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何以长恨复相思》》 · 墨银 · 2026-07-26
我说:“他对我自是极好的。”
沐止薰点点头,想笑没笑出来,说:“如此甚好。”
我觉得今日的沐止薰看上去脸色苍白神色萎靡,甚是悲摧,忖度了一会儿,问:“你和杜姑娘,还好吧?”
“杜姑娘?哪个杜姑娘?”他皱眉。
我立马觉得沐止薰简直就是一禽兽,然则禽兽也要分好几等,呱呱属于上等,沐止薰属于下等。我说:“杜兮兮啊!”您老不会忘了您曾经为了她在凌霄殿前跪着暴晒吧?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又皱起来:“她很好。”
我抓头,觉得与沐止薰实在无话可说,也没甚兄妹情谊要叙,假笑着道了扰就要出溜。走前突然想起容弦的话,便问沐止薰:“二哥,听陛下说,你来谙暖国是有事要告诉我?”
他抬头想了半晌:“无甚重要之事,不过父皇交待你们别丢了琉璃国的脸面罢了。”
我掉头就走,我如果真费尽心思维护琉璃国的皇室尊严,那我沐薏仁十六年就白活了。
苏夏一直在瑟瑟秋风中等我,见我出来很讶异:“这么快就讲完了?”
我含糊其辞。
他低声缓缓的说:“薏仁,你在琉璃国,过的不好罢?”
我鼻子有些酸,套句俗话,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在想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在琉璃国的生活,于是听到苏夏这句话,我觉得既有些感动又有些得瑟。
我吸吸鼻子:“还好。”
他拉过我的手,也不说话,一步步慢慢走着。我抬头看他,他朝我一龇牙:“薏仁,你左鼻孔的鼻涕还没吸干净,鼻毛露出来了。”
我抖得如同这风里的落叶,刚才那什么暧昧的情愫滋生的气氛全他娘的是扯淡!被苏夏这句话给破坏殆尽。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和他腻歪的心情,我俩牵了小手亲了小嘴折腾半晌,我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回了我的果香阁。
容弦真是有着一副容纳天下的心肠,考虑到我们许久未见,定有许多情谊要叙,竟破例允许沐止薰不必下榻在四方驿站,在谙暖皇宫里拨了一个宫殿给他住。
沐止薰这厮喜怒不形于色,倒是沐温泽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这天晚上就见他抱了个枕头扛了个被褥,喜滋滋的奔向沐止薰住的地方,看样子是打算来个彻夜长谈了。
我蓦然就衍伸出了一个想法:琉璃国皇宫里,我才是真正孤独的那一个,连沐温泽都有人爱。这个想法让我倍受打击,悲摧的去找苏夏给我的那个小人儿来宽慰宽慰。
那个柳枝编制的小人儿我因为十分珍惜,特意去找了个长长的红木匣子放了进去,还弄了一些花瓣盖在他身上,就放在我的案头上,每日清水三支香供着。
苏夏后来见到这个排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21添堵
人不能这么无耻。即使是作为一个衣冠禽兽,也该像呱呱那样保持一定的兽品,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双眼暴突,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大怒。
“二哥,五弟,你们怎么又来了?”
沐止薰很风流的一摊手:“我也很无奈。奈何陛下的御花园就这么小,我和五弟随便逛逛就能碰到三妹和大殿下,实乃天意。”
沐温泽很无辜的眨眼睛:“三姐,你是不是讨厌温泽了?三姐你不欢喜见到我和二哥吗?”
我掩面而叹。叹完了以后学呱呱愤怒时候的样子,竖起全身的毛。
沐止薰笑:“咦,三妹这样子真像凌霄养的那只波斯猫儿。”
我焦躁,我愤怒,我当下就恨不得扑上去和沐止薰掐成一团,苏夏一把拖住我,捏了捏我的手,笑:“真巧,既然遇上二皇子和五皇子,不如同来游湖赏玩吧。”
我包着一泡水泪汪汪的看苏夏,他拿扇子柄敲了我一下,俯身在我耳边轻轻的说:“晚上去找你。”
我得了他这个承诺,心满意足的登船,连带沐止薰和沐温泽的两张惹人生厌的脸也无视过去。
此番本应是我和苏夏两个泛舟游湖,趁秋高气爽风朗日清让两颗年轻的心擦出爱情的火花,而且因为前几次被沐温泽和沐止薰打搅的经验,我还特意选了游湖,我就不信沐温泽和沐止薰能从水里冒出来,有本事你们就凿船哪!
可是我还是低估了这俩人的行动力和破坏力,低估的后果就是我一脸晦气的看着三个男人摇着羽扇谈笑风生。这不是第一次了,我简直怀疑沐温泽和沐止薰兄弟俩是商量好了的,干的一桩桩一件件破事儿尽是给我添堵的。
就说上一次吧,上一次我利用呱呱把暖阳给勾走,好容易剩下我和苏夏两个,我看着苏夏阳光般的笑容,正想学夸父追日去亲近亲近这个太阳,结果沐温泽和沐止薰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沓就蹦跶出来了。沐温泽手里拿着一柄破剑,嚷嚷:“大殿下,咱们来切磋切磋吧!柳童师傅刚教了我一套剑法,咱俩来耍耍?”
我当下脸就黑了,因为苏夏那杆红缨枪正被我拿在手里当做锄头锄着地里的牡丹根茎,银质的枪头上挑着一坨乌漆麻黑的烂泥,于是我在那三人密切的注视下抖索的掏出一块手绢,擦干净了那枪头上的泥,还给苏夏让他与沐温泽对打。
沐温泽这愁人的娃儿,切磋就切磋吧,比武就比武吧,可是他那小身板全然不是苏夏的对手,苏夏几次三番让他,他却如同被惹急了的呱呱,炸着毛就往前冲,愈挫愈勇。
苏夏只守不攻,我瞧的心急,正懊恼方才不该擦去那坨烂泥,让苏夏甩到沐温泽脸上方好时,就见沐止薰缓缓抽出腰间的软鞭,黑光一闪就加入战局了。他的鞭子绕住了沐温泽的长剑一拽,沐温泽的剑咣当一声就脱手了,沐止薰说:“五弟,你输了,多打无益。”又转头对苏夏说:“大殿下,见笑了。温泽还小,望大殿下不要介意。”
苏夏一笑置之,沐温泽恶狠狠的瞪了苏夏两眼,捂着脸孔跑掉了,沐止薰尾随其后。我呆呆的看沐温泽的背影,我知道沐温泽对苏夏一直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敌意,“我想我能理解他。”我说。
苏夏转头看我。
“苏夏,温泽讨厌你,就如同我嫉妒叶蔷薇一样。他一定是看你有男子气概才讨厌你的。”
苏夏哈哈大笑,揉了揉我的头:“真是这样就好喽!”
想到这里我就坐不住了,挠着船身迫不及待想问清楚苏夏和叶蔷薇的关系,沐止薰回头奇怪的看我:“三妹,你在挠什么?这声音真刺耳。”
“呃……”我讪讪放手,坐在角落里费力的用左手抠右手指甲缝里那些被我挠掉的红漆,苏夏把我的手拖过去,从身上摸出一把精致的剪子,用尖头小心的替我抠。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一不小心捅到我肉里去,沐止薰也不摇扇子了,沐温泽也瞪大眼睛了,一时间这气氛静默的十分诡异。
沐止薰打破沉默:“大殿下,似乎对三妹尤为上心。”
苏夏吹了吹我指甲里残余的红漆,收起剪子坦率的说:“是,我喜欢薏仁。等皇姐娶了安亲王,忙完这一段时间,我便会向贵国陛下提亲。”
我默默的抽回我的手,有些困难的开口:“苏夏……我身上有疤。”
“嗯?”他皱眉。
“疤痕,背后是鞭伤的疤痕,胸前是烙印的疤痕……”我因为说出自己的秘密而感到耻辱。
苏夏愣了半天,总算是明白过来我的意思,啪嗒一掌罩在我头上:“想什么呢?我岂是你想的那种人?你安心罢,我说娶你就会娶你!”
我茫茫然抬头,正好见到沐止薰,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起来,一双眼睛幽幽的将我盯出一身冷汗,转过头去望着湖面,勾出一丝苦笑来。
沐温泽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在我、苏夏和沐止薰三人之间转,也不知他那花花肠子此刻正在打什么结,苏夏含情脉脉看我,沐止薰盯着湖面仿佛能瞧出一朵花来,这一场游湖算是彻底糟蹋了。
我一下午把头探出窗外看了无数次的天色和云彩,终于瞧见那云彩被夕阳的红霞染成暖色了,我想起苏夏那句“晚上来找你”,立刻觉得热血沸腾,泡澡的时候让果儿替我撒了厚厚的小半桶花瓣下去,务必要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
结果等我把自己拾掇的香喷喷以后,小良子带来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消息:容弦晚上在衍星殿设宴款待沐止薰,希望我和沐温泽以及苏夏一同出席。
我因为不能与苏夏一起度过这个秋日夜晚而心灰意冷,耷拉着头任果儿给我梳发上妆穿衣。
同样的悲剧不能重复两次。
我再次踏入这种众目睽睽的宴席时,果然没有发生类似上次在琉璃皇宫里的悲剧。厅里的人先是因为太监的唱喏而反射性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便各自转头去干之前的事。我瞧见沐止薰与容弦相谈甚欢,没有人注意我,便带着一身香悄悄的挪到苏夏的席位上去。
苏夏正要朝我咧开一个笑容,突然脸色一变又转过头去,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撑大两个鼻孔,抽了抽鼻子,打了惊天动地的三个大喷嚏,喷了他旁边的沐温泽一脸唾沫星子。
他一边掏出手绢擦鼻子,顺道还帮沐温泽擦了擦脸,一边道歉:“见谅见谅……”然后回头一脸嫌弃的把我推开几许:“薏仁,你身上到底是什么味儿?太浓了!”
我简直是万念俱灰了。亏我勉强压下对自己的嫌弃向沐凌霄此等人才学习,结果竟然如此悲摧,我说:“我泡了个花瓣澡……”
苏夏的脸青了,听到我们这里的动静而把注意力转过来的沐止薰笑:“薏仁,也亏得你在这深秋还能找到这许多花瓣。”
容弦也笑:“薏仁有时行事如同暖阳,心思单纯可爱。”
我呆立在原地,恨不得一巴掌抽死我自己。
等到上菜了,容弦宣布宴席开始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痛恨已经远不止抽死自己这么简单了。因为那满身又香又浓的味儿,摆在我案几上的菜色的菜香味儿完全被掩盖了,你可以想象,当你夹起一块油腻腻的红烧肉,而鼻端闻到的是浓郁的数十种香花味儿和脂粉味儿再加一丝肉味儿融合在一起的味道时,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奇妙感觉。
我一边捏着鼻子忍下作呕的感觉一边吃饭,这一顿宴席,我吃的很是伤神。
宴席结束后沐止薰被沐温泽缠着走了,容煌和容弦还有要事相商,暖阳早睡的口水直流了,创造了一个大好机会给我和苏夏。
我一直是很钦佩容弦的,任着我们这些外国人把他的皇宫搞的乌烟瘴气不说,还对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不合时宜的男女情爱睁一眼闭一眼。就譬如我和苏夏现在这个光景,他送我回果香阁,如同平日一般拉着我的手,但是分明刻意的同我保持了距离,还用手绢捂着鼻子。
眼见着果香阁就在眼前了,我还一点便宜没捞着,我怒视他:“苏夏!这么难闻吗?”
他勉为其难的把捂着鼻子的手帕拿开一角,笑:“不是,不难闻,只是过犹不及。”
做人不能这么失败,我当下焉巴了。
苏夏瞧我这无精打采的样子,踟蹰了半晌,最后慷慨就义一样的拿下手帕,蒙住我的眼睛,我的小心肝一阵乱跳,等待他的接近,结果等了半晌,他皮肤的热度倒是贴近了,但是却感受不到一丝鼻息,我心里明镜似的,想了一想,立刻怒了:“苏夏!你竟然屏气!我有这么臭吗?!”
我唰啦一下把他的手拿下我的眼睛,他讶然于我的举动,忘了屏气,十分不巧的吸了一口香气进去,然后我眼见着他鼻翼扩张,正要躲闪时已来不及了,他哈啾对着我就是一个大喷嚏,我立刻感受到了一阵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和拂面不寒的杨柳风,他拿着他那醒了鼻涕的破手帕就要往我脸上擦,我一阵哆嗦,忍无可忍的将他踹了出去,当下立刻奔回果香阁,将供着小苏夏的三支香撤成了两支。
22打马吊
沐止薰在谙暖皇宫的第六个日头上终于收拾包袱打算回琉璃国了。
我很雀跃,沐温泽很萎靡。
这几日来他联合着沐止薰不知破坏了我和苏夏几次,如今沐止薰一走,他算是孤军作战了。而我真真是要一路高歌,恨不得用歌声直接把沐止薰送回老头子身边。
沐止薰走的那日恰逢秋分,容弦摆出一副大阵仗来欢送他,他喝了容弦的一杯薄酒,过来和我们道别。
沐温泽眼泪滴答滴的一副小可怜样儿,沐止薰摸了摸他的头,叮嘱了几句,便朝我走来。
我压下很想要翘起的嘴角,唔,不能笑不能笑,用力把两边的嘴角往下拉出一个簸箕状,再做出一副哭丧的表情。
沐止薰在我面前停了很久,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最后什么都没说,瞪我几眼便大步转身上马走了。
我眼见着沐止薰的车队在一片扬起的尘沙中逶迤而去,回果香阁抱着呱呱就去找苏夏和暖阳,因为怕沐温泽这孩子太过思念沐止薰而伤神,还特意拉着他一道。
我们四凑在一起无所事事,彼此大眼瞪小眼。最后苏夏神秘一笑:“我们来打马吊吧。”
我一口水喷了出来,暖阳好奇的问马吊是什么,沐温泽惊恐的指着苏夏直喊斯文败类。然则我们仨虽然初初表现各异,但在看苏夏演示了一遍马吊的玩法后,都同样彻底沉沦了,连沐温泽这满口仁义的小古板也给迷住了。
我之所以知道马吊这种东西,也是从沐温泽偷运给我的书上得知的。这东西好则好,但一玩上瘾就是悲剧了,因此各国皇宫历来是禁止宫内赌博玩马吊的。而现如今我们四躲在沐温泽的落潮楼里,新奇的看着苏夏手中的一副骨牌。
苏夏洋洋得意:“嘿嘿嘿嘿,这牌不错吧?我特意命工匠打造的,倒没想到蔷薇夹在行李里一起带来了。蔷薇啊,你干的不错。”送骨牌来的叶蔷薇颔首说不敢。
我们仨连催着苏夏开牌,这一圈是苏夏坐庄。我虽然是第一次打,但手气不错摸了个财神,沐温泽和暖阳此时的位置完全颠倒,暖阳表现出了她在马吊这方面的极大的天赋,而沐温泽则彻底归为了桌椅板凳之类的物品。
虽然有我的手气和暖阳的天赋,但因为沐温泽这个拖后腿的,到底是玩不过苏夏这个老手,连连输了几把,我一看这形势不对,沐温泽又如此不济,便转身问叶蔷薇:“你会玩吗?”
她一愣,然后谦虚道:“会一点。”
我是知道这些大家闺秀名门千金的矜持和谦虚的,读了一马车的书只说“识得几个字”,绣了一手好刺绣只说“见笑拙作”,因此听她说“会一点”,立刻撵了沐温泽,让叶蔷薇代替上场。
我挥手让沐温泽坐到我身边来看我的牌。叶蔷薇上场后,形势略有好转,我们四打的风生水起渐入佳境。
我正打的兴头上呢,突然觉得耳垂旁热乎乎的一阵酥痒,我打了一个寒颤把头一偏,看到沐温泽把下巴支在我的肩膀上,嘴唇就对着我的耳朵,他的鼻息一阵阵喷上来。他的表情很无辜,似乎根本没觉出有什么不对,我却隐隐的觉得古怪而不舒服。
这么一愣,洗牌以后就轮到我坐庄了。我因为沐温泽而一阵别扭,心不在焉的连输了好几圈,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就剩那镯子了。
苏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招手让沐温泽过去:“五皇子,来来,看我的牌,我手把手教你这打马吊的技巧。”沐温泽虽然不喜欢苏夏,但抵不过这打马吊的技巧的诱惑,心不甘情不愿的走过去了。
我顿觉轻松,正好又要押赌注,而那镯子又无论如何是不能押的,我想了半天,一咬牙一跺脚,抱起呱呱往台上一杵:“我就押呱呱了!”
他们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那次琉璃国晚宴时众人看我妆容的眼神很相似,最后默默的算是承认呱呱这个赌注了。
呱呱抖着鸡冠扭着脖子悲凉的看着我,我一边避过它的眼神一边默念“财神财神”,总算是让我摸到几个,这一圈略有小赢,起码没输了呱呱。
这样玩了一个时辰,苏夏便摆手说不玩了,这东西不能沉迷云云,幸而沐温泽和暖阳也是一时新奇,并没有如何成瘾,苏夏又把自己赢来的钱财物品统统归还给输家,我们就散了。
叶蔷薇奉苏夏之令送暖阳回去,沐温泽懊恼的跳起来直嚷着忘了做韩竹浮布置的功课,我和苏夏两个闲人,慢慢的一路挪回果香阁。
深秋的风虽冷冽,却不至于寒冷,日光明亮而不灼热,均匀的洒下来。我和苏夏站在御花园,四周一片静默,清脆鸟啼声中,甚至能听到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静年安好,我想。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我不是沐薏仁,如果我和沐凌霄或者容暖阳那样被宠着爱着捧在手心里,不用看太监和宫女的脸色,不用提心吊胆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怒了菊妃或者沐止薰,不用忍气吞声的被沐凌霄欺负,那么如今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可是就是因为这一切都不成立,沐薏仁还是沐薏仁,所以我才碰到了苏夏。我在心里偷偷合计,如果要让我选择是当一个沐凌霄,享受真正的公主待遇,还是当回沐薏仁,生活艰苦却能碰到苏夏,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苏夏的。
苏夏说:“薏仁你今天输了很多呢。”
“嗯。”
“你最后还倒欠我许多。”
“你不是都把赢来的钱还回去了吗,还在乎我这点小钱。”
“不,”他很固执,“你就是欠我的。”
我觉得苏夏忒小气了,刚要抬头抗议,唇上就多了一个微凉的触感。
我的四肢百骸酥软了,眼见着苏夏放大的容颜,感受着他在我唇上的辗转。
这是我第二次被一个男人吻,第一次的吻十分悲摧的发生在沐止薰抽风的时候,直到现在我都不堪回首,但是这一次,吻我的人是苏夏,是苏夏哎!
我兴奋的手指头都在打颤,觉得苏夏的唇微微凉而又柔软,在我唇上流连的时候十分熨帖。他撬开我的牙关,湿软的舌头想要闯进来。我被他吻的云里雾里,在晕晕乎乎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如果苏夏不吻我,那是一点都不重要的;但是苏夏一旦深吻我了,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极有可能衍变成灾难的严重事情,所以我当下立马闭紧了嘴巴把苏夏驱逐出去。
苏夏十分不满意的舔舔唇问我:“为何?”
我不说话,任凭他换了不同的句式问,也不说话,只朝他笑。
你有过瘦肉的皮筋嵌到牙缝里去的体验吗?你会让你的爱人在这种情况下舌吻你吗?不会。所以我也不会,只是坚决的闭紧嘴巴朝苏夏笑。
苏夏莫名其妙很委屈,我奔回我的果香阁找牙签并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瘦肉。
我第二次的吻,也以惨败告终。
沐止薰走了以后的第十日,苏夏也要走了。
谙暖国和锦瑟国都已将婚礼筹备完善,苏漩湖女皇一个半月没有见到容煌,想的茶饭不思,几次来快报催容煌动身。所以谙暖国的官员都加快了手头的动作,提前结束了准备事宜。
苏夏临走前的一晚,在果香阁前面的那片果树林里送了我一大堆他自己用柳枝编的玩意儿和他那副骨牌,我瞧了瞧,什么小兔子小乌龟什么的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个小人儿,苏夏解释说那是我,恰好和上次送我的小苏夏凑成一对,我瞧他虽然笑的和平常一样,然而那阳光一样的笑容里到底是多了不知哪里飘来的梅雨,平白添了许多哀愁。
第二日苏夏和容煌就辞别了容弦离开谙暖国朝锦瑟国进发,那阵仗十分的华丽壮观,然而送别时却是一片唏嘘之声。
我没有哭,直愣愣看着苏夏。他穿着我头一回见他抢亲时候的银白色胄甲,仍然骑在一匹乌油油的大马上,背后立着那杆红缨枪,英姿飒爽器宇轩昂。
大队开拔了,他转头最后一次看我,用口型对我说:“等我。”
我虽然觉得我们的前途很渺茫,但是为了宽他的心,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次的离别和上一次送沐止薰离开时的送别相比,我的心情简直掉了个头儿,由欢欣直接变为悲苦。
苏夏走了以后,我把薏仁小人儿也一同放到那长长的匣子里去,和苏夏小人儿并排躺在一起,外面围了一圈他编的薏仁植株,小兔子小狮子小乌龟等,满满的占了一个案头,照样每日一碗清水三支香供着。
他走后没多久,我开始想他了,经常看着他留下的那一堆东西发呆。不过并不是独独只有我思念苏夏的,暖阳也开始思念苏夏了,甚至连沐温泽有时也会念叨苏夏几句,原因无他,只不过因为我们仨打马吊时,悲摧的发现三缺一了。
23西夜国
我和沐温泽以及暖阳三缺一的悲剧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这空缺便被一个人填补了。此人姓韩,名竹浮。
韩竹浮是一个妙人。
彼时我、沐温泽和暖阳正眼巴巴盯着那副骨牌挠墙,韩竹浮突然出现了。他那么淡淡的朝我们仨瞥了一眼,我们仨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他再那么淡淡的瞥一眼我随意抽出的几张骨牌,说:“万万贯、枝花、空汤——这花色不错。”我们仨就眼放异彩了。
我说:“韩大人,您也懂个中奥妙?”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个字眼,甩了甩袖子:“不过是小小钻营之术罢了,我自是不屑。不过,我可以陪你们耍一耍。”
你永远也不能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
譬如韩竹浮此人,天生傲骨,阳春白雪,风骨隽永,甚至我曾经还埋怨他把沐温泽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教导的如同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一般,但是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打起马吊来,却丝毫不含糊,不含糊到我们仨叹服不已,就连我们仨中赌术最高的暖阳,也连连战败。
韩竹浮说:“愿赌服输。这样吧,我定个规矩。暖阳公主和温泽是我的学生,如果你们输了,功课就加一倍;永仁公主是贵客,输了便算欠我一个人情罢,意思意思足矣。”
我表示赞成没有异议,沐温泽也默认了这个规矩,暖阳看看一脸自得的韩竹浮,再看看骨牌,最后一咬牙,也答应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说来也巧,接下去几圈竟然都是暖阳坐庄,韩竹浮每甩一张牌,她就肉颤一下,抓耳挠腮,一个屁股在凳子上不安的挪来挪去,神态甚为悲摧。
这么几圈下来后,她的脸色已经难看的无法用言语形容了。最后结算时,韩竹浮笑了:“暖阳公主,您输了。愿赌服输,臣希望您能把女诫的卑弱这章誊写一遍,遇到不懂的字时,可向温泽请教。”
暖阳使出她的杀手锏——扁着嘴含着泪花眼巴巴水汪汪的看韩竹浮,韩竹浮笑:“要不再加上夫妇这一章?”
暖阳立马的关紧她眼泪的闸门,那眼泪真是收放自如的令人叹为观止,气呼呼的跳下凳子去誊写卑弱了。我虽然也小输了,但因韩竹浮说的输了意思意思算是欠他一个人情,也就没往心里去,仔细想想,我这个不受宠的质子公主也确实没有什么价值能给韩竹浮利用去。
苏夏走后的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蹉跎着过。暖阳的女诫已经从卑弱誊写到了叔妹,某日我途径御花园,恰好撞见韩竹浮对着柳童狂笑:“哈哈哈!暖阳那小娃儿,想赢过我?估摸着等她把论语都誊写过一遍,她才能略略和我打个平手!”那天艳阳高照,我和柳童却不约而同的哆嗦了一下,我眼见着柳童的板砖脸皱起了一道褶子。
暖阳誊写这女诫七章的时间里,我收到了苏夏从锦瑟国寄来的各色柳枝编的小物件,他对柳枝有一种执着的热情,但因终究是到了深秋,柳枝已干枯,只能寻竹篾替代了。我而后收到的几个螳螂黄雀什么的,便是他用竹篾编织的。除此之外,他从无捎过只言片语给我,我却明白他的心。容煌和苏漩湖的婚礼进行的很成功,他想必已经为我们在努力了。
我们四虽然每日在韩竹浮授完课业后相聚在落潮楼里打马吊,然而终究也是渐渐厌烦了。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观察过暖阳和沐温泽的表情,这俩人起初看到骨牌时,可谓是满面红光眼放异彩,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如今再看到骨牌时,却学了柳童那样,板起两张板砖脸,双眼无神呆滞,一脸的麻木,还不如骨牌上画的梁山好汉来的生动鲜活。
韩竹浮也察觉到了这个萎靡的气氛,渐渐的就在牌桌上讲起一些宫廷趣闻或者别国的变动,以此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这一日他讲完一个狐狸精迷惑书生的故事后,突然讲起了一桩近日来发生的大事。
这件事发生在天土大陆的第四个国家,西夜国。天土大陆上,琉璃国位于南边,谙暖国位于东边,都是水土丰饶的国家;锦瑟国虽位于北边干旱之地,但由于苏漩湖治理有方,再加上与谙暖国联姻结盟了,是以得到许多资助,国力日益强大;只有这个西夜国,位于西边极其苦寒之地,守着一大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国力孱弱,国内民不聊生。这么一个极其弱小的国家,撑到如今竟还未被其他三国吞并,也实在是一个奇迹。
韩竹浮要讲的这事就发生在西夜国,他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说:“西夜国原来的太子被废黜了,改由他们的三殿下做太子了,是不是很惊天动地?”
他似乎是十分期盼我们能有什么过激的反应,结果我和沐温泽以及暖阳皆茫茫然看着他,丝毫不觉得有何震惊。
韩竹浮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你们竟然如此不关心天土大陆的政治形势!”
我掏耳朵:“反正西夜国这么弱小,换个太子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韩竹浮叹道:“其实几十年前,西夜国是天土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了。他们虽据守苦寒西地,但曾一度攻到琉璃和谙暖的国界上,占据了大片城池。史书上记载,那时的西夜军队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尤其是攻城的时候,那强大的战斗力曾经令谙暖的大将军不战而败。”
我想了半天,始终想不出那时候的西夜国的光景,反正要放在如今,西夜国的军队怕是要披着破草席拎着擀面杖上战场了。
韩竹浮继续徜徉在对那时候的强大的西夜国的神往里,我觉得他现在这个神情如果被容弦看到,指不定就得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了。
他说:“西夜国军队之所以如此勇猛,是因为他们有着攻城的武器投石车,投石车你们知道不?啊?不知道?咳咳,改天我专门拨一堂课给你们讲讲这投石车的妙处,总之这投石车就是战争之神啊!再坚固的城池也敌不过大型投石车的攻击。而西夜国虽然贫穷,能工巧匠却十分多,投石车就是由这些人聚在一起发明的,他们还不断改进完善这项发明,这么一来,别国就坐不住了,派了大批探子杀手去西夜国,将这些能工巧匠捉来严刑逼供投石车的图纸技术,结果有些铁血汉子直接咬舌自尽了,有些人受不住刑罚,陆陆续续吐露出一些实情,但是只说这投石车的图纸,是在他们的总设计手上,别的人一概没有。这样一来,各国探子又全部去抓那个总设计了,只是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屋内悬梁自尽了,那图纸的下落也就无人知晓了。现在三国虽然也有自己设计的投石车,怎奈那威力都没有西夜国的强大,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设计攻城武器的天赋的啊。总之最后西夜国的能工巧匠死的死逃的逃,西夜国也就渐渐衰败下来了。”
沐温泽问:“呿,西夜国的陛下都不保护这些设计武器的人的吗?”
韩竹浮哀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这些人的不幸,不在于他们的才能,而在于摊上了这么一个残暴无能的主子,都是命啊。”
韩竹浮说完以后,大家静默。我扔出一张牌:“二文!”
沐温泽是下家,嘴里嚷着:“吃!”又扔出一张牌来,打马吊的气氛又热闹起来,于是韩竹浮所讲的关于西夜国换了太子的事,没多久就被我忘了个一干二净。
时节已进入初冬,我在谙暖国吃吃睡睡畅快无比,简直乐不思蜀希望当一辈子质子下去。某日沐温泽问我:“三姐,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家是指琉璃皇宫,说实话我是想的,我想我娘亲,不知道她一人在宫里过的如何,但也只限于我娘,要说别的人,却是一点想念也无,更遑论把那里当做家了。
我摸摸沐温泽的头:“你想家了吗?”
他的表情很委屈:“想了,我想二哥和纹姨了,可是我又觉得陛下对我很好,也不舍得离开这里,三姐,你说,如果能把二哥和纹姨接过来,我们长长久久的在一处,那多好啊。”
我苦笑:“别傻了,温泽。再过五个月,一年之期一到,我们就会被送回去了,到时候不管你的意愿如何,我们都是做不了主的。”
苏夏又托人送了东西过来了。这次是一封信,上面只说:“等我娶你。”
我把那信捂在小胸口蹦跶了许久,我知道他的意思,是等我一回到琉璃国便提亲,这么一想,我突然对五月后的回国有了莫大的期盼。
可是人不能太耽于现状,有时候,太安逸的后果,往往是我们承受不了的。
迫使我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的原因,却不止是一件我承受不了的事,反而是接二连三的打击。然后我就开始懂了,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24毁约
其实那天在我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了。
我吃完饭牵着呱呱溜达去找暖阳,途径落潮楼的时候却看到韩竹浮匆匆忙忙的赶往衍星殿的方向去了。我想大约是有什么急事吧,也就没在意,继续在御花园里晃荡。由于初冬的天气,虫子什么的也都少了,呱呱伸着脖子在泥里啄了几下,也觉得意兴阑珊,萎靡的跟在我身后。
和暖阳消磨了一上午,午后的时候,多日未见的容弦来找我了。
他这段时间因为容煌的婚礼忙的焦头烂额,连暖阳处都少去了,是以他到我的果香阁的时候,我很是诚惶诚恐。
我是知道容弦的,他一向来就和带着个面具一样,脸上的表情永远代表着皇家风范,与我这等丢尽皇室脸面的公主恰是大相径庭,但此刻他竟然是沉着脸皱着眉的,我一个寒颤,完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了很久,敲的我心烦意乱,这情景就如同那天我在老头子面前自请来谙暖国,而老头子来回踱步一样,所以我揣摩,大约帝王间都有什么共同点吧,比如容弦和老头子都很擅长慢腾腾的伸出个猫爪子挠人家的心肝,这要是性急的人,指不定就得被他们拖死了。
容弦敲够了手指,开口说话了:“薏仁,琉璃国毁约了。”
他说完这句话,我还真一时没反应过来。毁约?什么约?我从自己作为一个质子的定位开始往前回溯,终于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原来是为了琉璃国金矿的开采权。可是他们毁约了?
我懵了。其实我不该懵,我早该料到老头子根本没把我和沐温泽当人看,把我们丢在这里就譬如丢了两条野狗一般,那么他想毁约就毁约,两条野狗的命嘛,没啥值钱的。可是我还是懵了,不过幸而我只懵了一小会儿,然后就镇定下来了。
冷静下来以后我想了想,觉得这一场折腾下来,最吃亏的就是容弦了,白白养了我们两张嘴不说,到头来却丝毫没有掣肘老头子的价值。我因为自己的没价值而感到羞愧了,诚心的对容弦说:“陛下,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与你无关,薏仁。”
我想说他误会了,我不是因为琉璃国的毁约而向他抱歉,我是为了自己的没价值而向他抱歉。可是我动了动嘴,没说出来,这等自轻自贱的话,不到紧要关头,我还是别说了,多说无益。
容弦又说:“琉璃国与西夜国结盟了。大军马上压境,谙暖和锦瑟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言尽于此,我却细细思量。据韩竹浮所说,西夜国现在这个光景,不被别国侵略就该烧香拜菩萨了,竟然还抽风了与琉璃国结盟攻打谙暖国?琉璃国此次,正是因为战败才与谙暖国签订了金矿开采权转让的条约啊!
我十分的不能理解政治这种奇妙的事物,容弦说:“据探子回报,可能西夜国和琉璃国,找到了投石车的技术图纸了。”
我瞠目结舌。本来只当韩竹浮所说的那些都是传说,不可尽信。没想到还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啊。
容弦抚额:“就算找到图纸了,建造投石车也需要时间。谙暖和锦瑟也有时间准备,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要委屈你和五皇子了。”
我明白过来以后,顿时觉得容弦“委屈”俩字实在说的太轻。琉璃国单方面毁约,虽然质子毫无掣肘的价值,但是谙暖国就算为了维护皇室尊严,也必须得杀鸡儆猴以示他们谙暖泱泱大国的尊严不容践踏,这种情况下,杀了我和沐温泽都不为过,更何况委屈。
容弦心善,不当着我的面戳破如今的形势,我却不能再厚颜无耻下去让人家为难。于是我笑:“陛下,如果允许的话,请不要杀沐温泽;也请陛下给我一个好看点的不痛苦的死法……”
我虽然笑着,尽力轻松的说出来,手掌却还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握成了拳。
容弦叹了口气,走的时候说:“薏仁,孤是真的拿你当妹妹。你说的请求,孤尽量办到。”
容弦前脚刚走,后脚暖阳就奔进来了,沐温泽紧跟其后。
暖阳眼泪汪汪的抱住我:“薏仁姐姐,他们说哥哥要杀你和温泽哥哥,是真的吗?我不信,我不要你们死!”
我抬头问沐温泽:“你告诉她的?”
沐温泽摇头,沉静的说:“不是我,上午韩大人匆匆去与陛下讨论这事,回来后跟我们说了。”
我看着沐温泽,他此刻表现的十分平静,完全不像得知即将死去消息的人。一双眼里深沉无波,像是即刻间便长成了一个成年男子般。
暖阳还在哭,这次没有把一泡泪水包在眼眶里,而是真的落下泪来了,我掏出手绢替她擦脸,说:“暖阳啊,他们都是胡说的。我和你温泽哥哥都不会死的,陛下他宽大为怀,马上就送我和你温泽哥哥回国了。知道吗?”
她不相信的看我:“真的?”
我说:“真的。”我把呱呱抱来给她:“暖阳,我和你温泽哥哥走了以后,呱呱就托你照顾它了。”
她一时被呱呱吸引去了注意力,我再接再厉:“你要照顾好它。不要拔它毛,坐到它身子上,平常带着它出去溜溜,它怕猫,别让猫猫狗狗的接近它……”
呱呱扭过头咕咕叫了几声,我激动不已,以为连呱呱都感应到了我的心意,结果它随地转了几圈,拉了一堆鸡屎,又咕咕叫了几声。
我们仨沉默无语。暖阳总算是相信了我的狗屁话,牵起拉完屎后兴奋不已的呱呱,说:“薏仁姐姐,那你回了国以后,要经常给我写信,得空的时候就来看看我。”
我都敷衍着答应了,打发走了暖阳。
暖阳走了以后,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我和沐温泽相视而笑,却是苦笑。我说:“温泽,我刚求陛下不要杀你,杀我就够了。陛下说他尽量办到,如果你真的能逃生,就找一个没人知道你的地方,不要再想着自己是琉璃国的五皇子了,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连带三姐的这份,一起活下去。”
沐温泽目光温和,摇头走近我想抱我,这次我没有抗拒,他的个头已经到我的下巴了,他抱着我轻轻的说:“三姐,你去哪,温泽就去哪。你曾说过,你永远也不会扔下我不管的。现在三姐想毁约?不要我了?”
我听他这话蓦然觉得不对,我好不容易给他求了一个可能活下来的机会,他就想这么放弃了?这可不行,我从一股脑儿自怨自艾的神伤里挣扎出来,正要给他讲讲道理,他抱着我的手臂一紧,只听他幽幽的说:“三姐,你很久没抱过我了。”
我心一软,就任由他这么抱着了,指不定这是我们姐弟俩最后一次拥抱呢。
沐温泽在我的果香阁待了一下午,絮絮叨叨的说着许多我们小时的趣事,我这么听着听着,倒觉得心里那股害怕和悲哀被略略的宽慰了一点。
我揣摩大家是不是都知道我这公主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一个个的跑来安慰我。
沐温泽走后没多久,韩竹浮来了。
我知道韩竹浮此人是妙人,所以特想从他嘴里听听有什么高论,指不定他有妙法子能同时救了我和沐温泽又能兼顾谙暖国的脸面,所以让果儿给他泡了杯好茶。
他开门见山:“陛下来找过你了吧?”
我点头说是,问他:“韩大人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我和沐温泽,又让谙暖挽回颜面?”
他讥笑:“永仁公主,在两国谈判破裂毁约且兵刃相向的情况下,不杀质子不足以平民愤震士气,想必你该知道吧?”
我坦诚:“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死,也不想沐温泽死。”
他喝了一口茶:“你还求陛下,让他尽量保住沐温泽,尽量给你一个好看的不痛苦的死法?”
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韩竹浮突然就摔了杯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陛下撑的多辛苦!现在满朝文武都喊着要处死你们给琉璃国一个示威,你却在这里贪生怕死,还提这么厚颜无耻的要求!”
我懵了,韩竹浮的话比容弦带给我的消息还要震撼,我结结巴巴的说:“这有什么不对?是人都希望自己能活,谁心甘情愿赴死?而、而且,为什么我不能贪生怕死?毁约的是那个老头子又不是我们!”
韩竹浮冷笑:“我跟着陛下一起长大,看着他这么一路摸爬滚打到了这个高位,我不能让你这个所谓的妹妹坏了他的基业,陛下心软,把你当亲妹妹看,可是你毕竟不是,你现在是敌国的质子!”他吸了口气,“你记不记得,我们打马吊的时候,你输了我让你承一个人情给我?”
我被他话题转变的速度弄的稀里糊涂,下意识的点头。
他说:“现在,你便还了这个人情罢。我请你不要再向陛下提什么请求,你和沐温泽,注定是要被立斩于和琉璃国兵戎相见的战场上,尸体挂在城墙上示威的。”
25欺骗
韩竹浮走了。
我杵在原地浑身冰凉。
我不明白为什么两国纷争的后果是由质子来承担,也不明白为什么谙暖国的人把仇恨都付诸于我和沐温泽身上。
我悲哀的发现我这身皇室血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尊贵和荣耀,到头来我却要为了它赴死。
容弦说他把我当妹妹,却迫于形势不得已要杀我;韩竹浮曾经被我信赖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好人,可是他让我和他的学生沐温泽去送死;老头子生下了我和沐温泽,却罔顾我和沐温泽的性命随口说当质子就当质子,随口说毁约就毁约。
从理智上,我能接受他们各自的理由,那在我看来都是正当无比的理由,可是在情感上,我却困惑于为何我只想活下去也这么艰难。
好吧,我承认我自己已经深深陷入不可自拔的自怜自怨的情绪中了。我抬手摸自己的脸,一片湿润的冰凉,竟是流了一脸的泪。
我想起杜兮兮流泪时鼻涕眼泪糊满一张脸的样子,立刻生生止住了眼泪,把自己给拾掇干净。
案头上苏夏送我的那些东西和他写的那封信安稳的摆在那里。我一想到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我爱的也愿意娶我的人,却马上就要嗝屁了,就觉得十分的心不甘情不愿。
我觉得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可是又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来拯救我和沐温泽,成天急的如同呱呱鸡爪子下的毛虫。
接下去的日子我过的简直寝食难安,完全不复之前的悠游自在,那种明明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却束手无策的感觉让我夜夜做噩梦,不是梦见自己被腰斩了就是梦见自己被凌迟了,一晚上的血腥让我白日里神思恍惚精神萎靡。
沐温泽倒比我淡定的多,我讶异于他小小年纪竟然将生死看的那么透,某日他看不下去我这个悲摧样,提醒我可以写信给苏夏让他救我,我先是兴奋,可是转念一想,即使我写信了,我这封信能不能到达苏夏手上还是一个问题;退一步,就算苏夏收到了,锦瑟国离谙暖国七万八千里,快马加鞭也得要十日的路程,这十日指不定我就被挂在城墙上激励谙暖国的士气了;再退一步,即使他在我交代遗言前能收到信,他也不一定就能救出我,他是苏漩湖的胞弟,锦瑟国和谙暖国此次又结盟了,共同对付琉璃国和西夜国,也就意味着,我和苏夏是敌人,即使他有心救我,苏漩湖和容弦却未必肯。这么一步步退下来,我悲摧的发现我竟然无路可走,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上。
我把这些想法告诉沐温泽,沐温泽回了我一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我觉得沐温泽近来的姿态愈发的高深玄奥。
我在给苏夏写信和独自承担之间徘徊挣扎,这么一挣扎,一个月又过去了。
我近来照镜子时,发现我在谙暖国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些肉又没了,整个身段益发的干扁,我不由自主想起叶蔷薇的销魂身段,觉得前路更加的坎坷晦暗。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琉璃国和西夜国的联盟军队开始操练休整了,大有轰轰烈烈干一场的趋势。我不知道西夜国造出那个什么投石车来没,我只知道我和沐温泽的小命就要被玩完儿了。
琉璃西夜联盟军开始操练的第七日,我收到了来自琉璃皇宫的一封信。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关头收到我娘的来信,所以拆的时候就分外的激动,因为无论她里面的内容如何,于我而言都是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是信不是我娘亲写的,信的署名为云遥,是云尚宫的名讳。
信的内容十分短,我读下来却觉得像是过了一甲子,云尚宫说:娘亲在两个半月前不知何故触怒老头子被下了狱,两月前受辱至死。有人见到她在天牢里的半个月,周公公频繁进出天牢,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是沐止薰,是沐止薰授意周公公凌辱我娘至死。
我觉得我在梦里,这封信不过和是我过去那些夜里做的噩梦一样的一个梦。怎么可能呢?我是知道周公公那个阉人的,老头子曾给他指过几个宫女做対食夫妻,却无一例外的惨死,据宫女私下传授,说尸体被凌虐的惨不忍睹,我娘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折磨?不不不,不可能,即使老头子再不喜欢我娘,他的皇室尊严也绝不容许自己的妃子被一个太监折磨,可是如果老头子不知道呢?如果一切都是沐止薰和周公公私相授受的呢?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正是沐止薰启程来谙暖国的日期,容弦曾说过沐止薰那番来是有家事要讲与我听,可是他没说!他隐瞒了这个消息!在我问他我娘亲可还安好的时候,他骗了我!
我呜咽出声,眼泪糊满了整张脸而不自知,我捏着那封信跌跌撞撞的跑去落潮楼找沐温泽。他似乎是从未看到过我如此疯癫的样子,竟然比我还惊慌,一把扶住我问怎么了。
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把那封被我揉捏的皱巴巴的信摊给他看。
沐温泽的眉头皱的比老头子还紧,看完后喃喃:“不可能……”
我抹去眼泪低声说:“怎么不可能,云尚宫不会骗我的,而且当时陛下也说过沐止薰来谙暖国是有家事来找我……我去问陛下!”我掉头就跑,不管沐温泽在后面追喊。
风从耳旁呼呼的刮过去,我脑子里一片混沌,许多的片段交错而过,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脑子里娘被凌虐的不堪入目的尸体却一直一直浮现。我不是沐凌霄,如果我是沐凌霄,此刻我只需柔弱的哭,将自己随便靠在谁的肩膀上,也许就有人会心甘情愿的为她处理以后的一切繁杂事情;可是我是沐薏仁,是自己都即将死去的质子,我想在我死前弄清楚这件事,就当是死前最后的愿望也好。
我一把推开守在衍星殿门口的小良子就闯了进去,也幸而容弦没有纳妃,倒不用担心打扰了他和谁谁谁的云雨。容弦从案头上吃惊的抬起头来,看到我披头散发的样子,柔声问:“怎么了?”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破罐子破摔的把信甩到他的案几上,像个无赖一样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一直哭,许久容弦叹气:“别哭了,薏仁。”
我不管他,把自己挪了个位置背对他,继续哭。
他的声音很无奈:“薏仁,我以为你知道了。”
我的火蹭蹭的就上来了,一边哭一边说:“你当我是没心肝的人吗,我如果知道了,那几天我还能没事人一样的笑!沐止薰他根本没和我说,沐止薰他骗我!你和他一起骗我!”事后回想时,我觉得我在容弦面前的这个举动和这些话,着实是丢脸。可是当时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想哭,哭自己的命,哭自己的遭遇。
容弦沉默良久,说:“孤虽然说把你当亲妹妹,可是不够关心你。”
我得寸进尺:“关心我又怎么样?把我当妹妹又怎么样?我还是要死!”
他不做声了。我也觉得再闹下去就该惹人嫌了,于是拼命止住眼泪问他:“当时沐止薰来谙暖国,你说他有事来找我,就是这件事吗?”
他点头:“当时就有琉璃国的眼线回报了,孤以为,这其中大概是有误会,又见二皇子亲自来谙暖国,所以想把你们的家事留给你们自己解决。”
我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神游回了果香阁。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我娘的尸体,烦躁的只想杀个什么东西,是以呱呱最近几天,见着我就迈开两条鸡腿跑。
在我持续伤心萎靡了许多天以后,烧了一场小小的风寒。我躺在床上万念俱灰,我本来以为,老天没给我漂亮的脸,没给我一个好的身世,至少给了我一个健康的身体,我这十六年来要说躺在床上昏迷的人事不知的,除了那次被上刑外,还真没其他的。可是如今我觉得我简直是一无所有,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死去了,除了苏夏,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就是苏夏,才支持着我必须活下去。
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知道暖阳来看过我,因为她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上,那熟悉的触感和压力让我立刻知道了是暖阳。容弦偶尔来看了我几次,我不贪心,他能来看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我始终是要死的。而至始至终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沐温泽。
半夜偶尔清醒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冰冰凉的手一直贴在我的额头上。几次迷蒙间只听到谁在喊“薏仁薏仁”,那声音和叫魂似的悲摧,挠的我恨不得坐起来大吼我还没死呢,可是眼皮沉重,身体也软绵绵的,只能任由这阴魂不散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荡来荡去。
第三日上,我终于醒过来了。
沐温泽一脸憔悴,顶着两个黑眼圈兴奋的一跃而起:“三姐,你终于醒了!”
我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温泽,我要我们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去我娘亲的坟前祭拜;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和苏夏在一起;一切可能的前提都是活下去,只是我没想到,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机会竟来的这么快。
26计划
这个机会也是容弦告诉我的。
这是我病好后他第一次来看我,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一方面他把我当做亲妹妹,顾及着兄妹之情;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帝皇,需承担起作为一个帝皇的责任。从这一点来说,他远不及老头子的狠戾冷酷,幸而有一个韩竹浮在他身边,不然以他那一副软心肠,这个上位的位置他是坐不稳的,所以我不怨容弦,也不恨韩竹浮。
这么一想,我自己都被自己宽广的胸怀感动了。
容弦大约是把自己当做死刑犯处死前最后那一顿丰盛的晚餐了,我笑,如果真要这么比喻,那他岂止是丰盛,他简直是饕餮盛宴。
饕餮盛宴开口说话了:“西夜和琉璃的联盟军已经往谙暖的边境线进发了,谙暖和锦瑟的军队择日也要启程了,战争要开始了。”他叹气,显然是很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情。我知道容弦是打算做一个明君的,战争这种劳民伤财生灵涂炭的事情,他自然是不愿意的。
我口拙,做不来安慰人的事情,于是我问:“两方都是派谁出战?”
容弦说:“我们这边是柳童和容煌……”
我失望的叹气,我以为会是苏夏的。但是失望之余又觉得庆幸,幸而不是苏夏,看样子苏漩湖的心还是偏向自己胞弟的,竟然忍心派自己刚成亲不久的男后上战场。我对这素未谋面的苏漩湖女皇的敬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敌方那边,是西夜国曾经的三殿下如今的太子,以及——沐止薰。”
我剧烈咳嗽,万分不可思议:“你说谁?沐止薰?”
容弦不愧是帝皇,比我淡定:“是他。”
我望天,我是知道沐止薰的鞭子耍的不错,但是不知道他还能领兵打仗,原来他除了欺负我这等弱女子外,还是有点别的用处的。
容弦又陪我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想来是事务繁多,能抽空陪我已属不易。我也巴不得他赶紧走,他要再磨叽一会儿,我怕韩竹浮非得找上门来把我大卸八块。经过那一次,我算是知道了,韩竹浮对容弦的那种感情,堪与那位龙阳君相媲美,不是我等人可以去破坏的,我庆幸当初没有喜欢上容弦,否则无异于走上一条不归路。
容弦走了以后我开始和呱呱交流感情,知道时日无多以后,我对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惜。我把时间安排的十分合理,早上写一篇随笔,当做遗言也好感怀也好,其中大多数都是给苏夏的,少数是给沐温泽的,零碎的几篇是给暖阳和容弦的,我伤感的嘱托容弦,在我死后把我这些胡言乱语交给苏夏;写完随笔我和呱呱交流感情;和呱呱相亲相爱以后,我去找沐温泽交流感情;沐温泽完了以后是暖阳,基本上白日里就这么过去了。晚上的时候我想我娘亲,什么都想,她的神态她的动作,更多的是想到她教给我的金玉良言。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右手去抚摩左手的镯子,那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渐渐养成习惯,一思念娘亲就去摸镯子,然后昏昏沉沉睡去。于是这么一天就在交流感情中过去了。
我这珍惜时间的安排举措没有实施多久,就被沐温泽和暖阳抗议了,沐温泽说:“三姐,你不要这么煽情行不?要死我们一起死,你非得弄的托孤一样的作甚?”
暖阳说:“薏仁姐姐,你真矫情,太肉麻了,这种举动不适合你。”
我怒了,我虽然知道自己平常皮糙肉厚迟钝强壮,但偶尔想学养在深闺里的小姐那样伤春悲秋感怀一下都不行么?他们俩没有理睬我。到了后来,连呱呱见了我都颠着翅膀企图扑腾上天。于是我静默了,天天把对苏夏的思念之情写在纸上,只恨自己不会丹青不能把苏夏的一颦一笑画下来以供自己意淫无数。
几天后,容弦让小良子传来消息:谙暖军队将于三日后启程,望我和沐温泽也准备好行李随军一同出发。
那天夜里我一夜无眠,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我是真的怕死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突然想到容弦说这次琉璃国派出的人是沐止薰,沐止薰沐止薰……我念着,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当下激动的从床上一跃而起赤着脚绕着桌子转了好几个圈,沐止薰啊,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你的名字是如此的可爱,我念着这名字,觉得简直像是在念叨情郎一般,连苏夏都不曾这么被我念过。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冲到容弦的衍星殿去找他商量事情,结果想必他是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打着呵欠,一头乌发散在明黄色亵衣上,衣服还宽松的敞着露出一片胸膛。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觊觎容弦美色的心思,但是显然随立在旁的韩竹浮不是这么想的,他一把冲过去掩住容弦的衣襟,大怒:“你给我出去!”
我慌不择路的转身就逃,还被从里面摔出来的一个什么东西砸了一踉跄,我回头一看,竟然是一个铜脸盆,在地上咣咣咣的乱转。
我骇然而立,韩竹浮一脸怒气的出来:“你大清早的擅自闯陛下的寝宫所为何事?”
我张口结舌:“可是韩大人你比我更早啊!”
韩竹浮的脸上快速的涌起不自然的潮红,恶狠狠的看着我:“我是有事要向陛下禀告。”
我不是故意要跟韩竹浮顶嘴,真的,可是:“我也是有事啊。”
韩竹浮脸色发青,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容弦在里面说:“韩爱卿,让永仁公主进来吧。”
这次我学乖了,进去的时候低着头盯着琉璃砖的地面,眼神绝对不向容弦扫上一眼。
他问:“薏仁,你有何事禀告?”
我说:“请陛下允许我上战场。”
韩竹浮冷冷的说:“你本来就是要上战场斩于军前的。”
“不不不,我是说,请陛下允许我和将士们一起作战。”
容弦皱眉头:“薏仁,你会作战吗?沙场不是儿戏,届时没有人有多余精力去顾及一个姑娘家。”
我说:“对方的将军是沐止薰,我和他在一起长大十六年,虽然他很不待见我,但是我有把握能多少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如果我不行,还有沐温泽,沐止薰疼爱沐温泽,过去十四年来处处护他,想必他看到我们必定有所触动。只要这一瞬间,他的注意力被分散,柳大人和安亲王就能生擒他,生擒不行,也可以立斩。总之擒贼先擒王,如果沐止薰被败了,敌方必定士气大败。”
容弦又开始敲桌面了,我头疼的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叩击木头的声音,觉得心烦意乱,这是我想到的能够保住我和沐温泽命的唯一一个方法,如果这个也不行,那我就认命了,能早点下去陪我娘也挺好。
容弦像是在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能性,说:“薏仁,他是你二哥——你不怕他因此丧命?”
我说:“能生擒自然最好,死了的话也没关系,他欠我娘一条命。”
容弦说:“也许其中有所误会?”
“即便不是他干的,我娘平日里对他这么好,他也该照拂一下我娘,起码不能让周公公去折磨她!”我不知道我在容弦和韩竹浮眼里是不是很冷血,可是一想到我娘我就开始偏执的钻牛角尖,我对沐止薰产生了一股极大的恨意,他怎么鞭笞我没有关系,可是他不该那样对我娘!
容弦说:“既如此,我们可以试试。薏仁,你有什么要求?”
我说:“如果我成功了,请放我和沐温泽一条活路。”
韩竹浮皱眉。
我继续说:“杀我和沐温泽,也无非是要鼓舞士气挽回颜面,如果沐止薰落马,不仅谙暖国的脸面挽回了,而且极有可能打赢这场战役。杀了我和沐温泽,没有任何实际的效果,如果这个方法奏效了,那远比我和沐温泽两条命值钱。”
容弦点头:“好,孤答应你。倘若沐止薰被我们生擒,孤可以给你和沐温泽一个假身份,你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我得了容弦的承诺,欢天喜地,虽然前途未知,但好歹是有一条生路了。从衍星殿出来的时候,韩竹浮与我并肩走着。
他低低的说:“永仁公主,上次的事,冒犯了。”
我骇了一大跳,当真是受宠若惊蒙及大惠,想了半天知道他是为了上次在我果香阁摔杯子的事情道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韩大人一心为国,忠义无双,薏仁很是佩服。”当然这是场面话,我说了我理智上能接受,但我情感上不能接受,其实我还是很有些怨气的。
他笑了笑:“永仁公主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不过了,永仁公主,你冰雪聪明,日后定会欢喜的过一生。”
我对他说的“欢喜的过一生”很是嗤之以鼻,但是对那句“冰雪聪明”却很受用,可是如今的沐薏仁已不是当初那个听到他说“我的名字全身都是宝”就固执的认为他是好人的沐薏仁了,所以即使他赞我“冰雪聪明”,我的怨气还是没有全部湮灭。
他想必也明白我的想法,笑了笑没有说话,走了。
我去落潮楼里找沐温泽,跟他说我们要启程了。我没和他说我跟容弦定的计划,沐温泽心善,未必肯用沐止薰的命来换自己的命,所以这等事情,只要我做就好。
27三蘅先生
距离上次离开琉璃国来谙暖国的长途跋涉还不到一年,我又跟着柳童率领的谙暖国军队跋涉在路上了。这次我们去的地方,是谙暖国和琉璃国的边境线。
柳童说,那延绵的一片边界叫做混搭儿地区,没有官员驻扎,大多数是谙暖国和琉璃国的混居国民,后来也陆陆续续有西夜国和锦瑟国的人在那地方落地生根。四国人本是操着不同的口音有着不同的习俗,后来一代代定居下来,语言和文化都大同了,反而形成了自己独有的混居文化,因为这混搭儿地区由来已久,派去的官员被当地百姓视若无物,再则混居的百姓都相安无事,因此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乱子,谙暖国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允许这国中之国存在了。
他噼里啪啦讲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正坐在囚车上啃一个馒头。没错,就是囚车。今时不同往日,再没什么马车可让我坐了,我和沐温泽一人坐在一个木笼子里,像是两个猿猴一样供人参观,这下子,我算是彻彻底底的落实了质子的身份了。
初冬的天气寒冷,这囚车的木栅栏之间的空隙间隔太宽,迎面的冷风吹的我一阵一阵的哆嗦。我向骑马跟在我身边的柳童要求给我和沐温泽的囚笼外面罩一层布挡风,被他拒绝了。我无趣的啃馒头,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到产生甜味才吞下去,这样的吃法不容易产生饥饿感,这是我的经验。
昨日上囚车前我向沐温泽传授了这条经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日,白日里行军,傍晚时原地驻扎歇息。吃过晚饭后我和沐温泽有一段短短的放风时间,可以让我们解决一天下来的生理问题,以显示谙暖国的仁慈。因为一天只有这么一次机会,所以我从不敢多喝水,也幸而冬日里不容易口渴不容易出汗。
囚车一打开,我捧着肚子往道路旁的树林里冲,身后跟着一个谙暖国似乎会点武功的宫女——奉命监视我。其实我极不愿意在树丛里解决,一是因为那些长着锯齿状刺儿的叶子,二是因为叶子上的爬虫。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那位监视我的宫女,我看她虽然会点武功,脑子却不够用,因为此时她正站在我解手处的下风口,愁苦万分的捂着鼻子。
我不大好意思令她多闻这味道,所以很快提着裤子出来了。沐温泽已经重新坐回囚车了,盘着腿老僧入定一般。他不知道我的计划,所以他一直以为此番我们走的就是黄泉不归路,是以我经常过去宽慰他。
他在囚车里睁着两个眼睛迷迷蒙蒙的看我,我鼻子一酸,突然就觉得这暮色,这四野,这苍穹,都是如此悲怆。我对他说:“温泽,放心,我们不会死的。”
他以为我在安慰他,笑说:“嗯,这辈子就算了,但是下辈子你不要当我三姐,我也不要当你五弟了。”
我随口答应着,又和他聊了一会儿,虽然超过了放风时间,但柳童有时候偶尔会睁一眼闭一眼随我们去。他可比韩竹浮好说话多了。
这样走走停停了半个月,我们终于到了混搭儿地区。我坐在囚车上好奇张望,这里果然是混居地,到处都是穿着不同国家特色服装的百姓,他们似乎也听说了要开战的消息,一个个面色严峻愁眉苦脸,在街上奔走相告。
军队在不宽敞的街道上慢慢的蠕动,柳童向我解释:“我们要去这里的四方府向他们借地驻扎——四方府是混搭儿地区的主人。”
我没搭理他,我对四方府没什么兴趣,我现在只对自己的命有兴趣。
军队走了没多久,前面就出现了一座府邸,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以乍见了这座府邸,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这府邸看上去占地十分广阔,起码那府的水粉石磨围墙一眼都望不到边,我开始暗中比较这四方府的主人和容弦比,哪一个更有钱。
面前这座府邸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颇为仙风道骨。柳童下马作揖:“杜先生,久仰。”
那老头神态很高傲:“柳大人,久仰。”
柳童说:“那就劳烦杜先生了。”
老头说:“好说。”
我听着他们俩这一段短短的对话,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敌国的探子在对暗号。
杜老头说完话就闪身回去了,毫无搭理我们的打算。柳童镇定的开始分派任务,让随行的军医军师等入四方府居住,派一支前锋小队去打探敌情,然后把我和沐温泽从囚车里放出来,说是给我们也安排了四方府的一处院子,可以去歇息了。
我感动的热泪涟涟,我以为在开战前,我吃喝拉撒都得在那囚车里解决了,没想到竟然有如此人道的待遇,立刻扯着沐温泽找到了给我们安排的院子,往床上一栽就睡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暖阳的屁股压了无数遍一样,僵硬的咯咯咯一直响,我甚为艰难的爬起来,然后发现我落枕了。
落枕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落枕以后的行动方式,所以当我歪着头斜着眼像螃蟹一样的横行出去的时候,沐温泽一口茶撑不住,喷出去了。
我斜眼问他:“柳大人他们呢?”
沐温泽一边咳着一边回答:“去前线了。他说我们得留在这里,等正式开战了再上战场。三姐,你知道吗?我听说……我听说琉璃国的将军是二哥,三姐,你说二哥是不是来救我们的?父王没有抛弃我们对不对?”
我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沐温泽没人会来救我们了,老头子把我们像野狗一样的抛弃掉了,你二哥也许很快就会用他的命来换我们的命了,这样的恶意不断膨胀以至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了,可是最后我还是没说。
我说:“我也不知道,温泽。也许二哥是来救我们的,也许不是。总之,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能放弃。”
他点头表示知道了。我继续横行,走到四方府外面望一望。那个宫女一直在我身后如影随形的跟着。
四方府离前线战场已经不远了,我甚至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擂鼓声和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我心惊胆战,韩竹浮曾经说过投石车的用法,那是能把重石块投向很远的地方的,于是我开始担心我哪天夜里在四方府睡着睡着就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给砸个稀巴烂。
我歪着脖子看了半天街景,转身一步步挪回去了。
挪到天井的时候我见到了那个姓杜的老头子,他一身白衣飘飘,一把白胡子飘飘,在天井里屏气凝神像是在吸日月之精华集天地之灵气,我对这类人等一直怀有一种很崇高的敬畏,所以打算趁他没发现赶紧溜走。
我刚要走,老头子发话了:“丫头,站住。”
他轻描淡写,我魂飞魄散。
杜老头走到我面前,抓住在风中飞扬的胡子摸了几把,说:“丫头,你这头歪的很有特色。”
我要哭出来了,我说:“大爷,我是落枕了。”
“哦……”他恍然大悟,“落枕啊?来来,我帮你弄回去。”
他的语气很兴奋,可我觉得很恐惧,我歪着头说:“不用了,大爷,过几天就好了。”
杜老头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丫头甭怕,我三蘅先生的名气可不是吹的,一掰一个准,你这脖子交给我吧。”
我没听说过三蘅先生,是以不知道这三蘅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没等我想明白,杜老头已经一把扶住我的脖子,用两个手夹着我的头这么一掰……“喀拉。”
“啊啊啊!”我扶着我的脖子扯开嗓子嚎叫,“痛!”
杜老头满意的拍手:“丫头,把脖子转个几圈给老夫看看。”
我沉默,我不知道怎么能把“脖子转个几圈”,所以我只是左右扭了一下头,还真好了。
杜老头哈哈大笑:“丫头,怎么样,我杜三蘅,三蘅先生的名气,不是吹牛皮吧?这点小病小痛的,难不倒我!”
我小心翼翼的问:“大爷,原来您是名医?”
杜三蘅生气的吹胡子:“三蘅先生你也不知道?我是混搭儿地区的主人啊!”
我不敢问他这个名号与神医有什么关系,还是很诚恳的向他道谢了。
杜老头眼神一亮:“你这女娃儿有点意思,老夫还以为容弦那小子的妹子该和他一样无趣。”
老头子戳到了我的痛处,我拿背对着他:“我不是陛下的妹妹,我是琉璃国的质子。”
我以为他会有所反应,结果他十分平静的点点头:“难怪和容弦不是一个样儿。女娃儿我看着你顺眼,以后你就跟着我老头子混吧。”
我一下子兴奋了,听这杜老头的意思,以后他会保我?杜老头直呼容弦为那小子,想必地位身份是容弦也要礼让三分的,如果有了这座靠山,也许就算我的计划失败,我和沐温泽也有条活路好走。所以我当即对杜老头产生了极大的热情,巴不得他能认我为干孙女什么的,结果当我后来知道跟着他混的意思就是陪他没日没夜的唠嗑的时候,我真想抽死我自己的热情。
我前面说过,你永远也不能凭借一个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内在。韩竹浮如是。杜三蘅亦如是。别看他一副仙风道骨即将羽化成仙的样子,可是大约是名声在外,为盛名所累,周遭人等对他怀的都是敬畏之感,用他的话说,就是“可怜我这老头子啊,想找人说些体己话都找不到啊,我容易吗我”,是以我的任务,就是日日陪着他,听他翻来覆去的讲些发霉的旧事,这些旧事倒也不都是琐碎杂事,偶尔也有有趣的新鲜事,比如那一桩谙暖国和西夜的秘辛。
28西夜国的太子
说是秘辛,其实也不算是。
杜老头告诉我说琉璃国和西夜国结盟以后,谙暖国曾经私底下派使节去与西夜国交涉,意图是希望西夜国可以加入谙暖国这方阵营,对方说可以,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金子还是美女?”我显得十分的意兴阑珊。
杜三蘅敲了敲他的烟杆,吐出一个烟圈来,我傻乎乎的看着烟雾后面他的褶子脸,杜三蘅得意的摇头晃脑:“非也非也。确实是一个女人,不过不是美女。你道西夜国太子是怎么说的?他说,让我们和谙暖国结盟,可以,不过我要你们谙暖国的一个女子。我那时才知道啊,原来这女子身份非同寻常,居然是容弦那小子还没封号的私底下的宠妾!谙暖国自然说并无此女子,于是谈判破裂。哎哎,丫头,你在谙暖皇宫也住了大半年,这金屋藏娇的说法,是对也不对?”
“大爷……”我坐立难安,觉得事态已经完全往一种诡谲的方向前进了,“那个,西夜国的太子,他叫什么名字?”
“哦,西夜国皇室的姓氏是百里,这个刚被封为太子的三殿下,承安字辈,名讳为百里安寂。”
百里安寂。百里安寂?百里安寂!!
我猛然想起一句佛语: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如果早让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发誓我当时绝对不会拿这个借口去搪塞百里安寂,以至于把如今的我深深陷入“自己干了一件奇蠢无比的丑事”这个深渊中。
杜三蘅一双眼睛仍将我殷殷盼着,我斟酌半晌,愣是不敢把我就是那传闻中的宠妾这个事实告诉他,以免老人家受惊过度厥过去。
我说:“想来传闻是假,我确实没见过陛下所谓的暗地里的宠妾,倒是知道陛下与韩大人甚为亲密。”
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风口浪尖上那个位置实在不适合我这等人,只有韩竹浮此等人才方能在风口浪尖上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果然杜三蘅的注意力被转移了:“韩竹浮?我就知道这小子对容弦不安好心!哼哼!他小时候给容弦做伴读……”
杜三蘅义愤填膺,胡子翘的老高。
我默默的在心里对韩竹浮忏悔。
我就这么在四方府陪杜三蘅唠嗑了六日,这期间琉璃国和西夜国的联盟军发起了两场不大不小的攻击,均被柳童打退了。沐温泽问我为何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却还安然无恙的活着,我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沐止薰这个将军一直在营帐里,还未亲自上战场,等他上了战场,我们的生死也就在一念间了吧,是以我一时语塞,随便拈了一个借口敷衍他。日后几天见着他就躲。
我这么浑浑噩噩毫无指望的又活了一段时间,琉璃国和西夜国的攻击终于猛烈起来了。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突然就觉得一阵地动山摇,我身下的床突然剧烈的颤动起来,我将将翻身坐起,屋顶就发出砖瓦破碎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轰”的一声,我眼见着一块大石穿透我的屋顶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洞后静止不动了。我目瞪口呆的透过飞扬的尘土看着这块石头,再循着这块石头落下的地方抬头,那屋顶豁然一个朗朗的大口,上面是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闪耀的星子。
好吧,这时候可绝对不是月下吟诗或者观赏星光的好时候,我东摇西摆的跑出去找沐温泽,四方府外火光冲天,街上人群盲目的奔走,不时有人被从天而降的石块砸死当场。我的脸被飞溅的小石子划了几道利痕,一摸湿漉漉的,应该是流血了,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管往前冲。
“丫头!”杜三蘅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一把胡子飘飘扬扬,“你这女娃儿倒不怕死啊!”他把我往后面拽。
我急了,杜三蘅一把年纪,我也不好意思对一个老人家拳打脚踢,只能奋力往前挣扎:“我弟弟,温泽还在那里!”
“三姐!”正急着呢,沐温泽头上顶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了。我先是放下心来,接着定睛一看,大惊失色:“温泽!你头上顶着的是什么?”
沐温泽得意洋洋:“门板啊,花了我很大力气卸下来的,这样石头砸下来也砸不到我们了,三姐,杜先生,你们一起躲进来吧!”
杜三蘅抖了一抖,我亦抖了一抖,沐温泽一把把我们扯到那门板下,也亏得那门板长,我和沐温泽以及杜三蘅三人齐齐顶着那门板,三个人六只脚默契的一起移动,沐温泽这孩子还考虑到杜三蘅是老人家,愣是让杜三蘅在中间做了一个夹心,我和沐温泽一前一后夹着杜三蘅,顶着一块门板,在夜色中飞快移动。
一路行来,这门板倒还真有些用处,一些细碎的石子砸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偶尔有一块大石子砸下来,门板就要倾斜一下,我们仨就立刻调整角度维持平衡,一路有惊无险的抵达四方府藏酒的地窖。
地窖里已经有好些人躲着了,大多是军医以及在前几次战役中受伤的士兵,看到我和沐温泽,眼里冒出火来。我战战兢兢牵紧沐温泽,如影随形的粘着杜三蘅,只怕那些士兵一时想不开,扑上来把我撕成一片片。
幸而杜三蘅总算是有些威信的,那些士兵瞪归瞪,倒真没拿我们怎么样。
杜三蘅问:“柳大人那边的情况如何?”
其中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回答说:“联系不上。”又骂:“这些狗日的,竟用投石车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老子操他们祖宗十八代!”
我往墙角缩了缩。
杜三蘅说:“他们现在用的投石车,不比当年西夜国强盛时的投石车。有一个重要的缺点,就是笨重。如今他们用的投石车,需要拽手两百余人,虽可射九十步,却需两百余人同时精确发力拉动绳索,费时费力;而当时的投石车,有一种叫对重式霹雳车,只需少数士兵用绞车将重物升起,装上炮石后,接着释放重物,将炮石投出。此法无须以人力拉掷控制射程,而以调整重物来控制。可见西夜国与琉璃国所说的找到投石车技术图纸,是为妄语也。”
我听的迷迷糊糊,那边士兵们却已经热烈讨论起来了。
我和沐温泽在墙角坐了不多时,天色渐渐亮起来了。沐温泽低声问我:“三姐,二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他才下令用投石车的是不是?他如果知道,他肯定不会用的对不对?”
我觉得很悲摧,迟疑了一下,说:“是的。你二哥一定不知道。”
其实我觉得沐温泽内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肯承认自欺欺人,他自己编造了一个梦,还要寻求别人的证实来圆这个梦,好像这样就能把梦变成真的一样。
等到他们的联盟军停止进攻时,我发现我对沐止薰的恨意又膨胀了一倍。
我们从酒窖爬回地面,整个四方府已经面目全非满目疮痍了,杜三蘅肉痛的大喊要命,回房拿纸笔计算容弦应该赔他多少修缮费去了。前线的士兵陆陆续续回来了,损失惨重,军医开始烧水捣药忙活起来。我看着这满地的残肢断手的,很想厥过去,沐温泽一把扶住我,说:“三姐,撑住。”
我觉得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战场,并且认真的开始考虑起我那个计划的可能性。我觉得,我很有可能在还没有接近沐止薰之前就被流箭射死了或者被石弹砸死了,可是那死法太痛苦了,还不如被立斩在军前来的痛快,这么一想,我很没有骨气的退缩了,思忖着要不要找棵歪脖子树自我了断算了,又想到沐温泽该怎么办,自己得先把他弄死再自杀等等,直想得我头痛欲裂。
柳童远远的走过来,一张板砖脸上灰扑扑的,看上去益发像一块灰砖了,这要放在平时我一定十分不厚道的在心底狂笑,如今却没了这个心思。他说:“我们损失惨重,琉璃和西夜一定会发起最后一场攻击,估计就在三天以后,那时沐止薰一定会亲自上战场,所以你和五皇子得跟着我们。”
我点头,问:“锦瑟国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柳童拉长脸:“不知道。他们再不来,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我也悲摧了,我知道,如果谙暖军队败了,他们一定会在死前拉我和沐温泽做垫背的,于是我日日祈祷锦瑟国的援军快来,十分的虔诚。这举动被谙暖国的一些士兵看到,居然使他们对我有了好的改观,某日我听到两个士兵对话,一说:“依我看,这琉璃国的永仁公主其实也不坏,你看她天天为我们祈祷锦瑟国的援军快来。”另一个说:“是啊,你还记得不?几个月前我们护送琉璃国的质子回谙暖国,就是这个公主嘛,她不是在马车里忍了两天没吐吗,就是因为怕马速太快,呕吐物飞到我们脸上嘛。”于是剩下的那个感叹:“只可惜好人没好报啊,我看这公主是一定会死的。”
我默然,顿时觉得悲从中来,天要亡我。
第二卷 罗绮笙歌
29决战
柳童说的没有错,第三天的时候,西夜国和琉璃国发起了最后一次攻击,尖利的石块呼啸着在天上飞,我躲在房子里探头看天,乌压压的一片。
柳童说在这里不安全,投石车是远程攻击,只有到了前线才不在它的攻击范围内,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把把我拎到一匹马上,鞭子一抽马腹,那马就亢奋的唰的一下冲出去了,我在癫狂的马上大叫,一张嘴,迎面刮来的冷风嗖的一下就直接灌到肚子里去了,我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闭了嘴紧紧的抱着马脖子,我怀疑我是不是把马鬃当成缰绳来扯了,因为我扯的越紧这马跑的越亢奋,我在马上颠的七上八下,余光瞥到随处可见的石块砸出的大坑,一阵心惊肉跳。
我悲凉的想我最后的死法一定是在这匹马上被石块砸死,到头来没有呱呱,只有一匹马给我陪葬,我觉得很是凄凉。正想着,身后有马蹄的笃笃声越来越近,我极其艰难的把头转到一边去,看见沐温泽一手拉着自己的缰绳,策马向我靠近,一手预备来扯我的缰绳。我闭着眼睛在马脖子上一阵乱摸,摸到了缰绳,递给沐温泽。那马大约是被我抚摸的开心了,竟然也心情好的放慢了速度,配合起沐温泽的马速。
情势稳定下来,我慢慢坐直身子,用两只手揉我的脸蛋。
沐温泽问:“三姐你做什么?”
我说:“我觉得刚才被风吹的脸好像变形了,我得揉一揉。”我转向他:“我的嘴巴歪了没?”
沐温泽的脸色黑了黑,好像被我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越接近战场,四处乱飞的石头越少,看样子我们已经不在投石车的攻击范围之内了。柳童派了一支敢死队去接近投石车,希望能把操纵投石车的那些士兵给打乱打散,我躲在隐蔽处四处张望,战场上到处都是抛弃了武器赤身肉搏的士兵们,透过这些士兵,我远远的看到了沐止薰。
他身穿黑色战袍,与一个青衣人背靠着背,他使鞭,青衣人使剑,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周围谙暖国的士兵竟不能近他们一步。那个青衣人,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对他的身形却十分熟悉,是百里安寂。
我看了看周围的形势,掂量我能不能安然无恙的到达沐止薰那里分散他的注意力,转念一想,即使我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得有人去擒他不是,于是我转头找柳童,结果悲摧的发现,我、柳童、沐温泽和大多数谙暖国的士兵,被困在包围圈里了。
柳童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狠狠抹了把脸,甩去已经有缺口的大刀上的血迹,咒骂:“他娘的!老子今天和你们拼了!”
我四下里低头瞧瞧,默默的拾起两把刀,一把扔给了沐温泽,一把自己手里提着。
沐温泽张大了嘴巴看我:“三、三姐,你要杀柳师傅?”
我吐了一口唾沫:“呸!我要杀的是琉璃国和西夜国的人!你!听着!和我还有柳大人一起杀出重围去!”
沐温泽一脸倔强:“不!我不杀自己国家的人!”
我怒极反笑:“好好!你有骨气!我倒想看看,老头子还记不记得你这个儿子!你死了他会不会在乎!”
沐温泽浑身一颤,低声说:“还有二哥啊,二哥会救我们。”
我斜他一眼:“温泽你醒醒吧!谁对我们好谁对我们不好,你还分不清吗!沐止薰也许是会救你,可是你也得活着撑到他看见你吧?现在这样子,只怕他还没看到我们,我们就被自己国家的人杀死了!”
我不是吓唬他,而是包围圈真的越来越小了。
沐温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刀,看样子是下定决心了。其实我知道我们已成败势了,可是不拼一拼,我不甘心。
我们彼此都已心知肚明自己大约要葬身于此,可是就在这当儿,我听到一阵格外洪亮的厮杀声和马蹄声,我回头一看,眼前立刻晃了晃。
那天是个阴天,天空乌蒙蒙的;那天的朔风很冷冽,吹在脸上刀刮一样的疼。可是我看到苏夏那一身熟悉的银白胄甲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云开雾散惠风和畅了,真的。他银白色胄甲的光芒十分耀眼,我就是被这个晃花了眼。
他骑着那匹乌油油的大马四下张望,看到我时神色惊喜,策马就冲了过来,一路上长枪挥舞打翻了一众企图阻挡他的敌人,在接近我时弯腰一捞,我轻飘飘的就被捞上马了。
我觉得在此番情况下看到苏夏,我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惶恐,我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笑嘻嘻的说:“我逃出来了。知道琉璃国和谙暖国要开战的那天我就请求上战场,可是我皇姐不同意,她说我和你现在是敌对立场,我去会坏了事,就派了容煌上战场,还把我软禁起来,幸亏我聪明,总算在大部队开拔的时候一同赶过来了。我厉害吧?”
我听到他说容煌,回头一看,果然容煌率领了锦瑟国的大部队正在战场上厮杀,我张口结舌的看着那部队里为数不少的女娇娥,竟然还看到了叶蔷薇!我吃惊的不能自己,拉了拉苏夏让他看那些女子,苏夏说:“哦,锦瑟国是女尊男卑啊,所以士兵大多数是女子,不足为奇的。”
他这么说着,我果真见到叶蔷薇平日里那似娇花照水风一吹就倒的杨柳身段此刻彪悍无比,几个男人都打不过她。我惊叹了。
苏夏说:“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呆着别动,等我打完了仗回来接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正事还一点没办,我说:“你放我下去!我还有事情!”
苏夏显然是已经知道了我和容煌柳童的那个计划,生气的说:“不放!我们肯定能赢的,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我带着你天涯海角,哪里不能容身!”
我奋力扑腾,他的手铁臂一样箍着我,而且好像更生气了。我没见过苏夏生气的样子,因为他一直是太阳一样的人,你能想象太阳生气的样子吗?可是此刻这个太阳像是被浓重的乌云遮盖住了,而我就是那朵不知死活的乌云。
我叹道:“苏夏,如果我做不成这件事,我就永远是你们锦瑟国的敌人,陛下和女皇都不会放过我,你愿意跟着我这么躲躲藏藏一辈子吗?我必须要办成这件事,我要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
苏夏愣了一愣,我趁他愣的这一瞬间跳下马去,我本来以为我应该是潇洒的落地,留给苏夏一个洒脱的背影,可是我忽略了马的高度,这一下子冷不防从马上跳下来,立刻啪嗒一声摔趴在了泥地上。
苏夏的黑马焦躁不安的跺了跺蹄子,我一个激灵爬起来就跑,天助我也,此番我下马的地方,正好离沐止薰和百里安寂不到四十步的距离,我觉得热血上涌激情燃烧,豁出去了!一股脑儿的往前冲,边冲边喊:“沐止薰!”
战场上声音嘈杂,显然沐止薰没有听到,我眼明手快躲过斜刺里飞出来的一截断肢,继续朝沐止薰前进。我分神看了看周围,显然容煌和柳童已经注意到我了,紧跟在我身后,沐温泽好像也在,我看的不是很清楚。
“沐止薰!”我叫,他好像听到了一些,动作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又恢复了动作。
我急了,大叫:“沐止薰——!!”这一下子开口开的真不是时候,我刚喊完,就吸进了一口冷风,呛得我弯下腰来,眼泪直流。
等我咳嗽爽利直起腰的时候,我瞪着我正前方高高扬起的马蹄不能反应了,那马上的士兵穿着西夜国的军服,预备策马将我踩死。
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却发现我四肢瘫软,嘴里喃喃的说:“功败垂成,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眼看那马蹄已经落下了,我手指颤抖浑身冰凉,竟是一动都不能动。
“薏仁!”叫我名字的声音此起彼落,我在生死关头还辨别了一下,分别是沐温泽、苏夏以及沐止薰的,听到沐止薰的声音我放心了,我总算是分散了一点他的注意力,接下去就是柳童和容煌的事了,临死前我悲哀的想,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是功成身退?
我看到沐止薰和苏夏一齐向我这边扑来,我眼见着沐止薰四处都是空门破绽,柳童和容煌当即一左一右夹击他,沐止薰一边应付他们,一边却还奋力朝我看,那神色焦急毫不掩饰。我还看到苏夏也朝我奔过来,他身后几个琉璃国的士兵对他虎视眈眈,他却恍若未见,他将背后一片空门都留给了敌人。
其实这也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我却觉得好像过了很漫长的时光,直到有人以极快的速度把我从马蹄下掠了出来,我才像从梦中惊醒。
救我的人是百里安寂,他满身是血,一脸被欺骗以后的愤怒:“是你?!你就是永仁公主?!”即使是在愤怒中,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如果说平日里他的声音是潺潺溪水,那么如今他的声音便是飞流水瀑,溅起碎银珠玉无数,铮铮动听。
可是我没空搭理他,我推开他看清眼前的形势,然后心猛地沉了下去:沐止薰被柳童和容煌生擒了,可是,苏夏也被捉住了。
两方各捉了一个重要人物,各自鸣金收兵,飞快的撤回自己的营地,百里安寂回头看了看我,声音很悲哀:“你根本不是容弦的宠妾。你骗了我。”
我充耳不闻,悔恨的只想杀了自己。我在马蹄下的那一瞬间,沐止薰和苏夏一齐来救我,又分别被捉住,我觉得很茫然,我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做错了?
30胡子
风水轮流转。
来的时候我坐着囚车,回去的时候囚车里的人换成了沐止薰。
我娘曾经这么对我说过:事与愿违固然令人神伤,可是有时候,即便你达成了目标实现了希望,你也未必会觉得欢喜,也许还是神伤。
彼时我对这句话十分不能理解,我曾经窥见过沐凌霄放花灯许愿,只有那个时候,她的表情才最为虔诚,最为不令人生厌,所以我揣摩许愿应该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事,那么愿望的实现,应是愈发令人欢欣,为什么会神伤呢?
可是这个时候,我想我能体会到我娘的意思了。当我回头望去,看到十里烈焰飞腾,看到残余硝烟漫布,我尝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们是生擒了沐止薰,可是苏夏也被捉去了,在混乱中,沐温泽也被琉璃国的人救走了,这么一来,我们还亏了一个人,是以我真的觉得神伤了,也就十分能体谅容煌和柳童青黑的脸色。
囚车里坐着沐止薰,他紧闭双眼,脸色苍白,衬的那几滴溅在他脸上已经凝固的暗红血迹分外触目,他一路沉默,看上去十分安适的样子。我策马跟在他旁边,嘎嘣嘎嘣的磨牙。他听到了,睁开眼来朝我瞥一眼,又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我说:“二哥,你倒很悠然自得嘛!你当这是去围场狩猎吗?这是囚车!囚车!你是战俘!你是俘虏!”我龇牙咧嘴朝他咆哮,歇斯底里。
他不理我。衬得我的恶形恶状愈发的幼稚和无聊,我以前就恨他这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如今更加恨了。
柳童和容煌在前面听到我的咆哮回头看我,我居然从他们眼里看到了怜悯,不是对我的,是对沐止薰的,我气闷无比。
柳童打算先让士兵在四方府里休整一夜再班师回朝,容煌却等不及了,苏夏被捉,他觉得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恨不得立刻飞回锦瑟国负荆请罪,因而也就没有留下来休整奇-[书]-网,把沐止薰交给柳童,先带着锦瑟国的军队走了。
他们临走时,叶蔷薇找到了我。我头一次在她温婉美丽的容颜上看到了强烈的恨意,她说:“如果不是你,殿下不会被捉去,你该死!”
如果说我心底最深处还藏有一丝龌龊的沾沾自喜,那么她的话彻底把我的最后侥幸给粉碎了。作为一个人,我有一个人类的通病,趋利避害,趋乐避苦。所以当苏夏被捉时,我只想到沐止薰也被捉了,我可以不用死了,我可以不用躲躲藏藏而是坦荡的活在阳光下了,至于苏夏,我朦胧模糊的认为他一定死不了,毫无理由的坚信琉璃国一定会善待他,拒绝类似他可能会受到伤害的想法,可是叶蔷薇的话,像一根刺,我那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被轻轻戳了戳,“啪”的一声,破的粉碎。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柳童:“柳大人,琉璃国会怎么对待大殿下?”
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一般来说,如果战俘是对方的皇子,待遇不会太糟糕的,至少死不了,况且我们手里也有他们的二皇子,互相掣肘,所以大殿下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哦。”他的话略略宽解了一点我的担心,我默默的扒饭。
柳童两三下吃完自己碗里的饭,拿了个碗盛满饭,把桌上每样菜都拨了一些到碗里去,然后给我:“去给你二哥送饭。”
我虽十分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惧于他的板砖脸,还是去送饭了。
沐止薰被关在四方府的一处偏僻小屋内,门口守了四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卫兵,看到我捧了一碗饭过来,齐刷刷的让开了。
屋内很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像是被强光刺激了眼睛,他皱了皱眉,慢慢的睁开原来紧闭的双眼,却是茫茫然的一片迷蒙,像是没有焦点。
我把饭碗一放,说道:“吃饭。”
沐止薰的头侧了侧,像是在辨别我的方位,我纳闷:“你眼睛看不见?”
他好像缓过来了,眼睛渐渐的有了神采,低低的说:“看得见。”
我说:“幸亏看得见,不然这么一双漂亮眼睛白长了。”
他没有说话,用手去拿碗。他双手被缚,是以拿的极其艰难。我眼见着他一手捧着碗,一手勉强翻转去拿筷子,结果将将碰到,又被碰落到地上。他也不说话,放下碗,把身子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费力的用两只手去捡筷子。
我都替他感到吃力,想过去帮他忙,却又僵着迈不开步子,眼见着他终于拾起筷子,我竟然也松了口气。
这一番动作似乎花费了他极大的力气,他咳嗽了半天,拿着那双还沾满了土的筷子开始扒拉起饭来。
我说:“二哥,我记得我十岁那年,父皇赏了沐凌霄一盒酥蓉糕,我也想要,就不知死活的跑到他的凌霄殿里找他闹,你那时刚好在陪他吃饭吧,一听我也要,随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丢到地上,说是你挑食,不吃这个,就给我了。嘿,我就跟个狗似的,捡起你不要的糕点屁颠屁颠回去了,还被我娘一顿好骂——不过如今看来,你并不挑食嘛,什么菜都吃。”
他说:“我忘记了。”
“可是我没忘记,一桩桩一件件,我记得可清楚。”
他不说话,埋头默默吃饭。我顿时觉得我干了一件很蠢的事,就譬如说你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可是你打骂的对象是一块石头,不声不响不痛不痒,你就算气死了它还是一块石头,我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
我不依不饶,说:“我刚在你饭里吐了好几口唾沫。”
他连停都不停,继续费力的一口口吃饭。
我觉得,依如今我们俩这情形,如果旁边杵一个旁观者,他定会觉得我就是一个无理取闹试图博得注意的小孩子,沐止薰就是一个对我这等行径一笑而过的成熟男人。
于是我干了一件果然是小孩子才能干出来的事情——我冲过去一把打掉了沐止薰手里的碗,指着他大怒:“你吃什么饭!饿死算了!”
他拿着他那双很漂亮的眼睛平静的看着我,我恼羞成怒,掉头就走。
我因为很生气,所以开门的时候是踢门出去的,于是门板扇到了在外头蹲墙角的杜三蘅身上,又反弹回来扇到了我身上,吱嘎一声消停了。
“咳咳!”杜三蘅咳嗽,手忙脚乱的捋他乱掉的一把白胡子。
我闷声不响的走,杜三蘅紧跟在我身后长吁短叹。
他语重心长的教导我:“丫头啊,有时候,眼睛见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只有用心去看,才能辨别出是非真假。”
我只当他在放屁,只觉得自己这一次和沐止薰的对峙,委实是太失败了。
第二天我们准备回谙暖京了,临行前杜三蘅拉着我依依不舍的念叨:“丫头啊,你这一走,我老头子可就孤单喽,我还有个故事没说完,可等着你回来听啊。”
我虽然答应了,可是因为不知我未来终究会如何,是以心里也是空落落的没有底。杜三蘅扯住我的衣袖,一手就去拔自己的胡子,他拔了三根胡子,每拔一根就痛苦的嗷叫一声,嗷叫三声以后,把胡子交给了我。
我瞠目结舌:“大爷,这是……”
他一边揉着脸,一边说:“信物。丫头,你以后没地方去了,就拿着这胡子到混搭儿地区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了,就找混搭儿地区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看到这胡子都会收留你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杜三蘅的胡子还有此等奇妙的用处,一时间惊奇不已,我问他:“大爷,这胡子可容易仿造啊,我要随便扯个其他人的胡子来蒙你,你认得出吗?”
“不不不,老夫这胡子可不普通!”杜三蘅开始吹,“这么有光泽又雪白的胡子,除了我有,还有谁有?”
就是这一瞬间,杜三蘅在我心中的形象从有强大背景的神秘人直接降为了招摇撞骗的神棍。
我把他那三根胡子放到我贴身的小荷包里,里面还有一块玉佩,百里安寂送我的玉佩。以前没仔细看,如今透着光细细一看,果然看到了一条盘踞的龙,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与杜三蘅那三根胡子一比,益发衬得那三根胡子十分的不靠谱。
虽然沐止薰和来时的我同坐囚车,但显然沐止薰的待遇还是要比我好很多,他略略的咳嗽几声,柳童就殷勤的打马上前问是否需要披风:“谙暖国冬日的朔风是有点猛,我看二皇子还是披上披风,以防风寒的好。”
我抢在沐止薰开口前对柳童喊:“柳大人!我要披风!”
柳童那时正拿着那领披风,一听这话,看了眼沐止薰,后者微微笑着说:“薰蒙柳大人关爱,只不过这点风还吹不倒我,还是不要了。三妹是姑娘家,身体羸弱,还请柳大人把披风给三妹吧。”
柳童望天无语,在我殷殷期盼的眼神下臭着脸把披风递给我,策马上前去了。我披着披风绕着沐止薰的囚车得意洋洋的走了好几圈,诅咒他:“二哥,我真希望你被冻死!”
他突然低头猛烈的咳嗽了许久,再抬起头时,一张脸苍白中泛着青灰色,如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平静无波。他说:“我也希望。”
31令牌
我们一行人回到谙暖京的时候,容弦亲自在皇宫门口迎接我们。
暖阳在容煌身后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看到我的时候激动的扭了扭屁股;我看着容弦缓步向我走来,油然而生一股救世主的自豪之感,仿佛我是谙暖国的救星似的,结果容弦面带微笑,慢慢擦过我身边越过我,眼风都不往我身上扫一眼,目不斜视的亲自去开了囚车迎接沐止薰。
沐止薰那厮,对所有的外人都是一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样子,只有面对我时,才会露出他衣冠禽兽的本质。他曾经用他那温和的笑容忽悠过我娘,忽悠过柳童,我以为他此刻又要来忽悠容弦了,却没想到他的段数又高了一级,如今的他不用笑容,而改用苦肉计了。
我眼见着他下囚车时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呛的面色铁青,身体都佝偻下去。容弦虽然面不改色,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我顿时觉得很内疚,我们兄妹俩都对不起容弦,先是我第一次见他就吐了一地,后是沐止薰又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以前我不明白我和沐止薰从品味到行为完全没有一丝相似,怎么会做兄妹;而如今,我总算是欣慰的发掘到了我和他唯一的一点相同的地方,那就是都会折腾容弦。
沐止薰止住了咳嗽,对容弦说见谅。我因为鄙视他这等苦肉计的行径,是以也不想听他们之间的客套话,趁大家都盯着容弦和沐止薰的时刻,偷偷溜去我的果香阁了。
果香阁里很静,果儿不在,迎接我的是呱呱。
时隔一月,居然能活着回来见到呱呱,我觉得感慨万分。我把它抱起来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它的鸡冠子似乎更红了,胸脯肉好像更肥了,且“咕咕咕”的叫声也更显嘹亮了。
“薏仁姐姐!”暖阳叫我,一把冲过来抱住我的大腿蹭,“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哥哥说你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所以我天天带呱呱来这里,这样你一回来就能看到我和呱呱了。”
她仰起红扑扑的脸,指着呱呱十分得瑟:“薏仁姐姐,你看,呱呱是不是被我喂的更胖了?我厉害吧?”
我蹲下来抱住暖阳肥肥的小身子,默默的把头埋到她的肩窝里去,她先是不甘愿的扭了几扭,接着安静下来了,伸出爪子老气横秋的拍了拍我的背:“好啦,回来就好。”
我抬头说:“我虽然回来了,可是我觉得不欢喜。”
暖阳显然没有把我这句话听进去,她伸手摸了摸我刚才埋脸的地方,一脸嫌弃的大叫着跳起来:“薏仁姐姐!这么粘糊糊的,好恶心啊!”
我有些心虚的吸了吸鼻涕,她叉开五根肥肠短手指,在我裙角仔仔细细的抹了好几把,然后问:“薏仁姐姐,既然你都回来了,那温泽哥哥呢?我怎么没看到他?”
提到沐温泽我的心就沉下去了,不过骗暖阳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说:“你温泽哥哥回家啦,有爹娘疼了,你要为他高兴,好不好?”
暖阳似懂非懂:“那薏仁姐姐,你怎么不回家?你爹你娘不想你吗?”
我下意识的去触摸我左手手腕上的手镯,一时间黯然神伤。
暖阳毕竟小孩子心性,见我不理她,又将注意力转向了新的事物:“薏仁姐姐,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哥哥是谁?他真好看!”
我想了半天,从我周边的能称得上是“好看”的男人中一个个筛选,最后才反应过来暖阳指的是沐止薰。
我拉暖阳进屋,让暖阳掀开我背后的衣衫,决定以身作则:“暖阳,看到我背上那些疤痕了吗?”
暖阳怯怯的,皱起眉头来:“看到了,薏仁姐姐,你很痛吧?”
我笑的很狰狞:“嘿嘿,你知道,这些伤痕,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好看的哥哥,留在我身上的。”
暖阳瞪圆了两个眼睛,又惊又怕:“那个哥哥好凶!”
我趁机教育她:“所以暖阳,你要记住,好看的人不一定是良善之辈。你看,像呱呱这样长的普普通通的,才是不会伤害你的。”呱呱“咕咕”的叫了两声,用爪子唰唰的拨出一些泥,似乎很委屈。
暖阳重重点了头:“我记住了。呱呱好,那个哥哥坏。”
我很满意,觉得这次的教育虽然没有童话色彩,但总算是身体力行,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于是我继续诋毁沐止薰,直把沐止薰说成是一个无恶不作罄竹难书的混世魔王、而暖阳惊骇万分才罢休,觉得心满意足。
暖阳黏了我许久,最后被我赶了回去。天色暗下来了,我在空无一人的屋内点起一根蜡烛,在屋内的主座上正襟危坐,等着容弦来找我,觉得自己颇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狗头军师。
一炷香后,容弦果然来了。他上次来找我时,眉头叠起了一层褶子;如今来时,眉头间平坦一片,我一见,心立刻先放下一半。
他说:“薏仁,这次辛苦你了。”
“不委屈的,而且我害得大殿下也被对方捉去了。”
“没关系的,大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他的语气虽然很遗憾,可是我总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很上心,因为我听出了他的不经意。
我有些气愤,此番如果换做是容煌被捉去,他还能这么不咸不淡的说话吗!
我因为替苏夏打抱不平,口气就有些硬邦邦的:“陛下,你准备怎么处理沐止薰?”
“孤便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依照道理,二皇子是战俘,是要投入天牢的。但是他身份特殊,又是你二哥,所以,薏仁,如果你觉得不妥,孤可以为二皇子重新安排一处住所的……”
“不,照规矩办,就让他进天牢。”我不等他说完,先冷冷打断。我想容弦不了解我的恨,我此番只希望沐止薰能生不如死,能把我娘所遭受的折磨全部加倍还在他身上,自然是恨不得沐止薰立刻收监的。
容弦微张着嘴,神色很是尴尬,大约是因为没想到平日如一滩烂泥般可欺的我居然也有如此强势的时候。他沉默了片刻,征求我的意见:“薏仁,孤说话算话,此番你既然履行了我们的约定,孤就放你走。孤可以为你做一个假身份,不过倘若你想留下来,孤也愿意收留你。”
这倒真是一个摆在眼前的十分现实的问题。我思忖,容弦虽然说的轻巧,我却知道造一个假身份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且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放我一个人去过活,指不定就饿死街头了。更重要的是——我轻轻转动我左手的手镯——沐止薰还没得到报应,于是我说:“陛下,我不走了。还请陛下多养我一张嘴。”
他看我片刻,半晌叹道:“好说。”起身告辞了。
容弦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瞪着乌漆麻黑的屋顶思绪万千。这里不是四方府,不用担心会突然掉下一块石头砸死我,也不用再担心我还有几日好活,按理说,我此刻的心应是不及在四方府那几天焦灼的万分之一,可是我没料到我居然仍旧焦灼的睡不着觉,我迷惑不解。
大凡失眠的人,一般都有一个通病,便是千方百计让自己入睡。可是殊途同归,一般来说无论何种方法,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仍然睡不着。我因为有过几次这种体验,是以深谙这个道理,索性翻身坐起不再试图让自己入睡,点起油灯来给沐温泽写信。
我在信中叮嘱他要学会保护自己,以前我疑惑为何沐温泽在菊妃那里过活了十四年还依然活蹦乱跳且心思单纯,后来知道原来是沐止薰在处处维护他;可是如今沐止薰自己也沦落成了一尊过河的泥菩萨,是以沐温泽的处境让我十分担忧。此外,我还嘱托他替我照顾好苏夏,尽量使苏夏过的好一点。我啰啰嗦嗦婆婆妈妈写满了三页纸,一张张的对着油灯吹干墨迹,然后用蜡封好。这么一折腾,便已是半夜了,等我再爬上床,头一沾上枕头,立刻便黒甜一觉直到天明。
容弦在我们回来的第二日上设宴犒劳三军将士,作为出了一份力的必不可少的一个角色,我也被邀请在列。
我固然爱吃,可也知道这种宴席,重点绝不是吃,而是帝王的赏赐,于是也暂且放下了对食物的狂热,仔细看容弦都给了那些将士们什么样的好东西。
这么一个个轮下来,终于轮到我了。我被容弦唤到他阶前,觉得所有人的眼光都在看我,我因为没见过世面,做不来公主的皇家风范,是以双腿很不争气的略略打颤。容弦面带微笑,和煦的问我:“永仁公主,你想要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像街头狮子大开口敲诈良民的地痞流氓,我说:“陛下,我不要金子和珠宝,我想要您的令牌,能够让我自由出入天牢的令牌。”
我寻思我的要求是不是很过分,因为席间一众人的脸色都绿油油的,我结结巴巴解释:“我绝对不会放走任何犯人的,我只想能够随时去探望我二哥。”
容弦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显得很犹豫:“除了这个你不想要别的?”
我斩钉截铁:“我就要令牌。”
我觉得容弦一定是后悔没有把我赶出去而是留在了皇宫,因为他的眉又叠成了老头子的风采,然后说:“既如此,孤便给你。”
32纠缠
我得了容弦给我的令牌,预备第二天去天牢里看沐止薰。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小时候的我和沐止薰。如果把我比作呱呱,那么沐止薰就是一大尾巴黄鼠狼,然则他这只黄鼠狼也不是天生的,在我十岁之前,他对我是一直很友好的,和沐凌霄沐温泽一起耍的时候,从未忘记叫上我,纵然老头子不待见我,我也自觉没受过什么委屈;而他变作黄鼠狼,是在我十岁、他十三岁的那一年。此番我这个梦,梦见的就是那个他变身为黄鼠狼的历史性时刻。
梦里的情境与现实并无异样,那一天依惯例,他要来我的落霞阁教我写字,可是这一天他没有教我,而是劈头盖脸把我一顿臭骂,期间列数了种种我的缺点,比如懒散不争气等等,最后冷冷瞥我一眼,说我配不上沐这个姓氏,他不承认有我这个妹妹。他走了以后,我开始哭,十年来除了呱呱坠地以外,我第一次哭得如此惊天动地。
本来我的记忆到这里也就停了,可是这个梦却未停,继续十分诡异的延续了下去。我梦见我一边哭,一边跨出门要去找沐止薰,结果走到厅内的时候,看到了沐止薰和我娘,他们在说着什么,眉目间一片忧色,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只模模糊糊的听到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我很急,一急就直接冲了过去,一冲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一摸脸,居然湿漉漉的一片都是眼泪,沾了满满一枕巾。我本来打算擦干眼泪继续睡的,可是湿透的枕巾与我小时候尿湿的被褥有异曲同工之妙,是以我翻身下床,在纸上涂涂画画,企图想几个折磨沐止薰的点子出来。
恶人有两种,一种是天赋异禀,譬如沐凌霄和沐修云;另一种是后天培养,譬如我。曾经我以为我永远做不成恶人,可是当我对着油灯欣赏我写了满满三页纸的各色刑罚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后来者居上,甚至比沐凌霄和沐修云还要恶毒。
天一亮,我拎着这三页纸去天牢,打算在沐止薰身上一一试试它们的效果。
容弦的天牢于我,已经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地方了。我对守门的士兵亮出容弦的令牌,熟稔的推开牢门钻了进去。
其实沐止薰的待遇真的挺不错的,我能这么说,是因为和当初我被投进去的那个牢房一比,这个牢房简直就是天牢里的天字一号房,我立刻觉得十分的嫉妒。
除了那三页纸,我进这个牢房的时候,还拿了一根鞭子——沐止薰的随身武器,乌绡鞭。我是从柳童那里拿到这根软鞭的,我小时曾见过我娘反反复复抚摸着一个紫木匣子发呆,脸上的表情似怅惘又似怨恨,我觉得那时她的脸颇像一个被揉进了所有表情的面团子,可是如今当我摸着那乌鞭上细细的银白的花纹时,当我想着这根鞭子曾在我的背上烙下一道又一道的鞭痕时,我觉得我的脸也成了一个面团子,且是扭曲变形的面团子。
沐止薰坐在房里的一张木板床上,眼神从我那三页纸飘到我拿在手上的鞭子上,掠过一丝了然。我大声叫唤牢头,让他帮我把沐止薰的手脚给拷起来,挂到墙上的扣环上去。牢头对容弦很忠诚,用怀疑的眼光看我:“这……陛下说过,要善待琉璃国二皇子……”
我把令牌往他面前一亮,鼻孔朝天,做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来。牢头半晌无语,默默的替我把沐止薰给弄上了手镣脚镣。曾经我也是一个吃过牢饭的,如今却登鼻子上脸爬到他头上去了,是以我揣摩,牢头的心里一定在骂娘。
这牢头很有眼力见儿,拷完沐止薰后退出去了。我甩着鞭子在沐止薰面前走来走去,他抬起眼睛看我。在牢里微弱的黯光下,我居然十分不合时宜的看着沐止薰的眼睛失神了,他的睫毛长而浓密,我有时候怀疑当他垂下眼时,是否会被睫毛遮盖了视线,睫毛掩映下的一双眼睛安然而璀璨,平静的看着我。他的眼神使我衍伸出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若在古巷幽深的青砖缝隙处邂逅一丛青苔,湿润而冰凉。
当我发觉自己竟然想到了如此诗情画意的比喻时,狠狠吓了一跳。我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让自己醒过来,尽量使自己有些气势的瞪着他:“沐止薰,是不是你授意周阉人折磨我娘的?”
他不语。
“是不是你害死我娘的?”
他沉默。
“你上次来谙暖国,是不是就是要告诉我这个消息?”
这次他倒十分合作,轻轻点了点头。
我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想把鞭子往他身上甩的冲动,我左手拉住自己持鞭的右手,最后一遍问他:“我娘是不是你害的?周阉人是不是你指使的?”
可是一涉及到这类问题,他便抿紧唇角不发一语。
我冷笑:“那你是默认了?”
他瞅了我一眼,低垂下头,姿态十分深沉。
我心里几乎是立刻认定了沐止薰的罪,此刻他在我眼里,是一个鞭打了我六年的人,是一个授意一个太监凌辱我娘的人,那些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发根都在疼痛,我怀疑我的头发是不是竖起来了,就像呱呱遇到大猫时竖起的鸡冠子。
幸而我是有理智的,我知道沐止薰身份特殊,是不能轻易动他的,且容弦也下了命令说不能对沐止薰用刑,所以我紧咬牙关,打算在彻底崩溃前让沐止薰在我眼前消失,眼不见为净。
后来容弦问起我为何要对沐止薰用刑的时候,我是这么对他解释的:“是他欠抽,真的。我都打算转身了,可是他嘲笑我。”
我这话其实是一个有失偏颇的借口,因为在我转身的一瞬间,沐止薰虽然确实是笑了,我却不能明了他这声笑是什么含义。可是你知道,人在濒临失控的情况下,是受不得哪怕一点点的刺激的。于是当我听到沐止薰那轻轻的一声笑的时候,我几乎是立刻被激怒了。
我全身发抖的抡起膀子就朝他抽鞭子,然而怒发冲冠的我忽略了一个悲哀的事实——我不会使鞭。我还在困惑为何沐止薰耍的风生水起炉火纯青的鞭子一到我手里便像一条活了的蛇,满地乱窜就是不听手的使唤的时候,这条咬过我无数次的毒蛇居然在地上砸了一下反弹回来,预备又咬我一次。
“小心!”沐止薰率先喊出口,我火烧一样的扔了鞭子,茫茫然看他。他好像下意识的要冲过来,却因为被挂在镣铐上,只能用力的倾着身体,引得铁链叮当咣啷的一阵乱响。
我恼羞成怒,狠狠的踩了那鞭子两脚。
沐止薰叹:“古人云:断钢易,而断水难。这软鞭虽看着好使,然用之者非功力充足不可。你需在身法上转折圆活,刚柔和度,步伐则需轻捷奋迅,猛力一抽,使鞭亦如钢条,方为上道。”
我经他点拨,拾起鞭子试了几试,果然有所助益,当下欣喜万分。在试了几次以后,我预备拿沐止薰开刀了,我原想在他脸上狠狠抽几鞭,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不小心毁了他那双眼睛,未免太过可惜,是以只把目光往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溜了一圈。
我卯足力气的第一鞭抽打在沐止薰身上时,他颤了一颤。他白色的囚衣初时并无异样,渐渐的便有一道血迹慢慢的泅出来,衬着他青白的脸色,很有些怵目。
我却停不了手,那种恶意报复的凌虐的快感,鞭子抽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使我觉得很亢奋;也同样是这个声音,让我想到了我曾经的苦痛,又觉得很悲哀。这两种极端矛盾的心情互相拉扯着我,我的手提起放下,放下提起,终于把鞭子一甩,蹲在地上开始哭。
我放声大哭,且从未如此厌恶过我自己。你为什么要哭?在被沐止薰抽的时候你不哭,这个时候不过抽了人家两下,反而开始哭。要哭也轮不到你,又不是打在你身上,这不是矫情是什么?我这么想着,益发的嫌弃起自己,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无药可救,是以哭的更加伤心。
沐止薰开始咳嗽,我的哭声夹杂着他的咳嗽声,显得十分的古怪。他咳了半日,叹道:“薏仁,要哭也该我哭啊,你哭什么?”
他这句话十分成功的遏制了我预备大哭一场的趋势,我抹干眼泪抬头看他。他此刻的样子十分的狼狈,一头乌发凌乱散在胸前,白色囚衣上道道血痕,而他青白的脸色中又透露出一丝异样的潮红来,看的我心惊肉跳。
我扔下鞭子转身就走,边走边开始后悔起自己的鲁莽,牢头是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情报给容弦的,届时我该如何解释呢?毕竟沐止薰是掣肘琉璃国的一个筹码,没听说过把敌国皇子折腾的半死再送回国的,这么一想,我觉得很有些后怕,想来想去还是先向容弦坦白自首比较好,然而等我到了衍星殿的时候,却被告知容弦一早便与韩竹浮和柳童去离谙暖京数十里的灵台寺听汇元法师布道了,三日后方能回宫,我顿时有一种大难不死的侥幸。
33矛盾
这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沐止薰在剧烈咳嗽,他的嘴角有暗红的血液流出来,白色囚衣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痕,他就这么咳着咳着,突然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然后无声无息的死了。
这个诡谲的梦把我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悲哀的发现,我这个恶人做的十分的不彻底,不过是抽了沐止薰几鞭,居然惴惴不安的跟偷吃了我糕点的呱呱一样,显见着我做恶人做的十分失败。
我怀疑这个神神鬼鬼的梦是不是要向我透露一些什么讯息,于是第二日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看沐止薰是否还活着。
牢头一看到我,几乎要落下泪来:“永仁公主,您赶紧的去看看二皇子吧,他好像不行了!”
我惊呆了,万分不可思议的跟着牢头去看沐止薰。
他已经被放下来了,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蜷缩成一团,血迹已经干涸,溃烂的伤口与衣衫粘连在了一起。
“二皇子昨天半夜开始发烧说胡话,清早就人事不知昏过去了,奴才给他灌水,他也全部吐出来了。”
你知道,我有时看着似乎很横,但其实就是一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小人,我一想到沐止薰可能是被我折磨死的,我就觉得负罪感排山倒海的来。
我用脚尖踢他:“沐止薰!你给我起来!”
牢头一把扑到沐止薰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我:“姑奶奶哎,您别折腾他了行不?”
“那什么,他……还活着吗?”
牢头在此刻充分显示了他作为牢头这个特殊身份的特殊胆量,十分熟练的伸指往沐止薰鼻子下一探:“还活着,不过只有出气的份了。”
“啊?”我大惊失色,下意识的拔腿往外跑去找太医,直到那年老的太医被我揪着跌跌撞撞的跟在我身后进了牢房,我才傻乎乎的看着手里几根揪下来的胡子发愣,为什么我要救他?他死了,我应该是引吭高歌庆祝的才对啊。莫非我沐薏仁竟是那不忠不孝,对弑母仇人还怀有怜悯之心的没有原则的人不成?
我深深的矛盾了,就在我想把太医拉开给沐止薰补上一脚送他归西的这当儿,老太医打开随身的医箱,指如疾风的唰唰唰几下扎了几根针到沐止薰的几处穴道上,我看到沐止薰在昏迷中还滑稽的颤抖了一下,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老太医一边下手如闪电,一边说:“皮外伤主要是鞭伤……哦,还有踢伤……咦,这淤青挺新的,看样子是刚刚才被踢过一脚……”
牢头以一种谴责的眼光看我,我假装欣赏牢房墙角那个耗子洞。
“他的身体主要是内伤,七情、劳倦、饮食等病邪已直接损伤其肺腑,怕是再不好好调理,没几年阳寿了。”
“七情、劳倦、饮食?”我很不能理解。
“病人平日忧思过度,处事殚精竭虑,且饮食不忌,病人乃肝病,肝病禁辛,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而病人反其道而行之,平日多嗜酒,此乃最为伤神之物……”
我目瞪口呆,难以相信太医口中那个奄奄一息马上就要嗝屁的沐止薰与那个盛气凌人抽打我的沐止薰是同一个人。
“永仁公主,如果要给二皇子疗伤,老夫建议还是搬离天牢的好,这牢里湿气瘴气均很重,不利养伤。”
我犯难了,容弦虽是给了我自由出入天牢的令牌,可是要把沐止薰给弄出去,却实在是一件难事。
太医看出了我的为难,也不勉强,以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了一眼沐止薰,那一眼把我看的汗毛直立,差点就准备直接给沐止薰操办后事了。
太医走了以后,沐止薰虽然还是昏迷着,但是呼吸平稳了很多。我虽则不能把沐止薰给弄出去,但我还是尽力给他布置了一个较好的环境。我叫了几个宫女抬了一个大浴桶来,把沐止薰给放了进去。本来我是打算让宫女帮沐止薰洗澡的,结果这些姑娘家一看到沐止薰的脸,一个个立刻扭捏成了麻花,那拧着衣角小脸绯红的模样,让我不禁怀疑起刚才那些雄赳赳气昂昂抬着大浴桶的健壮姑娘是不是只是我的错觉。
我担心如果沐止薰被这些姑娘家照顾,指不定就得被揩去一层皮,是以十分明智的遣退了这些依依不舍的宫女,唤牢头进来。
这牢头是一个汉子,我之所以这么强调,是因为虽然韩竹浮也是一个汉子,然而要换做是他,我是决计不放心把沐止薰交给他的。就因为这牢头他是属于满脸正气五大三粗的类型,所以我很不担心他会对沐止薰有什么非分之想。
“牢头,帮二皇子沐浴吧。”我塞给他一块银子,觉得十分的肉痛。
牢头的眼里闪出光来,这光芒我十分熟悉,我经常在镜子前看到我看银子时,眼里也是迸发出如此耀眼万丈的光芒。
然而三炷香后,我看着几乎被搓掉一层皮的沐止薰后悔了。
作为汉子的牢头也充分发挥了他作为汉子的力量,沐止薰那白白嫩嫩的皮肤被他搓的惨不忍睹如同一只拨皮老鼠,我很幸灾乐祸,虽然我自己下不了手去折腾沐止薰,但是别人折腾他,我还是很乐见的。
我让牢头把牢房打扫了一遍,再把我从宫里带来的几床被褥子铺在木板床上,铺的厚厚的,让牢头把沐止薰抱上去。
沐止薰的呼吸十分微弱,有时我会产生错觉他已经死了,不得不一次次去探他的鼻息以确定他的死活。我扒开他的衣服,给他胸前交错的鞭痕伤口上药,有时他似乎要醒了,却终究没有醒过来。
他一直在发热,我拧来凉水手巾搭在他额上。我嗤笑,我上次在牢里发热的时候,可没有沐止薰这么好的待遇,只有百里安寂的声音抚慰过我。想到百里安寂我就不由得想到那次他撤军前失望的眼神,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失望,无论我是何种身份,于他而言其实并无甚区别。
牢头因为怕沐止薰死了他没办法向谙皇交代,是以照顾的也很为用心。所以我在牢里呆的时间并不多。
第二日上,牢头告诉我说沐止薰醒了,可以进些水米了,又说牢房的伙食粗糙,怕二皇子难以下咽。我充耳不闻,告诉牢头五个字:他爱吃不吃。
这天我准备去探望探望苏醒后的沐止薰,暖阳缠着我也要去。她说:“薏仁姐姐,你带我去嘛!我不相信止薰哥哥这么漂亮的人,心肠却这么歹毒,我要去看他嘛!”
我想了想,顺道带上了呱呱,务必要使沐止薰的美色在呱呱面前被证明是一文不值,向暖阳证明只有朴素如呱呱和它的主人我,才是好人。
我们进去的时候,沐止薰在看一本书。
这厮看到暖阳,开始微笑了:“暖阳公主是吗?谢谢你来看我。”
我不可思议的看到暖阳这个彪悍的小霸王头一次有了害羞的表情:“哥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暖阳公主关心。”
我上去拆他的绷带,恶狠狠的。
他说:“薏仁,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去。”
他这话立刻把我的熊熊恨意点燃了,我用我娘送我的镯子重重刮他的伤口,镯子表面有凹凸起伏的雕纹,刮在肉体上时有一种钝重的摩擦感,我看着他微蹙的眉头,觉得一阵报复的快感。
我背对暖阳,挡住了她的视线,是以暖阳只能好奇的盯着沐止薰的脸看。
沐止薰舒展眉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我觉得恨意更甚,低声威胁他:“你说,如果让呱呱来啄你的腐肉,那是什么感觉?你还笑的出来吗?”
沐止薰迷惑不解:“呱呱?”
我大怒,把在地上欢快蹦跶的呱呱指给他看。呱呱因为到了一处新的地方,是以显得很是兴奋,去捉墙角那只小老鼠去了。
他沉默了,似乎在掂量我会这么做的可能性有多大。
沐止薰沉默半晌,说:“薏仁,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救了我。”
我把镯子上沾染着的他的血迹在他衣服上擦了一擦,说:“我后悔了。我救了你,却对不起我娘。”
沐止薰一听到我娘就如同我听到沐凌霄,一点想法都不想表达,彻底深沉了。
我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过自己的矛盾和别扭,这种既盼着沐止薰死,又忍不住去救他的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可耻,至于究竟为什么可耻,我却一时想不明白。
我觉得我再呆下去,指不定就控制不住一时冲动把沐止薰给折腾个半死,然后再屁颠屁颠的服侍他,这要再来个一次,我非得疯了不可。于是我一把抱起呱呱,一把拖着暖阳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又觉得十分的不甘心,于是回头去嘲讽他:“二哥,您的身子可真是金贵,挨了几鞭就死去活来,我被你从小打到大还这么健康,嘿,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贱呢!”
我怀疑是我眼花了,因为我竟然看到沐止薰在听了我这番话以后,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哀恸的苦闷和悲怆。在后来的时光里,当他无数次抚过我背上的伤痕时,露出的,都是这样的表情。
34死因
作者有话要说:在看了昨天华丽丽的留言以后,我发现我把自己陷入了一个奇蠢无比的境地。我昨天在作者有话说里说的真相,其实是指薏仁娘亲死因的真相,而非薏仁的身份以及沐止薰为何打她的苦衷真相。所以,我要为我的误导对期盼已久的大家真诚的道歉。那啥,其实我看了留言以后,加了几段话去剧透了,所以,有心的亲们一定能猜出来真相。话说,如果你们猜出来了,也要保持静默啊,啊哇哈哈哈哈!
另外,关于沐止薰的争议,我也看到了。于是我发现要洗白他好困难啊……悲摧……默默的在墙角扭动……容弦从灵台寺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我留下来的烂摊子。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那个头大如斗的样子。
我说:“陛下,我二哥没事的,他死不了,您别担心了。”
容弦皱眉。他一直是一个很平和的帝王,允许我和苏夏把他的御花园折腾的乌烟瘴气,且对谁都是很温柔亲和,他对我说过的最重的话也仅限于“要你受委屈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极为不赞同的失望之色。
他给我一封信,说:“这是琉璃国的探子传回来的,有关你娘亲的死因,你看看吧。”
我双手颤抖,好几次握不住那薄薄的一张纸,总算是囫囵吞枣的从头读到尾了,这信的内容却让我如遭雷殛,半天无法回神。
我觉得自己就像在看一出蹩脚的戏文,万分不可思议的向容弦求证:“你是说,我娘不是沐止薰杀的?”
“当然不是。你娘因为忤逆了你的父皇,你父皇龙颜大怒,下令让你娘下狱,这两个月内,周公公因为对你娘怀有歹心,频繁进出天牢,你二哥为了护住你娘,不得已也时时去天牢探望,以此警戒周公公;只是最后一次,你二哥因为有事没去看你娘,等赶过去时已来不及了,所以云尚宫想必只看到沐止薰和周公公频繁的出现在一起,所以才有了那样的揣测;另外,周公公已被你二哥以凌迟之刑处死了。”
我不敢相信,细细的又读了一遍信,觉得我的脸大约又扭成了面团子,混合着叫做庆幸和失望的作料。在理智上说,我应该是高兴的,因为沐止薰终究是护着我娘的,我总算还是可以不对亲情绝望彻底;可是从情感上说,我却十分龌龊的希望这消息是假的,因为这个消息,把我之前那些对沐止薰的虐待都变成了可笑的把戏,我觉得我很不能接受。
我问他:“我娘究竟因为什么触怒了老头子?竟罪至下狱?”
“这……探子并未明确回报,想是他们也不知晓详细情况。只说似乎你父皇问你娘亲要什么东西,你娘却不肯,所以最后……”
我细细思量,我们那破破烂烂的落霞阁里,居然还有东西能够让老头子觊觎?可是这东西显见着十分的重要,重要到我娘宁可下狱也不交出去。究竟是什么?我脑子里一片迷糊,突然于迷糊中闪过一丝清明,重要的能够让我娘以命去保护的,莫非是此刻套在我手腕上的那只镯子?我回想起我娘在我临走前的千叮万嘱,益发觉得这个推测十分靠谱。可是,我摸着那镯子,怎么看怎么是一只普通的银镯,完全体现不出重要价值。我又困惑了。
我问他:“这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
最终我决定相信容弦,他不像沐止薰,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于是我现在就成了误会沐止薰、不分青红皂白报复他的恶人了。我对我们之间的角色互换一时还适应不过来。
容弦说:“去看看你二哥吧,我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了,现在在落潮楼。”
落潮楼是以前沐温泽在谙暖国住的地方,离果香阁很近,是以我把步子迈的极小,在路上一边磨蹭一边考虑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沐止薰。
然而我的步子迈的再小,也终是到了落潮楼。
沐止薰在容弦回来的当天又低烧了一场,现如今正躺在床上休养。
我低低的叫他:“二哥。”我的声音很憋屈,且做出一副小伏低的样子。
沐止薰似是讶异于我居然如此的低声下气,咳了几声,放下手里的书道:“薏仁,你来了。”
我挪到他床沿,不敢看他的眼睛:“咳咳,那什么,陛下和我说了,我娘的事情,我……误会你了……”我挣扎半晌,愣是没办法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出来。
他说:“没关系,薏仁,我不怪你。”
一听他这话,我几乎感激涕零。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体会,就是当别人给你一棒子以后,再给你一颗酸枣儿,与单单给你一颗酸枣儿相比,被打了一棒子以后得到的酸枣儿似乎显得更弥足珍贵。我现在就有这种体会,当知道我娘不是沐止薰害的,而我误会沐止薰还打他以后,他的原谅就显得更为令人感激,于是这么一感激,我这个没骨气的色厉内荏的人,居然就把他之前鞭打我的事情也给看淡了。我一边觉得自己真是贱,一边唾弃自己。
我问他:“二哥,那我当初打……的时候,你干嘛不辩解?”
他瞅我一眼,十分的淡定:“你不会相信的。”
我想了一想,觉得他的话十分的有道理。我说:“二哥,谢谢你照拂我娘。”
我原本是打算表达了我的歉意以后就走人的,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沐止薰竟然也有如此温柔的时刻。他轻轻的说:“薏仁,你娘的尸骨我已经安葬好了,你不要哭——你还有我。”
我觉得很诡异,这样的对话出现在我和沐止薰之间,就如同相亲相爱的黄鼠狼和呱呱那样不可思议。我应该嗤之以鼻的,可是我低下头,却觉得鼻子发酸。失去娘亲的痛苦,从小不受宠的委屈,还有在战场上要死之前的恐慌,此刻都在这句话的催化下变作一腔酸意,马上要涌上眼眶。
我哽咽的指责他:“你骗人!你最会欺负我了,你总打我!”
他的眼里像是有温柔的波光涌动,他说:“对不起,薏仁。我保证,我再也不会了。”
我觉得酸意更甚,不过幸而我是有理智的,总算没有扑到沐止薰身上大哭一场发泄。其实我心里是很想的,可是这么矫情的事情,我终归是没那个脸面去做。
一直到我走出落潮楼,我仍然怀疑这么温情脉脉的沐止薰是不是只是我的一个幻觉,等我一眨眼,他又会变回那个凶神恶煞的沐止薰了。
我开始频繁出入落潮楼,打着替沐止薰换药的名义,实则是搜刮他的财物。
关于这个敛财的手段,我想来想去想了很久,悲摧的发现我只会打马吊。
自从沐温泽走了以后,韩竹浮已经把暖阳彻底忽视了。而暖阳看上去是对自己这个连朽木都比不上的身份十分的满意,是以天天拉着果儿跟着我,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沐止薰一起娱乐。
沐止薰的马吊技术就是一个悲剧,无论是庄家还是闲家,他都有本事在五圈之内把筹码输的精光,我诧异的甚至对他产生了膜拜之情,能烂到这种程度,也是一个境界啊。
这一天我乐滋滋的拿着沐止薰输掉的钱与暖阳和果儿平分,人在得意的时候就容易吹嘘,我也不例外,我就对着暖阳和果儿眉飞色舞:“果儿,暖阳,我厉害吧?哈哈哈哈!跟着我,你们一定有钱拿!”
暖阳从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我眼见着她居然哼的喷出了一颗鼻屎,立刻噤声。她说:“薏仁姐姐你就是一个呆子,止薰哥哥那么明显的放水你都看不出来吗?他是故意让你赢的,哼!”她又哼了一声,我先是张口结舌盯着她的鼻孔,怕又飞出什么鼻屎来,接着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你说他让我?!”
“是啊,我和哥哥走棋的时候,哥哥就经常让我的。”
我不说话了,心里却美滋滋的,这么说来,沐止薰是真的在疼我了吧?
那天晚上我摸着镯子,对我娘说:“娘,二哥是真的疼我吧?薏仁也是有人爱的是不是?”可是我太急于抓住眼前的幸福,以至于他打我的那一段时光,被我十分刻意的忽视过去了。
然而我去落潮楼,也不是次次都打马吊的。因为沐止薰说女孩子家打马吊不好,那时他的语气淡淡的,不知是自作多情还是怎么的,总之我却听出了其中的宠溺,于是乐得听他的话。
不打马吊的时候我就兴奋的扯着沐止薰说话。说容弦,说暖阳,说韩竹浮,说沐温泽,有时候我怀疑是不是因为我从小没有倾述的对象,以至于一见着沐止薰就激动的嘴皮子打颤。我说这些的时候,沐止薰通常都是默默的听着,嘴角绽一朵笑花,于是我就说的更起劲了。
我问他:“温泽回了皇宫,会有人欺负他吗?以前我不知道,一直以为他运气好心地单纯,后来才知道是你在护着他,可是如今他一个人在皇宫里,你娘和沐凌霄又这么不待见他……”
“薏仁,不用担心他。你都能健康的长大,他也该承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不能总依靠别人护着他。”
我点头表示理解,但是总觉得十分别扭:“什么叫‘我都能健康的长大’?”
沐止薰瞅我一眼,沉默了,我想他大约是想起他打我的那些事情,是以也很识相的不再提起。
虽然我找沐止薰唠嗑的内容繁杂的匪夷所思,有次我甚至和他聊起了呱呱身上哪根毛做的毽子最好看,可是我说的最多的,还是苏夏。
我说:“二哥,你知道吗,我一想到苏夏,就像阴冷的冬天照到光芒万丈的太阳,心里暖洋洋的,真的。”
我眼见着沐止薰的嘴角抽了抽。
我觉得如果我要和苏夏在一起,势必要争取到沐止薰这方面的支持,因此在他面前更是不遗余力的夸奖苏夏。
我问:“二哥,你说苏夏在琉璃皇宫,会不会受虐待啊?”
沐止薰掀了掀唇角:“你看我现在是什么待遇,苏夏在琉璃皇宫就是什么待遇。”
哦,我放心了。
不一会儿,我把苏夏给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抱来给沐止薰看:“二哥,你看!都是苏夏给我做的东西,可爱吧?哈哈,你看,这个是我,这个是苏夏!”
沐止薰随手拈了几个小玩意儿看,称赞:“嗯,很可爱。”
我因为这些东西得到沐止薰的称赞而欢欣雀跃,可是我总觉得,每当我提起苏夏,沐止薰虽然是笑着的,可是笑容里终究是多了一些忧思和哀伤,显得这个笑容比哭还悲伤。
35鱼汤
我近来觉得十分的惶惑。一是因为苏夏的来信越来越少,二是因为沐止薰对我显而易见的疼爱。
苏夏在被捉去琉璃国的头一个月里,给我来了一封信,写了满满三页纸,居然通篇是描绘琉璃国的美食是如何如何的美味,琉璃皇宫的生活是如何如何的奢侈,他过的是如何如何的滋润云云,末了才提了一句让我不要担心。我虽然哭笑不得,且有些嫉妒——因为他信里描绘的大多数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物——可是终究是放下心来了,看样子老头子把他照顾的十分不错。后来他也陆续来了几封信,可是字数却愈来愈少,等到最后一封信时,显见着已有了敷衍之意。都说女人对事物有着敏锐的直觉,可是显然这并不适用于我,深夜里我将那几封信翻来覆去的看,妄图找出一些苏夏变心的蛛丝马迹,始终是无果。
在苏夏对我愈来愈敷衍的时候,沐止薰却似乎正在弥补过去六年来对我缺失的兄长之爱,好说话的让我有些胆战心惊。头几日他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最多就用他那亲和温柔的笑容让我的小心肝扑颤那么几下,待后几日他可以下床时,他居然很自然的接替了苏夏的位置,带着我和暖阳祸害容弦平静已久的御花园。
这日我向他抱怨他的鞭子不如苏夏的红缨枪来的好用又实际,沐止薰这厮居然在鞭尾绑了条蚯蚓,将鞭子甩到碧莲池里面,不多时,竟然真的被他钓了一条胖乎乎的包头鱼出来。我瞠目结舌,暖阳欢呼雀跃,沐止薰得意洋洋。
他说:“薏仁,苏夏的红缨枪能钓鱼吗?”
“不能……”
“你想喝鱼汤吗?”
我动情的说:“想……”
“那你说,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我在浓而鲜美的鱼汤与苏夏的尊严之间徘徊了许久,最终决定遵循本能意愿选择鱼汤,并且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饱暖思淫欲,鱼汤是饱暖,苏夏是淫欲,所以只有先选择了鱼汤,才能顾及苏夏。我咽口水,鱼汤的诱惑太大,以至于我忽略了沐止薰偷偷替换了指代词,说:“你厉害。”
沐止薰看上去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拎着那条蹦跶的包头鱼去御膳房了。我和暖阳一同流着口水望眼欲穿。
没多久沐止薰回来了,我和暖阳同时激动的肉颤了一下,可是沐止薰手里没有鱼汤,倒有几个番薯。
我同暖阳惊诧莫名的看着沐止薰,沐止薰很淡定,扒了一个坑,堆了些柴火烧起来,把几个番薯在坑里扒拉扒拉烤起来了。
暖阳对沐止薰的崇拜估计又上了一个境界,眼眶里包了一泡水,水汪汪的看着沐止薰:“止薰哥哥,你连烤番薯都会啊。你们琉璃国的皇子公主都好有趣哦,我和我哥就什么都不会。”
“咳咳!”我咳嗽,示意暖阳不要说了,我也就算了,可是沐止薰被拿来与我相提并论,想必他不会开心到哪里去的。
沐止薰惬意的拿树枝捅那几个番薯,说:“薏仁小时候最爱和温泽吃烤番薯了,我就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他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住嘴,
暖阳以一种极大的八卦热情灼灼的看着沐止薰,期待他继续说下去,我却困惑了:“二哥,我小时候很喜欢和沐温泽一块烤番薯吗?怎么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沐止薰平静的说:“很久以前的事,你忘了也不足为奇。”
这个答复显见着十分敷衍,因为我发现我小时候的记忆似乎有些诡异的断层,一些人一些事只能隐约回忆起一个大概,再要往深处想就不能了。
沐止薰言尽于此,似乎不打算再深谈。我也乐得不追问,我娘曾经说过,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有些不重要的回忆倘若失去了,也不必勉力追寻。何况我揣摩,我那小时候的记忆估计也不是什么值得珍藏在回忆里慢慢品味的。
我问沐止薰:“二哥,不知陛下与琉璃国交涉的如何。”我的潜台词是不知您老几时可以回国而不在我眼前晃悠着祸害苍生。
沐止薰望天:“听说已经各派了使节交涉了,想必已经在谈条件了吧。”
他说的挺云淡风轻的,可是我却蓦然觉得其实沐止薰和苏夏都是可怜人,被人当做货物一般交换不说,还得被人掂量着价值几何,交换了以后是亏了还是赚了。我在心底暗暗比较苏夏和沐止薰哪一个更值钱,哪一方需要附加更多的财物来换自己的皇子,突然就觉得悲从中来。
我们仨分吃完了烤番薯,当然我和暖阳消灭的最多,沐止薰悠悠然的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因为番薯的缘故,回去的路上就不免产生了悲剧。
其实这要放在春夏季节,也未必会是悲剧,因为御花园的百花香气自然会遮盖掉屁味,可是如今是冬季,是以这臭屁味在空中飘飘荡荡,不可避免的总有那么几缕钻进了我们仨的鼻孔。
我们互相张望,然后我和暖阳同时指着对方异口同声:“是你放的!”
我说:“暖阳你人小,胃肠还不好,一时番薯吃多了禁不住也是有的。”
暖阳说:“不对,明明是你放的!上次苏夏哥哥帮我们摘橘子的时候,就是你放的,你也说是番薯吃多了!”
我恼羞成怒:“放屁!老娘才没有放屁!”
我话音刚落,听到沐止薰淡淡的说:“薏仁。”
我从头发尖尖到脚趾甲都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沐止薰最讨厌我说脏话,恐怖的记忆一下子涌出,我惊恐万分的看着沐止薰腰间的鞭子发抖。
沐止薰见我的脸色不对,循着我的眼神往自己腰间溜了一圈,脸色白了白,解释道:“薏仁,你忘了,我说过我不会再打你了,真的,不要怕二哥。”
我听沐止薰这语气,似乎比我还苦闷,不由略略放了心。
冬日天色易暗,我回果香阁的时候已经掌灯了。我因为心心念念的惦记着那包头鱼汤,是以晚饭也没怎么吃好。没想到沐止薰却十分的体贴,晚饭过后没一会儿,端着一锅热滚滚的鱼汤来我的果香阁了。
这鱼汤显见着是炖了有些火候了,纯白的鱼肉已被煮开,白色的浓汤咕嘟嘟的冒着泡,浓香四溢。我喜气洋洋的拿来勺子和碗舀汤,顺带问了句暖阳是否有汤喝,沐止薰说已给暖阳送去了,于是我更加心安理得。
直到我心安理得的喝掉一半汤,才突然想起来还没问过沐止薰是否喝了。虽然我知道沐止薰一个琉璃国受宠的皇子,是绝对不会将小小一碗鱼汤看在眼里的,不过因着他毕竟给我送汤来,且我俩最近正在努力建设良好的兄妹关系,于是我还是问了:“呀,二哥,这鱼汤十分鲜美,要不你也来一碗?”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琢磨他此刻是究竟为什么深沉,然后顿悟了。我把鱼头夹到锅里忏悔:“二哥,原来你爱吃鱼眼睛,那什么,我只吃了一只,还有一只……”
沐止薰突然微微笑了起来,我骇然,他说:“薏仁,等琉璃国和谙暖国达成协议以后,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被他这个问题问懵了。我娘从我懂事起,最先教给我的一句哲理便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以此延伸开来,天上也不会掉下一锅包头鱼汤来。我后悔莫及,早知道吃了这锅鱼汤便要回答如此难以抉择的问题,我一定把剩下的那一半也都喝光,这才不亏。
我犹豫。在琉璃皇宫,唯一对我好的亲人便是我娘,我也一直认为我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如今她过世了,我对那个地方便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留恋,且我虽然不怎么恨沐止薰了,可是我却十分恨老头子,我极度不愿意回去面对他和菊妃,是以我沉默了。
沐止薰在等我的回答,我找借口搪塞他:“那个……二哥,如果我走了,呱呱会伤心的……”
我从沐止薰的脸色中便看出我这个借口是如何粗糙且蹩脚,当下后悔万分,可是沐止薰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便走了,留下了那半锅鱼汤。我瞪着那包头鱼鼓出的眼睛,突然觉得失去了胃口。
自那次混乱的战役以后,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琉璃国和谙暖国把沐止薰和苏夏的每一根汗毛都估量出了价值,谁都不肯吃亏。我以为这谈判将会无休止无意义的一直进行下去,却不想这一天他们居然奇迹般的达成了协议。
这消息是韩竹浮来告诉我的。自从在我的帮助下生擒了沐止薰,且明了我只喜欢苏夏以后,他对我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他告诉我说琉璃国要求用苏夏交换沐止薰,且老头子特别提出,希望我也能回国去,他愿意奉上琉璃国半年的金矿开采量。
我先是掰指头算了算,觉得琉璃国半年的金矿开采量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是以对自己居然有这个价值而沾沾自喜,接着便觉得十分诡谲了,老头子居然特别提出要我回去?我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么?莫非他知道了我身上有娘亲不肯交出来的东西?
这一夜我鼓着两个眼睛如同那条挂在沐止薰鞭尾上蹦跶的包头鱼一样在床上蹦跶了半宿,然后下了一个决定:我要回琉璃国。我得去我娘亲的坟上祭拜,我得去看看沐温泽过的如何,我得知道老头子究竟在耍什么花样,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要知道苏夏究竟在琉璃皇宫出了什么事,何以他对我的态度愈来愈敷衍。
36回国
我坐在马车里回头望着遥遥远去的谙暖皇宫和皇宫前站着的那些依依不舍的人,觉得自己将会在今后有那么一段郁郁的时光要熬了。
沐止薰在前面策马徐行,后头跟着容弦派的五十个护送我们回国的高手。我在车里摆弄我的包袱,包袱里没多少值钱东西,大多数是苏夏送给我的他亲手编的小玩意和一些家书。其实我知道如果苏夏真的负心了,那么这些东西就算我烧成灰了扯成片了揉成团了,也定不会改变苏夏心意的十分之一,不过我自认是一个念旧的人,这东西我得留着做念想。日后待我垂垂老去,子孙绕膝的时候,指不定我就颤颤巍巍捻个发霉了的竹片人,满怀怅惘的对着儿孙们述说这段青涩的风月往事,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个年轻人……”
我这么想着,觉得自己都动容了。
沐止薰策马来到我车边,问我:“薏仁,想他们了吗?”
我明白他口中的“他们”是指暖阳和容弦,我说:“我想呱呱了。”
沐止薰气结的说不出话来,默默的递给我一包沥干了汤汁的酱炒螺蛳。
我喜气洋洋的接过之余,十分不合时宜的觉得一阵悲伤。无论是暖阳还是沐凌霄,她们爱吃的零嘴都是精致的食物,报出来的名字一长串的都能唬死人,什么花盏龙眼,柿霜软糖,鞭蓉糕……而我最爱的居然是地瓜和螺蛳,这两者无论放到多么高的层次上去,都不能掩盖其淳朴的乡土气息。
不过我转念一想,地瓜嘛,好养;螺蛳嘛,河里一摸就是一大把。真要到了落魄时节,这两样东西可就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来的更实际,我自认是一个很实在的公主,所以我心满意足了。
虽然我爱吃螺蛳,不过在苏夏面前我从未吃过,纵然豪放如我,要在恋人面前发出吸螺蛳时那“啾啾”的声音,也是需要克服一定的心理阴影的。可是在恋人面前是一回事,在兄长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是以我奔放的欢乐的一边吃螺蛳一边与沐止薰说话。
我问:“二哥,这次老……父皇特意把我叫回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不知。”
我思忖了半晌,高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苏夏向父皇提亲了,父皇让我回去联姻的对不对?”我愈想愈高兴,“所以苏夏最近才对我这么敷衍,他一定是先抑后扬,打算给我一个惊喜的,嘿嘿嘿嘿!”
我说这话的时候因为太高兴,又因为正在吃螺蛳,说话和吃饭用到的是同一张嘴,是以这张嘴就有些忙不过来,两下里这么一岔劲儿,螺蛳上面盖在螺口上的那片薄薄的盖子,突然就唰啦的飞了出去,啪嗒一下贴在了沐止薰的脸上。
我其实当时只看到眼前一闪,那盖子飞出去了,至于飞到哪里去了,却是逡巡了好半晌才在沐止薰如玉雕一般的脸上看到的。我呆了一呆,立刻诚心道歉:“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沐止薰慢腾腾的掏出手绢来擦了擦自己的脸,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默然无语的策马上前了。虽然他的背影是十分洒脱的,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他极力隐忍的微微的颤抖。
我幸灾乐祸,很想仰天长笑三声,以示我欢欣鼓舞之雀跃。
我们这一行人走走停停,到了第七个日头上,总算是走出了谙暖的中心国土,眼看着就要越过两国边界了。
我此时的心境可谓是犹豫又踟蹰,一方面,我特希望回到琉璃皇宫,指不定苏夏已经备好了彩礼就等着迎娶我回锦瑟国;另一方面,我又怕我那个幻想就真的是幻想,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是以整天愁眉苦脸的吃螺蛳。
然而大约是嫌我们的旅途太过安逸,快到边界的时候,突然有大把大把的杀手出现,妄图刺杀沐止薰。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凭空出现的黑衣人,这要放在几个月前,我一定击掌欢呼,为这些杀手打气,称赞他们为为民除害的英雄好汉;可是依我与沐止薰如今这光景,我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大快人心这四个字了。
那些杀手虽然蒙着脸看不清容貌,然而那身形动作却是十分潇洒的,只是打架这种事情,它毕竟不是云尚宫教的舞蹈,漂亮是顶没用的,重要的是实战效用,因此在我眼里,那些杀手潇洒的花哨动作,还不如沐止薰一鞭来的实际。他那鞭子,如同一条灵活的蛇,这一刻还缠在杀手甲的脖子上,下一刻便卷走了杀手乙的大砍刀。他的鞭子这么一甩一展,便有大片的攻击范围,只是他却始终站在我的面前,守着一小块地方,用鞭影隔绝那些杀手的进攻。
容弦派来的那些高手也不是吃素的,这个场景仿佛又再现了很久以前苏夏抢亲的情景,同样的也是满地仆倒的人,只不过这一次的,是真的尸体了。
这一轮,杀手铩羽而归,我方也损失了几个高手。
其实我很想把这当做旅途上的一个意外,把那些杀手当做没甚眼力见儿的劫匪。只不过当后来几天愈来愈密集频繁的行刺搅得我连愁眉苦脸吃螺蛳的兴致也没了的时候,我觉得我得歇斯底里一下了。
此时离我们离开谙暖京已经半个月了,这么多天的行刺下来,容弦派出的那五十个高手已经所剩无几了。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天上一轮皓月当空,活着的人正默默的埋着同伴的尸体,我很有些歉疚,如果不是因为要护送我们,他们如今一定比眼前要逍遥快活。
我去找沐止薰问清楚这些杀手的来历,从第一批杀手出现始,他便平淡着一张脸镇定自若,反而是我大呼小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样子,是以我觉得他是一定知晓这些杀手是谁派出来的。
护卫告诉我沐止薰往树林里去了,那树林黑黢黢的,幸而今晚月色甚明,林间小路倒是十分清楚。
我有些踟蹰,因为不知道沐止薰来这树林究竟做什么,倘若他正在解手,且是大号,那我这么贸贸然闯进去,指不定就造成了他从此有了一如厕就便秘的心里阴影的后果。是以我把步子迈的极小,一边四处张望。
将将走出了五步,我便在林中尽头开阔处看到了沐止薰。他虽然没在解手,但其实这行为与解手一样拥有着私密性,他在沐浴。
我大惊,转头就跑,结果被沐止薰叫住了:“薏仁。”
我磕磕巴巴:“二、二哥,我什么都没看到!”
沐止薰的声音里有隐隐的笑意:“过来。”
我寻思着他这个“过来”的意思,是要我面朝他走呢,还是背对着他倒退回去,一时间进退两难。这当儿我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想是沐止薰已上岸穿好衣服了,我转头真诚的钦佩他:“二哥,你好身体,这么冷的天还下河洗澡,薏仁自愧不如。”
沐止薰说:“这水是热的。”
“啊?”我瞠目结舌,把手探下去撩了撩,果然是热的。我立刻眼红了,自出了谙暖京以后我便没洗过澡,此刻看着这水,不仅觉得心痒难耐,甚至连身体都因为污垢的堆积痒了起来。
我很艳羡的看着沐浴以后一身清爽的沐止薰,沐止薰说:“薏仁,你要下去洗吗?我替你守着。”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偷看啊?”我质问他。
沐止薰的眼角抽了抽,轻飘飘的说:“你也没什么好看。”
我心神俱伤,抱头蹲在地上半天振作不起来。幸而我很快想起了我此行的目的,我问他:“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是谁?”
“不能说。”
我气结,换个方式问:“是容弦派的?”
这次他很快摇头。我立刻放下心来,但是放心之余又觉得困惑,我们现在还在谙暖国的地盘上,倘若沐止薰和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十分不巧的死在了谙暖国的国土上,恐怕容弦就是万夫所指百口莫辩了,既然不是容弦,那会是谁呢?是谁会想一石二鸟,既杀了我和沐止薰,又栽赃嫁祸给容弦?我百思不得其解。
沐止薰瞅我一眼,说:“薏仁,别想了。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保护你一天。”
“哦。”我应,虽然我觉得我想这个和你保不保护我无甚大关系,不过我没说出口,在这关头上,还是不要去捋沐止薰的逆毛比较好。
他等我半天,看我没回去的意思,忍不住了:“薏仁,不早了,你先回去睡吧。我洗完衣服立刻就回去。”
“哦。”我掉头就走。走到树林浓密处时停下来,躲在一棵树后看沐止薰,我怀疑沐止薰如此气定神闲,一定是与某个神秘人物私下里保持联系。但见他左右看了看,转身朝另一头走去,我心下笃定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龌龊事,在他身后悄悄尾随而去。
结果神秘人物没见着,却见沐止薰走到了一条小溪边,卷起裤腿,趟进了溪里,弯下腰在溪里摸索着什么。我懵了,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莫非这是与神秘人物联系的暗号?如今的暗号居然已经演化出如此复杂的表达方式了?我紧盯沐止薰,又悄悄走近几步,终于看到沐止薰从水里直起腰来,咳嗽了几声,手上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我借着月光却看的十分清晰,那是一把螺蛳。
37遇刺
第二日,我们一行人继续上路。
沐止薰清点了人数,除了我和他以外,那五十个高手只剩下了五个,沉默隐忍的继续护送着我和沐止薰。我们把死去那些人的干粮和水袋集合起来,然后将他们的尸体埋在路边。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公主了,倘若那天刚好被沐止薰或者沐凌霄刺激了,我还会愤世嫉俗的觉得我不止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公主,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而如今,当我站在这些为了保护我们而死的人的坟墓前,看沐止薰掬起一抔黄土,我才发现我的心胸是多么狭小,而天底下又有多少人比我过的更为凄惨。而当一轮红日升起,悲惨的人还得继续挣扎着活下去,譬如这剩下的五个护卫,也许还是要为了素昧平生的我们丢掉性命。
我头一次如此深刻的思索着诸如人生、意义等深奥的哲学问题,一时间只觉得我十六年来简直是毫无建树,且不思上进胸无大志。
沐止薰策马走过来,手上一个纸包:“要吃吗?”
我想起昨晚他在河里摸螺蛳的样子,接过来对他说:“谢谢。”我好像从来没对他说过谢谢,因为我们之间似乎也不存在感激的关系,是以面无表情的沐止薰居然挑高了眉毛,显出讶异之色。
越往前走,天气就越来越冷,不多时,居然飘下了几朵霜花。雪愈下愈大,待到傍晚时,地面已积起了几寸厚的雪,远远望去,那日暮苍山颇有一种让人直抒胸臆的气势。
沐止薰问我:“你冷不冷?我这还有一领花茸毡。”
我看沐止薰,他一身简便劲装打扮,与平日的轻裘缓带一比,显出截然不同的风骨来。
我说:“不冷,我不要。”说完这话我觉得我有些矫情,其实我本意是不想让别人认为我这个公主既娇贵又高傲,不过我琢磨我刚刚那句话,发现这话极易让别人误解我在别扭,我想我还是沉默好了。
我们继续前行,然后……遇袭。
这次的杀手无论在素质上还是在品味上,显然都比前几批要高了一个层次。就说他们的着装好了,居然从头到脚都是一身白色,很好的与周围的白雪融合在了一起,如果不是立场不对,我几乎要赞叹“好一个障眼法”;且他们的武功套路也更趋于平实狠辣,招势之间毫无余赘,看得我心惊肉跳。
沐止薰回头吩咐我:“别动。”
我知道此次形势严重,而我就是一个包袱,是以听从沐止薰的吩咐,一动不动,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给他制造麻烦。
雪地被血染红了,沐止薰的鞭子上染着血水,很快的冻结成冰,在他下一鞭挥去之时,又破碎成冰凌扑簌簌的掉下来。那五个护卫在杀手的绞杀下已经死了,只余沐止薰一人孤身作战。他一直挡在我的前面,身上各处都有细小的伤痕。且脸色苍白的怵目,我想起太医的话,不知道他的身体究竟能撑多久,觉得心头一阵狂跳。
沐止薰被四个杀手围着,行动间撑的颇为吃力。我目不转睛的看着,突然他回头朝我大喝:“快跑!”
他说话间,我觉得面上一凉,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头发被剑气带的飘动了起来,下意识的随手抓了个纸包就朝眼前不知哪里多出来的杀手扔过去。纸包散落,里面的螺蛳纷纷掉落,杀手一愣,以为是暗器,躲闪不及。我趁这时间拔足狂奔,跳下马车没头没脑的往路边的林子里冲。
沐止薰喊我:“薏仁!”
我头也不回,老大哎,不是你叫我跑的吗,这生死关头您还是顾好自己吧,就别来让我分心了。
他继续喊:“蹲下来!”
我下意识的蹲下来,结果就着跑的冲势,反而往前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我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眼前金星直冒,趴在地上迟钝的看着赶到的沐止薰与那杀手缠打。
我其实是没怎么见过沐止薰杀人的,因为我嫌他的招式太过血腥暴力,且对那鞭子怀有阶级仇恨,是以从未仔细看过。
如今我动弹不得的趴在这雪地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沐止薰一鞭子卷过对方的剑,左手拿过剑来,精准的送入一个杀手的咽喉,又飞快的持鞭把另一个杀手的脖子缠住,狠狠一拽,喀拉喀拉,我甚至听到了那杀手脊椎断裂的声音。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跑啊!趴着当王八吗?”
我从未像此刻般痛恨自己如此不敏捷的身手,又惊又怕之下居然扑腾了好几下也未直立起来,当下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剩下的杀手似乎看出了我是牵制沐止薰的好棋子,两个缠住沐止薰,一个朝我奔来。我站不起来,索性不站了,在雪地上滚来滚去躲避那杀手的剑,好几次那锃亮锃亮的剑身都能近的能映出我黑乎乎的鼻孔了,愣是被我滚开去,我自己都没想到危机下的求生意志爆发起来居然如此的彪悍。
可是彪悍归彪悍,求生意志再猛烈也不能违背既定的事实规律,譬如杀手这种受过职业训练的专业性,所以他的最后一剑,我眼见着是躲不过了。
“薏仁!”沐止薰见状大吼,反手杀掉那俩杀手,朝我扑过来。
我眼眸中映着他扑过来的身影,想到那次混战时他也是如此这般的露出空门奋不顾身的扑来救我,说不出话来。
沐止薰扑到我身上,以肉身挡住那柄垂直朝我刺下的剑,剑锋偏了偏,穿过他的身体唰的擦过我的脸颊刺入雪地里。我微颤颤转头,看到剑身映着我瞪大的无神的双眸和满脸的泪水。
那杀手抽出剑来,我感受到沐止薰在我身上一颤,听到血液洒落雪地的声音,杀手高高举起剑,预备把我和沐止薰串成一串糖葫芦。这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闻到沐止薰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却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沐止薰咬牙从我身上爬起来,迅捷的抓住杀手的剑,血从他的手掌泅出来,沿着他的手臂低落在我脸上。杀手抽了抽剑,居然没有抽动,当下一脚踢在了沐止薰的胸前。沐止薰死抓着剑,回头盯着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颤抖的十分破碎:“跑……”
我一咕噜翻起身来,双腿明明发软,却像是自己有意识的往树林里跑,我一直往树林深处跑,脚下是泥泞的雪,混着腐烂的厚软的落叶,横生的枝节划过我的脸,细细的疼。我跌跌撞撞的跑过参天古木裸露在外的虬枝盘根,满脸都是泪水,滑到嘴角尽是咸味。
我以为我跑了很漫长的一段时光,可是等我跌跪在地回头望去,才知不过只跑了短短一段距离。林中有风肃杀,松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下弯,扑簌簌的落下一片雪,天色已暗。
我在黝黑的林中瞪大眼睛看林外,雪映着光有一片微微的薄辉,悄无声息。
我动了动膝盖,觉得扭曲的僵硬,抹了一把脸,爬起来一步步往来时的路走去。
雪下的愈发大了,埋葬了鲜血和痕迹。我的声音像吊上去的线,又细又高的颤抖着:“二哥?”
他的身体卧在雪地里,已被大雪埋了浅浅一层,血染湿了他的衣衫。旁边躺着那个杀手,目眦尽裂,想是死前搏斗的甚为惨烈。我连滚带爬跌到沐止薰身旁,叫他:“二哥?”
他闭着眼,脸色青白青白,我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那一缕呼吸微弱的缠上我的手指,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我觉得我那被吊到高空的心终于“咚”的一声落了下来,砸的我生生的疼。我把他扶起来让他半靠着我,慢慢的绕到他的前面让他俯趴在我的背上,双手托着他的腰身,撑了一口气想站起来,可是我连膝盖都没伸直,就颤抖着摔倒在雪地里,我背不动他。
我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四处张望,除了渐渐被雪覆盖的尸体,只有一辆马车,马在混战中也跑掉了。我把缰绳背到自己背上,想把马车拉到沐止薰身边去,马车吱呀了一声,动也不动。我扔下缰绳,拣起一把不知道谁的刀,使劲朝马车砍。我的胳膊酸软,有时候刀砍到木头里拔不出来,虎口被震的发麻。这样砍了半天,车盖开始摇了,我一把扑上去用力把摇摇欲坠的车盖掰下来,再把车壁也砍掉,马车就变成一辆平板车了。
我回头继续去拉缰绳,轻了许多,立刻兴奋起来。我把车拉到沐止薰身边,半扶半拖的把沐止薰弄了上去。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冷天里我也出了一身的汗,我找出那领花茸毡裹到沐止薰身上,觉得他不够热,便扒了那些杀手的衣服,把沐止薰裹了个严严实实。
我把缰绳缚到自己臂膀上,试着走了一步,马车稍微动了动,又滑了回去。我把身体的整个重量往前倾,马车终于动了。我拉着沐止薰往树林里走,借着微光勉强寻到一棵枝叶尤其繁茂浓密的古树,那层层的枝叶把落雪阻挡住,是以这棵树底下还算干燥。
我把沐止薰安置好,拾了一些枯枝堆成一堆,探手到沐止薰怀里拿打火石,我的胳膊酸的发抖,几次拿不住那火石,等终于打出了一颗火星,却点不着火,湿掉的枯枝不能点燃,冒出丝丝青烟来。我几乎是欲哭无泪,我知道如果点不着火,沐止薰可能被冻死,我们可能被野兽撕成碎片,是以只能一次次的机械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这么试了几次,总算是有一根枯枝燃起来了,火焰哔哔剥剥的舔舐着,我松口气,沿来路到了原来马车的停置处,把干粮、药品和一些有用的东西都包到一个包袱里,还拣了一个瓦罐,集了半罐雪,预备等会拿去火上化了。
等我拾掇好一切,呆呆的坐在沐止薰旁边时,我才放松下来,这么一放松,立刻觉得全身虚软,差点直接栽倒在沐止薰身上。
我叹气,看着我的成果:平板车,火,瓦罐里的水,觉得万分不可思议。我躺倒在沐止薰旁边,累啊,真是累。我挣扎着想沐止薰的伤口还没包扎,那罐里的水煮开了还要喂沐止薰喝,还有火堆能不能燃一整夜……可是真是累,累的眼皮直打架,一躺下来,就真的爬不起来了,眼前一黑,终于睡过去了。
38胡子的妙用
我睁眼,转头看到沐止薰那张脸,震惊的一个抽搐,差点把他踹下去,半晌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顿时觉得心神俱伤。
我去探沐止薰的鼻息,幸而虽是微弱,但毕竟还是有的。我环顾四周,悲摧的发现我和沐止薰如今这光景,那真叫一个倒霉摧儿。
火堆已经灭了,瓦罐里的水被煮干了大半,留了浅浅一个底儿。我掏出伤药,决定先给沐止薰上药。
沐止薰那多病多灾的身板儿被埋在一堆厚重的衣物毡子里,我一层层扒的甚为顺手,且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我在扒番薯。嘿嘿,想到番薯状的沐止薰我开始笑,笑完了想起我们在谙暖皇宫里烤番薯吃的时光,又想哭。
我挖出沐止薰来,扒开他的衣襟,他胸前那个被剑捅出来的大窟窿甚是触目惊心,一层层的肌肉翻卷出来,粘着乌黑的血迹,和衣料粘连在一起。他的血淌了满身,我用瓦罐里那点水草草清洗了一下伤口处,把药粉洒上去。其实我也不知道那药究竟是什么疗效,是内服还是外敷,可是因为我眼下这形势与病急乱投医十分合景,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我默念:娘哎,你可千万保佑沐止薰不会被我折腾死。
沐止薰一动不动的任我折腾,像是一个死人。只有当我移动手掌,感受着手底下他肌肤温润的纹理和微弱的心跳,才能确定他还是活着的。
我用瓦罐装了一点雪,慢慢的等它融化,就着雪水吞了一点干粮下去。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反复滋润沐止薰干涸起皮的唇,他本能的张嘴吸吮水滴,我大喜,又如法喂了他几次,心里很是高兴。等到一切妥当,我辨别了一下方向,决定朝南走。
我的两条胳膊重的抬不起来,昨天拉缰绳的肩膀隐隐作痛。此刻再被缰绳勒紧时,疼的我眼泪哗哗。我一边拖着平板车一边胡思乱想,人们大多爱说“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我觉得我如今光景,做牛虽然够不上,做马是一定的了,是以我觉得,我的上辈子一定欠抽的与沐止薰的上辈子说过这句话。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我不抬头,只是盯着地面走。雪还没融化,有些结成了冰,车轱辘在上面打滑,平板上的沐止薰就要颠那么几下,我就绕到车后面推着车走。
我的脚底起了水泡,可是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鞋底磨烂了,那脚踩在雪上面,冻的我一个激灵,打了好几个哆嗦。我用防身的剑割了几块布料,把脚和鞋子缠在一块儿,继续走。
到了晚上我就生火煮水煮干粮,我自己吃饱了以后,试图喂沐止薰干粮,他吐了出来,就是在水里泡软了的馍馍,他也吃不下。我只能喂他水,我不知道人不吃饭只喝水能活多少天,我最近已经不大考虑这种问题了。我只知道往南走。
我好像一直在胡思乱想,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乱成一团。有时候我走着走着,会突然纳闷我究竟是为何要走,我究竟要去哪里,回头看到沐止薰的时候才会反应过来。头几天,每当我走了那么几步,我还要不放心的回头去探沐止薰的鼻息,最近我只知道埋头往前走了,我已经不大去探沐止薰的鼻息了,好像沐止薰的死活与我正在进行的这种行为并无甚联系;或者说,沐止薰就是死了,我也得把他的尸体拖回去。
我这么浑浑噩噩毫无目的的走了好几日,这一日我终于听到了一些嘈杂的人声。我茫茫然抬头,看到街道上穿着有不同的民族特色服饰的人,他们操着四国不同的口音,顿时脚下一软,立刻跌倒在街上。
我大喜,这里是混搭儿!杜三蘅老头的混搭儿!我顿时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激动。
一个小男娃儿怯生生的靠近我们,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这位小公子,麻烦你带我们去三蘅先生的四方府好不好?”
但见那小娃儿瞪圆了两个眼睛,面无人色,突然狂奔而去,大喊:“妖怪啊啊啊!”
我大怒,我沐薏仁长的有这么寒碜吗?你说妖精我也就原谅你了,可是你居然说妖怪!
我四周瞧瞧,推着平板车到了一个阳光照到的墙角,让沐止薰沐浴一下日光。寻思着我是不是该演一出卖身葬兄的戏文来。
那本来蹲着晒太阳的乞丐甚为热心友善,上前搭讪。
“这位姑娘,你瞧着可面生,是打哪来的?”
“谙暖国国都,谙暖京。”
“呀呀呀!听兄弟们说,那谙暖京里,满地都是黄金啊,随手捡一块就能去个好几趟百花楼,姑娘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答得很顺口。
“那你干嘛跑到这三不管的穷山沟里来?”乞丐很狐疑。
我笑笑:“因为谙暖京,竞争太激烈。”
“哦哦……”乞丐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吧唧大力拍了我一掌以示安慰。
我听他叽叽咕咕,反反复复叹息自己为何没去过那么繁华的城都,自己真是见识浅薄云云,突然觉得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公主,也不是那么孤陋寡闻了。
乞丐过去戳沐止薰的脸,我大惊,一把把他格开:“你干什么?”
他手被我格着,眼睛朝沐止薰觑去,赞叹:“好标致的一个美人儿。”
我瞧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无语望了一回天,问他:“你想要?”
此人猥琐点头。
我说:“二百五十两银子。”
“啥?!”他惨叫,“百花楼里的牡丹姑娘也不过才一百两!”
我鄙夷他:“所以你连二百五都不是。”
他叫:“伤自尊了!”
我觉得此人甚为有趣,正打算与他好好攀谈攀谈,先前那叫我妖怪的小娃儿带着一个大人过来了。
我犹豫的摸出杜三蘅给我的那三根胡子,正寻思着如果我递出去说这是杜三蘅的信物,会不会真的被当成妖怪给烧死时,那男娃儿开口了:“爹,就是这个妖怪!”
我愤怒了。
那男人呵斥:“小虎,别胡说!”
他转向我:“姑娘,我是这里的三蘅先生封的千户侯,按理,混搭儿来了外人,都得上我这登记的。”
我掩面,颤巍巍的递给他那三根胡子:“三蘅先生说,只要凭这胡子,混搭儿地区的任何人都会收留我的。”
那男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三根胡子。我蹲在地上黯然神伤,完了完了,这次真的要被当做妖怪了,我怀疑我的脑子一定被驴踢了,居然相信那招摇撞骗的杜老头的鬼话!
我觉得我的前途渺茫未来晦暗,没想到那男人居然一脸肃然,恭敬的一伸手:“姑娘请往这边来。”
我瞠目结舌,这混搭儿地区,果然每一个都是妙人……
我回头看沐止薰,男人说:“我来。”
他拉着车,带着我转了几个街角,气势恢弘占地广阔的四方府出现在我眼前了。
我没走了几步,杜三蘅飘着他那一大把胡子,兴冲冲的边走边对旁边的人说:“你说手拿我胡子的人?是一个姑娘?”
我叫:“大爷!”
与杜三蘅相见的场面十分戏剧化,这老头儿看到我,突然之间就老泪纵横涕泗横流,动容道:“丫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走了以后,我老头子的人生就是寂寞如雪、寂寞如雪啊!咦?丫头?!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我哆嗦了一下,指着沐止薰说:“大爷,我们的事我等会和你说。这是我二哥,受了很重的伤,你一定得救他啊!”
杜三蘅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沐止薰,点头:“原来是琉璃国二皇子啊。”
我被他那一眼搞得胆战心惊:“大爷,还有救吧?”
老头子叹息:“尽人事听天命。”
我心凉彻底。
杜三蘅随意的把床上的沐止薰翻了几个身,说:“剑伤刀伤多处,最重的一处剑伤伤及肺腑,平日不注重调理,饮食不忌,寒气侵入四肢,忧思过度,油尽灯枯……”
我觉得,在经过了这么多日来战战兢兢探沐止薰鼻息的经历以后,我再次听到沐止薰这么严重的一条条的症状,我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只剩麻木了。
我说:“大爷,请您尽力救治我二哥。还有,我想睡觉。”
他说:“丫头,你等会儿睡,我先帮你看看伤。”
我说:“我的都是皮肉伤,死不了人,现在,我要睡觉!睡觉!”
杜三蘅气得胡子直翘,我立刻肃然起敬,我现在对他这胡子已经怀有一种深深的敬意了。
他带我到原先我住的那间房,被石头打破的屋顶已经修缮好了。我先照了照镜子,里面的姑娘面色青黄、嘴唇起泡、眼窝凹陷、披头散发,乍一看,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难怪那娃儿要叫我妖怪了,我简直黯然神伤。
我照完镜子往床上一挺尸,以为自己沾到枕头就能睡着,结果悲哀的发现我居然失眠了。我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下子想到沐止薰替我挡剑的那一刹那,一下子想到他躺在雪地里气息微弱的样子,一下子又想到我拖着平板车在雪地行走,痛苦的恨不得拿个什么东西把自己给敲晕了。
杜三蘅走进来,叹了一口气,给我燃了一炉香。那沉香的味道很好闻,我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39苏醒
我此番入睡睡的十分不踏实。我清醒时,沐止薰那厮不放过我,我做牛做马的拉扯着他徒步跋涉了几日几夜,简直泪流满面;我睡了后,他居然还来我梦里折腾我,我梦见我拉着他途经一处断崖,那路上有些石子旮旯的,车轱辘被卡了一下,平板车翻了,沐止薰从车上滑下去,滚了几个圈,眼见着要掉下那悬崖了——“二哥!”我大喊,向他猛扑过去——“咕咚!”我茫然睁眼,觉得后脑勺重重的磕了一下,疼的我龇牙咧嘴,方知自己居然摔下床了。我在梦里惊出一声冷汗来,觉得全身黏湿。
“公主!”门外的人冲进来,“您没事吧?”
我发现我总在比自己漂亮的同性面前丢脸,觉得很忧郁。
这冲进来的漂亮姑娘把我扶起来,自我介绍:“公主,我是三蘅先生派来照顾您的芍药。三蘅先生吩咐,您醒了以后就服侍您沐浴。”
我被她一口一个“您”字叫的受宠若惊,飘飘然的虚荣心噼里啪啦的滋长着。
她带我到浴桶前,我朝她微笑:“芍药,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芍药虽然有些犹豫,不过显然她因为不必替我这又臭又脏的身体洗澡而感到庆幸,是以象征性的扭捏了一会儿,乐滋滋退出去了。
我慢慢坐到浴桶里:“嘶……”娘哎,疼死我了!那肩膀、手掌和脚底的伤碰到热水就痛,我打了好几个寒颤,觉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我这样子刚好照到镜子里,那叫一个面目狰狞。我的头发居然打结了,且是一个九曲十八弯的绕绕结,揉了许多猪苓才把它搓开,我想到这几日我便是以这面目示人,一时间愁肠百结,比那头发还要扭曲。
我终于把自己拾掇干净,呼唤芍药。她捧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粉进来,说是杜三蘅吩咐她给我上药的。那药粉将将沾到我的伤口,我立刻疼的呼天抢地,直叫的芍药那纤纤玉指抖的如同风中落叶。可惜她抖归抖,依旧异常坚定的替我上完了所有的伤口,对我撕心裂肺的嚎叫置若罔闻,我心里对她的一种由衷的钦佩徐徐荡漾。
我上完药,穿上杜三蘅给我准备的衣衫,再回头去看那浴桶里的洗澡水,觉得那肥沃程度浇个一亩三分田是没什么问题了。
杜三蘅此人曾经一度十分嫌弃我的恶俗品味,并吹嘘自己的高雅情趣。如今他这高雅\奇\的情趣从他给我准备的衣衫上\书\彻底显示出来了。那层层的罗衫轻纱,飘逸的衣绦丝带,繁杂的令我咋舌。我过去十六年来的衣服和这衣服一比,那就与我杵在叶蔷薇面前一样悲摧。
我别扭的穿着这身衣衫磕磕绊绊的去找沐止薰。杜三蘅不在,沐止薰看样子是被处理过了,起码那面色不再白的吓人,我贴到他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微弱却又坚定,我不知道怎么的,感受着他这胸腔里的跳动,突然眼眶湿润,仿佛之前遭的所有罪都是值得的。
我跟个老猴子似的扒拉着沐止薰脏兮兮的头发捉虱子,心里莫名得意,嘿嘿嘿嘿,我让你在我眼前装高洁,我让你在我面前装优雅,如今还不是沦落到我帮你捉虱子的地步!这当儿杜三蘅走了进来,看到我这身打扮,颇为欣慰的捋着胡子点头:“哎呦喂,丫头啊,你总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了!”
我假装没听到他这话,问他:“我二哥怎么样了?”
“他命硬着呢,老夫都以为凶多吉少了,却没想他愣是挺过来了。如今烧也退了,米水也进了,没事儿了,休养几日就好了。”
“啊?他这么重的伤,真的全好了吗?”
老头子对我的忧虑不以为然:“我说他好,他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圈,也得回来;我说他救不活了,就是天上的大罗金仙也没法子!”
老头子难得说如此气势恢弘的豪言壮语,我立刻肃然起敬。
“行了,你看着他吧,我去吩咐厨房做些清粥来,你也几顿没吃上好的了,中午好好吃一顿。”
我点点头,正打算继续帮沐止薰捉虱子,床上那人眼睫微颤,竟是一副要醒的光景。我赶紧收回手,做出一副殷殷期盼的样子来。
沐止薰的长睫毛抖了几抖,终于是醒过来了。他将眼光绕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嘶哑的说:“薏仁,你这样打扮,很漂亮。”
我傻眼了,我是已经预备好了听沐止薰痛哭流涕的感激的,却不知道他感激我的句式居然如此特别。这就好比戏文里的英雄救美,美人儿悠悠醒转以后,本是该说“妾身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结果她却说了句“这位大侠,您的衣衫款式很别致”一般不搭界。
我摸鼻子:“你昏了好几天。”
他皱眉:“这是哪?”
“四方府,杜三蘅先生的四方府。”
他惊讶:“我是怎么得救的?”
“我把你放在平板车上拖过来的。”我担心他不信,补充了一句:“你后脑勺上那个包,就是我不小心把车颠了一颠,你磕在木板上,磕出来的。”
沐止薰傻兮兮的伸手去摸后脑勺那个包,然后面色渐沉,斥道:“你傻吗,那种情况下,你应该抛下我自己逃生的!”
我惊讶,然后大怒:“你是我二哥!我要死要活把你救出来,你居然说我傻!你、你、你居然说我傻!”我被气得一时间竟想不到别的话来骂他,想到我们那九死一生的逃命,气的肝疼,跟口吃似的重复那句话。
他见我气得挠墙,轻轻说道:“薏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活下来,那样的情况下,太危险……”
我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他也是为我好,于是决定原谅他,但又拉不下脸面,哼哼了几声:“你说三遍‘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我就原谅你。”
其实我这就是一气话,或者说是孩童式的无理取闹,我压根就没指望沐止薰能这样说,可是沐止薰微微一笑,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三句话来:“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沐止薰就是一白眼狼儿。”
我惊呆了!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了?河水是不是倒流了?六月是不是飞雪了?这简直是惊天大雷!
我万分不可思议的绕着沐止薰走了几圈,得出一个结论:沐止薰被磕傻了,要不就是被烧傻了,总之他傻了。
这当儿芍药送饭来,是沐止薰的清粥,并对我说前厅已经摆下了丰盛的菜色等我去开饭,我乐得把伺候沐止薰的活儿交给芍药,乐颠颠美滋滋的奔向我的饕餮盛宴去。
席间我向杜三蘅讲了我们遇险遭刺杀的经历,问他:“大爷,如果那些杀手回头没发现沐止薰的尸体,一直追杀到这里来,怎么办?”这么一问,我才想到我拖着沐止薰的那几天居然都没碰上杀手,庆幸之余又有些后怕。
我说:“大爷,我看等二哥休养个几天,我们就回国,咱不能连累您。”
杜三蘅把筷子一拍,菜碟子和我同时跳起来。他说:“丫头!你尽管住下来!这可是我杜三蘅的地盘!哼哼,那些杀手胆敢踏进混搭儿一步,我保准让他们有去无回!”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杜三蘅发表如此磅礴的言论,顿时被他的英雄气概折服了。
就这样,我和沐止薰厚颜无耻的霸占了四方府两处小小的院落住了下来。我闲时打量四方府,总觉得这雕梁画栋似乎比我上次来益发的华丽了,我想起那次混战后杜三蘅计算容弦该赔他多少钱的狂热劲儿,立刻一阵哆嗦,也不知道杜三蘅向容弦讹了多少钱。想到容弦我就想到琉璃皇宫,想到我和苏夏那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本来如果没有遇到刺杀,指不定这会儿我们已经走到琉璃皇宫,已经见到苏夏了。如今却只能被困在这四方府里,也不知道苏夏如今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在担心我。
沐止薰的身体十分强悍,除了偶尔咳嗽几声,一天天有了起色。我问杜三蘅为何沐止薰总咳嗽,且咳的时候如同要掏心掏肺一般难受,杜三蘅只含糊的说这是旧病留下来的病根子,对此讳莫如深。
某日我撞见能下床的沐止薰在庭院里燃起了一支烟花,那烟花在白日里发出淡淡的粉红色光芒,很快消失掉,我问他:“你在发信号么?”
他说:“嗯,我让我的部下来接我们。这样以后就不担心会被追杀了。”
我赞同的附和:“这样甚好,甚好。”
他回过头笑:“薏仁,我会保护你,你不会再受伤了。你的身上,不会再多添疤痕了。”
原本他这话我听了应该感动的,且自从我们俩一起亡命过,那兄妹之情比以前也要亲厚许多,可是如今我听着他这话,看他不同寻常的温柔的神色,心里有一种诡异的预感,我毛骨悚然的后退两步,小心翼翼开口:“二哥,我是你三妹,你是我二哥。”
沐止薰沉默了半晌,淡淡开口:“嗯,你是我三妹,我是你二哥。”
40长相思摧心肝
沐止薰的身体已经大好了,某日不巧叫我撞见他老人家神清气爽的对着给他送饭的芍药笑了一笑,芍药立马羞红了一张俏脸,腰姿摇曳一步三扭的捂着脸跑了。我钦佩的看着芍药柔软的腰肢,觉得这个动作如果放到我身上,指不定就是一副抽抽的样子了。
我说:“二哥,我们叨扰大爷很久了,你身体也大好了,不如我们回国吧。”
他说:“等等,我的人马上到了。”
他话音刚落,方才将将扭走的芍药又颠颠地扭了回来,说:“三蘅先生请二位过去,说是四方府来客人了。”
沐止薰笑:“人来了。”
我对他神乎其神的预知能力表示了崇拜,突然觉得他一直以来在我心里恶毒的形象伟岸了不少。
我跟他来到前厅,看到席下一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转过来朝我嫣然一笑,我大惊失色:“杜杜杜杜姑娘!”
这女子,可不就是沐止薰跪在凌霄殿前求而不得的那个杜兮兮么!
我震惊的忘了吸口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杜兮兮,又联想到沐止薰刚才说的那句“我的人”,立刻觉得这三个字充满了深意。我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称这位姑娘为“二嫂”,好给自己留一个好印象,转念又想杜兮兮此人与我不同,没我这么厚颜且奔放,于是讪讪而笑。
杜兮兮上前一步,无比爽朗的朝我一抱拳:“李青青见过永仁公主!”
我被这扑朔迷离的形势搞得头晕脑胀,面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姑娘,确实是杜兮兮那副皮相没错,只是当初那任人捏圆搓扁的面条筋姑娘,此刻摇身一变为一代大气女侠,且自称为李青青。我觉得我的脑子不够用了,思忖着等会去找杜三蘅多煮几锅鱼汤来补脑子。
沐止薰轻声解释:“杜兮兮就是李青青,李青青就是杜兮兮。她是我的下属。”
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骗人!她明明是你喜欢的姑娘,你还为了她忤逆了老头子!”
沐止薰叹气:“另有内情不便明说。”
我无语,问:“那她是来护送我们回国的?”
“嗯,青青,其他人也都到了吗?”
“回主公,都到了。亲卫兵十六人已到齐,听候殿下命令。”
“好,休整一夜,明日出发。”
沐止薰吩咐完毕就消失了,李青青朝我一颔首,也走了。我忧郁的去找杜三蘅唠嗑,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变化的这么快。
我说:“难怪我上次问沐止薰杜兮兮怎么样了,他反倒反过来问我杜兮兮是谁,原来杜兮兮只是化名,我都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杜三蘅哈哈大笑,铁砂掌一把拍到我背上:“丫头啊,有时候男人的心理你不会懂,这世上有些人不擅表达而更擅于隐忍,这个时候就需要你用心去看去发现,才能看到他隐忍背后的坚持和无奈。”
我打了个哆嗦:“大爷你说的好肉麻啊。”
“不,”杜三蘅正色,“这是我作为一个隐忍不发的男人的内心剖白。”
我斜眼看他,就杜三蘅这骚包的个性,隐忍不发?
杜三蘅叹息:“丫头,你还不懂得欣赏一个男人。”
我觉得这话从杜三蘅的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我喝完杜三蘅的茶,因为觉得这谈话内容太过深刻,于是扯了一个借口溜了出去。
此时正值十五,那月亮黄橙橙的像是一张摊煎饼,让我想起了我和苏夏一起看活春宫的那一个晚上,那时黑黢黢的没有月色;而如今倒真可以算得上是瑞光千丈生白毫了,身边却没有了人。纵然粗放如我,这时候也颇有些伤感,总算能体会到那些酸巴巴的多愁善感的小姐们的心思了。
这朗朗月色,不单单只有我欣赏,前方庭院里也站了一人,她回身看我:“永仁公主。”
“杜……啊不,李姑娘。”
李青青微微一笑:“名字不过是浮云,我可以是杜兮兮,我也可以是李青青,我甚至可以是永仁公主您。”
我愚钝:“李姑娘是在和我打禅语吗?你怎么会是我呢?我喜欢吃酱炒螺蛳和烤番薯,我还喜欢打马吊,而且我打马吊的手气很烂,李姑娘可千万不要当我。”
我眼见着李青青的嘴角抽了抽,她说:“永仁公主,我本就是为你而存在。如果不是意外,此时在皇宫里的永仁公主就是我了。”
我被她这一串你你我我的绕口令弄的心浮气躁,却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内情,是以做出虔诚的样子来,洗耳恭听:“可否请李姑娘明示?”
她来回踱了好几个圈,耙了半天头发,苦恼道:“说来话长啊……”
我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打颤,冷风嗖嗖的吹着,而眼前这位姑娘居然还在苦恼如何开口,顿时心神俱伤。
李青青终于不绕圈了,正色道:“永仁公主,我明明只是主公的属下,主公却在凌霄殿前为我长跪,你可知为何?因为主公在演一出戏,一出能骗过那昏君而让我名正言顺进宫的戏,只有说我是他爱上的人,那昏君才会放松警惕。”
我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昏君指的是老头子。
“而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可以就近模仿你的声音姿态和动作,所以你看,我长得和你很像。主公从十六岁起便开始四处搜罗与你长的相像的女子并培养成暗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代替你活在那皇宫里,而让真正的你获得自由,而我,是最终合格的那一个。他给了我一个假名字假身份,演了那么一出戏把我弄进宫,就是为了伺机与你调换。只是他苦心积虑这么多年,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你会与沐温泽一起去谙暖国当质子,所以我们的满盘计划全部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