她要结婚了,我亲耳听到……”
“姜莞尔,你看着我。”
她不动。窗户外面正对着一张达芙妮的广告牌子,SHE里那三个永远长不大的女人笑的桃花梨花杏花都堆在脸上。她们多大了?似是从她还是个学生起,就是这么一副小姑娘的样子,从来不曾老过。
“姜莞尔,你看着我。”仲流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反倒比刚才平心静气了一些。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姜莞尔叹口气,缓缓转过头来和他对视。
是谁说笑容能传染?那么三张大大的笑脸,也不能让她挑起千钧重的嘴角来。
“莞尔,做个选择题吧。”他沉沉望向她的脸上,突然绽开了让她不明就里的笑意,那笑里一层一层的裹着魅惑,仿佛是来自若干年前阳光普照的那个讲台,仿佛时间一直就没有走过,“你嫁我,我就不娶别人。”
你嫁我,我就不娶别人。
你若不嫁我,那么我娶谁,也都再没分别。
“你不用急着回答,回去的路上慢慢考虑。我先去叫护士来把针拔了。”他转身转的从容,很好的掩盖了心里的不安,却听到她的声音清冷冷的从后面传了过来,517Ζ“不用了,不需要考虑。”
“仲流年,你这是向我求婚,还是威胁?”她突然坐直了身子,三两下撕开手背上固定的胶布,针抽出来的瞬间吸了一口凉气,“还是你觉得借给我钱用,就可以拿我当样东西,放在手心里头这么耍?”
“你不是说没有爱就没有恨?若是真的不恨,为什么还要这要变着法的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
仲流年定定的站着,没有回头,勉强撑出来的一个笑倏地褪色成苍白。
姜莞尔蹬上鞋站了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的波澜不惊:“你有事情就去忙吧,我打车回去就行。”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故作镇定,她擦着他的肘弯,就要出去。
男人一把拉住经过身边的女人。衣服套的匆忙,袖口还皱巴巴的外翻着,她无暇留心,他也顾不上去注意。
原本想问的问题,到了嘴边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了。一句话也不说,仲流年就这么拽着她,任她怎么甩手也不放开。姜莞尔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头的,咬着嘴唇倔强的朝门口扭着脸,眼眶里打转的东西一滴一滴都咽回了肚里。
可最后还是她认输了。松开牙齿溢出一声类似抽咽的响动来,因为短,他听得不真切。男人手上的力气加紧了一分,依旧同她无声的拉锯战。那架势,仿佛要这么拉扯一辈子。
“流年……”姜莞尔软软的叫了一声,像是初生的猫仔儿第一声呜鸣,
“你借我的钱,我马上就可以还给你,咱们就不要这么不清不楚的纠缠下去了。你有你的未来,我也有我的,你放了我,也是放了你自己。我是真的很累了,很累了,你就别再执着于过去的事了,好吗?”
“我求你……”
他拽着她的手突然有些不稳,晃了晃。姜莞尔以为是松开了,试探着抽出来,才发现阻力还在。
心里那一块不明不白的角落,想让他放手,又不想。究竟在期待什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你的未来,是他么?”这一句,仲流年居然也是笑着说的,笑成什么样子,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时是他,现在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他么?”
那,姜莞尔,我在你生命中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没问出口,是实在无心力再问了。姜莞尔只觉得腕上的力道一下子加重,压力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几乎要弄断她的骨头。可就那么一瞬之后,他突然的松了手,干干脆脆,一点留恋儿也没有。
“好。”他抽回手来,摊开在眼前,五指一根一根紧紧攒在在手心里,“那就如你所愿。姜莞尔,我放了你。”
姜莞尔的心,也就一下子掏空了,彻彻底底,一点儿剩下也没有。
Chapter 7 勇气
冬天渐渐走深了,风大的邪乎,三天两头四到五级,让人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姜莞尔索性就蜗居在家里头,每天煮一锅胡萝卜冬瓜之类的清汤,一点一点养着感冒。托打针的福,烧是退了,鼻涕却还是止不住的流,浩浩荡荡一个礼拜,才算是彻底好了。
虽然打算辞职了,但耽搁来耽搁去,辞呈一直都没交。姜莞尔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在养病第二天给刘芝言挂了个电话,请假。 女人却说她的病假有人给请好了,十天。
十天啊,生个孩子都够了,何况只是小感冒。姜莞尔唯有极力夸大了自己的症状,越描述越向肺炎、肺结核发展。刘芝言很夸张的大呼小叫了一番,期期艾艾的叫她好生养病,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诀别之感。
姜莞尔汗颜,心里安慰自己:总比被她抓住猫腻胡乱八卦来的强。
但是在一小时又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里,刘芝言还是没有让她那努力传播真相的嘴巴歇下来。把两天里头公司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新闻,认真的数落了个遍。
自然漏不掉仲流年和南昕那段。
“据说南大小姐她爸爸当众逼婚啦,昨天还见他俩一块早退了来这,估计是去挑婚纱挑场子了。据说南千金的行头,从上到下都是从法国名师那定做的。结婚吗……就是年底的事儿,到时候摆了桌子,不知轮不轮的上咱们劳动人民。”
“莞尔,你穿婚纱保准特好看。你结婚的时候可一定不能漏了请我,新郎绝不能低于王力宏的标准。……恩,王力宏远了点,挑个近的,你就照咱仲经理的标准找吧。哎,不是说你俩从前是同学吗,怎么就没发展出点暧昧关系来呢?俊男美女,多登对啊……”
刘芝言越说越来劲,滔滔不绝大有发表社论的意思。这边的姜莞尔却是越听越胆战心惊,剧烈的咳嗽了几嗓子虚弱道:
“芝言,我的吃药时间好像到了……”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姜莞尔就没怎么出门。房东见她病成这个样子,也不好提搬出去的事情,就又宽限了半个月的时间。只是有一回问她:
“姜小姐啊,我看最近晚上老有辆车停在下头,样子很气派,不知道是不是找你的。”
姜莞尔疑惑的摇摇头,正午刚过的时候果然听到引擎声音,就跑到窗户边朝外面望。正看见安宸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心有灵犀似的仰起头,盈盈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安宸来过三回,全是带的各种吃食,生的熟的好几袋子。看着她脸色一次比一次见好了,男人站在狭促的屋子里头,抱着胳膊打趣:“我看你这不是养病,是冬眠呢。”
她一边吃他带来的外卖,一边鼓着腮帮子咕哝道:“是啊是啊,没有你,我连冬眠都不踏实。”他笑的更开心,孩子似的眼里头一闪一闪,紧挨着她坐在床上:“慢点吃,饕餮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失恋了呢。躲在屋里头睡了吃吃了睡的,也不见长肉,不知道都跑哪去了。”
手里的筷子短促的顿了一下,姜莞尔拿起纸巾抹抹嘴巴,朝他砸吧两下,“原来狗熊们一到冬天就躲进洞里,都是因为遭受了感情挫折啊。”
原来她姜莞尔活了二十几年,最后也就落得跟狗熊一个下场啊。
“吃完了?”安宸看看她碗里,恩,果不其然,一干二净。摸摸女人随意扎起的长发,这么大个人了,梳起马尾巴来,还像个孩子似的,“吃完了跟我去个地方吧,今天天气这么好,别再这么霉在家里头了。”
“去哪?”她端起碗筷来丢进水池里,一边潦草的刷着,一边转过头问他。难得有个晴天,感冒又好的干净了,的确没什么理由继续憋在这指甲盖大小的屋子里。
这个城市,也许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安宸神秘的挑挑嘴角,看着她满脸疑惑的样子,笑意倒是一点都不掩饰。
车开到一半她就恍然大悟了,捏着安宸的胳膊,大眼睛瞪得溜圆,又是吃惊又是欣喜:“你上次说回家……咱们真的要回家?可是我听小姨说,那片地不是改做商业用地了么?”
男人点点头,瞅瞅后视镜里那张蓦地容光焕发了的小脸,心里面全化成软软的一片:“是拆了一些没错。不过那块儿的房产都是我小叔在炒,我就走了个后门,叫他留下两套房子来,等我和我爸妈回来养老。”
说什么养老,其实安宸的父母早就没有了回国的打算。至于他自己,大陆两头飘来飘去的,也犯不着留空房子积灰生尘。
只是这两间房子,不仅仅就是两间房子那么简单。一扇门,一页窗,一块墙,一方天,再破再旧空了再久,门与门之间的距离却不曾变过,是他俩手牵着手丈量过的长度。
车还没停稳,姜莞尔的手就摸在了门把上,第一时间跳了下去。小跑的步子走得近了,却反而慢了下来。女人停在原地,茫然的看着高楼林立之间那两幢二层小楼。回过头,望着渐渐走近的安宸,连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清晰起来。
“怎么了?别跟我说你不认识了。”男人在姜莞尔身边站定了,微低了脑袋冲她笑。突然轻轻握上姜莞尔的手,一边牵着她走,一边慢慢解释着:
“屋里头都没什么家具了,不过每个月会请人来打扫一次卫生,所以还不至于脏到进不去的程度。其实呢,一开始时是连们也不锁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住进去一帮流浪汉,弄得乌烟瘴气。最后就只得在院门口加了个电子锁,算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吧。” 安宸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磁卡来,冲着黑色的大铁门一刷,那么门就自个儿打开了。姜莞尔这才发现,两幢房子都被黑色的栅栏围了个严实,葱绿的树隔绝了外头新起的屋宇,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她几乎是蹑手蹑脚走近了自己旧时的家,走近了自己儿时所有星点甜蜜的回忆。她走过那条蹒跚着步伐奔跑过的青石径,踏上那阶曽铺过龙凤呈祥地毯的石阶,手在触感冰凉的门把上停了停,轻叹一口气,终于轻轻转动,推门而入。
一层的光线很暗,曾经的麻布床帘被换成了开合的百叶,把阳光尽数挡在了外头。姜莞尔的眼神在客厅南头的墙壁处停了片刻,搁置过皮质沙 发的角落已然空空如也
若干年前,她和母亲坐在那张没有温度的沙发上,相拥而泣。那时的她,见到了母亲的脆弱,亦见到了自己的绝决。那时的她,做出了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从此人生截然不同。
女人踏上盘旋的楼梯,每一声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都击打着心底莫名涌起的的情愫。右手边第一间,是她的房间。
\奇\屋子的采光很好,无论冬天夏天,总可以享受暖洋洋的照射。浮沉在阳光里头无处遁形,她环视空荡荡的屋子,唯有旧到不成样的地板,还是她离开时的那套。
\书\通往窗台的门居然是开着的,姜莞尔正自纳闷,目光突然又被墙根处一片小片字迹吸引。女人蹲下身子仔细端详,指间拂过的瞬间,嘴角已然翘了起来。
潦草的笔迹赫然写着:XX年9月18日,今天是安宸哥哥走的日子。哼,等着瞧,我要一年不和你说话。
下面是煞有介事的倒计,365、364、363……一丝不苟的数着,却只到353便停了。
曾经她每晚都要钻下写字台来,把对抛下她跑去法国的他的怨气,都狠狠的刻在数字里。
可是某一天,当安宸第四次给她家拨来国际长途的时候。母亲掐腰站在门口,一边用手挥舞着话筒,一边示威似的抿着笑问她:
“你到底接是不接?”
问到第三遍,她已然倒戈。蒙着脑袋的枕头往身侧一丢,女生翻身下床便抢过了话筒。
“莞尔,姜莞尔?”回忆中,她听到安宸在唤她,一时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姜莞尔愣了愣,突然明白,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阳台。
正对面,是安宸家二楼的阳台。
曾经安宸与她一样,也是住在面南的房间里,享受一年四季和煦的日光。可没住多久,男生便搬到了北向阴冷的客房。
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做,不过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两户的阳台,探出去,围栏与围栏之间仅仅一步之遥。有时他会踩在上头,纵身一跃,便跳进了姜莞尔的屋子。莞尔同母亲冷战,赌气不下楼吃饭的时候,他就是用这个法子,给她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吃食。
小时候她只觉得好玩,甚至会拍着手小声称赞:“安宸哥哥好帅。”
可渐渐大了,她开始胆战心惊,甚至捂住眼,不敢看男生爬上栏杆。心心念念间,怕他会有一分一毫的闪失。
于是安宸不再上演动作戏码,有什么东西,直接轻手轻脚扔进她怀里。
而有什么话,她偏偏也不肯同他直接说。写在白纸上,折成飞机,神秘兮兮的一只一只丢给他。他从不笑她幼稚,她掷过来的每一句话,他都仔细的收在抽屉里,原封不动。
折飞机的法子,还是安宸手把手教给她。再轻再薄的纸叠出来,也能飞出去好几米去。
此刻的安宸,正垂着头,全神贯注的折叠一只铜版广告纸。每一个步骤,每一处纹路,都是她所熟悉。
“安宸?”姜莞尔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句。
对面的男人完成了手工,抬起头来,温暖的笑容如昨。
简简单单的,他应了一句:“恩。”男人话音刚落,右手已然举起在脸侧,轻轻一送。纸飞机在半空中划出虹般的弧线,左摇右晃,飘飘荡荡。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当飞机跃入阳光的刹那,闪烁出璀璨的光,耀的她无法正视。
姜莞尔条件反射的伸出双手,牢牢的把小东西包在手里。
下一秒,安宸已经随着飞机朝她“落”了下来。女人短促的“啊”了一声,向后退出一步,他稳了身子,伸出手去抓住她小臂,才叫莞尔不至于失去平衡坐在地上。
记忆里最后一次他的纵身一跃,已然是十六七年前。那时她从指缝里,自男生渗出细汗的脑门,看到微微弯起的笑眼,然后撅起嘴巴说:
“喂……以后别这样了,我害怕。”
而此时的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沉吟了半晌,女人突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声音越笑越大,越笑越无所顾忌。捂着肚子,她缓缓的蹲下了,肩膀却还因大笑而颤抖个不停。
一分钟以后,安宸拍拍她的头发,试探着问:“笑完没?”
头埋在膝盖里,姜莞尔点点头。然而立起身子的瞬间,嘴角仍旧狠狠的抿着。
“那么好笑吗?”他偏了脑袋,故意做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女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进而望进他眼里低声回道:
“我只是……很开心。谢谢你。”
“要谢我,待会儿也不迟。”他笑,神色竟略有些紧张,“莞尔,我有话要同你说。”
“恩?”姜莞尔仰起脑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却看到安宸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飞机上。她当下会意,举起飞机来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轻轻撑开机翼,指甲盖大的银色东西便滑了下来。
姜莞尔伸手去接,冰凉的触感正落进掌心里,展开来一看,笑容霎时间都凝固在了脸上。
是一枚戒指。镶的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微微泛着蓝色。配着那细长流畅的银环,将将恰到好处。
原来那刹那耀眼的光,并不是她的错觉。
“莞尔。”恍惚中,她听到安宸叫她,熟悉的声音在那一刻竟有些不真实。
姜莞尔茫然的抬起头。
“莞尔,嫁给我吧。”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每个音节每次律动,都是从心底里做出的承诺,“我一定会让你幸福。让你每天都像刚才那样,可以肆无忌惮,无忧无虑的笑。没有烦恼,只是开心。”
她无言以对。
向她求婚的这个人,也许是剩在这世界上,陪她最久,最懂她,也是最爱她的一个人。他从来不曾提高了嗓门与她说话,不曾忤逆过她任何任性的要求。他甚至从未对她说出过一个“不”字,从未朝她哪怕是皱一皱眉头。
在法国的日子里,她像一只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茧。疼也不知道,恨也不知道,没有喜悲,没有情绪波动。他就不发一辞陪在她身边,从不问过往,从不触及伤了她心的旧事。
她偶尔开口,他便去做;她不开口,他就陪着她一起沉默。他的存在,似乎是不在。但每当她疲惫不堪的回过头,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带着温暖的微笑,为她留着他馨香的拥抱。
是,安宸就是这样。不催促,不索求,不质问,不迟疑。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处坎坷,他就站在她身后,搀扶着她走过。
只一步之遥,他便可以与她肩并着肩,手携着手。但他却从不曾试图逾越,那一小片戳手可及的方寸之地。
他在等她对他打开心结。他总是很有耐心。
应该说,对她,他总是无所不能。
当安宸将车开进姜莞尔的小区时,夜幕已然拉了下来。熄了火,男人打开车内的灯,向后靠在座位上。
两个人都没有动。
“还打算搬家吗?”他突然问,转过头,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她却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老半天才回了句:
“不知道,还没找着合适的房子。”
他点点头,收回视线来。仰面看看天色,又没头没脑的说:“白天明明晴的那么好,怎么说下雪就下雪了。”
正说着,车前的玻璃上,已然稀稀拉拉的沾上了几滴雪水。雪下的不大,一片就只有丁点。她出神的望着那漫天漂浮而下的白,咬咬牙,终于还是说:
“安宸……”
“莞尔。”他突然插话,手覆上她的左手,正盖在她套着戒指的指头根,“不是说好了?咱们就像小时候,这戒指,你戴三天。三天以后你再告诉我,还要不要把它摘下来,还给我。”
她无法拒绝。
很小的时候,她拉着安宸陪她玩结婚游戏。他拿可乐罐的拉环给她做戒指,戴在手上,她固执的三天不摘。有时甚至会故意显摆出来,给这个妈妈看,给那个妈妈看。
没再说话,姜莞尔轻轻点点头,合起右手从他掌心下抽出,开门下车。安宸没有送她,而是打开车前灯,为她照亮了黑惘惘的路。她回头看他一眼,算是无声的感谢,对上他专注望过来的眼神,又慌忙转过了头。
走到楼跟前时,隐约觉得门洞右侧的阴影里停着一辆车,太黑了,姜莞尔看不清楚。一直上到了二层,耳畔传来安宸驱车而去的引擎声,她才恍然了悟什么一般,步子也停了下来。
是她想得太多了么?若就这么返回去,却发现不是,那她心里头的狼狈,该交给谁来收拾?
……也罢,难道她为他狼狈的还少?多一次少一次,谁知道谁不知道,她早该不在乎了。
这么想着,女人早已转身下楼。一直到看清楚了那熟悉的银色,说不上为什么,竟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好像在人多的地方与同伴走散了,寻来觅去,发现他就在灯火通明的地方,微笑着等她。
仲流年双手交叠在方向盘上,撑着额头。身子微微前倾着,整张脸都埋起来,让她看不清楚表情。
她就一言不发的望着他,隔着车玻璃,仍然可以感觉到男人身上深入骨髓的疲惫。雪渐下的大了,贴在脸上,一瞬便化成了水。一时间她有种错觉,那是她的眼泪,一颗凉过一颗,一直凉进心底。
可姜莞尔很清楚,那些液体,不是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东西。眼眶干干,她比谁都感觉的真切。
她伸手,用一只指头敲了敲车窗。
仲流年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额前的发有些凌乱,一如他此时的眼神。他的嘴型,仿佛是拼出了她的名字,她听不真切,不自觉的向前探了探身子。
男人按下了车玻璃,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望着她的眼神从迷离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犀利,又从犀利变成了深切沉底的悲。
“你怎么来了?”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得下意识的问出了心口的问题,声音有多喑哑,他们都无心顾及。
他怎么来了?她病的日子,他每天早早结束了工作,把车停在对街,望向她不常打开的窗子。不给她电话,不上去找她,就只是坐在车里,静静的守着。
他在守候什么,是在期待她偶尔向外看看,把视线投的远一点,就可以看见不请自来他?
仲流年自己也不晓得。
他只是知道,说过要放手,百般努力了,却放不开。若是能放,六年前他便放了,但蹉蹉跎跎两千四百多个日夜,他从没能把她自从心里面抹去过。
他的自尊,早被她扯烂了揉碎了丢在脑后。偏偏剩那么一点,固执不化。
于是他尝试着拼凑失去的自己,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却还是回到原地。才发现没了她,再怎么努力,他也回不到完整的样子。始终是少了一块,始终是无法抛开过往笑笑了事。
他说他不爱她,是假的;说他不恨她,却是真的。
谁说爱到了极致,受了伤,便会因爱生恨?对她,他无论如何硬不下心。再见姜莞尔,她的一颦一笑,她尴尬的离去,她为难的眼神,她无助的躲闪,都令他不忍伤害。
他是真的认输了。
“莞尔。”仲流年突然轻轻叹气,牵起她冰凉垂在身侧的手,贴在唇上。她想抽回,却使不上力气,看着他倦怠合起的眼,心一下子就软了。
“又喝酒了?”她轻声问。他没有答,张开眼睛,将她的手摊开在眼前。他在看什么,姜莞尔一下子便明白了,想藏已经来不及。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站在雪里站在路光灯下头,她美得不真实,像是千里迢迢赶来尘世的天使。
不真实。
第一次见她,他便这么觉得。直到拥有了她,他仍是觉得如此。
然后失去了她。
他常常觉得,那会不会是一场梦?因为做得太长太投入,所以愚蠢到信以为真,愚蠢到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区别。但若说梦是假的,为什么疼痛偏偏如此真实?就连与她一同逛过的公园,吃过饭的餐馆,看过电影的影院,他都没有勇气再去踏足。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仲流年放开了姜莞尔的手,坐正。目视前方,他的侧脸让她无从捉摸,他的话她却听得清晰无比。
“你和他出去这么久,就是为了做这个?”
她愣愣的望着他,戴戒指的手无力垂在车门边沿,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莞尔。”他仍然不看她,喊着她名字的声音里面,一点温度没有,比这冰天雪地还让她觉的冷,“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嫁我?”
他这是求婚么?若是,为什么她一丁点幸福的感觉也没有?
就在同一天,竟有两个人问她嫁是不嫁,她是不是该开心的笑?可心里面,却只有说不出道不明的悲。
她看不透他,从始至终,她看不透他。
六年前的仲流年,便能够把感情隐藏得很好。当她心灰意冷以为他对她无意,以为他一时兴起的表白不过闹剧。他却为了她昏睡在医院里,然后抹着她的眼泪说,他爱她不起。
那现在呢?当他要她嫁给她,却不问她为什么戴别人送的戒指,甚至不肯看着她,不肯做出一点温存。这究竟是戏,是套,还是他给她的又一个劫?
几天前,他不是还和上司的女儿出双入对,谈婚论嫁?
她终是不能像他一样,连一个解释也不要,将婚姻如同问候一般说的随意。
“我问你,嫁,还是不嫁?”他突然转过头,眼神依旧低垂在她手上的钻戒,问的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姜莞尔突然笑了,那笑容,想必是难看至极。他终于抬起头来和她四目相对,却只见她轻轻摇头,笑着摇头。
天气真冷啊,像这样下着雪的冬夜,冷得寒透肺腑。
“好。”他短促的回了句,仿佛得到这个答案,得到什么答案,对他都没有分别。点下按钮,玻璃缓缓升起的瞬间,她听到他发动了引擎,却许久没有离去。
姜莞尔也站在原地,肩膀上落满了白花花一片一片,像个雪人。
仲流年转过头,那一刻她终于在他眼底寻得了共鸣的痛。他对她说了一句什么,是声音太低,还是隔着玻璃不够真切,她听不到,但一下子明白。
他说:“莞尔,你怎么可以嫁给别人?”
这一问,六年前的雨夜他便想对她说,却只等来高烧感冒,没有等来回答问题的人。六年后的今天他们隔着玻璃,他终于问出口,但答案已不重要。
车骤然启动,甚至没有平稳的过渡,便如同箭离弦般冲了出去。她感到脸上又挂满了液体,这一次,是温的。
姜莞尔躺在床上,五指摊开在眼前。下了雪的冬夜格外的黑,一片阴影中她只看得见戒指银光闪动,仿佛夜幕里猫儿的眼,陪着她一块儿失眠。
安宸是知道她会如何回答吧,所以才会突然握着她的手说,陪我再玩一回扮结婚的游戏。他和她,有那么多的回忆都是深入骨髓里,他了解她,许是比她自己还要更胜一筹。
所以当安宸看到仲流年,看到她看他的眼神,六年来埋在心里的谜,一下子不言而喻了。
他是决定赌一赌,要么险中求胜,要么全盘皆输。他总是不忍心这样逼她的,但也见不得她堵着自己,绕着圈出不去。
翻一个身,她把枕头向怀里抱得紧了紧。
人说睡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来。曾经姜莞尔总是仰面朝天,手臂舒展睡成个人型。可渐渐的,她喜欢侧卧蜷缩着,曲胳膊曲腿,把头埋进暖烘烘的被角里。
她以为自己没有变,可细细想来,真的不是从前那个她了。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满是那道她参不透的眼神;睁开了,夜又静得怕人。终究是睡不着,姜莞尔叹一口气,扭开灯坐了起来。
拿过枕边刚充好电的手机,看看时间,果不其然都两点过半。
白天林沁给她发了短信,问她病好的差不多没,说她婚期就定在春节过后,叫姜莞尔一定要去参加。
女人还问她过几天有没有空,要一起去试婚纱。姜莞尔微微一笑,回了句,好啊,周几,你定。
“所以你就打算辞职了?”林沁一边翻着相册,一边挑着细长的眼睛质问道:“我说姜小姐,你不会又要搞失踪吧?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敢不声不息人间蒸发,我现在就替党和人民将你就地正法,免得以后找起你来劳民伤财。”
姜莞尔举起另外一本相册挡在脸前,笑道:“林女侠饶命,小女子不敢了。”
林沁“扑哧”也是一笑,抓着她的挡箭牌往旁边一摁:“跟你说真的呢,你是不是又想回法国?那地方就那么好,跟个避风港似的,还让你呆上瘾了?”
“林沁,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没骨气了?”姜莞尔的肩膀突然怂下来,眼睛里头神采也没了,“我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可是什么勇敢面对,什么重新开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所谓旁观者清,只因为站在旁边的人,是用眼在看;而处在局里的人,是用心在生活。不想看了,只消合上眼皮,便能图个清静;但要走出这个局,却不是眨眨眼睛那么简单。
“哎,我说你啊,不是软弱,是太固执了,一门心思只认死理。”林沁拍拍姜莞尔的脑门,这个动作,还是上学时候习惯做的,
“虽然说这个男人,现在是比较极品。但就凭你姜莞尔的花容月貌,再找个等重量级的,也不是多大的难事。谁说得不到就是最好的了?这样想的人啊,一辈子都过不幸福。”
说罢,林沁自个愣了愣,抓着姜莞尔收敛了表情:“我说这话你可别误会。莞尔,我是希望你过的幸福,能多幸福就多幸福。”
姜莞尔心里一暖,轻拍她的手道:“是是是,你怎么想的,我知道。”
林沁舒一口气,立马又提了起来,眼神犀利,直奔主题:“天啊,这老半天了,我都没发现。”牵着她的手,指着那戒指质问:“坦白从宽,快说,这戒指谁送的?”
姜莞尔苦笑,迟早是要被她发现的。早晨起来的时候,还犹豫着要不要摘下来,转到指节中间,又改了主意。既然答应了安宸,怎么能连这点也做不到。他对她的感情,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见不得光?
而且她,也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莞尔,有人向你求婚了?”林沁望着她的只笑不语,催促着问,“那人是谁?姜莞尔,你可别说这么漂亮的戒指,是随便带着玩玩。快说、快说啊。”
姜莞尔见林沁的眼神渐渐犹疑起来,明白她揣测了什么,忙摇头道:“不是他。这戒指……确实是有人送给我的。”
“你答应了?”一般人把求婚戒指戴上了,就是答应了吧,林沁肾上腺激素突然飙到很高:“他是谁啊?什么时候带来我见见。你们日子定在几月?可得等我蜜月回来……”
“林沁。”姜莞尔哭笑不得,再说下去,连孩子的名字都要有了,“我还没有回答他。不过你放心,我要是结婚的话,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林沁略有失望的“奥”了一声,眼睛里还是乐滋滋的:“我就说嘛,我们小莞尔聪明漂亮的,怎么会在同一棵树上吊死?”
姜莞尔把相册一推,转移话题道:“行了,光说我了。要结婚的是你,赶紧试衣服去吧,一会儿人家等急了。”
“我姐还说这的婚纱好看呢,找了半天样子都差不多,镶的假花比我脑袋都大。”林沁嘟嘟囔囔的站起身,造型师立马笑容满面的应了上来。女人压低声音冲莞尔挤眉弄眼道,“反正试衣服不要钱,莞尔你不一起?”
姜莞尔两手一摊:“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只负责看着你折腾。”
说归说,再不解风情的女人,穿上了婚纱,顿时就妩媚三分。试完婚纱的林沁心情大好,定了三套,留待来日拖家带口陪审决议。
走出婚纱店,林沁揽过姜莞尔的胳膊,紧紧箍住像是怕她跑了:“莞尔,今天一天不能让你白陪了。我老公马上下班,一会叫他请咱俩吃大餐。”
一听说要见林沁的未婚夫,姜莞尔没来由的有点紧张:“他工作了一天够累的了,还是改日吧。”
“没事儿,他们刚做完一个活儿,最近还算清闲。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你就不想知道你未来的姐夫长啥样?
想啊。只是不知道,他想不想见我。女人至今仍清晰记得,因为借钱,她在他们二人之间造成的龃龉。林沁倒好,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仍是一味劝她同行。
姜莞尔推脱不过,只有硬着头皮答应。林沁欢呼,立刻打电话给男主角约了地方,两个人随即打车前往。
这个叫杜凌峰的男人,个头不算太高,只略略长出林沁一点。站着的姿势倒很挺拔,等在酒店门口,浓墨重彩的眉目朝远处张望着,看到林沁走下车时,方展颜笑起。
待二人走近了,不待林沁开口介绍,男人便伸出手来,很自然的娓娓道来:“姜小姐你好,我叫杜凌风,是林沁的男朋友。恩,很快就升职做她老公。”
后来姜莞尔悄悄对林沁说:“喂,林沁,我看你男朋友啊,天生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林沁抿嘴得意道:“那是当然。他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大老板级别的。”
饭吃得很融洽,比想象中自然许多。也许是因为林沁自始至终,喋喋不休活跃着气氛;也许是“杜老板”对女朋友无微不至的体贴,让姜莞尔一下子对他亲近起来。杯碟碰撞间,男人甚至主动提起了借钱的事情。说他并不知道两个女人有着那么深厚的友情,自己当时只是担心林沁性子太实,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林沁拍拍男人的肩膀:“说到底啊,他就是把我当傻瓜。”转向身边的正襟危坐的人,她调笑道:“怎么样,现在见了本人,是不是五百万也舍得借了?”
杜凌峰正色,捏着她的鼻子质问:“你老公我难道是贪图美色的人嘛?哎,老婆,若真是这样的话,我怎么会找你呢?”
林沁狠狠踹他一脚,横眉竖眼举着叉子:“跟我油嘴滑舌?等着吧,回去家法伺候。”
临别的时候,林沁还是一百个不放心,拉着姜莞尔的手质问她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就算是走,也得等到看你嫁了人再走不是?”
“莞尔,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呗。你不是说,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迈出这一步?就这么放弃了,我都替你不甘心。”
姜莞尔扯扯嘴角,这个问题,亦是她问自己的问题。山重水复,迢迢千里,她回来了,却不知道是为的什么。以至于现在走,找不出一个留下的理由。
“林沁,你知道吗。从前在国外,我感觉自己不属于那,他们的语言我一知半解,他们的作息节奏我融不进去,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陌生的东西始终陌生。一到夜里,我做梦都想着回家,想念这里的生活,这里的人,这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可是真的回来了,我才发现,自己同样不属于这里。熟悉的人变了,熟悉的生活没有了,记忆好像在骗我,又好像在笑我。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想想,甚至比在异乡时,还觉得孤立无援。”
林沁叹一口气:“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和他的事。”
姜莞尔摇摇头:“不单单因为他。就像是一个美梦,拿到现实里,才发现它早就千疮百孔。”
“莞尔,走之前回一次学校吧。”林沁放了手,后退一步,看着她微笑道:“虽然这些年里,那儿也变了不少。但我每次去逛,总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就好像从来不曾从校园里走出来一样。”
姜莞尔站在楼前,看着坐在杜凌峰身侧,不停朝她挥着手的林沁;看着他们的车,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头。手放下,笑容也收了,她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回到当年。也许这正是她,迟迟不敢回去的原因。
“姜小姐啊。”房东太太正提了两手的白菜黄瓜回来,见她出神远望的表情,下意识回了回头,好像也看见了什么似的。继而神秘兮兮的问:“跟男朋友和好了?”
男朋友?姜莞尔回过神,有些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女人。不知怎的,总感觉她对自己的私生活像是很有兴趣,这念头让她汗毛发直。
“就是那个开白色轿车的啊,你生病那几天,在这一停就是大半个晚上。”女人说着,还随手朝路对面指了一指,“这两天没看见,我就想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呢?”
姜莞尔勉强笑了笑:“您看错了吧,我朋友他开的是辆宝石蓝的车。”安宸的车,自始至终也没有换过,蓝色和白色,她还不至于记混。
“不对不对,是白的,顶多有点发灰。我亲眼见你从上头走下来过,要不然,一辆陌生的车整天停在这里,我早找小区保安了。”
这位太太的防暴意识还是很强的,姜莞尔早有体会,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是越来越琢磨不透。白车……发灰……银灰色?
房东在一楼自家门前停了脚,姜莞尔便也随着她停了下来。女人有些奇怪的回头看她,却见后者的表情已然有些木了。
“还有事?”
“您说的那辆车,真的在这儿停了好几天?”姜莞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感觉声音都在打颤。
“就下小雪那天下午还见了,后来好像就没有了。”房东太太一挑眉毛,心想:小丫头,还问,来没来你不是比谁都清楚?
姜莞尔自然不清楚,自始至终,她是那个最傻最瞎最看不懂的人。
只因为,她是那个局里的人。
“奥。”她短促的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房东太太的好耐性用完了,就差没掐着腰质问她为什么还不滚蛋,却不知是不是被她眼里闪烁的东西唬住了,竟然一句话也吼不出来。
末了姜莞尔没头没脑的补了一句:“那个……下周一我就从您这儿搬出去,那之前,还要打扰几天。”
说罢她转身上楼,留房东一个人在原地愣了半晌。这租客姑娘的个人生活实在是有点混乱,招惹黑社会不说,前脚一个漂亮贵气的男人清晨离开,后脚就又是一个贵公子式小哥隔三差五的跑。让她一个半老徐娘家庭主妇,都看得有点眼花缭乱。
哎,让她搬出去,实在怪不得自己。
周六,姜莞尔起床之后,先给刘芝言挂了个电话。拜托她帮自己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她午饭时间去拿。
那头女人还在抱怨,说朗朗乾坤大好周末,偏偏他们设计部的人要赶点加班,最可气的是工资照常,三餐自费。姜莞尔一边好言好语的安慰,一边在心里不无抱歉的想:你们不受苦,谁来救我一命?
坐在公交车上,听广播里女主持人说,这周末尾又要大幅降温,说不定今冬最大的一场降雪亦将随之而至。一车男女老少不由自主的齐刷刷颤抖了几下,母亲揽紧怀里的儿子,柔声哄着:“多少年都没这么冷了。”
下了车,姜莞尔远远的就望见了刘芝言。女人见着她眼睛里都闪着星星,扯住莞尔的手一副欲哭的表情:
“你看看你看看,都瘦成芦秆了。莞尔,你辞什么职啊,找这么好个工作,多不容易?”
姜莞尔接过她手上的一箱东西,还好,不算沉。夹在腋窝下头,她晃晃左手,亦真亦假的道:“我找着长期饭票了。”
刘芝言眼中的星星,顿时闪出了太阳月亮的光芒来。
两个女人在公司旁边的面馆吃饭,含糊应对了刘芝言关于戒指的提问,姜莞尔松一口气,终于得以回问一句:
“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待刘芝言话匣子一开,她才低下头安心开始吃面,偶尔抬起头来“恩”、“哎”的附和两声,心里暗暗揣摩:她不在的日子,到底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
“总之呢,过了最初的新鲜劲,饮料就有点卖不动了。本来打着健康的旗号,口感肯定比不上可乐啊,橙汁儿啊的,饮料不饮料,补品不补品的,有点三不沾。偏偏咱们经理认死理,就是不肯把那概念换下来,为这个连搞成分研发的头儿都给换了。”
“现在就只能把目标人群的年龄定位高一点,这样的话广告、包装什么的,都要改,三天两头的加班。”刘芝言狠狠的吸一口面条,咂咂嘴:
“我都好久没见着boss仲了,据说他最近心情很不好,都快结婚了还铁青个脸。哎,第一次带队的项目就这么一波三折的,想开心也开心不起来啊,估计是不能向岳父大人交差了吧。啧啧啧。”
姜莞尔有点吃不下去了,搁了筷子,望向窗户对面南枫国际的大楼,眼神正落在十四层上。那一扇一扇方格子玻璃后头,此刻的他,是否也如她一样,默默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亦有许多天没见到他了。
说起来可笑,有意无意间,好像一直在躲他。可是隔几天见不到,心里便空落落的,说不上什么滋味。索性阴差阳错间,似是总能与他偶遇:公司、饭店、医院,难得去一趟正式场合,还碰上公布他和别人的婚事。
命运待她终是不薄,不错过任一个机会看她出丑。
若是从一开始,她便不曾与他重逢,过着没有他的全新生活。那这离开的念头,还会不会又跑进她脑袋里头来?
再次碰到他,究竟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告别了刘芝言,姜莞尔就近挑了一家花店,走进去,叫店主给包了满满一捧的鲜花。伴着那袅袅腾腾沁人的气味,女人的心情亦轻快了些,只怕冷风吹的花儿也谢了,索性伸手拦下辆出租车来,钻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
“师傅,麻烦去W大。”
十几块钱的车程眨眼便到了,姜莞尔跨出车门,站在依旧故我的学校东门前,仍有恍若隔世之感。隔着层层叠叠的树荫,她看得到校园里新竖起的几栋高楼,隐在暗沉沉的云朵下头,不让她瞅见全貌。
莫不是熟悉的东西,便只剩下这斑驳成青色的门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走了进去。身边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具是朝气蓬勃,天不怕的不怕的年轻面孔。那其中自然少不了依偎取暖,耳语调笑的校园情侣,眉目神态里头,总有几分她熟悉的温存。
姜莞尔把脸偏向一边,专心参观路边的风景。
主楼的地位倒是没有撼动。虽然换了窗玻璃,外墙皮也重新粉刷了,但笨拙高大,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坐着电梯到了七楼,莞尔敲敲学生处的虚掩的门,推开了,朝里探进身子。
四张对摆的桌子空着三张,门口一个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抬起头来推推眼镜:“你找谁?”
“我找杨老师。请问,她今天来学校了吗?”
“奥,这三天省里开会,她去临市了,明天下午才能回来。”女人身子坐的直了直,看看她手里的花,了然道:“进来吧,你是她学生?”
姜莞尔笑了笑:“差不多,杨老师从前是我们班的辅导员……恩……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回学校,顺便来看看她。”
女人说着,捧着花走进了屋子,站在几张空桌面前,显得有点无措。
年轻女人倒是颇善解人意,努努嘴:“最里面那张是杨老师桌儿。我给你找个瓶子插上吧,要不过一晚上就干了。”
简简单单把花收拾好了,又留下张纸片,姜莞尔向女人道了谢。后者把她送到门口,打量着问:“你毕业很久了吧?杨老师都好几年不带学生了。”
姜莞尔的脚步停了停,望着窗户外头不知何时铺成塑胶的操场,不知何时改成广场的草坪,点点头回道:“是啊,很久了。”
下到一楼时,姜莞尔才看到七五个学生围着布告栏议论纷纷,许是进来时急了,没有注意。女孩子们的声音有些聒噪,蹦蹦跳跳的颇为兴奋。她有点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
题头是类似于“优秀校友”的东西,几张显眼的照片,她甚至从电视上见过本人。如今看来,竟还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姜莞尔一时失笑。
一个女生步子退的大了,踩了姜莞尔鞋尖。站稳身子,女生立马转过头来,双手合十吐着舌头:“师姐,对不起、对不起额。”
姜莞尔笑着摇摇头,却还是警惕的后退开两步。与女生一起的两个人同样满脸兴奋,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指着角落里一张照片你言我语说个不停。
“他那个公司巨牛巨牛的,我哥就是在那找的实习,好家伙,关系托了十万八千里。”
“哎,人长的帅,又有钱,连名字都这么有诗意。流年,流年,咦?这不是首歌名么,那个谁唱的……”
站在玻璃展板后头,姜莞尔是看客里的一个。远远望着仲流年的照片和资料,占据了右下角诺大的一块地方。
文字不无夸张的介绍着他步步高升的学历,如鱼得水的工作履历;照片是在美国上学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略长一些,单肩背着书包,脸色有些苍白。明明是在笑着,眼神却略有暗淡,看不到光彩。
名字那三个字,像是画上去的,果然是格外的好看。站在最前头的女孩手指点着玻璃,一个字一个字吐的颇有韵律,南方人,带点绵软的乡音,似在唱一出《牡丹亭》。
“仲,流年。仲,流年……”
若干年前,就坐在离这主楼不远的一号食堂里,她和那名字的主人,额头对着额头喝早餐的馄饨。汤水很烫,她腮帮子抖动的像只金鱼。
好容易吃干抹净了,接过对面的递过的纸巾,还没擦,她突然问他:“流年,你名字怎么来的?”
仲流年抬起头来,抓着那纸巾按在她嘴巴上:“那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姜莞尔同学?”
她得意一笑,笑的“嘿嘿”的:“简单啊,我爸妈希望我天天傻乐呵,觉得叫姜笑重名率太高,所以改了个不易盗版的。”
“我的也简单。”他也笑笑,两手一摊,“照顾我们的那个阿姨姓仲。至于流年吗,随便起得。”
姜莞尔不笑了,放下勺子,没留意它直接滑进了汤里:“真的?”
仲流年却仍在笑,捏捏她的鼻子,点头道:“真的。”
女孩子已然不念,对那橱窗里遥不可及的玉照,很快便没了兴趣。同伴们一起说说笑笑着朝大门口走,大概去寻别的乐子了。转眼间那一扇展板前头,就只剩她和他孤零零对望着,她看得到他,却不知他在看着谁。
他隽细而幽深的眼神,似是要质问她什么。女人拿手轻轻拂过,一片冰凉罢了。
姜莞尔甩甩脑袋,从回忆里头拔出了自己,亦拔出了腿。她知道这地方是下了咒的,不回来不回来,千八百遍提醒了自己,却还是经不住诱惑踏上了这块地。
走出主楼的瞬间,她有些麻木的左右望望,竟有了迷失方向的感觉。身边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子,朝她递过一张传单,露牙的笑脸似曾相识:
“师姐,晚上有时间嘛,来看我们的校园歌手比赛吧。”
许是又把她当研究生了,姜莞尔接下那广告单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单子上头的宣传语都没有变,只是面孔换了几张,她看着那曲目,好几首都是老歌。
她在沿路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面朝里,隔着铁丝网,看篮球场里几拨打球的男生。寒冬腊月的,只穿了薄薄的长袖T-shirt,竟然也能跑的满脸是汗水。
旁边抱着羽绒服的三两个女生,全神贯注的,不知道是在看哪一个打球。姜莞尔撑手默默望着,仰脸看看墨染的天色,小小叹一口气。
若是下起雪来,这操场不知又要锁几个日头。没有了球打的日子里,这些男生,便会个个像要发了霉似的,连饭都吃得没精打采。
说起来,她还没见过仲流年打球。男人说过自己打得不错,却少有时间放纵的玩上一把,姜莞尔无从求证,只做着鬼脸说他吹牛。
她笑笑,低下头,摊平了那张广告纸。学着记忆里安宸的样子,极轻极慢的翻叠着,每折一下,都要停上一停。似乎这飞机做好了,是要载客带人的,一招一式都不能有差池。
大功告成,女人把折好的飞机捏在手里,朝机头吹一口气,扬手丢了出去。没有风,飞机顺顺当当落在很远的地方。
姜莞尔站起身来,拿出电话拨了个号码,一边听着忙音,一边走过去,把那搁浅的飞机捡在手里。
“喂,安宸。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周日,姜莞尔一早便起来收拾行李了。衣服捡来捡去,好像都穿了不止一季,她提溜着那半中不西的几件,有点哭笑不得。
从前林沁曾指着她的睡衣说,姜莞尔,你再穿这身大妈式的一件套,我就把你从六楼直接推下去。于是大妈低着头瞅瞅自己的衣服,无奈道:“姑娘,你要尊老。”
安宸敲门的时候,女人正把抽屉里的零碎一股脑朝包里倾倒,拍拍手上的灰尘,她跑去开门。以为是房东来了,姜莞尔钥匙就绕在指尖,却看见安宸歪在一旁的墙上,手里提着外卖,朝她怀里一塞。
加了辣的鸡蛋煎饼。
他是真了解她,多少年前她喜欢吃的垃圾食品,现在也能记得。姜莞尔讶异的“啊”了一声,笑容有些勉强:“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安宸不请自入,曲着长腿坐在门边的箱子上,环视了一下屋内的狼藉:“怎么,给你送早饭来,不欢迎?”
她却拉着男人胳膊将他拽了起来,就着力气往门外头推:“屋里脏死了,你先去车上等着,我洗洗手就下去。”
他站在门口,有些无辜的望着门里的她:“不用我帮你?”
“东西敛的差不多了。”姜莞尔摇摇头,有些不敢看安宸的脸,“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不再坚持,后退几步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却看见姜莞尔仍旧手扶着门期期艾艾的望过来。安宸无奈一笑,转身下楼。
女人长吐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表也准备出去,临走又摸摸煎饼,仍是温热的。
想了想,她还是空手带上了门。
Chapter 8 认真的雪
安宸正站在车前打电话,看到她出来抬了抬手。他身上的衣服多少总带些洋派,灰色竖纹的西服,她很少见公司里有头有脸的男人们穿。许是少了他的气质,别人套在身上,就尽数成了滑稽。
姜莞尔走近了,他正合上手机盖子,绕到副驾给她开了车门。她不发一言坐进车里,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绕过车头坐在自己旁边。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给我电话了呢。”
她抿住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来,手心里攥了攥,摊在他面前。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这城市该死的天气,连阴了一个星期连太阳的影子也没见着。他每天早上醒过来睁开眼睛,躺在床上跟自己打赌,若是拉开窗帘的瞬间阳光普照,她便是答应了自己。
呵,他不该拿这个开玩笑的。
安宸没有接,姜莞尔捧着那戒指盒子也没有动。半晌,他坐直的身子滑下一分,手肘撑在方向盘上偏过脑袋看着她:“你戴够三天了吗?”
她愣了愣,轻声回答:“我昨晚才摘下来。”
男人低头笑了。
在伦敦上学的时候,即使说英语,他也被人叫做伶牙俐齿。偏偏对着她,他一句音韵通顺的大道理都讲不出来,甚至拿硬一点音调说话都不行。她提什么,他就只能笑着接受。
安宸抬起头来,澄亮的眼睛望着她:“那我是最真的输了?”
姜莞尔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有两双手一直朝四边揪她的心,她摇摇头:“不是,我只是……现在还不想结婚。”
“可他们不是要结婚了?”他冷不丁的问,看着她突然惊醒的表情,才知道这丫头一直把自己当傻子,“这么多年了,你是在等他吧?那个姓仲的。”
姜莞尔瞪大的眼睛,再一刻突然有点疲惫。戒指放在他膝盖上,女人叹一口气:“我没有在等谁。”
“那你是欠了他什么不成?”他笑的很勉强。从小到大,什么滋味没尝过,却真不曾输的如此苦不堪言:“你若欠了他,我帮你还,等你们两清了。”你才可以回过头来看看我,一直在原地的我。
还?还什么?怎么还?他在说孩子话,她也就孩子气的较起真来:“是啊,我欠他,50万块钱。”
他一开始不信,看着她的表情一寸一寸严肃起来:“你真的向他借钱了?”
她闷哼一声,偏了头看着外面。他知道问是问不出来的,想了想,故作轻松的说:“50万也不多。正好我下午要去他们那,谈谈投资的事情,就顺便帮你把这钱还了吧。”
姜莞尔回头比眨眼睛还快,擒着他手腕急急的说:“别……”看着安宸表情,才放下心,语气也变缓了:“我们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就……别管了。”
安宸看着她垂下头,问话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真的就只因为欠他钱?”
姜莞尔晃晃脑袋,想起他们此刻正在讨论的,是个快要与别的女人结婚的男人。她都多久没见到他了?有半个月了吧。说不定此时他的名字后面,已然铅字刻上了另一个名字。
她苦笑:“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好像欠了很多。”
姜莞尔拉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安宸问:“收拾东西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女人连忙摆摆手,说你不是还有事,别又因为我给耽误了。
他笑笑,回道:“看把你紧张的,放心,不该说的话我不会说。”
她还狡辩说没有,神态却明显轻松了不少。一路走回去知道他车没有走,视线一定还留在自己身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看清了没有。
她不敢回头,脸上虽然撑着笑,脑子里却回来荡去全是安宸刚才的话。
他说:“莞尔,这场仗一开始就不公平,敌在暗我在明,我输得不服气。现在一切挑明,我要再打一场。这戒指,我还要戴回到你手上。”
傍晚,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姜莞尔跨过地上大的小的扁的圆的各类箱子,下楼,买东西果腹。
饿了一天的肚子,从下午就开始共鸣个不停。煎饼她没吃,一直也没有告诉安宸,闹过肠胃炎之后,她便几乎不吃辣了。
女人走进便利店里,随便挑了几袋咸味的零食,加一瓶矿泉水。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一旁的小电视正在一条一条播广告,居然就有南枫新出的那种饮料,她一言不发的从头看到尾,又看一遍。
收款的小妹喊了好几声:“喂,小姐,你的找零。小姐,找零。”
姜莞尔回过神来,指指电视:“刚才那种饮料,在哪个架子上卖?”
抱着饮料和水,一手提着吃食。走出便利店的瞬间,女人打了个寒战,一粒冰融化在脸上。
她想,今晚会下雪吧。
路上的行人都走得飞快,唯独姜莞尔一个,步子迈的不紧不慢。许是带的东西有点沉,她像是走入了快进的电影里头,一条街的距离,足足走了半个钟头。
工作辞了,住址改了,若是再换个电话号码,她对他就又是人间蒸发。回到家里放下东西,她先拿起一瓶饮料翻过来覆过去的看,心想着,这包装上怎么也不签老板的名字。
入了夜,整个屋子的东西都被她装进了包,只剩下床上两层被褥。姜莞尔知道这不是失眠的借口,但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绵羊山羊藏羚羊被她数了个遍,最后只得乖乖睁开眼,对着天花板,挺尸。
失眠的毛病很久没犯了。出国的第一年她就没睡过几个好觉,每天爬起来的时候,都是脑袋发昏,头痛欲裂。但无论如何,年轻的身体却还是扛了过来。
女人听着铝合金上“叮叮当当”敲出的旋律,知道兜了整整一周的雪,终于还是下了。来势应当是很大,席卷而过的风声如同遥远狼群的鸣叫。
这种天气的夜,一个人,说不怕是假的。
翻一个身,想起白天与安宸的对话,女人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他和她的关系有如油蜡纸包裹的烛火,谁先捅破,就有引火烧身的危险。
只是这火,无论烧在谁身上,都是两个人一起疼。
迷迷糊糊中姜莞尔终于睡了过去,时候大概已是后半夜了。她一向睡的轻,这次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累了,一下子就有形形色色的梦境袭过来。
一开始的梦没有情节也不带逻辑,可不知不觉间,她走回到了学校的篮球场上。挺大的地方,只有一个男生背对着她在投球,那个背影无比熟悉,她意图喊出他的名字,只三个字却卡在记忆边缘回想不起来。
篮球拍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男生的球掷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不进篮筐。她傻傻的在原地看,这一看不知看了多久,投球的男生好像不知疲惫,她也就忘了时间,隔着几步距离他投她看,仿佛谁也不认识谁。
终于男生倦了,篮球也不去捡,后背佝偻着向另一头走。她看着那渐渐消失了的背影,心里酸涩难耐,明明想要追上去,却迈不开步子张不开嘴。心急火燎间,人就醒了过来。
手抹一把脸,是不知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眼泪。
姜莞尔坐起身,却没有去扭开灯,就原地裹着被子缩成了一团,越缩越紧,一直变成球形。
这无厘头的梦,女人偏偏理得出头绪来:想必是心中有个自己看不下去她自欺欺人的行径,摇晃着她的脑袋叫她清醒一点清醒一点,有很多事情他和她还没有一起做过,没有讲明白,就又要落荒而逃。
然而梦和现实,她其实一直分不太开,又固执的不肯承认。要不怎么会拒绝了重要的人,却又无力走回仲流年身边,最后结局无言,她注定孑然一身。
低头在被子上蹭了蹭眼睛,她伸出手去想拿手机看看时间,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惊得姜莞尔浑身打了个激灵。低下头看着那闪烁个不停的屏幕,混乱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不少。
上一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她的生活一下子天翻地覆。于是这一次,她难免心有余悸。
姜莞尔坐直身子,等着它唱完一首,又从头开始再唱一遍。
已然知道了来电的是谁,心中反而更难以相信,甚至怀疑这是一场梦连上了另一场梦。女人将电话拿在手里头,盯着那名字发了会儿呆,手机很是善解人意,竟然一直固执响个不停。
屏住呼吸,她终于还是翻开盖子,将它贴在耳朵边。
半晌,那头都没有声音。
“喂?”姜莞尔试探着问了句,嗓子睡的干了,声音有点难听,不像自己。女人仿佛听到了隐约呼吸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怕打扰了什么,如同夜里的浪静静拍在沙滩上头。
她沉默着,又等了一会儿,仍是没有回答。渐渐的,女人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便搞错了名字,于是拿下来检查屏幕上显示的字。
没错,是他。当然是他,只能是他,还好是他。
吸一口气,她又把电话举到原位,庆幸他还没有挂。
“流年?”她唤了一声,嗓音清晰几分,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澈到突兀。那边呼吸的声音似乎也浓重了些许,却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甚至简简单单的一个应答都听不到。
姜莞尔突然有点害怕起来,脑子里胡思乱想充斥进各种八点档情节。他是酒喝多了开车出事滚下山崖向她求救?还是路遇绑匪抢了他的手机拨给她索要赎金?又或者身体不舒服了身边没人照顾头脑发晕打错了号码?
静静对峙的瞬间姜莞尔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令她不寒而栗。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叫出他的名字,却生怕他就这么不发一言的挂了,她连个拨回去的理由都寻不着。
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像鸟群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
她突然想到林沁的话。她说:“莞尔你知道吗,你搬走的那天晚上,仲流年在宿舍楼下淋了一夜的雨。”
他憔悴的脸,还曾出现在她梦里。梦里他仿佛不认识她,任她喊破了喉咙,他也无动于衷。
淋了一夜的雨。
她几乎是从床上跳了起来,光着脚丫子奔到窗户旁边,中间踩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疼得女人嘴巴一咧,却顾不得管。玻璃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雪水,纹路一般阻碍视线,姜莞尔猛的伸出手,毫不犹豫的把窗户推开。
北风夹带着雪花恶狠狠扑面而来,她探出头,又差不多是探出了半个身子。路灯此刻昏昏黄黄的,照在积了雪的地面上,分外明亮。
终于是看得清楚了。姜莞尔抽回手,捂住嘴巴,缓缓的,她沿着墙壁蹲了下来。
就好像是孩子拿着地图,又惊又喜去寻找宝藏,终是找着了,却又不敢相信眼前的东西是真的。
但她分明是看到了。
她看到仲流年靠在车门一侧,望上来,望着这儿,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在她探出头的刹那,他垂下了手,电话落在雪里。男人渐渐站直了的身子,没穿外套的身型,格外单薄。
飞快的穿着衣服,女人的视线在几个包裹之间来回游走。她把伞装在哪里了,把伞装在那里了?这么问着,却只觉得脑子里头乱成一团,手穿过袖子有些颤抖。
最后最后她终是没找着伞,踉跄着跑下楼的时候,只觉得还是来不及了。但一冲出楼梯口,就看到他仍站在原地,挺拔的姿势,六年了也没改变过。
姜莞尔是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步子很慢,同她下午提着东西回来时一样。后来吃东西时,喝着那瓶饮料她还想,这一走,是不是又很久见不到他?
沮丧到做梦也能哭出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哪怕是梦,也多亏她执念够深。
姜莞尔一站到仲流年面前,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男人的脸色苍白,像是在这里过夜的那晚一样,仿佛染了大病。
他和她的每次再见面,不是无言结局,就是不欢而散,若是这一面真的是最后一次,她该怎样表现才能完美收场?
仲流年仔仔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好久没见了,似乎有点不认得。
不等她开口问,是他先说了话,站直的身体失去重心,向后靠在门上:“今天他来公司,说了你们的事情。”
她一愣,我们的事?
仲流年笑了笑,冰天雪地里牵动一下肌肉都是困难。但他偏要笑,还要笑的没有一点破绽才行:
“安少爷说,他从很小很小就爱你爱的不行,这辈子他非你不娶你非他不嫁。他说我是个混蛋白白浪费了你这么多年,说这次生意一谈完就带你回去见家长带朋友,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让你做他的安夫人。他说他比我了解你,比我疼你比我懂你……”
“够了。”姜莞尔后退一步,应该是声嘶力竭喊出来的两个字,偏透着妥协。安宸不会这么说,她比谁都清楚,她不明白仲流年大晚上过来扯这些慌,用意究竟何在。
本来不该有的一点期待,此时都随着这一声烟消云散了。姜莞尔穿着拖鞋的脚,陷在雪里头从脚趾湿到脚跟:“我比谁都了解安宸,这种过分的话,他从来没说过。”她顿了顿,突然似笑非笑的问:“流年,你大晚上跑过来替别人表白,难道是吃他的醋不成?”
对她质疑的问话,仲流年仿佛不以为意,男人脸上仍是笑,不太难。反正那表情,已经僵成了型。
是,安宸没说,他什么也不用说。他只消伸出手来握着他的,再眼含笑意对着他和南昕说一句:“祝你们幸福。”他的语气越是真诚,他仲流年败的就越彻底。太平洋两头他都是拿下了律师资格的人,却连句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
“你说得对,我是吃醋,这口醋我一吃吃了六年,难道发发牢骚都不行?”男人冷笑,突然又敛正了神色,松松领带,说的轻描淡写。太轻描淡写,他心知,扶上车门,稳了稳脚下的芜乱:“安太太,你就当我是来发酒疯的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你该习惯了。”
姜莞尔看着那迅速冷下来的表情,分辨不清他话里的真假。一时无措,想扶他一把,却只是迟疑着问:“真的没事吗?”
仲流年车门都打开了,听到她如此开口,动作停了停,“啪”的一声又甩上。站正了盯着她看,脑袋微微晃着,醉意愈发明显:“是啊,我不是一向如此?闲着无聊,就喜欢找你姜莞尔的麻烦。”
她咬着牙,一句话不说,仍然盯着他看。他却突然失了耐心,又一次开了门,眼见就要坐上去。却听到身后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同雪花相比不知孰轻孰重。
“流年,我明天就搬走了,不住这了。”
他的姿势僵在半路,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比刚刚还要响亮,再狠一点车都要应声而碎了。姜莞尔惊得闭起眼睛来,还没回神,就被他扯了过去。
“姜莞尔,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死命箍着她胳膊,她紧抿着嘴一声疼也不溢出来,“你上哪去?你又要上哪去?工作也辞了,家也要搬,你又想往哪跑?躲我,是要躲我吗?”
姜莞尔听他着咬牙“嘶嘶”的低吼,连挣扎都忘了,被抓的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仲流年的问话突然开了闸一般,怎么关也关不住:
“还真是可笑,我就说心里觉得慌,喝了酒,阴差阳错就开到了你们家楼下头,怎么忍也忍不住,阴差阳错就拨了你的号码……”
姜莞尔脑袋一震,想起房东的话来,想开口,无奈他根本不给她机会。
“……结果你还真要走。姜莞尔,原来你是真的没有心的,你走了多久,我就纳闷了多久。这些年,没有一天我不问自己,我是哪做的不好了,哪照顾得不够了,怎么突然间你就铁了心要离开我?走了走了,一封信,一个电话,一个口信儿都没有。思来想去,绕来绕去,难道真的就因为一个钱字?没有钱,难道我就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地方都没了?”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嗓子艮在“钱”字上,像是咽什么东西咽不下去,脸也涨的有些红。姜莞尔被他问得胆战心惊的,翻手抓上仲流年领口,只觉得男人胸前滚烫。
“可是现在我有钱了,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仲流年的声音缓了下来,那一刻似是突然老了十岁,
“梦想我不要了,尊严我不要了,从前的我我也不要了。争强好胜了这么些年,不就为了爬到这个位置?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你姜莞尔回头看我一眼?呵,结果终于等到你回来了,你的眼里头仍然没有我,说走就又要走……姜莞尔,我很好奇,我真的很好奇,六年前,你是不是在演戏?什么钱不钱的,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只要能离开我,什么话你都说得出来?!”
“为了骗我,让我死心塌地的放手,你用心良苦吧?
姜莞尔抽回手来捂住嘴巴,眼泪扑打扑打的落在手指上手背上。他是什么时候猜着的,她无从得知,只有木偶断了线一样点头又摇头。
若干年前她伤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应声回演,女人听到最后一句,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吞吐着说:
“对,你说得对……可是……”
仲流年一把放开的手几乎是将她推出去,眼睁睁看着姜莞尔跌坐在雪里,表情几近残忍。男人伸出手指头来朝远处一指,不知是指着哪里,心里头大概想的越远越好。
“你不是要走?好,要走就走的彻底一点,彻彻底底,最好我们再也不要见着。”仲流年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缓缓合上了眼睛,闭着牙齿低吼一声:“滚!”
她一愣。
男人第三次转身上车,狠狠带了门,颤抖的手开始去插钥匙。
姜莞尔胳膊撑着立起身来,顾不得收拾一身的雪,冲上去拍着玻璃歇斯底里的叫:“流年,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你听我说完啊!”
里头的人看也没再看她一眼。车启动的瞬间,她顺着那股力量又扑坐在地上,五个指头抓了满满的雪,只剩下力气失神抬起头。
初积了雪的路不能够再滑一点,绵软的地面满是陷阱。车子歪歪斜斜驶出几米去,发出痛苦的摩擦声。她几乎以为他是忘记了打方向盘,才想起来,那是醉了。
七个调的声音都憋在嗓子眼里,姜莞尔就张着嘴巴,眼睁睁看着那车朝花坛冲了过去。枯树枝子被撞得周身一震,雪呼呼啦啦全落在车头上面,生生要把那片银色的金属活埋在下头。
碰撞的声音轰然响起,紧接着万籁俱静。女人缓缓立起身来,半晌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小姐,小姐?”姜莞尔被人轻推了几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个陌生男人,手拿着本子伸在她面前,“我们需要你签个字。”
她点点头接过来,交通事故认定记录。签个字,无非是要她证明,这场事故是当事人自己造成。而且仲流年醉得不轻,估计保险公司也很开心。
她从长椅上站起身,想起仲流年被抬上担架时,殷红了半边的脸,猛打一个寒战。抓住身边刚刚走出的护士小姐,小心翼翼的问:“他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