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后来我们都哭了》》 · 花火.夏七夕 · 2026-07-26
[1]我伤害了你最矮的女孩,所以此生,我们注定错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门外再走进热火朝天的酒吧的,但是酒吧之前的吵闹,好像已经变成了与我不想关的世界。
我的世界只剩一片灰烬,不停地有一个冷冽的声音重复着,你的朋友叶景尚于今天晚上七点自杀……你的朋友叶景尚于今天晚上七点自杀……
我哭了。
我走到吧台边,米楚跟唐琳琳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张娜拉还站在旁边。她看到我回来时一路流泪,便笑着说,真稀奇,哭什么啊,我都把陆齐铭还给你了,你还哭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走到米楚身边,沙哑着嗓子说,米楚,葫芦自杀了。
酒吧的音乐太吵,米楚没有听清我低声说的话,于是倾下身子过来问我,什么?
葫芦自杀了……我在米楚的耳边发泄似的大声喊道。
唐琳琳愣住了,米楚手里的酒杯跌落在了地上,张娜拉却像没有感情一样继续笑,她说,不会是因为那盘录音吧?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虽然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尽收我的耳朵里。我猛然回过头醒悟过来,是你?那录音是你录的对不对?我一句句追问张娜拉。
张娜拉本能地朝后面微微退了一点,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说,我只是尽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罢了。
上次你不是说不是你吗?我尖声问道,更何况,上次陆齐铭也担保多你……
张娜拉冷笑,我就是杀个人,他也会说不是我杀的,这……是他欠我的。
我一阵惊愕,随之又一阵冰冷。
灯光下,张娜拉的脸那么纯净无暇,她长得确实像韩国的明星张娜拉,一张圆圆的娃娃脸上带着无辜。
可是,这无辜的皮囊下,却是一颗狠毒的心。
她带走了我的爱人,把我最好的朋友推向了死亡。
当我拎起酒瓶时,米楚拦住我说,洛施……
当我转过头看她,却是两眼放空的状态,接着,我又像是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机器人一样,目光涣散,却动作凛然。
“啪”的一声,啤酒瓶在我手里爆破开来,而我眼前,某个仇恨的人头上流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我想起初遇到米楚的那一年,她站在讲台上挑衅我,我捡起身边的凳子砸过去的情景。
米楚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眼神那样凛冽的女孩。于是,我们成了朋友。
那一年,我只是莫名地自我保护。
而这一年,我沉浸多年的戾气,终于在这一刻,迸发而出。
我听到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看到张娜拉慢慢地瘫软在地上。米楚扑上来从我手里抢过酒瓶,说,傻×,打得好。
警车呼啸而至,我、米楚和唐琳琳被带往派出所,张娜拉被救护车送往医院。
我看着朝相反方向开的救护车,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陆齐铭,你看,我伤害了你最爱的女孩,所以此生,我们注定错过。
到派出所时,民警把我们带到了审讯室。
我低头坐在那里,一五一十地交代事情,对,人是我打的,我看她不顺眼。她抢我男朋友,我是故意的。
我曾看过一个特别绝望的词,叫万念俱灰。彼时的我,便是如此。
但是,我没想到,民警审完后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你可以走了。
我愕然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民警瞪了我一眼,没打人就别承认,别以为你们现在讲江湖义气就是好的。一女孩子,就不能安分点,怎么那么残忍啊!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对他最后所发表的“残忍”表示冷笑,与这个词沾边的,应该是张娜拉。
不过……明明是我打的人……
民警没有跟我啰嗦,一把把我扯出审讯室。在我走出门口时,米楚从另一个审讯室出来,她对我微笑,说,出去记得给我爹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转而明白了民警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米楚……我愤怒地喊道,明明是我……你他妈神经病了吧……
米楚隔着民警拍了一下我的手,冲我眨眨眼说,你出去给我爹打电话就行了,他会来接我的。
我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从审讯室一起出来的还有唐琳琳,我跟她结伴走出去时,问她,是不是你给米楚做的假证?
唐琳琳叹了口气,说,洛施,对不起,我和米楚统一战线。
我抬头望了望暗淡的天空,没有再讲话。
我让唐琳琳先回去,唐琳琳敲着脑袋说,我忘了,米楚刚说有事跟我说,我先回去一下。
我点了点头,站在派出所外给米楚爸打电话。米楚爸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唐琳琳回来时说,别担心,米楚爸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冲她苦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跟她一起站在派出所门外等米楚爸。
米楚爸开着一辆宝马来了,他冲我们点了点头,便进了派出所。
我们跟随他一起进去时,派出所所长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现在还不能探视犯人。
米楚爸动了动手指,拨了个电话让所长接,所长接完后立刻换了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让米楚爸进去了。
所长说,解决这个事情有两个方法,要么公了,要么私了。不过张娜拉现在还在医院观察,医生说,她的头部受到重击,至今昏迷。
我焦急地问,那米楚怎么办?所长说,她恐怕要在这里待到张娜拉醒。
米楚爸又拨了一个电话,米楚便从里面蹦蹦跳跳地出来,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米楚爸留了张名片给所长,说,你可以联系我。所长唯唯诺诺地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2]如果这是我们要面对的灾难,那我愿意扛。
那天晚上,米楚跟她爸爸说,要去我家睡。
米楚爸没有说什么,先送了唐琳琳回去,然后又送我们到我家。
直到米楚爸走后,我和米楚一起上楼时,她都在唧唧喳喳地说着话,而我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米楚说,喂,傻×,你怎么了?
我鼻子一酸,米楚,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能不能……让我来扛?
米楚不在乎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说,傻×,说什么呢,我们两个谁跟谁,让你扛,我爹保你出去手续多复杂。你也知道……他那么懒,又怕复杂……
我低下头上楼,不再说话。
我想起很久之前米楚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林洛施,自打你遇见陆齐铭。身上的那股烈性就没了。
其实米楚不知道,并不单单是因为陆齐铭,还有她、葫芦、苏冽和千寻。
自打遇到他们,我身上的烈性就慢慢地被岁月磨平了。因为在遇到他们之前,我不曾领悟这个世界上的生死相交。
在遇到他们之后,我渐渐觉得,有这群朋友,已很知足。此后,只望岁月静好。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去惹是生非,因为我没有一个后台,我怕出了事就会麻烦他们。那是埋藏在我心底深处的小小自卑,不,或许它不叫自卑,只是唯恐失去而已。
那天晚上,米楚跟我说了很多话,那是苏冽走后,我们不曾有过的长谈。
不像以前,我们每天晚上的生活就是出去聚会。最后,两个人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时,我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我接起来,那边焦急地问,洛施,你没事吧?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陆齐铭打的电话。我说,没事,你去看张娜拉吧,她还在医院。
说我我便挂了电话,继续蒙头大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想起昨晚的事,我觉得有点可悲,以前每次陆齐铭给我打电话,不管那时多晚,我多累,或多想睡,挂了电话后我都会翻来覆去地想,而昨天晚上,我挂了电话后竟然又沉沉地睡了。
原来,再美好,也经不住遗忘;再悲伤,也抵不过时间。
米楚还没起床,我叫她时像小孩子一样扯着我床上的一个熊仔,我笑着摇了摇头,先去上班了。
那天不过是最为平常的一天,我以为,醒来后的米楚会来找我,给我打电话,或者中午时,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可是,十点时,我打电话给她,她的电话却是关机。
我再打给米楚爸,我问,米楚呢?米楚爸说,她已经在这里办手续了。
办什么手续?
被打的那个女生醒了,神志不清……
我说叔叔,你能让米楚接电话吗?
当米楚笑嘻嘻的笑声响在我耳边时,我立刻就火了,我说你他妈在搞什么?办什么手续?
米楚说,就是张娜拉那个傻×呗,她好像疯了,我爸帮我搞不定这个事,所以我准备在这里待个一两年。
你说什么?!我“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米楚说,洛施,你别急,就一两年而已,姐两年之后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我说,操!你他妈现在别扯淡!我现在赶过去!你快跟民警说是我打的人!
洛施,你别跟我客气,你有正经工作,我刚好要实习不想去,在这里待个一两年养养闲情逸致。米楚不在乎地说道。
操!你住口吧!我现在就赶过去!
我挂了电话,就抓起唐琳琳马不停蹄地朝派出所赶,路上我跟唐琳琳说,琳琳,待会儿你去了一定要翻供,你要实话实说,是我打的人知道吗?
唐琳琳拉住我,洛施,你别去了,米楚已经这样决定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唐琳琳,我怎么能让米楚去替我坐牢?
那是她情愿的啊。唐琳琳无关轻重地答道。
我无语地看着她,最后转过头说,因为你没有朋友,所以不懂我的感受。
唐琳琳没有再接话,只是嗤笑了一声,转而平静下来。
我没空跟她计较这些,转头不再说话。
到派出所时米楚爸正在办手续,我踯躅了一下,奔上前,说疏忽,你先别办手续,打人的是我,不是米楚,你弄错了。
米楚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用替米楚说好话,她都跟我说了。
我说,不是,我不是替她说好话,打伤人的确实是我,那天围观的人都看到了。说完,我把唐琳琳推到身前,扯了她一下说,你跟叔叔说下啊!
唐琳琳却只是站在我身旁,仿佛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紧闭着嘴不说话。
我焦急地说,琳琳,你快跟叔叔说米楚是清白的啊!
唐琳琳张了张嘴说,洛施,抱歉,我做不到。人确实是米楚伤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可以撒谎!
唐琳琳不再说话。
我转身又求米楚爸,可是无论我怎么哀求,米楚爸都仿佛米楚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表情镇定冷淡。
最后他说,洛施,你回去吧,米楚是我的女儿,我清楚她的秉性。
我的心像掉进了无底洞,不停地下沉。我说,叔叔,求求你,让我换米楚出来吧。人真的是我伤的,她是你的亲生女儿,我不是啊……
我边说,眼泪边掉了下来。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害怕,那是从心底发出的一种恐惧,就好像一个人深陷在沼泽里,你不停地挣扎,却只会越陷越深,直到那片沼泽埋没你的口、耳、鼻,你再也叫不出声来。
最后,米楚爸办完手续,准备吵门口走时,我拖住他,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我说,叔叔,求求你,救救米楚,让我进去就行了。求求你……
米楚爸终于俯下了身,重重地叹了口气,扶起我说,洛施啊,傻女孩,米楚都认了,你就别傻了。叔叔……也没办法了啊……
米楚爸最后的这句话,让我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痛哭流涕,不过是感情的发泄,而天崩地裂,却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挽回的决裂。
我回到家,不吃不喝。我问唐琳琳她为何不讲实话。
她说,那是她答应米楚的事。我挥手让她走,无话可说的沉默。
我不记得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看一段广告会哭,看外边的花树会哭,就连听一首歌都会哭。
我想起苏冽说过的话,她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我们几个都太爱假装了,个个都喜欢装出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样,其实一个比一个软弱。
那时,哭泣对我们来说,是揶揄对方的事,小哭小闹也就算了,可是现在,流眼泪对我来说好像变成了家常便饭。
我皱一下眉,挤一下眼睛,泪水就会掉落。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事比生离死别更残忍?
如果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那么,上帝什么时候会把我的好朋友送回到我身旁?
我相信,他们一定只是暂时离开,他们一定还会回来。
苏冽,你走时带走了我的小熊,我现在反悔不想给你了,你要给我送回来。
葫芦,你说过我无家可归时,你永远都是我的收容所,我现在没有容身之所,你要收留我。
米楚,你最喜欢跟我抢衣服穿,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了,你会不会回来?
还有,陆齐铭,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不把你当跑腿使唤了,不让你背我上七十二层楼了,不让你陪我在游戏里无聊地乱窜了,也不再惹你生气了。
可是,即便这样,我也知道,你不会再回来……
每个人的心底,都会住着一个人,或一段回忆,不能够相守,无法拥有,那是生命中的刺青,即使会撕裂般地疼痛,可是我希望它永远不会结痂。
米楚判刑的那天我去了。
在庭内,不管米楚如何对我使眼色,我都无法抑制地对审判官大声喊,打人的是我,不是她……
可是最后明晚却被庭警逐出了庭外。
我企图挣脱庭警的牵制,再次奔跑进去,却被更多的庭警死死拦下。
米楚被呼啸的警车带走的那一刻,我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挣脱开拉着我的庭警朝狱车奔去,狱车在我的追逐里渐渐开走。
车里,米楚冲我挥手,她说,洛施,再见,再见……
她的脸上有莫名的悲悯,她说一句再见,便转一下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掉眼泪。
我奔跑着伸手企图抓住狱车,留下米楚,留下我们所走过的那些漫漫时光。
可是,他们却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像镜花水月,像海市蜃楼,像浓浓大雾。尘埃般渐渐、渐渐消散。
我再也不曾那样哭泣过,仿佛要撕裂自己的肝和肺,疼痛蔓延全身。
我再也不曾那样绝望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消散在视线里。
亲爱的女孩,我一直都忘了问你,以后时光漫长,你们都走了,我该怎么办?
林洛施从不知道的事
陆齐铭: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事,再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我和洛施在一起四年。
分手那天,我刚退烧出院,洛施说她去旅行了。
可是,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我却看到我爱的女孩,和一个男人相携走进了附近的酒店。
这样的情况不亚于在平地上丢下一枚炸弹,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天天气有点凉,我站在酒店外的树下,数了一夜酒店有几个楼层,几个窗户。
每个窗户都亮着灯,她住在哪一间呢?
可是,到最后每个窗户的灯都灭了,整栋大楼都沐浴在夜色中,我都没有猜出她住在哪一间。
我在楼下站了一整夜,娜拉在我身边站了一整夜。
她问我,齐铭哥哥,那个是你爱的女孩吗?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晕倒在树下。
刚退的烧又如潮水一样汹涌地覆盖上来,最后,是娜拉把我送到了医院。
她说,我在昏迷时,一直叫着洛施的名字。我望着窗外的蓝天,苍白着脸对她微笑。
她说,齐铭哥哥,等你病好了,再去找她吧,或许你们两个之间有误会。我点了点头。
我想,有时,我们是要给彼此一个出口。
病好后,我去找洛施。
我伸出手,想要拥抱她时,她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微笑着问我,陆齐铭,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如果有一天,我碰到喜欢他比你多的人,一定要告诉你。
她一定不知道,那一刻她的表情有多残忍,我恨不得与这个突然间变得冷漠的女孩同归于尽。
可是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相爱四年了。我知道,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给她幸福,有时,只需要祝她幸福便好。
洛施曾说过,我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说,摩羯座的男生都这样,把事情埋在心里,闷葫芦。
她说,齐铭,你对任何人都可以做闷葫芦,唯独不能对我这样,因为我怕有些未曾说出口的事,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这样是不是应该算是争取过,所以我不应该再难过?
娜拉说,齐铭哥哥,你还记得我们童年时住的地方吗?
我点头。她问,你还记得我们埋在树下的许愿瓶吗?
我们决定回幼时住的地方,挖出树下的许愿瓶,看看自己当初许过什么样的愿望。
那棵老树还矗立在原地,我和娜拉挖出来时,玻璃瓶还是透明的玻璃瓶,只是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沾了少许的泥土。
我拿出玻璃瓶里的小字条,一阵风吹来,树叶上的雨滴落在我的脖子里,凉凉的。
那时,我已在生意场上应酬了一年,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但在看到自己幼时写的字条时,却觉得那段青涩时光又扑面回来了。
字条上写着,骑士许诺公主,要保护她一辈子。
面对这行字,我哭笑不得,我不知道这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竟然这么孩子气。
可是那一刻,我又突然忧伤地想起洛施来。
我曾许诺过她的,保护她一辈子。
我看娜拉的字条,她也哭笑不得,却死活都不给我看。
我说,小丫头,去寻找你新的恋爱吧。
她却转头问我,齐铭哥哥,你说,如果你订婚了,她会不会难过?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却笑着说,你敢不敢赌一把?
鬼使神差地,我听信了那拉的话。
在米楚的生日会上,我宣布了和娜拉订婚的消息。
我想,只要洛施有一点点伤心,那就证明,她还喜欢我。然后,我就立刻不计任何代价地把她带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当我抬头望向她时,她却只是目光淡淡地望向别处。
(奇)那一刻,我的心口涌上无以复加的疼痛。
(书)我突然觉得这个主意蠢透了,我竟然还期望她有一点点的难过,竟然还期望在一个月后,能够很她订婚。
从米楚的生日会上回来后,我喝醉了。
那是有生之年我第一次失控,也是有生之年,使我最后悔最后悔的事。
因为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看到了身边的娜拉,她盖着毯子,脸色绯红地看着我。
我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却在那一刻听到了自己轰隆隆空掉的声音。
娜拉说,齐铭哥哥,我不要你为我负责。
我说,在一起试试吧。
我承认,自己在那一刻不够负责,像一个逃避的懦夫。
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那时的我,总是固执地认为,我失去的只是一段感情,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失去的是一生。
娜拉和我在一起后,被米楚追打。
我愤怒地打电话给洛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看娜拉不顺眼。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抛下正在谈生意的客户,赶过去接娜拉。我知道我是个浑蛋,因为我赶过去接娜拉时,只想看看洛施的脸,是伤心,抑或是难过。
可是她没去。只有米楚指着我说,陆齐铭,别觉得你有个张娜拉就了不起,带着到处招摇。洛施早有了更好的,只不过她不屑于跟你比罢了。
我的心早已空了,所以,我不难过。
我们像一首最美丽的歌曲,变成两部悲伤的电影。
生活永远会在你已经平静时,再给你来个措手不及。
我再次见到了和洛施一起去酒店的男孩,而洛施叫他哥哥。
那一瞬间,众神灰飞烟灭,万佛俯首称臣,我的世界在这句称呼里分崩离析。
当从洛施嘴里得知真相,得知她曾跟我分手的原因时,我无力面对这个事实。
我们只是因为误会而分开了。
那些堵在心口的话,终究没有说得出口。当初我为什么要质疑她,是不是自己给她的还不够?
我歉意,愧疚,我不敢开口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紧接着,洛施的车祸消息却让我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边。
葫芦给我打电话时我在开车,听到这个消息,我差点撞到栏杆上。
不需要任何言语,四年的情侣,我们默契依旧。
我去看她时,她靠在我怀里时,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是我失而复得的明珠。
为了她,我可以背信弃义,背叛天地。我雄心壮志地想。
那晚我舍不得闭上眼睛,我怕醒来时发现是自己的一场梦。
不过那晚,我也无法闭上眼睛,因为娜拉的短信,她说,她在楼下。
她还说,齐铭哥哥,我怀孕了。
映着窗外的月光,病床上的洛施显得特别纤瘦。这段时间,她肯定吃了不少苦。
我心痛地看着她,却无法回复娜拉的短信,因为我不愿意失去她。
娜拉说,齐铭哥哥,我等你到明天早上,你不要理我,我只是想等着你,像小时候等你背我回家一样。
我硬着心肠关了手机。就让我做一次坏人,我是真的不想失去洛施。
我曾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我开机,去给洛施买早饭。
手机里有一条短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齐铭哥哥,永别了。
我突然从脚底生出寒意来,我翻看时间,是十分钟前发的,于是我立刻拨娜拉的电话。
那边一直没有人接。我飞快地跑到医院外打车,到娜拉的住所。
她割腕自杀了。
她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旧疤,醒目地刺痛人眼。
她看了一眼,微笑着断断续续地对我说,齐铭哥哥,以前我每次想死的时候,一想起你,就神奇地活下来了。现在,我见过了你,也爱过了你,我不会再想你了,齐铭哥哥,再见。
我的眼眶里涌满了眼泪,我曾为洛施哭过,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娜拉哭,或者说,我是在为自己哭。
我说,娜拉,你一定要想我,一定要活下来。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我此生的力气。
娜拉流产了。庆幸的是,她活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望着窗外的晨曦想,洛施,我终究要与你分离。
因为,我背上了亏欠的责任。我宁愿亏欠你,与别人过一生,也不愿意亏欠别人,和你不安地过一生。
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欠着你,就像欠着对你的承诺。
我去洛施的病房时,看到哦啊那个叫蒋言的男人呢搀扶着她在地上走动。
我曾见过他,他说他是洛施的上司。那一刻,看着洛施跟他说说笑笑的表情,我竟然安了心。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爱的女孩,她即使和别人在一起,也会快乐。
开心的同时,我又有些难过,这个人,不是我。现在的我,恐怕只会给她带来伤痛。
葫芦是我十年的好友,在洛施离开我后,他也相继离开我。
我曾请求父亲去挽救,但是父亲告诉我,葫芦爸吞得太多,这时谁去救,谁就会掉进去。
唯有,明哲保身。
自从我跟洛施分手后,跟葫芦已生疏不少。
可是在监狱看到葫芦时,他对我一笑,我就难过了。一笑泯恩仇。
他说,你这个浑蛋,还知道来看我啊。
我说,你以为十年的兄弟是白当的吗?
葫芦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洛施的事情,他说,齐铭,其实我刚开始见洛施,对她的印象并不好,可是,相处的这四年来,我却越来越觉得,你当初的眼光真是独到。
他说,我觉得洛施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错过你就会后悔。
末了,他又身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要不是我现在蹲在这里,你不要的,我得接茬补上,我愿意当候补轮胎。
他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那一刻还是免不了心酸。
我跟父亲说,我不指望他会把葫芦爸拉出来,我只希望,他把我的好兄弟葫芦保出来。
父亲说,商不能干政。不过私底下,我知道他有在到处走动。
父亲在那场大病后,身体便一直很孱弱,所以最后我也不再开口。
我想起有一次在时光吧里,米楚拿出的那个证据。
我开始调动人去稍微走动一下,还特别让人查了那个证据的出处。最后,我握着那个电子信箱的地址,无话可说。
那个信箱地址后面,是娜拉的生日数字。
我把这个地址放在娜拉面前时,娜拉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想到,这个曾经在我心里是一个纯真的小妹妹,竟有着这样恶毒的心肠。
是的,我可以忍受她因为生计私生活糜烂,可是,她怎么可以这样让人觉得恐怖呢?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葫芦?
她说,我只是做了一件公民应该做的事。或许,在你们的世界里撞死个人不算什么,但在穷人的世界里却不一样。
她说,齐铭哥哥,我爸爸当年也是无辜死的。如果工地稍微有一点补偿,我也不会走上这样的路。
不管我在生意场上如何风光,在感情上,我永远都是个懦弱的人。
娜拉的话,竟然让我所有的愤怒都无处发泄。或许我已经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所以竟然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她。
后来她说,齐铭哥哥,我不耽搁你的幸福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们分手吧。
以前我总想着去找洛施,可是,和娜拉分手后,我竟然没有那么强烈的去找她的意愿了。
不,不是因为我不爱她了,而是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她,看到她澄澈的眼睛,我会无法面对她。
元旦那天,我在家吃饭,父亲说,你不是有个小女友吗,不早就说要带回来的吗?
我在街上行走,街上的情侣都热火朝天地手牵着手,走到一个花店时,我冲动地跑进去买了一束百合花。
然后,我又到附近的布拉格餐厅定了晚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做这些有什么用。
我捧着花准备走到门口给她打电话时,碰到了她以及蒋言。
他们手挽着手,动作亲昵。
我的眼前起了雾,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刹那。
那天,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我竟然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到了洛施家的楼下。
这个地方陌生又熟悉,我抬头看七楼,没有亮灯,她现在肯定不会回来。
我坐在街道对面的台阶上,像一个流浪汉。嗬,我自嘲地笑自己。
不知道坐了多久,当我听到车声时,抬起了头。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洛施从车上走下来,状似要上楼,但瞬间,她又转身,车里出来一个人,他们拥抱在一起。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暗地里,手捧百合花,哭得像个小孩。
米楚:洛施在我心里比哪个男孩都重要,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因为童年时,我知道自己有一条命;长大后,我知道自己有个有钱的冤大头爹。
所以我惹是生非,到处招摇。
洛施把张娜拉给砸了,这也是我早就想做的事。所以在她握着酒瓶垂下手的那一瞬间,我扑上去不动声色地拿过了她手里的酒瓶。
这样,警察来时,我就可以说是我砸的。对,替我的好姐妹林洛施顶个小罪,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知道,我爹会来捞我出去。
我让唐琳琳这个最直接的目击证人在审讯的时候告诉民警,是我砸的人。
我经常跟洛施买一样的衣服,所以我们两个今天都穿了件浅色的羽绒服,除了唐琳琳和张娜拉,谁知道是我们谁砸的。
但是那天,审讯过后,唐琳琳竟然找我,跟我交换条件。
这让我很意外。
她给我播放的是手机里的录像,她录的,是洛施手拎酒瓶朝张娜拉头部砸去的动作。
她笑着说,你们真是好姐妹。
我也笑着告诉她,唐琳琳,你真的觉得你能吓到我?你信不信,不出一天,我就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琳琳正色地告诉我,米楚,我想你应该明白四个字,今非昔比。你别以为你爸有钱,李楠家也有钱。你爸有的,李楠家都有,你爸没有的,他家也有。我还真不怕你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最后沉下气问她,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说,我没什么意思,就想让你坐个牢,不,你们谁坐都行。不过既然你们这样相亲相爱,那就你坐吧。你最好别让你爸找任何关系,法院判你多久,你就坐多久,不然……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跟你有什么仇?
呵呵,不知道是不是杀父之仇。唐琳琳冷笑道。
你父亲去世我们也很难过,但是这不关我们的事。
不关你们的事?唐琳琳突然低声尖叫,如果不是高二那年,你们带动同学孤立我,并且在老师面前大肆描绘我的私事,怎么可能会有老师不收我?
我头疼地按了按额头,我说,唐琳琳,你镇定点,那是多早以前的事啊。而且,老师早就知道了你的那些事,他们不要你,你为什么不考虑考虑自身的原因呢?
自身原因?自身原因就是林洛施抢了陆齐铭,你们孤立我,高二那年没有一个班主任愿意接受我,我爸爸……去学校下跪,都百无用处。唐琳琳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吗?我爸爸回去后心脏病就犯了。你们以为不过是逼走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却不知道毁了我的整个家!
我震惊地站在原地,纵使我飞扬跋扈,可是唐琳琳的这个消息还是让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更何况,三年后的我,早已没有年少时那般决绝威逼。
最后我低下头,说,对不起,唐琳琳。
唐琳琳得意地笑起来,她说,想不到你们也有这一天,我真以为你们没有软肋,林洛施在公司我想陷害她都扳不倒她。凭什么你们走到哪里都有人罩……
最后她说,你要么老实地坐牢,要么我就把这个录像放在网上,你知道葫芦的下场。我不信我现在还扳不倒你们!
郑玉玺来看我时,我请求他不要捞我出去。
他拿着神经病的眼光看着我,我“咚”的一声便跪下身。
像我十七岁那年求他给我钱,让我去给自己爱的男孩做手术一样。
我说,爸,你知道那年我弄出多大的阵仗,这次我再次求你帮我。洛施在我心里比哪个男孩都重要,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坐牢,那我宁愿去死。
最后,我扯谎说,你不知道,她曾救过我的命,如果不是她,你不可能会看到现在的我。
郑玉玺是对我有亏欠的,特别是在十七岁那年,他亏欠了我一段爱情。
最终,他叹了口气说,楚楚,爸爸老了,以后不可能面面俱到地护着你了,这次,我听你的。你知道,有时钱并不是那么重要,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你这个女儿。
郑玉玺走时,我看到他的头发里竟然有点点白发。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是老了,而我,恨了他这么多年,也突然发觉自己不恨了。
我被保释时,给蒋言打了个电话。
蒋言去了新加坡追女友,好像准备留在那里。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最后我说,蒋言,看在苏冽的面子上,请你暂时以出公差的借口送洛施到国外避一避。你知道的,她那么好强,我不能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然这样的结果会是两败俱伤。
蒋言没有说过多的话,他只是说,米楚,好好照顾自己。
法院审判完,我被押上车送往监狱,洛施哀号着跟在车后一直追。
我对她摆摆手,做口型,亲爱的女孩,好好生活。
她却追着车不停地跑,厚重刘海儿把她显衬得像一个芭比娃娃。只是,其他人一定不知道,林洛施的额头光洁漂亮,她不适合刘海儿。
她留刘海儿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眉心有一道缝了七针的伤疤,是十七岁那年留下的。
那年,我曾血性义气地善交朋友,遇到一个叫君君的女孩,起初,我以为她只是我普通朋友里的一位,到后来才知道,其实,她是一个只爱同性的女孩。
我曾好玩性质地给她报仇去找林洛施,当我们成为朋友时,我便忽略了她。
这其间我听到过很多流言,都说君君喜欢我,为此我更加疏远了她。
但是她却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爱上了林洛施。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的思维,为了让她死心,我便嬉笑着说,是啊,我跟林洛施最好了。
终其一生,我都没有想到过这句话的杀伤力。
君君去找洛施,并且带人打伤了她。
哪个女孩在最好的年华愿意被破相?洛施眉心的伤疤成了我永远的噩梦。每次看到她洗脸时撩起厚重的刘海儿,我就会不停地难过,自责,愧疚。
我是一个胆小鬼,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君君身上,我不敢对林洛施说,我曾愧对于她。
直到现在,看着奔跑的她,我终于敢在内心清白地喊,等我出来……
她跟在车后跑得很快,奔跑的姿势像一只仓皇的小鸵鸟,因为跑得太急速,甚至跌倒在了地上,可她却不放弃,爬起来接着跑,伸着手凄厉地叫着,米楚,米楚……
我想说,林洛施,你他妈别跑了,慢点走。可是我张开嘴,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进了尘埃里。
[3]再见,那些花儿。
米楚走后,我的生活安静了下来。
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再也没去过任何声色场所,甚至看到酒吧那条街耀眼的霓虹灯,都会莫名地掉眼泪。
所以,当主编对我说“公司有一个去国外进修的机会,考虑到我年龄小,没有家室,又有可塑性,所以把这个名额留给我”时,我有些心动了。
都说待在别人的城市,张不开自己的翅膀,可是在这个最熟悉的城市,我却仿佛被压了千斤重的铁石般,喘不过气来。
我打电话回去跟我爸说时,他说,你还年轻,有机会出去,就出去走走吧。我们都很好,不用你操心。
我妈也说,出去吧出去吧,到那边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就行。
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已成空城。他们都想让我忘记那段前尘往事,想让我忘记那个我曾经带回家给他们看,乖巧地叫他们叔叔阿姨的男孩。
我去看望米楚,可是她一次都不见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突然恨我了,但她却让狱警带信给我,信上是她潦草的笔迹,她说,洛施,你别来看我了,我怕我会哭。你知道的,让姐流眼泪,还不让给姐放血来得痛快。你好好生活吧,如果有好机会,就不要放弃。
米楚的话干脆利索,像她以前大声叫我傻×时的没心没肺,但是最后一句话,却像预知了我所遇到的事一样,点在我的心头。
合上信,我闭上眼睛,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群魔乱舞、激烈癫狂的长夜了,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畅快淋漓、言笑晏晏的时光了。
米楚,我听你的,也忠于自己的感觉,我走。
我走的前一天,回家吃了饭,住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没有让父母送,以为我跟米楚一样,怕我会忍受不了离别的场面哭出来。
送我的,只有主编一个人。她像以前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傻女孩,好好照顾自己。
我点了点头,一阵静默。
最后我抬起头说,主编,你回去吧,我自己登机。
主编点了点头,从容地踩着高跟鞋走了,她的背挺得直直的,仿佛任何冰冷都无法穿透。我经常看着她想起苏冽,苏冽也是踩着高跟鞋走得格外笔直,像一棵俊秀的胡桃树。我不知道,日后的我,是不是也会成长成这样一个人,一个人独当一面,没有软肋。只是那时,我们还可以拥有绵延冗长的青春时光吗?
我站在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在我身边形成一个怪圈。
我站在原地,突然张开了嘴巴,我想哭,可是已经流不出眼泪。我像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光明般焦灼,我失去了眼泪。
我揉揉眼睛,企图使眼泪流出来。可是,眼睛却干涩得仿佛一块久未逢雨露的田地。
这样也好,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俯下身去哭泣了。米楚、苏冽、葫芦、齐铭,你们就像干涸的眼泪,被封禁了起来。
从此以后,独属我一人,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我再也不会寒冷。
我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机场的天空是绚丽的孔雀蓝,阳光如赤金般铺开。
我想起了那句话,我又看到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海也不再有了。
最后,我提起行李,没有任何犹豫,笔直地朝登机口走去。
结尾
她奔离这座城市的脚步如此迫切,没有一丝停顿,所以,她永远都不会看到,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瞬间,机场的柱子后,有一个身穿白色羽绒服的男孩慢慢地移出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泪如雨下。
写给林洛施的一封信
洛施:
这封信,你永远都不会看到,因为我永远不会将它寄给你。
写下它,只因为你走后,我许久许久都无法面对自己的心,无法承担那些日夜的压抑,以及对你和对米楚的愧疚。
前段时间,我去给葫芦扫墓了,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娜拉。她和一个神情猥琐的男人在一起,我疑惑地看着她,此刻她应该在医院才对啊,毕竟她已经神志不清。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些许的惊慌,最后,她镇定地挽着男人的手臂走到我面前和我打招呼,齐铭哥哥。
她神态正常,没有半点医生所说的神志不清,也没有半点我起初去医院探望她时的疯癫。
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身边的男人,有些不可置信。难道她是装的?
她冲我娇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没错,我是装的。
我愣怔在原地,转而愤怒地抓起她的手臂,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娜拉,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道米楚因为你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吗?你已经害死了葫芦,怎么又陷害米楚呢?
娜拉转了下眼睛,把身边的男人推上前,揶揄地说,是啊,我不但害了他们,还骗了你呢。其实上次我流产,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他的。
……
洛施,即使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我的心脏都会暂停。
我既伤心又开心,伤心的是,我因为这样诡计多端的女孩失去了你;开心的是,原来,我没有背叛你,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天,我耿耿于怀地揪住娜拉,要送她去派出所作证,希望米楚能够出来。
我以为,一切会柳暗花明。如果米楚出来,你也就会回到我身边。
可是,她却甩开我的手臂,哈哈大笑着说,举报米楚的,是唐琳琳,不是我。而且米楚也知道这件事,她是心甘情愿去坐牢的。
她还说,不信你可以去监狱问米楚。
原谅我的懦弱,我没有去问米楚,而是问了唐琳琳,而我,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刹那,却并未打算告诉你。
唐琳琳说,米楚求她不要伤害你,她愿意蹲监狱。
一想起米楚那样倔犟的女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我就会一阵一阵地难过。
我经常会想,如果没有我起初的误会,我们就不会分手。我们不分手,我就不会因为醉酒和娜拉在一起。如果不会和娜拉在一起,她就不会知道葫芦爸给葫芦找人顶嘴的事,就不会去举报葫芦。这样,葫芦就不会死。葫芦好好地活着,你就不会动手打哪里,让唐琳琳有机可乘。
如果没有我,大家都会好好的。
我们还会穿梭于各个声色场所,把酒言欢。葫芦还会拍着我的肩膀说,齐铭,有什么事跟哥们儿讲……
写及此,我有些想掉眼泪。
洛施,对不起。
这个世上,我最亏欠的人,是你。
那天我曾问娜拉,为什么要那样骗我。
她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因为我是她最恨的人,她记得我十多年,到最后相逢,我却告诉她,我只爱你,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她不会让我好过。
洛施,听到她这句话时,我不怨了。
因为我想起你,是的,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我可以这样对娜拉坦荡荡地讲,也可以向全世界清白地宣布。
我陆齐铭,唯一爱的女孩,便是你,林洛施。
可是我知道,你听到这句话后一定会笑我,是我害得你的生活失去了原来的模样,我又有何资格说这样的话?
你走的那天我去送机,却没有勇气站在你身边。
在你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的那一瞬间,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失去了你。
我没有挽留,没有阻拦,任你走。可是,并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
你记得我们看过的一个故事吗?有两个母亲争一个孩子,最后找到县官那里,县官却说让她们继续争,谁争过就是谁的。于是她们两个就开始拉扯孩子,小孩被拉痛了,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候,亲生母亲放了手。
因为她心疼自己的孩子,她怕他痛。
洛施,我放你走,我怕我强求你,却依旧保护不了你,给你带来伤痛;我怕我留你,这个城市会让你难过;我怕你看到我,想起以往的事,会不快乐。
所以,洛施,给你最后的疼爱,是我把手放开。
洛施,再见了。
你以前总逼我说那句俗套的话,我不屑说,觉得真正的爱是用行动表示的,对你好,一切就足够了。
现在,是我对你说的第一声,恐怕也是最后一声,洛施,我爱你。
我爱你。
齐铭
番外:如果我变成回忆,退出你的生命
文/夏七夕
1
宣告某位“正牌男友”正式变为“前男友”后,我提着在商场里疯狂购买的大包小包站在马路边打车。
悲怆的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每个男生起初都说喜欢我,到最后听到我说分手,就跟统一了口径一样对我说,米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跟你在一起没有好结果。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微笑着仰起头,转身高傲地走自己的路,不再回任何话。他们的话,只会让我在心里更加坚定丢弃这份爱的决心。最真的爱,是彼此回首时还是朋友,而非还未离开,便开始用锋利的言语在对方的心上用力地划上伤痕。
他们都说我如传闻中一样难伺候,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关心我的男朋友——过马路时他会走在我的左边,买完东西时他会绅士地帮我提包,而不是在我胃痛时带我去喝烧刀子,在我来“大姨妈”时带我去蹦迪。
是的,我喜欢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生活,可我更需要的是一个关心我、疼惜我的人。
如果他们做不到,那我就不愿意将就。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我面前,我迅速地钻了进去,把那些烦恼的问题抛在了脑后。
我靠在椅背上,打开刚买的两个糖葫芦袋子,大口吃起来,边吃边打电话向林洛施哀叹,我要换新男朋友了。然后,我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向她大倒苦水。
林洛施说,那些男生没一个真爱我的,不然的话他们会发现其实我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
我也趁机对她文艺了一把,相爱容易相处难。
说这话时,我打开车窗,把未吃完的糖葫芦丢出窗外。我真不是一个环保的人,随手丢东西这个动作我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突兀,丢完后也没有一丝愧疚。
出租车猛地停下,打断了我的思绪,只听前门“啪”的一声打开,又关上,死机的身影从窗边晃过。
正在打电话的我不明所以,伸出头朝窗外看,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你,出租车的小司机。
你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因为是棉布料子,所以显得有些皱。你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孩,衣服上总会有耐克或者阿迪的LOGO。只见你朝后面奔跑了几步,弯腰在地上捡起什么后,又朝垃圾桶跑去。
不知道为什么,你奔跑时,我觉得你就像一只破浪的海鸟。可是瞬间,我便意识到,你刚刚捡起的是我丢出去的没吃完的糖葫芦。
这个认知让我相当无语。所以当你丢完后又快速跑回来坐回车里,仿佛刚刚的一幕不曾发生时,我不客气地说,喂,你这样做是为了让我觉得羞耻吗?
你回过头时脸微红,但面容格外清秀,微笑起来唇红齿白。你腼腆地笑道,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你说这话时语速缓慢,所以显得很真诚。
我对你翻了个白眼,今天我心情不好,别说朝窗外丢糖葫芦,就是丢原子弹,都不是什么大事。没听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吗?
你坐在驾驶座上呵呵地笑,并不回话。
到了小区,我转了转眼珠,决定捉弄你一下。
我假装对路不熟,让你绕着小区左拐右转,并且专挑一些狭窄不好倒车的地方走,你听话地打着方向盘。
就连到最后走进一个死胡同,倒车很困难,你竟然还乐呵呵地安慰我说,别急别急,要不给你朋友打个电话问问路?
我假装正经地翻了一下包,花容失色道,糟糕,我忘带手机了。
你立刻殷勤地地上自己的手机,说,用我的。
你的手机是老式的诺基亚,像你的人一样,愣头愣脑。我在你小心地倒车时把手伸进包里,把手机调了静音,然后用你的手机拨号,然后挫败地对你说,没人接。
于是那个下午,你带着我在小区里绕了半个小时。本来我是想捉弄你一下的,但看你在这半个小时里都是一副“真诚为你服务”的模样,终于败下阵来,朝旁边的楼一指说,就这里了。
下车时,你边找钱边关怀地问道,要不你先下去看看,不是的话我们接着找。你的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
但我已经不耐烦了,我利落地接过零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没错,就是这里。
那天我气得回去吃了四个冰激凌才放过自己,为什么上帝不让一个失恋的人找点乐子呢?
吃完冰激凌后,我咬牙切齿地对着空气喊,沈丁丁,我不会放过你!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整人碰壁,所以我深刻地记得车前面摆放的司机牌照上的名字。
2
我新交的男朋友约我去泡吧,但实验高中是半封闭式学校,只有周末才能自由出入。更何况,学校还是在郊区,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是翻墙出去,都要走半个小时才能打到车。
黑灯瞎火的,我又长得这么“不安全”,思来想去,我翻着电话簿想到了你。
林洛施在旁边鄙视我,她说我是一自来熟,给我一根杠杆,我就能撑起一个地球;给我一个男人,我没准就能折腾出一个国家来。
我没理他她,假装听不懂她说的话。
我给你打电话,你真是个好孩子,我刚说了句“喂,我是米楚,丢糖葫芦的那个”,你就记起了我,并且同意来接我。
那天晚上,当我利索地翻到墙头上时,看到了站在墙头下傻笑的你。
墙边的蔷薇花开着,芳香四溢,夏夜的风微微凉。我想,如果墙头下站着的不是你这个丧气的人,那此情此景一定像偶像剧一样浪漫。
我垂头丧气地接受了现实,在墙头上站起身准备朝下跳,你却惊慌地举着手拦住我说,你不要动,不要动。
我不明就里地看着你,你迅速地跑到车上,然后开着自己的那辆小夏利紧紧地靠在墙边。然后,你从车里走出来,微笑着说,踩在车顶上下来会比较安全。
林洛施曾说我没心没肺,就像此刻,我一边不在乎地把脚踩在车顶上顺势蹦下来,一边颐指气使地对你抱怨,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害我等了半个小时。
你慢腾腾地好言好语地跟我解释,那个客人本来要下车的,后来又要去别的地方,对不起啊。
我冷哼一声,坐在车里没有理会你。
看你大老远地从市里跑来接我不容易,所以我没再想法子捉弄你。
车很快便到了酒吧门口,你抬头看了一下外边的牌子,脸色有些不自然,似乎夹杂着落寞和黯然,就连找钱都找错了。
因为新男友在酒吧门口张望,所以我只是敲了下你的头便急忙下了车,并没有过多地在意你的表情。
直到很久之后,我在酒吧里遇到叶萱,才知道那晚你为什么会有那样悲悯的表情。
不过那晚,我和新男友手牵手走进酒吧没多久,就被拎了出来。因为他喝了一口酒亲我时,我侧着脸竟然看到了郑玉玺,他好像是和几个客户来寻乐子,坐在不远处的桌边,所以当他一转头看到我时,立刻就拨开人群朝我走来。他一定想不到本来应该在学校念书的女儿竟然混迹在酒吧,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男生亲吻。
而我看着他靠近的身影,却直直地站在原地,挑衅地看着他。
他一把揪起我,就往酒吧门口走。我在他手下扭动挣扎,试图把他的手扯开,但他的手像一把铁钳一样。我大声喊道,郑玉玺,你放开我!放开我!
这样一直挣扎到门外,他才放开手,脸色铁青地看着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冲他冷笑,允许你来这里鬼混,就不许我来啊,酒吧又不是你开的!
他再次脸色铁青地抓起我说,我送你回去。
我挣扎,郑玉玺,我告诉你,别以为你给了个精子给点钱,就能有个活蹦乱跳的女儿……
我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啪”的一声,转眼间,我的右脸颊便火辣辣地疼起来……
郑玉玺愤怒地扬着手,神情凛然得像一个天下间最合格的父亲,我看着他,忽然就笑起来。我摸着脸笑着问他,郑玉玺,你还记得你当初也是这样打米丽倩的吗?
郑玉玺愣怔在原地,我趁他愣怔之际甩开他的手,尖声叫道,我不是米丽倩!我今天爱吻谁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说完,我就四下搜寻新男友的身影,我要当着郑玉玺的面跟他接吻,我要郑玉玺明白,我今天的堕落,跟他分不开,他是我堕落青春里的功臣~
但是新男友早已没了人影。我正焦急时,你突然从不远处街道边的出租车里钻了出来,冲我喊道,米楚,米楚……
你似乎看到了刚刚的一幕,着急地朝我奔来,甚至撞到了一对情侣都没来得及道歉。你冲到我面前,拉着我问,出什么事了?
我一下扑到你怀里,抱着你,踮起脚尖,吻上你的唇。
直到看到郑玉玺转身离开的身影,我才放开你。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说,米楚,你不要哭,不要哭。
我想说谁哭了,你才哭了,你全家都哭了,但扬起手摸脸,手上却一片濡湿。
3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学校,而是让你把我带到一个网吧。
我坐在网吧里上网,抽烟。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喜欢网吧,觉得这里喧嚣,烟雾缭绕,谁都不会关心自己旁边坐着的人是在哭还是在笑,因为网吧里所有的人最关注的都是自己面前的电脑。你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看到我抽烟时有些惊愕。你说,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对你笑了笑,没有言语。我没有告诉你,我只有遇到两种情况才会抽烟,难过或者冬天,它们相同的特点就是——我的心口会隐隐作痛。冬天我可以为了避免吸到冷气躲到屋子里,但难过却不管何时何地,春夏秋冬,无孔不入,所以我需要烟草来克制,需要烟雾将痛的那一片地方模糊掉。
那天晚上,我在网吧坐到凌晨就开始打瞌睡,你陪我坐到凌晨。你没有上网,一直看着我在网上到处逛。我打瞌睡时,你问我要不要去车里睡。
我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蜷曲在车后排,你坐在驾驶座上,我问你,你怎么办?你笑着说,没事,我不想睡。
你说了我便信了,便真的安心地睡了。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特别恋枕头,所以我睡得格外不安稳,分不清自己是处在梦境里还是现实中。
不过我看到米丽倩了,她满眼含泪地看着郑玉玺,郑玉玺厉声说,你走了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于是她便真的走了,跟一个男人。她临走前跟我说,她会经常回来看我的。但是此后的每一年我能看到的,只是我们曾经的照片。
我大声地哭大声地叫,我恨郑玉玺,恨他的无情。但是米丽倩只是对我笑了笑,说,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错,我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哭,我说,妈妈,不要丢下我。
我是从阵痛中醒来的,睁开眼,在狭窄的车厢里,身上还盖了意见衬衫。一没枕头我就容易从睡的地方摔下来,我爬到座位上,车里没有你的影子。
我从车窗往外看,街上已经有陆陆续续的行人,还有叫卖的早餐摊。你站在早餐摊边,挺拔如一棵白杨树。
当你抱着买的小笼包和牛奶奔过来,把它们塞到我怀里说,快吃,吃完去上课时,我突然有些哽咽。
我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小笼包,却对你抱怨,干吗不给我买水煎包?
你愣了一下,拍了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喜欢吃水煎包。
转而你又说,你等一下。
说完你就朝马路对面的早餐摊跑去。你的身影在夏季的晨曦里显得格外干净单薄,你的眉眼简单澄澈。我见过很多男孩子,他们或好看或会玩,却没有一个能像你一样,让我觉得安稳。
我不想说,我让你去买水煎包,不过是为了遮掩眼底的泪。
自从妈妈走后,已经没有人会在我睡着时帮我盖衣服,也没有人会殷勤地为我准备早餐。
我跟林洛施说我要追你时,她哈哈大笑道,米楚,你就别祸害人家了。
她这句话让我急了,我说,操,我怎么就成祸害人家了?!林洛施揶揄地斜了我一眼,你换男朋友的速度比我换衣服的速度都快。
我说,是,可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沈丁丁这样的男孩。
她正色道,是,你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男孩,但这不代表一定要去靠近他。
她说的话让我瞬间冷静下来,是的,友情会比爱情走得更久远一些,停留在身边的安全感为什么一定要变为爱情呢?
4
不过,你显然连念想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我第三次见到你时,也见到了叶萱。
我终于明白当时为什么你送我到酒吧门口时脸色会突然变得黯然。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见过叶萱无数次,在酒吧里,她问过每个过往的客人,要啤酒吗?她是拉啤酒赞助的。
只不过那时的她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而此时站在你身边的她,却清纯得像朵百合花。
你去洗手间时,我上下打量着她,她不卑不亢地回视着我。我冲她微笑,她的回视多么大义凛然,甚至让我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个在男人怀里千娇百媚的女孩不是她。
不过我米楚是什么样的人,我自认为千帆过尽。我淡定地对她说,我不管你跟丁丁在一起的原因,我只希望你远离他。
我相信,你只是被她的外表蒙蔽了眼睛,假以时日,你知道她在酒吧的工作后,就一定会放弃她。
所以,我像你的正房一样担心你,维护你。可是,叶萱只是对我安静地笑了笑,说,你知道吗?我和丁丁是一起长大的。
她一句话便堵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怎么能忽视你看她时眼底的怜惜呢?那种怜惜是经过许多岁月堆积而成的。你并不是一个前卫的人,可没想到连恋情都这么老套——青梅竹马。
我有想过把照片放在你眼前时,你会愤怒,却没想到你会哭。
那是我在酒吧里拍的,一个男人搂着叶萱,叶萱欲拒还迎的模样。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你好,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不是保护,而是伤害。
那天你看了照片后,便疯了一样冲到酒吧里,拉起正在跟某个男人调笑的叶萱就往外走。可是,混迹夜场的人哪个是吃素的,男人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发现刚刚还在自己怀里的女孩瞬间不见了,顿时觉得极没面子,“噌”的一下站起身,操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就往你头上砸,边砸边骂骂咧咧,妈的,哪个洞里爬出来的东西,敢砸老子场子!
那个烟灰缸急速地朝你的头飞去,我想也不想就扑过去,但还是比叶萱慢了半步。站在你身边的她,一把推开你,那个烟灰缸直直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天,我打电话叫郑玉玺来解决了这件事。
在诊所包扎时,叶萱没有哭也没有叫疼,你却安静地走了出去。
我跟你站在月色里,你仿似在对我说,又仿似在对空气说,萱萱她不用这么辛苦的……我不想治病……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
我搜集到你断断续续的言语里的关键词,走进诊所疑惑地问叶萱,丁丁到底得了什么病?
叶萱依旧像上次见面时一样,神情坦然,问我,有烟吗?
我刚要从身上摸出来,她又苦笑了一下说,算了,丁丁不让我抽,免得待会儿回来看到。
郑玉玺带我走时,我没有反抗,他叫我郑楚楚时,我也没有纠正说他应该叫我米楚,甚至在他说“你以后可以去当女土匪”时我都没有吭声。
我只是在他说完后,突然跪在他面前,这是我七岁后第一次喊他“爸”。
我说,爸,求你给我二十万。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说话总是慢吞吞的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年纪轻轻便出来开出租车了。
叶萱说,所有的事发生在三年前,你们是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三年前,为了减轻院长的负担,你们开始出来打零工,卖报纸,送牛奶,在夜市上摆小摊。你们两个人像亲兄妹一样相亲相爱,当然,这是你的理解,因为你不知道叶萱已经对你暗生情愫。她说,她原本以为,即便你不明白也没关系,至少你们还可以在一起。但好景不长,有一次在夜市摆小摊到很晚,你们收拾完准备回去,在路口却突然有一辆车快速转弯冲撞而来。当时,行走在街边的叶萱正低着头清点着包里剩余的东西,所以浑然不知,直到听到响亮的鸣笛声,她才愕然地抬起头。而你,扑上去一把把她推开……
叶萱说,那一夜成了她此后的噩梦,她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你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因为是午夜,那条路又比较偏僻,所以鲜少有人走,那辆肇事的车一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没有防范意识的你甚至连车牌号都没看清。她艰难地叫人,最后是路过的一辆出租车把你送进了医院。高额的手术费让她望而却步,她只能哭着打电话向院长求救。
最后,你昏迷了一周才醒来,命保住了,可是智力却停留在了十四岁。医生说,要想彻底康复,恐怕得去北京做个大手术,手术费大概要二十万。
之后,为了还孤儿院的那笔钱,以及为了给你赚取高额的手术费,她便浓妆艳抹地混迹于酒吧、KTV包厢里。你依旧辗转着打一些零工,后来闲暇时听院长的话去考了个驾照。因为你平时说话做事与正常人无异,所以成为了一名出租车死机。
叶萱说,她一直告诉你她在酒吧的工作就是把啤酒卖给人家。虽然你潜意识里很不喜欢那样的地方,但也没话可说,直到我给你看那些照片。
那时的我,浑身戾气,不怕天不怕地,却在听了叶萱的一席话后,为被私心侵占的自己感到愧疚,甚至羞耻。
5
郑玉玺说,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会丢钱去救一个弱智的人。
更何况,郑玉玺顿了顿,就算他康复了,难保你不会因为他让我做更多的事。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真不愧是商人,就连亲生女儿求他的事情他也如此盘算计划。
郑玉玺叹了一口气说,米楚,不要怪爸爸,任何父母都不会拿出这笔钱的。如果你有个什么事,别说二十万,就是两百万两千万,我倾家荡产,砸锅卖铁都不会不管你。
我捂着耳朵,不听不听,郑玉玺,你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
我说了这话就要跑,却被郑玉玺拉住,他厉声说,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学校,以后我会找人看紧你。我花钱送你去念书,不是让你出来玩的。
我有很久没有看到丁丁和叶萱了,因为郑玉玺叮嘱老师看紧我,我没有机会再逃出去。
我开始每日每夜给丁丁打电话,丁丁说叶萱的头快好了,叶萱的头拆线了,叶萱要去上班了,但是她换了工作,在酒店的前台当收银员。
林洛施说从没见我给哪个男生打电话这么殷勤过。我也从未发现,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么奇妙。
所以,除了给你打电话,我每天还给郑玉玺打电话,从开始的软磨硬泡,到最后的威胁。我说,不给我这笔钱,你会后悔的。
郑玉玺却并不答理我,他坚信我遗传了他坚毅的基因,哪怕活到无路可退,都不会自杀。所以,他任我折腾。
她说,楚楚,你就是杀个人,我都能拿钱为你摆平,但是我不会把钱花在一个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郑玉玺的话像警钟一样敲醒了我,他说,他只担心我的安危,他只会为我花光所有的钱。
那天下午,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在我的头脑里酝酿出来。
我连林洛施都没有告诉,趁着吃饭的时候翻墙跑出学校,然后找了个以前在网上认识的小混混。
我约他见面,并让他喊了几个朋友。那天我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网吧上网,然后他们几个人东奔西走,去办卡,去找车,去找声音处理器。
因为,我准备策划一桩绑架案,人质是我,目标是郑玉玺。
晚上七点,我和他们在大排档吃完饭,料定我不在学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郑玉玺那里,于是,我们一起开车到郊外的某个废弃工厂。小混混说,那里鬼都不会去。
果然,刚到工厂准备好,我的手机上就显示郑玉玺打来了电话。
小混混熟练地操作着声音处理器,在电话里对郑玉玺说,你女儿现在在我手上,要想换她回去,一个小时内打五十万到这个账号,不然……
打完电话后,他们开始跟我有说有笑。我吃着他们买给我的零食,说,钱一到账,你们拿走十万,剩下的四十万转到我卡上。
小混混嬉笑着表示同意,但是半个小时过后,小混混刷新网银,却没有任何动静。小混混的脸冷了下来,我一把拍在他头上说,你是不是把卡号给错了?
小混混说,不可能。我说,再等等。
三十五分钟过去了,依旧空白……四十分钟过去了,我变了脸色,小混混的几个朋友也开始抱怨了……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只听到破旧的厂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外边光亮一片,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大声喊着,楚楚,楚楚……
我惊讶极了,冲出门,竟然看到你惊慌的脸。你看到我时,开心地扑了上来,说,太好了,你没事……
转眼看到我身后的那些小混混,你立刻气愤地捡起身边废弃的铁棍说,你们这群坏人!欺负楚楚!
在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这次绑架失败了。我还没来得及跟小混混有所交代,还没来得及跟你解释,你举着铁棍便朝他们扑过去。
我没料到小混混找的几个朋友都是社会中人,他们游手好闲,心狠手辣,你还没扑到他们身边,他们便先举着凳子朝你的头砸去。我失声尖叫,丁丁……
6
很久之后,那个夜晚成了我此生不敢回望的时刻,每次只要一想起来,我的心口就会疼痛至极。
这种疼痛,不再是一支烟就可以麻痹的,抓心掏肺,不眠不休。
那晚你举着铁棍被砸倒在地,然后那几个人又扑上来对你拳打脚踢。小混混瞬间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一样,满口脏话,让你他妈的破坏我的好事!让你他妈的破坏我的好事!
我扑上去阻挡,却被他一脚踢开,我声嘶力竭地喊,你们不要动丁丁,我告诉你们,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经年之后明晚看到一个问题,你最无能为力的事情是什么?
那时,我愣了愣,半天之后,泪如雨下。
因为,我最无能为力的事情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男孩,被一群人打得血肉模糊,使出全身力气都阻止不了。
最该死的是,那群人,还是我找来的。
小混混和他的几个朋友泄愤似的打完你后,便要开车离开。我抱着小混混的腿求他,送我们去医院。
小混混一脚踢开我,红着眼睛说,滚开,还指望能从你身上榨点油水,现在这样,都是你那小气的爹害的。
他们离开后,我哭天抢地,后悔如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跑到厂门口撕心裂肺地叫,出租车,出租车。可是,真如小混混说的那般,这个地方鬼都不会来。
我看着你开来的出租车,最后咬咬牙,跑进厂里,把你放在肩上,艰难地搬到车里,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
我以为开车很容易,不过是转动方向盘,因为我看你,看郑玉玺,开车都是那么轻而易举。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开始转动方向盘。
可是,当我打着方向盘向左走时,车却不听话地直接朝前面的围墙撞去,“砰”的一声,我眼前一黑。
在意识尚未模糊之前,我听到了周围警车的鸣笛声,还有郑玉玺声音焦急地喊,楚楚,楚楚……
我想微笑,因为我想起你来找我时,一定和他的表情一样,焦灼难安,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
我醒来时,是在医院,我的头包得跟木乃伊一样。林洛施坐在床边,我对她微笑,她却哭得一塌糊涂。
我问她,丁丁呢?
她说,他连夜被送往北京的医院治疗了。
我急了,焦灼地准备起身,为什么送去北京?丁丁受的伤很严重吗?
林洛施扑上来摁住我,你不要动,不严重不严重,是你爸爸决定拿钱给他做手术,所以才转到北京的医院去的。
我听了这话后便安心地躺下,苦笑时扯到了手上的嘴角,觉得有点痛。这算不算因祸得福?不管是以什么方法,至少,郑玉玺同意了给你做手术。
后来的我常常想,我后不后悔当初那样做?
因为我打你的电话每天都是关机,而只有林洛施断断续续地给我带来你的消息。因为陪伴在你身边的人,叶萱她不想联系我。
林洛施说你的手术很成功,叶萱在你身边照顾你,叶萱说你记起了她,你们在一起很开心。
最后林洛施说,米楚,你爸爸给了叶萱他们一笔钱。
我瞪大眼睛盯着林洛施,什么意思?
林洛施表情悲伤,顿了顿告诉我说,因为他想让他们在别的地方好好生活,不要再打扰你。
那丁丁同意了吗?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她关切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无力地倒在床上。
丁丁,我真为你感到开心,你的病好了,可以在新的地方继续你青梅竹马的恋情了。其实叶萱她挺好的,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你们站在一起也很般配。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着,我又特别特别地难过。
你没有追过我,也没有在离开时用言语伤害过我,你和我遇到的男孩都不一样。
但在这一刻,我反倒希望你和他们一样。
那样,我至少可以拥有一场你的爱恋。
即使短暂,也算拥有过。
至少,我不会在想起你时,泪流满面。
7
我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你,在这个城市。
每次我走过曾驻足的街道时,都会忍不住回望,可是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熟悉的脸。每次我打车时都会习惯性地看司机的牌照,可是没有一个叫沈丁丁的。
我问林洛施,为什么我的心总有一点填不满的疼?
她说,亲爱的,没关系没关系,时间久了你的心会痊愈的。
8
我是林洛施。
在我的抽屉里一直压着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他们手牵着手,两个人中间还稚嫩地画着一颗心。小男孩的名字叫沈丁丁,小女孩的名字叫米楚。
那是叶萱给我的。她说,这是丁丁去救米楚前画的图,他本来是想送给她的。
可是,再也没有了机会。
那天晚上,我接到米楚爸爸的电话,他焦急地问我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我得知米楚被绑架时,立刻打电话给沈丁丁,我想米楚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最大。
沈丁丁不知情,听了这个消息后,就挂了电话去找米楚了。
米楚爸爸说他边稳住绑匪,边用信号追踪器查找米楚所处的位置。我赶到他那里,坐他的车和警察一起赶到事发地点。
那天,我只看到了昏迷在车里的米楚,以及后座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丁丁,绑匪早就没了踪影。
最后在去医院的路上,丁丁断了气。
医生诊断说,病人身上有多处皮外伤,后又遭遇车祸,头部撞到硬物,导致血管堵塞身亡。
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米楚,因为我宁愿看着她依旧像以前一样麻木不仁地生活,夜夜买醉,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爱的男孩,死在她无意中酿成的车祸里。她的十七岁,不应该在颠沛流离里流泪。
9
那天,我去林洛施家玩。
她在洗澡,让我帮她找吹风机,我打开她的抽屉,无意中看到了一张卡片。
上面画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他们手牵着手,两个人中间还稚嫩地画着一颗心。小男孩的名字叫沈丁丁,小女孩的名字叫米楚。
卡片的背面,有林洛施写的字:如果我变成回忆,退出你的生命。
你走时我都没哭,但是半年后,在看到这张卡片时,我就那样愣怔在原地,难过毫无征兆地扑来,让我措手不及,无法抵挡。大概整整愣了一分钟,我才开始对着无声的空气大声哭起来。
沈丁丁,你这个浑蛋,你知不知道,从此以后,你有如花美眷伴身旁,我却只剩似水流年走四方。
如果当初无爱,你何必以那样耀眼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留下难堪而狼狈的记忆。而我,又多么恨我自己,爱过那么多男孩,到最后唯独记住了你。
思念你,爱慕你,眷恋你。
洗完澡的林洛施出来后,迷茫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举着卡片,哽咽地问,你为什么画这样的画让我难过?
林洛施愣了愣,笑了,认真地说,米楚,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丁丁已经变成回忆,退出了你的生命。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真诚地说,我相信,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少年,与你人生一场,长乐未央。
窗外蓝天一片,有鸽子从窗边飞过。她问我,喜欢这张卡片吗?
我望着窗外的白鸽,沈丁丁,半年了,是不是该与你告别了?
最后,我缓缓地对她点了点头,喜欢。
她说,送给你,他已退出你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