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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月下千年之花散里》》 · 炼之蜻蜓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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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千年之花散里》

作者:炼之蜻蜓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红线断了,怎生续?

破镜难圆。

原也冷了心,割断情债,再不想惹这生前红尘事。

为何人死尸寒,却又在另一个身体醒来?

前世今生,竟都逃不开这纠结的红线……

主:湘无双,沈苍澜,沈惊涛

*

无双,无双……

耳边低喃,声声都是嘶哑和深情。

忍了许久,身边的人却不曾离开。熬不过,只好放弃,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仿佛见鬼的表情,连惊带吓,转眼变作狂喜,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无双,无双!你,你……”

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一把抱了她在怀里,喃喃:“你没死……太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我知道……”

几分熟悉,却又陌生。

只淡淡推开了他,细细打量,轻声却又淡漠:“你是谁?”

那张喜悦的脸顿时惊呆,抚上她的脸颊,手却些许颤抖。

“无双……你,不认得我吗?我是晴暄……你不记得?”

脑中电光火石,刹那闪过无数模糊片断——晴暄,晴暄?是,她记得他,记得那个嬉笑缠绵的“小狗子”,可是眼前这个满眼深情的人,却是陌生。

晴暄,原来你也有这样认真的时候么?满眼的焦急担忧,都只为着“无双”,你可知,你的无双却已不在这世上,这身体里的,却是另一个灵魂。

稍动,却扯得身上剧痛,晴暄慌忙安抚,“别动,你伤得很重,千万别扯了伤口。”

躺好,晴暄替她掖好被角,调整了垫子,动作轻柔细致。

“无双,我去找人替你熬药,马上就回来,你千万别乱动……”担心的看着她,仿佛一刻也不想离开,一步三顾。

走到门口,她突然轻声一句:“你,相信报应么?”

“什么?”晴暄微怔,却听得不很分明。

她淡淡转了头去,闭上眼睛。“没什么,你去吧。”

这世上,真的有报应么?晴暄,我原是不信的……可如今,你却让我要重新考虑了。晴暄,晴暄,你可知我是谁?

你所爱的无双这身体里人是谁?

恐怕你到死也不会想到,我生前的名字,叫朱羽君。

.

朱羽君,臧云山庄三当家的独女。

亦曾容貌才情名动江湖,亦曾与臧云山庄二当家长子——沈苍澜被传为一对璧人。

然而两个月前,死于一场大火。臧云山庄在朱羽君与沈惊涛大婚之夜,被来路不明的人物放了一场大火,朱羽君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湘无双,花散里背后的统驭之人。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路各流都会插上一脚的烟花之地,也自是有着自己的“地头蛇”在暗里管理疏通。花散里的人,称其为“蛇头”。

湘无双便是一年前继任的现任“蛇头”,管理着整个花散里背后的脉络。

数日前湘无双重伤,药石无医。朱羽君睁开双眼的时候,人便已经在这个身体里。是的,她死了,湘无双也死了,可是她不知道早已死去的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个身体里醒来。

她的灵魂,不是应该随着“朱羽君”的身体一起烟消云散在那场大火里,可是那具身体毁了,陆唯羽的灵魂回到了自己的时代,她却变成了湘无双。

借尸还魂。

朱羽君想着那个荒唐可笑的词,讽刺不已。

多少人怕死却不得不死,她这个想死的人,却一次次回到人间。

花散里,百里花散。

“无双”自嘲的轻笑,每一下,都轻轻扯着身上的伤处隐隐作痛。她的身体在晴暄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缓慢康复,她的心却找不到生存的目的。

门声微动,她听得是晴暄的脚步声,只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无双,你该吃药了。”他走近,将药吹得微凉,才送到“无双”手中。无双漠然地看着他的用心,隐隐为他这份用心已无处传递感到悲哀。

“你不知道,药凉了,会更苦么。”

她不是湘无双,不需要他的这份心。

晴暄微微移开视线,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淡淡道:“无双,你说的报应……我信。”

朱羽君一怔,她以为他没有听到那句话。

“这一次你重伤醒来,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连性情也变得不同……但是你能活着,就好。这也许……是我的报应。我欺骗过一个……重要的朋友的报应。”

“只是朋友?”

“只能是朋友……若我不是晴暄,也许会想要一直陪着她,在她身边支持她。可是……我不能放下你,放下义父……”

羽君的视线始终在窗外,不知落在何处,声音悠然恍如梦境。

“因为……你毕竟是晴暄,而不是‘小狗子’。”

晴暄微惊,盯住无双,“你为什么知道……”

他的疑惑没有答案,永远也得不到答案。那些阿猫阿狗的轻松日子,他不会理解为何还有另一个人会知道。他笑笑,“是玉川告诉你的吗。”于是释怀。过了许久,那碗药几乎已经凉透,他才仿佛突然想起来,站起身,“我去给你重新熬一碗,你喝了药早早休息,明天……有些事情,非你出面不可。”

羽君移回视线看了看他,缓缓点头。

有些事,与朱羽君无关,却是湘无双必须做的事。

*

次日,天气骤冷。阴霾的天让人有着压向地面的错觉。

“无双”裹了厚厚的毛披风走出房门,一旁伶俐的丫头立刻上来扶住她,“无双”看了看她,有些记不住她的名字。这些天来晴暄只要有时间就必然亲自照顾她,与身边的丫头沟通自然少些,整个花散里,她就只记得一个丫头的名字。

“无双。”晴暄走过来,细细看了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状。“‘客人’已经在等,你……我知道你的身体一定会很不舒服,但是……”

“我懂。”羽君轻声打断他,她明白,就算“湘无双”重伤到快要死,也不能死在“外人”面前。这就是湘无双,就是“蛇头”的人生,她没有将自己的伤口和痛苦流露的资格。她只是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朱羽君,或者是湘无双。为什么,她要成为了这个人,来面对这一切。明明……她已经很累,只想要安宁。

“晴暄,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晴暄露出开心的表情,仿佛在这一刻他才是朱羽君记忆中隐约存在的那个小狗子,无双已经有太久,不曾开口要他做些什么。

“无双你说,无论你想要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换个随侍丫头。”

晴暄一怔,“怎么,香珠儿哪里做的不好么?她一直是你最得力的大丫头……”

“她没什么不好,我只是想多调个人来。”

她知道香珠儿很好,伶俐,懂事,想来也是湘无双身边得力的人……但那是湘无双。香珠儿对朱羽君来说,的确有用,但却不想太过亲近,纵使香珠儿做梦也想不到现在这个“湘无双”的身份,她也不想让她察觉到什么。

晴暄不懂她的想法,但未再反对,“好,你看中了哪个丫头,我去给你讨来。”

“你认得的……她叫绿绿。”

长长的院廊上,已经有了薄雪的痕迹。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一年了……朱羽君死,陆唯羽来,转眼便是一年。上一次看雪,她还在臧云山庄,百无聊赖的看着灰蒙蒙的云层和白晃晃的积雪,等着苍澜回来……

苍澜回来了,却带回了姝娴。

胸口钝钝的痛着,分不清是来自身体的伤口,还是灵魂深处。

“无双姑娘,这边请。”

走进内廊,一股香暖扑面而来,原本走在身侧轻轻扶着她的香珠儿替她解开披风,便乖顺的走在她身后。羽君稍停,待身子暖了暖,才伸手轻挑珠帘,走进了内厅。

丝竹暖香,优雅舒心,厅里的布置清幽华美却不见一丝风尘气,一道矮桌前坐着一个美髯男子品着茶,相貌端正威严眼中却一片冰冷。

夜里香珠儿已经为她讲清情况,她微微低头致意,却无法摆出“湘无双”的笑容。她依然不习惯自己现在的身份。

“相爷。”

“无双姑娘。”相爷放下茶盏微一点头,“听说无双姑娘前些日子受了伤,不知可大好了?”

“蒙相爷记挂,不过是小伤而已,休息了几天,已然无碍。”

“那便好,老父也希望无双姑娘早日康复,才好不要耽误了事情……”

“不知相爷这次有什么需要无双做的?”

相爷笑着摸了摸胡子,笑道:“我知道无双姑娘的规矩,一向是很少亲自出马的,并且玉狐办事一直以来也很让人放心……但是这一次,除了需要玉狐去杀一个人,还希望能请动无双姑娘去接近一个人……”

“相爷既然知道无双的规矩,还请不要为难无双,定会找个伶俐可靠的姑娘完成相爷的托付……”

相爷笑容一敛,道:“旁人恐怕不行。对方并不是一个普通人物,什么样的奇人女子没有见过,若不是无双姑娘这般千里挑一的女子,老夫是信任不过的。”

羽君淡淡看他一眼,微微扯动嘴角,“却不知是什么人,让相爷这般看重。”

“七王爷,泓香时。”

羽君险些想要大笑,但想必笑起来,也是又苦又涩。兜兜转转,她还是摆脱不掉,无论是顶着“朱羽君”皮子的陆唯羽,还是如今有着朱羽君灵魂的“湘无双”……那些人,依然纠缠在她的命里。

“请容无双考虑……”

“好,我便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一下,要接近香王爷取得他的信任,也不能急于一时……倒是还有另一件事——香王爷一直以来就有插手江湖上的事情,自诩正义干涉了不少黑道买卖。尤其近几个月病书生被诛以来,曾经与‘血千手’手札有关的门派可谓被他盯得透不过气……”

羽君冷笑,这怕是在说他自己吧,明里是朝廷的相爷,暗里,却是当初争夺血千手最激烈甚至一度到手的金刀门大老爷!

“就算是没有办法劝说香王爷不要多管闲事,也可以砍掉它的左膀右臂,只要除掉他身边与江湖中人来往的重要纽带,他就算有心要管也无力。所以,老夫需要玉狐去杀一个人——”

“请说。”

“臧云山庄的新庄主——沈苍澜!”

羽君变了脸色倏地起身,碰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一声响。

“做不到!”

相爷神色骤冷,也缓缓起身,“无双姑娘,你要与老夫作对么?!”香厅里的气氛猛地僵滞,相爷微微眯起眼睛,透着危险与寒冷。

突然珠帘碰撞,清脆声响,晴暄含笑而入,“义父,您来了?——哎,这是怎么了?两个人站着干什么,坐,坐。”屋里的凝重被晴暄嘻笑带过,搀扶着相爷坐下来。他有意救场羽君不是不明白,一时头脑也静了下来。

她不该,现在的她惹不起相爷。她这样一冲动,不知惹了多少事端。

“哎哎,无双姑娘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身体不好可要多多休息,一个女人掌管整个花散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别累着了才好……”晴暄殷勤喋喋不休,羽君顺着他的意思向相爷福身道:“无双的确有些不舒服,若有失礼之处,望相爷见谅。”

相爷冷冷哼了一声,向晴暄看了一眼。明知晴暄有意替湘无双解围,但并不知两人私下关系,自己也不想与蛇头翻脸,于是未责怪于他,“既然无双姑娘身体有恙,王爷的事情当然等姑娘养好了身体再另行商议。不过臧云山庄这边……还望姑娘考虑清楚才是!”

羽君的心里一片混乱,什么玉狐,什么相爷,为什么她要面对这些?她匆匆告退想要暂时躲开这一切,她不是湘无双!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双!”身后晴暄已经跟了上来,她没有停下,却被一把拉住。“无双!你究竟怎么了,出这么大的纰漏,若是惹义父发怒……”

“不要叫我无双!!”她甩开了晴暄,一瞬间在晴暄的眼睛看到惊讶和伤痛,仿佛这一刻只有伤害这个全心爱着湘无双的男子,她的痛,她的彷徨才能减轻。“我不是湘无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事!我也会怕啊!”她丢下晴暄,转身便向房间跑回去。

是的她怕。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不曾知道“蛇头”所要面对的那些人命买卖,她在害怕,却只能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过去的她可以从容淡定,身外之事从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是朱羽君,被臧云山庄上上下下呵护备至的大小姐,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害怕。原来,她的冷静她的安然,都源于身后从不动摇的身世和支持,可是现在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不是朱羽君,更不是湘无双。黑道的这些纷争,她不想碰。

晴暄愣愣的看着她跑远,没有再追上去。

也许,是他错了。醒来后的无双一直很安静,安静的试图接受眼前的状况,安静的去面对她的责任,安静得让他几乎要忽略了,眼前的女子已经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事情。

对于他来说,现在的无双是失去了所有记忆的湘无双,却不会注意到那个属于朱羽君的灵魂。

她紧紧关上房间的门,背门而立,想要把一切隔绝在身后的这扇门之外。

忽然一种异样的存在感告诉她,房间里有人。但是这种感觉却异常熟悉,仿佛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羽君走进房间,只见一个白衫翩然的男子正悠然的坐在桌边,自己添了茶细细品味,自在得好似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朱羽君一时间觉得恍如隔世,当终于见到一个与过去的自己有着哪怕一点点关联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想笑,还是想哭。

“圣月公子……”

圣月抬头见了她,笑了笑站起身,自在得倒好像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长越漂亮了。”

羽君苦笑,——长?她就是再长,能把朱羽君的脸长成湘无双?

她有好多话想要问,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变成了湘无双……圣月似乎能够看透她的心思,笑道:“当日一场大火,朱羽君明明葬身火海,陆唯羽也回了千年之后,一切看起来都回归了正轨。可是偏偏阴司里捕不着朱羽君的魂,我还奇怪来着,没想到你倒跑这儿来了。”

“我却正想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圣月耸了耸肩,“谁知道?兴许……前缘未了。”

前缘未了?谁的?朱羽君还是湘无双?

圣月笑得高深莫测不肯再开口,只说,“随遇而安,凡事既然发生,便自有它的定数。你既然还魂,便暂且留下来罢。至于阴司那边何时发现了你,是否带你回去,便不是我这个月老该管的。”

“可是我……将来会如何?”

“如何?迟早是要死的,不是么?殊途同归,人人也都会死,总有一天你要回你该回的地方,转世,才会转世为陆唯羽。至于这多出来的一段过程,便随心的去走,又如何呢。不过你且记得一点,无论如何不可杀人性命,毕竟你已不是这世间之人。”

“圣月公子!?”

羽君警觉他的身影竟如烟一般淡去,只留下空气中几句:

随遇,随缘,方能了却前尘……要当心……地府的勾魂使……

这个人,还是这般神出鬼没。他来了,走了,却依然没能为羽君去除心头重重的茫然迷惑。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来面对。

“姑娘,姑娘?”

门外香珠儿轻轻唤着,羽君感到些许疲累,坐在桌边没有起来。

“进来吧。”

香珠儿带着一个人走进来,垂首道:“姑娘,沉鱼舫的绿绿已经为您带过来了。”

羽君抬起头,看着香珠儿身后那不属于她的记忆中熟悉的面容,绿绿的脸上带着一点点兴奋不安和疑惑,显得有些局促。她只是花散里一家歌舞舫里再寻常不过的丫头,不明白怎么会突然被无双姑娘点中。

“见过无双姑娘。”略略紧张的神情,与记忆中并不相同。

羽君点点头,“帮她安排一下住处,记得替我谢谢衾花姐。”

“是。”

两人略略施礼退了出去,羽君无力的靠在桌上,并不是有多么怀念过去,毕竟那些记忆本不属于她而是属于那个叫陆唯羽的女孩。她要了绿绿来的目的,不过是分散香珠儿的注意,多一个人在,可以不必两个人单独相处,露了太多破绽。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想法,是要作为湘无双活下去,或是当回朱羽君,离开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打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伏在桌上,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他就要成为新任庄主了。任相爷要杀沈苍澜……杀苍澜……痛么?对于这个名字,这个人,这具与那个人全然无关的身体,也会感到痛么?过去的一切仿佛是相距一生那么久……她没有办法杀苍澜,但是她同样不知道自己应该救他,还是漠然旁观。

她不恨,曾经不恨。只是心如死灰而已。

“无双!”

门外,是晴暄的声音。她睁开眼,没有回话。

“无双……我可以进来么?

……要进来麻烦你走门,跳窗户上瘾么?

“任晴暄!你在无双窗外粘着做什么?”一个男孩的声音插进来,清脆,弯扬,带着些许刁蛮。羽君想不出是什么人,只听晴暄回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做完了事不回来要干什么?等人请吃牢饭?切……”

那声音的主人念念嘟嘟的就向门口走来,羽君听得出,似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另一个却始终没有开过口。

“等等!你不能就这样进去,我去替你通报一声……”

“做什么?为什么不许我进去?我进无双的房间,什么时候还需要通报了?”

“但是无双她现在……”

直到这时才响起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同样的稚气未脱,问:“你可是要说无双受重伤失去记忆的事情?”

“什么!?”声音猛地尖锐,“无双受伤了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玉貂!你知道得对不对,为什么连你也不说!?”

“我若说了,你能沉得住气完成任务么?”

门猛地被推开,羽君只见着一个男孩冲了进来,细长的凤眼美目,面容竟然冰雪妖娆,见着她便直接冲过来拉住她的手。

“无双!你受伤了?伤到哪里?该死的晴暄!我不该离开的,他明明答应过会好好照顾你……”

“雪狐!”晴暄上前来把他拉开,对羽君说明:“无双,他们就是[玉狐]。”

[他们]?

难道玉狐并不是一个人?

看得出“无双”的疑惑,晴暄道:“[玉狐]是他们两个在道上的代号,外人并不知道他们是两个人。他们的名字分别是雪狐和玉貂,平时都是玉貂在外面,雪狐跟在你身边,但必要的时候雪狐会易容成玉貂来替换他……他们在花散里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小玉川儿……”

羽君一怔,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慢慢走近来的另一个男孩……粉嫩白皙的脸颊,却正是记忆中的样子——

“无双!你真的不记得我!?”

雪狐的声音打断了她,他挣开晴暄的手,无法置信的看着羽君陌生而淡然的眼神——

“无双!你看看我,我是雪狐!你怎么可以忘了我?”

面对这个人如其名,雪狐狸一般美丽的大男孩,羽君没有话可说。仍旧是晴暄替她解围,将雪狐拉开,“无双她已经失去记忆了,她身上还有伤,你不要吵她……”

“任晴暄!你还有脸在这里说话!我走的时候你说过什么来着?有你在这里,怎么会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雪狐连珠炮一般对晴暄发起了攻击,剩下羽君终于清闲半刻,有机会好好看看另外一个“小玉川儿”。

依然的漂亮,依然的沉默,还有如记忆中一般小兽似的眼睛。

[玉狐]有两个,[小玉川儿]也有两个,这两个孩子果然虽然面容不同,却有着极为相似的体形。倘若雪狐有时会易容成为小玉川儿……那么属于陆唯羽的那部分记忆中,她所熟悉的小玉川儿……究竟有多少时候是玉貂,又有多少时候是雪狐?

突然间,竟然有种被骗的感觉。

玉貂慢慢走到她跟前,那一边雪狐和晴暄的吵闹仿佛与他们无关,她只是静静望着玉貂的眼睛,小兽一般倔强,坚强……她知道,是他。就算往日那个[小玉川儿]有一部分是雪狐所易容,但是陆唯羽所认识,所喜欢的,就是他。这双眼睛,从初识的那一天,就烙在陆唯羽脑中。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捏了捏玉貂的脸颊。

这个动作让玉貂微微怔住了,连雪狐和晴暄也停止了争吵惊讶得看着“无双”。

捏一捏,扯一扯。果然是嫩嫩滑滑有弹性,手指上传来的细腻触感让人不舍得放手,难怪陆唯羽对这一骚扰行为乐此不疲。

玉貂被捏着一边脸颊,皱皱眉头……无双的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一个人。

无双看着他被扯得扭曲的脸,忽而笑了。笑容缓缓的,从眼底扩散,明媚如春。晴暄惊讶的看着她,从“无双”受伤醒来,他就没有看她真正笑过。他不解,纵然无双是失去了记忆,却让他感到好陌生。无双从不会有这样的笑容,更不会有这样的举动。这动作,像极了另一个人。

他莫名的想要打断,不想看到这样的无双。并非不喜欢看到无双的笑容,只是这般的无双,会让他觉得她随时会消失,成了另一个人。他想把她拉回来——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开了口。

“无双,义父要我给你带话……他已经安排好,由我将你引荐给王爷,你尽量留在网页身边取得他的信任,俟机离间王爷和沈苍澜。”

任相爷是精明人,看出“无双”先前神色有异,才故意不提“杀”字只让她去“离间”。可到底,相爷是不会留着这根心头刺的。

那根刺,却是沈苍澜,几乎占据了“朱羽君”在生前大半人生的人。

“好,我准备几天就去。你去安排吧。”羽君没有看他,只转了头望着窗外应着。如今,她不去又怎么成?她不去,总会有别人去,那么沈苍澜将要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不能让那个人就这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不知道的人手上死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爱还是不爱,恨么……曾经是不恨的,她只是,无法忍受。

她要去看着,在最近的地方,无论那个人是生是死,她救或是不救,她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着。

她看着窗外发呆,心思仿佛已经走得很远。人在这里,倒好像一个空壳子,心已经不见了。雪狐看得莫名心慌,伸手拉了她,“无双,我要跟你去!”

羽君回了神,摇了摇头,“玉貂跟着我去就好,王府里他应该比较熟。”

雪狐一愣,这样倒好像是无双在疏远他,急了,“为什么?那里我也很熟啊,我还在王府里帮死晴暄救过病书生,各处都已经摸透了,哪里不如玉貂?”

“救过……病书生?”当时的那个[小玉川儿],是雪狐么?羽君回想着,毕竟那些记忆属于陆唯羽,她体会得并不真切,但是这样一说也有些察觉。那天的小玉川,的确有些冷冷的,又爱挖苦人,与平日不同。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从“朱羽君”变成了“湘无双”,倒好像从明里转进了暗里,许多事情,竟从另一个视线里看到了真相。

她浅笑安慰了雪狐,“我离开花散里,香珠儿自然也在我身边帮衬,这里没个人照看总不放心。晴暄说过你平日是跟在我身边的,这里的事情应该比玉貂了解些,就留下帮我盯着点。我先带着玉貂,若有事就让他换你过去。”

雪狐闷闷的不吭声,羽君摸了摸他的头,那大男孩露出一脸明明不乐意被人当作孩子看的神情,却不躲开。

羽君不讨厌他,甚至称得上有些喜欢。这个男孩看起来刁钻任性,其实不过是个坦率的大孩子,一心喜欢无双,所以敌视晴暄,只一门心思想要呆在无双身边。他活得很自我,生命里简简单单,只有[无双]两个字。

虽然脾性不同,但是这份简单,倒有些像过去的自己。而她的那两个字,却是——

苍澜。

苍澜……苍澜……

她……该恨么?

她该用朱羽君的心来爱,来恨,还是该用湘无双的眼来漠然旁观?

*

任相爷让了她三日的时间。虽然应了让她“考虑”,却毋庸置疑的安排好了一切。

这样的态度,羽君已经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毕竟不是那个年纪轻轻就有实力当上花散里“蛇头”的湘无双,且不说她有伤在身,只是“失去记忆”这一点,已是致命伤,纵然多方隐瞒,但恐怕相爷那般的老狐狸已然看出些许端倪。

一边是自己的义父,一边是心仪的女子,羽君知道晴暄夹在中间,恐怕为难,索性她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去,就由得他安排。她只当看不到他脸上的歉意,也看不到他眼中的不舍。

以湘无双容姿才能,倘若王爷中意上了……晴暄心里可是有些怕?

香珠儿和绿绿伺候着羽君挑了一身丝锦的水蓝长裙,隐隐流动的光泽比绸缎含蓄,却更灵秀,外面套了薄薄的透明纱衣,描上妆。来了这些时候,她还未曾仔细打量过湘无双,那冷冷的水蓝色衣裳与稍显清冷的气质极衬,偏这一张脸若空谷幽兰,孤洁却又极美。从头到脚,竟没有一分风尘女子的样子,反倒更似一个远离世俗的绝世女子,不倾国也倾城。

她不喜欢这张脸,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变回自己。虽不是绝世之姿,却是她独有的踏实懒散,带着一些闲适,有珠光般不扎眼的莹润。

只是可笑,却也同样是“红颜薄命”。

“姑娘,晴暄公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羽君点点头,略思量道:“这一次去王府,排场大了总不见得好,你们两个虽然跟我同去,就不用近身伺候了,只玉貂跟着我就好。晴暄会给你们安排了地方,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们。”

香珠儿自来稳重少话,没有意见,绿绿却不是个沉默的性子,这两天又跟羽君熟了,不是想象中那种难伺候的人,一没有小姐的架子二没有蛇头的严厉,也就不见了初来时的拘束。

“这样怎么可以?小玉川儿再仔细,武功再好,也是个男孩子,伺候姑娘怎么能周到?”她来的时间不久,还是习惯喊玉貂为小玉川儿。

羽君笑笑,“难道我是去当大小姐的么?我有手有脚,还非要人伺候了?”

“别人就未必,您么……”绿绿摆明了不信任“无双”,羽君浅笑了一下,从绿绿身上竟看出点翠翠的影子,自然,不及翠翠念叨泼辣嘴下不留情,但心中却有些怀念。抬眼看见香珠儿正默默打量她,眼中透出些犹疑。

羽君就知道香珠儿在她身边,总会怀疑的。她装不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装成湘无双的样子。

披了外袍走出房间,一股冷风夹杂着细小的雪花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眼,看到天空中竟然太阳高悬,知道这是俗称的“风花”,却也未曾见。对面晴暄已经静候多时,看到精心装扮过的“无双”,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但仍是看呆了去。

无双是冷傲的,有些一丝无法亲近的高洁。但是眼前的她却多了一分过去所没有的柔和,似珍珠般莹莹含蕴。

羽君忽略掉他的发愣,走到跟前,提醒他:“我们走吧。”

晴暄沉默点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亲手送了无双去王爷身边,这样的无双,怎能令他不担心。

香王爷那个人……当初连阿猫那种的都不嫌弃,当然,他也不是说阿猫不好……

担心得连胃都开始痛。

羽君却只是浅淡一笑,上了马车。

今年的冬天几乎没有下过一场大雪,只有零星的雪花,风虽凛冽,却称不上寒冷。

羽君走下马车的时候,的确有着恍如隔世之感。王府的大门高高立在眼前,仿佛跨过了这个门槛,她便回到过去。然而,那是她的过去,还是陆唯羽的过去?

晴暄在她下马车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重重的握住她的手,待羽君站稳,他便放开了手,一转身,神情已变,悠然而随意一如当初的“小狗子”。

她方才想起,当日的“小狗子”,不过是个假象,一切都只是做戏而已。

守卫见到晴暄立刻通报,他含笑带着“无双”走入府中,已然看不出半分担忧的神情。穿过园子,香王爷已在厅中等候,晴暄上前见礼,寒暄几句,才压低了声音同王爷说了些什么。

“哦?这就是那位[无双姑娘]?”

香王爷微微眯起眼睛,依然的锦衣优雅,唇角含笑,打量了“无双”,眼中透出些许惊艳来。

羽君这才上前两步,淡淡见礼,“湘无双见过王爷。”

泓香时亲自上前一步,稍稍伸手一扶让她起身,“久闻无双姑娘芳名,却一直无缘一见,难得今日竟然有机会。不知晴暄有没有对姑娘提过本王的意思……”

“无双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今天又怎么会在这里呢。”

“太好了,无双姑娘若肯助本王一臂之力,要平定纷乱现今江湖的纷乱,自然又进一步。”泓香时话语欣然,脸上笑容却毫无变动,始终的优雅高贵,却流转着更深邃的心思。

“只是这件事情毕竟事关整个花散里,无双一人也不好做主,还要与几位里长详细商量。”

“这个自然。今日无双姑娘能来,本王已经荣幸之至。”

香王爷想要联络花散里背后的人,引为己用;任相爷却正要利用此点让湘无双接近王爷,好为自己办事。那么这其中的关键纽带——湘无双呢?她的心思又偏向哪一边?晴暄有些看不懂她,隐隐觉得这一次她与过去不同……她似乎是在利用义父的打算,顺水推舟来到王爷身边,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他本只是义父安排在花散里的一个联络、监守人,却在那些漫漫的日子里,他的心倾向于此。只要不侵害了义父,他便只想全力守护着无双。

香王爷与无双相谈甚欢,无双始终淡淡而有礼,浅浅的挂着笑。只偶尔在不经意间视线扫过晴暄,便不着痕迹的转开。他的胃,又一阵一阵痛起来,只觉得眼前的无双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似乎随时都要走远,被王爷带走不见了。

*

如果抛开陆唯羽栽进香王爷手中的那次不算,羽君对于这个人,不能说了解,也是知道一点的。

他与苍澜,惊涛都称得上兄弟情谊的好友,而与自己仅仅打了两回照面而已。两回,已经足够了。朱羽君何等清明之人,她看见那个人的眼睛,听到沈家兄弟只言片语的形容,便已经明白这个生在王家的人有着何等心机。

但是在这个人的身边,却是“湘无双”与臧云山庄最近的距离所在。

在泓香时的挽留下,羽君顺理成章的作为王府的“客人”暂住王府。她带着玉川儿三人走进客房,留心着王爷见到玉川儿时的反应。那人的视线在看到小玉川的瞬间,只瞳孔微微不易察觉的一缩,便自然带过,好似只拿他当一个寻常的下人。

“无双姑娘在这里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只管跟本王说,不用客气。”

“谢王爷。”

“那么本王便不打扰姑娘休息,这几日还有一些朋友要引荐,看姑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要养养精神才好。”

泓香时的眼睛似笑非笑,如同要将人看穿一般投在羽君身上,她只当一无所觉,浅笑谢过。

泓香时记得那个男孩子。

如此粉雕玉琢的脸蛋,怎么会忘记?曾经怀疑过他的身份,只是没有抓住把柄,原来……他是花散里“蛇头”身边的人。难怪……

泓香时再走远之后却又停下脚步,远远的看着湘无双的房间——他的确是有意同花散里合作,也曾多次派人联络,这位年轻的“蛇头”却始终避而不见,几乎从未露面。而如今,又怎会突然改变了主意,竟肯亲自登门?

从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里跟来的那两个婢女简单整理了一下房间,湘无双却只是安然的坐在窗边,似乎在望着远方出神。

她还真悠闲,是太过胸有成竹,还是当真没有歪心思?泓香时渐渐含笑,细细看了看她,才转身离去。

羽君在王府住了三四日,其间陪同王爷见过几次外客,引荐几个黑白两道上的人物。似乎是看出“无双”身体有异,时间安排得当未让她有半分操劳。尤其几天来香王爷从未要求什么,甚至没有催促她考虑联手的事情,但是隐约之间,羽君觉得香王爷这般带她在各处同出同进,潜移默化之中已然让人觉得“湘无双”是王爷身边的人。

王爷待她倒是极好的,方方面面不无周到,她不懂,也不很在乎。她只是要留在这里,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看清楚自己的心。

当第五天半晌,泓香时轻轻敲了敲羽君的房门,得到同意后走进来,“无双姑娘,今天想请你陪本王出一趟门,不知可否。”

“看王爷满面春风的样子,想必……有什么喜事?”

“的确是件喜事。”香王爷微笑着在桌边坐下来,绿绿立刻奉上茶水。“本王有一个好友,今日正式接掌家业,正准备去道贺,希望有幸请无双姑娘一同前往。”

“既是王爷的好友接掌大业,自然是值得恭贺,只是无双这般的身份,怎好同王爷……”

“嗳 ~怎么能这么说?我这好友也决不是拘泥于身份的人,何况他可算我左膀右臂的好兄弟,本王既然有心与姑娘联手,让你们早日认识一下,也是好的……对姑娘来说,或许也不无好处,江湖上的一些事情他或许有帮得上姑娘的地方,毕竟从今天起他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臧云山庄新任庄主……”王爷语气忽地一顿,“无双姑娘?你没事吧,看你的脸色……”

“不,无双美食……早听闻臧云山庄三位公子大名,只是不知……这新庄主,是哪一位……”

“噢,是大公子——沈苍澜。”

羽君的脸上,做不出一丝表情。只有那映入泓香时眼中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只是想看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在理清自己的思绪之前,远远的看。至少现在,她没有想过,要这样突然的走进那些前生往事。

“无双姑娘……身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羽君下意识的摇摇头,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什么。王爷笑了笑,“那姑娘便休息一下,准备准备,我们晌午便要赶去臧云山庄。”

直到王爷出了房门,羽君的胸口才猛然抽痛起来,仿佛半愈的伤疤被扯开,蹙紧了眉头,捂着胸口俯下身去……

“姑娘!”绿绿慌忙过来,“姑娘你怎么了?伤口又痛了吗!?”

伤口……是这身体上的伤口在痛么?还是死去那天为救苍澜而被病书生一掌击中的内伤穿越生死而来,带来了灵魂深处的伤痛……沈苍澜……现在的自己,该是去见他的时候吗?

关闭的房门外,泓香时背站在几步之处却没有离开,半眯的眼中一抹深邃——

原来,是臧云山庄……他已经连续几日介绍各路不同人物给湘无双,都没有找到。倒是没有想到,她的目标还是自己最不愿见到的臧云山庄。只是不知将她引入了庄中,最终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泓香时整了整衣服,迈步离去。

*

悠悠驶向臧云山庄的马车,载着的究竟是名为湘无双的女子,还是一缕隔世的幽魂?

羽君正要迈下马车时看到泓香时伸过来扶她的手,略略迟疑,伸出手去让他扶了,款款走下马车。

臧云山庄的大门已在眼前,恍如隔世。

新主继任,宾客盈门。香王爷这些年与沈家兄弟是极相熟的,未待小厮带路,便携无双绕过前庭,转道内院。

“沈苍澜恐怕还要在前厅招呼客人好一段时候,无双姑娘既然身体不适,恐怕人多喧闹,就先在后院休息一下吧。等宾客散了,我再为姑娘引见。”泓香时自然是体贴入微,羽君此刻却已是无心笑脸应对,他也不恼,自交待了下人好好招待,转去前厅道贺。

羽君站在原处发怔,这里是侧院的客房,绕过门外的花园,沿着廊子走,就到了苍澜和惊涛的院子,再转过去则是自己曾经的房间……

这里,一草一木如此熟悉……

“姑娘?”绿绿担心的唤了她一声,羽君才愣愣转头,一顿,“你怎么也跟来了……?”

“是王爷看着姑娘脸色不好有些担心,让我跟进来伺候的。姑娘……您没事儿吧……?”

羽君摇摇头,神情间有些恍惚,更显得脸色苍白。她怔怔望着门外,不自觉便抬脚走了出去……

庄中宴客,大半人都在前厅帮忙,下人也在厨房,茶水间等地方来来往往,后院几乎留不下几人,羽君在空旷的院子中慢慢走过去,走过廊子,在她以为会见到熟悉的景象之时,突然愣住——

后院里,却是满目疮痍,四处只有大火后的一片废墟,还未完全整理妥当……

是了,那一场大火早已烧净了一切,她存在过的,留下的,尽数消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这便是朱羽君的命么?是否老天在告诉她,从此往后她只能作为湘无双而生。

“谁在那儿?”

有人走到了身后她竟浑然不觉,回头,羽君一滞,心头猛地窒闷——娇巧柔媚,我见尤怜——不是姝娴是谁。

如今,她也算是臧云山庄的庄主夫人了吧!

羽君的瞳孔在瞬间有着细微的收缩,连她自己恐怕也没有察觉。

姝娴被婢女搀扶着,依然如当年乖巧柔顺的模样,乍见湘无双的面容微微一愣,转瞬已毫无异样柔声问:“您可是今日庄上的宾客?今日摆宴均在前庭,您可是走岔了路?我差人带您……”

“不必。”羽君冷冷的看她一眼,看一旁婢女在侧便只是淡淡道:“我只是一时闷了,出来透透气,无意间走到这里,烦扰夫人了。”不曾失礼,她略略欠身,告辞离开。转身的瞬间,投过去的一道目光却让姝娴心中一紧——这眼神,她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

许是自己多心罢,这女子……应该就是花散里的湘无双了。她们不曾正式见过面,她也应该认不出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里她对婢女吩咐了一声“走吧。”由婢女搀扶着慢慢离开,步伐间看得出腿脚的不便……

“姑娘!您去哪儿了……?”

绿绿急忙迎上走过来的羽君,猛然间却被她眼中的冰冷惊到,顿时止了步子……

“姑娘!您去哪儿了?”

绿绿急忙迎上走过来的羽君,却被她眼中的冰冷惊到,止了步子。

羽君意识到自己吓着了她,换了浅浅的笑容,看起来与往日毫无异常。“没什么,我只是出去走走。”

——不恨么?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曾经一直迷惑过的。恨与不恨,爱与不爱,自己也分不清楚。只是她曾经不恨的——曾经,如果在那日她救苍澜之时就那么死了,她的确是不恨的。

如果没有后来,如果她不曾看到陆唯羽和病书生的痛,不曾活过来,不曾变成了湘无双……那么,她就不会恨。

可是如今,她所经历所承受的,这般借尸还魂成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去代替她接手一切……如果没有任姝娴,何来她和陆唯羽的这般苦难?

在见到姝娴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自己再不是往日的朱羽君,今时今日的她,无法不恨。

这恨,总要有个着落。

姝娴,既然你喜欢扮作柔弱,我便不拆穿你。就戴着这面具,戴到死罢。

由绿绿领着走回先前的房间,一进门便看见王爷已经回来,正在屋里等着她。

“王爷怎么这么早便离席?”

“总不好一直放着无双姑娘自己在这里,怕下人人手不足怠慢了,提前告退过来看看。”

先前倒也不是没发觉王爷对她太过周到了些,但如今在别人府上,尤其这种摆宴宾客的日子,以王爷的身份还处处以湘无双为先,就让人有点“受宠若惊”了。

她真的弄不清,这个王爷究竟是不是看透她,又看透多少,作着什么打算?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道谢,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自门口进入……

“难怪席间早早不见了王爷,竟然一个人躲到了这里。”

羽君身子猛地一僵,没有回头。香王爷已经笑着应道:“苍澜兄,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你找到。”

沈苍澜。

她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

这是自她死后他们第二次相见。可是,她不想回头。只愿时间就此凝固。

“无双姑娘,这位是新任的臧云山庄庄主,沈苍澜。”被点到,她才不得不转身,略略一礼,低眉垂目,有着几分犹豫。

他来得太快,还没有理清心思,做好和他见面的准备,他已经站在她面前。

泓香时替沈苍澜也介绍了,“这位是花散里的湘无双姑娘。”

湘无双之名,沈苍澜隐约是听说过的。只是这样一个冷水含烟的女子,竟然会是花散里的统驭者,着实吃了一惊。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这个女子让他看得有些出神,似乎能够理解香王爷特地带她在身边的原由。他敛着眼中的惊讶,抱拳道:“无双姑娘。”

“无双见过沈庄主……庄主夫人。”她淡淡的补上一句,沈苍澜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姝娴也站在门口,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房间。

[庄主夫人]——那个称呼,让沈苍澜的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不是让你在房间里歇着,脚不方便怎么又四处走动。”不软不硬,不温不淡。沈苍澜对姝娴的态度看似关心,却透着疏离。姝娴柔柔笑道:“在屋里呆得闷了,出来走走,刚好走到这里。”

刚好走到?刚刚……可才见过呢,真是巧。

犹记得当初陆唯羽见着这女人,对她演戏的本事佩服得很。如今连羽君也见识到了,纵然在一个不爱自己,自己也不爱的夫君面前,她仍然能够如此一副小娇妻模样。

稍稍抬起视线,羽君与姝娴看了个对眼,姝娴看似温柔恭顺的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审视,似乎想看出湘无双究竟是敌是友。羽君淡淡的露出一抹笑容,如镜花水月,亦花亦雾。姝娴走过来,有礼道:“原来姑娘是王爷的贵客,方才姝娴不知,怠慢了姑娘。”

“怎么,你们已经见过了?”泓香时奇道,“无妨无妨,无双姑娘可谓一代奇女子,可不是那种拘泥于小节的人物。”言语间透漏出来的口气满是对湘无双的欣赏,旁人又怎么听不出,Qī.shū.ωǎng.无形间便给湘无双的身份定了位。

自从姝娴进门沈苍澜便有一些不自然,不是姝娴有什么不好,她温柔娇软我见尤怜,当初又是为了自己而跛了脚。纵然自己对她并无爱意,于情于理,也都该爱怜一生。他一直在努力做着,羽君伤心的时候,他责怪自己,不曾埋怨她;羽君失踪的时候,他派人四处寻找,亦不曾薄待她;甚至羽君要与惊涛成亲,到她死去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仅仅一瞬间,他曾想过如果没有姝娴……那念头很快被他抹煞,他恨的,依然只是他自己。

当初他收姝娴为妾,曾说,此生恐怕再无娶妻之日。

然而直到他继任庄主之位,才深刻体会到[庄主夫人]这个称呼的意义。他只有姝娴一个妾,旁人理所当然的将她当做庄主夫人来看待,然而在他心里,这个位子只属于一个人。

曾经全庄上下都知道,沈大公子迟早要继任庄主,而羽君小姐,就是他理所当然的庄主夫人。

他不想姝娴在人前露面,不想看到旁人将她当作庄主夫人的场面。只会让他想到另一个女子,那个本该成为庄主夫人的女子。

他面上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说:“姝娴,站久了恐怕回头腿要痛,你先回房去吧。”他只想姝娴回避,羽君如何懂得他的想法。这一句句关心,听入耳内,却扎进心里。她的人早死了,血早干了,留下的只是千疮百孔。她的笑容静静挂在脸上,看着姝娴施礼,告退离开。

在走出门口左转的时候,姝娴稍稍回头,那一眼,她看到一双穿越死亡而来的眼睛。身子猛地一震,加快了脚步离去。——原来方才初见时并不是她的错觉,这双眼睛的确她见过。

可是那个女人,明明已经死在一场大火之中。

“湘无双”脸上的笑容安宁平静,全无丝毫破绽。

任姝娴,你这骗来的安宁日子,也该到头了。

若痛了,总该有个伤口;若恨了,就总该有个着落。

如今臧云山庄正是宾客往来的时候,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三位老庄让了位便结伴去畅游天下不想再管江湖事,于是山庄上下只有沈苍澜一个人在打点,无法好好招呼王爷和湘无双。

——只有沈苍澜一个人?惊涛呢?孟荷呢?她这才发觉回到山庄之后就没有见过他们。

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场婚礼和大火,她无法不担心惊涛,却又不知道可以问谁。

有人轻轻敲了敲房门,“湘姑娘,奴婢是庄上的管事丫环,庄主吩咐我来照看姑娘,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姑娘不必客气。”

那个声音让羽君身子微微一震,这般不满的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愣是把话说得又客气又好听,这庄上可还有其他人?

羽君愣愣转头,看着门外走进来的绿衣女子。

“翠翠……”

翠翠抬头,颇为不屑的应了一句:“是。原来湘姑娘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有什么吩咐吗。”这种应付的态度让羽君一怔,随即了然。臧云山庄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户,也算得名门正派颇有些地位,翠翠这丫头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两个月前的那些事情恐怕她也是对沈苍澜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又偏要她听“沈庄主”的命令来伺候一个花散里来的女子,还真为难她没有当场发飚了。

身边的绿绿因着翠翠的态度有些不满,想要开口却被羽君一个眼色挡了回去,闷闷的收敛一脸不乐意。

羽君有些想笑却笑不出,翠翠还是她熟悉的翠翠,她却不再是臧云庄的大小姐了。

“我这儿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好么。”虽是湘无双温淡冷清的嗓音,与其却是带着点绵绵的慵懒,让翠翠微微怔了怔。这语调儿,这神态,这口气,听在耳里都让人熟悉而怀念。

这个女人,软下声音来说话的时候像极了受伤“坏了脑子”之前的羽君小姐,可是小姐才过世两个月,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沈苍澜怎么弄一个在些许方面与小姐相似的风、尘、女、子留在庄里!?

翠翠忍了又忍,她不能给臧云山庄丢脸,勉勉强强没有发作,可是一张臭脸已经明明白白的写明了她的心情。羽君也不恼,只当没看见,婉转问道:“今日这样的日子,怎么没见三位老庄主?”

翠翠没好气地答道:“老庄主结伴云游去了。”不然她还用在这儿听沈苍澜使唤?

“那……沈二公子和孟三公子……”

翠翠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这狐媚子想干吗?搜选金主不成?见“湘无双”只是似有似无淡淡的看着她,等她回答,既不催促也不放弃,隐约也觉得这女子实在不像个风尘中人,冷硬的开口回答:“孟荷公子外出造访名医求学去了,”略顿了顿,鱼肉郎中的医术本是江湖中闻名的,可是自从他竟然医不好“羽君”的身体,就时常自省终于有一天留书出走,拜师学医去了。而沈惊涛……翠翠犹豫了许久才闷闷道:“惊涛公子……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想来湘姑娘也是知道两个月前臧云山庄的那次意外吧,那之后惊涛公子心灰意冷不言不语,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现在为止,还没有他的消息……”

羽君心里一阵抽紧,揪得无法呼吸。

这是她的错。

她本以为答应了惊涛的婚事,代替陆唯羽作了这个决定,可以从背后推她一把断了她的后路。如此才能让她看清楚自己该走的路,放弃对病书生的想念,让一切走回正轨。

然而她低估了陆唯羽对病书生的感情,完全没有料到陆唯羽会了结了“朱羽君”的生命,即使放弃自己的三世姻缘也不肯放弃病书生。大红的喜堂,映天的火光……那一场怎么扑也扑不灭的火,惊涛是如何看着的?看着自己终于得到的幸福毁于一旦,他的心,何尝不是失去了着落?

这个错,却是她一手铸成。

这世上她只欠了沈惊涛。

她忽而想起圣月说过的话……[兴许是……前缘未了],莫不是因此,才让她回到这世上,了却她欠惊涛的这笔债?

朱羽君不爱沈惊涛,她自始至终爱的只有沈苍澜。她对惊涛有的只是满怀歉意……可是为什么现在的这个自己心口却紧紧地揪着,揪得发疼……

“姑娘?!”

绿绿的惊呼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她仍旧有些恍惚,不解的看着绿绿惊恐的神情,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胸前。水蓝色锦缎上一团殷红渐渐渗透,蓝和血混合出深暗惊心的红……

翠翠反应快些,虽然不喜欢湘无双但到底是庄上的客人,立刻去找大夫。绿绿惊慌着想要解开羽君的衣襟察看伤口,她却只是默然的随她去,迷茫渐深。

这伤口,为什么会突然间复发?莫不是在提点着她什么……心里一阵阵的抽紧,身体的伤,反而感觉不到痛。她看着急忙而来的大夫,沈苍澜,泓香时,屋里忙乱成一团,她却只是漠然的看。眼前的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她听不到,感觉不到,意识与身体无法统一,分不清自己是拥有了湘无双身体的朱羽君,还是拥有了朱羽君记忆的湘无双……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才渐渐清醒过来,好像悬浮的魂魄终于落回身体一般。定定望了望四周,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胸口的疼痛蔓延上来,一旁绿绿见她醒来急忙靠过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真吓坏我了……”

羽君试着坐起来,轻轻一动却扯得伤口生疼,似乎一旦魂魄和身体契合,痛觉也便恢复了。

“姑娘你别动,你的伤口莫名的裂开了,大夫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虽然重新上过药包扎了,还是要留心些……”

羽君没有顾绿绿的阻拦坐起来,问道:“香珠儿和玉川呢?”

“嗄?这……似乎是花散里有些事情,香珠儿带玉川先回去处理,说很快就回来的……”

“马上帮我找他们,找不到就联系晴暄让他来。”

绿绿一怔,满脸的不解却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按香珠儿留下的方法找人联络。

晴暄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臧云山庄,他到来的时候羽君有些昏沉正在小憩,他在床边坐下来,静静看着她的脸……明明还是原来的那张脸,却莫名的有了不属于湘无双的柔和线条,少了几分干练,独立,竟然他第一次觉得无双也是需要别人照顾的。

他不知道这种转变究竟是好或者不好,只是,他感到不安。

他的手轻轻触着她的脸颊,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的望着他,那眼光让他完全陌生。

“你醒了。”晴暄收回手,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听说你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脸色怎么这样差?”晴暄不知羽君伤口复裂,她也没打算告诉他,莫名的,她不想跟晴暄有过多牵扯,只愿就此疏远,让他放弃了无双。

“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晴暄不解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只是寻常的行动,许是你大意了……”

“那我换个问法——这伤,是谁伤的?”羽君灼灼的盯着他,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但有种直觉——这伤,似乎跟她“复生”有着某种关系。

晴暄认真看了看她,说出一个名字:“林菱儿。——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不过是阻击一个高手的时候她刚好在,本来顺便杀了也就罢了……只是没料到她临死竟然那么不甘,硬是拼了最后一口气伤了你……只是个意外。”

林菱儿,她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听晴暄的话,这个人跟湘无双也应该没有牵扯……可是为什么,这伤,突然让她如此在意。

“无双,你不必想太多,虽然碍于义父你得留在这儿应付一阵子,但是万事有我和玉貂雪狐,你不必太操心的。”

羽君下意识想要去拒绝晴暄对她的好意,只是如今的自己没有他的帮衬的确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沉默着。

耐心,细致,体贴。不曾想,当年的小狗子卸下了伪装,竟然是这样一个专情的人物。她情愿看他的嬉皮笑脸彼此虚伪应对,那对她来说,或许更容易些。若留了晴暄在身边,她要做的事,恐怕只会伤他。

“你走吧。”她冷冷的下了逐客令,“我要问的事情已经问完了,多谢你替我走这一趟,你可以回了。”

“无双?”

羽君已别过脸执意不再开口,也不肯看他。晴暄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连轻微的叹息也不闻,全无责怪。“那我便回去了……香珠儿很快会赶来,玉貂可能有事在身,倘若一是走不开我便唤了雪狐来暂时代替玉貂,你身边总得留个人在才好。”替她掖好被角,一切安排妥当,晴暄便轻轻走了出去。

无人知他此刻手指冰凉,隐忍着告诫自己,不听,不看,不去深究。无论无双有什么样的变化,他都不可以去探寻,似乎唯有如此,才不会失去她……

他走到房门前,身后传来无双轻声地询问:“晴暄,若是阿猫还在,你可会变回小狗子?若是我的愿望,你可会……”声音渐低,他却听见了。然而他只是略略顿了身影,装作没有听到她的话,开门走了出去。

无双为什么知道他和阿猫之间的事情……最初他以为许是玉貂所说,未曾细想,玉貂的个性怎么可能多言去说这些。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不想知道。奇*.*书^网

羽君的疑惑亦没有得到解答,全无头绪。她在屋里静静躺了片刻,听到外面传来嘈杂,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听得出是两个人在争吵,你一言我一语,虽还不至于尖酸刻薄却也拐弯抹角骂得颇有水平。

只是当她听出这两个声音一个是翠翠一个是绿绿,便无心称赞了。

这两个丫头,终究是对上了吗。

无奈只能起身出门,果然看见两个人,都是一身翠绿衣裙,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在对面廊子上远远的隔着半个院子对骂。她没急着拦,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翠翠牙尖嘴利,平时就没大没小没天没地的,嘴上从来不饶了人,可到底是在臧云山庄长大的总归不是什么都说的出口,比不得在花散里那风尘地儿打滚儿出来的,看绿绿平日里也不怎么去招惹别人,这种时候却是面不改色的拐弯抹角说了个天上地下。

翠翠打小跟着羽君,羽君就是个懒散性子,自来都是翠翠管着她,她也不去为难丫头,翠翠哪里吃过亏受过气?一时气急了,竟然口没遮拦起来。

“不过就是个风尘女子端的什么小姐架子,你个丫头跟着作威作福!臧云山庄不是任你们来去的随便地方!”

这一句,却是把绿绿也惹着了,反击起来,“那你又算个什么,不过是个丫头,臧云山庄的丫头还比别人高贵怎么的,说到底不过伺候人的!还没翻身上枝头呢鼻孔就瞧到天上去了,连庄里的客人都想指手画脚,合该着当一辈子丫头,看你那什么名字,还翠翠,一听就是天生的丫头命土得掉渣!”

翠翠鼻子都气歪歪掉,还是头一次张口说不出话来:“你!你那名字才土!”

羽君在门口那个闷笑,憋得伤口都痛——这什么水准的吵架?小孩子不会吵成这样的。那个绿绿大姐啊……您老当初也是叫翠翠好不?这话也说得出来,改了名儿就忘了本了?

她这一笑,外面的两个人都发现到她的存在,都闭了嘴略略发窘。

好歹湘无双也是客人,无论她是哪里出身,翠翠的教养都不好让她当面失礼。跟绿绿这个使唤丫头吵架是一回事,面对正主是另一回事。何况她方才说绿绿的时候还捎带上了人家……

羽君抿了唇止住笑,不想翠翠难堪,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绿绿,你进来。”

绿绿乖顺的进了屋,她却站在远处,看了看翠翠……看来“朱羽君”“死了”之后,这丫头也积攒了不少压力了,恐怕在新庄主夫人底下过得也不顺心吧。

“翠翠……”

“湘姑娘有什么吩咐?”

“谈不上吩咐,只是你若有天呆腻了臧云山庄……便跟了我来可好?”

翠翠一时愕在那里,已经跟不上羽君的思路,完全不知道话题怎么会转成了这个。“我……我为什么要跟你去!?”她在臧云山庄呆得好好的,就算看不惯新夫人,也犯不着跟这个女人走吧?有病!

羽君似有若无的向翠翠看了一眼,脸上似是而非的一抹浅笑道:“不急,你慢慢考虑。”转身进了屋。翠翠却因她那一个笑容僵在那里,那似勾非勾的唇角,那似有若无的笑意,眉梢眼角处细微的神情,竟与她那“已逝”的小姐如出一辙。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暗自告诫: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个黑道的风尘女子,怎么可能跟小姐相像?真是眼屎糊了眼睛产生错觉!

她嘟嘟喃喃的走了,屋里绿绿却诧异得跟被针扎似的,追问道:“姑娘!您不是认真的吧?那可是臧云山庄里的丫环!”

“那又怎么了?”

羽君说得轻巧又无辜,绿绿没话说,心里暗道难道姑娘还有挖别人家墙角的喜好不成?她是没什么资格干涉姑娘的喜好啦,可是那也好歹捡块像样点的砖不是……

羽君自然不知道绿绿在想些什么,她希望翠翠能在她身边,许是自己仍旧只当自己是朱羽君,无法成为湘无双。可是朱羽君已死的事实又让她矛盾,过去的那些伤痛让她想逃,却又忍不住靠近……

不多时香珠儿便和[小玉川]一起回来了,起初羽君并不能确定这一个是玉貂还是雪狐,当她看到那双眼睛里刁钻而熠熠的光彩,便隐约有了数,等[小玉川儿]喊着“无双——”死赖活赖的缠上来,就更确定这是雪狐无疑了。

雪狐粘着她,关心道:“无双,他们说你伤口复裂,疼不疼?不是已经长好的吗,你看我不在你身边就总是出事,不成,以后我哪里也不去就守着你……”

羽君这边还在犹豫着怎么才能拒绝雪狐这过分的热情,冷不防从进门就没开过口的香珠儿竟然“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看得三人立时懵了。

“香珠儿?你做什么?”

羽君两手原是被雪狐拉着,一时没抽出手去扶,香珠儿竟然深深的俯下身去道:“请姑娘原谅!香珠儿没能在姑娘身边照顾好姑娘,香珠儿该死。”

虽然羽君早也知道香珠儿是个过分认真的性子,也没料到她竟然为了这件事情如此自责,伤口复裂这种事情又怨不得别人。

“你起来吧,这又不是你的错。往后,凡事都劳你多上心就是了。”

且不知,倘若香珠儿有天知道她所忠心的湘无双早已移魂易主,会作何想?

傍晚时沈苍澜派人来请了羽君去同席用餐,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个把平日里关系密切的人留下来,宴上倒也热闹。

羽君的脸色尚差,却也步履平缓丝毫不显虚弱。也幸亏羽君倒下之时绿绿多了个心眼,知道“湘无双”这个身份是不可以在外面面前显出弱点的,特地嘱咐大夫将伤势隐瞒了些。

“湘无双”方一出现,她的风采已不知让多少人赞叹。肌肤胜雪,蓝衣如水,容貌倾城透着不可亵渎的清冷,然而神情气质之间却有着些许与那外貌矛盾的慵懒随意。形是湘无双,神却属于朱羽君。

这次香珠儿和雪狐都不敢大意,紧紧跟在她身边,随侍左右。

席间正酣,宾客都带了几分酒意,话题转转便提到了丝竹曲乐。若问这指上之弦谁最高明,令人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先前曾在花散里红极一时的月公子,可惜此人已然隐退无缘再闻。香王爷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口道:“听闻无双姑娘的琴艺乃是一绝,决不输了月公子呢。”

这一语引来众人力邀,以求美人献艺。因着羽君的刻意隐瞒泓香时不知她的伤情,亦显出些许期待,微笑邀请。

羽君的表情微微滞了滞,既不想透漏自己的伤,又不想去弹这一曲。站在她身旁的香珠儿和雪狐俱是疑惑的看看“无双”,对视了一眼,透出不解。对湘无双来说这只不过是小事,她的功夫可算是以琴为刃,纵使受了伤,只要不动内力,光靠这指上娴熟随手一弹已足够绕耳三日,怎的好似突然退却起来?

羽君维持着笑容,笑得一脸歉意又无辜,“实在要有负王爷厚望,无双近日手指略略扭伤不免迟钝些,恐怕走音,污了王爷和众位的耳。”

雪狐和香珠儿又对望了一眼——

——扭伤了?

——好像没有。

——干吗说谎?

——不知道。

泓香时一听,正色起来关心道:“有没有大碍?本王请个大夫为你诊治一下……”

“不碍的,小伤而已,休息两天便好。多谢王爷关心。”

某人笑得安然若定,香珠儿和雪狐盯着羽君得逞的笑容越发疑惑,难道姑娘失去记忆,连怎么弹琴也忘了?不过就算是失去记忆,性格也不会改变太多吧?眼前这人怎么跟以前冷若冰霜的样子差得有点大?

一顿饭吃下来羽君脸上从头笑到尾,笑得淡然得体始终如一连深浅浓淡都不曾变过。一个人能笑成这样的天衣无缝,不免有些虚假,旁人自是看不出来,可是看在个别的几个人眼里,却是另一种感觉。

沈苍澜这一天下来酒喝得不少,可是丝毫没有醉意。

然而当他从漫不经心到后来视线紧紧跟随着湘无双的笑容,他甚至怀疑,自己醉了。

醉了,才会看到这熟悉的笑容。

每一次,每一次,羽君在盘算着或者应付什么的时候,脸上都会挂着这好似万年不变的笑容,可以整整一天一张温淡笑脸上一丝裂缝也无。她闯了祸,笑得淡然无辜,自有他们替她去扛,她下了套,笑得波澜不惊,让你纵是明知也不钻不行……那是他的羽君,往事浮现,那已经永远失去的笑容,此刻在另一个女人的脸上展现。

他,一定是醉了。

晚宴散去,沈苍澜送走宾客,香王爷心中疑虑托他去请了白天的郎中来重问了湘无双的伤情,那郎中虽受了嘱托,亦不敢在王爷面前说假,便将湘无双的情况如实说了。

一旁的沈苍澜听了暗暗惊讶,晚宴上湘无双许是施了脂粉遮掩了脸色,但是行言举止连他也看不出有何异样,倘若不是先前已经知道她身上有伤,当真完全注意不到。若在今日晚宴之前,这样一个女子也许会让他佩服和欣赏,但是如今他却不禁注意起她来。

香王爷略略思忖,既然湘无双有伤在身,还是不要上路颠簸的好。遂将无双暂托在臧云山庄,嘱咐了沈苍澜便先行离开。

直到送走了王爷,沈苍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翩然的风度和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竟然还能够如此谈笑风生,如同这臧云山庄里什么悲伤都没有发生过。

羽君不在了,惊涛离开了。

孟荷去寻访名师,三位老庄主结伴畅游天下。

这臧云山庄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山庄这么大,这么空。

那场大火,烧尽了一切,把最后可以保留的一点也烧掉了。那一天,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心里的某些东西似乎也随之死去。

“庄主,要回房吗?”

翠翠见他站了许久,出声问道。

苍澜怔了怔,回头看见翠翠的时候似乎还没有回过神,半晌才想起翠翠已经是山庄的大丫头,收在自己身边了。“……你不是去香姑娘那边帮忙了吗。”

“那边暂时没什么需要我做的,所以回来看看。”翠翠虽然不喜欢伺候羽君以外的人,但是也不打算只当个闲人,活自然是要做的。

沈苍澜点点头,“我一个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了。”

“夫人还在等您。”翠翠有意说道。沈苍澜只是微微蹙眉,却没有回答,径自离去了。

如今,无论再想什么,也已经太迟了吧。

后院依然保持着烧毁后的模样。

他也曾经下令重新修葺,却只整理了外围的半边房屋,然而靠近了羽君房间的那片园子,却又下令停止。他无法将那里按原样重修,看着物是人非,人去楼空。更无法改样重建,抹去羽君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他只能让那里保持着一片废墟,让那一日的火,每一天都烧在他心里。好似只有这样一遍遍的痛,才能容忍造成了这一切的自己。

他沉默的看这片废墟,抛开臧云庄庄主的身份,他只是那个错过,却不得不错的男人。

冬日的夜很沉,忽而冷风中传来一阵琴音,如月将坠,云浮过。沈苍澜全身猛地一震,这指法,这弹奏,入耳仿佛时光回溯,分分明明是羽君的琴声!

“羽君!?”他急切去寻,明知道不可能,依然无法不去寻找。

琴声嘎然而止,他在废弃的园子看到残墟之中,冷月之下,一袭水蓝丝锦的女子也正微微错讹的抬头望他,转眼浮上略带几分歉意的微笑,从琴前站起身缓缓道:“无双在屋里闷了,出来弹琴静静心,不想惊扰庄主了。”

沈苍澜顾不得答话,甚至无心去想湘无双为什么到这后院来弹琴,他只是怔怔看着她,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熟悉羽君的琴声。她每每练了新曲子,必定第一个奏给他听,她向来偷懒不很喜欢弹琴,也只有和他在一起才愿意动一动那没准儿哪天就锈掉的指头……

如果有人弹着羽君常弹的曲子,那或许是偶然。

如果有人弹出了羽君的琴声,那或许是巧合。

但是,这个人绝对不会是花散里琴艺双绝才华无双的蛇头湘无双!

诧异的又何止是沈苍澜,虽然被告之不用跟随,但循着琴声而来的翠翠同样定立在那里,她何尝不了解这一点——朱羽君的琴,绝对称不上高明。她本就偷懒,又嫌弹琴手指会长茧从来不肯用功去练,只偶尔挑中几首曲子,练的全是投机取巧的功夫,不过表面光鲜根本经不得考验。却偏偏因此而有了羽君独一无二的风格。

这样的琴,花散里的湘无双又怎么可能弹得出来!?

羽君淡淡看着僵在那里的两人,只是清浅一笑略略欠身,便告退了。她目前的身子,可经不住太久冬日的夜风。

走回侧院,香珠儿和绿绿早已经等在那里,忙替她披上厚暖的外衣。

“姑娘,外面风凉,快进屋去吧。这么冷的天,要弹琴好歹也在屋里……”绿绿絮叨着,羽君只是笑笑并不答话,一旁的香珠儿若有所思,神情间有着一些疑虑。

“姑娘……”

羽君转头看着她,目光淡定等着她问下去,香珠儿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是放弃了,低声道:“没什么,姑娘快回房吧。”

她不问,羽君也不多说什么。迟早有一天她会压不住心里的疑问,而不得不去怀疑。

沈苍澜和翠翠听得出羽君的琴,香珠儿又怎会听不出湘无双的?那卓卓而绝世的湘无双可以失去记忆,可以忘记如何弹琴,却怎会弹出另一个人的风韵来。

她等着,香珠儿是选择怀疑还是接受,是走还是留。这都是香珠儿的事,而她则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选择什么,也许把那些事情做完,就会知道了罢。

*

自后院回房一路,沈苍澜不曾开口说半句话。翠翠在后面默默跟着,亦是心神不定,只将沈苍澜送至房门外便告退了,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

今夜的琴声,不止勾了翠翠的魂儿,也勾了沈苍澜的魂。

他入得室内,姝娴早已候了多时,虽然无人搀扶行走有所不便,仍是坚持迎上来。

“苍澜,累了吧?怕是宴上你们也光顾着喝酒,没吃什么东西,我备了些夜宵……”

“姝娴,”他怔怔看着眼前女子,有些恍惚。她是他的妾他的女人,她是他的错他的痛,那些他可以不去记起的往事却好像被那琴声从掩藏的心底勾了出来,让眼前平静的生活有些面目全非,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言语在喉咙深处,出口却只是:“我累了。”

姝娴没有过错,收房至今,她体贴细心,惹人怜爱。可是他始终只有“怜”没有“爱”。如今他连自己的心思都理不清,哪里有精力去怜她?

姝娴自来是懂得看脸色的,默默退在一边替他挂衣,递帕子净脸,却在心里提了警戒。如今,她已是万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她的一切都倚仗着沈苍澜一人。她原是不担心沈苍澜会再娶正房的,单凭着他对死去的朱羽君的一片心,她不用担心,那个死人会帮她挡住一切。可是从今夜她却突然有着不安的预感……那个花散里来的女人,那个冷水含烟冷艳无双的女人,分明有着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冷冷的逼着她交出血千手的半分手札,曾无情的残伤她另一只完好的腿脚,如今,这双眼睛再次穿越死亡而来——这一次,她还要夺走什么?

熄灯已久,沈苍澜却无法入睡,背对姝娴久久的盯着黑暗的房间。

黑夜里,似有铃声响动,隐约断续,忽远忽近微弱得几不可闻,恍若梦境……他的眼皮渐渐沉重,思绪混乱,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床上的人轻手轻脚的绕过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间。夜风里,铃儿叮当,断断续续,仿佛牵引着她。

终究,还是逃不过。

姝娴腿脚不便,慢慢走到院子深处,见四下无人才轻声道:“你出来吧。”

咯咯的笑声竟是比银铃还清脆几分,从树上传来,姝娴抬起头,正瞧见一个轻装女子从树上翩然落下,盈盈站在她面前,甜腻唤道:“好姐姐,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一点点想我么?”

久?的确是很久……不过一年多,却好像半生那么久。她究竟是鬼迷了心还是贪蒙了眼,竟然一时糊涂为了一本血千手去背叛义父,到如今,当年和妤婕一般含笑间握人于生死之间的任姝娴,却变成了终日小心翼翼只能偷生于他人庇护的臧云庄主妾室。

一切本不该是如此的。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

妤婕缓缓绽开笑容,“好姐姐,你要不要回来?”

姝娴一警,“何处此言?义父会放过我么?”

“姐姐不在,我一个人也很孤单……义父说,只要你将功折罪,杀了沈苍澜控制住臧云山庄的实权,权当义父七十大寿的贺礼……义父便原谅你,当作过去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姝娴微微眯起眼睛,她自小被义父抚养,如何不了解他的为人?有仇必报,决不宽容也绝无原谅,但是,能利用的也决不放过。

是继续眼前的生活留在臧云山庄如履薄冰,还是赌一回?

她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义父的性情,臧云山庄的形势,还有突然出现的湘无双……

“容我考虑。”

“我等你。”

妤婕的笑容在黑夜中隐去,姝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突然抬头向客房的方向望去。那里住着的,是一个变数。

*

小时候她是个疯丫头,跟在三个男孩身后一路胡闹,她也是个聪明丫头,闯祸时带头的永远是她,只得苍澜保护她逃跑,留下孟荷惊涛顶罪。

突然有一天,疯丫头变成了淑女。

她不再跟着男孩们疯闹,她总是坐在房间里,窗户上现出她慵懒倦怠的微笑,三言两语埋下未知的套子,挑唆着别人继续闯祸……那一笑,悠然无辜,满腹密圈儿,却美若惊鸿。

没人知道三个人闯祸的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个主谋,她在长辈们欣慰的眼神中日日成长,偷偷懒,做做表面功夫,竟也终有一天亭亭玉立,成为了外人眼中的温良女子,容貌才情在江湖中小有名气。

那便是朱羽君了。

沈苍澜不知为何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日日的过往在梦中浮现。他已经很久不曾梦到,也不敢去回想。清晨里醒来,有种恍如梦境的错觉,似乎意识还飘移在梦和现实之间,好像羽君还在庄里,那一切的悲伤都不曾发生过,他起了床,越过廊子,仍旧能够看到窗户中羽君懒懒的让翠翠给她束发,看到他的时候便会浮上笑容,唤他一道去用早饭。

沈苍澜就留在这错觉理不想醒来,直到姝娴来唤他起床,看到姝娴的脸,记忆便迅速的与现实连接起来。

惊讶的是,他第一次感觉不到悲伤。

好像羽君真的还在这庄里的某一个房间,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只要耐心,慢慢等,慢慢找,总会找到她……

明明知道这只是错觉,他却不想清醒,就这样什么都不去思考,随意的在各个院子里漫步穿梭,他在寻找着羽君,就像小时候捉迷藏,不能着急,越是着急躲在暗处的女孩儿就更偷偷笑着把自己藏得更深,细心寻过庄子的每一个角落,总会在某个房间发现羽君的身影……

或许他心里隐隐的知道,当寻遍了整个庄子,也就是该清醒的时候了。

所以当翠翠在侧院看到沈苍澜的时候,他仿佛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得很慢,很随意,若有若无的四处扫视着,寻找着什么。

“庄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苍澜只是浅浅笑笑,绕过她继续前行,许久不见的温和笑容让翠翠不禁怀疑沈苍澜根本没有睡醒或者干脆在梦游。

余光所见,远远的似乎是姝娴有些担忧地跟着,也不靠近怕打扰了他。就算诸多下人对她颇有成见,这些日子以来瞧着她对沈苍澜的用心也稍稍软化了些。翠翠撇撇嘴,心里微微松动,想起自家小姐,便只当作看不见了。

沈苍澜只是随意走,并没有想过去哪里,心情越发的平静,连潜意识也放松下来。所以,他才会疏忽了要绕过后院,就那么突然的,让满目荒凉映进了眼里,狠狠地扎痛了眼睛。他醒了,也不得不醒,大火过后的痕迹昭然摆在那里,无从逃避。

只是他突然间想起一个人,昨夜于这废园之中弹奏着熟悉音色的女子。

难道是因为她,才让自己有了这种错觉?直到现在,依然隐隐觉得,羽君还存在于庄里某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他转了身,向湘无双的房间走去,莫名的想要再见见她,似乎只有见到她才能够中和掉此刻夹杂于现实与错觉之间的痛苦。

看出他走向侧院的动向,翠翠也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没说得出来,只暗道怎么会有人前一刻还在悼念旧爱,下一刻就直奔新人了?难不成这人真被那狐媚子给迷去了?略一想,虽然如今这些个已经不关她什么事了,总也得看个究竟,不能两眼发蒙。于是提步跟了过去。

侧院原就是客房,如今府上宾客去了大半,虽然也有留下的,碍于湘无双是个女子,便没有安排在一处。也因此这里越发的清静,薄雪早已化了,清晨虽冷,却有些不像是冬天。沈苍澜一踏入院子,远远就看见湘无双房间的窗户开着,她拿着卷书懒懒的靠在窗边上,却没有在看书,不知想着什么。一旁那个叫绿绿的侍女一会儿说风凉一会儿说天冷,劝着她关窗户,她心不在焉的偶尔应几声,依然如故。

如此熟悉的景象让沈苍澜停住了脚步,恍若面前就是过去的羽君和翠翠,一般无二。

绿绿偶然发现了站在院子里的沈苍澜,低头提醒一声,湘无双似乎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下意识的抬头看过来,看到沈苍澜,便浅浅的绽出一道习惯性的笑容。

那笑容,宛若惊鸿。

沈苍澜整个人惊在那里,身后跟来的翠翠确是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淋下来,一声“鬼呀”险些从牙缝里钻出来——纵是朱羽君还魂,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哪里是湘无双,根本是朱羽君去而复回。翠翠想起昨夜的琴声,看看眼前的笑容,再偷偷瞄一眼沈苍澜——这回恐怕庄主不沦陷也要塌陷了。

湘无双是香王爷带来的人。

这一点沈苍澜没有忘记,无论她和王爷是什么关系,都不是他该随意靠近的人,他懂得,却不自禁。

震惊已过,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迈步向湘无双走过去。

羽君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意愈浓,心头愈冷。她要做的事,终有一天连自己也会厌恶,可是若是不做,她此刻的恨该由谁来平复?任姝娴,你终是罪有应得……

臧云山庄的庄主似乎从某一天开始突然与花散里的湘无双走得近了起来,以沈苍澜向来的为人,这件事引得许多人惊奇。不过两人的关系倒也发乎情只乎礼,让人说不出闲话来。也有所谓知情者,晓得那湘无双是香王爷意欲拉拢的结盟人,那么沈苍澜与她走得近些,似乎也理所当然。

闲言总归只是闲言,所幸香王爷适被急召入京,并未传到王爷的耳朵里。若有天传到了,就不知他听到的会是哪一种……

只是泓香时的用意,羽君始终也没有看明白。

这个冬天终于下了第一场大雪,一夜之间铺天盖地,仿佛要将一切都掩埋了。廊子上走过一身暖裘的女子,精致的脸蛋,眉目清甜,小巧又惹人怜爱,全然不像是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妇人。若然只看这外表,恐怕无法想象这女子有着何等心机。

“夫人。”那一声叫得颇不甘愿,翠翠从旁处走来,递过来一本帐册,“夫人,昨夜的大雪把马棚的顶子压塌了,伤了几匹马,需要请工匠修葺另外买新马补上,还有这雪来得突然,去年给下人们置备的冬衣雪踏子都有些着紧要重新购买……需要的银子我已经记在帐上了。”

这庄内的内务开销一向是由庄主夫人负责的,如今正夫人空缺,自然落到姝娴身上。姝娴知道翠翠心里对她还有芥蒂,就算这些事情也是不愿进屋里跟她慢慢说,于是简单翻翻册子,点了头。

翠翠这丫头,这几天以来倒是莫名其妙的整日阴云密布。

她不是猜不出来,多半……还是因为那个湘无双吧。

看着翠翠走远,姝娴转回房间,湘无双带来的阴云又何止是笼着翠翠一个人,那个女人的到来仿佛一个漩涡,渐渐的把臧云山庄卷入其中,也让沈苍澜深陷在内心的愧疚和挣扎中。她已经有两天不曾见过沈苍澜,他没日没夜的处理着各种事物,累了就在书房休息,甚至偶尔出现在湘无双身边,就是不曾在她面前露面。

湘无双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姝娴百思,她没有理由相信湘无双是从着自己来的,这个花散里的女人与她并无交集,除非——她是义父派来的,或者,当真是朱羽君复生。

——比起鬼神之说她似乎更相信前者,倘若湘无双真是受义父所托……他们的确不难调查到关于朱羽君的一切,而对于那个有能力如此年轻就成为花散里蛇头的女人来说要模仿另一个人可谓易如反掌。

只是她的目的……是臧云山庄?是沈苍澜的命?或者是自己……甚至,是三者兼有。义父果然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己的吧。

推开房门,姝娴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直到房门在她身后被一阵强风重重关闭,她才突然惊醒,感觉到空气中冷冷的杀机。

内室里传来茶壶轻落的声音,她走过去看到一袭水蓝的女子坐在桌边,神情慵懒惫怠地把玩着白瓷的茶杯。

这似曾见过的场景令姝娴全身冰冷,僵在原地。

伊人浅笑,如魅如惑却不失冷艳。湘无双没有起身,只带着些许似是而非的笑容望着姝娴,缓缓道:“庄主夫人……别来无恙。”

“恕我不懂无双姑娘何处此言?我们不过几天前才见面的,是么?”姝娴的眼睛瞬间也不移的盯着她的脸,那上面最细微的神情和变动。湘无双似乎不以为意,依旧半垂着眼帘玩着手里的茶杯,“许是夫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曾有过两面之缘……也许是……无双弄错了吧。”湘无双抬起眼静静的与她对视,字字清晰:“夫人脚上的伤……已经康复了吧?无双当日无心之过一时失手,还望夫人勿怪。”

此刻姝娴感觉到的只有彻骨的寒冷……她的脚……指的是哪一只?不,她跛掉的那一只脚是背叛义父之初,因带着血千手手札逃跑被追杀而受伤,跟这个女人不会有半点关系——而她的另一只脚,只有一个人伤过。

——朱羽君!

“你不必在这里故弄玄虚!”姝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明知不妥,却无法不以此给自己一点勇气,“你是义父派来的吧!?”

是,她一定是!因为朱羽君已经死了!

姝娴过去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那种直觉曾让她躲过数次危机,可是这一次,这种直觉让她隐隐感到恐慌,不自觉地想要逃避——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不是么?朱羽君已经死了,死了!难道一个死人还会回来吗……回来……找她?

“你,信报应么?”湘无双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她的脸在笑,声音却没有温度。姝娴不禁打了个寒噤,一身狐裘也让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世间连公道都没有了,何来报应?

朱羽君的死与她无关,又何来她的报应?

莫不是那女人死不瞑目,才从黄泉里张牙舞爪而来,拉一个陪葬不成……她突然笑了,那讽刺的笑声压住了心中的恐惧,缓缓道:“若真有报应,我倒很期待……她死了,找我来报,那么我死后,该找谁报?”

“那是你的事情。”湘无双晃着杯里的剩茶,说得不咸不淡,又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不过,在你死之前倒有不少时间好好想想,挑挑,不知哪一位有此艳福,与美人常、伴、地、下。”

这话俨然是在咒她死,那笑容却又优雅得无懈可击。姝娴心中愠怒心思一转,若这个女人当真是义父派来,无论目的是勾引沈苍澜还是别的,自己都将成为“无用之物”而终将被义父除掉,索性先下了手——

那一刻的心思也许都只是借口,她只是想除掉——让这个从黄泉出来的女人再次回到黄泉去,她还能拿自己怎样?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间,突然有数道银光向湘无双飞去,蓝衣一闪湘无双已侧身旁去,那几道银光倏地回到姝娴手上。

定睛瞧去,那却是一副半尺长的勾爪,爪锋尖利寒光乍现,套于姝娴手上,后端有细琐相连于手腕,可收可放,对于腿脚不便的姝娴的确是最能够发挥的武器。

勾爪一收,随即紧攻而去,直掏心窝。羽君胸口微痛面上依然含笑,“明明一副柔弱的模样,使的功夫却这般毒辣……你依然这么会做戏。”

姝娴一勾正发,羽君不躲不闪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身影倏地从窗外飞窜而入,铮铮铁器碰撞声响,飞向羽君的铁钩被一炳长剑拦下,一瞬间仿佛有火星迸溅,震得姝娴猛地收回了铁钩。

雪狐横剑挡在羽君身前,一双上挑的媚眼儿此刻恨不能在姝娴身上剜出个洞来。此刻的他并没有易容成[小玉川]的模样,摆开剑式狠辣而凌厉的反攻而去。

羽君悠然一笑,“难道你以为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敢来招惹深藏不露的庄主夫人你么。”不再理会纠战的两人,她径自走到门前打开门,对雪狐叮嘱道:“别做得太过,差不多就好。”她出了房门,香珠儿迎上来扶着她走到远处,见对面正有护院走来,羽君对香珠儿使了个眼色独自走开,香珠儿见她走远便大声喊道:“有刺客!”

羽君脚下厚厚的积雪发出积压的声音,将身后越来越远的杂乱声间渐渐掩盖过去……

沈苍澜从庄外匆匆赶回,没有停下脚步地问管家,“究竟发生什么事?”

“回庄主,庄里来了歹人,刺伤姝娴夫人,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伤势并不严重……”

“人抓住了吗?”

“没有,护院赶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人。”

沈苍澜微微蹙眉,臧云山庄的守卫算不得天衣无缝但也很少发生这种事情,尤其发生了几件大事之后更是各方面都加强了戒备,怎么会在完全没有人发觉的情况下伤了姝娴……难道就没有人听到动静?

管家似乎也懂得沈苍澜的心思,走在他身侧,犹豫道:“庄主,依老奴看这件事情似乎有些不妥之处……依当时的情况来看屋里似乎有过缠斗的痕迹,而且附近的护院并未听到任何呼救声……”

沈苍澜脚下停顿片刻,迟疑道:“姝娴?她一向与外面没有什么来往,怎么回……”

“请问庄主,夫人可会武功?”

“应当是会些拳脚功夫,只是受伤后就不曾练过。”

“夫人既然能够拖延那歹人片刻,为何不曾呼救?”

苍澜一怔,“你在怀疑什么?”他不曾考虑过,那个温婉乖顺已经与他做了一年多的夫妻,相识至今,他从未考虑要怀疑什么。因为没有任何值得怀疑。

那位从前庄主在任就一直管理山庄,可谓看着沈苍澜长大的老管家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想法,依然只就事论事道:“老奴并未怀疑什么,只是在观察着这件事情罢了。若说夫人这边有不妥,那么发现有刺客的人恐怕也有不妥。”

沈苍澜转身看着老管家,问:“有何不妥?”

“若是别人,就没有不妥。正院里的丫头和护卫偶然发现有刺客的话没什么奇怪,但是偏偏发现的人,是湘无双姑娘的丫环。”

“无双姑娘?”沈苍澜一时间无法把这个名字和发生的事联系起来,而管家又只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以免沈苍澜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沈苍澜转头遥望一眼侧院的方向,懂得老管家的意思——湘无双这个“客人”是住在侧院的,她的丫环自然随侍在她身边,怎么跑去正院里第一个发现刺客?

“也许她只是正巧有事去找夫人……”

老管家略略低了一下头,“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只是老奴仍要提点庄主,自从臧云山庄协助香王爷平定血千手一事,已是锋芒太露。而您接任庄主之位后公开辅助香王爷,恐怕已经有不少与王爷有利益冲突的人将山庄视为眼中钉急于扫清障碍……庄主您也要事事当心。”

沈苍澜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

“庄主,恕老奴多嘴,老奴看那位湘无双姑娘……并非寡欲之人。她的眼睛,不静。”

沈苍澜踏入房间的时候大夫已经退了出去,姝娴伤了手臂和其他几处,靠在床上半倚着,低垂的眼帘遮掩了眼里流转的思绪。

料不到那女人竟然是存了这般的心思,她不是来找茬也不是来杀她的。只是在挑拨众人的怀疑却又不揭穿,究竟是有心玩弄还是着意逼迫?她可以装作不知情,当作陌生刺客闯入自己只是无辜……可是她不认为臧云山庄的人会真的全盘相信她的说辞,毫不怀疑。

况且,那个女人不会放过她。躲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这臧云山庄已不是她的容身之地——既然无法安然度日,倒不如拉她一起下这趟浑水就算败露也要拉一个垫背,不会让她称心如意!

她抬起头看着沈苍澜走进来,脸上立刻浮现一抹委屈和慌乱……

“苍澜,你要救我!”

沈苍澜一怔,没料到姝娴突然有此一言,走到床前被姝娴拉住了衣袖,“没事的,别怕,告诉我是什么人?”

“那个女人要害我!她突然来找我,她,她想杀我……你救救我,苍澜……”姝娴面上的恐慌天衣无缝,有些语无伦次,沈苍澜安抚着问道:“你先别急,告诉我是谁?”

“是她!是湘无双!我没有惹过她,真的没有……”

湘无双!?

沈苍澜一惊,却下意识否认掉这个情况——不会的,若是她,她的侍女怎么会喊人来?

“姝娴,你确定吗,会不会看错?无双姑娘是王爷带来的人,她不会做对山庄不利的事……况且她有伤在身,怎么能来伤人?”

姝娴如何听不出沈苍澜话中已经在为湘无双开脱,难道自己竟小觑了那女人的手段,已经将沈苍澜吸引至此?

毕竟还不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她明白既然沈苍澜心里已经在偏袒湘无双,那么硬碰对自己是没有好处的。

她稍稍松口却转道:“我不知道……我突然被袭击受了伤,可是那个身影应该是湘无双没错,她带了个少年来,那少年长得细眉凤目武功好厉害……”

沈苍澜心里微微一沉,湘无双身边的确带了一个少年,而姝娴应该并没有见过,也应当不知道才对……沈苍澜握了握拳,按上姝娴的双肩,“那个少年,你可看清了?”

姝娴点点头,沈苍澜看了一言门口的管家,郑重道:“好,我们当面认人!”

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弄个清楚,他比其他人更想知道那个所谓的刺客究竟是不是湘无双,他究竟……可不可以信她?

事情还没有坐实之前,沈苍澜并不想大张旗鼓,坏了湘无双名声。因而只是让翠翠扶了姝娴,只同管家并一两个护院来到侧院,命护院候在门外,便带着三人走进去。

“沈庄主。”迎上来的绿绿见来人面色不善,姝娴又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心下疑惑。

“劳烦请你们家姑娘出来一见可以么。”

“请庄主和夫人稍候。”绿绿和翠翠暗中互瞪一眼,才转入房内,湘无双做了哪些事情她是不知道的,明白自己如今是跟了什么人,只做自己的本分就好,其他那些事情自然有香珠儿和雪狐他们。

不多时湘无双便从内室出来,见到沈苍澜和姝娴,从容一笑,有礼道:“无双见过庄主,庄主夫人。”那份姿态,那份悠然,全然不似一个心中有鬼之人……纵是有,怕她也是毫不在乎是否会被拆穿。

沈苍澜见着她的笑容,有片刻的失神。她在抬头时有意无意的向管家那里看了一眼,视线片刻驻留,有几分怀念,也有几分了然——管家自然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如今长辈们都没办法相见,见到了管家也如见到长辈一般。而且……她是了解管家孟伯那份细密心思的,今日他也一同前来,怕是已经看出了端倪,不那么容易蒙混的。

虽然只短短一瞬间的对视,却令管家孟伯生出几分惊奇。这女子他曾从旁观察过,深知无论一个人作出怎样的姿态,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那双眼睛看似寡然无欲却有暗流汹涌,此女必然会掀起风波,没料到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仿佛只是一个应该被人呵护羽下却走失了的孩子。

羽君收回自己的视线,含笑问道:“不知庄主携夫人特地前来,可是找无双有什么要紧事?”

沈苍澜突然觉得面对湘无双不知该怎么开口,转看姝娴,她无助而惊怯的站在自己身后,露出对湘无双毫不掩饰的恐惧。孟伯看出沈苍澜的为难,上前一步代道:“湘姑娘想必已经知道庄上有刺客潜入惊扰了夫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极有可能此人本就在庄内才能绕过护卫耳目无人察觉……冒昧请问姑娘,您身边的小厮可在?”

已说的如此明白,湘无双面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动,只若有似无的向姝娴看了一眼,“听说庄主夫人受了伤?还望恕无双失礼没来得及去探望夫人……绿绿,你去唤玉川儿来。”

绿绿随即下去,带回了小玉川儿,姝娴方一看到那个眉目精致精雕细琢,粉团儿一般白净的少年,不禁一愣。

这一愣沈苍澜和管家自然都看在眼里,她暗道自己竟然如此粗心,湘无双既然有恃无恐自然不会露出如此把柄让人来抓。

“看来只是误会一场,沈某给无双姑娘赔罪了。”

湘无双眨了下眼睛,笑问:“何罪呢?我可不知道沈庄主何时得罪过我。”三分妩媚七分顽皮,除了那“沈庄主”的称呼,一颦一笑都与过去的朱羽君一般无二。孟伯略略惊讶的看了沈苍澜一眼,似乎终于明白他为何对湘无双如此在意,却更加无法释怀。

这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巧合,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同样的神情说着同样的话?

姝娴心知此时绝不可以就此放弃,只会让人猜测她有意诬陷湘无双,可是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却又分明不是那个细眉凤目的少年,瞬间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自小在义父身边长大,但对花散里的情况却不如晴暄了解几乎没有接触过,然而对于[玉狐]这个人物却有所耳闻……难道这少年,就是[玉狐]!?

她紧紧盯住玉川,赫然发现两人眉目虽不同,身形却极为相似,那么是一人易容成两人也不无可能!

“慢着!”她突然开口,沈苍澜阻止道,“姝娴!你也说过那少年细眉凤目,完全不似这位小公子,为何你还……”

“我与那个刺客交手的时候,伤了他的手臂。”如果可以,她着实不想坦露这一点。她已将那少年说的武功高强,有心人一想便可能怀疑她的身手有所隐藏,“就在左下臂,不知可否请您的小厮露出手臂?”她紧紧盯着湘无双,纵然这少年可以易容,却不知他如何将身上的伤口消失?她试图从湘无双脸上找到一丝慌乱,却未果。

羽君依然浅笑悠然,“看来今日若不弄个清楚,夫人是不会安心的……玉川儿。”

少年一点头,便抬起手臂挽起衣袖——白皙平滑,藕颈似的一段手臂,哪里有什么伤口?

姝娴登时变了脸色,无法置信的盯着少年无瑕的手臂。

羽君笑得温和谦然又从容,对两人问道:“请问我可以回房了么?”她淡淡的,有些疏离,在沈苍澜心中激起万丈波澜……不待他们回答,便轻施一礼,带着玉川和绿绿转身回房。

关好房门,绿绿和香珠儿小心守着门和窗边,羽君带着玉川回到卧房,正见着细眉凤目的美丽少年龇牙咧嘴的抱着自己缠裹夸张的胳膊。

“不过是点小伤,你包成那样做什么?”

“无双——”雪狐笑着粘了过来,“你回来啦。”

羽君已经习惯应付他的粘乎,抬手按住他的头推到一臂距离,幸好雪狐还在发育阶段身高不过到她的肩膀,推开了事。“这次可是你大意了,怎么应付一个任姝娴也受了伤,幸好玉貂及时赶来,不然我看你怎么混过去。”

“好嘛好嘛,是我大意,可是我怎么想到那个女人长得小鸟依人的,出手那么阴狠,你又不许我做得太过分……”

“倒是我的错了?”羽君好笑的看着雪狐小媳妇似的委屈模样,自在桌旁坐了下来,雪狐便也粘粘糊糊的在她旁边跟着坐下。

“无双~~我们来这里的目标不是沈苍澜么?你对付他的女人做什么?”

羽君一怔,有瞬间的恍惚,方才想起他们会来这里的“原因”,是呵,相爷的目标是沈苍澜,虽然自己人已经在这里,可是若迟迟不动手,相爷会不会……

“无双?”

“没事,我自然有我的打算……”

“可是我不喜欢这里,无双~~我们早早把事情解决,回花散里去把~~”

解决?要怎么解决?唯一的“解决”,就是杀了苍澜……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也不会眼看着别人杀苍澜。可是她又打算怎么做……究竟自己是想留在这里,还是仅仅为自己的恨做一个了解后便离开?

傍晚时翠翠到来,代沈苍澜请湘无双一同用餐,羽君并不意外,只是看着翠翠那副神情——已然没有了先前的轻蔑和厌恶,却皱眉头撇嘴巴有话说不出的样子,好笑得紧。

羽君好笑的看着他,跟在她身后走出门外的时候突然微笑对她说:“上一次我跟你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哦。”

翠翠脚下趔趄了一下,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直接顶一句“有病”,神情古怪的扭头看着羽君,表情越发郁闷扭曲。羽君偷偷笑了笑,转眼收起笑容,问:“你可知道几个月前花散里有名的舞娘羽儿姑娘?”

翠翠顺口嘟囔一句:“那种人我怎么会知道……”话一出口又觉得当着湘无双的面似乎不妥,闭了嘴。湘无双倒似无所谓,悠然道:“你终日只在庄内,没人跟你提过也不奇怪。那羽儿姑娘……就是你家小姐。”

翠翠倏地瞪大了眼睛盯着湘无双,想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小姐那种性子怎肯干于沦落……不,若是被打坏了脑子之后的胡来的小姐的确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羽君并不看她,只继续说:“羽儿身边的乐师你也认得的,就是月公子。”

翠翠更惊,一双眼睛比铜铃大,倒抽一口冷气——月、月公子!那个嫡仙似的人物!!

——真是世风日下了吗!?

羽君看着翠翠完全石化,倒是笑得越来越开心,“你就打算一辈子困在这小小山庄里,不想去看看外面,看看你家小姐走过的地方吗?”

这一击对翠翠来说无疑是致命——纵然是“那种地方”,连小姐都去得,她有什么去不得?难道要连小姐也看不起不成?——不对不对,她在山庄好好的干吗要离开啊,想什么呢?

等她回过神来,羽君早已经走远,不见了人影。

她不需要人带路,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阁,因为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可如今,她不过是个客。一个虽然受到礼遇,但身份地位都见不得光的客人。就算别人嘴上不说,有谁不知道花散里明里作着为人不耻的生意,暗里却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远远便看见沈苍澜在花园的亭子里备下薄酒等候,她不明白他为何选在这个地方——抬眼一望,便能够看到那片被烧毁的后院。

“无双姑娘。”沈苍澜迎过来一抱拳,“您肯赏光前来实在是沈某荣幸,还在担心姑娘会不会生气不来了。”

“怎么会,沈庄主言过了。”

沈苍澜的视线萦绕在她的身上,带了几分痴缠,仿佛套在心上的一张网越收越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如今她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借了湘无双的身体,却当不成朱羽君……何苦,还用这种眼神来看她?

“无双姑娘实在……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是故去之人,还是旧忘之人?”口气中不无讽刺,心中好笑,却又疼痛难当——她活着的时候放弃了她,人死了何苦如此作态?他的深情,如今还有什么用?

沈苍澜无法回答,只有苦笑。是呵……倘若羽君地下有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如何不是惺惺作态呢?他的愧疚他的思念,早已随那一场大火,无所依落。

几杯酒下肚,隐隐能够见到后院那一片废墟,越觉凄凉。

明月当空,这臧云庄却如同广寒宫一般,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空旷。他看着身边女子,冷艳面容水蓝衣衫,如广寒仙子,这天地间便只剩下他和她能够互相做伴。

“沈某冒昧,自从那夜听过无双姑娘的琴声便一直无法忘怀,不知口否请姑娘一奏?”

羽君看了看他,早已注意到亭子一边放置着生前所用过的琴……她以为这琴早该随那一场大火湮灭去了,却不知原来自他收了姝娴便已将这琴收起来,他知道羽君不会再为他弹奏,只想留个想念。

羽君静默半晌,过去的那些曲子,她不想弹。

那些都是当年习来弹与苍澜听,包含了太多感情,太多欢乐……她想起另一个女子唱过的一首曲子,这一首,也该着今时今日再次唱来与他听,便起身走到琴前坐下来。

手指抚过琴弦,这琴放了太久,重新调过音,轻轻拨动,低声和唱起来——

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铜镜映无邪扎马尾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

沈苍澜手中的酒杯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放下,尾音未落他突然站起来,紧紧盯住湘无双……

“你……你认得羽君!?”

这首曲子除了羽君没人唱过,没人知道。还有那一切的巧合……如今,他只能如此来解释,否则,便只能猜测湘无双当真是“别有用心”。

“是,我认得。”羽君低垂着眼帘只看着琴弦,字字含恨。她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一日,与苍澜如此面对。

“是什么时候……”沈苍澜明白自己完全是多此一问,羽君早些年极少出门,偶尔外出也必然有人陪伴,自己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那么必然是她失踪的那些日子……

惊涛和王爷都对如何找到她的情况闭口不提,自己也不便多问,他不曾知道羽君的行踪。

羽君仿佛故意要去揭他的创口,道:“怎么二少爷没对您说,朱羽君在花散里,也算是个红极一时的人物么?”

沈苍澜整个人惊在那里,半天没能反映,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纠结,最终却颓丧下来,声音干涩:“羽君她……可曾说过什么?”

“是说过一些,不知庄主指得是哪桩?”

沈苍澜有些颓然,也有些害怕,“她……可曾恨?”

“恨?”羽君的声音有几分尖锐,冷笑道:“你若问的是曾经……她不恨的。她只是,心死而已。”

“她不恨的。她只是,心死而已。”

这句话,终于借湘无双的口说出,那根紧绷的弦略略松弛,无尽的悲伤险些将整颗心席卷。她不曾在苍澜面前哭过,知道苍澜选择姝娴的时候没有哭,死去的时候没有哭,所以现在,仍旧生生的咽回涌到喉咙的酸涩。

沈苍澜被自己的沮丧吞没,低喃着:“曾经……那么如今,她必然是恨了我吧……”

羽君不答,只静静坐了片刻,起身告退:“已经很晚了,无双该回房,庄主也早些休息吧。”她方要离去,沈苍澜却一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一个火热,一个冰凉,两种温度碰触到一起另两人俱是一愣,惊醒过来,可是沈苍澜却没有放开手。

熟悉的温度另羽君一时恍惚,眼前这人,毕竟是她爱过的人,也许……还没有放得下。

心中微微松动的这一瞬间,胸口初一道撕裂般的疼痛直入心肺,她身形一晃顿时脸色惨白,沈苍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急急问道:“无双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等羽君回答,她胸口水蓝的衣衫上大片殷红迅速扩散开来,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为何,这伤……

在疼痛夺走她全部的思想之前,感到身子一轻被沈苍澜横抱起来,飞奔而去。

灼热的疼痛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她的身体好似被巨石碾过,节节断裂,寸寸血肉模糊。眼前模模糊糊飘过一个又一个人影,沈苍澜,沈惊涛,姝娴,陆唯羽病书生……最后,她看到一个陌生女子满脸满身的血,一双眼睛灼灼而怨恨,狠狠地盯着她……

冤孽……冤孽啊,了却前缘,才能再世为人……

仿佛听到有人在她耳边低吟,反反复复,直到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羽君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玉川”一双熬得红通通的眼睛一瞬不移的盯着自己,那满眼的狂热让她瞬间便明白这是易过容的雪狐。

“无双!无双你醒了!?还痛不痛?——庸医!还不过来看看!”

小小的孩子,教训起人来倒有模有样,羽君暗暗好笑,勉强坐了起来,挥挥手:“让大夫回了吧。”

“无双,可是你的伤……”

“这伤,大夫治不好的,请他回了吧。”

这伤口,早已经愈合了的。第一次复裂,是想起了惊涛的时候,而这一次……是为着苍澜有微微的心动。隐约感到冥冥中有某种东西牵引制约着她,她感觉得到要找出这伤不断复发的真由,只有……

“香珠儿……”

“姑娘,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给我查查……沈家二公子沈惊涛如今在什么地方。”

香珠儿微微一怔,雪狐倒先嚷开:“无双,我们的目标是沈苍澜,你找沈惊涛做什么?”

羽君没有答他,只看了眼香珠儿,香珠儿略一犹疑,便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无双~~!”

“雪狐……你是要我做事之前,还要先向你报备么?”羽君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雪狐语塞,闷闷的闭了嘴,还不忘嘟囔一句:“人家也是关心你么……”

好容易打发了雪狐,羽君闭上眼睛试着慢慢调息,感觉得到体内真气,然而湘无双的内功走的是阴冷一路,与羽君所熟知的平和一路完全不同,一时有些难以驾驭。

她起身披上外衣准备外出,正撞见绿绿走进来。

“姑娘,您伤还没好,怎么就要出去?”

“有点事情要办……绿绿,我昏迷的时候沈苍澜可有来过?”

“沈庄主一直守着呢,直到庄里有事来人唤他才离开的……姑娘,虽然我不知道您要去做什么,但是等伤好一好不成么?您这样的身子……”

羽君浅浅笑了,“没事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身子才好办,你在屋里盯着点,有事应付一下。”

“是。”绿绿看着羽君出了门,时常也想不明白姑娘对她的信任是从何而来。突然就被要来姑娘身边,平日里有事情也不避讳。就算信任她是衾花姐带出来的人,做事还算牢靠,就不怕她有外心么?

寻思了半晌,没结果。还是关了门好好看门吧。

羽君潜入正院,仍旧记得过去月公子教授陆唯羽的轻功,鬼魅一般毫无生息,幽然现身在姝娴的房间。

见到她的到来,姝娴似已不再惊讶,勾起冷笑道:“无双姑娘再次大驾光临,不知又有何指教?”

“夫人一向聪明,猜不到么?”

“怕不是这臧云山庄,就是沈苍澜吧。”

“倘若我说……我要的,是你的命呢?”

姝娴紧紧的叮住她,字字句句道:“你的身份,你的所作所为和表现,能够让我想到的就只有两个可能——若你是义父派来的,那么你要的无非是登上庄主夫人的位子,再要沈苍澜死,便掌握了整个臧云山庄——”

羽君掩嘴笑了,夸道:“聪明……想不到你离开相爷身边这么久,也能一猜即中他的心思呢。那么,另一个呢……?”

“若是有人当真想要我的命,我想不出对她会有什么好处,会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除非,朱羽君还魂。”她这样说着,却露出讽刺的神情,似乎并不相信会有这种可能。

羽君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走近姝娴,低头只看住她的腿脚。

“看来已经愈合了……想来我上一次的确是下手轻了,留着你,我心里终究是根刺——你还真霍得出去,真敢在苍澜面前揭了我出来,拉我一起垫背是么——”话音未落她衣袖横扫藏于袖中半长铁剑寒光一现,竟向姝娴推上割去,顿时一道血珠横洒——姝娴未来得及反映,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让她跌了下去——

她惊惧抬头,应上了那双眼睛——是,就是这双眼!死去的朱羽君的眼睛!她慌乱间脱口而出:“你!你答应过——我给你血千手,你保我留在这里的!”

羽君冷笑,答应?答应了姝娴的是陆唯羽,可不是她。

“你可以再去说,告诉苍澜,这一次也是‘伤重在床’的湘无双伤了你,看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门外已经一阵脚步传来,护院听到姝娴的叫声匆匆赶来,然而推开门的瞬间眼前只白影忽闪,便消失不见恍如幻觉一般。

姝娴,你便继续装下去,掩饰下去吧……不明人物几次三番闯入庄内刺伤你,如何让人不怀疑?你指正的人毫无证据,如何让人信服?多次被刺却说不出原由,苍澜还能信你几回?

羽君飞落院中凄凉冷笑,这些小把戏何等可笑,苍澜,你可会怀疑我?可愿怀疑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了这种女人……被怨恨纠缠着,连自己都感到厌恶……

羽君刚回房重脱衣上床休息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翠翠的声音,绿绿去应了门,两人大眼瞪小眼默了一会儿,断断续续传来:“……管家要我来看看湘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可用请大夫来再瞧瞧……”

羽君闭着眼睛靠在床上休息,听了微微浅笑,这是管家差她来瞧瞧自己究竟在不在房里呢。不见着人,怕是不会走的。

“绿绿,请翠翠姑娘进来吧。”

绿绿在门外应了一声“是。”便见着翠翠走进房来,一边儿问安一边打量着羽君。

那一副憔悴苍白的模样,哪里像是刚刚出去伤了人的?翠翠心中诽腹孟伯一定是老糊涂了,潦草应付了几句就想告退。

“等一下,翠翠。”羽君一句话拦住了她,指指床边的凳子,笑问:“我休息就了也闷得很,你陪我说说话可以吗。”

翠翠一句“奴婢还有事要做”就是说不出口,心情复杂的犹豫着,她有点想走,又有点想跟她谈谈,总之越和湘无双相处,就越觉得她像小姐,有点怀念。

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别别扭扭坐了下来,闷着头不肯先吭声。

“翠翠……你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羽君问出那一句话的时候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就连她自己也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朱羽君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自己想不起来?

她当不了湘无双,也做不成朱羽君……为什么?她明明就是朱羽君本人……

她眼中的迷惘翠翠看不懂,只觉得看了难受,慢慢道:“小姐她……是表里不一不知体谅的人!”

羽君回神,见翠翠竟然一连抱怨,认真听起来,一旁绿绿也好奇的竖起耳朵。

翠翠陷入回忆,越发忿忿,“她外人面前一副淑女模样,哪个长辈不喜欢,哪个外人不夸?天知道身边的人吃了她多少亏,无聊了就明里暗里变着法儿的折腾这些人……还一意孤行,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就去做,后果也不考虑,整日里让这些人替她操心,”说着,翠翠是又痛又气又难过,红了眼圈,让羽君想起过去这死妮子喋喋不休念叨自己的时候,“那家伙还是个大懒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么懒的人!能推的事就推给别人去做,净指使着别人做这个那个,闯了祸她就躲后边儿清闲……做事还只做表面功夫,明明懒得练琴,又嫌弹琴手指会长茧子,愣是投机取巧专拣讨巧的曲子,搞得表面光鲜……”明明嘴里在怨,却越来越难过,干脆嘴巴一扁,一声“呜~小姐~~”拿帕子掩了就开始哭。

——原来……她以前在翠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哦……

羽君同情的瞥了翠翠一眼,亏她想着这样的人还能哭得这么欢。

羽君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她不落井下石已经是很控制自己的嘴巴了,尤其翠翠只在小时候见着哭了那么几回,越长大越是泼辣……根据她记忆中翠翠哭起来的那点经验,这丫头不哭到爽是不会停的。

她干脆让绿绿给她倒了茶,多备两条帕子,自取了本书伴着哭声看了起来。

翠翠的哭声渐渐小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偷偷瞧着羽君——肤若雪,眉若黛,眼若泓,放下成见,真有些看傻了。屋里一片宁静,只有轻轻的书页翻动声,和翠翠哭后偶尔一两声抽噎。

翠翠这一日竟在湘无双这里坐了大半个下午,倒是前所未有,就连回去应管家孟伯的问话也回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说孟伯对湘无双没有怀疑,那是不可能,却没有证据。

这两日,沈苍澜时时会来看她,话不多,有时在屋里坐一会儿,便默默离开。羽君在闲暇的时候就不断地想,想着翠翠描述的自己,恍恍惚惚,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她是个懒人……若是过去的朱羽君,怕是连怨恨也懒得罢。

羽君忍不住轻笑,原来过去的自己,是如此简单……简单而平静得足以让人妒恨。她全部的生活,就只有沈苍澜,和臧云山庄。

她静静望着窗外,香王爷入京未归,只差人送了信回来关心了一下羽君,对沈苍澜再次嘱托。

那封信羽君只是随意搁在一边,慢慢让灰尘去掩盖,却在沈苍澜心里掀起波动。他一时竟忘记了,湘无双是王爷带来的人。倘若是为结盟,王爷缘何对联手一事只字不提,只对她多方照顾有加……心思百转却只化为长长叹息,犹豫片刻,向侧院客房走去。

何时下起了细小的雪花,窗边的女子廖赖着趴在窗沿上,伸手接着雪花,却接了一手空。

曾经,另一个女子也是这般,百无聊赖的等着他的归来,周身宁静如深雪。

倘若……她真的是王爷中意的女子……又倘若她不是……他不自觉地走过去,羽君发觉他的到来,微微勾起唇角,保持着原姿势不动,懒散的趴在那里看着他走近。

“你……伤口好些了吗?”

沈苍澜的身影遮住了阳光,羽君抬起头来看着他逆光中玉石雕刻般的脸庞——他没有唤她“姑娘”——她唇角的弧度微微扩散,阴影中越发妩媚。

那美丽,却刺痛了沈苍澜的眼睛。

“无妨,谢过庄主关心……沈庄主?”

“沈某问一句……无双姑娘可会应王爷的要求,留下来辅助王爷?”

——怎么,又变回“无双姑娘”了么?羽君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含糊应道:“花散里人多事杂鱼龙相混,着实不是无双一人几句话就可以决定的事情呢。”

“那么……无双姑娘个人的意向呢?倘若王爷执意留姑娘在身边……”苍澜的眼神渐渐深沉,羽君收了笑容,察觉到他话中含义,反问:“沈庄主的意思又如何呢?您所希望的,wrshǚ.сōm是无双留在香王爷身边全力支持王爷,还是留下来和沈庄主一、起辅助王爷呢……?”

沈苍澜心里徒然一惊,羽君的话好似点破了最后一层薄纱,将那些隐隐约约半隐半现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拉到了阳光底下,显得越发刺眼。

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任何一个女人……

紧紧地攥住了拳,羽君甚至能够看到攥得泛白的关节,心里一点点下沉,一点点变冷,几乎……已经可以预见了他的答案。

“我……若是王爷着意希望姑娘留下,沈某理应……成全。”

羽君定定的盯住苍澜的眼睛,她的眼睛却已经没有温度。

已经预见……是呵,她是如此的了解他,了解这个人的正直,道义……她是香王爷带来的人,若是香王爷中意,这个人怎会夺人所爱?

当初,他为了姝娴舍弃她,如今,又要顾全王爷而再次放弃了她!

原来心如死灰也可以死灰复燃,然而复燃之后,却也只有惘然……她的心再次冷却,熄灭……扼杀了最后一丝情愫。从此无爱。

沈苍澜不懂她眼中明灭转熄的火光,不懂,但是令他不安。他心里那个空洞发出阵阵疼痛,仿佛那些早已失掉,死去的东西,回光返照,发出最后一阵哀鸣。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羽君却从窗边退开,淡淡说了一句:“无双有些累了,恕不能奉陪。”便再没有看他一眼。

尘归尘,土归土。

心口空荡荡的疼痛痛得他弯下了身子,沈苍澜不懂,这痛,究竟从何而来。

一场大醉酩酊,却无法麻醉心里的那一片空洞,他爱了吗?爱了一个相处不过数日的女子?纵然湘无双再美,再好,人心是如此便容易改变的么?他不懂,不懂……

踉跄回房,姝娴一见他如此模样,顾不得新伤疼痛上前迎了两步,她的手方一扶住沈苍澜,便被反射性的挥了开来。沈苍澜跌撞着在桌边坐下来,不看姝娴一眼。

他不是没有想过,倘若姝娴不存在……倘若从一开始,姝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那念头总是一闪而逝,被自己刻意压制。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选择了一个与爱无关的女子,抛弃了深爱的女子,如今,后悔了么?自作自受么?

“苍澜……”姝娴束手站在一边,不敢再伸手,秋水剪瞳,泛着隐隐泪光。

沈苍澜在醉眼朦胧中扫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含混道:“我累了……”想起身向床边去,两次没有成功。

“苍澜,你……难道在怀疑我?我没有……”

沈苍澜动作一缓,抬了头,却看不清姝娴的眉目。“你的身世……你说的,我没有怀疑过……你当初惹上什么人,你没说,我不问……你……如今与什么人有瓜葛…… 我一样……不问,只要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这臧云山庄的人!如果你……敢做对不起山庄的事……”话尽于此,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越过姝娴倒在床上。

姝娴默默注视着他,眼底情绪纠结反复,瞬间明灭。

药碗轻放床头矮桌,香珠儿将纱帐挽起,见羽君还在睡着,不忍吵醒。她看了一眼床上人的睡颜,眼中迷惑重重。

“在看什么?”羽君缓缓睁开眼睛,轻声问。

“我吵醒姑娘了吗?药已经熬好了,姑娘趁热喝了吧。”

羽君点点头,在香珠儿的轻扶下坐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

“各地的传书暂时都没有发现二公子行踪的消息……只是……”

“怎么?”

“有人回报晴暄公子之前也查过二公子的消息,并掌握了一些线索,但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晴暄?……他掌握了多少?”

“不知道,晴暄公子对谁也没说。”

羽君睫毛微微忽闪,沉思片刻。不论是真是假晴暄和惊涛总算是有交情的,加上陆唯羽大婚放火的事情他也有份子,对惊涛不无愧疚,若说担心他而去寻找并不奇怪,一直找不到而收手也不奇怪,但是……一来惊涛只是心灰意冷而离开,并非有意藏匿,只要坚持搜寻下去以花散里或金刀门的情报脉络应该不难找到他。二来晴暄既然已经掌握了线索,又怎么会不继续查下去而不了了之?

被什么事情阻隔了,还是牵扯到了什么人?

她想了几种可能,觉得最快的方法,还是直接问晴暄本人。看过这一年来陆唯羽所经历的事情,如今成为了湘无双的她了解到对于一件事情,猜测可以有千百种,真相有时候却可能很简单,只是别人把它想得太复杂而已。

她觉得晴暄应该不会隐瞒她,如果她想知道。晴暄的用心,晴暄的情谊……虽然她一直感到为难不知如何应对而想要疏远,但是她却明白晴暄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香珠儿,去请晴暄过来一趟。”

看着香珠儿退下去,羽君心中难免愧疚。似乎只有在需要晴暄帮助的时候,她才会找他……晴暄本是相爷的人,因着湘无双才处处维护花散里,这算不算是在利用他对她的感情?一如当年小狗子利用着阿猫的信任……果真,是有报应的么?

无论如何,晴暄的确不会拒绝湘无双的要求。只要接到无双的传话,他总是会在第一时间赶到。臧云山庄纵然防守严密,又如何防得了一个对其各处防备都早已摸清的人。唯羽的信任,惊涛的信任,这些都给了他方便,却也给了他愧疚,让他在掌握了臧云庄的防守同时,莫名的没有对任何人透漏,包括相爷。

晴暄走进房间的时候正看到羽君慢慢的喝着其实已经不烫的药汁,虽然没有做出一点皱眉挤眼的表情,但那慢吞吞的,慢得让人能够感觉到她的不情愿的速度就是能够充分的表达出这药有多苦。

晴暄忍不住想笑,不知道无双是何时变得这么可爱。

“伤……没事了吗?”他自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下来,观察着羽君的气色,的确苍白,却不十分憔悴。

羽君点点头,索性借此放下药碗,放弃剩下的小半碗苦得越发浓烈的药底子。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打听……”

“你在查沈惊涛的行踪?”晴暄不待她继续说,已经挑明,两眼探究似的盯着她。这目光让羽君有些疑惑,“对,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晴暄的目光更加深沉,百般心思流转,带着不解和一丝丝……不可思议。

“我……该先问[为什么?]还是[怎么会?]”他迟疑了半天,似乎想不通,思绪堵在一处打了结,这奇怪的反映让羽君也不理解,故作镇定的浅笑一下,反问:“怎么我不可以找他吗?过去没有交集,并不代表以后也用不到这个人。”

“不,你为什么要找他这一点可以放到后面……可是,这个问题,怎么会是你来问我?”

这一回羽君也懵了,不明白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试探性的问:“只有你掌握了线索……不是么?”

晴暄露出无奈的笑容,轻叹道:“你果然是什么都忘记了,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我所查到的线索,就落在你身上,你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沈惊涛在哪里的人。”

羽君愕然了,片刻之后想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却只能更愕然——晴暄所说的人,是真正的湘无双。她就是最后一个可能知道惊涛行踪的人,但是——她不是湘无双,真正的湘无双已经死了!

“湘无双怎么会……我是说我怎么会和沈惊涛……”

晴暄不懂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失望,解释道:“你的确不认得沈惊涛的,当初我四处查寻他的下落,最后从某处暗岗得到的消息是他曾经出现在一个镇上,遇上一个叫林菱儿的女子,那个女子缠着同他一起上路,也一直照顾着他,他们离开后去了哪里便无处可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羽君下意识问道,脑中忽而一闪,觉得林菱儿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晴暄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应该是有印象,“想起来了么?你曾问过我你身上的伤是何人所伤……那女子,正是林菱儿。你就是最后一个和他们接触过的人,因为你重伤失忆,我才没有继续查下去……”

——是她!羽君一惊,终于将这些片断串在一起——无论惊涛是不是愿意,那女子是照顾着他的人……林菱儿意外卷入某个事件被湘无双所杀,临死却执念不消重伤了湘无双……

阿月曾对陆唯羽说过,朱羽君死后沈惊涛的姻缘将另结,导致她注定独身,送她回来续缘,她却把姻缘结在了病书生身上……即是说惊涛的姻缘并未被改动,那另结的姻缘是谁,会是林菱儿吗!?

如果是林菱儿……如果林菱儿本不该死,却被湘无双杀了……而自己,偏偏附在湘无双身上……圣月曾说,前缘未了……

那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什么,却终究混乱作一团,理不清。

——是前缘?还是孽债?

疼痛死闪电般在胸口划过,霎时脸色惨白,晴暄紧张的靠过来,“无双!?”

“没事,我没事……”羽君摇摇头,却突然反手抓住晴暄的衣袖,“帮我找!我要找到沈惊涛!一定要找到他!”

靠近了……冥冥中造成了这一切的症结所在,一定就在这些片断之中。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惊涛!

晴暄微微怔住,他无法理解无双的反应,无双变了太多,也似乎隐藏了太多,已经让他无法揣测。但是他仍旧反握住她的手,点头应道:“好,我立刻去找,你别担心,先好好养伤。”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无双……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将香珠儿唤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无双的伤,大夫怎么说?”

香珠儿只是摇摇头,表示瞧不出原因,晴暄叹一句:“这些庸医……可惜孟荷不在庄上……那沈苍澜的事情无双还没作打算?这么久也不见动静,义父那边已经……”

香珠儿依然摇头,“姑娘不是还没作打算,而是不作打算。”

晴暄一顿,“她不想杀沈苍澜?”回想当日义父要她杀沈苍澜时她的反应,他应该已经知道……只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来臧云山庄?又为什么如此在意沈苍澜?

“香珠儿,你应该明白如果这样下去义父会有什么做法,这件事就算无双不愿意也别无他法……我去找雪狐谈,你只要在无双面前什么也别说,明白么?”

这些事情香珠儿自然是懂得的,点了点头,目送晴暄离开。

晴暄若有所思的施展轻功离去。他分了神,心里有着太过复杂的思绪,才会降低了警觉,没有注意到院子的门外有一道身影,默默看着他从无双的房里离开。

湘无双的来路并不单纯,这个他一直都知道。是晴暄将湘无双引介给王爷,他们早就识得,他也是知道的……可是一个是庄里的贵客,一个是庄上的好友,有必要如此避人耳目悄然相见么?

沈苍澜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算作什么,他想要信任无双,不愿去猜疑。但是,他能说他了解无双吗?心里明明知道,无双之于他,根本无从谈得上了解,更何况信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庄主,”屏退下人,孟伯亲自端了茶放在他面前,“老奴始终认为这件事情……湘姑娘脱不了怀疑。”

沈苍澜感到疲惫,靠在椅上,用手轻轻推揉宿醉后少许疼痛的额头,“孟伯,您……真的有办法去怀疑无双姑娘吗?”

孟伯了然一笑,“老奴懂得庄主的意思,湘姑娘的神态举止确与羽君小姐有着说不清的神似,连老奴有时也恍然错觉似乎是小姐回来了……但是,事实始终是事实,不可被感情蒙蔽啊,庄主。湘姑娘虽未必有恶意,但也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这我明白……”

然而这世事,却不是头脑里明白,便都可以解决了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远远的看着,那消逝在大火废墟中的人是谁,住在侧院中的人又是谁……?

瞬间的恍惚中,却感觉到有凌厉的风一扫而过,练武人的直觉在他的意识做出反应之前已经反射性的侧身,一柄飞刀几乎擦着胸口贴身而过—— 一刀未中,几乎在沈苍澜抄起墙上挂剑的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已经从窗口一跃而入,提剑刺来。

孟伯纵然老迈,却在庄中多年,立刻便转身开门,准备唤护院来。然而房门一开他却不禁一怔,这院里的护院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而他们在屋里竟一无所觉!?

再看那刺客,沈苍澜此刻看清了他的面目,竟然是个粉面俊俏的白衣少年,一双细挑的眼冰冷而凌厉,竟比他手中的剑还利上三分。一望即知,这是一把杀人的剑,而这双眼,是杀手的眼。

*

羽君闲闲的坐在床上看着书卷,伤口已经没那么痛了,只是香珠儿和绿绿都一脸严肃硬是要她休息。

先是香珠儿伺候着她在屋里呆了半晌,然后换了绿绿进来,又陪了半晌,羽君才觉得今儿有点古怪,趁着香珠儿不在,便拿了绿绿下手。“绿绿,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嗯?没啊。”

“那干嘛轮班的看着我?”

“哪有看着您啊,是香珠姐说姑娘伤刚好,又没好利索,怕姑娘出门瞎蹓再扯了伤。”

绿绿一脸认真根本看不出异样,羽君暗自笑笑,应该是自己疑心罢了,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事,绿绿又怎么会知道,自己问她干嘛?

“我又没那么金贵,瞧你们紧张的。”

说着话儿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玉川走进来,绿绿瞧见他来便起了身,“正好,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去看看,这里玉川儿照看了。”

她出了门,玉川走到床前,却不坐下,只静静看着羽君。

羽君放下书抬了头,记忆中唯羽跟这闷不吭声的粉团儿娃娃处得还算熟,但也弄不明白这脾气倔强的小闷葫芦到底在想些什么。

“玉貂,你有话跟我说?”

玉川儿点头,“香珠儿本是想不让我们告诉你的,但是姑娘你是主,应该让你知道。”

“出什么事了?”

“晴暄怕姑娘迟迟不动手惹恼了相爷,已经让雪狐去刺杀沈苍澜。”

羽君手中的书掉落在床上,瞪大了眼睛盯了玉川片刻,突然掀起被子下了床,玉川眼明手快的将挂在床头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跟随在她身后疾疾出门。

在屋里呆了太久,猛一出门,冬日的寒风袭面而来,羽君顾不得许多,甚至来不及体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只是一心的赶往正院,她不敢惊动任何人,倘若惊动了护卫,那雪狐……

“玉貂,你在这里看着,别让人靠近!”

她翻墙而入,已经看到双双对站到园子中的两人,羽君想也没有想飞身插入两人之间——

“雪狐!!”

“无双?!”

“无双你让开!”

雪狐的剑只是一顿,便剑锋一转绕开羽君再次向沈苍澜袭去,哪知羽君竟也寸步不离沈苍澜身边,步法灵活纠缠阻碍于两人之间。沈苍澜惊疑如此变故,虽然已经明白恐怕湘无双这一次来臧云山庄的目的不简单,但此刻无双竟然肯护着他,心中难免矛盾,每每出手应对却碍于她离得太近会误伤,一时间两人都绑手绑脚。

雪狐向来脾气急,更见不得无双护着别人,几招不得手便急了,“无双!你让我杀了他,我们回花散里去!”

“你敢杀他试试看!”羽君索性一把夺下沈苍澜的剑指向雪狐,“你究竟是听我的还是听别人的!?”

“我谁的也不听!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无双你不要被这个家伙勾引了!”雪狐一心杀了沈苍澜,他也看得出无双变了很多,执意认为都是因为沈苍澜,只要杀了沈苍澜他们就可以回去,无双还是他的无双。

雪狐的剑法犀利,透着近乎偏执的执著,下手毫不留情,几乎每一剑试图逼开羽君,下一剑必然支取沈苍澜。湘无双的武功比雪狐不知高出凡几,他出手自然毫无保留,哪知羽君对湘无双的内力运用根本不娴熟,招招险恶。沈苍澜不忍,欲掩护羽君,她却依然坚持持剑挡在他身前,

“这是我治下不严,本就是我的责任,劳烦沈庄主让开!”

话语里已听不出感情,沈苍澜一顿,明明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此刻却好似伤了自己。

羽君在交手中渐渐习惯这个身体,剑光交错,雪狐每一招都急于摆脱,想要攻向沈苍澜,却被缠得死死的。如果沈苍澜始终身处其中,也许不会发觉到什么,然而一旦被羽君甩开在一边奇-书-网,他看着羽君的一招一式,渐渐无法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身体是湘无双的,内功也是湘无双的,但是这招式,却属于朱羽君。

她的功夫,分明出自臧云山庄,没有一丝的不纯粹。

沈苍澜怔住了,他开始分不清,也搞不懂。这已经不单纯的是“巧合”是“用心良苦”还是她们在哪里相识过……武功骗不了人。

那么她是谁,湘无双究竟是谁!?

没有时间容得他去想,就在他完全震惊的时刻,一柄刀自身后落向他的咽喉——

“雪狐!你在做什么!?”晴暄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从沈苍澜身后传来,雪狐和羽君都收了剑,惊觉晴暄的刀逼在沈苍澜咽喉,依然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晴暄冷冷瞪着雪狐,“要你来杀沈苍澜,你竟然拿剑对着无双!?”

“我……”雪狐横眉一挑,还来不及反驳,羽君的剑锋竟然一转,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场三人霎时白了脸色。

“无双你这是做什么!?”

羽君定定望着晴暄,字字清晰道:“晴暄,你敢杀了沈苍澜,我的剑便落下去。”她的目光她的神情,都充分地告诉他,这决不是在开玩笑。

晴暄不懂,无双同沈苍澜的确不该有此可以舍命的交情,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如果他的刀落下去,无双绝对会做到她说的话。雪狐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现在知道原因了吧?

“无双……为什么?我们这都是为了你!”

“你不需要知道!放了沈苍澜!”

“你不杀沈苍澜,义父那边……”

“放、了、他!”羽君的剑向颈间逼近几分,显出一条血痕。雪狐一脸不忿,晴暄的眼中却闪过痛楚。

羽君神色坚定,不曾看过沈苍澜一眼,只紧紧盯着晴暄,苍澜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她。

眼前的情景,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湘无双来这里的目的,这少年与她的关系,晴暄的出现……

沈苍澜缓缓闭上眼睛——够了。无论她是谁,为了什么而来,今日她肯为他舍命,已经足够了。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无双……”晴暄狠狠地咬了咬牙,握着刀的手已经浮起青筋,最终是慢慢离开,放下了刀。羽君暗暗松了一口气,放下自己颈上的剑,正色道:“你们最好都记住,今后,沈苍澜活一天,我便活一天,他若死了,你们就给我一起收尸!”

一旦松懈下来,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抽走了一般,身体微晃,沈苍澜已经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晴暄神色复杂的站在原地,雪狐一脸忿忿委屈,重重扔下剑不满道:“无双——!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干么对他好——”说罢跺跺脚,闹别扭的走了。

羽君静静看着晴暄露出些许歉意。晴暄对无双是真的好,她知道,可是她毕竟不是无双。

晴暄眼中显出挣扎,最终放弃,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无双姑娘……”沈苍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才惊觉自己还在他的搀扶之下,不着痕迹的想要抽身,却被苍澜紧紧握住了手。

“沈庄主……”

羽君心中一震,抬起头,迎上一双深沉的眼睛,浩瀚如海,似有深情涌动期间……羽君心中微痛——如何不痛?为什么分明有这般深情,却又数度放弃,无论她是朱羽君时,还是湘无双时……

“无双姑娘,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

他的身子猛地一震,未出口的话被生生阻断。他震惊的缓缓回头——他的身后,一柄短刀,深深入了他的背后……

他无法置信的看着握住那把刀的人,与他同床共枕一年有余的柔弱女子——

“你……为什么……”

羽君和晴暄一时被这变故惊住,眼看着姝娴握着那把刀狠狠抽出,后退两步,发出尖锐的笑声——

“终于结束了……我已经受够了,沈苍澜,你到底还是接受了她……如果你肯怀疑她,那么我仍旧会安分留在这个容身之地,留你一命,可是你偏偏选了一条死路!”

“姝娴!”晴暄暗恨自己竟然大意,方要上前,姝娴却笑道:“没料到我们晴暄竟然也会违背义父的命令……你还有时间管我么?那一刀虽然不是要害,但我的刀子上可是畏了剧毒的。反正你也已经暴露身份,任务也完不成了,就当我帮你吧……”

羽君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沈苍澜,闻言急急去探他的脉象,顿时脸色一变,求助的望向晴暄。晴暄不在乎沈苍澜,这也许正中他的下怀,但是,他依然无法拒绝无双。

两步迈过去,横抱起沈苍澜直向卧室,“找人去请大夫!”

惊动了护卫,臧云山庄上上下下顿时乱作一团,没有人注意到姝娴。

晴暄点了沈苍澜几处重穴,却丝毫阻止不了毒素的扩散,他低低的咒骂了一声:“该死!是妤婕的毒,原来她们早有联系!”

“晴暄?”羽君不自觉地抓了他的手臂,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晴暄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忍说出让她失望的话,只能沉默。羽君手指冰凉,缓缓松开……她不敢看沈苍澜,也许,失望过,痛苦过,放弃过,但是,依然希望他好好活着……不想他死,不想……

大夫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带到,晴暄同大夫一起研究这毒的毒性,沈苍澜的床边顿时被围满,羽君有些失神的退出来,在这里没有她可以做的事情……

纵然晴暄对大夫大约说明了妤婕用毒的特点,仍旧找不出解毒的方法,堪堪吊着沈苍澜的半条命,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高热不退。如今姝娴也逃掉了,翠翠和孟伯忙里忙外,已经是人仰马翻。沈苍澜在偶尔醒来的时候,似乎认出了晴暄,并无责问,只低喃道:“无双姑娘……可以让我见见她吗……”

晴暄略一迟疑,点了头,转身出去。

“无双……他要见你。”

门外站立的人远远望着废园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的遥远。

她转回头,默然与他擦肩而过,走进屋内。

站在床前看了他片刻,羽君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上面滚热的温度传递过来,她轻唤道:“苍澜。”

沈苍澜的神志再次开始迷糊,下意识的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地,喃喃着:“不管你究竟是谁……留下来……别再离开了……”

羽君并未回答他,只所答非问地轻轻道:“没事的,别担心,会医好的……”见着沈苍澜再次睡去,她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离开房间。

“玉貂……”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玉貂走过来,她吩咐道:“动用所有关系,全力寻找鱼肉郎中孟荷,我要在最短时间内见到他的人。”

孟荷,臧云山庄孟三公子,江湖人称鱼肉郎中。目前正在寻访天下名医的漫漫路途中。

当几个黑衣人找上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深山脚下的偏僻村子里,跟那里一个据说识得不少偏方草药的土郎中一起在山腰上刨雪底下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根。

他穿着臃肿的破棉袄背着篓子挽着袖子一身灰尘泥巴刨得正欢,突然面前落下三条人影,不由分说套上麻袋扛起来就飞走了,一旁的老郎中慢吞吞的转头看了一眼突然间空荡的地方,吸了吸被寒风冻红的鼻子,又慢慢低下头去沉默的刨……

所以当暗线“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个不断扭动还呜呜响个不停的麻袋搁在“湘无双”面前,她揉了揉额头,问:“这是什么?”

一旁香珠儿欠了欠身子,“回姑娘,您要找的人。”

羽君再次去看那团麻袋,“怎么弄成这样?”

“许是吩咐得太急,下面的人不知身份只当作寻常猎物给绑来了。”

羽君干笑了一下,命人赶紧松开,一见着里面的人,又傻眼了。“这谁?”

“您要找的人。”

“孟荷?”

“是。”

“臧云山庄的三公子?”

“是。”

羽君便笑了,对着一身脏乱不堪满是泥土的破棉袄活像个贫苦农的孟荷笑得无比灿烂,“孟三公子还真是永远都这么出人意料……”

嘴巴刚刚恢复了自由的孟荷便对着眼前冷艳无双的美丽女子抱怨地反问道:“你谁啊!?抓我干嘛!”

羽君撇撇嘴作了个手势,“送沈苍澜那边去。”

刚从麻袋里解脱出来但依然没有松绑的孟荷便被两个人再次扛起来,不理会抗议直接抬走。

羽君看着他离去,笑了笑,突然全身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从看到孟荷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那一瞬间,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孟荷回来了……苍澜一定没事的……

幸好找到了他,幸好……她捂住嘴巴,止得住声音,却止不住眼泪……

孟荷没想到过自己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出门学医竟然也会被绑,硬把他套进麻袋行车坐船赶了三天的路,然后匆匆丢进某个房间有人塞了个半死不活的人给他硬逼着他医。

Yi~~这人瞅着真眼熟……

“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晴暄的脸黑了一下……

Xia~~这病人瞅着更眼熟……越看越……嗯……

嗯……那个,真的很像是吧……||||

沈苍澜的命是保住了,只是仍旧很虚弱。睁开眼睛看到床边的人时他感到些恍惚,脏兮兮的脸,两夜未睡有些胡子拉碴,还有来不及换下的土布旧衣衫……他虚弱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位公子好生眼熟……”

晴暄再次黑线……||||

看到孟荷就容易让人想起阿猫,傻到一堆去了……

绿绿端着茶推开房门,就看到羽君如平时一样,安静的坐在窗边翻看着一卷书,她越发闹不明白,沈苍澜没醒的时候她整日守着,怎么人醒了她倒不去了?

“姑娘,您不去看看沈庄主么?”

羽君接过绿绿递过来的茶,浅笑了一下,“不了。”

“姑娘,绿绿不懂……”

“去了也没什么话想说,去做什么呢?”她抿了口茶便低下头去继续喝茶,前些日子她的焦急绿绿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如今眼前这个人却淡然得好似从不知道自己担心过沈苍澜似的。

敲门声轻轻响了起来,绿绿不用开门也知道一定是翠翠,这两日翠翠是每天必到,目的只有一个:代庄主请羽君过去。羽君则如每日一般,笑着让绿绿请了翠翠进来拉着她坐下闲话家常,偶尔挖挖人家墙脚,就是绝口不提见沈苍澜的事情。

“无双姑娘!”翠翠终于爆发了。“姑娘,我今儿这都来三趟了,您倒是跟我去见见庄主啊……”

“沈庄主重伤初愈,无双怎么好去叨扰庄主休息呢,嗯?”羽君笑着,把因为太激动而站起来的翠翠轻轻拉着坐下来,仍旧温温淡淡不急不缓。

“可是庄住他坚持想见您……”

“噢。”

噢了,噢完了当然就不关她什么事了。

翠翠盯着她等了半天,依然没有等到下文……

“无双姑娘!!”

“嗯?”羽君依然笑得安然无辜,翠翠顿时泄了气。

“您就当帮我个忙走一趟好么……”

“好。”羽君回答得温温淡淡云淡风轻,翠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忽地一喜,“真的?”

“嗯。等沈庄主康复以后。”

翠翠的小脸儿顿时又垮了下来。

此时门外却传来一声:“我已经好了。”

羽君一怔,看到沈苍澜正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她。翠翠见状忙拉了绿绿出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拉我出来干吗?”

“你怎么那么呆啊,让他们两个好好说话呗。”

“干吗让他们好好说话?你不是不喜欢我们家姑娘留在庄上,太接近庄主么?”

“哎?谁?”

“你。”

“……”怪了,确定是她吗,没弄错人?无双姑娘哪儿不好了?

绿绿翻了翻白眼,懒得理她。

屋里羽君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已经恢复了淡然,浅笑招呼道:“沈庄主身体还虚弱,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沈苍澜神情复杂的看了看她,走过去,却没有坐下。

“你在躲着我?”

“庄主说笑了,无双有什么理由躲着庄主呢?”

沈苍澜却缓缓而坚定的执起她的手,“无双姑娘,无论你过去是什么身份,替什么人办事,今后……留在这里,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这一次,完完全全是自己的希望,无关任何人。

羽君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也记得两人曾经的谈话。即是说他可以抛开王爷,抛开义气,放下所有的顾虑只要留她在身边。只是,不嫌太迟么?

羽君心中仍旧感觉得到痛,那痛却已经模糊,为什么到了如今才说这样的话……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还是朱羽君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羽君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仿佛沉浸水中褪了颜色,只剩下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淡淡的透着疏离。

“我想……沈庄主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有点误解?无双并没有打算留在这里,或是任何人身边。无双在找一个人……可惜,那个人不是沈庄主。”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整个人突然空了,过去的爱恨,所有绑住了她的幸福回忆以及悲哀痛苦,都已空空荡荡。甚至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算是失落,还是轻松。

次日一早湘无双便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带着自己身边的人离开了臧云山庄。同时出走的,还有臧云山庄的管事大丫头一名。

*

大雪接连下了几天几夜,积了厚厚一层。腊月也快过到了尽头,眼见着就是新年,四下里一团忙碌,尤其这种说大不大也称得上繁华的镇子。只是这忙碌,与某些人是无关的。

正阳客栈二楼的某个房间里,羽君百无聊赖的懒在椅子上,习惯性扒在窗户上看大街上忙碌的人来人往。

翠翠和绿绿结了伴从外面一路吵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把懒骨头就忍不住翻白眼,“我说姑娘,您倒是也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客栈里,也不怕法美……”

“我不去,外头那么冷……”羽君伸手遮着打了个呵欠,随手把窗户关了,继续趴着。

“姑娘,我们可是特地出来游山玩水的,您这走到哪儿都老呆在客栈里,还游个什么劲啊?”

“开玩笑……谁大冬天的游山玩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这么大江南北的走,到底出来干吗?”

“找人。”

“……”是哦,走到哪儿都往客栈里一窝,住个几天继续上路继续住客栈,这人就蹦出来给你找了……

绿绿在一边儿听着两人说话,迟疑了一下,“姑娘,您还在找沈公子啊?”

“嗯。”

“沈公子?什么沈公子?”翠翠看看羽君,又看看绿绿——当然不会是她家庄主,庄主不还在庄里呆着么。绿绿答道:“就是你们庄上的沈二公子。”

“惊涛少爷?怎么姑娘也认识惊涛少爷?”

绿绿不知内情不知道该怎么答,羽君懒得说明这事儿也说不明白没法答,哼哼唧唧的混了过去。一日不找到惊涛,她的心一日便不能定下来。

每天一到傍晚和入夜的时候,无论她们住在哪家客栈,总有黑衣人从湘无双房间的窗户出出入入,绿绿却一脸见怪不怪。翠翠这才知道原来湘无双身边还有一种叫做“暗哨”的东西……呃,是人,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只带了两个丫头,连个保镖都没有就出了远门,不再担心安全问题。

只是这天傍晚掌柜却突然敲了房门,眼见着过年了,连小二都已经回家去,整个客栈也不过剩下一两拨客人,难为掌柜凡事亲自跑腿。

“这位姑娘,楼下有位公子,说是您的朋友,您可要下去看看?”

翠翠正奇怪,想要问羽君什么朋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却见羽君也是一脸茫然,“掌柜,那位公子可有说他姓名?”

“不曾,不过看起来挺贵气,仪表堂堂。”

羽君略略迟疑,难道会是晴暄?但若是他直接找来便好了,怎会劳动掌柜上来传话?

“掌柜,麻烦您带我下去看看。”

羽君出了房间,走到楼梯上向下一望,店里站了两三个人,其中的一个尤其显眼,她看清了那人样貌,微微一怔,“香王爷?”

泓香时抬起头瞧见楼梯上的羽君,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彩,优雅依然的笑道:“无双姑娘,好久不见……”

的确是很久没见……她都快要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物,怎么他会突然找了来?

掌柜的上了热茶,羽君与泓香时在桌边坐了,纤纤素手缓缓倒茶,似随意问道:“王爷怎么没在京里过年,这个时候出门,家里人不会惦记么……”

“不妨事的,‘家里’光是自家兄弟就七个,加上堂兄弟妹,少我一个皇上和老太太也顾不过来。倒是我回到臧云山庄才知道无双姑娘不告而别……没有见到姑娘着实有些失落呢。”

羽君放下茶壶的手略略顿了顿,微微一笑,只当没听到。这王爷到底肚子里埋得什么心思,她是越发的搞不懂了。

泓香时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言,随口聊道:“无双姑娘这样独自出来,留下花散里那么大的地方无人管理,可以么?”

“自然会有人替我打理,只是一阵子不在,花散里不会这样短短时间就出乱子。”

虽然羽君的意思是“蛇头”在花散里的统治也算根深蒂固,她就算一阵子不在也没关系,不过旁边刚过来侍候的绿绿却觉得……就算她一直不在也没啥关系。根本都是香珠儿在替她打理,这个人有根没有都一个样。

这也是为什么羽君这一次匆匆跑出来,只带了绿绿,顺便拐了“别人家”的翠翠,却只留了张条子就把花散里丢给了香珠儿。似乎已经可以想见她们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脸色。

羽君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王爷是路过这里偶然遇到她的,那么……他便是特地寻来。她的行踪只有花散里的暗哨知道,王爷竟然这么轻易便找了来?年也不过,陪她在这里耗着?

这个王爷,究竟是在想什么?

泓香时悠哉的品了一口茶,问:“听说无双姑娘在找人?不知本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敢劳烦王爷,无双……”

“罢了,”泓香时浅笑摆摆手,“你那些客套话本王也想得到,虽不知姑娘在找什么人,但找人这一事上本王那些个部下倒是擅长,若真的有需要不妨直说。”

羽君只笑着点点头,这个她信,若要找人,王爷的情报线大约是最快速而广泛的。但是她能跟王爷说自己要找的人是沈惊涛么?

纵然已经知道王爷多半是特地寻她而来,但也没料到泓香时堂堂一个王爷也有赖着人不走的时候。旁敲提点他只当没听懂,居然摆着他那张优雅依然的笑脸,同羽君一道上了路,走哪儿跟哪儿。

不日离开了镇子,羽君乘轿,他骑马在旁,身后拖着一串护卫,一路南行。

难道,当王爷很闲么?

新年一到,无论走到哪里一片喜气的红色,热闹的红,冷清的街,倒让羽君觉得跟进了刻意布置的鬼城一样。羽君这个想法让一干人翻了白眼,翠翠毫不客气的拿看怪物的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圈,绿绿总算收敛些,只偷偷瞄了几眼。至于泓香时那一串等同隐形的护卫,碍着泓香时在场,总不好意思笑出来。

虽然是过年,总算也有一两家客栈仍旧开门做生意的,当日里投了宿,屁股还没有坐热泓香时便敲了门进来。

“无双,你来瞧瞧,这身衣服看着可喜庆?”

羽君倒是不知他打哪回起开始直呼她“无双”,幸好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名字,被人叫了也没有被失礼的感觉,只是一回头,被泓香时一身明紫锦缎唬了一跳。

泓香时此人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是风流儒雅,以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这个身份来说算不得张扬,如今一身明紫锦缎竟是富贵逼人一反常态。当她看到他手上拎着的另一套衣服,立时变了脸色。

她没有想错,那身衣服的确是给她准备的。

入眼,一团粉紫。粉色的锦缎,看得出与泓香时身上是同一种质地,光泽莹润,而外层一件紫纱外袍半遮着那层光泽,荧荧约约,粉和紫互映着,说不清看进眼里的究竟是粉还是紫。

这样一件衣服无论对于冷艳的湘无双还是素喜淡雅的朱羽君来说都是不合癖好的。更何况……这一身衣服,隐隐竟与泓香时身上所穿宛若相配。

泓香时倒好像看不到羽君脸上的表情,热络道:“如今正是过年的时候,四下里都一片喜庆,无双原来这身衣服未免素净了……试试看,这是三十多里外附近最有名的锦缎坊特地赶制的,应该会合身……”

三十多里?他究竟什么时候去做的?锦缎坊不关门过年么?

还有……为什么会合身?他怎么知道她的尺码……羽君的眉微微挑了挑,有些微抽筋的冲动。

纵使如此小半个时辰之后羽君还是一团粉紫的出现在客栈楼下,如果只是换身衣服顺便穿着这身衣服培人走一圈就可以落个清静,这还是比听完泓香时关于喜庆和素净之间不协调的意见和劝解要容易些的。

不过她没有忘记发扬朱羽君为人一向的风格,就着衣服颜色不配的理由,硬是让翠翠和绿绿也换了一身粉不啦叽粉得发腻的衣裳。

这主仆三人一出现,倒的确是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泓香时浅笑着拉她一起出门散步,好似若这里是鬼城,他身边的便是最美的一个女鬼。鞭炮声从傍晚时便不时响了起来,与各家门前的热闹相比,街道上原本几家还开着业的酒店也一个个关起门来,越显空荡。

“……客倌,我们要打烊了……客倌,客倌!”

路旁一家狭小的酒店里,小二搀扶着烂泥一般的醉鬼走出来,泓香时虚扶了羽君一把想要拉她离远些,不料小二一个没有扶稳,那醉汉直直向羽君倒来——泓香时眼明手快拉了羽君一把,才避免了那醉汉扑倒在她身上,仅仅是惊了一下,一步之差见着那人倒在她脚下。

泓香时一贯优雅的脸上显出不快,正要张口喝斥,却突然一顿,令人难以察觉的“啊”了一声。

羽君略略疑惑,正要顺着泓香时的视线却看地上的醉汉,却听得他惊呼一声:“惊涛!?”

“惊涛!?”

那两个字好似在羽君头顶打了一记响雷,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泓香时已经俯下身去翻过那人的身体,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让羽君一时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这不会是惊涛……她认识了惊涛近二十年,惊涛不会是这般的……

如寒玉雕琢般的惊涛,不会是这般……

“无双,来帮我……无双?”泓香时一抬头瞧见羽君的神情,微微一顿,眼中犹疑一闪而过,转瞬却又不着声色。他抬手一挥,原本空荡的街上瞬间多出两条人影,不作声的立刻背起沈惊涛。

“回去吧,无双。”

羽君好似听不到他的声音,她脑中猛然闪过无数画面——是了,过去的二十年里朱羽君所熟识的惊涛,始终是沉默隐忍的,笑着陪在她身边,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但是陆唯羽所见到的那个惊涛,她更不该忘记。

羽君的神色黯了下来,二十年的青梅竹马,她却从不知道惊涛的心意。

有谁能说,惊涛就不可以像旁人一样,露出落拓的一面?

羽君沉默的跟随着回了客栈,看着护卫帮忙着翠翠把惊涛扶到房内换下一身沾了酒污的脏衣,用帕子清洗了头脸安置好。惊涛显然是已经醉得人事不省,她不顾翠翠和王爷的疑惑留了下来,亲自照顾着他。

床上的人已不复当初温润如玉,他的脸色明显憔悴了,冒出未修整的胡茬,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陌生的人。明明昨日他还是一个与她两小无猜的玩伴,今日却要面对他给的情,还有她给他的痛。

惊涛对唯羽的用心,对唯羽付出的关怀和感情,陆唯羽看到了,记下了,而那些记忆借着她和陆唯羽共同的身体传达给了她。那些发生在她死后,她本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温柔和感情,与其说是给陆唯羽,更确切地说是为着朱羽君……

如果当日没有代替陆唯羽答应和惊涛的婚事,那场大火带给惊涛的,也不会是如此沉重的伤痛——

羽君就那么在床边的椅子上呆呆的坐了一夜,在不远不近,伸手便能够碰触到的地方。

*

直到早上的阳光透过眼皮有些过于明亮,沈惊涛才渐渐转醒过来,只轻轻动了动,宿醉后的头痛便搞得人苦不堪言。他用手揉着额头顺便遮了阳光,巍巍的睁开眼来,略显模糊的视线中映入的便是一团粉紫。

再看去才知道那团粉紫是坐在床边的一个女子,逆光中看不清那女子的样貌,只感觉到她静静看着他的视线,声音温温淡淡,悠然传来:“喝多了酒总是伤身,你也该知道借酒浇愁也不过一时,酒醒了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或者,你是想就这么让自己醉死了事?”

只是一怔,沈惊涛头痛的闭了闭眼,睁开来努力的去看清那女子的脸。

“请问,姑娘……”

“这是无双姑娘——花散里的湘无双。”翠翠插进来,抱怨:“惊涛少爷,你怎么搞得这么……这么……”

沈惊涛乍见翠翠一愣,顾不得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就听到翠翠的话,终于看清了面前女人的脸——

“湘无双!?”

那一瞬间,羽君在惊涛眼中看到的,是清清楚楚地厌恶。无关憎恨,只是厌恶。

他忍了一下头痛,便支撑起身体下床来想要离开,翠翠急忙去拦,“惊涛少爷,您醉成这个样子这是要去哪儿?”

惊涛脚下一停,拉住翠翠看也不看羽君一眼,冷道:“湘姑娘收留之恩沈某会记得,告辞。”说完拉着翠翠就向外走。

“惊涛少爷!你这是干嘛,太失礼了……”

惊涛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你不是应该在庄里好好呆着,这么会在这里,还跟湘无双在一起!?”

翠翠心虚了那么一小下下,掩饰道:“总之是有原因的嘛……少爷你去哪儿?你才刚醒,就在这里休息两天,我们跟姑娘一起也有个照应……”

“沈某不需要那种冷血无情的女人来照应。”那句话虽是对翠翠说,却是说给羽君听。从方才她就一直坐在原处,淡淡的,没有反应。或者……从惊涛看她第一眼时的眼神,她心里就已经明白,惊涛也许以前就认得湘无双,至少也是见过。而且……对她的印象绝对称不上好。恐怕这是他们最糟糕的相遇。

翠翠还在惊奇的看看惊涛,看看羽君,不太相信惊涛口中那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一只。

羽君缓缓起身,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淡淡道:“就算不需要我的照应,也总不该拒绝翠翠来照顾你。这里是客栈,又不是我家,不想见到我,我出去便是了。”

许是羽君的态度与惊涛见过的湘无双太过不同,他微微一怔,终于将视线移向羽君打量了几眼。也许是属于羽君的那份倦懒淡然缓和了湘无双冷艳的面容,也许是忘记了换下的这身粉紫衣裳遮掩了湘无双冷冽的气质,惊涛的眼中明显现出迟疑,眼前这人,的确与他见过的那个女人太过不同。

羽君越过他走到门边,停了停,回头问:“你所谓的冷血无情……是因为林菱儿?”

惊涛的眼中再次出现先前的厌恶,“不只是她一个,还有那天的三十一条人命……我不知道你和他们是有怎样的纠葛,但是那些人都已经受[奇]了伤对你构不[书]成威胁,还有林菱儿不过是偶然被卷入的无辜者,你却那样毫不手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翠翠惊呼了一声,伸手指着羽君,“少爷,您在说她?这人一把懒骨头都离谱,连只蚊子都懒得去拍,你说她见死不救我还信,她……草菅人命?”他们两个在说的是同一个人么?

惊涛用一种[你莫不是被她骗了]的眼光看翠翠,翠翠却绕在“见死不救”和“草菅人命”两者的差异间绕不出来。

羽君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惊涛与湘无双并不熟识,但糟糕的是他与湘无双见面的时机……她没法解释什么,原想问问林菱儿和惊涛的关系,想到自己先在顶着湘无双的身份,问这种问题不免唐突,总不好惹得惊涛更讨厌她就没戏唱了。她推门走了出去,回过神的翠翠便推着惊涛按回床上。

“我说少爷,您这到底是怎么搞的,那家酒店的小二说您已经在那里醉过好几回了,您这么折腾自己,小姐若泉下有知也……”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只是怏怏的瞪着沈惊涛,他浅浅笑笑,眼神却变得深暗。

他何尝不知自己不能一只落拓下去,然而清醒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万念俱灰,一颗心麻木得分不清是或者还是死了。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能清清楚楚地痛,得到释放。也许,他是真的想就这样醉死了罢。

*

羽君刚回自己的房间还没有来得及换下那一团粉紫的衣裙,绿绿便过来传话——昨个大年夜因为遇到惊涛弄得一团混乱,难得过年大家能聚在一起,今个王爷招呼大家去吃顿年饭。

羽君刚想着让绿绿去回拒,想到王爷多半也会请惊涛,如今她和惊涛的关系算不得好,能多个借口相处,也多个机会化解。

“绿绿,你去告诉王爷我收拾一下就来……顺便通知暗哨,都撤了吧。”

“姑娘,虽然您已经找到沈公子,但毕竟这是外面,身边没带个有武功的人,还是留着暗哨吧……不然,通知雪狐或玉貂过来?”

羽君轻轻摇了摇头,花散里只有香珠儿在,晴暄虽然可以帮忙,毕竟是个外人,还是留着玉貂还能辅助她一下。至于雪狐……

“姑娘,您还在生雪狐的气?他年纪小不免有些冲动,他也只是……”

“我知道,他只是被晴暄怂恿几句,想帮我的忙……但是我现在不能把他留在身边。”一个沈苍澜他都容不下,如今她出来寻找惊涛,这孩子指不定还要闹什么脾气。

绿绿似懂非懂的退了出去,羽君坐在镜子前面略略上妆遮了一夜未睡的脸色,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便下了楼。

泓香时已然派人请了惊涛来,羽君下楼的时候,两人已经落座叙旧,泓香时正宽慰着惊涛。走下楼来的羽君依然是粉紫的打扮,略略带了点倦容,显得整个人更加柔和。惊涛看着她走来有些怔然,若不是旁人都已清楚告知她就是湘无双本人,他几乎都要以为这不过是一个面容与湘无双相似的女子罢了。这种想法与羽君身上散发的宁静让他的厌恶有些许消散,虽然仍旧不想开口搭话,但也没有显出无礼。

“无双,昨日劳烦你照顾惊涛,辛苦你了。快来坐——”泓香时的笑容永远都是优雅得体,说的话好像是他麻烦了羽君一般。羽君浅浅笑笑不予置评,这人昨日分明见着了是她执意留下来照顾惊涛,并未隐藏对惊涛的在意,今日他却若无其事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不着痕迹的拉远了惊涛和羽君的距离,却拉近了他自己。

既然找到了惊涛,羽君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上路,就此停了脚步。可是她不认为惊涛会跟她一起回去,便随意找了借口留下来,尽量在惊涛身边就近照顾。

“姑娘,姑娘……”天还未亮,羽君吩咐过她没起身的时候先不要进她的房间,绿绿在门外敲了两下,“姑娘,您醒了吗?”

“什么事?”

“方才翠翠说……沈公子一夜未归,她说她先出去找找……”

羽君轻轻叹了口气,起身下床,“绿绿,你准备一下,我们也出去找。”瞥了眼昨日脱下来的那团粉紫衣裳,不想再穿第二次。寻了平日的衣衫出来穿上,那微凉的冰蓝色完全衬托出湘无双的气质。

出门的前一刻,她突然脚下一顿,直觉身后的空气有异,空气变得冰冷而苦涩,让她忍不住发抖。羽君猛地回身,赫然见到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细瘦高挑黑衣斗篷的“人”,她不知道该不该称其为人,因为他的身上连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无,有的只是从他身上散发的冰冷和苦涩。

“你是谁!?”

黑斗篷站在原处,被阴影笼罩着,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丝毫照不到他的身上。他一动不动,好似听不到羽君的问话,整张脸都隐在斗篷的帽子之下,看不清面貌。

房间里似乎变得很冷,羽君感到不安,脑中清楚的知道,他不是人。

[孽债……]

低低而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羽君一怔,这个声音她曾经听到过……胸口隐隐又痛了起来,她盯住前面的人,那声音持续传来,宛若来自寒谭深处,彻骨的冰冷。

[今生债,今生还……]

“是你让我复活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别紧张,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身旁忽然传来圣月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站在羽君身旁,轻轻拍拍她的肩。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似乎胸口也不那么痛,羽君疑惑的看向圣月,圣月美艳倜傥依然,对她笑笑,解释道:“自从上一次我离开之后一直都在查询你复活的原因,然而对于姻缘殿和地府来说这都是个意外,所以,我就想到了他——”圣月看了眼阴影中的黑斗篷,“——忘川的摆渡人。渡过忘川,就算正式进入阴间地府,生前的债便牢牢的背在身上带入轮回……而摆渡人正是生前孽债沉重,并还无可还的人,回不得阳间,也入不得轮回,他需帮助九百九十九个和他同样背负孽债并且来生无处可还的人返回阳间,了却今生孽债,才能够卸下摆渡的责任,重新去投胎。”

“我的债……是惊涛?”她隐约间感觉到了,她身上的伤,每一次都仿佛在提醒着她,不可忘,不可放弃……反反复复……

圣月点点头,“湘无双的伤,是林菱儿打的,她本是你死后沈惊涛命里的结缘之人,不料却被湘无双所杀,她死前的执念残留在伤口上,所以你这伤,是无法好全的。湘无双虽杀了林菱儿但林菱儿也死不瞑目拼着最后一口气重创湘无双乃至身亡,她们之前的人命债就此了结,但湘无双还欠了林菱儿一份姻缘债,而这份债的根源,却在你。”

“所以这债,由我来还?”

“对,湘无双的,还有你自己的债……”

羽君似乎毫不意外,淡然静默,转身出门。“我该去找惊涛了。”

“朱羽君,”圣月在她身后唤住,“虽然摆渡人放了你回来,但是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该入地府的魂魄,他们是不会放过的,你要当心。”

羽君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摆渡人,黑色斗篷之下的脸隐藏在一片阴影中,黑洞洞的仿佛无物。很难不去想,究竟是背负了怎样的孽债,让一个灵魂千百年的在忘川河边不停摆渡,寻找着像她这样还不了债的人,不顾阴间法规而在帮助着他们……

今生债,今生还。错过今生便是欠下了一世的债,这债太重,何苦连累来生?

想必在遥远的千年后,陆唯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纵然丝毫没有她就是自己来生的真实感,也依然不忍破坏。病书生的伤,陆唯羽的痛,吃过的那些苦,她都记得。

\奇\泓香时的护卫陪着翠翠四处去找沈惊涛,羽君却静静站在客栈院中,隐隐之中似乎能够感觉得到惊涛在哪里……那种奇妙的牵系感,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细丝线牵引着她,脚下有了方向,自然的走了过去……

\书\远远看见惊涛坐在房顶上,看着远处的眼神有几分醉意的涣散,更多的却是漠然,死灰一般,一切的悲伤哀痛都被吞没其中……哀莫大于心死,羽君不禁想起这一句,心口隐隐作痛。

她提气施展轻功飞身而上,轻轻落在他身旁。

沈惊涛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一眼,目光微顿,一袭蓝色如水的“湘无双”俨然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他别开头灌了一口酒,虽然知道她是泓香时所相识之人,仍旧不愿与这样一个凶手有来往。

羽君不去看他眼中疏离,在他身旁坐下来。

“这酒,总是让你越想忘的越忘不掉,何苦还这样折腾自己呢?”

羽君的声音温温淡淡,有着与湘无双截然不符的平和,惊涛不禁想起昨日酒醉醒来时她的话……没有一句温言软语,却直指内心。这样一个冷血的女人,也懂得人情冷暖么?

“你又怎知,我正是害怕忘记,才更要去想起呢?”

羽君转头望着惊涛,这个曾经与她两小无猜一起长大,曾经默默守着她十几年不曾多说过一句让她为难的话,甘心站在她身后的人……如今,他就这么让自己一次次的醉,一遍遍想起那痛到彻骨的一场大火,想起那个终究无缘的女子。

羽君心头一酸,脱口道:“为何你不肯忘!?”忘了,便轻松了,于他于她,这份债,便不那么沉重了不是么?

惊涛不解为何她的语气突然起伏,却终于肯正视她,“不是不肯……是不敢。湘姑娘……心若死了,会剩下什么?”

“心不会死!”羽君字字清晰,“人还活着,心便不死。伤得再重,终有一日会忘却,平淡,只要还有相遇,总会遇到别人,也许需要很久,可是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够让你的心活动起来……没有谁是唯一,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

惊涛静静看着她,眼神中有些许惊讶,疑惑,渐渐释然……现在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了“湘无双”的影子,而只是个经历过,痛过的女孩子……

“看来你也经历过很多事……那,你已经不再痛了么?”

羽君微微一怔——“不再痛了么?”曾几何时,她竟忘记了,自己也曾经为姝娴的出现如临地陷,也为着苍澜的背弃便仿佛没了天日……往日的那些痛,过了,便遗忘了吗?倘若不是后来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她不也是心如死灰么?

曾经真切的知道这种伤痛,懂得言语的无力的她,还要用什么话来劝慰惊涛,甚至希望他能够听从劝告?

那一刻似乎可以没有了芥蒂,惊涛仿佛一瞬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莫名的东西,可以直达心底。她当真是当日那个连眼神都宛若冻结的女子?是他看错,或是一个女人可以有如此不同的两面。

若时间可以就此凝固,没有了过去未来,便只有他们两人如此贴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这是否便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惊涛少爷!”

翠翠的一声狮吼蓦然将两人唤回,她气冲冲的站在地上,抱怨道:“您倒真悠闲啊!我们围着镇子绕了大半个圈儿,您竟然跑来这里躲清闲,让这些人白操了心,您出门好歹也知会一声!”

惊涛许久没有领受过翠翠的絮叨,苦笑了下,起身跳了下来。翠翠一靠近便夸张得用手掩了鼻子,“夷~~又是一身酒气!您这是要改行当酒鬼啊?快回去喝杯浓茶清清酒啦!”她推了惊涛一把把他打发走,看他进了客栈,才回过身来看着房顶上的羽君笑得二五七八,抬手招了招。

羽君不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也跳了下来,走到跟前。

翠翠很八婆的凑过来,低声笑问:“姑娘,跟我们惊涛少爷谈得可好?我们惊涛少也不错的,又体贴又细心,人又专情,比庄主可是不知好到哪里去哦~~虽然现在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糟糕……那只是一时的,您如果看到惊涛少爷平时的样子绝对不是现在这种糟乱相……”

羽君淡淡看了翠翠一眼——这丫头要干吗?

那一日起翠翠便卯足了劲游走在羽君和惊涛之间,就此改行做了红娘。绿绿笑她的不自量力,不过是白忙一场。湘无双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跟臧云山庄的二公子在一起?羽君却只是笑笑,不置可否,由着她穿针引线——也需要靠近惊涛,让他彻底放下芥蒂,翠翠也不失为一个帮手。

年后的几天里各家是不开火的,没有炊烟的镇子依然让羽君觉得这里像个鬼城,街道上开始有孩子踏着一地爆竹的碎屑欢笑玩耍,那些零碎的红色被踏在脚下,碾进变成了泥土色的雪里。

对于突然跟随在自己身边的黑衣斗篷,羽君很是伤了一回脑筋去对大家解释掩护,她没有料到那天回到房间之后,圣月虽然回去了,这个“摆渡人”却一直留在那里等她。结果一扯再扯,摆渡人就变成了[香珠儿因为不放心她和绿绿单独在外而安排过来保护她们的暗哨]。

她一时兴起,唤他“阿舟”。

“阿舟,来,一起坐。”羽君笑眯眯的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子,笑得人畜无害。饭桌上羽君、惊涛、泓香时排成个“三缺一”的局面,摆渡人守护灵一般站在羽君身后,不说也不动。

“坐啊。”羽君扯扯他的斗篷一角,继续笑。

黑斗篷似乎很无语,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很明显他完全没有坐下的打算——他又不是人,不能吃饭,坐下干什么?这坐下了,吃?还是不吃?——可是低头看看那只明明知道他的身份却依然砌而不舍完全没有打算放开的纤纤素手——她是故意的么?

可是那张笑脸,明明温善而无辜。

已经跟随了羽君一段时间的绿绿和翠翠站在一旁,很清楚这位“湘无双姑娘”的确是故意的——她在不满,或者说迁怒。很明显她是尽量想要跟惊涛走得近些,拉近感情,可是身后却无时无刻不跟着这个闷葫芦的黑斗篷,旁边又插着一个不知故意还是无意总是碍事的闲散王爷——她的确很不高兴。

那笑容越是温婉越是无辜,亲近温和又人畜无害,就说明她的不满已经累积得很~~多,从某些方面来说,这位“花散里的蛇头”有着相当不符合她的身份的小心眼儿。

又懒、又小心眼儿、脾气又坏,还无论何时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一副温婉贤惠的模样……翠翠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女人跟自家小姐简直一个娘生的似的。

泓香时坐得安然若定,看起来什么也感觉不到,谈笑自然。然而坐在羽君对面的惊涛却凝视着羽君的笑脸,渐渐陷入沉思……

他似乎,可以看懂那笑容后面的含义……是错觉么?明明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女人……只因为这笑容有些熟悉?但纵是同样的笑容,也未必是同样的心思……

她,毕竟是那个连杀人也不会动一下眉毛的女人。

羽君转头正迎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一顿,缓缓敛了笑容。

“倘若……你介意的是那三十一条人命和林菱儿的死,我很遗憾,但是只有这件事,我不道歉。”她是欠了惊涛,但是这些,不是她做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旁人皆是不解。惊涛微微怔住——她竟然能够看透他的心思。那一瞬间她直率的眼睛,几乎要让他相信,杀人的另有其人。

他的脑中甚至冒出了一个并非不可能的念头。

难道当真,有两个“湘无双”?

该说的说完,羽君一个变脸,转头继续跟摆渡人较劲。两人各有思量,自然都没有发觉泓香时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稍稍流转,瞬间明灭。

当摆渡人终于在羽君的软泡硬磨下落座,羽君才终于消停,肯举起筷子去夹半凉的饭菜。

盏茶之后桌上依然只有三双筷子在动,摆渡人坐在那里雕像一般,泓香时狐疑的看看他,又询问似的转向羽君。

“阿舟,怎么不合口味?”

黑斗篷依然不动,羽君丢了一个“吃点东西又不会出人命”的眼神过去,顺便帮他夹了一筷子菜进碗,摆渡人才迟疑了一下,缓缓拿起碗筷。

羽君偷偷的观察着,他拿着筷子的手缠着色泽陈旧的绷带,仿佛长在了身上,看不到皮肤。夹着饭菜的筷子被缓缓送到应该是“嘴巴”的位置——他应该是有嘴巴的吧?虽然斗篷的帽子遮住他大半张脸,剩下的小半边也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到脸上的半片皮肤。

“别吃了。”

菜方入口,摆渡人突然吐出这三个字,只一顿功夫,泓香时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同一时间身后护卫变了脸色,立刻上前试毒把脉。

有毒!?

在领会这一认知之后羽君下意识看向摆渡人,惊涛则看向泓香时询问,这种时候泓香时依然不慌不忙转头看了看替自己把脉的护卫,从护卫凝重的脸色上,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泓香时淡淡冷笑一声,这样的场面,似是已经司空见惯。

“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了,能够在本王众位护卫眼皮之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投毒实在令人刮目相看,且不知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

一串银铃儿似的笑声传来,人未现,声先到,“王爷莫怪,小女无意开罪王爷,此番前来并非有意找王爷的麻烦,只是希望王爷不要插手,乖乖呆在一边就好。”话音方落,一道红白相间的娇小身影飞进客栈,悠悠的落在一边。

竟是个笑语盈盈娇俏动人的美娇娘。

羽君看她一眼,倒是个“熟脸”,浅笑一声,“不是为王爷,那么,便是来找我了。看来倒是无双拖累了王爷。”向泓香时歉意地一欠身,转回来盯住那“老熟人”,“这么大老远寻了无双过来,怕不是什么好事吧?妤婕姑娘?”

妤婕笑着耸了耸肩,巧笑嫣然,“妤婕与姑娘不曾见过,难得无双姑娘竟然能一眼认出,实在是妤婕的荣幸,只是可惜,对于姑娘来说,可算不上‘幸’。倘若姑娘无法对臧云山庄内一事做出解释,恐怕义父的怒气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臧云山庄?惊涛转看向湘无双,这个女人,又怎么会跟山庄扯上关系?而且这个下毒的女子……妤婕那眉眼儿,那容貌,让他隐隐约约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突然升起不安。

“山庄里出什么事了?”

“山庄里出什么事了?”

惊涛话问出口,泓香时略一迟疑,不知是否应该告诉他,羽君却已经淡淡开口道:“沈苍澜被人刺杀,身中剧毒,不过现在已经无碍。”

惊涛蹙眉,“臧云山庄也算得上守卫森严,什么人……?”

羽君不看惊涛,只望着妤婕,浅笑道:“是什么人所为我们暂且不说,只是巧得很沈庄主所中的毒,正是这位任妤婕姑娘所制。”

惊涛再次看向妤婕,那娇俏眉目,越发的熟悉起来。

“无双姑娘想来是认得这位姑娘的。”

“不巧,知道些。”

“无双姑娘可知她与我大嫂……是否相识?”

羽君侧目扫他一眼,带了些赞许——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惊涛的脑筋倒是转得极快的。“怎么说呢……提到这个,我还忘记问问妤婕姑娘,任姝娴如今还好吧?”

妤婕笑眼依然,丝毫没有因为他们谈话间无视她而不满,应道:“不好,也没太坏。干爹虽然脾气不好,好歹还算是他养大的女儿。难得无双姑娘记挂,我代姐姐谢过了。只是姐姐的事情好办,这无双姑娘的事情……”

“怎么我做事情,还要向你干爹请示不成?”

“无双姑娘,我想你该知道干爹的脾气。还是说……”妤婕的眼睛扫过羽君和泓香时——还是说湘无双已经表明了立场,要与任相爷拆伙,投向王爷一边!

纵然羽君不会想那么多,她不是湘无双,做事之前没有那么多的考量。她只是一个游离在各势力之外却投身于湘无双之身的一缕幽魂。但在相爷一方看来,她无异背叛。

妤婕眼神一变,抽出一对短剑,“既然如此,湘无双你便觉悟吧!”

短剑猛地袭来,惊涛、泓香时几人早已经发现四肢木然无法提力,刀锋几乎要触到羽君之时一片黑色铺天盖地的席卷,摆渡人用斗篷挡下妤婕的攻击。

妤婕一惊,“你没有中毒!?”

摆渡人静静站在羽君身侧并未答话,然而下一刻,无人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已来到妤婕身后,惊得花容失色不禁惊叫了一声,慌忙闪身。

——这个人,好厉害的轻功!好了得的身手!

湘无双身边果然是卧虎藏龙,不能小觑了她!

羽君虽然身体无力,却不禁好笑,瞧着妤婕那一副无法置信,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只有她知道摆渡人的身份,那家伙,不过是一副吓人的架势罢了。只是个渡船的,只是个来自幽冥的阴魂……

妤婕向后一跃,打了一声响哨——她来杀的是花散里的湘无双,自然不会毫无准备。那不叫过分自信,叫蠢。

瞬间数个黑衣金带打扮的刺客便夺门而入,妤婕却并未松一口气,那黑色斗篷的摆渡人如同幽灵一般如影随形,紧紧地缠住她无法逃脱。阴冷的气扑面而来,唬得妤婕和刺客的动作一顿,这刹那功夫摆渡人分神对羽君说了一声“走。”

羽君在片刻间犹豫了——她可以走,虽然身体中毒,但这身子不是她的,她可以忽略掉身体上的痛苦硬拼出去。她犹豫的是,是否应该带走惊涛。

任妤婕和刺客是冲她来的,惊涛和她在一起,危险自然会增加。但是眼前的情景,让她无法把惊涛丢在这里。她的犹豫只是一瞬间,然而她还没有得到结果,惊涛的手却先一步拉住了她,带她杀了出去。

太久的颓废,太久的自我放逐,沈惊涛几乎已经忘记了血腥的味道。冲鼻的血腥气让他想吐,胃里不停翻滚,头脑里混沌一片。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卷入这与他无关的是非……他来不及想,只是夺下了一把刀,忍着体内毒素的作用和血腥的刺激,拉着手中女子一路拼杀。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跑了多久,血腥的气息一直环绕着,让他忍不住呕吐的冲动。于是,他吐了。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除了恶心反胃和混沌,头脑里什么也没有。

当终于吐无可吐,他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耳边似乎听到湘无双有些惊惶的声音,又似乎很远,如此遥远,与他无关。

*

宽处略从容。华水华山自不同。

旧日清贤携手恨,匆匆。只说明年甚处重。

……

似有悠远的小调传来,空旷悠长,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不知什么时候浓重的血腥味已经淡去,晕眩和恶心消失,却感到身体慢慢的摇晃,按着缓慢固定的节奏,好似飘在水面一般……

……水?

有水声,一下下,那是船桨拍动浪花的声音——

沈惊涛猛地睁开眼,入眼是厚重的篷布,木质的船身,他果然是在一条小船上,身子跟随着船身,在浪花的推动下摇晃。他低头看看自己,原本染了血的衣服已经换下了,泛白的粗布,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连身上的血迹也已经擦洗干净。

恍然间记起先前客栈里发生的事情,抬眼寻去,看到船头一位老者划着船,船甲上坐着一个女子和一个孩童,那女子半侧着背对他,虽也是粗布衣衫,但绝代的风华和身段仍旧一眼能够看出正是湘无双,她悠然的坐在船头,跟随着那孩子正句句学着那曲小调……

宁静,安然的景象,让沈惊涛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

“姐姐——”孩童的声音打断了小调,她伸手指着船舱,羽君回过头来看到惊涛,悠然一笑:“你醒了。”

那一笑,宛若惊鸿。

沈惊涛不由得看得愣了,在刹那间以为逆光中看不分明的那张脸,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子。

“看什么?”

“没什么……”这样的对话,好似有过,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也曾有偶尔的失神,静静看着羽君的笑脸。羽君记得,只是那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沈苍澜,从未去想惊涛那样的目光,有着何种含义。

羽君走进船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那动作太自然,惊涛一时忘记去躲。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吐成那样,就晕倒了?”

沈惊涛摇摇头,连自己也不知原由。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

羽君笑笑,摆出个[我也不晓得]的表情,只用手一指船外船行的方向,“我们正往西南去。你不记得了,那天你拉着我冲出客栈,我们跑了很远,后来你吐得很厉害晕倒了,我只能带你就近藏起来。后来遇上了老船家,为了躲过那些刺客的搜捕,老船家把我们藏在船上,便跟着船沿江南下。”

要去哪里,对于沈惊涛来说是无所谓的。只是他不解,眼前这女子的笑容如此恬然,透出轻松和宁静,好似终于摆脱了枷锁一般,甚至隐隐有着雀跃的纯真。这种神情不该属于湘无双,那样一个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冷冽女子,怎么可能拥有这般的纯真?

它只会属于一种人……那自小被百般呵护,同时享受着自由洒脱和毫无后顾之虑的大小姐,正如……朱羽君。

“你……有时候很像一个人……”

“哦”她淡淡的应了一声,几不可闻。

“一个你不该像的人。”

沈惊涛说完,她只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且笑,且默,许久才道:“我谁也不像,只像我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是解脱了呢?从那无尽纠缠的迷茫之中……她疑惑,自己究竟是朱羽君,还是湘无双?她该作为谁而活?

最终,她却做不了朱羽君,也当不了湘无双。

她已经放下了。许是这一路的江水太过宁静而浩淼,让她的烦恼都显得如此微渺。她谁也不是,只是自己。朱羽君死了,既然做不成那个过去的自己,何苦执著,倒不如放下了,只做今日的自己。难道现在这个活着,感觉着的自己,就是虚假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