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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锦绣烟云荣华碎》》 · 嫣离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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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玉凤和丝竹匆匆忙忙又赶到了长房,只见头先才别过的众人又都聚在了房中,荣家三兄弟都不曾来,满屋子都是女眷,荣太太正陪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说话,看那脸上的神气竟是极尊重的。

连馨宁心中暗道这妇人想必就是宫里来的人,果然见荣太太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我的儿,快过来见见赵嬷嬷,可是咱们荣妃娘娘跟前儿的红人呢!”

荣太太嘴上是在给连馨宁引见,言语间却仍旧是奉承那宫人,那赵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没经过,哪里理会这些,只挺直了腰杆儿正襟危坐着,看着连馨宁稍一颔首算是见过了,脸上看不出悲喜。

连馨宁也弯腰作福,先请了荣妃娘娘千岁的安,之后才给赵嬷嬷和荣太太见礼。

“这位就是大少奶奶?果然是个伶俐人儿,娘娘的眼光自然不会错的,奴婢还要赶着回宫奉承,请太太这就打发了咱们吧?”

赵嬷嬷抿着嘴抽了连馨宁半晌,方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荣太太忙应了,一面拉着连馨宁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娘娘产期在即凤体不大太平,全靠圣上的恩典竟许了咱们娘家给选一两个妥当人过去陪着,为娘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只别拖累了娘娘就好,想必娘娘也心中有数,这才特特地点着名要你进宫去呢!”

连馨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赵嬷嬷是来接她进宫的。

若说荣太太的身子骨,远的不说,就从她进府以来这大半年也从没见过有何不妥,她这么说想必是因为女儿生产竟然不要她这个亲娘去陪,怕脸上无光吧,当即也笑道:“太太放心,太太对娘娘那份牵肠挂肚娘娘自然是知道的,只怕娘娘心里头更记挂着太太呢。”

一句话说得荣太太脸上的笑意更甚,一边连声说好,一边吩咐铃兰和玉凤回去给连馨宁收拾点随身的衣裳,丝竹怯怯地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琢磨着还是怏怏地低了头。她当然不放心连馨宁想跟着去,但这时候哪里有她一个奴才说话的份儿,更何况娘娘只传了大奶奶一人,别说是她,就是荣太太也不能无诏擅入。

宫里的人就在面前立等着,虽说是喜事但也容不得半刻拖延,连馨宁很快便随着赵嬷嬷上了进宫的马车,罗佩儿又妒又恨地瞅着空落落地门口直跺脚,青鸾却站在众人身后得意地笑了起来。

连馨宁这一去没个三五七天不可能回来,她可要好好紧着这几天来笼络这满屋子的女人。婆婆嘛,虽对她无好感,却对那大少奶奶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她贵族出身喜好排场奉承,只要事事揣度着她的心意去做好生伺候着,想得她欢心并不难。

至于那两个小姑子,荣清华就不消说了,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的蚱蜢,她既出主意让她进来了,自然没道理再拆她的台。荣沐华更无甚了得,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并不得太太喜欢又不会做人,全家不见谁同她特别亲厚的,能成什么气候?再不识相非要跟着连馨宁,大不了想着法子给荣少楼吹吹枕边风,远远地把她嫁出去就是了。

再剩下的都是亲戚,因表舅爷和二叔常年在各省的分号办事,一年也回不来三两次,就有两方女眷在家,倒也不难应付,再有个云姨娘,说到底都是奴才,就算她和那连氏好又能如何?

女眷算完了平一辈里还有两位叔叔,二叔昨儿敬茶就给过她厉害了,想必是个严肃的,三叔还看不出什么性子,不过也都不必放在眼里,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人前假道学衣冠楚楚的,到了背人处孤男寡女的,只要她青鸾愿意,还有谁不肯和她好的么?

片刻功夫便将全家都算计了个遍,见荣太太回房后脸上并没有方才那么欢喜,便识趣地先找了个话由辞了,罗佩儿还要缠着荣太太说说前儿在珍宝斋看中的那个金镯子,却也被青鸾不由分说给拉出了门。

“干什么你!别以为给大爷做个姨娘就了不起了,谁同你拉拉扯扯的!”

两人才出了院子,罗佩儿便迫不及待地甩开了青鸾的手,青鸾一个站不稳朝后跌了过去,好在莲儿跟在后头一把扶住了她。

罗佩儿见她差点摔倒心里也吓了一跳,倒不是说她心生愧疚,而是她知道这个女子如今是他大表哥的心头肉,她若这么明目张胆地动了她,只怕有得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没事吧?我可没怎么你,是你自己没站稳。”

“是,是青鸾脚下没力怎么能怪表小姐。”

青鸾忙顺着她的话接了话,又趁势道:“青鸾知道自己的身份,原不指望能和表小姐这样的人结交,只是实在不忍心见表小姐在太太的气头上给人做了靶子,一时忍不住就唐突了,还请表小姐莫见怪。”

罗佩儿被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圆睁着一张杏眼疑道:“大表姐要生了是喜事,姑母为何生气?再说她明明还同大伙儿说说笑笑来着……”

“哎哟我的好小姐!你一个天真烂漫的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太太是荣妃娘娘的亲娘,娘娘生产却不用她,反而巴巴地接了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弟媳妇进了宫,你说她老人家脸上怎么挂得住?当着人前儿不好发作,这会子人走了,她心里的不自在自然更要发作出来才能舒坦,表小姐还在跟前儿找话说,岂不白白做了别人的替死鬼?”

青鸾一把挽住罗佩儿的胳膊继续朝前走,一路走一路分析,最后说到别人的时候,还别有用心地指了指连馨宁住的方向。

罗佩儿在她的解说下算是全明白了,不由咬着牙恨声道:“好一个人见人夸的大少奶奶,也不知道用的什么邪方儿哄得娘娘对她那么信任,哼,她惹得姑母不高兴,还要咱们背着,我呸!”

青鸾见罗佩儿一张精致的容颜都因嫉恨而扭曲了起来,忙上赶着火上浇油。

“可不是么?从前我在外头的时候就常听大爷说起家里有个表妹,人生得水灵不说,最难得的是心地好没有心机对人,那一颗心呀单纯得比冬天的雪还干净,又聪明伶俐懂得他的心思,他打心坎儿里就喜欢她。”

罗佩儿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等青鸾说完便兴奋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当真?大表哥当真这么说?”

“可不是么?我也常跟他说既然有这么个合意的好姑娘很该早些打算,我这种上不来台面的自然不敢指望大少奶奶这个位子,可也总想着若当真是个贤良好相处的,那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表小姐哪里知道这做小的难处,一辈子都是奶奶们的奴才不说,还要被人背地里说狐媚子。其实咱们哪儿敢啊?只要大奶奶瞪一瞪眼珠子,青鸾这心里啊,就吓得发抖呢!”

青鸾一面捂着心口学者害怕的样子给罗佩儿看,一面在心中暗忖,果然不出所料,这丫头当真是在暗恋大爷。

罗佩儿虽从小被宠得刁蛮任性,但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一听青鸾说这些话像是说着她和荣少楼原是良配的意思,不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又还想听下去,便扯了扯青鸾的袖子讪笑道:“你们也不是好人,背地说人家做些做什么?如今的大少奶奶可是那姓连的呢。”

青鸾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见她已经入了套早就胸有成竹,谄媚地掩嘴一笑悄声在她耳边道:“这事儿可还没有定论,表小姐一天未嫁,那女人一天下不出个蛋来,咱们大爷心里呀总还都是活动的。青鸾与表小姐一见如故这样投缘,只望能为表小姐效犬马之劳。”

二人越说越起劲,又合计了半日放散,罗佩儿自回屋去了,青鸾在外头呆久了哪能规规矩矩地在屋里守着,那还不憋闷坏了她,便带着莲儿在园子里闲逛,行至一个拱门前忽然心声一计,便停下步子小声道:“这里可是二爷的书房?”

“可不是么?听说二爷从前都到前头的书房办事,最近不知怎么竟不大出去了,特特在这靠着大门的地方找了这个破院子收拾出来议事,听说他跟他屋里的惠纹打得火热,每天白天还要偷偷摸摸跑回去几趟跟她厮混呢!”

“死丫头,这种鬼话你又知道了?”

“奴婢不敢诓奶奶,这是昨儿晚上在厨房里听几个姐姐议论的,奶奶不知道,二爷那个人啊,生得那样好就不说了,还特别会哄着女孩子,这荣府里的丫头谁不想到他屋里伺候啊!”

“哦?”

青鸾闻言不由挑眉,昨儿听他义正词严指责荣少楼不该偏帮小妾,就当他是个正经人了,原来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这倒好,更不用她费事了。

“咱们回去吧,这两天你好好跟二爷屋里的人亲近亲近,回头我要知道二爷最喜欢吃什么,听什么,玩什么,还有那书房里平时都有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待着,可听仔细了?”

莲儿跟着青鸾多年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忙点头应了,心下有些惧意,但主子的前程就是奴才的前程,为了她家主子能早日在府里出头,她也少不得多出点力了。

步步惊心永寿宫

连馨宁跟着赵嬷嬷匆匆忙忙地进了宫,心里仍琢磨着早晨荣少谦说过要替云书安排终身的话,想着云书幼年入府为奴又跟了她这么个没用的主子,小小年纪实在吃苦无数,若当真能跟了荣少谦这样一个懂得体贴人的,也算是她的造化,不由心中且悲且喜,却不敢去想这悲从何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走在永寿宫的大道上,赵嬷嬷见连馨宁一直低着头不言语,想是惧上,便拉起她的手笑道:“少奶奶不用紧张,皇上今儿一早去了木兰,现不在宫中,咱们娘娘可就盼着你去陪着说说话呢,咱们赶紧着吧。”

“是,全凭嬷嬷教导。”

连馨宁听她这么一说正是提醒了她这可是在宫里呢,哪里是容得她胡思乱想的地方,忙收敛了心神紧跟上她的步伐,二人又闲话了几句便到了。

“嬷嬷可回来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在里头不自在呢,快去吧!”

一个宫女迎了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催促,连馨宁认出她是荣妃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忙对她点头一笑,那宫女也并不倨傲,对着她匆匆一福便算是见了礼,和她一边一个拉着赵嬷嬷一路小跑着进了屋。

荣妃见了连馨宁显得十分高兴,一叠声儿地看座,又亲亲热热地招呼她用茶点,倒叫连馨宁左右不自在起来,忙扶她在炕上坐好陪笑道:“娘娘临盆在即怎么好为了奴才这样劳动,请娘娘多多保重凤体,若是累着了,可不把皇上急坏了。”

谁知她不提皇上还好,一提这个,荣妃脸上立刻便幽怨了起来,低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冷笑了几声。

“哼……若说这身子,当真也只有自个儿保重是正理,指望谁都是不成的,这不眼看着就这两天了,皇上还不是兴兴头头地去了木兰,皇上膝下皇子众多,又有那么写年轻貌美的新欢在后头贴着,本宫这里好不好他哪里还记得?”

连馨宁一听这话不由一愣,这话里话外已经是明着在埋怨皇上了,叫她一个无品无级的平民百姓如何敢接口?只得默默陪着,赵嬷嬷想必是见惯了她的喜怒无常,早就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软枕上靠好,一面体贴地给她捶背捏肩膀。

“娘娘切莫说这种丧气话,若说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那下头的几位妃子可都是和娘娘齐肩儿的,有谁能说越过谁去?更何况娘娘还有腹中的小主子呢,若是位阿哥自然极好,便是个格格那也不错,皇上前儿还不说起儿子太多要有个女儿亲近亲近才好呢嘛!”

“话虽如此,可这大半年的皇上虽也过来坐坐,你见他翻过本宫的牌子吗?倒是那个小贱人,这才几个月功夫,一路从答应到贵人,现下又新晋了嫔,再让她风光下去只怕这宫里再没本宫的立足之地了。”

听着荣妃主仆俩旁若无人地说到这里,连馨宁心里算是敞亮了,早前连府才派了几个女人过来报喜,说是他家的三姑奶奶册封了华嫔,看来这趟命她进宫,到不是要她陪着说话解闷这么简单了。

但深宫禁苑的有多少忌讳谁又知道,虽已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连馨宁却打定主意只要她们不明说她也不开口,这皇家的事若当真掺和进去,只怕日后有几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但她再怎么谨慎小心,却忘记了一件事,那便是对方既已经想着方儿将她弄进了宫,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去?

果然荣妃见她不动声色,便暗地里掐了把大腿掩面哭泣起来,口中只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这窝囊的王妃谁爱做谁做去,熬了这么些年反倒被小娼妇欺负到头上去,哪里还有什么脸活着,字字句句都像锤子一般狠狠砸在连馨宁的心头,荣少楼和青鸾的脸不断交叠着在她眼前划过,他的伪善卑鄙,她的轻佻阴险,他们如出一辙得意轻蔑的笑脸。

赵嬷嬷见她脸上有了松动知道这一招算是用对了,忙趁势道:“娘娘使不得啊!若说那华嫔还是少奶奶的亲妹子,娘娘为了她这样动气,可叫少奶奶脸上心里怎么过意的去呢?”

连馨宁一听这话不由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也不能再继续装傻充愣下去,只得接着赵嬷嬷的话觑着荣妃的脸色道:“莫不是华嫔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冲撞了娘娘?娘娘喜怒,仔细动了胎气。”

“少奶奶不知道,自从那一位进了宫,可咱们娘娘可没少受她的闲气。当初只是个小答应,为了得到皇上的宠幸什么下作方子都用齐全了,趁着皇上为太后的病斋戒祈福期间竟偷偷装成太监去了御书房!后宫妃嫔连皇后娘娘在内都大半个月不曾见着皇上的面儿了,她倒好捡个现成儿的,偷偷摸摸承了恩泽,摇身一变成了贵人!”

连馨宁一听这话不由到抽了一口冷气,这连霓裳可真够胆大妄为的,这样明目张胆地以色侍君,难道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赵嬷嬷看出了她脸上的疑虑,不由鄙夷地撇了撇嘴。

“若不是亲眼见了当真不敢相信少奶奶和那一位是姐妹,少奶奶这稳重得是不会多说一句话,不会多行一步路,哪里像她?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规矩的!你当她真不怕太后?只不过是仗着皇上对她那点儿新鲜劲儿罢了!一连宠幸了她有一个多月,不曾翻过别人的牌子,她肚子倒争气,还真给怀上了!”

难怪荣妃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忍不住了,原来霓裳怀孕了,想是如此才晋了嫔吧。

连馨宁一路安静地听着赵嬷嬷的话,再看荣妃时只见她早已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端坐着,又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气派,不由心中暗叹。

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这面上再风光再华丽,心里全是血窟窿,又有什么意思?当下反观自己其实也比荣妃好不到哪里,起码她还有孩子。

想起那个无缘的孩子,连馨宁忍不住泪盈于睫。

荣妃见状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便温和地拉起她的手道:“难怪弟妹伤心,少楼在外头做下的那些荒唐事本宫已尽知了,赶明儿定好好教训他几句。眼下却须得弟妹帮本宫一个小忙。”

连馨宁抬头一见荣妃带着笑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不由背上生寒,却不敢说出个不字,只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应了。

“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奴才去做便是,当不起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了小太监掐着嗓子拖着声儿报名的声音。

“华嫔连氏给荣妃娘娘请安。”

荣妃冷哼了一声,似乎全在意料之中,朝后一仰气定神闲地靠着,连馨宁忙要起身,却被赵嬷嬷一把按在了位子上。

一阵细碎的脚步之后便是一个华服丽姬踩着花盆底儿扶着小宫女派头十足地走了进来,正是连馨宁同父异母的三妹,连霓裳。

只见她豆蔻芳华娇艳动人,加之圣宠正隆受众人追捧得厉害,一时间整座后宫竟无人能与她分庭抗礼,这一枝独秀傲立风雪的荣耀,早把她给乐得晕乎乎地没了方向,一张俏脸上毫不遮掩地倨傲神色,竟逼得人不敢直视。

“霓裳给姐姐请安,早起皇上走前千叮万嘱要霓裳好好照看姐姐的胎,霓裳可不敢怠慢,恨不得搬到永寿宫来日日伺候姐姐才放心呢!”

一句话说得亲亲热热,可傻子都能听出来这不是明摆着说了皇上日夜流连在她华嫔那里,连去狩猎的前一晚都舍不得与她分离。

荣妃只低头吹着手中的茶并不言语,连霓裳这才见到一边的连馨宁,脸上微微一愣,却也很快又笑了起来。

“原来三姐姐也在这里,我倒忘了你如今是荣妃娘娘的娘家人呢,姐姐可不许偏心,把我这个亲妹妹给靠边站了哦!”

连馨宁见这连霓裳在荣妃面前竟如同在自己宫里一般放肆妄言,不由替她捏了把汗,只得硬着头皮轻声道:“奴才给华嫔娘娘请安。”

“好啦,自家姐妹这么客气做什么,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只要你还有那点点聪明劲儿,我这做妹妹的自然照看你。荣妃娘娘身子重需要多休息,咱们别在这里吵着她,跟我回去咱们姐妹也说会儿话如何?”

连霓裳看都不看荣妃一眼,径自走到连馨宁跟前拉起她就走。方才听到小太监来报,荣妃居然接了连馨宁来陪她安产,不由争胜之心又起,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到底是亲姐妹,怎么能让死对头拉拢了去?当即风风火火赶了来抢人,全然忘记了皇帝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在他离宫期间要她老实本分在自己宫里待着,别出去惹了麻烦无人保她。

果然荣妃的脸已经气得铁青,双手拢在袖中哗哗直抖,鎏金雕花的指甲盖也跟着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够了!一个小小的嫔,竟敢当着本宫的面如此放肆,看来实在是本宫平日里太纵着你,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若是叫太后娘娘看见经了驾,可不都是本宫的罪过?连妹妹近来伺候皇上辛苦也着实没时候学规矩,如今既然皇上不在,不如就让做姐姐的来好好教教你。”

话音刚落,便有四个人高马大地中年宫女快步走了进来,两个人走上前一脚踢在连霓裳的膝盖里侧,连霓裳娇生惯养的哪里经过这些,立刻便痛呼着跪倒在了地上,令两个嬷嬷又扑上来一边一个狠狠扭住了她的胳膊。

“放肆!你们这些狗奴才,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样对待……呜……呜!”

连霓裳才开口说了一句,嘴里立刻被人用帕子塞上了,几个嬷嬷得了赵嬷嬷的眼色,一同拖着连霓裳进了内堂。

连馨宁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吓得目瞪口呆,却忽然感觉有人来拉她的手,吓得才要朝后缩,却看见荣妃一张姣好却阴狠的面容近在眼前。

“弟妹莫要惊慌,你可是答应了要帮本宫的忙,这不还没开始了嘛!来,本宫带你去见识见识这永寿宫里最厉害的地方。”

香消玉殒悲华嫔

荣妃的语气轻柔祥和,连馨宁却不知为何竟从中嗅出了萧瑟肃杀之意,自知已经到了这里再不可能置身事外,却仍忍不住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劝道:“华嫔年纪尚小在家又被宠坏了,行事未免粗糙些,不如让奴才去说说她,到底是姐妹一场,或许从此能让她开了窍,好好伺候皇上和娘娘。”

“你真这么想?听说她娘一过门就占尽了你爹的宠爱还气死了你亲娘,你心里当真不怨?若你尚待字闺中或许不明白这妻妾争宠的厉害,但你自己如今明明正煎熬其中,为何还替那贱人求情?本宫问你,是否本宫将那青鸾叫进宫里来开导训斥一番,她就当真会从此乖乖的侍奉你,安心做个奴才?”

荣妃娥眉一挑,握着连馨宁手腕的右手蓦地用力,连馨宁吃痛却不敢挣扎,无言以对之下只得苍白着脸越发低了头。

一路走着唯有听着自己的一颗心噗通噗通的声音,很快便到了荣妃寝宫后面一处僻静的所在。

赵嬷嬷走到壁橱前双手握住上面一只并不起眼的唐三彩雕像,只听咔咔一阵声响,与那壁橱对面排着的橱子竟像个门似的朝边上打开了几分,直到开至可以容得一人进出的大小,这才停止了移动。

内里竟是一座密室,四壁点着火把,并不十分亮堂,却也可以视物,赵嬷嬷怕荣妃磕绊着,一路紧紧护着她贴身搀扶,连馨宁跟在她们身后早已汗湿了后背,看来这后宫中动用私刑一说早已有之,看这密室也有些年月的。

女子惊慌的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连馨宁揪着心默默跟着她们的步子转过了一处回廊,只见方才的那四个嬷嬷皆垂首肃立着恭候荣妃的驾到,而小小斗室的中央,连霓裳平躺着被反手绑在一条长凳上,脖子、胸前、腹部、大腿、膝盖处皆有粗粗的麻绳缚住,整个人不得动弹半分,嘴里还紧紧塞着帕子,一句话也说不得。

如今见她们进来唯有拼命梗着脖子呜咽着,一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眸子早已泪眼迷蒙,闪着哀求的光。

连馨宁见状不由心下恻然,虽然她与连霓裳并无姐妹情谊,但若当真见她在自己跟前受苦,却也不忍心。

“请娘娘息怒。华嫔恃宠而骄确实可恶,娘娘教导她也是为了她好,但她毕竟怀着龙胎,这一折腾若有个好歹,皇上回来追究起来可怎么办呢?娘娘一向为人仁慈宽厚,莫因一时意气坏了自己的前程啊!”

荣妃被连馨宁殷切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起来,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愠怒之气。

“你当是本宫不想给她一条活路走?说到底都是小老婆,她又是皇上正宠着的人,本宫有什么好强出头的?怪只怪你这个妹妹太放肆太不知死活,汉女入宫最多也就到个嫔位了不得了,她才进来几天?已经由皇后娘娘亲自盖了印封了华嫔,还有什么不知足?竟然还妄想着给皇上吹耳边风,还想往上爬,你说她是不是自寻死路!”

那连霓裳闻言想辩驳却不得开口,只能死命瞅着连馨宁直摇头,泪水飞溅四处,荣妃一扬手,一个嬷嬷快步上前取下了她口中的帕子,只听她咳咳干咳了几声,便声嘶力竭地哭喊了起来。

“娘娘开恩,奴才冤枉啊!晋了嫔是皇上的意思,奴婢并不曾撺掇什么,更不敢妄想还要往上爬,求娘娘明鉴啊!”

荣妃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扶着腰缓步走到她跟前,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沿着她的脸颊滑过,鲜红的蔻丹看得人心中发毛,好似连霓裳脸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随时都有可能被她划得鲜血淋漓一般。

“你不曾撺掇,不敢妄想?那是谁借着在皇后那儿请安假装动了胎气,故意勾着皇上以为是皇后给了你气受?又是谁装狐媚子给皇上拼命吹枕边风,说什么咱们大清朝子以母贵,你小小一个华嫔只怕难保腹中孩儿将来一世平安?”

荣妃的声音越发阴沉,连霓裳这才知道平日里私下做的小动作皆被人告发,只得用乞求的目光看向连馨宁哭道:“三姐姐,三姐姐救我!冤枉,冤枉啊!”

连馨宁担忧地看着这个死到临头还糊涂得可以的妹妹,不知如何是好。荣妃几乎将话挑明了,眼下不是她要连霓裳死,而是连霓裳的任性妄为威胁到了整个后宫的地位与尊严,就连皇后也容不得她了。

如此局势,又怎容她一个小小民妇来说三道四?但既然到了此地,见了这么多一般人不该见的,只怕她就是想置身事外也难了。

或者让荣妃狠狠折磨一番连霓裳,让皇后平了一口气,那丫头指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心里电光火石地做着计较,荣妃显然没那个耐性,她站了半日腰腿酸乏得狠,只想赶紧了结了这一茬儿,好到坤宁宫给皇后复命去。

“赵嬷嬷,东西都备下了吗?”

“娘娘放心,奴才都准备妥当了,包管叫华嫔娘娘舒舒服服漂漂亮亮地上路,到了阎王爷那儿没准儿还真能当个美贵妃呢!”

赵嬷嬷冷笑着扬了扬手,只见她手上捧着厚厚一叠高丽纸,身后两个嬷嬷一人捧着一只木盆,一人捧着一个酒壶,皆板着脸默不作声。

荣妃见连馨宁睁着眼睛惊恐却迷惘地看着赵嬷嬷,抽出帕子掩嘴轻轻一笑,便又拉起她的手亲亲热热道:“弟妹想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吧?来,让她们弄给你瞧瞧,可好玩儿了,本宫入宫这些年,也只见过一两次。”

此时连霓裳早已被人将头也紧紧箍住,连摇头都不能了,只能一面翻着白眼一面狠狠骂着,荣妃充耳不闻,只朝着赵嬷嬷抬了抬下巴,赵嬷嬷点头应了声是,便三步并两步走到连霓裳脑袋上方坐了,仔细地揭起一张高丽纸盖在连霓裳的脸上。

连馨宁虽不知她们要做什么,但方才赵嬷嬷说的什么上路什么阎王她还是能听明白的,只觉着她们正在干的事十分可怕,不由一把捂住胸口退后了一步,却被荣妃一把勾住了肩膀,殷红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根细细解说着。

“你别敲那高丽纸又粗又硬平常都用来糊窗户,可以碰到水啊酒啊的,那可韧性大着呢,看着我做什么?不信?赵嬷嬷,给荣大奶奶见识见识,这壶里头可是上好的烧刀子呢!”

话音刚落,赵嬷嬷便拿起酒壶一仰脖含下了一口酒,迅速地一口喷在连霓裳脸上,那高丽纸果然立刻软化了下来,紧紧贴着人的脸面,紧紧捂着人的口鼻,连霓裳的骂声嘎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绝望的呼吸声。

接着赵嬷嬷又将酒壶里的酒尽数洒在木盆中,另外两个嬷嬷将高丽纸一张张浸入其中,令其充分湿润后再交到赵嬷嬷的手中。

赵嬷嬷侧过头来看着荣妃,荣妃只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第二张高丽纸又接着密密实实地盖在了连霓裳的脸上。

连馨宁这才明白她们这样做的目的,竟是要将个大活人给生生闷死且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脑中嗡嗡作响,忽而见到娘亲七孔流血地拉着她哭诉,忽而见到三姨娘颐指气使地抓起一把戒尺狠狠抽打自己的手心,记忆飞速旋转着,又忽然想起连霓裳还很小的时候,也曾乖巧地坐在她面前,奶声奶气地唤她姐姐。

“娘娘开恩,求娘娘饶命!华嫔虽地位低微但到底是个有名有姓的人啊,就这么凭空不见了皇上回来可怎么交代?”

荣妃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裙摆的人,但笑不语,却一扬手,赵嬷嬷那里第三张、第四张高丽纸又这么贴了下去,连霓裳挣扎着的呜咽声也已经变得弱不可闻了起来。

“我的好弟妹,谁说华嫔会凭空不见了?今儿个她听说出嫁多时的三姐姐进了宫,因打小姐妹间就亲厚,哪里忍得住,便来求本宫接她姐姐回去叙叙。这姊妹情深的本宫哪能不允?自然由着她们,谁知这华嫔原一心带她姐姐在御花园逛来着,正在芙蓉池边上看风景,却不想撞上了一个前阵子被她狠狠责罚了就怀恨在心的狗奴才,那奴才发了狠要报仇,竟一把将华嫔推落水中,而她姐姐也受了点轻伤晕了过去,护卫赶到时可怜华嫔竟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连馨宁只觉得荣妃一张血盆大口在眼前一张一合,肩膀被人用力捏住,整个人虽未被束缚却也不知为什么好似浑身发软使不劲来一般,艰难地抽开身看了看连霓裳,只见她双腿渐渐已不挣扎了,脸上早厚厚盖上了一叠子高丽纸,紧握成拳的手掌也松垂了下去。

“娘娘,好计谋……”

艰涩地吐出一句话,连馨宁忽然觉着脑后一阵剧痛,便人事不知地倒在了地上,眼前划过最后一幕光华,竟是那是竹林里荣少谦扶着她的手温润而笑。

一个宫女手中举着花瓶怯怯地朝荣妃拜了拜道:“奴婢该死,奴婢下手重了。”

“还废话什么,赶紧把人抬出去,这里也收拾干净了,宣太医!”

前尘往事尽忘却

连馨宁恍恍惚惚醒来时正值正午时分,日头透过大开着的窗户亮晃晃地晒进来,刺得她两眼酸痛,忙用手背挡住眼睛,认真眨了几下眼,这才敢缓缓放下手。

撑起身子看了看四周,这是一间不算小的卧房,东西不多,却布置得极雅致用心,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对面窗下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列书,一方墨,一瓶清水供着一捧生机勃勃怒放着的蔷薇花。

古朴大方的雕花大衣橱边上是一方小巧的梳妆台,眼光转了一圈又回到床上,新奇地抬手摸了摸锦绣芙蓉帐上垂下的淡紫色流苏,再看身上刺绣手工不俗的绮罗被面,连馨宁一下子懵了,这是什么地方?

更懵的是,她自己又是谁?

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换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伸手摸了摸额头,后脑,完好无损,并无受伤的痕迹。

疑惑地下床走了几步,双腿居然软得发颤,手上也没力,莫非她有病?心中无措地猜度着,艰难地朝桌边挪着步子,好容易扶住了桌沿,人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背后也出了一层汗,薄薄的衫子黏黏地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尚未来得及蹙眉,目光已被窗外的景致吸引了过去,原来这是一方小小的农家院落,院落中花草蔬果错落有致,几只花猫正窝在桂花树旁打瞌睡,胖胖的样子憨态可掬,却也十分自在。

正看得出神,忽听得有人颤抖着带着哭腔的声音,激动里透着小心翼翼。

“奶奶?奶奶,你可醒了。”

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妙龄女子扶着门框站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瞧,眼里虽噙着泪水,声音却欢喜得紧。

不待连馨宁回过神来,她已赶着飞奔了上来一把抱住她嘤嘤地哭了起来,连馨宁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不知怎地,她对这个姑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只可惜了,这么好的脸蛋,这样年轻,竟是个跛子。

“奶奶,你可醒了,把我们急坏了。”

那女子哭了一阵总算平复了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正扒在主子身上淌眼抹泪呢,忙退开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一面扶连馨宁坐下,问她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连馨宁被她上上下下的不停打量弄得不自在,这才想起该问问她才是。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么?是什么病?”

那女子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最后还是答得十分含混。

“奶奶不记得了?那次奶奶受了惊就一直昏迷着,太太怕家里人多吵着奶奶休养,便送我们到了此地。奶奶不知这是何处吧?这是咱们荣府的一处农庄,离京城大概有四五天的路程。”

“哦,是个好地方。那,你是谁?”

连馨宁睁大了眼睛迷惑地看着那女子,那少女却惊得张大了嘴噗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

“奶奶你怎么了?我是云书啊!奶奶……”

话未说完,她已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把个连馨宁哭得苦笑不已,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好端端一个女孩儿倒好像个苦瓤子似的才一会儿功夫就哭了两回了。

“云书,你别哭了,起来好好同我说说。实话告诉你,我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见那丫头哭得可怜,连馨宁忙拉她起来按着在自己身边坐下,又用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云书虽不肯相信竟有这样的事,但她家小姐从小到大从不曾诓过她一件,断不会与她开这种开不得的玩笑。面对连馨宁对自己身世的追问,她心中不由打起了小鼓。

既然奶奶什么都不记得了,何不就此瞒过她去?自从嫁进荣府什么罪没受过?之前的事齐齐涌上心头,云书不由恨恨咬牙不已。

当初奶奶被荣妃召进宫时明明还好好的,却昏昏沉沉地被人抬回来,连家的四小姐,如今的华嫔莫名其妙地被人弄死了,皇上三番两次派人来传她问话都没能问成,闹得府中人心惶惶,后来还是荣妃生了个儿子使得龙颜大悦,才把这事淡了下去。

可她却还是一直醒不过来,算算就那么过去了约莫有一个半月。大夫说她是在池边受了伤风邪入体,也有人说后宫阴气重许是在那里冲撞了哪路大神,众说纷纭却无人能拿出有效的方子,任由她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人瘦得厉害,汤水也渐渐喂不进了,半夜常常听见她梦魇尖叫,却昏迷如初。

太太请便了京里的名医,宫里的太医也没少来,始终无用,大爷见她那副样子才算有点良心知道急了,守了她三天三夜饭也吃不下,还找来了把他的宿疾治好的艾先生,可那人把了脉以后却连连摇头,说什么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人心不在了纵然扁鹊在世也无法回魂。

大爷为此倒真的伤心,谁知那青鸾却不答应,三天两头地哭闹不休,一日忽然捧着肚子在床上打滚,还下红不止,大夫说是给邪祟冲了,若不解决只怕胎儿不保。

荣府是个兴旺大族,家里还供奉着几尊菩萨,哪里来什么邪祟?众人冥思苦想,最后竟也不知是谁说的,大少奶奶久病不愈,昏昏沉沉人事不知的样子不正像是中了邪嘛,莫不是她带进来的什么脏东西吧!

大爷一听这话哪里还了得,那青鸾也当真不愧是个戏子,病恹恹地躺着一面对着大爷抹眼泪,一面只说自己不好,没这个福气偏要强求着进府,结果连累了子嗣。大爷被她说得两眼通红,之后便与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方士商议着,竟要将她家可怜的奶奶抬到山上去扔下,随她自己死去,再将她的尸体焚烧做法,以绝邪祟。

丝竹和玉凤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玉凤慌得去找二爷救命,谁知这帮禽兽这样无情,才商议定了便冲进房里要抢人,丝竹拼着命护在床前不叫那些人的脏手碰她,但一个弱女子又哪里是那些野男人的对手,听其他悄悄缩在角落里看着的丫头们说,僵持中她先是跪着给他们磕头求他们高抬贵手,磕得一头一面的血,那群畜生却仍不放松,她实在无法只得对他们又拉又咬能多拖一刻都是好的,最后却被一个孔武有力的护院狠狠丢出,生生捧死在了奶奶的床头。

当二爷赶到时满屋子都是丝竹的血,一直冷眼旁观的大爷竟还坚持要将奶奶送走,二爷只同他说了一句话,杀妻不详,难道不怕老天报应在孩子们身上?

二爷向来笑起来脸上就带着一股子邪气,据那些个小丫头们说,他说这话时蓦地伸手一制,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瞪着站在门口看热闹的青鸾身上,吓得她当即就捂着肚子瘫在了地上,大爷一心顾着她,二爷乘机将奶奶就近送去了沐华小姐那里。

这事儿原是大爷自作主张,闹出来了太太自然也不能同意,直怕他畜生行径天理不容。但他竟死不悔改坚称奶奶身上的邪祟会害了青鸾肚里的孩子,还当着众人指着太太的鼻子问,你是不是就想断了我的后,太太气得倒仰,最后倒是三爷提出了个折衷的法子,将奶奶送出京城,在外头好好养病,养好了自然接回来,若真有邪魅作祟,那也害不着家里人。

一想起奶奶受辱丝竹惨死,云书恨得死死扯着手中的帕子,只听撕拉一声,一条丝帕竟被扯裂了开来,连馨宁不解地看着她,虽不知这丫头心里在煎熬着什么,但看她的样子真是辛苦至极。

“云书,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你先回去歇歇,我的事明儿你再同我说也是一样。”

云书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藉口去厨房给连馨宁弄点吃的便慌慌张张地多门而逃,连馨宁在屋里闷得无趣,见案上笔墨皆全,便干脆坐在床前随意翻开一本诗集抄了起来。

话说云书跑得匆忙,一出了院子正好撞上行色匆匆的荣少谦。而荣少谦从外头回来正要和往常一样去看看连馨宁,见云书慌张得不像样子,不由心中一凛,莫不是她的病不好了?

原来当初连馨宁出府之时众人有些是真怕沾染了邪祟,也有人是怕得罪了正得宠的青姨奶奶,总之荣少楼一房里竟无一人肯跟着出来,唯有玉凤想跟着,却被青鸾一顿哭诉告去了荣太太那里,说什么玉凤是太太的人,当初仗着她人老成会服侍拨给了大奶奶伺候,但仍旧还是太太屋里的。如今太太人还好好的,她倒天天号丧,现在还要跟出去送死,不是眼里没太太是什么?

荣太太听了虽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大好,当即将玉凤叫过来痛斥了一顿,便留在了长房不叫她回连馨宁那边。

可怜连馨宁病得半死不活就这么只身被赶出了荣府的高墙,几个婆子将她抬着丢进了马车便走了,身边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她家汉子就是赶车的马车夫。

荣少谦早知会如此却半句多话也不说,越是没人跟着,对连馨宁来说,却反倒安全,反倒是她的造化。

才出了城他便带着几个亲信追了上来,还体贴地接了云书同来。给了那车夫夫妇俩一袋银子叫他们回去好好给主子们回话,就说把人送到了庄子上就走了,人还是病得那样,是死是活都看天意。

他自己借着去各处分铺查账联络之便,干脆也悄悄带着个心腹小厮在这庄上住下,这里是荣少楼亲自指点的地方,因为怕被连馨宁的晦气带累,指给她的几乎是个无人看管的废庄,如今却正好掩人耳目,云书伺候连馨宁,家中并不请仆役之人,只请了当地两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当家的是个厨子正好掌厨,那婆子便做些粗使杂役,一过又过了大半个月。

将错就错成良配

听完云书上气不接下气的解说,荣少谦起先也是一愣,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既都不记得了,那或许也是天意,想想若当真让她忆起丝竹惨死云书残废,那对她来说又是怎样的打击?

辞了云书独自一人站在连馨宁房门口,他心中难免惴惴之意,她既不连云书也不认得,哪里还能认得他呢?不知等她见了他,会如何反应?还会讨厌他害怕他么?

而最像钢刀一样扎着他的心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忘却了过去,是否也连大哥和他带给她的情和恨都一并忘了?

握着拳的手高高举起又顿在半空,正踯躅着该不该敲门,房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只见连馨宁静静伫立面前,脸上的神色略带疑惑,又有些羞涩,如同当时在珍宝斋初初相见一般。

“呃……那个,听说你醒了,我……我来瞧瞧你。”

不知怎地荣少谦竟发现自己结巴了,喉咙口一口吐沫来不及咽下差点呛着,顿时满脸通红,一半是呛的,一半是急的,这难能可贵的第二回“初见”,可千万得给她落个好印象啊!

连馨宁站着瞅了这锦衣公子半日,见他面如冠玉神气和善,并不像登徒子之流,说话的语气又极熟稔,想起先前的丫头唤自己奶奶,既已是已婚妇人,那此人若不是她的兄长,便是她的夫婿?虽一点也不记得他是谁,可一见他微微一笑的样子,心中竟没来由的一暖,好似原本就看惯了那股笑容一般。

思量着还是朝身侧让了让示意他进来,忍不住还是多看了他几眼。

荣少谦见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是盯着自己的脸瞧,未免有些不自在,过去的连馨宁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女子,事事恪守妇道就怕行错踏错个一步半步被人议论了去,因此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举动,正不知说什么好,对面的小女子却先开了口。

“你吃茶吗?这里的茶味道很香。”

说着便自说自话地给他沏了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氤氲着淡淡茶香,不知是因为天气热得,还是给这茶里头的热气熏得,荣少谦额前冒了密密麻麻一排细汗。

“你热?坐到这边来,这儿风口好。”

连馨宁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示意荣少谦坐到她身边,荣少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虽不忍打怕这片刻求之不得的温馨,却仍不忍欺她,用手做扇子状扇了扇笑道:“不热,才刚在外头跑着,静静坐一会子就好了。听云书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你可还知道我是谁?”

思忖着如何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她,如何避重就轻只拣紧要的和软和的先说,荣少谦心中飞速地打着转儿,却见连馨宁脸上又浮起了疑惑的神色。

“我见着你觉得很亲切,但确实当真想不起来了,你既进得来这里,那咱们想必是一家人?”

连馨宁虽对过去的事望了个一干二净,但聪慧是天生的性子,眼前这个男子明明身体康健脑子也没坏,他自然知道她是谁,可他进来了半天却什么也不说,倒问起她这个病人来,岂不好笑?

荣少谦听了这“一家人”三个字,不知怎地还是心中一阵发紧,一家倒是一家,可这荣家待她可实在冷漠刻薄得很,要如何不着痕迹地给她圆过去?

二人正说着却见云书捧着食盒走了进来,她先朝着两人屈了屈膝,便走到桌边摆饭,一碗清香浓稠的白米粥,几色清淡精致的小菜。

“奶奶才醒来精神还很不好呢,爷别拉着她说些个有的没的,先让奶奶吃点东西垫垫吧。”

说着便扶连馨宁坐下,一面将筷子塞到她手里,一面笑道:“奶奶多时不曾进饮食,大夫说了只能先吃得清淡些,等肠胃调理开了,再弄些荤腥吃食给奶奶好好补补身子。”

连馨宁点了点头正要吃饭,忽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着云书道:“爷的饭不摆在这里么?”

云书被她问得一愣,不知是她自己误会了,还是荣少谦给了她些个什么误导,只得求助地看向荣少谦,荣少谦也是睁大了眼睛哑口无言,莫非他这么个样子到了她房里,云书又一口一个奶奶一个爷的叫着,竟叫她以为他是她的……这,这……

“咳……你先吃吧,我才吃过了午饭,现在不饿。”

“也是,瞧我,自己才醒了,倒以为别人都跟我一样了。”

连馨宁心里有点怪自己蠢笨,但瞅那男子的样子似乎并不着恼,甚至,甚至有一丝窃喜的意思?瞧他斯斯文文的样子和身上的穿着打扮,想必家里头出身很不错,可为何家里进进出出只有一个小丫头服侍?最令她好奇的是他们到底是谁,可不论是云书,还是荣少谦,都给她一种他们根本不想让她知道的感觉。

云书不曾想到荣少谦竟不辩解就任由连馨宁误会了下去,满心想插话可一想起荣少楼,竟也实在不知要如何同她提起,再看荣少谦也并没有想趁火打劫占她家主子便宜的意思,只得默默苦笑了一声退了出去。这里连馨宁也只是动了三两筷子便放下了,瞅着只顾低头吃茶的荣少谦轻声道:“你们今儿个不说,明儿不说,难不成能永远不叫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荣少谦不曾想她已经失了忆还想得这样明白,一口茶险些尽数喷在自己的袍子上,忙掩了口咽下,虽明知不妥,但看着她清亮明媚的眸子,竟鬼使神差地扯起了谎来。

“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你先前撞伤了头,如今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见伤得不轻,我和云书都怕你思虑太多反而辛苦,所以想慢慢再告诉你,你既想知道,那我就细细给你说说,不过你要再多吃几口,可好?”

慢慢踱着步子蹭到连馨宁身边坐下,用眼角扫了一下桌上的饭菜,几乎看不出动过。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极自然地端起碗捻了一勺子细粥送到那人嘴边,连馨宁直觉着朝后一让,却经不起他希冀的眼神中带着的一点恳求,还是红着脸张嘴含了一口。

“还是让我自己来吧,躺着是个废人,没道理醒了还要人这样伺候。”

荣少谦看着眼前的人低着头小声嘟囔着,虽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可她白皙的耳珠都已经红了,想必是臊得慌。连馨宁一路对他不是冷淡轻视便是不言不语,虽后来亲近了许多却仍守礼尊重,何时在他面前流露过这娇羞温柔的小女儿之态?

他不由一时看得痴了,一颗心轻飘飘地竟像是被三四月天的微风带上碧空的纸鸢,翩跹起舞不胜雀跃。

只顾着愣愣地瞅着她的头顶,却被她一把抢过了碗筷搁在一边,见她只坐着不说话,忽然心声一念,哪怕就是为了这丝缕温情默默相对的瞬间能多延续几日,他也要做一次歹人哄她这一次。若骗她能让她白皙的脸上继续带着那点淡淡的红晕,他宁可日后被她怒斥踢打,他实在不敢再想这些天来她那张面无人色毫无生气的脸。

“也罢,迟些再吃也好,咱们先好好说会子话。你叫连馨宁,我叫荣少谦,咱们是夫妻。咱们家原是京里人,这些年生意不好做,就留下了这个庄子还兴旺些,镇上也还有两家铺子,所以咱们就搬了过来。”

“那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我有兄弟三个,因早已分家所以往来不多,母亲跟着大哥过,所以咱们家并没什么人,云书是你的陪嫁丫头,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她,我若出去办事三五七日的不在家,会叫铺子里两个可靠的伙计过来在前头住着看家,让他们的家眷住在里头陪你,你不用担心。”

“多谢费心,有云书陪着就好,我说瞧着她很面善,原来是一直跟着我的人。只是我为何会撞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天晚上下雨路滑,你和云书在院子里走着不小心被只野猫吓着摔了。都是我的疏忽,我已命人将院子里的路都重做过了,边上乱七八糟的碎石子也都拣干净了。”

荣少谦知道连馨宁此刻心中必然疑窦丛生,也是如此,他越发要编得跟真的一样她才可相信。

因此又接着说了一些二人过去的生活,他这些年走南闯北地拓展荣家的产业,自然见多识广肚子里有的是故事,也尽挑有趣高兴的事情来说,连馨宁听着听着便听入了迷,脸上时不时浮现出憧憬向往的笑容。

直到天色渐晚,两人仍谈得起劲,确切地说是一个说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如痴如醉。连馨宁在荣少谦的描绘下脑中浮现出许多旧日生活的场景,他陪着她吃遍镇上所有的名店小摊,游遍附近所有的风景名声,二人原来自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虽做点小生意常常要出门,但两个人小日子却过得十分有滋味。

连馨宁自为回忆起了不少往事心里轻松了许多,对荣少谦的态度也无意中亲近了许多,既然是情投意合的夫妻,那又怎么还会像嫂子对二叔那样矜持冷淡?直到听云书在外头请他们出去用晚饭,才发现自己竟拖着那人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晚饭后荣少谦仍旧陪着连馨宁回房,连馨宁虽面上还是笑嘻嘻的,心里却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虽然她已经“想”起了许多事情,可毕竟对这个夫婿还是陌生的,要她就这么与他同床共枕甚至行男女之事,又如何使得?

好在她这夫君实在体贴,只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原来这些天她病着,为了不打扰她休息,他都一直睡在隔壁的客房里。

荣少谦见连馨宁面上似乎有些为了将他敢去隔壁睡的不过意,不由心中苦笑不已,若你知道真相不知会不会直想将我掐死?

临出门时转过头对着她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如今已经忘了我,若还腆着脸跟你挤一间屋子,只怕你我心里都不自在。不如丢开手各自歇着,等你想起了以前的事再说,可好?”

连馨宁见他如此体贴不由心中一暖,才要点头却没来由地着了慌起来。

“若我一直想不起你来,那可怎么好?”

谁知那人扯了扯嘴唇不怀好意地笑道:“那有何难?过个十天半个月,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想起了我,还是这个一无所知的你先爱上了我也未可知。”

机灵地闪开避过了一顿花拳绣腿的追打,荣少谦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脸上挂着连他自己不曾意识到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画眉深浅入时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轻快地跃上窗棱,连馨宁坐在镜前细细描眉,云书站在她身后笑看着镜中的主子,不由暗叹老天的奇妙安排,从前的连馨宁娴雅文静,浑身上下散发着端庄婉转的美;被大爷伤了心的她几乎就是一个强撑着的空架子,内里其实早就熬干了了,不过是个随份从时见人三分笑背人泪千行的泥娃娃罢了。

后来那可怜的孩子没了,也带走了她眼中最后一点纯真与柔婉的光彩,她几乎是带着笑咬碎了牙根,一刀刀在自己的心上割着,每日只与那对奸夫YIN妇曲意周旋。

她想为自己和孩子讨回公道,可也清楚知道公道的背后是什么,或许能弄得他们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却也当真搭上了自己的半条性命,从此不知真心一笑为何物,只陪着那几个贱人一同捆绑着毁灭。

坏只坏在她的心还不够狠,下手还不够辣,只道来日方长,总是下不去手,却不知造化弄人,她虽尚未下定决心,却已经莫名其妙地一败涂地。

好在她已经忘却了一切,虽然失忆后的她仍然是个内敛的性子,可人的脸是最骗不了人的,如今的她只需这么若无其事地随处坐着,一双眼睛都是亮亮的弯弯的,两颊飘着若有若无的红晕,唇角不经意地微微上扬。

这样的她,云书从来不曾见过,甚至在连馨宁初初嫁入荣府,荣家那位大爷还一点坏形儿都不曾露,还每日里好言好语地哄着她的时候,她的笑容里也矜持中透着小心,从不曾似今日这般不假思索,自在安宁。

如果真能天从人愿,云书打心眼里希望连馨宁能就这么一辈子糊涂下去,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荣少谦带给她的这点实实在在的温情,能好好过日子便好,什么仇啊恨啊的,不去理它也罢。

“傻丫头,你尽对着我瞧做什么?”

“哪里呢,是奶奶生得好看,云书忍不住都要多瞧上几眼。”(奇*书*网.整*理*提*供)

“什么不好学,偏也跟某人一样学得油嘴滑舌讨人嫌。说你呢,做人丫鬟的梳来梳去都是这么两种枯燥死人的发式,我从前就不曾抱怨过你?”

“抱怨什么,奶奶的头又不归我管,丝竹那丫头还不是尽着奶奶点么,要梳什么头,只要奶奶说得出,没有她办不到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着,云书一时不察说漏了嘴,才要再说些话去遮掩,却见连馨宁口中反复念叨着丝竹二字若有所思。

“丝竹是谁,也是我的丫头么?那她如今人在哪里?”

不提丝竹倒罢,一提起她来云书便忍不住浑身的气血翻涌胸口那股恨意几乎就要冲上脑门,丝竹,那样一个安静温和的人,竟生生被人活活逼死,血溅五步。

连馨宁见云书忽然停了口,只低头盯着地面上发呆,才要催促,却听得外头传来调侃戏谑的声音。

“丝竹是谁你倒忘了?她可不是你身边最伶俐最水灵的大丫头嘛!”

荣少谦一脸阳光灿烂地进屋,看也不看云书站在连馨宁身后对他做了个抹脖子上吊的动作,只顾一屁股挨着连馨宁坐了,腻歪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虽说这大半个月来连馨宁已经熟悉了这人时不时像个孩子般的撒娇示好,可丫头面前到底还是放不开,忙朝身侧让了让,接着他的话继续发问。

“既是个最伶俐的,我为何不将她带在身边?”

谁知那人闻言更是抿着嘴坏心眼地笑笑,上身朝着她这边一倾,迫得她不得不朝后仰去。

俊朗的眉眼笑得暧昧,两片淡色的薄唇微微一动,阴阳怪气地揶揄道:“这为夫就不知道了,想必是你怕身边有个这么灵巧的俏丫头跟着会勾了为夫我的魂去也说不定,反正在你嫁过来没几天就把她给打发了,可怜我连她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

说罢还不知死活地挤眉弄眼做出一副心碎神伤状,连馨宁气得直瞪眼,云书也早已平复了情绪在一边帮腔道:“爷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奶奶前段时间已经将丝竹姐姐许了人家,虽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倒也是八抬大轿正正经经聘过去做奶奶的,咱们这些做下人的,能有这样的归宿还有什么可求的?奶奶放心吧,丝竹好着呢。”

云书说完最后一句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忙一扭头冲了出去。她所说的皆是昔日姐妹二人抵足而眠时所说的私房话,丝竹曾说过,像她们这样的人,最好的归宿便是一辈子安安稳稳地伺候主子,再次一层,便是有个老老实实的男人嫁了,男耕女织过点不操心的日子。

如今言犹在耳,她却早已操碎了心,拼尽了命,主子是病着,若她日后知道了,又不知是怎样一番场景。

连馨宁愣愣地看着云书的背影消失在门边,不由愕然。

“这丫头,好好地这是从何说起?”

“还不都怪你,肯定是怪你偏心只给丝竹说了户好人家呗!”

荣少谦轻轻贴近连馨宁的身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发丝上的清芬,却依旧满足的吊儿郎当,与他脸上的专注虔诚截然不同,连馨宁却当了真,当下懊恼地缩了缩肩,却不自觉地偎进了那人的怀里。

“这个傻丫头,莫不是真为了这个伤心?等她到了年纪我自然是要亲自给她选户好人家的。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不是么……”

怀中人幽幽的叹息令荣少谦如芒刺在背,虽说她已经忘记了那些苦楚,可当她所有所思地提起这句话时,他却没来由地心如刀绞。

“少谦?”

连馨宁似乎感觉到身后温暖的怀抱有些微绷紧,担心地回过头去探究地看着他的脸,却不曾意识到自己的一只小手正在人家的脸和脖子上来回磨蹭,而这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子来说,是怎样的挑战。

“咳……没,没事。”

荣少谦忙一把捉住她到处点火的手,心里却暗自窃喜不喜。

她刚才叫他“少谦”,她之前都叫他“爷”来着,以前称大哥也是“爷”。在他看来“爷”是一个有分寸的尊称,而直呼其名,却是带了感情的。

第一次同心上的人凑得这么近,荣少谦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起来。虽明知伊人早已被他善意的谎言骗住,只要他想要她也不至于反抗,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不能像大哥一样去欺负她,他只想真心待她好,守着她不叫她再伤心便好。

不得不煞风景地打岔道:“谁给你画的眉?这儿都歪了!”

“是吗?我自己画的,确实手势生疏地紧,只怕从前也画得不好。”

连馨宁果然上当,忙紧张地对着镜子比划,说着说着不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真没用,人说女为悦己者容,她却连最简单的对镜贴花黄也弄得不好。

“不如让小的来伺候奶奶梳妆如何?”

荣少谦见她害臊的样子心里都快被几百只猫的爪子挠烂了,一面暗自埋怨自己这算是打得哪门子岔,简直比火上浇油还厉害,一面又忍不住想亲近她,心里还在暗骂自己见惯风月却还像个毛头小子不知收敛,一只手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眉笔,轻轻托着连馨宁的脸小心翼翼地画了起来。

虽说他自十四岁开始跟着老师学做生意以来便没少那些吟风弄月的应酬,可画眉对知书识礼的人来说都明白并不亚于夫妻之间的执手之约,因此虽然他也不是不曾有过亲密些的红颜知己Qī.shū.ωǎng.,却当真从不曾为女子做过这些GONG夫。

好在他打小虽不爱四书五经,丹青上却不弱,再者连馨宁原本就眉如远山不描而黛,这一点锦上添花的活计倒也实在难不倒他。

“如何?”

描好后拉着她一面照镜子一面邀功,连馨宁却只望着镜中的他出神。

“你一直都是这么待我么?”

“那是自然,夫人何出此问?”

“说了不怕你笑话,最近我总是做梦,不大记得住梦见了什么,却总记得一直哭一直哭,有双男人的眼睛阴恻恻地看着我,那眼神看得人很伤心。”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开怀起来的人又低落了起来,荣少谦不由苦笑,大哥啊大哥,你给她下的毒究竟何时才能彻底解决?

“傻子,那你好好瞧瞧我的眼睛,可是你梦里的那一双?以后再梦到他,别怕,只需静心好好想想我的眼睛,我永远都在你身边看着你,不叫人欺负了你去,决不。”

眼前人的语气柔软又坚决,连馨宁心中抽痛地一动,却不知为何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二人说笑着携手出了房门,云书早已在花厅里摆下了一桌子精致可口的早饭候着,三人只一味一厢情愿地躲在此处能多享一刻安宁便多享一刻,却不知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

自连馨宁被送走之后青鸾的日子不可说不是过得心满意足有滋有味。

荣太太虽仍不喜欢她,但她如今有着八个月的身子十分不方便,她碍着当家主母的面子也不好当真为难她,反倒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吃饭也可自在屋里,因此整日家碰不上面,也无甚摩擦。

罗佩儿是个最好打发的,纸老虎一只,看上去张牙舞爪凶得很,却最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只需她一面奉承她一面说些太太可能知道了点什么的影子话吓她,她便也不敢再十分兴风作浪,最多一颗心被醋泡得酸得受不了的时候给她几句不好听的,她也不当回事,干她这行的要是几句重话都受不了,早死了千百回了。

惠如更不用说,大家都是姨娘,最受宠的是谁?有身子的又是谁?纵然她心里有一肚子的不乐意,还是不得不忍着气与她和睦些,不过那女人一张狐媚子脸着实让人不喜,所以她也少不得稍微使点手段,让荣少楼更不待见她才好。

秋容是个识趣的,每日将自己埋在一堆丫头里不出头,要么就跟着云姨娘打打下手,看她有贼心也没贼胆,且先放着她,等她平平安安生下个孩子,若能一索得男母凭子贵,也不愁她们不更加奉承她。

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世上之所以有“如意算盘”这个说法,那就是因为它通常都是打不响的。

眼见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壮观,荣少楼是越看越欢喜,自然也有人一日比一日更操心。

天气热了日光特别长,这日明明已经用过了晚饭,天却还敞亮着。云姨娘带着几个小辈在荣太太屋里陪着说话,见她脸上有些懒懒的,估摸着是乏了,便带着她们告了辞。

这里严嬷嬷见众人前脚才走,后脚便跟了进来,撤了一屋子的丫头,这才放心地走到荣太太跟前弓着腰候着。

荣太太只管闭着眼歪在炕上不言语,半日方抬了抬眼皮。

“事情都办妥了?”

“太太放心,那骚蹄子不是爱发浪嘛,今儿个奴婢就让她浪个够!”

东窗事发惹嫌隙

原来自从连馨宁出府之后她住的屋子便空了出来,怎么说也是正房大奶奶的主屋,自然是整座院子里朝向最好也最宽敞的所在。

因此有人便动了心思,一时说自己那边屋子西晒厉害,到了傍晚就热得人受不了,一时又说后面正对着莲塘,晚上蛙叫虫鸣吵得她根本睡不着觉,总归能想出千百个理由来磨着荣少楼,最后还是如意地搬进了主屋。

惠如恨得背地里直咬牙,秋容虽心里也颇有微词,到底还是站在荣少楼的身边为他设想,只委婉地提出若大奶奶病愈回来,只怕面子上不好交代,毕竟到哪里都说不出个妾室越过正房的理儿来。

荣少楼虽也隐约觉着不妥,但一见青鸾住进新屋里高高兴兴的样子又不忍败了她的兴,一面安抚秋容只说在连馨宁回来之前就搬出来便是,再说那天她是怎么个样子被送走的大家都看见了,离鬼门关还差一个拳头的距离,还能不能回来又有谁能说的准?

秋容虽对荣少楼一片痴情忠心耿耿,但也未想到主子竟然这样绝情,心里未免生了嫌隙,但这怨气却是舍不得冲着荣少楼去的,只全撒在那正在大少奶奶屋里作威作福的爱物儿身上罢了。

一直苦于无处整治她,严嬷嬷却给她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原来那娼妇肚子里揣的竟是个野种,孩子的亲爹还就在京城里天天儿这么晃来晃去呢,外头的花街柳巷早就传开了,荣家的大少爷宝贝凤凰蛋似的捧了个早就脏了身子的窑姐儿回家供着,更绝的是那窑姐儿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血脉。

这没天理的千年大忘八,可让她家大爷给莫名其妙地给坐了个十足十。

秋容这些年在荣府里一向对人和气宽容又极擅笼络人心,而且又是荣少楼的宠妾,因此家里的婆子小厮们多半都肯听她的,自打得了这消息她便寻了几个心腹之人出去打探,果然严嬷嬷所言不假,而那野种的亲爹也被小石头给揪了出来,据说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正在茶楼里与人斗蛐蛐吃酒,还把这荣府巴结着替他养儿子的事当成笑柄在炫耀。

如此奇耻大辱如何忍得?当下命人将那姓柳的小子给堵了嘴结结实实地绑了回来,丢在柴房等着荣少楼的发落。

荣少楼那里对此时也捕风捉影地略有耳闻,原本这些肮脏事自然是进不了荣府的院墙,但奈何荣太太有意无意散播消息,自然全家上下上至有体面的大丫头和管事婆子下至三等四等的粗使仆役,耳朵里都听进了一些,大伙儿再在一起拼拼凑凑,大致也就把个故事完完整整给圆了出来,还能说得似模似样绘声绘色。

原来那青姨奶奶原本还真看不上他们家大爷,不稀罕给他做姨奶奶,只因肚子里有了货色无处可去,这才不得不将就将就嫁了过来,亏他们家大爷还把她当个宝似的。众人言谈间皆鄙视诅咒那水性杨花的烟花女子,但虽无人明说,心里却也都连带着对荣少楼也鄙夷了起来。

怎么有这么糊涂的人?好好一个端庄娴熟的大奶奶他不爱,偏去爱那浑身上下不知道给多少个男人给摸遍了的窑姐儿,如今被人坑了岂不活该?还好太太和二爷一直掌着,若把这家业都交给老大打理,那最后岂不全流进了不三不四的外人手里?当真可恨可恶。

这日荣少楼正在书房为着最近的传言生气,却听着有人轻轻叩门。

“下去下去,没眼色的东西,没见我正忙着呢么!”

啪的一声合上账本便发了一顿无明火,门外立刻安静了下来,谁知才过了一会儿功夫又想起了敲门声,显然是先前的人不曾离开。

“爷,是我。”

荣少楼侧耳一听是秋容的声音,想着前几日她影影绰绰提到的一些影子话,或许她确实有事找她,便清了清嗓子叫她进来。

房门被轻声推开,荣少楼只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账本并不去理会她,却见人进来了半晌却不言语,这才不耐烦地抬起了头,刚想教训人的话却在见了眼前人后生生给憋在了喉咙里。

原来秋容跟了他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他最喜欢她的地方就是她的温驯体贴且最懂他的心思,许多事不需要他开口她便已经明白了,并做得妥妥贴贴。因此他反倒忽略了她也是个风华正茂的如花美眷,特别是内有青鸾惠如一干娇艳招摇的爱妾分薄了他的心思,外头生意场上又有逢场作戏的莺莺燕燕难免迷了他的眼。

可今日这个透明了多年无声无息的女子,却忽然变得鲜活照人光彩令人不可忽视起来。

可以看出她刻意装扮过一番,一身裁剪合体的石榴裙衬出凹凸有致的柔软身段,从不浓妆艳抹的她今日也描了细细的眉,红润的唇,面颊微微泛红,低眉顺眼间却带着含娇带俏的羞涩,微微抬头想说个什么,却未语先红了眼眶,水光分润的双唇怯怯地张了张,还是不曾说出话来,却喘不上气来似的,胸口急剧起伏着。

荣少楼这些日子因着青鸾身子重了实在也无甚情趣与她欢好,惠如又是老妖妇的人还总欺负青鸾,看着她就越发讨厌,在外头眠花卧柳也要顾及着名声总不敢太过放肆,总之就是快憋出火了,如今忽然这么朵带雨梨花娇滴滴地站在跟前儿,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忙起身越过书桌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捉着她的手捏了捏道:“这是怎么说,莫不是谁敢欺负了咱们家的容姨奶奶?告诉我听,我替你主持公道!”

“就是爷欺负我,我能找谁说去?不过是苦水自己吞下去罢了。”

秋容顺势靠在他怀中朝着他胸口捶了几拳,当然全无力道,却说着就落下泪来。

荣少楼惯在这些妻妾中打滚,连馨宁懂事持重,虽独处时也有撒娇亲密的时候,但自从出了青鸾的事便生分已久,青鸾自不必说,小鸟依人楚楚可怜,整个人若离了他只怕就失了主心骨一天也不得活,这正是他为什么最疼她的地方,惠如就不说了,撒娇撒痴还有谁比她更热衷?

唯有秋容,从不曾向他撒娇示弱,永远低头称是,永远答他一句请爷放心,可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今日忽然在他面前流露出了无助软弱的神情,令他情不自禁心生怜惜起来。

“好了好了,你莫哭了,是不是我最近都没去你屋里,冷落了你?是我不对,今儿个就好好补偿你可好?莫再哭了,脸上这么漂亮的妆都哭花了可不好看了。”

柔声轻哄着怀里的人,荣少楼浑然不觉窗外有人正恨得咬牙切齿,十指长长的蔻丹皆扎入了掌心的肉里。

“奶奶,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这秋容看着不叫,其实比惠如还要会使狐媚子勾人!奶奶何不现在就进去撕破她那张魅惑爷的脸?”

莲儿见主子生气,忙附耳过去出主意,谁知青鸾却瞪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样冲进去岂不正如了她的意让大爷以为我善妒撒泼?我且问你,小石头为什么今儿个好好地跑去告诉你爷在书房心情不好正发闷呢?”

“那臭小子能有什么想头,还不是整天哈巴狗儿似的跟着我就想我多看他一眼呢,自然是有什么都要拿来说说讨个好的。”

青鸾听了莲儿的话仍旧不大放心,生怕中了秋容的计,思索了半晌还是扶着莲儿闷声不响地回了屋。里头秋容正与荣少楼甜言蜜语地温存着,却格外侧耳留心外头的动静,听着些微脚步声渐渐远了,知道她是回去了,不由躺在荣少楼怀里兀自冷笑。

小娼妇,叫你浪,今儿个是你自己不进来,可就莫怪旁人不给你机会了。

咬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秋容一面按住荣少楼正在她小衣里一顿乱动的手,一面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依着荣少楼的脚边跪了下来,忽闪着一双水雾蒙蒙的大眼睛正色道:“奴婢罪该万死,求大爷责罚。”

荣少楼见状不由心中疑惑,忙搀她起来她却坚持不肯,不得不无奈地叹气道:“罢了,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大爷的话,前儿曾跟爷提过青鸾的事,爷骂我胡说,我心里也恨自己多嘴悔得不行,只怕爷从此就不理我了。谁知那流言越传越盛,家里那些个下人们没有不在议论的,我怕这事终究会坏了爷的名声,想着干脆去查一查也好,还能还青鸾一个清白,谁知,谁知……”

“谁知怎样?”

“谁知竟还真给我查出来那么一个人,此人姓柳,是个市井小混混,靠着张还有几分可看的皮囊竟干些欺骗女子的营生,就是他到处跟人说青鸾肚子里的娃娃是他经的手,本来他还不知道,是青鸾进了荣府之后两人又勾搭上了,青鸾亲口承认了的。”

秋容小心翼翼地一面觑着荣少楼的脸色一面说完,见他只坐着不说话,便把心一横接着道:“我想此事不管真假都不能容得此人在外头继续这么满嘴胡说,爷和咱们荣府的名声都要叫他败坏光了,便自作主张找了几个人将那人拿下,就关在府里,等爷的示下。”

荣少楼深深地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下的女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思量了再三还是俯身将她扶起,冷着脸沉声道:“做得好,我向来知道只有你是最信得过的。你且回去歇着吧,等天黑了咱们去会会那个人,敢这样当众胡言乱语,我倒要看看他脖子到底有多硬。”

螳螂捕蝉引黄雀

晚饭时分荣少楼也不曾回房,三个老婆谁那里也没去,惠如叫小丫头子去前头打听了,回来说是大爷和三爷一起去什么钱二少家吃酒去了,白花费心思整了一桌子酒菜收拾了一身的新装,只得骂了那小丫头几句出气,自己跺着脚怏怏地回了屋。

青鸾坐在窗前看着惠如将门帘子摔得山响并不说话,倒是她身边的莲儿给她布菜,面带讥讽地冷笑道:“便是大爷在家,哪一日不是过来陪奶奶用饭的?她不过是趁着奶奶身子重了不好伺候,整天在咱们门口晃来晃去想着捡便宜罢了,什么东西?我呸!”

青鸾闻言只毫不在意地哼了一声,可见对此人的轻蔑之意,奶娘从外头进来已经听见了莲儿的话,对着她摇头道:“你这丫头真没脑子,那惠如不过是个糊涂东西,满府里有哪个是真心待见她的?咱们何必总去与她为难反倒让人说咱们奶奶没气度?当真要计较,先料理了那个闷声不想的小骚蹄子再说。”

说罢伸手朝着外头一指,正是秋容的屋子。

“正是呢,莲儿还是不明白,奶奶是如何知道秋容找着了柳公子的?”

青鸾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一脸迷惑的莲儿,也不理她,只顾着把玩手腕上一只荣少楼给她新买的金镯子,莲儿等得急了不由扯着她的袖子撒娇,还是奶娘一把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蠢东西,那姓柳的挥霍完手上的钱财自然要出来混饭吃,她们能找到他,咱们就不能了?虽不知道那些撺掇着他将他跟奶奶的旧事大张旗鼓地说出来的人是谁,想必跟秋容是一路东西,没准儿就是那个姓罗的小BIAO子,她们不过就是许他些银子,哪里比得上咱们奶奶的手段?奶奶不仅有银子,肚子里头还有他的亲儿子呢!”

莲儿闻言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呼道:“我的奶奶,那厮那样骗你欺负你,你还打算让他认儿子?”

谁知青鸾当下冷哼了一声,一双时常含羞带笑的眼睛凶狠地睁了起来,好半天才恨声说道:“做他的春秋大梦!不过是哄他罢了,想认儿子,他这种丧尽天良的忘八羔子合该断子绝孙。我警告你别整天口没遮拦一惊一乍的,你奶奶我肚子里的是他们荣家的种,是荣家大少爷荣少楼的长子!”

莲儿被青鸾狠毒的眼神吓得一愣,只见她手中的帕子就快被她绞得脱了形,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奴婢再不敢了,求奶奶饶了奴婢这一回。”

青鸾哪里理她,只低头慢条斯理地吃饭,任由她低着头跪了一回膝盖早就麻了,人也开始忍不住哆嗦,奶娘才叹了口气道:“没眼色的丫头,没见奶奶在吃饭么,尽跪着添堵做什么,还不下去瞅瞅奶奶的安胎药熬好了不曾。”

莲儿得了这话忙应声退了出去,这里奶娘才斜签着身子在青鸾身边坐了,放软了语调说道:“莲儿也是忠心,奶奶何苦为难她,以后得闲了慢慢教导她就是。”

“慢慢教导?我倒是想舒舒服服地慢慢教她呢,可你也看见了那些人可曾给咱们主仆这个喘口气儿的机会?一进门就被人挑三拣四,如今满府里的眼睛耳朵都贴着咱们的院墙呢,这丫头再这么不知好歹,咱们几时没被对头弄倒,倒先死在自己人手上,岂不冤枉?”

奶娘见青鸾一时气极说得满脸通红,忙拍了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面劝道:“是是,奶奶说的极是,都是我老婆子疏忽了。只是奶奶为了逼秋容现形未免走得急躁了些,单就这搬到这屋子里来这一件,就实在不甚妥当。咱们毕竟不是八抬大轿进来的,那连氏虽说病重,到底还不曾咽气呢……”

“好了好了,你啊年纪越大胆子越发小了!当初为了给我争头牌,眼睛都不眨一下轻轻巧巧就废了红旖撵了紫檀,如今我还没做什么,把她吓病的是宫里的人,把她赶出去的是大爷,我不过是借她的空屋子住住怎么了?她若是不死,这孩子日后还要唤她一声母亲呢!再说了,我若不行这一步险棋,那秋容多能忍多能装你也看见了,什么时候才能把她那张脸给撕了?整天放着她装腔作势的在爷身边,难保哪天就要出事!等她的肚子一大起来,又是荣府的家生子清清白白的让太太喜欢,岂不轻而易举就要越过咱们去了?”

奶娘被她一顿抢白说得哑口无言,虽说觉得她的话在理儿,但青楼里争地位和这高门大院里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这可是个处处都得小心谨慎的地方啊,不是你狠你辣就能赢到最后的,有时候只消别人轻飘飘几句影子话就能陷你于万劫不复之地。

可惜青鸾如今正处于猎物进了自己的圈套的兴奋时期,哪里还能听得进别人的劝解,她只想着先料理了秋容,再慢慢充好人扮温顺也来得及,毕竟如今家里的形势只要秋容一倒,那荣少楼身边也就再没什么人能与她争宠了。

只要她一生下孩子恢复了元气,到时候别说秋容,就是再来个春容冬容她也不怕,荣少楼喜欢什么,别有人比她更清楚。

心情大好地吃完饭,便开始对镜理妆起来。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原本标致的瓜子脸如今有了些浮肿,因此她便让莲儿给她梳了个蓬松的发髻,两颊边不经意地垂下几缕青丝,既修饰了面容,也更有几分弱不胜衣惹人怜爱的味道来。

奶妈见她再没别的吩咐了,便开口告退,谁知青鸾低着头寻思了一回又拦住她问道:“稳婆那里都安排妥当了么?”

“奶奶放心,已经请下了,是老婆子我的好姐妹,必定能保得奶奶母子平安。”

“很好,那奶娘也早点歇着吧,晚上的一出好戏让莲儿跟着就行了,想必还少不得一番哭哭闹闹的周折,正好让这没眼界的丫头练练胆子。”

奶娘闻言会意地笑笑便出了门,青鸾这里捡了一只极不起眼的素银簪子别在发间,莲儿眼尖认出是当初她与荣少楼初相识时他所赠之物,不由心中暗自佩服她家奶奶的心机果然了得。

原来青鸾现下虽说是八个月的身子,但实际上已经足月,先前找过那个相熟的大夫看了,说是左不过就这几天即会临盆。因此她这次促成秋容来“冤枉”自己一事,一来为了反咬一口一举斗倒秋容,一来为自己“受气早产”寻了个极好的契机,荣少楼本就疼她,为了此事再心生愧疚,只怕从此就更被她稳稳当当拿捏在手心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约莫又过了一顿饭GONG夫,夜色已经浓郁了起来,便有一个荣少楼身边的小厮进来传话,说大爷请青姨奶奶过去一趟。

青鸾带着莲儿一路随着那小厮走着,发现果然并不是去书房的路,不由心中冷笑,面上却假作不知还故意询问。

“你这小子怎么带的路,这是要去哪儿呢?”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奶奶莫问,到了就知道了,爷正等着呢,请奶奶小心脚下,咱们快走才好。”

青鸾闻言也不与他继续纠缠,只闷声迈步,三人又在黑暗中穿行了一阵,果然到了一座废弃的院落,破旧的老屋里头亮着灯,隔着一层窗户纸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有人。

“奶奶请进,爷在里头等着呢。”

那小厮站在门前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青鸾故意做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扶着莲儿的手走了进去。

里头果然有人。

只见荣少楼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秋容在他身后站着,面前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正押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跪着,那男子煞白着脸一直在讨饶,头上的髻早就散了,披头散发满脸是汗,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揪着,后背上一片泥泞斑驳的血迹,想是已经被用了刑。

此人正是那个早就被她在心里赌咒凌迟了千百遍的下作胚柳公子。

青鸾知道荣少楼虽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双眼睛一颗心却全在她的身上,只淡淡扫过那柳公子一眼便不再看他,只一脸无辜地朝荣少楼走去。

“爷今儿是怎么了,什么臭男人得罪了你,倒把我和秋容拉来看戏?给太太知道了又要骂咱们不守规矩勾引你不干好事呢!”

笑嘻嘻地一把拉起他搁在椅子扶手的手,只觉冰冷僵硬得很。

荣少楼一把将她的手反握长臂一带,将她圈入怀中,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膝盖上,也等于是逼着她直直地面对这跪在地上的那个男子。

“阿鸾,你好好瞧瞧这人你可认得?”

荣少楼的语气轻松地好像在问她晚饭吃过了没一样,口中的热气淡淡喷洒在她的耳后,但青鸾知道,越是看似不在意,越是他发怒的前兆。

一手在身后搂住他的腰,朝前探了探身子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青鸾这才回过头去疑惑地看着荣少楼:“莫非是旧识?青鸾实在不认得,爷也莫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

不待荣少楼开口,站在她身后的秋容便冷冷地开了口:“青姨奶奶不认得这男人,那总认得此物吧?这可是在此人身上贴身给搜出来的。”

说罢只一扬手,只见她手上捻着一只五彩的丝线荷包,做工十分精致。

青鸾瞪大了眼睛瞅着那荷包半日不出声,荣少楼也是沉住气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倒打一耙演技绝

“秋容姐姐你莫同我说笑,这云锦荷包是四月份爷拿回来的,出自咱们家设在江南的绣坊,从料子到手工都是别人仿不出来的,通共就得了四个,大少奶奶和你我姐妹三个一人一个,大少奶奶的花色比咱们的又要富贵些,咱们三个的一模一样,这东西虽不说价值连城也是大爷对咱们的心意,青鸾如何能不认得呢?”

青鸾推开荣少楼站了起来细细瞅了那荷包几眼,略一思索放细细答道,脸上并无可疑之处,荣少楼只不作声,默默看了秋容一眼,秋容得到了鼓励便朝前走了几步,却先朝着莲儿和那两个家丁道:“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先出去。”

三人闻言退下,其中一个家丁临走还不忘将那男子身上绑着的绳子又紧了一紧。

秋容见屋里已经没有外人,这才两眼直勾勾地看向青鸾一步步朝她跟前走去。

“既然青姨奶奶也认了,那秋容斗胆再问一句,青姨奶奶的荷包如今在何处?”

青鸾闻言浑身一怔,如遭电击般连连后退,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稳,忿忿地瞪了秋容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手哆嗦着指着秋容厉声问道:“贱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冤枉我同这野男人私通不成?爷送给我的东西我自然自己收着,为何要说与你知道?”

“爷,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就由着这个奴才秧子这么胡说八道不成?”

她求助地看向荣少楼,谁知荣少楼却并不看她,却霍地起身走向那个男人,啪啦一把撕下了贴在他嘴上的膏药,那人立刻哭喊求饶了起来。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实在不知道她是大爷的女人,当初在堂子里的时候小人也是真金白银才睡得她,不曾占她便宜啊,求大爷明察!”

那人话一说完荣少楼的脸色已经变了三遍,青鸾身处青楼他是知道的,但她一直对他说她卖艺不卖身,她的身子只有他能靠近,再者自从他们好上了,他每个月砸给老鸨子的银两也足以令她什么事都不做也可锦衣玉食,若她还在接客,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如同流言说的那样,她并不满足于给他做小,还在骑驴找马一路物色更好的!

一思及至此,荣少楼原本就有些病态的变容更白上了几分,青鸾是个有手段的女人,他一直知道,包括令他错手害得馨宁落胎那一次,事后冷静下来他也想明白了,这里面多半有些猫腻。

但他不曾与她计较,不为别的,只为她是青鸾,她是在他最脆弱最无依的年少时代出现在他声明中的带着微笑和暖意的亭亭少女,是一路始终静静陪在他身旁倾听的红颜知己,是他曾经千百次计划等大事得成之后便抬举扶正做他的正房奶奶的一个人。

她挤兑馨宁,不过是因为她在意他,她心里有他,那他又怎忍心怪罪她?

可如今真相大白一切并非如此,她急于进门竟然只是为了瞒天过海掩饰她和其他男人干下的丑事?

一双薄唇紧紧抿着,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忍不住颤抖着,却忽觉身后一暖,竟是青鸾一把扑到了他的身上自身后紧紧抱着他抽噎了起来。

“这……这不可能!少楼哥哥,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有你啊!这男人一定是秋容买通了来陷害我的,荷包我好好收着呢,我这就叫莲儿去取!”

说罢便扯下戴在脖子上的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拔腿就朝外走去,却就在要跨出门槛时蓦地停住,只哆嗦着扶着门框站着不动。

荣少楼听她唤他少楼哥哥时不由心下一暖,念及年少情真正要心软,却见她迟疑的样子,不由又起了疑心。

“怎么了,如何不去?”

“少楼哥哥,求你相信阿鸾,东西真的不是我给这厮的,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啊!”

青鸾回过头时已经泪流满面,却只掩面委屈地哭求,再也不提回房去拿荷包的事。

荣少楼见她拿不出东西只是嘴硬,一颗心早已凉了半截,此时那地上的男人又火上浇油地讨饶了起来。

“你就快认了吧!大爷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这样骗人家也不怕遭报应吗?既有了孩子何不来找我?咱们好了这半年多我对你的一颗心是真是假你还不知道?”

荣少楼一听他说什么好了半年更加心下火起,冲到青鸾面前扬手就要打,谁知青鸾躲也不躲,只睁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幽幽地看着他,一只手在空中高举了半晌,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少楼哥哥,你我相知一场难道没有那个牢什子你就不信我了?难道因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骗子满嘴胡言你就怀疑我了?”

荣少楼见她眼神凄绝浑身发颤的样子实在可怜,正迟疑着要怎么答她,谁知她猛地将他朝后一推,转头指着秋容道:“贱人,我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我活着动不过你,就是变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接着又恢复了哀怨的眼神看向荣少楼:“好……好,少楼哥哥,阿鸾一颗心清清白白,看来也只有到了阎罗王跟前才能说得清了。”

荣少楼见她神色异常言语间似有轻生之意被唬了一跳,忽见她朝着对面墙上不要命地冲了过去,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忙想也不想就飞扑上去一把将她抱住,两人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虽谁也不曾摔着,青鸾却满脸是泪晕倒在了他怀里。

秋容被眼前发生的一切也给弄懵了,难道这样就给她过关了?这青鸾果然是个疯子,难道当真连命都可以赌,就赌荣少楼对她到底有多少爱意?

正思索着只听坐在地上的荣少楼怒喝了一声:“还愣着做什么!非要把人逼死了你就如意了?还不快叫大夫!”

青鸾窝在熟悉的怀抱中无声冷笑,好戏才刚开始呢,她是要收拾秋容,但以她在荣少楼身边多年的地位来看想一下子除掉她也不容易,不如就先给她点颜色瞧瞧震震她便罢了,真正料理的,却另有其人。

这里荣少楼慌慌张张地抱着青鸾回了屋,很快大夫便来了,他只独自坐在外间等着,心下久久不能平静。她既背叛了他,为何又要寻死明志?莫不是冤枉了她?

心下正乱着,忽见莲儿从内室跑了出来一溜冲到他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诉道:“爷就是怪责奴婢在外头偷听奴婢也要把实话说出来,我们奶奶一心一意为了大爷守了这么些年,莫说大爷不接她进来,就是一直叫她无名无份地住在外头,只要能时时见上你的面,她也认了。府里这形势大爷也知道,有哪个是真心待见咱们的,不过都瞧不起咱们的出身低微罢了,那些明里暗里给咱们使绊子的奴婢就不说了,奶奶每日里为那些人欺负她就不知道要淌多少眼泪,不过是怕爷烦心,每回一听说你过来就装出副没事人的样子,谁知她这样苦熬爷竟还怀疑她!”

说罢也不待荣少楼接口,紧接着就端端正正给荣少楼磕了个头继续说道:“那荷包的事奴婢都听见了,咱们奶奶软弱不敢说,奴婢来说,前儿表小姐在这儿坐了会子,提起爷送给几位姨奶奶的荷包,只说那绣花样子十分精巧也想学着做做,要咱们奶奶借她回去瞧几天,奶奶在这家里的地位爷也是知道的,只要有人肯好声好气地同她说句话,她就心里高兴得了不得了,哪里敢拒绝,当下就叫奴婢取出来拿帕子好生包了给表小姐拿走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奶奶想必一时也想不起来了,所以起先跟爷说回去拿给爷看,可等她想着了东西给了表小姐,只怕……”

荣少楼闻言只觉脑门上嗡嗡作响,顿时便生出了悔意,但他到底行事谨慎惯了,当下默不作声地起身出了门,一个下人也不带只身又折回了关押那柳公子的柴房。

“青鸾已经晕过去了无法再审,我只问你,你当真与她有过亲密关系而且肯定她腹中小儿是你的种?你别怕,不许唬我,只要你实话实说,我立时就放了你。”

那柳公子想起早前青鸾交代他的话,也料到荣少楼会有此一问,想着青鸾不但当面给了他不少银票,还许了他许多事情,将来仍旧偷偷与他来往欢好不说,还要让他们的儿子继承荣家的产业,那他岂不一辈子享福了?这么好的事,他不过是费句话的功夫,如何不说?

当即把脖子一扬笃定地答道:“那是自然,什么亲密不亲密的,我们好了那么久何止亲密,她全身哪一处我不曾看过摸过?到底是头牌花了大价钱的窑姐儿啊,那身段儿,那肉皮儿,真是从未见过的勾人,浑身上下雪白粉嫩,无一处瑕疵。”

“当真无一处瑕疵?”

荣少楼听完他的话立刻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青鸾少时不曾少受过老鸨子的打骂,有一次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打的,伤得重了后背上留了一道约莫一寸长的伤疤至今仍在,虽时间久了痕迹淡了,但若说肌肤相亲,必然可以看见。

那柳公子哪里知道他的心思,一面答应着,一面等着他放他走,却不知这一放并不是放他回家,而是直接送他回了老家。

“来人,好生把这位公子送出去,莫委屈了他,今儿的事就这么算了。”

那两个家丁是荣少楼的心腹,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忙拖起还在做梦的柳公子朝外走去,心里一面叨咕着这三更半夜的做这缺德事儿千万别给菩萨知道了才好。

这里荣少楼记挂着青鸾赶着回屋,才要进门,就见一个小丫头陪着大夫走了出来。

“姨奶奶受了惊,胎气不稳,怕是要早产了,可能就这几日,大爷还是要当心着些。”

大夫交代了几句便回去开方子抓药,荣少楼忙命莲儿跟着,自己三步并两步赶到里间,却见青鸾倚在枕上哀哀而泣,见他进来便一翻身朝里头去了,根本不搭理他,反而越发哭得伤心起来。

荣少楼板着脸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搂住,捉着她的手就照着自己的脸抽了两巴掌,倒是青鸾着急了抽回了手,他这才开了口。

“都是我不好,莲儿方才都说了,这事只怕都是佩儿弄的鬼,倒委屈了你。你也是,为什么方才不说,还要寻死?若当真就这么去了,等我知道了真相岂不悔死?”

青鸾抬起头幽怨地剜了他一眼恨道:“就是要你后悔呢,谁叫你冤枉我!我一想起那荷包的去处便知道是谁害我,可她是你的表妹,是太太跟前儿的红人,我算什么?哪里能跟她比,就是说出来又有谁能给我做主去?再说连你都不信我,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说罢又嘤嘤地哭个没完,荣少楼自然有千言万语慢慢哄她回转。青鸾仍不放心怕那姓柳的不死,又问那厮究竟是哪儿找来的饿不死的CHUSHENG,这样败坏她的名声还了得?

荣少楼急着挽回她的心意哪里还理会得这些,自然实话实说,只说从此料理了他不叫他再有机会害人就是。

秋容跪在门外听得里头男女耳鬓厮磨情话绵绵的声音渐渐低去,跟着连烛火也灭了,不由一颗心也跟着暗了下来。

奈何乱点鸳鸯谱

荣太太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等了一夜也不曾等来想听的好消息,不由为之气结,她放在荣少楼身边的人明明来回过荣少楼亲口审了那野男人和青鸾,何以还像什么事没有似的?

好不容易耐到了天刚蒙蒙亮,就命人把惠如叫来仔细盘问,这才知道那娼妇果然有一套,将屎盆子全扣在了佩儿头上,自己反而讨巧的很,还不费吹灰之力就借着荣少楼的手除去了那柳公子,从此死无对证。

当即恨得牙根都在发痒。

好你个小娼妇,老娘还没认真收拾你,你倒打上门来了,你是什么下作东西竟敢拉扯我的佩儿?

罗佩儿虽跋扈些,但这些小性子在她这个做娘的眼里不过就是活泼率直而已,反倒说明这孩子老实没心机,一想着如今家里这水深火热的形势,连馨宁倒是因祸得福避开了风头浪尖,那青鸾的一双眼睛比刀还毒,定是看出了佩儿倾慕老大,怕她仗着她的宠爱嫁过去不成?

笑话,她的女儿怎么能给那野种做小?便是连馨宁当真命运不济死在了外头,那最多也就是做个填房,能有什么指望?那妒妇可别当真跟佩儿较劲起来,那孩子单纯,她又有一大家子的事要理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万一一个不留神给她算计了去,岂不叫她心疼死?

想想佩儿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总这么在家放着也不好,倒不如早点定了亲事好叫她对那野种死心,也不怕青鸾那小娼妇再起歹念了。

严嬷嬷见她以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套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几案,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估摸着她是在为罗佩儿忧心,忙一面给她打扇子一面谄笑着献上一计。

“太太何不请荣妃娘娘做主,为表小姐择一佳婿?表小姐自幼养在太太身边如同女儿一般,若再有个能干可靠的女婿,世人岂不都要羡慕太太的福气?”

荣太太闻言却并不欢喜,仍旧皱着眉道:“你以为我不曾为她的事求过娘娘?只是娘娘的事儿多,那宫里又不比民间,想见了就过去坐坐,哪都说得这么容易了?再说佩儿这孩子不知怎地就是不投她的缘法,只怕就是我拼着这张老脸再去开口,她也未必能真心给办。”

“太太若是为这个操心,奴婢倒有个蠢办法,至于可不可用,全看太太的意思。其实咱们家如今到了成家的岁数的,也不只是表小姐一个,还有两位爷呢!三爷就不说了,二爷可是跟娘娘一样都是从太太肚子里出来的,通共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弟弟,娘娘能不为他操心?”

严嬷嬷笑得似有深意,荣太太这里也领悟了过来。

“可不是么?以给谦儿求亲去说,顺带着捎上佩儿,便没那么扎眼了。不过谦儿的婚事我是从他一出生就隔在心里头盘算,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早就给他选中了一个最好的留着,只是光以咱们家出面也未必十拿九稳,若真回明了娘娘由娘娘开口去说,只怕还更牢靠些。”

“不知太太说的是谁家的千金小姐?说出来也好叫奴婢替二爷喜欢喜欢。”

严嬷嬷嘴上虽说得欢喜,一颗心其实早已七上八下了起来。

荣家二爷虽不是长子,却是荣府名副其实的当家人,那么大的生意在他手底下过着,京城里多少家里有女儿的名门大户都瞅着呢,也早已有那么几家暗里托了她打听着,但如今太太既然心里早就有了计较,只怕她那些眼看到手的好处就要飞了。

荣太太想着这未来的儿媳妇儿是怎么寻思怎么满意,抿着嘴自己乐了一回,也忍不住给严嬷嬷透了口风。

“你可还记得安亲王有个姨甥女,唤作硕兰的?”

“硕兰格格?怎么不记得,她小时候奴婢曾经跟着太太在安亲王府上见过一次,才五六岁的年纪吧,那生得是一个俊俏!这些年大了听说越发长得美了,总听见有人说她呢!太太莫不是想同她家做亲?可这硕兰格格的阿玛额娘早逝,是无依无靠地养在安亲王府的,不是奴婢说句大胆的话,不过就剩个格格的名头了,娶她给咱们二爷做奶奶奴婢还怕辱没了咱们爷呢!”

荣太太听了这话明着是在夸她的儿子怎么不喜?不过还是撇了撇嘴摇头道:“你这婆子要说你没见识吧你又事事都知道些,要说你有见识,这事儿上却偏看错了。咱们荣家是有几个钱,官场上有什么?不过是仗着大姑奶奶在宫里的名头罢了,这些年谦儿为了家里的生意苦心经营,好容易打通了各处关节,也算是朝廷里到处都有人了,如今他最需要娶的,就是一个GONG名而已。”

“但那硕兰格格的阿玛活着的时候是个贝子,她也不过是个固山格格……”

“糊涂东西!咱们家无品无职难道你还想娶固伦格格和硕格格不成?做梦吧!再说了,我看中硕兰除了她生得得人意些,更重要的一点,是看中她身后的安亲王。说起来安亲王是我的表舅,可这一表三千里,这些年来也实在不算亲近,我一早打听了,这硕兰是个伶俐的,养在安亲王膝下这些年十分得安亲王福晋的欢心,他们膝下无女,可认真把那孩子当亲生女儿疼着呢!”

“照太太的意思若能娶到她竟还真是得了个宝贝似的!奴婢糊涂,还是太太英明!”

严嬷嬷见荣太太越说越得意忙顺着她的话又奉承了几句,直说得荣太太高兴了起来,一面又合计着何时求见荣妃,又吩咐赶紧派人去催催荣少谦,出去了两三个月了还不回来。

玉凤和铃兰在外头在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皆各自心中暗暗叫苦。

玉凤自然是为荣少谦发愁,好容易有了个和连馨宁好好相处的机会,此时若叫他娶别人,不是要他的命么?且不说他,就说另一位,才从大少爷的狼窝里拣了半条命回来,若二爷又舍她而去,那更是催她速死了。

铃兰却心里只记挂着荣少鸿,听荣太太的意思似乎并未将他的婚事放在心上,可她前几日明明听见云姨娘求过她,求她给荣少鸿说一门亲,只求娶个安静稳重能好好过日子的儿媳妇便可,她也满口答应了下来。

若当真如此也便好了,若也像大房那样折腾,自己将来又如何着落?惠如算是个泼辣的,大少奶奶又算是个聪慧的,还有秋容那个闷葫芦也不是蠢人,三个人加起来都斗不过一个动不动就掉眼泪的窑姐儿,真真能把人气死。

荣太太这里才刚欢喜了半日,午饭过后就听见有人来回,说是青姨奶奶早产了。

虽说不喜荣少楼和那小娼妇,可这亲娘的表面文章总要做足了,当下急忙忙搀着云姨娘和严嬷嬷的手一阵风似的赶到大房,才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女子凄厉痛苦的哀嚎,一声赶着一声听得人一颗心直发颤,而荣少楼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掰着手指干着急,里头每叫唤一声,他眉头的结就紧上一分。

见荣太太来了他也没好气儿,这个节骨眼上他还真没力气和这妇人演戏周旋了,整颗心里只有青鸾,才吃饭吃了一半她就肚子疼,稳婆已经在客房里住下备着,昨儿请的大夫也还在,一看就说要生了,正应了那大夫昨天晚上的话,受了惊动了胎气。

这可如何使得?早产两个月,不知孩子还能不能活。听她在里头叫得那么惨,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当初执意送走馨宁其实也并不是因为他心里相信什么邪祟入体会害了家里人,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如何会好端端的想着要她去死?只不过每日见着青鸾总是不高兴,总是为了她淌眼抹泪的,虽然馨宁确实也没给她什么气受,但她那样心气高洁的一个人,叫她整日给丈夫的另一个女人请安磕头本来也就是在受委屈。

更何况她总是担心他移情别恋把心给了连馨宁,就因为这个夜里还曾哭醒过好几次。他虽然确实喜欢馨宁,可若与青鸾想比自然是不能的,思来想去为了给她安安心,保她母子平安,他也就顺了她的意思将病中的馨宁送走。

其实他只想这头瞒过了青鸾再悄悄让人把馨宁先藏起来,等青鸾生下孩子再说,谁知那丝竹竟那么倔死都不开窍,白白搭上了一条命。馨宁待丝竹云书的情分他是看在眼里的,如此一来,再加上之前已经有了这些那些磕磕碰碰的事儿搁着,只怕她醒来之后也不会原谅他了。他虽非有意如此,却当真弄巧成拙,搞得自己身边只剩下一个青鸾,若她再有个好歹,他这一辈子争强好胜和荣太太斗了个你死我活,难道就是为了到头来一个人孤零零地犯愁来着?

越想越丧气,青鸾痛苦的惨叫仍声声入耳,云姨娘已经进去帮忙了,早有人给荣太太搬来了一张太师椅,她只顾稳稳地坐着,罗佩儿在边上陪着有意上前安慰他,却被荣太太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惠如心里巴不得青鸾生不出来,又怕她生下个儿子,一颗心七上八下哪里顾得上理会他?只有秋容见他一脸忧虑心里实在不好受,默默给他倒了杯茶递到跟前,想想昨夜的事儿他说过叫她滚开不要再在他面前的话,又缩着肩赶紧退下,却被荣少楼一把攥住了衣袖。

“别走,你别走,就在这陪着。”

虽然荣少楼始终低头坐着不曾看她一眼,秋容却激动地几乎留下泪来。是她笨,她被罗佩儿利用了做错了事,他却不怪她,他待她多少还是有些情分的。

又折腾了近两个时辰,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荣太太撑不住正要回去,屋里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很快房门开了莲儿急匆匆地跑出来给各位主子报喜,说是生了位小姐。

荣少楼一听是个女儿心下一落,但念着青鸾还是快步走了进去,荣太太把嘴一撇一句话没有,只叫严嬷嬷留下照应,打赏给青鸾和小婴儿的东西她自然懂得料理,便自己扶着铃兰的手头也不回地回了长房。

惠如双手合十直呼阿弥陀佛,罗佩儿更加笑得放肆,一面用手肘子捅了捅惠如道:“我的惠姨奶奶,你这是感谢菩萨叫人家母女平安呢,还是感谢菩萨让人家生了个女儿啊?”

天高地远享自在

荣少楼嘴上虽不说有多失望,但心里不高兴是自然的,独自一人一连在书房里过了几夜,白天到青鸾那里坐坐也说些叫她宽心的话,但总觉得整个人怏怏的提不起劲来,二人闷闷地面对面坐不了多一会子就要走了。

孩子才出世没几天,每天不是吃奶就是睡觉,起先荣少楼还想着逗逗她,可这孩子就是跟她这个爹不亲,要么就睡着怎么逗弄都不醒,要么就一见他就哇哇大哭屎尿一起上阵,弄得他见了她也只能无奈地直摇头,这两天干脆都不叫奶妈子抱出来了。

青鸾虽在他跟前照旧温温柔柔说说笑笑的,可他前脚一走她后脚就一下子冷下脸来,咬着牙将身前的锦缎被面子捏得死皱,又恨恨地一抬手将莲儿刚端上来的补药掀翻在地,唬得莲儿忙依着床沿跪了下来。

“奶奶这是怎么说?才生了孩子就不知道自己保养,日后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奶娘在外头听见声响赶了进来,见青鸾气鼓鼓地靠在枕头上生闷气,想着荣少楼才刚走出去时阴阴的脸色心里便也猜着了几分,但也不敢直说,只对莲儿使了个眼色叫她赶紧收拾了出去,自己侧着身子坐在青鸾的床头缓言劝她。

青鸾被她一套套大道理说得不胜其烦,一把从她手中抽出手来不耐烦道:“你以为我不想好生歇着好生保养?你也不仔细睁大眼睛瞧瞧这满府里有一个让人消停的人吗?都瞅准了我这里三个月不能行动,那个惠如是成天儿地在大爷跟前晃来晃去恨不得一天换三套衣服,秋容虽面上做得老实,可你没听见她们说的每天晚上炖汤炖水地朝书房里送,要不是我之前下了那些功夫,只怕这些天爷都要睡到她屋里去了!”

奶娘见她动气才要再劝,又被她继续一顿抢白:“再说了,这家里头也不单只是这院子里一股子臊味儿,还有外头倒贴上来的不算呢!大爷如今是恨毒了那个姓罗的压根不想瞅她一眼了,可就是这样她还是三天两头地过来发浪,这都是明着来的,还有背地里勾人的更叫咱们没辙,荣清华那个JIAN货还不是趁着这些天卯足了劲儿地朝这儿贴!”

奶娘一听这话糊涂了。

“二小姐?她虽说是庶出,可到底也还是大爷的亲妹妹啊,她能有什么想头不成?”

青鸾被她问得一噎,想想既然已经说溜了嘴,也就犯不着给他们遮着掩着了,他们又有谁把她当人了?

“这荣府里你不知道的肮脏事情多着呢,大爷曾经跟我说过他这个二妹妹可怜,生得好性子又好,就是不会投胎。原来她并不是老爷的种,你知道她姨娘当初是怎么死的?就是被老爷抓住了跟伙计私通的把柄!不过荣家好面子丢不起这个人,才对外头说她是病死的,而且也不得不留着这个小野种做做样子。”

“那二小姐自己都知道?”

“如何不知道,她姨娘的丑事被揭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大了也有些记忆,听说当时老爷气得要掐死她姨娘,她自己走上去跟老爷说,掐死她会弄污了老爷的手,不如给她一尺白绫让她自行了断吧,说这话的时候一个戈登都没打,她姨娘吊死了她也一滴眼泪不掉,从此当真就认太太一个人是娘了。”

青鸾说罢仍难掩脸上的鄙夷之色,这种自己亲娘偷人才能来到世上的小野种,若认真论起来身份也不比她好看多少,不过是仗着自己是荣家的小姐罢了,可偏生又动了那喜欢自家大哥的糊涂心思。

她也不想想,就算她不是他妹妹,可荣家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大的规矩,能叫他们两个搞到一块儿去?做梦还省事些呢!

还是奶娘思虑得多,自己寻思了一阵又接口问道:“既便如此她怎么还赶着把咱们弄进府来呢?要说她既然对大爷有那层想头,岂不是应该巴不得奶奶不在身边才好?”

谁知青鸾一抿嘴冷笑道:“她倒是想呢,可大爷身边可能没人吗?就是大爷肯,太太能答应吗?堂堂荣家大少爷形单影只的多丧气,怎么像个兴旺人家的样子?所以她没法儿阻着咱们,倒盼着咱们进来跟那连氏斗一斗,听说大爷之前挺宠她,只怕她也急了。”

主仆二人正议论着就听莲儿在外头扬声道:“二小姐来了快里头请,咱们奶奶才刚说一个人闷得慌就盼着有个人来说说话解解闷呢。”

二人听了便知道是荣清华来了,奶娘压低了嗓子在青鸾耳边笑道:“当真是大白天儿的不能说人,这不才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青鸾把嘴一撇拢了拢发鬓,又朝后躺好由奶娘给她掖好毯子,这里荣清华已经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月子里的妇人不得吹风受寒,这不大热天儿的也够你受了。做什么发脾气呢?我见莲儿倒了一箕子破碗碎瓷的。”

“可不是么?天气热成这样偏生连口凉水都不叫人喝,二小姐不知道,你那大哥哥最是个会发虚的人,才刚我想喝口凉的他非叫她们弄个烫呼呼热气直冒的参茶来,看得我都冒汗了哪里想喝,脾气一上来就没忍住,还把他也撵到前头去了,没得在这里杵着我越看越上火。”

青鸾见了荣清华早就换了一副满足甜蜜的褥期少妇的神气,嘴里虽抱怨着,眉梢眼角却尽是笑意。荣清华也丝毫不恼,反倒好言劝她要好生保养身体,姐儿自有奶妈子照料,莫要太过操劳。

说着又自怀中取出一张药方子神神秘秘地塞到她手里笑道:“清华与奶奶一见如故,当初大哥哥不曾成婚就听说过奶奶,心里仰慕这才想尽了法子帮你进来,如今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奶奶这胎生了个女儿只怕不算如意,还要再想法子一索得男才好。大少奶奶虽不在家,可还有两个副少奶奶在那儿守着呢。”

说道最后一句时荣清华刻意掩着嘴压低了声音,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秋容和惠如屋子的方向,青鸾却毫不在意地一阵轻笑:“二小姐说笑了,都是大爷的人,她们要伺候去难道我能拦着不成?那我成个什么人了?”

荣清华明知她言不由衷也并不拆穿,只正色道:“奶奶是个聪明人,清华就不拐弯抹角了,这药是我姨娘家秘传的方子,如今我那舅舅一家子的小医馆也就靠它撑着呢,我弄到手可不容易。奶奶只需每日按房子服药,包管你出了月子便和没经过人事的大姑娘一样,把底子调好了还愁肚子不争气么?”

这话正好戳中了青鸾一心想再怀一胎好好拴住荣少楼的心思,她虽不信荣清华能有好意,但想想药方子的事骗不了人,回头找个大夫给瞧瞧不就得了?

当下满脸堆笑,拉起荣清华的手亲亲热热道:“都说小姑子难伺候,我看那人是没这福气碰上二小姐这样心善可人的好小姑呢!那青鸾就却之不恭啦,等来日得偿所愿,必定好生谢你!”

“奶奶这说得哪儿的话,大哥哥自小照顾清华,只要大哥哥过得心里舒坦,清华便高兴了。”

荣清华一面说一面看着青鸾将那房子小心翼翼地折起仔细放入枕下,眼底却毫无笑意。

大少爷得了个千金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荣少谦的耳朵里,同时也带来了荣太太要他速回有事商量的信儿。荣少谦坐在房中听着前来报讯的心腹小厮荣安细细说完,低头思量了一回方道:“你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咱们缓两天,等我把这儿的事情处理一下就回去。”

荣安知道二爷口中的要处理的事情必定就是好好安置大少奶奶,但这主子们的事情哪里容他多嘴了,忙认真地应了便出了门,只往前头奔去,不敢在内苑多做一刻停留。

连馨宁此刻都在屋里,云书低着头一门心思地做针线,连馨宁却倚着窗台闷闷地站着,手中拿着块桂花糕,时不时捏一点丢在窗台前逗雀子来抢着吃。

“奶奶可是想爷了?我才刚在前头碰见王妈,说爷的车已经套下了,想必是回来了,我看没多一会儿就要过来瞧奶奶了呢,你何必着急?”

云书见连馨宁毫无心思的样子不由心中发笑,这些日子在这里待着,荣少谦对她家主子的饮食起居无一不尽心,当真是顶在头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又怕捏疼了!

说来也有意思,如今的连馨宁就像那出生的小鹿,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他们俩,所谓有奶便是娘,还当真对这荣二爷倚赖了起来,而且若以她过去的性子只怕多半会矜持忍着,如今忘记了好些事情也不记得那许多规矩了,心里想什么便是什么,整个人反倒轻松了许多。

连馨宁明知云书打趣她也不恼,接着她的话头道:“谁想他了?不过昨儿晚上下了那么大的暴雨,他倒今天一早就回来了,不知有没有淋雨?”

“早知道奶奶这么关心少谦,我还真不该一回来就去沐浴更衣呢,**过来见你岂不更好?还能让你多心疼我一会儿。”

爽朗的笑语在门边想起,云书见正主儿总算来了,忙收拾了针线寻了个上茶的由头走了出去,从荣少谦身边走过时见他投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连馨宁原是和云书两个私话不想被荣少谦听见,脸上不由臊得慌,反而嗔着他道:“果然是个当爷的呢,一回来就跟丫头眉来眼去没个正经,谁要心疼你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那我立刻去把那胆大包天敢勾引主子的小丫头绑来可好?随奶奶怎么处置,最好一顿棒子打死省得看着心烦。”

“你!”

连馨宁忿忿地看着那人倚在门上笑得悠闲自在,不由暗恨自己越来越斗不过她,外头早传来云书不平的叫屈声:“如今这世道好生艰难,做爷的做奶奶的打情骂俏不好意思,倒先拉上可怜的丫头做幌子呢!可怜咱们没个人撑腰哪……”

忍着笑意的打趣声越飘越远,连馨宁听着脸上越发红了,荣少谦也在外头想了她这好几日哪里还忍得住,早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深深地吸气。

“做什么呢小狗儿似的?”

“外头到了哪儿气味都不好,只想着闻你身上的香气,可把我闷坏了,你也不可怜可怜我,一见我就数落。”

荣少谦只紧紧抱着她却不抬头,委屈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连馨宁不由心头一动还是软了下来,不由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这个人,同你开玩笑的怎么偏今儿就认真起来了?”

“谁说的,我也是同你开玩笑的呢,还咱们家馨宁好,又老实又疼我!”

一张放大了数倍的脸嬉笑着凑到眼前,脸上还挂着忍俊不禁的表情,连馨宁被他逗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任他抱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推了推他。

“好啦,怪热的,云书一会儿就要进来了,给丫头看见什么意思?”

“她又不傻,这会子进来做什么?茶壶就在桌上摆着呢,她要当真上茶还要跑出去么?”

荣少谦何尝不知道这是她想推开她的藉口,立刻出言抗议,双臂反而越抱越紧了。

碧海青天夜夜心

虽说分别了几日心中思念得紧,但荣少谦仍不敢过分贪恋温柔而吓坏了连馨宁,只老老实实地抱了她片刻便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又拉她到窗边坐下,一面半开玩笑道:“来,让我借着日头好好瞧瞧,我不在家她们有没有把你给养瘦了?”

连馨宁听他说得好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说什么呢?云书那丫头总好像我吃不饱似的到了吃饭的时候就拼命给我夹菜,只怕又是得了你的意思吧?”

“小的不敢,奶奶的丫鬟小的哪里敢指使了?不过是你之前昏迷了些日子当真损了不少元气,云书也是想你早些复原嘛。”

荣少谦耍宝地吸了吸鼻子,连馨宁见他又要撒娇不由头疼地瞪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又问起云书来。

“一直想问你呢,云书那丫头的腿是怎么回事?天生就是个跛子么?论理说残缺之人是不会被选上做这种跟前伺候的活计呀。”

荣少谦闻言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但转念一想很快明白了过来,原来她虽失了些记忆,却也并不是万事懵懂,至少仍保留着与生俱来的玲珑心性,这点事情只怕瞒不了她。

“原本是好好的,去年不小心出了点事故弄伤了腿才成了这样。我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了后天又要走了呢,你就不能集中精神只想着我,还要东拉西扯地说别人,真煞风景。”

连馨宁被他这么一抱怨注意力果然被后天又要走了这几个字给吸引了过去,不由心中怏怏,脸上也毫不掩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趟又要去哪儿?去几日?”

荣少谦被她眼中的依恋迷得恨不得说我不走了就在此地日日守着你,可一想起荣太太阴郁的神色,想起荣安传话时说的太太千叮万嘱务必请二爷回去一趟,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他们如今只不过是暂时的苟且偷安罢了,若当真想天长日久地在一处,只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母亲那关虽明知难过,却也不得不过。

“少谦?问你话呢,你怎么了?可是连夜赶路太累了,我叫云书弄些点心给你吃,你吃过了就去歇一觉吧。”

连馨宁担忧地看着眼前神色恍惚的男人,虽然他一进屋就一直嬉皮笑脸地没个正经,可讨好的笑容中还是难掩眼角的一点疲惫。

“不走,我只想多看看你,你就让我多待会儿嘛,才回来就赶人了。这趟出去也是跑进货的事情,少则五日,多则七日必回,你只乖乖在家等着我就好。”

最后连馨宁还是没能拗过荣少谦的软磨硬泡,只得叫云书将饭菜摆在了她自己房里,荣少谦头先还嘴硬说不饿,见了一桌子吃食却毫不客气地风卷残云一扫而空,吃得急了难免噎着,连馨宁见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忙仔细地装了碗笋干老鸭子汤,亲手送到他嘴边。

这人倒也不客气,噙着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一双眼睛却只觑着她笑。

“看什么?也不怕喝到鼻子里去。”

站在一边布菜的云书闻言忍不住掩嘴偷笑,荣少谦却全然不以为意,反而拉起连馨宁另一只空着的手正色道:“等我这趟办完了事儿咱们就不做这行总要东跑西颠的买卖了,把这几处房产卖了置办点房产,你我二人去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去处,只做点小生意,安静度日可好?”

连馨宁闻言微微一怔,虽说她也很想能日日与夫君厮守,可若因为她而叫他荒了祖业,那自己岂不成了红颜祸水?

心下难免惴惴,才要说话却又被那人堵在了嘴边:“你放心吧,咱们家的产业都在老大手里跑不掉,我这个做弟弟的只要不做错什么就算是对得起祖宗了,其他莫想太多。还是你不愿和我出去吃苦?”

虽明知眼前的人在用话激她,连馨宁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笑道:“你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不是个糊涂不知好歹的人,你对我怎样,我只能说也用一样的心对你便是了,你我既成夫妻,自然你到哪里,我就跟着你到哪里。”

荣少谦听了这话才算放心,又抬了抬下巴示意连馨宁再喂他喝口汤,连馨宁笑着照办了,又放下勺子给他夹了一块子菜放入碗中。

云书在一旁听着却实实在在地愣在了那里。

主子失了记忆不知道,可她却知道二爷轻轻巧巧说出的这些话有着怎样的分量与不易。

京城一个荣府泱泱大户富可敌国,虽说传承之事长幼有序,但如今府里的形势早就摆明了太太的意思就是想把家底留给二爷,大爷虽今年开始理事了但毕竟人脉根基不如二爷,再者他那身子也不曾好利索,想跟二爷争家业也难得很,可如今听二爷的意思竟是为了和奶奶在一起这些个都不要了,只两个人离了他们躲出去不成?

辛辛苦苦了这么些年挣得一切,却拱手让人说走就走,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荣二爷。

虽说怪替他可惜的,但她一个不曾读过书的下人也知道什么叫祖宗规矩,叔嫂私通可是大罪,被人捉到了是要浸猪笼的!虽说事实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可当真给人拿住了可就麻烦大了!

一想起她家主子被人按着塞进猪笼,四周全是谩骂踢打,云书就忍不住浑身发抖从脚底下一阵寒意直窜到头顶,再看连馨宁仍一脸恬淡浑然不觉,又忍不住暗地里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用过饭后云书便收拾了桌子退下,荣少谦为了早点回来跟车夫轮流赶了一夜的车,也确实困乏得紧,偏生又舍不下连馨宁不愿离去,连馨宁见他上下眼皮都直打架了,只得半推半嗓地按着他在自己的炕上歪着,才一回身的GONG夫那人已经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与她相握的手却十指交缠不肯松开,连馨宁一想抽回手,他便握得更紧,还皱着眉不满地哼哼。

直到那人均匀细密的呼吸声轻轻传来,连馨宁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摆脱他的钳制,可看着那人孩子般不设防的睡颜,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自己几近无赖一般的依恋痴缠,不由无奈地莞尔。

心里却越发疑惑起来,如此夫妻情深,如此疼爱她入骨的夫君,为何她竟一点也不记得了?反倒午夜梦回时常惊悸难安,那双陌生男子冷冷的眼神总是梦魇般缠着她,赶也赶不走。那人又到底是谁?

荣少谦也没想到自己这般贪睡,竟一觉睡到了夕阳西下。当然面对连馨宁和云书的奚落他是死也不肯承认自己躲懒的,只说在夫人身边自然能睡得香些。

虽是出口无心的一句闲话,却有人听者有意地红了脸。

连馨宁想起自从自己醒来以后一直与荣少谦分房而卧,他好好地说起什么在夫人身边睡着,实在令人犯窘得很。

好在云书大大咧咧地不会咬文嚼字,荣少谦话一出口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忙找着其他玩笑出来插科打诨地遮掩了过去,原怕连馨宁生气给他甩脸子,但见她自己不自在了一会儿仍然照旧,不由心中又多了一层窃喜,起码她已经打心底全盘接受了他这个丈夫的身份了不是?

晚饭不曾在家里吃,荣少谦因又要同连馨宁离别在即,想着带她出去逛逛夜市好好乐一乐,免得他走了之后她一个年轻女子不好出门,只得日日和云书闷在家里大眼瞪小眼。

此处农庄附近有一个小镇名唤夜泉,正好处在连接着东西南北的大道之上,虽地方不大,却各地来往的商贾云集,十分繁花热闹。

夜泉最有名的便是夜市,天一黑各家酒肆门前亮亮的灯笼挂着,满满一条街恨不得都灯火通明,街面上摆着满满的各色小摊,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再者夜泉的秦楼楚馆也十分出名,几名金发碧眼的外族女子出尽了风头,附近各地包括京城都有一些纨绔子弟为了一尝别种风LIU滋味而特特赶来。

街面上因两边都摆了摊贩,中间可走的道就便窄了许多,再加上人来人往的十分拥挤,也给了荣少谦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路揽着连馨宁的肩头朝前走,假意不曾领会到她几次投过来警告的目光。

连馨宁在家中待久了,一出来见四周全是各色好玩的玩意儿,卖艺的叫卖的说说笑笑的各种声响不绝于耳,不免也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所感染,一路上嘴边都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逛了一路也确实累了,荣少谦便选了一处相熟的酒楼带着她走了进去,此时时间尚早,二楼的客人不多,他们便选了临窗的位子坐下,小二很快便上齐了小菜,并体贴的为他们放下身边的竹帘子,小小的座位也可闹中取静,只倚在窗边朝下看去便是一幅熙熙攘攘五光十色的好景致。

连馨宁的心思还留在外头很是兴奋,只匆匆动了几筷子便不吃了,仍旧看着外头满眼里闪着神往的光彩,荣少谦见她的样子不由失笑,若不是亲眼见着,谁能相信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都要寻思许久字斟句酌的荣家大少奶奶,竟也有如此率真可爱的一面。

忽然心中闪过一念,便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略等我一等,我去去就来。”

“恩。”

连馨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待回过神来要叫住他时眼前哪里还有荣少谦的影子,只见竹帘子一晃一晃的,不由心中暗恼这厮太过毛躁,怎么将她一人留在这酒肆之中。

正思虑着要不要出去找找他,忽然听得楼梯上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阵风似的闪进一个人影,她原以为是荣少谦,抬头一看却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子,生得亭亭袅袅漂亮极了,眉眼弯弯天生好似一副含笑带俏的样子,令人看着心里就想对她如自家小妹一般疼惜。

“请问姑娘……”

“好姐姐,兰儿被恶人追没地方去了,求姐姐救救我吧!若叫他们找着我,肯定要将我卖给那个老头子做小老婆的!”

那自称兰儿的女子见连馨宁独自坐着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她跟前,拉起她放在膝上的手就哭了起来,一张小脸皱皱的带着泪痕,叫连馨宁看着心里好不难受,又听她说什么嫁给老头子做小老婆,心中不由更加可怜她,好好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若真给个老头子糟蹋了岂不造孽?

忙扶起她想要细问,却见那姑娘指着街面上慌乱道:“不好,他们来了!”

连馨宁循声望去,果然见一队约莫五六个劲装男子正朝着这里走来,最前面的已经冲进了酒楼的大门。

只羡鸳鸯不羡仙

再看那兰儿早已唬得脸色煞白,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充满了惊惶失措的水光,她也顾不得想太多,拉起她便从方才小二进出的小门一径下楼到了后厨,估摸着这么大的酒楼必有专给送菜送酒进出的后门,果然不错,两人无声无息地自后门溜了出去,一行钻入了荣少谦的马车中。

那车夫见只有少奶奶回来了却不见少爷,反而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虽心中纳闷却哪里敢多嘴,听得连馨宁在车中隔着帘子说话,叫他去楼上守着,见了二爷就叫他过来,他们早些回去,忙应了一声便一溜小跑进了酒楼。

兰儿见她一个女人家面临纷乱却毫不惊慌不由佩服,车子就停在街边,听着那些来寻她的人在身边来来往往脚步十分临近,她又忍不住担心了起来,和连馨宁相握的手更忍不住发抖,出了一手的冷汗。

“你莫怕,这是在大街上,他们断不会想到你敢这么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等着,再说青天白日的难道没有王法了?除非是官家的人,否则也不能随意搜咱们的车。”

兰儿听见“官家”二字才刚要放下的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但一寻思他们未必能放下身段明目张胆来寻自己,那多伤王府的体面呢?不由又放了心,只朝着连馨宁投去了一个感激的微笑,却已浑身脱力地靠在了座位上。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荣少谦总算回来了,甫上车之际见着一个陌生少女坐在连馨宁身边不由面露惊诧,但更令他吃惊的是这女子的身形样貌似乎曾经见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的,若想仔细辨认时却又觉得不妥,哪有盯着一个大姑娘的脸上瞧的道理?

因兰儿的缘故此地也久留不得,再者天色确实晚了,荣少谦便吩咐车夫往回走,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也只好先带回去了,虽然明知他与连馨宁的事不能叫人知道,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蒙难,见死不救将人丢下。

到了家中听兰儿细述原委,原来她家祖上本是一户镶白旗贵族的包衣,托祖上的福到了她这一代家里早就十分殷实,也完全不知道什么奴才不奴才的了,打小三奴六婢的被人伺候着,只怕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要尊贵些。但因不久前主子家的大爷才刚死了老婆,老太太和大爷都看中了她,她家里就要送她去给那大爷做填房。

那大爷如今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膝下最大的儿子年纪比她都还大,她心里如何愿意?再者听说他还有几房很厉害的妾侍在家候着,这女人之间偷偷摸摸的刀光剑影虽不见血也是能要人命的,她虽不曾经历过,听戏也听过不少了,哪里愿意往那里头遭罪去,干脆趁着天黑了看管她的人一时松懈,便跑了出来。

连馨宁闻言不免一阵唏嘘,都说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女子哪里有自己挑选夫婿的权利,可若真如她所言差了这么多,小姑娘心里不情愿只怕也是有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总不能一世躲着不见父母的面吧?”

兰儿似乎早料到连馨宁会有此一问,忙拉着她的手恳求道:“好姐姐,你既救了我这一次,还求你帮人帮到底再救我一次。兰儿愿意留在姐姐身边做个婢女伺候,等找到了我那表哥,自然随他离去,决不会打扰你们很久的。”

表哥?

听到这里连馨宁和荣少谦心里都已经有了数,原来这小女子离家出走最大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惧怕嫁给老头子做填房,而是因为早已心有所属,只愿与心上人比翼双飞而去罢了。

但这与男子私相授受的事情到底不是闺阁女子应有的行径,虽说兰儿率真坦诚二人一见如故,可事关重大到底还需由当家的人做主,连馨宁低头寻思了一回,还是侧头看向了一直坐着不言语的荣少谦。

荣少谦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一想莫非老天夺走了她一个好姐妹,又给她送来了一个不成?不管了,只要她此刻高兴便成,回头让人去好好打探下这姑娘的真实来历,若她说谎别有所图,他也有办法料理她。

于是便笑笑打了个哈哈道:“罢了,既然遇上了就是有缘,你就先住着吧,正好我也要出门,家里多个人照应也好。至于寻你表哥的事,你一个姑娘家实在不好抛头露面,若你信得过在下,不如就让在下找人替你去跑这一趟。”

兰儿听了他的话竟丝毫不推诿,反倒兴奋地拍起手来。

“如此甚好,多谢这位大哥。天色不早了兰儿就不打扰二位歇息了,明儿见吧。”

连馨宁见她起身忙唤来云书陪她去客房安置,见她浑身只带了个小小的包袱,少不得又找了一些自己不曾穿过的衣物首饰收拾地干干净净送过去。

待回房歇下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却见荣少谦仍坐在她屋里吃茶,不由纳闷起来。

“这么晚了如何还不去歇着?”

“你不是也不曾歇么?我问你,那兰儿说的话你可当真相信?看你对她好的,送这个送那个,倒像是找着了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连馨宁明知荣少谦是在打趣她也不理会,只顾着坐下也喝了杯茶,一晚上忙得直转当真是连喝杯水的GONG夫也不曾寻着。

忽想起之前在酒楼时此人忽然消失了一阵,便问起他那时做什么去了,还没来得及怪他丢下自己,却被那人一顿恶人先告状抢白了过去。

“还道你有了新妹妹就忘了旧夫君呢,原来你还记得我的事啊。”

连馨宁看他一副西子捧心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失笑,一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道:“什么新啊旧的,就你没个正经,说,到底做什么去了?”

荣少谦一把捉住她的手不许她抽回,另一只手却探入衣襟取出了一物在手中一扬,抿着嘴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连馨宁一看原来是一对红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样子看着普通,做工却十分精巧,接过放在掌心细细打量着,不由越看越爱。

“就是为了这个?”

“可不是么?夜泉镇有个月老祠远近驰名,听说灵验得紧,咱们去得匆忙天也黑了,只得去寻了里头的老道士求了这一对小玩意儿回来,图个吉利罢。”

荣少谦看着眼前的人儿语笑嫣然,脸上闪着信赖满足的神采,不由心中阵阵抽痛,若有朝一日她醒过来知道一切都是他在骗她,还肯原谅他吗?想着想着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一早想好的什么天长地久永不分离的甜言蜜语也一句都不曾用上,只呐呐地说了一句图个吉利,便又将手中的一只同心结慎重地放回了胸前,却只看着连馨宁手上那个发呆。

连馨宁看他期期艾艾的样子怪可怜的,不由心下发软,看这人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生怕哪里唐突了她,生怕哪里不曾照应周全,不知怎地,竟没来由地为他心疼起来。

忽然很想记起过去的事情,想必是一段甜蜜刻骨的回忆才是。

便起身走到床头自抽屉内取出了一块帕子将那同心结一层层好生包了,再轻轻放了进去。

“你不戴么?”

荣少谦的声音难掩失望,连馨宁不及回身已被他自身后拥住,摇了摇头转过身与他相对,却见他面上黯然的神色与平日里同她玩笑时假作受伤的样子截然,想必他是真的想歪了。

“你这个人,怎么说是风就是雨了。”

叹了口气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却被他腻得更近,将脸伏在在他胸前正好能听见他的心噗通直跳的声音,连馨宁不由拿他没办法地苦笑。

“我并不是个好好的人你是知道的,这东西若随身带着,万一我又忘记了丢在哪里找不回来,岂不可惜?不如就放在此处收着,就算我又犯病了,这里都是我最常用的头面首饰,云书知道的,就丢不了了。”

荣少谦听她这么一说悬了半天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来她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愿意与他佩戴一样的信物,她是很喜欢,所以才如此谨慎。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馨宁,求你不要怪我,就是剖开我的一颗心,也全是为着你的,就是天打雷劈我也决不敢对你存着不对的心思,我,我真的,真的只为你。”

怀中的人身上淡淡温暖的气息就在面前,荣少谦却总怕一眨眼就会失去一般,恨不得能用力将她揉进自己的心里,从此不再分离才好。

连馨宁听着他语无伦次虽心中不解,但呆子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情义,虽心里臊得慌,却也是甜丝丝地。抬头看着他一脸迷乱失措的神色,忙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呆子,是因为我忘了你所以伤了你的心了?是我的错,你这样待我,我竟都忘了,实在不该。你……你别伤心了,以后我只以你待我的心待你就是,不管还能不能想起来,只从现在开始也罢。”

紧张地说完这段令人脸红心跳的告白,连馨宁低着头几乎不敢去看荣少谦的表情,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那人竟将她打横抱起欢呼着在屋子里转起圈来。

直到二人都精疲力尽一同躺倒在炕上,相握的手掌传来热热的温度,对方温情脉脉的双眼近在眼前,周遭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起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对方急促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声。

“我说……”

“什么?”

“今晚留下吧。”

“恩。恩?”

巧上加巧故人来

次日云书照旧赶早过来伺候连馨宁起床梳洗,走到门边却被人自廊檐下拽了下衣角不叫她过去,当下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却见昨日救回来的少女兰儿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喔唷!我说兰儿姑娘,大清早的你怎么就藏在这儿吓唬人呢!”

云书拍着心口无奈得瞅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听说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怎么就这么爱淘气。

谁知兰儿却咬着唇忍住笑,把嘴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道:“好丫头,别说兰儿不曾提醒你,我要是你呀现在可不会进去扰了你家主子的好时光。”

云书闻言不由纳闷,心里寻思了一回约莫有了点计较,但看那姑娘笑得十分暧昧也不好意思细问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打了个哈哈同她东拉西扯地闲谈了一回,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却听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荣少谦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爷……爷?!”

兰儿见云书惊得一下子丢掉了手中的水盆,忙身手敏捷地朝边上一蹦,这才挽救了身上这条崭新的石榴裙免遭无妄之灾。

“我说云书,你家爷从你家奶奶房里走出来,怎么就这么吓着你啦?”

“不,不是!是云书粗笨手下打了滑,叫兰儿小姐看笑话了。云书这就下去重新拾掇拾掇。”

“那你这次可要小心了噢,衣裳都弄湿了呢,也该去换一身。”

兰儿朝着云书匆忙离去的背影一阵大喊,话音未落却已经忍不住捂着嘴笑个不停,再回身看向荣少谦时,见他早已经紧闭了房门,不知何时竟挨得很近就站在自己身后,一张脸板得铁青。

“荣大哥这是怎么了?瞧你大清早的怎么眼圈发黑啊,莫不是昨儿晚上惹怒了宁姐姐,罚你睡了一夜地板不成?”

荣少谦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看着天真无邪实则精明乖滑得紧的小姑娘,嘴角抽搐了一下仍旧黑着脸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道:“荣大哥?怎么格格如今大了,见了我也客气多了,想必小时候一起钻狗洞掏鸟窝的情分还是太浅,小的倒是白记挂着格格。”

那硕兰闻言立刻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脸上的神色由惊讶到欢喜,一下子蹦达到荣少谦身上搂着他的脖子撒起娇来。

“你认出我啦!少谦哥哥就知道你最厉害了,硕兰这点小把戏自然蛮不过你去。”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着,给别人看见你还嫁不嫁人了?”

荣少谦被这多年不见的儿时玩伴搂得,确切说来是勒得几乎气绝,想立刻将她拽下来又怕力气太大弄疼了她,这丫头虽野蛮泼皮但到底也是个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只得耐着性子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格开。

好在硕兰也没打算在他身上赖太久,亲亲热热地打了个招呼后便机灵地闪到了一边,干脆坐在回廊上甩着两条腿荡秋千似的耍了起来。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只别劝我回去就成。”

荣少谦话没出口就被她未卜先知地噎在喉咙口,差点一口唾沫呛着自己,再看那丫头倒一脸自在得很的样子,不由气结。

“不是我说你,你今年没有十四也有十五了吧?好歹是个格格,人前人后也该有个分寸,看你昨天跟馨宁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她还真以为你是任人欺凌的可怜弱女呢!可怜王爷和福晋把你当个凤凰蛋似的养了这么多年,你就这样糟蹋他们对你的心?”

硕兰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红了脸,小嘴一扁两行泪水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早该知道你也跟他们一样不是,都是假道学臭学究!嘴里没句真话对人也没个真心,亏我昨儿见了你还以为有了靠山呢,你也不是好人,我恨死你!”

说完便捂着脸伏在廊上哭了起来,荣少谦打小时候就见她比男孩子能跑能挑胡打海摔惯了,哪里见过她人前示弱的样子,一时也慌了手脚,又怕连馨宁被她的哭声吵醒无从解释,忙一面给她作揖一面赔罪道:“好好好,是我话说重了,我的小姑奶奶,你别哭了,原先我瞧你还有些个英气,怎么这几年没见倒也扭扭捏捏做起女儿态来了?”

硕兰被他这么一激立刻止了哭声,却一面抹干了眼泪仍忍不住委屈地分辩:“人家本来就是女子,如何没有女儿之态?我就知道你们都嫌我不温柔不会说话学蚊子哼哼,都想着方子想赶我走……”

说罢又呜咽了起来,荣少谦听她这话虽乱七八糟却话中有话带着蹊跷,想必一时半刻也问不清楚,云书很快就要过来了,只得拉着她一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细问,这才知道硕兰这次果然是私自偷跑出来的,理由却是为了寻一个在她口中是狠心短命不知好歹的臭男人,也就是她昨晚扯谎说的那个表哥。

“哦……原来如此,看来咱们的硕兰格格真的长大了,红鸾心动竟也会追着男人跑了呢!不过这倒真像你干出来的事,佩服佩服!”

荣少谦忍着笑打趣着,硕兰却并不着恼,反而趴在书桌上连连叹气,一面又忿忿地捶起桌子来。

“你知道什么?他总是说什么身份地位身份地位的,就是不肯说说自己的心,把我给急得!这次倒好,宫里的荣妃娘娘不知怎么的好好的竟想起给我说媒,他得了消息二话不说就走得不见踪影了,你说这算是什么男人?我跑出来就为了问他一句话,若他心里当真没我,我也绝不纠缠,立刻就回王府嫁人去!”

荣少谦听她说得认真也不敢再吊儿郎当,听见荣妃娘娘四个字不由心里打了个咯噔。

“荣妃?你说哪个荣妃?”

“宫里难道还能有几个荣妃?自然是你荣府的大姑奶奶荣妃娘娘啊!我说少谦哥哥,莫非当真美人乡英雄冢?我怎么觉得你比几年前要笨多了!”

“别胡扯,那究竟是把你说给哪一家了?”

硕兰闻言一张脸憋得通红,鼓着腮帮子愣了半天却还是如同一个累趴下了的苦力一般倒回了椅背上。

“我……我不曾听清,我就隔着窗户听见王爷和福晋说这事来着,然后就……”

“然后就急得去找情郎商量对策了?谁知道人家不但不出主意,还脚底抹油了?多大出息你!”

荣少谦袖着手缺德地揶揄着眼前这个毫无形象的格格,代价就是一只砚台迎面而来,所幸他早有准备,一偏头闪了过去。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找他?我可是好不容易查到他在夜泉的消息,昨儿本来是要去见他的却被那帮没用的东西给发现了,只好作罢。皇天不负有心人,竟让我遇着宁姐姐呢,谁想她竟是你的夫人,你说可巧不巧?”

荣少谦闻言不由又一阵头疼,没想到自己这里一波未平,硕兰那里却一波又起,眼下正一个叔嫂的名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又来了个逃婚的格格寻情郎,若当真给人找着他们,只怕他们几个都逃不了去龙王那里走一遭的命数。

“我说怎么这几天眼皮总跳呢,流年不利啊早知道昨儿不出门……”

抱怨归抱怨,但故人相托还是得做,他转念一想连馨宁性子单纯容易信人,有一个机灵刁钻的硕兰在她身边反而能令他放心,更何况硕兰还有些武艺,这段时间他不能守在这里,正好将连馨宁托给她吧。

寻思了半日他还是将实情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原没指望硕兰能一下子接受这样一个复杂的故事,谁知她听完后狠狠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道:“少谦哥哥,你真是好样的!宁姐姐这算是死过一回了,你要真心待她她还能活,要是没有你,她就算养好了身子还得回去,回去了还不是一个死字,不过是身死还是心死罢了!”

荣少谦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看得这般通透,当下便更放了心,二人合计了一阵一致决定此事还是瞒着连馨宁的好,她心思细爱琢磨,要让她知道了只怕她又要为硕兰的前程担忧得几夜合不上眼了。就由硕兰留在庄子上和连馨宁作伴,他留下几个心腹在此地保护她们,也帮着硕兰寻人,他就日夜兼程赶回京里,也可以打探打探安亲王府如今的动静。

至于硕兰寻着那人之后究竟会如何,他却不忍去问。

一个男人,在得知心上人即将下嫁他人之时竟丢下她跑了,要么就是对她不算真心,要么就是贪生怕死,还能有什么好一点的想头?只怕硕兰这次要失望了,也罢,等她寻到他也好死了心,就安安稳稳地回去吧,这种事闹出来到底对女子清誉有碍,希望安亲王府能再多压着一阵才好。

倒是大姐姐此番举动实在令人费解,莫非是安亲王夫妇怕这丫头反骨不听教导,所以背地里求了娘娘做主?此事还得回去问问母亲,只怕她老人家就知道也说不定,想必定是个好人家,他记得硕兰这鬼灵精最会在长辈跟前儿讨好卖乖,小时候母亲和大姐姐就常夸她,大姐姐既然开口,自然不会委屈了她,嫁入一户好人家正正经经过日子,总比跟着一个并不看重她的江湖浪人东躲西藏强吧?

硕兰自打和荣少谦相认了之后便也放心待在了此地,对连馨宁又更亲近了几分,荣少谦走时见她们手拉着手站在门口送他,又有云书和几个女人在后面陪着,院子里还站了一圈他千挑万选的保镖,这才稍稍安了心,直到马车已经跑得远远的,偌大的庄子在他的视线中也成了模糊的一点,他这才放下帘子安稳地坐了进去,一路催促车夫快行了起来。

荣安想着横竖眼看就要到家,就是瞒也瞒不住了,这才为难地开了口。

“小的回二爷,前儿表小姐的婚事订下了,男方已经下了聘,太太最近为这事忙得日日脚不沾地,家里的事原是都交给云姨娘管着,可不知怎么她又在这节骨眼儿上病了,三小姐是万事不问的,因此太太托了二太太帮着打理一阵,再有就是让二小姐和青姨奶奶帮衬着。”

“青鸾?婶子帮忙理所当然,清华是荣家的小姐,也是合宜的,怎么就又扯上个姨奶奶了?”

“可不是么?原不叫她出来的,谁知她不知怎么的竟投了二太太的缘法,只说她样样都好事事都强,大太太只顾着忙表小姐出阁的事儿都来不及,少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山雨欲来风满楼

荣府中荣太太因收到了二儿子不日就要到家的消息,心中十分欢喜。但没想到好事多磨,还没兴头个半日,宫里就出来了个嬷嬷捎出了娘娘的口信儿,说是安亲王福晋原是满口答应了,可如今不知怎么又模棱两可了起来,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的,也保不齐是硕兰格格心里不乐意,她在宫里对外头的事也难管着,叫她自己着人好好查查去,别到头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白忙活。

荣太太听了这话不由气得倒仰,想着前一阵递过几次牌子进宫好容易才见着她家大姑奶奶,原以为她才生了个阿哥应当正得宠才是,没想到见到她时气色并不好,言谈只间整个人也懒懒的不大高兴,走时仔细套问了她身边的宫女,这才知道原来自从华嫔没了之后皇上竟不知怎么就是不大爱上她的永寿宫去了,还新宠上了个宫里的舞姬破格晋了贵人,人人都说那女子眉眼之间与华嫔似极,听说那新贵人更不是个好相与的,荣妃曾几次三番吃过她的暗亏,连小阿哥都连带着不受皇上待见了起来。

因此这次荣妃替自己的弟弟向安亲王府说媒,也是存了私心的。

安亲王虽然年纪大了不理事务,但他到底是当今圣上所剩无几的亲叔叔之一,又一向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地为朝廷办事,他四个儿子有三个死在战场,如今只得一个硕果仅存的也是个善战的,皆因皇上体恤他年迈也实在不忍心他将来没儿子送终,便硬是寻了个理由从边关调了回来。

若能攀上安亲王这个姻亲,那她在后宫里与人暗斗时腰板也能直上一些,因此这件事她倒是真心实意在办,如今有了阻滞她心里也比谁都着急。

若只是荣少谦的婚事受阻,那荣太太虽也烦心但却不至于忧虑至此,但如今又牵连上一个他们家的娘娘在宫里的处境地位的问题,由不得她不揪心,才三两天的光景自己就亲自上了安亲王府两趟求见安亲王福晋,都被以福晋抱恙卧病在床挡了下来,想见一见硕兰探个口风吧,可王府里的管事根本不给传话,只说格格日夜侍奉汤药如今也过了病气在屋里养着呢,不能会客。

暗中调查的人派出去了好几波,可那安亲王府是什么地方,任你怎么拼命钻营它硬是透不出一点风来,只能憋在心里自己生气,外头还不能露出一点形来,才几天功夫就把个珠圆玉润的荣太太愁得瘦了一圈儿,人也没精神了,唬得云姨娘忙忙地张罗着请了大夫,只说肝火旺,其他倒也无碍,配了些养身体的药先吃着。

罗佩儿对荣太太倒算有良心,也不知是不是母女天性,见她身上不自在便主动搬了过来陪着,也因自知不出几个月就要出嫁,以后再想与姑母这般亲密,只怕再没机会了。

原先才知道荣太太给她说了亲时她急得差点跳出来把自己对大表哥的心意一顿表白,可话没出口却被坐在一边的荣沐华接去了话头,说什么听说这未来的表妹夫家中世代书香必定是个好的,想必佩儿表妹嫁过去不会吃苦受罪,这男人哪最重要的是有良心,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别像大哥哥似的在外头勾搭粉头就算了,竟然还带回家里把正经老婆都给赶跑了,叫人从边上瞧着都怪心寒的。

虽说荣沐华素来与她并无交情十分冷淡,但这一席话却如金钟大吕般敲醒了她这个梦中人,连馨宁温柔随时实在不是个刻薄的人,那青鸾尚且不能容她,自己与她本就不对路,也不是个能大度容人的,若当真嫁给了大哥哥,日后岂不是要日日争宠打破了头去?再者连馨宁怎么说也是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且并无过错不是之处,大哥哥都能为了青鸾硬寻着理由将她送走,是不是太冷心冷情了些?对原配尚且如此,对她就能好多了不成?若不是荣沐华点出了这一句,只怕她至死也悟不过来。

想着想着竟为了自己不曾开口驳回荣太太的话而捂心口庆幸了起来,虽说她倾慕荣少楼一事阖府皆知,但到底不曾明说过,若她自己再这么大着嗓子喊出来,人言可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怕她那未来夫家知道了会悔婚也说不定,好险。

想明白之后罗佩儿反倒安静了起来,每日只乖巧的侍奉荣太太和她母亲,家里的事并不掺和,几次青鸾明里暗里邀她助阵与秋容斗阵子,她都故意装傻不加理会。

惠如算是她的人,如今见她要出嫁了顿时没了主意,天知道当初可是以为她会成为大少奶奶的啊,早知如此,她不如早早的帮衬着连馨宁岂不更好?撇开一开始就同她作对不提,她算是个极温和厚道的正房奶奶了,也不对丈夫的侧室横眉竖眼的挑刺,只可惜悔之已晚,罗佩儿自然不可能为她打算,她只有暗自悔青了肠子,再面对青鸾时也底气不足了起来,虽明知她不可能扶正,但也知道单凭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唯有收敛锋芒静观其变,时不时还要去她跟前巴结巴结讨个好儿,以求在大爷面前多多露脸别让他忘了自己才好。

惠如是糊涂了一世终于聪明了一时,而秋容也因柳公子的事得了教训,起先还真以为是罗佩儿使的计谋,可过了这些日子也能想明白过来,罗佩儿要真有这样的心机和手腕,只怕根本不会让青鸾好好进府又安然生下孩子!自己竟全被那BIAO子耍了,心中积怨更深,却越发小心翼翼起来,也只每日安安份份地给荣太太请安,在荣少楼面前更比往常更温顺听话尽力伺候,方能保住自己如今在荣府里的一席之地。

如此一来府里竟出奇地平静了起来。

青鸾因跟着二太太管管事在府里有了些威信,众人看她的眼神也再不像她刚进府时那样肆意明白了,丫头婆子们都开始学会同她说话时要低着头陪着小心了,再加上自打出了月子便一心保养笼络着荣少楼,荣少楼也确实在她身上的心与别个不同,自然对她更加看重眷恋些,因此越发踌躇满志起来,许多原先不敢想的事,如今也时常在脑子里琢磨琢磨了。

这天瞧着日头不错,她想着荣少楼在前头的账房理事半晌了还不曾下来,便命小丫头子仔细地准备了四色精细小点,泡了壶好茶,命莲儿端着,自己一路仪态万方地甩着帕子走在前头,一身出挑的杏色团花左开襟收腰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着她依旧苗条婀娜的身段。

园子里的各色鲜花开得正好,阳光下的微风和煦拂面丝毫决不出凉意,反而让人舒泰极了。

迎面碰上几个小丫头正说说笑笑的,远远地见了她无不噤声肃立,到了跟前个个都忙不迭地行礼恭恭敬敬地叫声青姨奶奶好,令她心里越发春风得意了起来,而这人得意的时候吧,“姨奶奶”三个字却越发听着刺耳了起来。

“你说这大少奶奶四个字听起来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也怪咱们是没福气的,怎么就没托生在个大户人家太太的肚子里。”

莲儿低着头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青鸾的身后走着,忽听她这么一说不由一愣,但见她虽说得是感慨身世的话,可语气里却没半点自怜哀叹的味道,反而胸脯子挺得高高地脸上还带着自信的微笑,眼珠子一转立刻体会出了她的意思,忙陪着笑答道:“都说这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依奴婢一点粗浅的见识,这大少奶奶,也不见得是大家小姐才能做得的,若是没有爷的宠爱,那连氏不就是最好的见证?只怕现下正在那破庄子里一脸灶台灰,饭都吃不饱呢!”

说罢忍不住嘿嘿干笑了起来,青鸾听着前头几句正对了自己的心思,后面的话却叫她忍不住皱眉,忙止了步朝四周东张西望了一阵才压低了喉咙问道:“怎么搞的?我不是说过不要刻薄她吗?该给她的都给她,缺什么短什么就算她不说,咱们也要替她想着了分派给她,你怎么就脑子里不清楚了?”

莲儿满心等着主子夸她,没想到青鸾两只眼睛凶巴巴地一竖正是要发作地意思,吓得忙摆手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想着她在家时不知给了奶奶多少委屈受,如今既撵了出去,何不加劲踩踩她好出口恶气?”

“放屁!你看她是被撵出去的样子吗?太太哪天不装模作样地念叨大少奶奶几回?就是大爷,你看他在咱们跟前一句不提,我早跟他身边的几个小厮打听了,他们说听见他背人的时候唉声叹气地念叨过那女人的名字呢!可见他心里不曾完全没有她,横竖她人都在外头了,咱们何不捡个现成的贤良美名?表面功夫做做足,大爷岂不心里更向着我么?糊涂东西!赶紧把我的意思吩咐出去!”

“是,是!”

莲儿听见青鸾并不曾罚她立刻舒了口气,见她理也不理她扭头就朝前头走,忙加紧了脚步赶着追了上去。

正在账房里与人密话的荣少楼忽然狠狠打了两个喷嚏,他自然不知道是他的宠妾正在算计他,只当是换季天气无常着了凉呢,忙拢了拢衣襟才又示意站在底下的小厮继续回话。

“你是说大少奶奶当真病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小厮闻言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抬头道:“奴才不敢欺瞒主子,大少奶奶确实失了记忆,连云书都不认得了。”

“很好,那前儿李福来那里来的消息,说二爷一直住在庄子上陪着,可是真话?”

荣少楼眯着眼睛用力攥住手里的茶盅,却仍止不住两手微微发抖,那茶盅子也颤颤地发出些微瓷器相碰的声音。

跪在地下的小厮不是别人,正是那他从外头捡回来的乞儿小石头。众人都道大少爷是他的救命恩人,只有他心里明白并非如此。大少爷那里必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每日都喂自己吃药,那药吃了后总是疼痛难忍,他再继续给他吃药扎针,再就好了。时间久了他才隐隐明白,自己不过是大爷捡回来试药的,若是不死算是命大,若就这么死了,只怕也就这么被丢出去,跟阴沟里的死老鼠没什么两样。

他真正的恩人,是大少奶奶。她是整个荣府唯一一个不曾看不起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是为了利用他而对他好的人,见他被其他小厮欺负虽不曾明说,却让云书姐姐悄悄给他送了衣物和伤药,还叫她嘱咐自己一句话,想不叫那些人看扁,就要自己先瞧得起自己,跟着爷的身边干出点名堂来。

这一句话让已经自暴自弃等着哪天晚上一闭眼第二天便醒不过来的他燃气了斗志,大少爷利用他的身子,他也可以利用他的权势往上爬,活出个人样来。

因此他越发曲意奉承,越发不计较地给荣少楼卖命,很快成了他的心腹,而他派给他的第一件差事,便是去监视被发配到庄子上的大少奶奶。

但荣少楼是个多疑狡猾的人,他自然不可能完全信他,因此还派了李福来暗中盯着他,如今就是李福来先回来递了信,因此荣少楼才火急火燎地把他招了回来。

低头寻思了一回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仍旧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爷的话,二爷确实住在庄上,大少奶奶的日常饮食起居全由他着人打点,庄子里上上下下也都是二爷的人。”

“放肆!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回报?”

“求大爷明察,因大少奶奶什么都不记得了,奴才想着正是个好机会,便教了贴身伺候她的姐姐这样说,只说她是咱们家的大少奶奶,与咱们家大爷感情很好,只因生了病需要静养这才住在庄子上,只等身子一好大爷就要去接她回来的。这么一来大少奶奶心里头先就只有了大爷您一个人,二爷就是再蹦达也是无济于事,大少奶奶根本瞧都不瞧他一眼,反而斥责他瓜田李下不许放肆,二爷吃了几次瘪也就老实了,不大敢在大奶奶跟前露面,只吩咐手下的婆子好生照顾。”

荣少楼听了这话神色略有缓和:“你这小子倒有点心机,这么说来你把事情瞒着倒是一片忠心了?”

小石头闻言正色道:“奴才不敢,为主子做事是奴才的本分,奴才原是要来回报的,又怕奴才不在二爷做了什么僭越的事儿奴才使不上力,只有等着他被太太叫回来了才跟着回来,没想到李管事心急,先给大爷报了,白叫大爷生一场气。”

荣少楼还要说话,却听外头站着把风的小厮极夸张地扬声喊道:“青姨奶奶来啦,小的给姨奶奶请安,姨奶奶您慢着点儿,小的给您开门。”

接着青鸾笑着骂那小厮是个会说话的小猴儿,荣少楼忙朝着小石头摆摆手,小石头会意起身,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装作正在磨墨的样子。

心比天高成幻影

从容地放下随手抄起的账本,荣少楼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噙着笑满意地端详着正扶着丫头款款入来的女子,眉眼弯弯皮肤白皙,鼻尖小巧而微微翘着,一张红润柔软的樱桃小口似笑非笑地只那么一勾,就能把人的三魂七魄全给勾了过去。

青鸾有多美,他是早知道的,只是从前在外头待着,一双大眼睛中每每流露出惊惶无依的神色令他十分心疼,却也格外能留住他的心,如今入了府日子越发安逸,她身上也渐渐有了些许贵族女子那种特有的安闲自在的气息,虽还与连馨宁相比仍旧差了些气派,但也够难为她了,再者若她当真全然变成个稳重矜持的少奶奶而丢了那点闺阁中我见犹怜的小浪货气质,他倒要第一个先不乐意起来。

总而言之,对这个小老婆,他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瞧你,下人跟前这么瞅着人家做什么?怪不好意思的。”

青鸾哪里看不出他望着自己时眼中所露出的赞许与迷恋之意,心下自然是喜欢的,但碍着小石头和莲儿在跟前,不免还要拿出奶奶的款儿来装腔作势一番,近来她的心思越发大了,私底下自然为了讨好夫君可以男欢女爱无所不至,但在众人面前却越发自动自觉地要尊重起来。

这一点也正合了荣少楼的心意,拿一句市井的话来说,人前是贵妇,人后是□,这样识趣体贴的女人如何能叫人不怜惜?

当下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坐下。

小石头见状忙给二人打了个千儿便弓着身子后退着出了门,莲儿摆下手中的茶点也老老实实地退了下去,还不忘将房门带上关了个严严实实。

她家主子讨好男人的手段她是见多了的,这些事情只怕还是关起门来更方便些。

青鸾一见碍事的人都走了哪里还了得,早就一挨身子朝着荣少楼身上软倒了过去,荣少楼顺势一把抄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怎么?昨儿不过在秋容房里歇了一夜,你今儿就找来了?说你是个小醋坛子你还不认。”

宠溺地轻轻刮了刮怀中人的鼻子,细腻柔滑的触感令他说不出的心猿意马,青鸾依偎在他怀中并不说话,只轻轻用脸蛋去蹭了蹭他的颈项间,一双小手也不断别有用心地在他胸前来回抚摸着。

“都说你们男人没良心,一颗心里不知道能装下多少个女人,也只有我们这些死心眼又没人疼的可怜人,日日夜夜心心念念都是一个男人罢了,偏生还要被人取笑。”

荣少楼听完她这半是撒娇半是自怜的哀叹心里一疼,搂在她腰上的手不由又紧了一紧,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细巧的下巴笑道:“我心里有谁你又不知道了?只不过你们都是我的人,我若太过一碗水端不平了会叫人说了闲话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秋容是跟了我多年的,凡事知道分寸,你放心,就算我宠她也决不会越过你去,她原不过是咱们的下人罢了。”

“得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我只是个小女子,没什么大见识,也不像大少奶奶那样大家闺秀知书识礼,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时时刻刻都只想守着你,你可别笑话我。”

青鸾抬起头看着荣少楼的眼睛娇羞地说道,话没说完已经红着脸低了头,荣少楼被她撩得一时也没了方寸,一双手只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一通乱摸,原先还碍着大白天的又是在账房里不大好意思行事,谁知却被青鸾一把捉住了手掌,不由分说就按上了她胸前的柔软。魅惑的触感令他忍不住揉捏了起来,她一面喘着气小声嘤咛着,身软如泥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一面在他耳边说起了床帏间那些羞死人的私房话,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哪里受得了这些,立刻缴械投降陷了进去。

原来青鸾本就有备而来,今天的这身衣裳也极有讲究,胸前看似包裹地严严实实缀以繁复雍容的刺绣纹饰,实则不过是内里用了两个暗扣固定,男人的火气只要一被撩拨上来,那自然是三下两下就能被扒拉了的事,立刻就漏出了里头玫红色的精致肚兜和春色满园留不住的旖旎风光来。

二人一个毫无戒备,一个别有打算,很快便在账房的长椅上行起事来,莲儿守在门口贴着墙根听见里头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不由抿着嘴偷偷笑个不停,小石头却一副万事不知的样子,直挺挺地杵着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今儿晚上去我屋里吧,我叫奶娘做了你最爱喝的甜汤。”

到底这前头人来人往的不似卧房里那样便宜,两人**地过了个瘾便匆忙了事,青鸾一面穿衣服一面背过身去问着仍躺着不动的荣少楼,听他不言语便又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倒是说话嘛!到底过不过来?现在你也没心思,晚上我再好好伺候你一回如何?还用你最喜欢的花式……”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凑到荣少楼耳边暧昧地呢喃,荣少楼原就不曾吃饱,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又心荡神驰了起来,一把拉过她的手揽在怀里翻了个身朝向她恨声道:“我的好人,我哪一天不是满心里想着去你房里了,不过是为了脸面上好看些,也往她们两个屋里去去,你就天天这么念叨,好啦好啦,今儿晚上自然歇去你那儿,奶奶昨儿受委屈了,为夫今晚好好给你陪不是可好?”

谁知在青鸾带着胜利的微笑昂首阔步走了出去之后,荣少楼却又招来了小石头一阵密话,小石头琢磨着他的意思竟有意要接回大少奶奶,便试探着小声道:“回爷的话,大少奶奶的身子确实是好了,就是脑子还糊涂,这么接回来,只怕青姨奶奶……”

“笑话,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正方奶奶回家要问过偏房姨奶奶同意不同意了?我这句话你好好搁在心里头,再怎么样祖宗家法不能废,大少奶奶既然病好了就该接回来,要不给别人瞧着咱们荣府这么大的人家怎么竟没了规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青姨奶奶为人处事是极好的,我也有意抬举她,但总不能越过大少奶奶去,你如今跟在我手底下做事,日后也少不得是要管事的,这些话你要好生记着,不可存着轻视大少奶奶的意思,也不可怠慢了青姨奶奶。”

一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小石头还是能体会其中的真意,也就是面子上要做足大户人家有规有矩的样子,私底下却要把那窑姐儿认做主子。

大爷啊大爷,你是什么胭脂油蒙了心啊!

果然晚间青鸾一力给荣少楼吹着枕边风,说什么自己没有娘家依靠又不得太太的喜爱,在府中地位尴尬备受挤兑不说,又因占了大爷的宠爱而让秋容惠如之辈都嫉恨上了她,偏生她同她们一样也是个妾室,说话行事总硬气不起来,反时常叫她们仗着在府里时间长人缘好欺负了她去。

荣少楼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她言下之意,但如今的他已不是十六七岁被男女之情冲昏头脑的楞头小子,这些年他独自在外谨慎小心地悄悄培植势力与荣府抗衡,眼见有所成绩这才敢让自己的身子好了起来,借机进入荣府的生意好窃取情报里应外合,苦心经营如此,人想要不变得更精明更势力都难。

他是宠青鸾,却已经不是当年那种不顾一切不要身家性命的宠,而是功成名就锦衣玉食中锦上添花的宠罢了。

再者自从听说连馨宁失了忆,他在她身上灰了的念头又起了出来,若他们之间没了之前因为青鸾而失手害她小产,后来又打残云书逼死丝竹的事情,只要他耐着性子好生哄上几句,只怕连馨宁还是会一如既往温存贤惠,看着他的眼神里透着依赖眷恋的吧?

若果真如此,那日后由她来做荣府的当家主母是再好不过的,青鸾到底从前失过足名声不好听,日后他奔走各王亲显贵之间也实在难拿得出手。

如今听她话里话外都透着想要扶正的意思,心里暗叫不好之外也真怕她一旦把话挑明了再被拒绝势必要伤了感情,便假意浑然不觉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抚。

“我明白,为了和我在一起当真是苦了你。若还和以前一样住在外头,你大可事事做主哪里需要看那些人的眼色?如今进来受这些闲气,全是为了保全我荣少楼的名声罢了,你的情我永远记在心里。”

青鸾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来了劲,只当他也有了和她一样的心思,双眼情不自禁地放起光来,更朝他怀里偎了偎,才要接口,却又听他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如今家里乱成一团还是因为没个做主的人,太太这几年越发参禅了不大爱理家里的事务,我估摸着等二弟和佩儿的婚事一了,她便不会再管事了。所以我想着总得有个人来好好把这个接过去,咱们这样的人家,内院里可是万万不能乱套的。”

“可不是么?青鸾日夜思虑就是为了这个,原来爷都在心里盘算过了。”

“恩,所以我想尽快把连氏接回来,她到底是八抬大轿进门的大少奶奶,若她坐镇众人都心服口服,惠如她们也不得不听她的,她待人还算厚道,再加上我盯着,那是决计不敢亏待你的,这样一来岂不万事便宜?你也好卸了这一身的包袱别再跟着二婶婶瞎忙活,好生保养身子早日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最要紧。”

毫不提防生事端

正在庄子上一心盼着荣少谦早日归去的连馨宁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荣家大宅中,竟然还有那么多人记挂着自己,荣太太想着接她回去好同青鸾斗上一斗,但必须先把宝贝女儿送离风暴中心,给宝贝儿子娶个有用的儿媳妇。荣少楼想着接她回去以平衡如今后院随时都会起火的局势,也为自己日后在外头奔走钻营铺个好路子,秋容惠如之流指望她回去自然想着她温柔宽厚好镇镇别人,而众人中最最期待她回去的,却是青鸾。

如今连馨宁不在跟前,就是想整治她都没有机会,反倒叫荣少楼天长日久的慢慢想念到头来心里只剩下她的好处了,还不如把她圈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她还有的是法子慢慢磋磨她。

自从那日荣少楼在她枕边流露了要迎回发妻的意思,她硬是忍着咬断了牙根才生生挤出了一点好花解语的笑容附和着说上了几句,姐姐确实贤惠,很该病好了就接回来。当初怀着柔儿时是我太紧张孩子了,间接逼走了她,待她回来之后再好好向她赔罪吧。

荣少楼听着这话更加放心,且在心中默默感念青鸾果然是个听话的,也最会为他着想,反倒觉得对她有着些许愧疚,那夜过后自然是万般温存千种柔情,自此更加把她放在手心里宠着以弥补她的“退让求全”之情。

不知是否因为被这么多人各怀鬼胎地牵挂着,连馨宁的心里总是没来由得阵阵打鼓心慌难安,倒是那兰儿果真是个开心果,每日陪着她说笑打岔,日子也过得飞快。

这日二人正在花厅中下围棋做戏,却见云书忙忙地走来向着硕兰笑道:“好姑娘快放下手跟我去吧,迟了万一人走了,你可别哭鼻子哦!”

硕兰一听这话不由眼前一亮,却又不大好意思细问,还是连馨宁忍着笑嗔道:“你这丫头越来越难缠了,好好地作弄她做什么,可是她家那位贵亲寻来了?”

云书抿嘴一笑:“可不是么?来了两位公子,有一位说是兰姑娘的表兄,得了咱们爷的信儿立刻就赶来了,奶奶可不知道,你瞧兰姑娘这天仙一样俊俏的模样只说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她,依奴婢看她那表兄可才真真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呢!就是看着眼熟,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把你没臊的!看见个清俊男人就眼熟了?还不快带着你兰姑娘去吧,再磨蹭人家都要哭出来了!”

连馨宁说笑着轻轻推了硕兰一把,硕兰冲着她感激地笑笑便携了云书朝门外奔去,满心里甜蜜得思念着,却并不知正等着她的究竟会是什么。

荣少谦到家之后才知道原来他母亲口中的急事就是为他求亲之事,心里虽然着急得紧有万般个不愿意,但还是耐着性子陪着荣太太慢坐吃茶,听她一路讲完,当听到说亲的对象就是硕兰时,不由微微一怔。

一切皆因他自小孝顺惯了,再者也亲眼见着母亲被父亲常年冷落后来更加是变相遗弃,所以更能体会她一个深闺寂寞的女子对自己的子女是寄予了怎样加倍的厚望与关心。前些年见母亲最疼大哥他心里还有些吃味儿,但他大哥身子孱弱行动都要人照看着,他也便很快释怀了,为人父母的对最需要关怀的孩子多关照一点,也无可厚非。

可这些年他越发大了又在外头做了几年生意,也慢慢看出了家里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弯弯绕绕,比如母亲与大哥只间并不见得就如他们表现得那样母慈子孝,比如父亲离家多年并不是真的为了游历四海,又比如一直安静求学如今已经成功获得了四阿哥的赏识并收在身边做了陪读的三弟也并不是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这个家,在这些年来慢慢向他展现了越来越多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一面,原来家中各人温情脉脉的面纱下都各有深沉的心机打算,而他自己也难免身处别人的谋算设计之中,每每思及此处难免浑身上下不寒而栗,越发思念起连馨宁那清澈而带着暖意的眼神来。

荣太太见他沉默不语想他是心里不好意思,便亲热地拉起他的手道:“我的儿,你这些年在外头历练也见了不少市面,怎么说起亲事来道越发像个大闺女的。若说这硕兰真是个不错的,人品是个没处寻的不说,最主要的是家世背景,有了安亲王这门姻亲,虽不是你的正经岳丈,但情分上去也差不多了,将来你当了家,他势必也要对我荣府多多照应。”

荣少谦闻言不由皱眉:“母亲这话儿子有些听不懂了,皆因大哥身子不好儿子才替他多分担些管着外头的事,最近他已经大安了,这家当自然是要慢慢交回给他的,长幼有序自古有之,儿子并不敢乱了祖宗规矩。”

“傻孩子,长幼有序,但嫡庶有别,他虽是长子,可你才是咱们家唯一的嫡子!老爷就是再怎么宠爱那个狐狸精,但这谁来当家的事却由不得他胡来!这些年这一家一当都是咱们娘儿俩支撑下的,他老人家在外头风流快活知道些什么?就算他现在回来,也决计没脸说出要把家传给老大的话来!”

荣太太见亲生儿子在这要命的事情上还一味的温良恭俭让,心里一急,便忍不住说出了捂了多年的秘密。

原来荣少楼果然并不是她生的,而是荣老爷最宠爱的一个姨娘洛氏所出,但洛氏出身低贱跟那青鸾有得一拼,就是嫁进来作妾也没有资格,但当时她已经嫁过来三年却只生了个女儿,大夫都说她产后失调因此内宫有恙,只怕子息上困难,而那时洛氏却已经在外头挺了个肚子,最后还生了个男娃。

但是老太爷为了家里的烟火考虑便再三恳求她收了那个孩子在自己名下,洛氏永远不得进府便是。她一个侯门出生的郡主自小娇生惯养不曾见过任何风浪,哪里知道这些人的心机,只得咬咬牙认了,也盼着有了儿子能唤回夫君的心来就好。

谁知孩子前脚一进来,那女人也跟着来了,皆因孩子年小总是生病,又不知怎地不肯喝奶娘的奶,只认他亲妈,所以没有看着孩子饿死的理儿,原本还求个贤惠的好名声,却反倒留个善妒的骂名,只得又退一步,容那洛氏进府做个奶娘。

最后一步错步步错,很快荣老爷还是纳了这房心心念念了几年的小妾,而她除了多出来个便宜儿子,便更丢了一个夫君。事后种种恶斗更是惊心动魄叫人扼腕,至于为何家里如今成了这样的局面,她也不想在儿子跟前细说,只告诉他他才是这家里唯一一个真正的小主子,若将家业拱手给了狐狸精的儿子,在祖宗排位面前,就是不孝。

面对母亲谆谆的叮嘱和殷切的眼神,荣少谦第一次感到生在这个家里的无力与挣扎。

“母亲,谦儿早已有了心上人,妻妾争斗从来没有人能真的讨好,儿子不想做那夹板里的负心汉,只求夫妻同心好好过日子,不想三妻四妾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也折了自己这点福气,请母亲成全。”

荣少谦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给荣太太磕了三个响头,这回可轮到荣太太傻眼了,她千算万算也不曾料到儿子已经心有所属一说,心里虽急但又怕将他拗过了头更不好回转,不得不忍气好言哄他,想套问出那姑娘的身世里以备后招。

“真是儿大不由娘,母亲真是糊涂了,竟没想到我们谦儿已经长大成人了。快和母亲说说是谁家的小姐?能叫谦儿中意如此的,想必也不俗。”

荣少谦听他母亲说得慈蔼不由心中一酸,想着老母为了自己操心了十几年,到头来他竟辜负了她一片苦心要带着心爱之人避世而去,不由暗骂自己狼心狗肺,一面搂着荣太太的肩膀试探道:“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子,说不上什么门户,只是人品当真是好的,极老实也极孝顺,若母亲能公道地看她,想必也能投了母亲的缘法。谦儿不是个有野心的,只求娶个可心的女子为妻,我们一同侍奉母亲,一家人过点舒心的日子可好?”

荣太太闻言不由讶异道:“舒心的日子?若这家业给你大哥夺去,你以为他会放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过日子?孩子,你可不能糊涂啊!”

“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既然在一处过着彼此不乐意,何不撂开手各自过活?谦儿这些年在各处置办房产也小有继续,奉养母亲天年不是问题。”

荣少谦真心希望能带着荣太太离开这个束缚了她一辈子却不曾叫她快活过一天的地方,让她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老来享享儿子的福不要再与人钩心斗角上下算计,可荣太太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又哪里能如他的意,听完他的话瞪着眼睛足足看了他半盏茶的功夫,这才颤着手拉起他的衣襟厉声喝问。

“不肖的东西!你可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撂开手,要走也不是咱们走!”

“母亲……”

“别说了,我今儿乏了,你下去吧,好好想想该怎么同你母亲说话,明儿过来,我再也不想听到这样的混帐话!”

荣太太疲惫地挥挥手示意荣少谦出去,荣少谦还想再劝,却被严嬷嬷连请带推地赶了出去。

“我的爷,你今儿是怎么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安亲王府那边本来就还没有准信儿,你这里又这样闹腾,安心叫太太烦忧不是?你成天在外头忙哪里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熬着的苦处,满心里之盼着爷出头啊!再不可说那些话叫太太生气了。”

听完严嬷嬷的话荣少谦心里也乱了套,母亲为了他才在这个无情无义的家里守了这么些年,可却不愿随他而去,那他又如何能抛下她不理?馨宁若只真是个寒门小户的女儿他倒还有几分把握,可偏生她是……

心里正一顿天人交战着,却见荣安打老远气喘吁吁地朝他这里奔来,一下子扑倒在他跟前急急说道:“回二爷,庄上来信,出大事了!”

“如何?”

荣少谦听得大事二字立刻耳边轰隆一声,登时整个人没了主意,忙一把揪起他的衣襟细问,那荣安也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整话来,吞了半天唾沫才慌慌张张地说道,大……大少奶奶和硕兰格格,被人掳走了!

阴差阳错铸大恨

原来连馨宁待硕兰出去后寻思了片刻还是不大放心,想她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大姑娘,就这么正经八百地跑出去会两个男子到底不甚妥帖,再说家里又没个男人,她那心上人也不知可不可靠,当初既能丢下她自己走了,该不会是个薄情的汉子吧?

越想心里越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干脆也悄悄地跟了出去,站在帘子后头撩起一点流苏略看一看外头的光景。

只见一个高挑的少年公子与兰儿对面而立站在堂间,只瞧得见那人大半个侧面,却果真是俊秀非凡的人物,只那身段和唇边若有若无的半点宠溺无奈的微笑,就足见风LIU婉转的绝世人品,比那戏台上的潘安宋玉,想必也不差什么。觑着他落在兰儿脸上的眼神,真真温柔得可以滴下水来,连馨宁远远瞧着心中欢喜,看来这傻妹妹是没有押错宝,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谁知这兰儿在她跟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豪气干云的样子,到了心上人跟前又立刻变了样,见那人得了信果真来接她,先前还怕他怪她胡闹,没想到他竟丝毫不见愠色,反倒十分高兴的样子,当下不由又喜又羞,这几日早就盘算好的满腹的知心话却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一张小脸也憋得通红。

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却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起先还算是有点矜持的啜泣,后来便成了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了,就像个被大人错怪了委屈极了的小娃,那男子倒也并不慌乱,似乎早知道她会如此一般,只静静将她搂在怀中,大掌安抚地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硕兰埋首在他怀中哭声渐止,只反反复复地呢喃着,暮云哥哥,暮云哥哥,你莫丢下兰儿。

这一刻四下里十分安静,连馨宁见这一对两情相悦的小儿女显见已经无事了,自然不会继续杵在当地听墙角,才要转身回房把地方让给他们,却听着外头闹哄哄一阵乱响,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男人瓮声瓮气的声音,心中正疑惑着,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持着刀闯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带头的那个更是面目狰狞,左眼下一条约莫五六寸长的刀疤几乎霸占了半张脸的位置。

“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地竟敢闯到别人家里来,当真不怕王法了吗?”

那暮云首先回过神来,一挺身将硕兰护在身后,言语间竟无甚畏惧之色,反倒镇定自若,气势上就能压倒人。

那为首的见状被唬得一愣,但到底是跑惯江湖的,见这小子瘦巴巴的一副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样子,就一张嘴厉害怕他作甚?

当下冷哼了一声一脚踹翻地下一张花梨木小矮凳,挥了挥手中的大刀算是回应。

“你说爷们儿是什么人?王法?咱们兄弟干的就是同王法对着干的营生,要咱们守王法,那还叫不叫人吃饭活命啦?”

众人一听这话都纷纷起哄起来,连馨宁这才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没想到竟遇到山贼打抢,还抢到家里来了。家中原就人丁稀少,又离着最近的村落也有些距离,只怕这帮山贼并不是一时碰上,竟是早就来探过路,所以趁着她家男人不在家时过来行凶也未可知。

若果真如此,只怕外头几个护院的已经被放倒了,还有与那暮云同来的朋友,想是在外头等着,不知有没有遇上不测,糟了,怎么不见云书?

一想到云书可能出了事,连馨宁立刻乱了静心筹谋的方寸,但也仅仅只慌了片刻,又立刻冷静了下来。从此处沿着后面的一条小路可直通后院,走得人极少,往日这个时辰云书都在那儿的小厨房给她准备些甜品或者在后院里洗衣裳,若她一直待在屋里,可能还不曾和贼人遇上,她现在只能悄悄的绕到后头去找找她,两个碰了头再想办法从后门跑出去求救,她记得离庄子不远有一片果树林,那里住着几个守林的汉子,为今之计也只能去找他们帮帮忙,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对付这一群豺狼一样的山贼?

只能盼着这个暮云公子能多拖延上片刻吧。

事不宜迟,想好了她便趁着那些人的注意都还落在硕兰和暮云的身上便弯下腰一鼓作气从窗下一路小跑了过去,直奔对面的走廊而去。

硕兰依在暮云的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她深知暮云的身手,他虽是个戏子但打小跟着师父跑江湖却也是个练家子,就算打不过这些人,自保只怕并不难,但如今添上了她这么个碍手碍脚的累赘,反倒不妙了。

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解困,却瞥见窗台下恍惚间一片月白色的衣袂飘过,当下灵犀一闪,连馨宁不是就在后头么?她今儿正是穿着月白色的褂子呢,后头就是小厨房,那儿有方便下人进出的后门,只怕她这会儿是出去寻人来帮忙了,想这些贼人不过是求财,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大可拖延一阵是一阵。

只是她不曾料想的是,这年头,就算是山贼也有人假冒,有人不为劫财不为劫色,却专门是冲着什么人来的。

那头目身边一个三角眼留着一瞥小胡子的男人见大伙儿哄得差不多了,打量着眼前的男女总觉着有些个不妥,便跟那头目咬了一阵耳朵道:“老大,我记得那金主儿说了那女子是个妇人,你瞧这姑娘的打扮明明还是个大闺女,该不会弄错吧?”

那头目闻言眯着眼睛又把二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回,回过头去冲着那三角眼压低了嗓门一顿呵斥:“你懂什么?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要掩人耳目,换个装扮算什么?不记得那金主儿说了嘛,一对男女长得都跟画上的一样,你看这破庄子才多大点地方,一路进来都没撞见几个活人,难不成还能跑出第二对天仙一样的小情人来?”

三角眼被他堵得没话说,想想仍旧不甘心,就朝着暮云装腔作势地试探道:“臭小子,你倒张狂,这勾引别人老婆的丑事儿你都敢做下,爷们儿打家劫舍换点小钱花花又怎么了?大家彼此半斤八两,就谁也别笑话谁吧!”

暮云闻言心中一凛,硕兰虽不曾明里许了人家,但安亲王府要给她说亲一事已成定局,若要硬说她是别人的老婆,倒也不错,只是这帮贼人竟连这个也知道,只怕在这附近潜伏了有一阵,也早已察出了她格格的身份,若他们因此更起了歹心可如何是好?

当下更加把心一横起了搏命的念头,垂着的左手中早已藏了几枚应急的飞镖,趁着那群人的眼神个个都落在厅里摆着的古董花瓶和一些贵重摆设上,为首的那个又只顾着和三角眼说话,便一扬手首先发难,趁着众人应接不暇忙拉起硕兰就朝大门口冲去。

只是他不曾料到的是进来厅里的八个人并不是这帮人的全部,外头竟还密密麻麻站了一地的人,个个持刀肃立彪悍凶狠,见他们跑出来后头还跟着自己兄弟大声喊着“捉住他们好回去领赏钱!”的惨叫声,纷纷一拥而上围了过来。

暮云身上几枚暗器很快用劲,一手牢牢将硕兰护在怀中,只能单凭一只肉掌抵御四下里各种令人措手不及的杀招,几十个回合下来也有所不敌,一身青衣渐渐被鲜血染红,怀里的人圈住他腰身的手臂也越发颤抖得厉害。

谁知连馨宁才到后院就被人自身后一把揪住头发,双臂被人朝后拧住攥着,一只臭烘烘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着反抗,却越发被来人抓得更紧,带着汗臭味的男子身躯越发贴到了她的背上,一个与那帮贼人一般装束的大汉不怀好意地凑到她耳边调戏道:“才刚还抱怨他们在前头捞好处叫老子在后头守空门,没想到还真守来了个小美人儿!”

眼看着那人满脸胡茬的臭嘴就要欺上前来,连馨宁急得叫又叫不出跑又跑不掉,只得张嘴狠狠一咬!

“啊!臭BIAO子敢咬我,我叫你咬!MA的!”

那汉子吃痛不禁便松了手,连馨宁忙夺路而逃,可她一个闺阁妇人哪里能手脚快过这个人高马大的土匪汉子,才跑出了几步就又被他提溜了回去,那大汉气呼呼地抬手就给了她一掌,她只防备不及几乎整个身子都被掌风扇了出去,一头撞在了墙上,整个人软倒了下来。

待她迷迷糊糊在浑身酸痛中醒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嘴里也塞着东西说不得话,抬眼看了看周围,是一间门窗紧闭的暗室,窗户被用木板子钉死了,几缕稀薄的阳光透过细缝挣扎这挤了进来,却还照不到地面上就散了个干净。

罢了,起码能让她知道现在是白天。

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冷硬的砖墙,她只觉得额头连着后脑勺一圈都抽搐着生疼,被掳前的情形一一在脑中回放,兰儿,暮云,云书,天,他们都在哪儿?

少谦,少谦……

慌乱中她也不曾觉察出自己一直口中喃喃地叫着荣少谦的名字,只是下意识地蜷起身子使自己缩成一团,似乎这样能暖和一些,心安一些。坐以待毙终究不是法子,想起少谦,她似乎也有了些斗志。依着墙壁费力地跪坐了起来,将身子走近边上一辆残旧的板车,利用车边一点锋利的破缘子使劲在背后蹭着,终于挣断了手腕上束缚着的草绳。脚上的绳索绑得很紧,她又扯又撕花了不少功夫才解放了双腿,却也一时酸软的站不起身来。

对面黑暗的角落里传来细弱游丝的呻吟,连馨宁心中一跳,不由侧过头去仔细辨认,果然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那里有人!

“谁?是谁在那儿?”

无人说话,回答她的仍旧是那点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她摇摇晃晃地膝行至发出声响的墙角一隅,就着一点微弱的光线极目望去,却见一个女子倒在那里,长发蓬乱着覆在面上,身上的衣服没一块料子还是好的,衣不蔽体,领口和衣袖都被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脖子和手臂上的肌肤,却满是淤青伤痕。下身更加凌乱,两条修长的大腿竟不曾着亵裤,几乎全裸着,女子脆弱的私密之处一片狼藉。

惊悚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连馨宁几乎是死命捂住嘴才能使自己不尖叫出声。哆嗦着悄悄伸手过去将那女子脸上的乱发拨开,却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再度晕厥过去,眼前这个备受羞辱蹂躏的女子,竟是硕兰!

仇人相见心中恨

“兰儿,兰儿!”

又惊又痛地拍了拍硕兰的脸颊,她只紧紧闭着眼并不回应她,连馨宁急得没法,忙脱下自己身上的罩衣先给她披着,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又自裙裾上撕了一块料子轻手轻脚地为她擦拭身上的秽物和血迹。

少女腿间细嫩的肌肤上点点暗红色的血斑和尚未干透的血迹闪着触目惊心的寒光,这一切似乎都在提醒着连馨宁一些曾经发生过却又被她遗忘了的事情,她的头涨痛得厉害,一颗心更为这个活泼单纯的小妹子所遭遇的事情揪得透不过气来,视线早已模糊,泪水如决堤的湖水滂沱倾泻,她拼命咬着手背不叫自己哭出声响,白皙的手背上立刻鲜血淋漓。

“姐姐,姐姐……我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微弱的声音自少女干涩的唇边溢出,连馨宁将头凑到她嘴边,方听清了她说的话,不由更加心中酸痛。

“好妹妹,说的什么傻话,快别说这些,你闭上眼睛好好歇歇,咱们再想办法怎么逃出去。”

硕兰听到逃出去几个字半阖着的眼帘蓦地一张,眼中闪过一抹希冀地光彩,却又转瞬即逝。

“姐姐,你莫诓我,我虽年纪小,也懂得礼义廉耻几个字,如今残破只身污秽不堪,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不如就让我安静的去吧,莫叫我的家里人也跟着受辱没脸。”

硕兰说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挺了挺胸,一张脸挣得通红,却又力竭地倒了回去。连馨宁忙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不知要说什么话来宽她的心才好,如此遭遇对女子来说,当真生不如死。

脑海中越发清晰地浮现出许多以往在荣府生活的片段,雪地中荣少楼宛如春花般温暖和煦的微笑,梅林中青鸾含羞带笑的自述,那一夜清华与青鸾合力唱的好戏,腹中尖锐的疼痛和暖暖的液体自腿间留下的感觉,以及青鸾一身明艳艳的华服桃红柳绿招摇着进府,一切回忆如潮汛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没顶。

想起荣少楼柔情款款的眼,愤怒绝情的眼,冷漠虚伪的眼,忽然心中一动。

“兰儿,你要撑住,想想你那位表哥吧,他才刚与你相聚,若你就此撒手,他可如何是好?”

谁知硕兰一听她提起暮云更加激动,一口气上不来,只捂住胸口剧烈地喘息着,憋了半日竟只是泪如雨下,整个人的身子都抖得厉害。

她只记得那个一脸横肉的贼人头目狞笑着将她扑倒,暮云哥哥被人五花大绑压着跪在一边,她听见他声嘶力竭地怒吼,一直骂一直骂,渐渐变成了哀求,渐渐嘶哑地滴出了血般没了声音。

陌生男人当着他的面对她极尽□知能事,扯烂她的衣裳,在她身上留下密布着的羞辱的印记,却诡异得并不曾强占她,反而掐着她的下巴闭着她睁开眼,眼睁睁看着暮云被他们压在地上用铁杖狠狠击打,他不曾为自己求过一句,昏死过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放了她。

来得太突然的剧变令她连惊叫都不会了,只傻傻地瘫坐在地上,由着那群人给她灌了一碗乌黑的药汁,喉头一阵腥甜瞬间被苦涩掩盖,接着便腹痛如绞,觉着下面有粘稠的液体流出,却不知究竟怎么了。

这帮贼人是要毒死她杀人灭口吗?

甚好,暮云哥哥只怕不得活了,那她做什么还要活着?二人去做一对消遥自在地鬼鸳鸯岂不好?

连馨宁看着怀中的少女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忽然面带微笑憧憬地看着前方,眼中却茫然一片如同瞎眼人一般,当下记得死命摇晃她,就怕她被魇了心智从此醒不过来。

忽然房门被砰得踢开,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连馨宁忍不住伸手遮住了眼睛,却从指缝中认出了来人正是那群山贼的头目和他身边的三角眼。

“臭娘们儿有点本事啊,大爷再不来你们都够胆逃跑了吧!”

拎起地上的断绳,那三角眼阴恻恻地注视着连馨宁扯了扯嘴唇,又侧过头朝着那头目陪笑道:“老大,眼看那金主儿就要来验货了,这个女子如何处置?老六在后门口逮着的,看她长得不错就也给一并带回来了。”

“胡闹!这趟不是咱们自己的买卖银子女人由着咱们,人家出了重金叫咱们办事的,这多出一个人来可怎么交代?”

那头目吹胡子瞪眼就要发作,三角眼忙接口道:“要不我现在就把她解决了,也不怕被人知道?”

谁知那头目转眼瞅着连馨宁不怀好意地端详了片刻,冷笑道:“算了,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死了怪可惜的,那一个虽美却是人家指明了要的咱动不得,这一个却是白白捞来的,不如就带会寨子去给我做个小老婆也好,嘿嘿!”

刺耳的干笑令连馨宁一阵作呕,才要开口却听外头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喽啰奔在前头气喘吁吁地报道:“老大,人来了,正往这头来呢!”

“这么快?那这小娘子如何掩饰?”

那头目鼠目一瞪就要发怒,还是三角眼机灵,抓起地上的破布重又塞回连馨宁的口中,揪起她一把塞到破板车的后面,又从地上捧了几捧稻草将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一番动作刚刚做完,就听见门口有个女子捏着嗓子挑剔的声音。

“哎哟哟,这是什么鬼地方,又脏又臭的,叫咱们主子怎么踏得进脚去?”

只见两个素衣女子站在门口,皆带着斗篷且以青纱覆面,看不出庐山真面目,瞧身形听声音,想必年纪不大。

那头目头先还一副天大地大唯我独大的架势,见了来人立刻蔫了,腆着脸笑嘻嘻道:“姑娘见效了,咱们这是见不得人的买卖,若找些干净敞亮的好地方,保不齐就要被人看见,只得委屈夫人来这里走一趟。”

“罢了,人呢?”

站在前头的女子看也不看他,语气中满是不耐。

“夫人这边请,小心脚底下,这里头杂物多,原先就是个废弃了的牛羊棚子。”

三角眼见他们老大的脸色越发不好了,忙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把话头接了过来,那女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朝前走了几步,想是看见了躺在地上已经又昏死过去的硕兰。

屋内光线不好,硕兰又蓬头垢面地伏着看不清容颜,那女子只粗粗看了几眼便转身朝三角眼问道:“听说你们还捉到了她的奸夫?”

“可不是么?小的们猜度着夫人的意思想必不乐见的,已将那小子废了,活不活得成也说不准。”

那女子闻言低头沉吟,她身边的女子把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二爷明明在家,那野男人又是谁?没想到二小姐的耳报神也有不准的,这贱人看着端庄,竟还在外头勾三搭四不知道招惹了多少人。”

“废话什么?回去再说。”

那女子声音一沉,她身边的女子立刻吓得噤了声,一低头朝后退了半步。

“我给你们说的药可给她吃下了?”

“夫人放心,咱们既收了你的银子定当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鼓鼓囊囊一包红花,煎得浓浓的一碗尽数灌了下去,这娘们以后别说是孩子,就是个蛋也下不出来了!”

“很好,赏他们。”

那女子闻言声音里终于有了些悦色,她身边的婢女闻言便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那头目看得眼睛都发直了,兴兴头头地去接,那女子却夺手一闪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一反手将银票丢在了身边的一堆干草上。

那汉子讪笑着捡起一张张数完,不由眉开眼笑,想着这金主儿果然出手阔绰,这里的钱比先前谈好的还多出不少,却听那女子又冷冷地开了口。

“这里是这一趟你们的辛苦费,眼下还有一件事,若你们给我办好了,我自然也还有重谢。人生在世匆匆数年,总要好生享受不能亏待了自己,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种人得了甜头哪里肯罢休,立刻点头如捣蒜地答应了下来,根本不问是办什么事。

连馨宁被缚在角落,整个人已如被天雷劈中般僵化着,细细的血丝自她唇边汩汩流出,若不是口中塞着布团,只怕她已经恨得生生咬断了舌根!

这女子虽蒙着面,说话也掩饰着不曾用自己的真声,可身段体态是改不了的。夫君心心念念养在外头,费尽周折娶进家门的妾室,处心积虑陷害她,害得她落胎心碎的蛇蝎女子,这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关系,她就是化了灰她都能隔着三丈远就闻到她身上的那股子臊味儿,何况整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眼前。

青鸾……青鸾!

硕兰被人羞辱甚至灌了断绝子孙脉的红花,原来都是替她受的苦,可怜她一个亭亭玉立的黄花大闺女,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活?

她已经被远远地发配到了庄子上,她竟还是不肯放过她。暮云,暮云被他们折磨得生死不明?他就此平白给少谦挡了一劫,若此刻少谦还在庄上,那岂不是……

头先还暗恨荣少谦欺她失忆骗了她,可毕竟早已将一颗心许了出去,如今只一想到生死未卜的差点就是那冤家,连馨宁的心更加又捏紧了几分。

而此刻正沉浸在胜利的得意中的青鸾自然感觉不到暗处正有一双狠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恨不得将她身上看出个洞来,压低了声音在那头目耳边细细嘱咐了几句,便一甩袖子转身走了,留下那头目还傻站着脸上巴结的笑都未曾来得及散去,三角眼站到门边眼看着人已经走远了,这才跑回来笑道:“恭喜老大贺喜老大,又是一笔来钱的买卖,兄弟听着也并不费力呢!”

“少啰嗦,赶紧把事了了咱们就走,走得离京城远远的!”

“老大这是?”

“这事只怕坏了,你知道我昨儿为什么不碰那娘们儿?告诉你,我才一挨她的身子就知道她还是个大闺女,那金主儿明明说这女子是她的妯娌,因不受妇道勾搭男人,他们一家无法容忍所以想料理料理她,如今这么一对那不是根本对不上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只求财可不想惹太多麻烦,看她出手就知道是个惹不起的人家,等人一送回去立马就要穿帮,要再来磨搓咱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总不会抓错人了吧?”

“管它的,干完了这趟咱们天高地远跑多远享福去!”

心有灵犀一点通

原来这青鸾的后招虽然阴毒,但行事起来却当真便宜得紧,只消在明日天亮之前悄悄将这半死不活的女子丢在珍宝斋和柳缘楼前面的十字路口上,接着自去边上的云来客栈二楼左手起第三间房里领赏钱即可。

几个歹人商议着将大部分弟兄留在这里候着,只由那头目带着三角眼和另外两个机灵点的手下跟着,将姐妹二人绑在一处,嘴上都塞着汗巾子丢入一辆马车中,自己穿得体体面面扮作来往商贾的样子进城去。

这里原本就是城郊离京城并不远,这太平盛世的城门口的护军也查问得十分稀松,一听车中是随行女眷便不肯造次,只挥挥手就放行了,这样一行人在午饭后便混入了城中,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头目和三角眼自出去找乐子逍遥快活,留下两个小子在房中看守二女。

这两个贼人都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才干了这么一票大买卖,原实在指望着来京城好好醉生梦死享受一回,也去那出了名的烟花柳巷找找自己相熟的窑姐儿,谁知不但今儿个去不成,明儿竟还要立马随着老大出城避祸,下一次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去享乐,不由心中愤懑不已,嘴上也骂骂咧咧个不休。

连馨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着他们抱怨,再看躺在炕上痴痴傻傻的硕兰,满心里急着只要赶紧想出个法子来才好。

青鸾要这些歹人将硕兰丢弃在闹市的意思不言而喻,自然是想令她在人前出丑从此无法抬起头做人,因此临进城前她曾经试图以硕兰的衣装不整形容憔悴,万一被人撞见很容易令他们形迹败露为由,要他们给弄身齐整衣裳来,她给她换过了再上路,那头目原是答应了,谁知那三角眼却多了个心眼儿,凑到头目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那头目却回过神来一般瞪了她一眼,最后只丢了件大黑斗篷过来,照旧催着她们上路。

连馨宁只得用斗篷将硕兰裹了个严严实实,可怜一个活蹦乱跳时刻嘴里都不得闲的鲜活女子,如今却面如死灰地软在墙角任她摆弄,终究不言不语。

这专卖各种珠宝首饰的珍宝斋和以各色茶点闻名整座京城的柳缘楼都是人来人往齐集了全城名门贵族的地方,这些人来这两个地方就是得了闲无事打发时间来的,遇上这样的好话柄自然不会放过,兰儿也说过家里是有些体面的满洲贵族包衣,保不齐就有认识她的人见着,再那么乱七八糟地一传十十传百,这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被推出去的真是自己,那结果也好不到哪儿去,从此在荣府里自然是抬不起头了,荣太太是个极好面子的,或许不会明着休了她,但就那么苟延残喘地留在府中,一个在众人眼中失了贞洁的大少奶奶,又无娘家撑腰,无丈夫怜惜,婆婆小姑心思叵测,几个姨奶奶各怀鬼胎,那日子过到最后只怕也撑不了几天就要一根麻绳子将自己挂到房梁上去了。

好一个狠毒到家的后招,青鸾啊青鸾,我连馨宁自问不曾有愧于你,你却三番两次苦苦相逼,当真以为只要有一个大爷的宠爱就能只手遮天了?

思量间不由眼眸流转,目光顺着半开着的窗户瞟向了对街,那里有一间门面并不大的当铺,虽不起眼,却也正是荣府的产业之一,当初荣少楼陪她出来逛过几次,曾经不在意地指给她看过,她记得那里管事的,正是荣沐华的心上人何诚。

当初她和荣少谦曾经帮过他,如今只能赌一赌他有没有涌泉相报的心思了。

念及荣少谦,她又忍不住咬牙,云书不曾被歹人捉来,想必已经去给他报信了,眼下也不知急得怎样了吧?

也罢,谁叫他这样骗得人好苦,就让他急上一急又如何?

连馨宁想着想着不由一阵心慌,反倒口是心非地安慰自己。

那两个贼人面对面坐着正百无聊赖地说着粗野的荤段子,连馨宁既然已经有了主意,便把心一横大着胆子朝他们走了过去。

“都说绿林好汉最讲义气,当初梁山泊一百零八将是怎样的豪气干云肝胆相照?如今看二位爷的那位老大,依小女子看却真真差了不知道多少,兄弟们为他跑腿卖命,他倒好,得了好处自去享乐,叫你们憋在这小破客栈里做苦役。”

那黑衣汉子原本就一路觑着她姐妹俩的美色心里痒得慌,可碍于一个明儿得好好送出去,一个又是老大看上的人,自然不敢造次,谁知这小娘子却并不怕生,反倒笑嘻嘻地走到面前同他们说话,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泛着勾人的红晕,盈盈的双眼只那么若有若无地朝着他扫了一眼,格外撩拨人,当即嘿嘿干笑了几声接口道:“小娘子有些见识,还知道梁山好汉?告诉你,爷们儿就是绿林好汉,你别瞎说有的没的,咱们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晚上自有好酒好菜带回来犒劳咱们兄弟两个。”

另一个黄衣男子一眼看着就比较木讷,果然并不会多言语,只跟着同伴的话拼命点头以示支持。

谁知连馨宁并不买账,反倒冷哼了一声道:“犒劳是犒劳,只不过他和那个他最看中的好兄弟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吃不完的带回来给你们吃,你们还不是要空着肚子眼巴巴等着,还得念着他的好,真是不公啊。小女子只是看二位一表人材忠义二字皆写在脸上,想必都是直肠子的人,这才同你们说说心里话,爷们要是觉着小女子多嘴,那我就不说了吧。”

那黑衣男子正瞅着她笑语薄嗔的样子一阵发痴,哪里架得住她忽然又冷了脸坐了回去,忙打起笑脸陪不是:“瞧,咱兄弟是老粗不会说话,得罪了娘子你,莫怪莫怪。但大哥确实对咱们不薄,咱们也不觉得委屈。”

谁知他这里底气不足地话音未落,身边的黄衣男子却瓮声瓮气地接口道:“三哥,这小娘子却也并没有说错,大哥每次出去找乐子都只带着老赵,咱们只能等剩下的。要说出力大家都一样是拿命去拼,老赵整天躲在后面出主意,冲在前头挨刀挨枪的都是咱们,凭什么反倒是他最得老大的看中了?”

那黑衣男子被他问得噎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连馨宁见时机到了便笑了笑道:“可不是么?白白欺负二位老实忠厚。罢了,这趟跟着爷们回去只怕这东西也保不住,与其给个恶形恶像的歹人拿去,不如就给了二位做个人情。对面就是个当铺,二位将它拿去当了,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拿出几两来买些酒肉好好吃上一顿,余下的就收起来日后应急吧。”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圆形玉佩,原是用红绳子穿了挂在项间,如今她伸手用力一扯,便立刻断了下来。

那黄衣男子看着这天上掉下来的好处当即红了眼,却还不敢擅自做主,只吞了吞吐沫期待地看向身边的同伴。

黑衣男子虽然已经起了贪念,但到底还有些头脑,便故作姿态把脸一板:“小娘子该不会想笼络我兄弟好放你们逃走吧?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若让你们逃了,我们兄弟两个只怕也活不成了。”

连馨宁早知他有此一问,便正色答道:“大爷忒小看人了,小女子虽是女流,也不至于要用别人的命来成全自个儿。此物孝敬二位自然有点私心,小女子与这位姑娘本是表姊妹,自幼十分亲厚,明日一别只怕此生难会,她如今又病得糊里糊涂,我只想好生陪陪她多开解开解她,也算尽尽我这个做姐姐的心。此事与二位并无损伤,反倒多了一项钱财进益,何不高抬贵手可怜可怜咱们?”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滴水不漏,说话间看向背对着她们躺着的硕兰,她忍不住又红了眼圈,这倒不是装的,看在那两个贼人眼里却对她又更相信了几分。

“好吧,看你可怜见的,咱们兄弟就做一回好人。老九,你到对面去跑一趟。”

黑衣男子沉吟了片刻便伸手接了那玉佩,终究不放心这里,便叫那黄衣男子出去典当,自己出了房门守在外头,算是履行了诺言,叫她们姐妹二人好好说会子话。

连馨宁早料到他多疑,必定会派那傻子出去典当,不由心里又多乐几分胜算。原来那玉佩本是荣少谦临走时赠予她的定情之物,本来就算是当到荣家的铺子里,也轻易不会立刻就入荣少谦甚至是管事何诚的眼,但那块玉的价值只怕一百两也打不下来,她明着诓那两个土匪不识货,到时候那傻子跟柜台上说要当二十两,差距如此之大柜面上的先生们必定会起疑,把东西交到管事手里。

荣少谦曾经说过此物是他随身爱戴之物,何诚见了它若是忠心必当会找到他报告此事,当然若老天助她保佑荣少谦此刻人就在铺子里直接从柜面上看了去,那自然更加谢天谢地。

又见那黑衣男子果真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便又压低了声音跟他打听暮云的消息,听他说被丢在林子里也不知死活之后,不由心中一凛,回身看了看硕兰,像是睡着了的样子,这才放下了心。

谁知无巧不成书,老天这一次还当真眷顾了她一回,这帮歹人这一路将她们带来了京师,云书那边的求救信自然也到了。

荣少谦现下正四处想方设法地追着蛛丝马迹寻她们,也将注意力放在了京城,本来今儿个是听了底下有人报讯,说在城外十几里处一个荒废的棚子那儿见着几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带着两个女子,正要出城查探路经何诚所在的这家铺子,却被他在门前探头探脑地一把拉住进了里间。

“我的爷,正要去府上找您呢,你瞧瞧这是什么?”

当下自袖中掏出那块玉佩送到他眼前,荣少谦定睛一看,一瞬间差点就漏了吸气,直憋得猛咳了几声。

“哪儿来的?!”

“二爷莫急,是个男人拿来当的,柜面上按例问他要当多少,他虎着脸说这么好的东西少说二十两,伙计们瞧着奇怪,就送到我这儿了。”

“人呢?朝哪儿走了?”

荣少谦当下觉得自己的心真是跳不动了,必定是馨宁在提示他,她眼下想必就在附近!

“哪里能就放他走了?小的哄他说这东西是件古董,只怕能值四十两,只是得等掌柜的回来瞧瞧才能定论,他一听立刻就答应了,如今正在后头吃茶等着呢。小的原想去府上找您,怕他等急了要走,派了两个伶俐的丫头在陪着说话呢,也上了茶点。”

逃出生天脱虎口

接着二人又小声商议了一阵,务必保证万无一失了,这才一前一后地上后头去寻那黄衣男子,荣少谦本就生意场上打滚惯了的人,若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点GONG夫,实在也老练到了家,直把那呆子哄得心花怒放,又给了他四十两银子将玉佩留下。

那黄衣男子得了一小包银子心下十分欢喜,快步走出了铺子便进了边上的酒楼打了两斤烧酒,又买了几包烤鸡酱鸭卤牛肉等下酒菜,一路哼着小曲儿往回走,压根不曾注意到身后有人尾随。

“二爷,一切有小人兄弟几个去办,那帮强盗既然敢坐下这进庄子掳人的恶事想必是些亡命之徒,拼起命来个个都不怕死的,您可不能去冒险。”

“不成,我一定要亲自去瞧瞧。虽说我这身三脚猫功夫不足成事,但自保不难,你们到时候只管救人,就当我不曾跟着便是。”

“可是爷……”

“莫多说,小心贼人起疑。”

荣少谦隐在珍宝斋门前的大柱子和来往人群之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那贼人,眼见着他进了客栈,又稍等了片刻,估摸着他应该已经回了房,这才加紧了脚步沿着墙根朝里走,他身边的汉子一挥手,埋伏在街角四周的众人纷纷悄无声息地涌了过去。

才进门小二见是请都请不来的荣家二爷,忙陪着笑赶上来招呼,荣少谦也不多说,一个银锭子稳稳放在那小二的手心,只压着喉咙问了他一句话,那小二脸色变了变,思量再三方收起了银子指着楼上悄悄说了些什么,似是怕被人知道是他告的密,左顾右盼着说完就一溜烟地躲去了后厨。

那黄衣男子才上了二楼就被他的同伴一把提溜住领口拉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自然也无从发现楼梯尽头处站着的人影。

“怎么去了那么久?MA的老子还以为你被逮住了呢!”

“哥,这回咱可赚了,我跟你说……”

二人凑在一处话还没说完,房门已经被人用力一脚踹开,一群人鱼贯而入直扑他二人,可怜两个歹人发财梦还没开始,就已经懵懂地束手就擒。

连馨宁镇定地抱着硕兰朝床里挤了挤,并迅速放下帐子,她认得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荣家的护院打手,不管是不是荣少谦派来的,起码叫了这么多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害她,比起落在这帮土匪手里总是好多着的,待到再看到跟着进来的何诚,她的心越发安定了下来。

只是她一个年轻媳妇儿不好在这么多男人跟前抛头露面不说,但说硕兰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又这么个狼狈的样子,也实在不好给人瞧见,因此她只默不作声地在床上等着,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贼人被打翻在地,浑身上下用粗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何诚本就是个聪明人,如今见少奶奶并不发话,只消一想便能体贴出她的心思,便也不拜见,只当不知道帐子后头还有人,吆喝着众人将贼人扭送出去,自己走在最后,到了门边时也不知是对屋里的连馨宁,还是对门外的荣少谦,只毕恭毕敬地说道:“主子请放心,如今已经安全了,下面全是咱们的人守着,就算他们有同党来也不敢现身。只不过外头终比不得家里,还请主子早点动身,小的送主子回府。”

屋内无人答话,荣少谦朝着何诚摆了摆手,何诚会意,便自去楼下候着。

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人就在屋里,他几度伸手推门,却都又怯怯地缩了回来,心中明明欣喜若狂,眼里一阵发酸,喉头涩涩的,吞咽下的唾液似乎也翻着淡淡的苦味。

馨宁想得出这法子勾那贼人去对面典当,说明她很可能已经想起了过去的事情,而那玉佩是他二人情到浓时相赠,这又说明失忆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曾忘了。

如此一来他在她面前所撒下的这弥天大谎,早已被揭穿到无所遁形,而他又该以何面目去见她?小叔,恋人,还是……骗了她的感情和身子的仇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浑身发冷,如同被人投入了一座万年冰窖中一般。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不是个喜欢吟风弄月的人,可现下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句话。自小在母亲的殷切期盼和严厉教导下长大,他知道一个不被丈夫疼爱的女子在家中的日子是如何艰辛,即使是正室,即使妾不如妻,但人活着不是只有面上一层皮,还有一颗心,该受的气,能忍的和不能忍的,都还是得忍着。

当初在珍宝斋初见,也不知怎得他就对这个面上看着柔弱甚至被人欺负也不做声,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坚毅倔强的小女子吸引,造化弄人让她成了他的嫂子,若她过得顺心他也就罢了,没想到一向温文和气的大哥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觉着他动了心,却偏要折磨她,半道上又折回个青鸾,她的日子越发比母亲当年更加艰难。

母亲还有娘家依傍,自己也是个凡事都要压人一头的个性,虽说失了父亲的宠爱与她那火爆脾气不无干系,但她的性子却也使得那些人不敢欺到她头上。

反观馨宁有什么?一个娘家摆明了不管她死活的大少奶奶,人又沉默可亲从不以身份压人,太太看不上她,大少爷心里只有青鸾算个人,也就那么几个月的功夫,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日日抽离,眼里原本只是平和无争的宁静更被心如死灰的绝望代替,偏还要每日撑着与府里众人周旋,他看在眼里,简直心疼得想要呕血。

所以他一直以为馨宁失去了记忆是老天在绝了他们所有的路之后有给了他们一条不易行的小径,虽然布满荆棘一路泥泞,却仍旧还是一条路,还能往前走。如今看来,不过又是一条叫人空欢喜的死胡同罢了。

想想若依她的性子,就算再怎么在荣府受气,哪怕一头碰死了一了百了,也绝对不肯与自己的小叔子苟合,眼下她想起了那些,只怕不但恨死了他,也要恨死了自己吧?

可千万不能做出什么傻事来!

突兀的念头在脑中灵光闪现,荣少谦被自己这个想法唬得一愣,再也顾不得了,一把将门推开,却见硕兰趴倒在地上,见他入来只拼命瞪着眼睛,嘴巴张大着,却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啊啊声,根本说不出话来,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惊得他差点魂飞魄散,真是谁先陷进去谁就活该被搓圆捏扁不得翻身,那小女子果然就会拿他开刀,竟然一根白绸子把自己吊在了房梁之上!

“馨宁!”

哆嗦着将人放下,探了探鼻息并无大碍,他这才又匆忙将硕兰扶起,再回去拼命给连馨宁掐人中,折腾了好一会儿人才悠悠醒转,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语,他想解释,她却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荣少谦倒宁可她打她骂他,可她就是这般好像对陌生人一般地晾着他,这比什么都叫他难受。

正不可开交间外头传来了敲门声,荣少谦想起来之前就着人回去将玉凤接来,原是备着等救出了她们有个伶俐的女子在身边伺候总是好的,如今听着外头的叫门声果然是她,便叫她进来。

玉凤一进门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够呛,大少奶奶明明在庄子上住着,怎么忽然到了京城?既回来了如何家中无人知晓反倒偷偷摸摸住在客栈?瞧她的神气竟像是在和谁怄气,莫非是二爷招惹了她?还有靠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的姑娘,瞧模样俊的,可身上却穿得破破烂烂露出的手臂脖子上满是伤痕,若说是个乞儿看她的神色也不像,到底又是什么人呢?

知道现在不是她一个下人问话的时候,玉凤虽心中思量,到底也只是乖乖站着等候主子发话。荣少谦细细吩咐了她给硕兰格格好生拾掇拾掇,下面有车候着,完了直接护送她回安亲王府去,她这才知道那奇怪的女子竟然就是荣太太替二爷相中了硕兰格格。

“格格千金贵体千万要自己珍重,贪玩了这些日子也够了,既受了风寒在外头到底不比家里,还是回去好生歇着吧。”

见硕兰眼中闪着不甘的泪光,荣少谦虽不曾亲见,但见她如今这般光景多少也能猜着一点她的遭遇,此事关系到闺中女子的名节,便是真有了什么也只能一口咬定死不承认,何况如今这捕风捉影的,他自然也只能往轻了说,以免刺激了她也想不开可就不好办了。

谁知硕兰听了他的话反倒呜咽着落下泪来,拉着他的手就是不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看,眼中闪着哀求的光。

荣少谦心中一动,便试探着问道:“格格可是挂心你家那位贵亲?请格格放心,在下定当尽力,若寻着了自会派人去府上走一趟。”

硕兰闻言果然平静了下来,怔怔地松开了拉住他的手。连馨宁看她便止不住泪水,二个女子又手拉着手哭了一回,荣少谦见硕兰容色凄清眼神涣散,实在不忍再多站,再者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这般狼狈模样放在一个男人面前,对她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辱。

因此他又看了看玉凤,见她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微笑,这才放心地拉起连馨宁出了房门,嘴上还说着,行动小声些,莫叫人看见又添了议论之类的话。

连馨宁虽心中气恼不过,但听了他的话确实也有此担心,客栈里人来人往,她若不依起来引得众人过来围观,那还如何做人?只得老老实实同他并肩走着,却又忍不住抬头,却正好瞥见了那人脸上正闪过一抹诡计得逞的笑,不由气结,原来他就是吃准了她这事事小心的脾气呢!

恨恨地悄悄在他腰间使劲一拧,之见那人夸张地咧了咧嘴,倒也一声不吭。

楼梯口便有人守着,给他俩都披上了斗篷遮着脸面,一路护送自客栈后门出去,两辆捂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正在候着。

荣少谦扶着连馨宁上了其中一辆,又回身出来点了几个妥当人在后头骑马跟着,一面再次吩咐何诚好生守着,伺候格格回府,就此忘了此事不许再提。

天长地久有时尽

马车一路途经闹市,外面人潮熙攘热闹非常,车里却坐着两个木头一样的人不声不响,也都不去看对方。

直到车子出了城行驶在了郊外的林荫小道上,到底还是荣少谦先绷不住了。

“你就那么不想见我?硕兰同你才认识几天?你明明存了死志却也非要挨到将她送到我手上才死,你对她就那样姐妹情深,对我这个……这个,这个人,难道就这么狠心,非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眼前然后后悔一世?”

方才因情势急迫要处理的事多,险些失去她的痛楚在荣少谦的心头只如小刀轻轻划过便被压了下去,可如今脱了险境一颗心放了下来,连带着拉着那把刀的绳索也松了下来,哗啦一下一刀直朝着心尖砍去,痛得他直打哆嗦,说话的语气也未免重了些。

可说到“对我这个”几个字时,那把刀似乎被一个人的手牢牢握住,用力在他的心上切割着一般惨烈,因为他知道如今他不能以夫君或者恋人自居,可难道以小叔子自称?更加不当,结巴了半日只能说出我这个人四个字,眼中闪过的哀痛却也狠狠激荡着连馨宁的心。

她的想法却也简单,我知道你并非有意诓我,想来是想让我在病中能心情好一点不去想以前那些糟心事,可这谎也说得太过离谱,如今我都想起来了,叫我如何自处?一女二嫁,我成了什么人?

心里骂得忿忿,可又当真恨不起来,谁叫她一颗心如今却也悬在了这个骗子的身上了呢?

琢磨着还是不愿理他,却见刚才还义愤填膺一脸正气凛然的人忽然又变了张脸,睁着一双水雾蒙蒙的桃花眼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悄悄挪了挪屁股朝她身边挨近了些,又不敢伸手拉她,只用肩膀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蹭了蹭,就好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正眼巴巴地等着好心人收养了他去。

心里的气顿时消了一半,此时连馨宁算是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什么叫命里的天魔星了,这厮不就正是么?

明明是他有错在线,偏还要跟个小妹妹吃醋恶人先告状,不等她辩驳又开始顶着张无辜的脸来装可怜,倒弄得她成了恶人,若再不原谅他,只怕他要扯着她的袖子擦擦眼泪鼻涕了吧?

想想不由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荣少谦见她动容也立刻如得了大赦一般夸张地欢呼了一声,便自顾自地伸开双臂将她圈入怀内,贪婪地用额头轻轻蹭着她的面颊,脖子和肩膀。

“好啦,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想将我分分吃了不成?”

“哪里舍得吃你?其实想亲你来着,就是不敢。”

“你……”

涨红了脸怒视着眼前嬉皮笑脸的人,连馨宁倒忘了他正揽着自己的腰大吃豆腐,接着他先前的话头问道:“你说我为了硕兰如何如何,你可知道她为什么会遭这样的罪?”

荣少谦听她问得蹊跷,不由一愣:“莫非那些贼人有来头?”

“可不是么,还不都是那青鸟儿的鸟窝底下等着鸟粪吃的一群脏蛆!”

连馨宁恨得一把握紧了手中的绢子,长长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背却浑然不觉,荣少谦忙拉起她的手握在掌中,一面听她颤抖着细诉这些日子的经历和那幕后主使的阴谋。

好容易逃出生天之后又将遭遇重新回忆一遍,对连馨宁来说自然有些煎熬,但现下她正靠在那人温暖坚实的臂弯中,二人十指相握耳鬓厮磨,说起那些耸人听闻的事来,竟也没有那么怕得厉害了,只是一提起无辜受累的硕兰,她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

荣少谦原本还想细问她还记不记得这些日子一路上经过或者住宿的地方,看还有没有蛛丝马迹可寻以扳倒那个毒妇,可看她才刚恢复过来一点的气色又灰败了下去哪里还舍得追问,忙说了些没紧要的话打了打岔子,心里独自盘算着如何给她姐妹两个讨个公道。

倒是连馨宁如今心上人就在身边自然一颗心已经妥妥当当地从喉咙口掉了回去,反而开始操心起别人的团圆来。

“我说兰儿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却没想到她是个格格,你们还是旧识,你又骗我。”

面对心上人的娇嗔荣少谦才要辩驳,却被连馨宁瞪了一眼给堵了回去:“你不许赖人,不管是为了什么总是骗了我,日后我自然要讨回来,你可小心着。不说咱们,你可知道她说的表哥是谁?竟是那个名角儿暮云!我瞧暮云的样子心里只怕也只有兰儿一个,只是不知如今是死是活,这么一对郎才女貌的小鸳鸯,老天爷只怕也舍不得就这么给打散了吧?”

“你放心,我已经找人按着那贼人招出的地方去寻他,只要能把人寻着,以咱们荣家的能耐你还怕找不到好大夫给他治伤?民间的大夫不成,咱们还能请娘娘给派个御医,断断不会让他出事的。等时间过了这事淡了,再想办法跟安亲王说和吧。”

荣少谦见连馨宁连日来担惊受怕整个人都憔悴极了,一双眼窝子都深深抠了进去,自是十分心疼,便打着哈哈安慰了她几句让她靠着自己睡上一会儿,心里却也知道这格格和戏子之间所差的,何止是千山万水?只怕就他们俩这一辈子,也很难走到一起。

戏子是什么身份?那是比CHANGJI还不如的一些人,暮云再出类拔萃,也脱不了这层干系。

连馨宁心里何尝不是也在为此时忧心,却未免荣少谦为她担心,也不再多言,毕竟那些都是后话,如今只要能把人或者找着便很好了。

二人默不作声地紧紧依偎着,连馨宁闭着眼睛靠在心上人的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前,能听见他咚咚咚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心下越发安慰,眼皮子也越来越重了起来。

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她惊呼着坐了起来,却很快陷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有人轻轻在她耳边连声唤着她的名字,低哑的声音透着无限关怀,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宁儿莫怕,有我在。

想也不想便回身抱住了他,荣少谦,不管世俗中她连馨宁是什么身份,如今她却只是他的妻子,他荣少谦的妻子。

清醒了片刻才知道自己竟从下午一觉睡到了半夜,如今他们身处一家客栈中,靠在那人怀里偏着头看向窗外,能看见一轮圆月高高挂着,月色皎皎却越发苍白寒凉。

“少谦,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在那人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倦意再度袭来,她闭上眼睛喃喃问着,一面不经意地轻轻抚摩这那人搂在她身前的手臂。

荣少谦并不曾立即回答他,他早已沉醉在这千金难求的温馨一刻之中,沉吟了片刻方含笑答道:“自然是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莫非你恢复了记忆,想想还是爱我大哥多一些不成?”

虽然是句玩话,他心里却也当真没底。她是个好女子,好女子皆视夫君为天,那荣少楼在她心目中自然极其重要。

连馨宁于他,是自始至终珍视珍藏的宝物,而他荣少谦于她,如今是否也有了相同的份量?或者说只是落难时的一棵不得不紧紧攥住的救命稻草?

所以话一问出口,他的心也差点跟着跳出了胸腔,只秉着气静待她的回答。

谁知她偏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回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接着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她竟主动凑到他唇上结结实实地吻了一下,而当他沉醉着回应时,却唇上一阵锐痛传来,她,她竟咬了他!

“你这个呆子,知道你刚才的浑话给我的感觉是什么么?就是这样。”

她眯着眼睛伸出食指轻轻擦拭着他唇上渗出的淡淡血迹,恶声恶气,心下又暗悔是不是咬重了,直到被那人在片刻的忡愣后大力抱住,还要言语时,却都被淹没在来势汹汹的深吻浅啄之中。

他们走后的荣府并不安宁,虽然有荣太太坐镇不许底下人乱嚼舌根,但二爷动用了家里多少精干的护院出去办事,夹着有人说在城里见着了大少奶奶等等不大连贯的只字片语,众人便都自发地发挥想象力去把他们连贯了起来,且都悄悄传得有模有样,绘声绘色。

“大少奶奶病好了,如今勾引了二爷和她私奔了呢!”

“胡说,既然私奔为何巴巴地又跑回京城,难道不怕被大爷和太太知道捉她回来?”

“可不是么?大少奶奶不是那种狐媚子的人,要说屋里那一位,我倒还相信几分。”

“做梦吧你!再怎么贤淑的女人没个男人好好疼爱,总归可怜!”

下人们的议论渐渐放肆,荣太太的脸色越发铁青,荣少楼却一反常态安之若素,不但主动接手了荣少谦离家这几日外头生意上的事情,还每日早晚跑去安慰荣太太,陪着她说笑散心,白天忙得不得闲,也必派人过去问长问短,吩咐底下人炖汤炖水好生伺候着。

众人见此又开始拿着兄弟俩比对,二爷若当真抛下老母与人私奔,未免太过轻狂了些,倒是大爷,虽然屋里几个女人闹得慌,但男人嘛三妻四妾有什么?起码他能担当家业,侍奉长辈,就是个好人。

荣少楼见一切都在朝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自然心满意足,这日眼看天色已晚,青鸾也派了莲儿来三催四请,他却跷着二郎腿在书房里做着不肯挪动,不耐烦地打发走了莲儿,自顾自地把玩着手中的毛笔。

他在等人,等那人的消息。

一阵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影影绰绰间一个人形闪到了他的跟前,跪在地上细细回报了这几日跟踪探来的情报。

荣少楼保持着悠闲的坐姿不动,唇角一勾笑得十分刁滑。

地下的人见他不出声,按捺不住问道:“爷既一路都掌控了那对狗男女的行踪,为何不将他们捉回来,反倒由着他们越跑越远?”

荣少楼越发笑得诡异,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

“因为他们跑得越远,跟咱们越没干系。那帮贼人有没有余党谁又知道了?若二爷半路上死在追上前去的贼人手中,大少奶奶被路过商旅救了,认出她是荣家的人给送了回来,这样的事谁又能预料得到?”

各怀鬼胎是荣府

原来当日连馨宁被劫,他安排在那边的耳目李福来和小石头都在家中,只留下几个小跟班照应,遇上这样的事早就慌了神,眼睁睁看着人被掳走了却不敢跟上去,也不敢报官,只得日夜兼程赶回来报信。

听见她出了事,他第一个反应竟是心慌,蓦然想起皑皑白雪中她就那样俏生生地站着,湿漉漉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点点期待和羞怯,就那么仰着脸依恋地看着他,人还没开口,倒先脸红了起来。

但温情脉脉的回忆却并不能令他安生,取而代之的是她冷淡疏离的容颜,虽然恭顺乖巧依旧,可她的眼神却再也不曾落在他的身上过,总是恍若无物般穿过他,仿佛他是个透明的物是,那种比开口斥责更令人难堪的冷淡令他恼羞成怒,心说你不乐意看我抬举青鸾是吧,我偏抬举她。

时至今日他仍旧想不通为什么那样一个知书达理温柔大度的连馨宁,竟容不得一个谨慎小心体贴善良的青鸾。都说贤妻美妾,妻子贵在贤德,妾室好在娇美,可他这妻妾二人分明都又贤又美,如何偏生不得和平共处?

想青鸾虽出生泥淖却洁身自好、心高气傲,难免不会向秋容等庸碌之辈那样去曲意迎合奉承她,但她并没有坏心,她只是因为一心爱着他,所以对连馨宁这个横空岔出来的正房很难有好感,但她到底也不曾有何僭越之处,除了逼他送走馨宁那次,总是为了孩子,孕中之人容易心情郁结想法极端,大夫也是说过的。

因此虽说记挂着连馨宁,但他也打心眼里心疼青鸾对他付出的一片痴情,在别人眼里她那样一心想霸占他的想法是没规矩没气度,可这一切到了他眼里却更印证了她是全心全意对他,没有他简直活不下去的说法。一旦有了这么个念头,那她明日里拈酸吃醋的一些举动也变得分外可爱起来,而她偶尔对连馨宁表现出的不恭敬,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小石头听了消息跑来找他主动请缨要出去找大少奶奶的时候,他原想一口答应,可最后低了半日的头,还是不曾表态,反而叫他这几日多多留意二爷的动静。

他也不曾猜错,老二对她果然不错,竟为此事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关系四处寻她,虽然还是秘密地在办,但一些爱捕风捉影的好事之人已经开始猜疑了起来,这荣家二爷莫非想去做捕头了不成?这么最近老打听些道上的事。

于是他干脆按兵不动只死死攥着老二这根线不放,他果然还算有用,竟真让他把人找着了,这小子胆子不小还敢挟持着他的老婆出逃,也罢,既然他先存了这个没天理的念头,那也就莫怪他不顾兄弟之情了,正愁着没由头处置他,这样一来正好借着强盗之说了结了他,馨宁吃了这许多苦心里还向着自己,若当真叫她跟着老二走了倒是正好遂了他当初的愿,但想想终究不忍,还是将她接回吧,只要她以后本本分分地做她的大少奶奶,他也便对她跟老二之间不清不楚的事不再追究便是。

可这孤男寡女的,就算她不愿意,也难保老二不对她做出点什么来不是?就算没有,她被山贼掳去了这么大半个月,也着实难保清白,想到这里不由心惊肉跳起来。

“主子的意思奴才省得,奴才这就去办。”

那黑衣人见他愣了半晌不再有其他吩咐,便磕了个头就要离去,荣少楼忙叫回了他,思量再三才咬牙说道:“若是大少奶奶有什么好歹,不要带她回来。”

“是。”

那人愕然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自知逾矩地低下头去,匆匆应了便走,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荣少楼眯着眼睛朝后一靠整个身子都懒洋洋地贴在椅背上,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些年的忍辱总算就要到头了,忧的是不知和连馨宁的夫妻缘分是不是就此走到了尽头。

他这里好整以暇逸以待劳,只等着有人回来报告二爷不幸丧生强盗手中的“噩耗”,可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荣太太熬了一辈子只得荣少谦一个儿子,如今竟然话也不曾留下一句就不见了,那天早上还好好地来给她请安,母子俩手拉手地说了好一阵贴心话呢!

虽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长房中却还亮着灯,荣太太腰杆挺得笔直坐在炕上,虽然这才没几天功夫,可她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使得一双眼睛看上去更大更深,此时正恶狠狠地瞪着跪在地下的玉凤。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偷偷摸摸笼络着你们二爷,我通共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他身上哪一件事我不要琢磨个三五遍?你跟铃兰跟了我这么些年,都是我亲手□出来的,我看着你还不算太差,确实也想过把你派给老二以后好伺候他,这才不理论你们背地里那些事罢了,你当真以为我已经老背晦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中的茶盅盖子扣得砰砰直响,荣太太虽不曾发怒语气却严厉以及,胸口急剧起伏着,显然是动了气。

玉凤伏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言语,她被卖进荣府时只有五六岁年纪,因生得讨喜人又机灵,才被荣太太留在了长房,这十几年来一直都伺候太太,虽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可她确实也不曾亏待过她,吃穿用度上的体面更不用说,普通殷实人家的小姐有的也不能及她一半的尊重。

因此对于荣太太,她是感恩并且十分敬畏的。但面对她的斥责,玉凤觉得无地自容。虽说这些年她确实是为二爷办事,可若说勾搭笼络他,确实绝没有的事,一来她虽是个奴婢也知道些廉耻,自然不会去主动勾搭男人,二来二爷是怎样的人?她何苦去讨那个没趣,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做个用得上想得着的人,她便知足了。

荣太太见她不出声不由更加着急,使了个眼色给严嬷嬷,严嬷嬷便走到玉凤跟前将她扶起,一面好声好气地劝说。

“傻孩子,太太打小看着你长大,自然心里喜欢你有了收你的心思,才常派你些到二爷跟前儿的活计。如今她是气极了才这么说,可你想想,遇上这样的事哪个做娘的不急?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二爷身边的人已经招了,那天爷把你接了出去,他们还见着了二爷同着一个女人上了马车,那女人是谁?接着你又送了一个女人一路去了安亲王府,那个女人又是谁?事情还牵连着王府,好孩子,你最是个明白人,赶紧把话给太太回清楚了,别再藏着掖着到头来害了咱们荣家啊!”

玉凤闻言不由白了脸,想起安亲王福晋那扭曲愤恨的神情,心中也着实害怕,正思量着要不要将硕兰的事先说出来,荣太太已经按捺不住了。

“丫头,你可别犯糊涂!你瞅着老二不在家这几天老大都做了什么?外头他跑得勤了,几个老管事他拼命笼络着,我这里也越发恭敬孝顺起来了,你说说他这打量着是什么心思?咱们在这儿说句诛心的话,就当我老太婆看人不带好心,我竟瞧着他像是一门心思知道老二不会回来了急巴巴地想接手这个家呢!又或者说是他有什么办法能让老二回不来呢?”

若说严嬷嬷刚才话还是软和地说说道理,荣太太这番疾风劲雨却彻底搅乱了玉凤的阵脚,难道大爷暗中也在有什么计较,这么说来二爷岂不是很危险?

惊惧地抬头,正对上荣太太因焦急和愤怒而睁得通红的双目,人到中年儿子安危难测的打击令她脸上的神色越发憔悴却近乎疯狂,玉凤吓得缩了缩肩,思量着荣太太毕竟是二爷的亲娘,就算被她找着了他们也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如今这家里能与大爷斗一斗的,也只有太太了。

当下一咬牙把心一横,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将荣少谦如何暗度陈仓照顾连馨宁,连馨宁如何与硕兰一起被虏,又被荣少谦所救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言语间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荣太太的脸色,却见她紧紧抿着嘴,双目紧闭,脸上无甚表情,竟也看不出悲喜。

说完后静静地跪着等着荣太太的发落,可等了半日仍没有声音,疑惑地大着胆子抬头朝严嬷嬷看去,只见她也拿捏不准的样子,怯怯地唤了一声太太,不见回音,又唤了几声仍旧如此,二人这才知道不好忙冲上前去一看,只见荣太太牙关紧要两眼直朝外翻,早已经厥了过去。

严嬷嬷当下乱了阵脚,忙一叠声地叫人去请大夫,请云姨娘。

云姨娘此时已经歇下,听得外头有人来敲门心中便有不详的预兆,这些天家里的气氛就像埋着随时都会炸起来的火药,她跟着荣太太身边更加胆战心惊,总怕哪里出了错惹恼了这个煞星主子。心里又着实为荣少鸿的前途担忧,如今家里最受瞩目的二少爷失了踪,病歪歪的大少爷也得了活命金丹一样神清气爽了起来,春风得意地四处招摇,太太心里憋着气却拿他没辙,不知会不会拿她的儿子少鸿开刀?

胡思乱想地坐起身来,便有小丫头匆匆入来回报:“不好了不好了,太太晕过去了!”

急急忙忙随意披了件衣裳,胡乱挽了几下头发便扶着小丫头匆匆朝长房赶,才走出房门却与荣沐华撞了个正着。

“我的姑娘,这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荣沐华冷着脸叫身边的丫头们退下,这才拉起云姨娘的手细说:“好姨娘,三哥哥叫我来告诉你一句话,太太那边如今的情势咱们不搀和,就让大房的人扒拉去,好了便是他们好了,若出了事也有他们兜着,咱们只求保住自己便好,等他在宫里再混出点样子来,自然有他的道理。”

云姨娘听了女儿的话心中一动,若说这个家里如今在争的也只有荣少楼和荣少谦,他们一个是老爷最喜欢的儿子,一个是真真正正由太太生出来的嫡子,相比之下她不过是个被老爷遗忘了的妻室,她的儿子或许也早被老爷所淡忘,又不见容与太太,要想保护他,远远地离了他们倒是正经。

当即放下脚步拉了荣沐华到屋里坐下,直又等了一顿饭的功夫二人才相携到了长房,果然全家都已经到齐了,荣太太跟前儿的事自然已经轮不上她去处理,青鸾早就凑上去挤在床头一面哭一面说,气得罗佩儿黑着脸指着她的鼻子一顿痛骂。

“你这女人好不歹毒,姑母还好好的呢你号什么丧?没事人都要被你哭晦气了,掐尖拿巧可不在这个时候,你要想讨好何不等姑母醒了再到她跟前好好抹一把鼻涕去?”

青鸾闻言立刻面上就挂不住了,自打连馨宁走了她就是这个家里的副少奶奶,荣太太不大管事云姨娘又和气,许多事都由得她做主,她早被人奉承惯了,全然不是刚进门时那副楚楚可怜的小媳妇儿样子,如今忽然被人当着众人兜头一阵挤兑,哪里能受得住,才要发作却被她奶娘一把按住,反倒陪着笑对罗佩儿道:“表小姐说得是,咱们姨奶奶也是一时急糊涂了,实不该这么鲁莽,奴才这就扶她回去,让太太清心静养。”

一寸相思一寸灰

原来荣太太听了玉凤的话着实被气得不轻,竟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就背过气去,大夫请了脉之后面色颇凝重,虽嘴上说着不碍事,那是大家子面前怕图惹忌讳的意思,只隐晦地提起太太已经有了轻微中风的征兆,千万不可再受刺激,嘱咐完又脚底生风地赶回去抓药。

众人听了这个消息皆十分沮丧,这个家一直是荣太太和荣少谦在撑着,如今一个不知去向,一个半死不活,要这一大家子如何是好?于是此时众人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荣家的另外两个儿子身上。

大少爷虽前些年身子一直不济,可这几年却如有神助般好多了,加之本身就是个聪明人,又肯在仕途经济的事务上钻研,如今外头生意场上的事全靠他一力周旋。三少爷也是个不错的,但他对家业素来冷淡,如今又在宫里谋了职,想靠他接下这家业只怕不容易,只是也不能得罪他,谁知道改明儿风向一变,他会跟着做个什么官呢?

因此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去巴结荣少楼,二太太此时心中也颇安定,果然她是个有福的,二老爷败光了自己的那份家私,得了荣大老爷的救济,大老爷出去云游了,她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巴结着大太太,这才有今天的舒心日子过。

当初青鸾刻意来讨好她,帮着她找出了她屋里那个一心勾搭二老爷想攀高枝的臭丫头,她也投桃报李在荣太太跟前替她说了不少好话,明里暗里都拉了她一把,要说以后当真是荣少楼掌了权,正房空着,她等于就是半个女主人,他们二房一家一口地依附着这边过活,少不得还要跟她打交道,彼此面上亲热和气总是好的。

荣清华依旧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没什么变化,只是青鸾的屋里她也越发跑得勤了。近来她用新鲜采集的花瓣碾碎沥出汁水淘澄干净了,再和几味名贵药材配着,制出胭脂,抹在脸上色泽白皙粉润,且滑滑的很舒服,香气馥郁无比,比外头买的最好的脂粉也还要细腻上许多,还起了个怪好听的名字叫做凝芬露。青鸾对此物爱不释手,特特央她多做了几种不同花香的放在各色精致的胭脂盒子里,每日随心换着使用,常保粉面鲜艳芬芳,荣少楼对此也赞不绝口,越发对这个怯怯弱弱的二妹妹多了分亲近之意。

要说青鸾本来对荣清华还有点防着她的意思,如今也全淡了,原来她曾经命人将她给她的药方送出去到好几家药铺问过,都说是给妇人滋补的方子,无甚可疑,加上荣清华偶尔也有意无意在她面前提起小时候糊涂,家里只有大哥哥待她好,她便痴心妄想了,如今大了懂事了,再不会认死理胡作非为,不过与她二人确实相投,如今姑嫂做做伴也甚好,将来少不得还要仰仗大嫂为她说一户好人家。

青鸾被她做一个大嫂又一个大嫂地叫得乐昏了头,自然什么都好说。荣沐华虽心里厌恶她粉头出身不知廉耻,但到底亲娘和亲哥哥都还在这个家里,为了三哥的前途怎么也要忍着,便也不与她为难,不过是面上淡淡的,而她历来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因此倒也不甚显眼。

另一桩令她心神不定的事便是二哥和大嫂,虽然何诚的嘴很紧不愿对她细说,但她几乎能肯定二哥一定是和大嫂一起走了,若论私心她倒是希望他们就此天高地远地走了别回来,但同时又为他们捏着一把汗,这叔嫂之间……若被捉回来那可是要男的杖毙,女的浸猪笼的!

而远在距离京城三百多里地之外的小村庄里,远走高飞的两个人却对即将面临的危机浑然不觉。

虽说已经是深秋的天气,但今儿的日头极好,白晃晃的阳光在头顶上照着,令人懒洋洋地昏昏欲睡。

站在宽敞干净的小小四合院中,连馨宁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觉着整个身子都轻松了下来,轻飘飘地仿佛就要飞到天上去。

这院子并不大,还不及荣府里她和荣少楼所住的院子一半,正对着她的是三间正房,朝南,黑瓦白墙收拾得干干净净,左右还各有几间附房,一溜回廊下热热闹闹地挂着三五只鸟笼子。

“进去瞧瞧吧,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家私,不过简单些布置布置,须再添置些什么还要有劳宁儿多多费心,你是料理家务的好手,什么地方要摆什么样的摆设,我这个粗人是远远没有你在行的。”

身旁有人偎近耳畔低语,连馨宁面上微微一红,抿着嘴但笑不语,由着荣少谦拉着她的手朝屋子里走去。他说是那么说,其实屋子里已经各色齐备布置得十分雅致舒适,连馨宁看着还真想不出短点什么,二人携手说笑着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连馨宁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着荣少谦扑哧一笑。

“一进屋就觉着少了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现在可想着了,这样好的房子,可不就是少了点人气么?云书那丫头容易,当初算她好运道贼人来的时候她不在家,既然找到了你,那你再派人接了她来就是了。只是丝竹,不知我走了之后她到哪个房里伺候去了?这么大一个活人想从府里弄出来不容易,你可要好好想想法子。她自小跟着我,绝没有我自己逃出来了,还把她丢在那地方受罪的道理。”

荣少谦闻言心中一慌,丝竹死时她正病得人事不知,恢复记忆后一路逃亡也没说起过她,他也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这白眉赤眼地忽然被问起,还真不知该怎么圆过去。

连馨宁见他不答话心中疑窦顿生,再看他一双眼睛躲躲闪闪地就是不敢看她,心下越发不安。

“少谦?莫非丝竹出事了?可是青鸾为难她了?”

“不……不是,只是她是你的人,你应该明白的,那女人自然不会待见她,我看她待着也受罪就找了个名目把她送到了我一个表妹那里,丝竹心善手巧很讨她喜欢,我在愁当初求人家帮忙把人送了去,如今又要讨回来面子上有点不好开口。”

荣少谦情急之下还是撒了谎,果然还是老实的好,一旦说了一次谎,还要接着说下一个才能将它继续圆下去。

连馨宁听了他的话也犯难了起来,最终两人商议着先在此地安顿下来,再好好寻一个伶俐的丫头给那位莫须有的表小姐送去,跟人家好好说说将丝竹换回,这才放下心来。

外头都看了一遍后到了后面,连馨宁愣愣地看着眼前正对着的屋子出神,房门上挂着厚厚的一层帘子,藏青色的的底子以描金花纹的锦缎溜了边,上头还密密地垂着银线打出来的菱花络子,只一个门帘就这般考究费心,想必是主人的屋子,想到这里她不由站住脚迈不开步子,若说她与荣少谦实在也算不上是正头夫妻,如何能恬不知耻地与他同居一室以他家里的女主人自居?

再说他这样一个少年意气仪表堂堂的好男儿,也实在该有个身家清白聪颖温婉的女子相配才是。

荣少谦见她眼里透着迟疑,目光流转之下又变得不自信和忧虑起来,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便不由分说一把揽过她的肩带着她掀帘子进了屋。

一进屋便有一阵暖意迎面而来,芬芳而略带着香甜的气息萦绕四周,令人心生静谧安宁之意。

这是一间精致的卧房,但连馨宁却不及去细细欣赏,她的目光已被整间屋子中的红晕所吸引,因窗前密密地垂着的红艳艳的纱幔,紫檀木四扇山水屏风上也被细细的红纱缠绕着,案上一对大红的龙凤喜烛掩映得后面的墙上一个大大的喜字格外喜庆妖娆,古朴的雕花架子床上同样垂着红红的霞影纱织成的鸳鸯绮罗帐,而更牵动着她的目光的,是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缎苏绣月华喜服,虽只那样安静地放着,却足以令她惊心不已。

这样烛影摇红的日子她曾经经历过一次,愕然看向身边的人,只见他一张白净的脸上满是幸福宠溺的笑意,轻轻勾住她的腰,在她耳边故作轻薄地笑语:“小娘子生得好不俊俏,嫁给小生做妻房可好?小生家中略有薄田几亩,草房几间,必不会委屈了你便是。”

连馨宁被他打趣得臊得慌,自己名分上还是荣少楼的妻子,再说便是云英未嫁,也再没有女儿家自己和男人说婚事的道理。

荣少谦知道她心里放不开,也不强她,自顾自地提起床上的喜服自己先换上,然后坐在床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娘子好不狠心,莫不是要小生独自拜堂?”

连馨宁被他怄得又好气又好笑,见他一直朝她伸着手,只得抬手握了,却被他长臂一带挨着他也坐在了床上。

床上的香气更浓,连馨宁不由不解地四下张望,荣少谦神神秘秘地揭开云帐,只见后面的一面墙的颜色与别个不同,竟是以椒和泥涂刷过一遍,立即瞠目结舌地呆住了。

西汉时皇后住的地方叫做椒房殿,因以椒和泥涂抹墙壁取其芬芳、温暖、多子之一得名,荣少谦扯着嘴唇羞赧地一笑,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我自幼淘气文墨上不通,这点远远不及两位兄弟,如今效仿前人未免东施效颦,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不管怎样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我独一无二的妻子。”

从来不曾对女子情话绵绵的荣少谦显得有点紧张,但这并不妨碍连馨宁理解他结结巴巴中的意思。

明明是欢喜,却不知为何眼中酸痛得厉害,想笑却不敢笑,因为眉眼一弯双眼中早已蓄得满满的泪水就将滂沱而下,打湿她手中耀目的喜服。

“乖,大喜的日子咱们不哭,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叫你哭。”

忍不住落下的泪水被男人柔软的双唇细细吻去,泪眼朦胧中她努力想要好好看看这个即便是被世人唾弃也值得她为之冒险付出的男人,可层层的水雾总是遮着她的眼睛不使她如愿。

从来没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渴望多看看他,她干脆紧紧闭上了眼放任泪水划落,感受着细碎的亲吻雨点般落在自己的眼帘,她想她看清了,前所未有的清朗明亮,那双灿若晓星的眼睛,总是像个孩子般淘气地笑着,却又那样温润情深地对着她望。

天涯海角互牵念

乡间的长夜静谧深沉,珠帘外一对龙凤红烛相对喜极而泣,鸾帐内一对璧人正面带着微笑相拥而眠。

嘈杂的呼喊声远远传来,愤怒的叫嚷痛骂夹杂着轰轰的脚步声越来越响,沉睡中的人被惊醒,荣少谦安抚地拍了拍睡眼惺忪的连馨宁,披上衣服隔着窗子朝外看去,不看还好,一看却着实吃了一惊,山坡上长长的一路人马正点着火把朝这边行进,最前头的已经快赶到他们门前了。

“不好!出事了咱们快走!”

二人急匆匆地奔向后院的马棚,却见一个蒙面男子正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悠哉游哉地等在那里,而原先马棚中栓着的几匹马早已不见踪影。

“荣二爷是个聪明人,既一心来寻你,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又怎么能轻易不打个照面儿就让你走了你?”

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荣少谦一面将连馨宁挡到身后护着,一面抬起头接着一点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来人。

“请问是哪个道上的兄弟?若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也给个赔罪弥补的机会,这么兴师动众的前来,未免太抬举在下了。”

“哼,我山寨里十几个弟兄都得了你荣二爷的关照进了大牢,已经判下了秋后问斩,兄弟我想着那阴曹地府里可不是好过日子的,你荣家财可通神,不如先将你荣二爷送下去,好替我那些弟兄们四处打点打点。”

那人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此时大队人马也相继到了,一群凶徒将二人团团围住,手上的火把形成了一个亮亮的圆圈。

连馨宁见状早已浑身冰冷,果然是被那群贼人给追上了,他们是来寻仇的,哪里能轻易放过他们,少谦虽会点拳脚,也不过是富家公子闲来无事跟着师傅们学学强身健体而已,若当真以命相博却未必是这些贼人的对手,更何况他一无武器,二还有她这个跑不快打不动的拖累。

相对于她的惊慌绝望,荣少谦脸上却毫无惧色,依旧吊儿郎当地笑着和敌人打哈哈,却悄悄用食指在连馨宁的掌心比划着,连馨宁会意后死命摇头牢牢捉着他的手不放,他却狠心地回过头不看她,只暗中用力将自己的手自她手心抽出。

双方又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人群中不知是谁气势汹汹地大吼了一声“杀啊!”,众人便纷纷一拥而上朝二人直扑了上来,谁知荣少谦片刻之前还双手环胸似街边闲谈般的懒散,见对方一动便霎那间敛了脸上的笑容,一掌劈向最先冲到他跟前的贼人,眼中杀机一闪,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双臂一抬拧断了他的脖子,顺势抢下他手中长剑。

众人被这个斯文公子既快且狠的手法唬得一个激灵,也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荣少谦知道这是自己拼尽所能而为妻子博来的一线生机,自然不敢怠慢,趁乱朝着那骑在马上的贼人狠狠掷出长剑,那人显然不曾料想到荣少谦不去对付身边缠斗的敌人反而隔着老远击杀自己,当即被一剑穿胸射下马去。

众贼人见头领被刺纷纷乱了阵脚,有人冲上前查看,也有人朝着荣少谦砍去,荣少谦趁势又击毙一人夺下剑来,一面紧紧将连馨宁护在身后,一面单手持剑格挡,只朝着那贼人落马的方向飞奔,待只有几步之遥时忽然长臂一收将身后的人带入怀中,连馨宁早已泪流满面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地摇头,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满满的尽是哀求之意。

眼见敌人又要围攻上来,荣少谦把心一横狠狠吻了一下怀中人的额头,便一把将她抱起使出浑身的力气朝马背上掷去,连馨宁只觉身子一轻,便已经落在了几尺开外的马背上,那马儿受了惊吓立刻乱跳了起来,她本能地俯身拉住缰绳稳住身子,却见一个贼眉鼠眼的恶人正狞笑着朝她扑来,她尚来不及喊叫,却见那人身子一震两眼瞪得极大,然后噗通一声仰面而倒,胸前插着一支小小的匕首。

少谦?

急忙回头看向荣少谦时却见他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而他身后却有一人正举着大刀朝他一步步挪进。

荣少谦原本可以回身反抗,却眼看着扑向连馨宁的贼人越来越多,有人死死拉住地上的一节缰绳不让她走,当下也顾不得了,从怀中掏出一物便朝着马屁股上狠狠砸去,那黑马吃痛跃起一阵长嘶,负者连馨宁冲破人群而去,那拉着缰绳的贼人被拖出去好几米远,终究还是被甩了下来。

“不──”

女子撕心裂肺地呼喊声响彻山林,荣少谦只觉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便立刻模糊了起来,有人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应声倒地,却仍挣扎着梗着脖子朝着妻子离去的方向张望,直到眼皮实在沉重得抬不起来了,才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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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荣府,云姨娘所住的倚竹院内。

“姨娘,大嫂子已经回来两天了,怎么还不醒来?大夫不是说她身上没有受伤吗?可怜她这么一个伶俐好心的人,现病成这样竟连自己的屋子也没了,只能挤在姨娘这里,也没个人来瞧瞧。”

紫綃帐下一个女子正毫无生气地静静躺着,荣沐华坐在她床边轻轻抚摸着她苍白的面颊,抬眼担忧地看向身边同样愁眉不展的云姨娘。

云姨娘闻言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如今二少爷突然殁了,太太的症候又越发厉害起来,家里连个正经办丧事的人都没有,自然是乱了些,没人上门倒也清净,让你大嫂子好好养养吧,这不是有咱们娘儿俩吗?你姨娘我这辈子在这个家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头一回见着她这样倔脾气认死理儿的孩子,一颗心干净敞亮得半点不含糊,真是可怜见的。”

说完又抽出帕子擦了擦眼睛,荣沐华也黯然地低了头,以低不可闻声音道:“这些天大哥哥总说什么当初大嫂子确实被山贼所掳,二哥哥不告而别其实是得了他的授意出去寻人的,之所以蛮着大伙儿也都是为了保全大少奶奶的名声。如今二哥哥出了事,他才不得不出来为他说话,姨娘听着像么?”

“哼,像是不像咱们说了算么?大少奶奶也确实是晕在路边被冯家的商队救起来的,还有逃回来的那两个小子,不都言之凿凿说是跟着二爷出去寻人的么,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二爷被贼人追着失足掉下山崖的。”

云姨娘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荣沐华听她提起荣少谦死于非命忍不住也哭了起来,一面痛骂那些山贼没人性,又骂那两个逃回来的小子没气性,看着主子被逼死竟然自己还躲着,事后竟然有脸回来!

二人正唏嘘着,外头有小丫头在窗下喊了声,大爷来了,云姨娘忙起身到屏风后头坐着,荣沐华仗着年纪还小还不曾十分避讳,只站起身来低了头朝边上让让,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大哥哥。

荣少楼面上也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立在床头不在言语,只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出神。

云姨娘见他站了半日也不知要干什么,想想未免尴尬还是隔着屏风开了口。

“这两天为了二爷的事大爷实在辛苦,大少奶奶这里就放心交给我吧,我自然细心照料着,横竖太太那里有表小姐和二太太陪着,大夫现也常住在家里,总不至于再出什么岔子就是。”

荣少楼闻言微微一笑,朝着屏风那头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揖:“一切全仰仗姨娘,等馨宁醒来必会感念姨娘的好处。二弟去得突然,母亲又卧床不起,少楼实在心力交瘁力不从心。”

话虽这么说,可荣沐华冷眼看去,在他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憔悴操心的样子,脸色反倒好得很,昨儿晚上还听丫头们议论青姨奶奶正兴致勃勃地在厨下吩咐人给大爷炖虎鞭汤喝呢!

当下面上一黑,说话不觉也不客气起来。

“大哥哥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否则咱们一家子无用的女子可如何是好?只是大嫂虽说没醒来,但她怎么也是咱们荣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大少奶奶,沐华斗胆说句冒犯姨娘的话,娘娘这儿可还真不是大嫂能住的地方,还是请大哥哥再多操上一会子心,赶紧把这事儿安排了吧,如今办丧事各家的奶奶太太们都时常到这后头来,万一被人知道了岂不是都要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竟然这样没规矩?”

荣少楼听着她前头奉承自己的话心里十分受用,正要笑着谦虚几句,却听她话锋一转又转到了这个住的问题上,不由嘴角抽搐着头疼不已。

他当然知道大少奶奶不应该住在一个姨太太院子里,可她的屋子已经给青鸾占了,如今屋里的家具摆设全都按着她的喜好重新布置过,丫鬟婆子也都换了一批她中意的,这住得好好的叫她搬出来,只怕不是好开交的,就算她肯,也不知要掉多少眼泪,又要说他欺负她了。

所以他想着先将连馨宁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好好哄哄青鸾,趁她高兴的时候软和点把这事跟她说说,兴许就能免去一番折腾。但他这个想法却不能跟他的姨娘和妹妹说起,毕竟在人前这点大丈夫的面子还是要的,怎么能让人知道他堂堂荣家的大少爷竟然事事要觑着家中小老婆的脸色来办呢?

云姨娘见他沉默着,面色也不大好,到底不敢同这个荣家未来的掌舵人闹僵,便讪讪笑道:“且缓几日再说吧,我看大爷也实在腾不出手来顾着自己房里的事,走的人就这么走了,活着的人总要照看些,太太那样疼二爷,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造孽?还是让大爷多陪陪太太吧,三小姐你就莫难为他了。”

荣沐华闻言默默低了头,荣少楼这才脸色稍霁,又问了几句连馨宁的情况便抬起脚走了出去。

正如云姨娘所说,他近日很忙,一直在前头忙着招呼客人应酬前来吊唁的各方亲友,等回屋时天已经黑透了,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陪着客呢晚饭也不曾好生吃,现下又饥肠辘辘了起来。正想着去青鸾房中叫人再弄点酒菜来,躺在床上享受享受她那软软的小手在身上按摩的滋味,谁知才到门口却见房门紧闭,里头黑灯瞎火。

这么早就睡下了?

才要敲门,却见莲儿自角落里拐了出来,悄悄朝着他摆手道:“大爷莫敲了,姨奶奶今儿犯胃气疼饭也吃不下,晚上还发了一回脾气砸了好些东西,还把柔儿小姐给吓哭了呢!好不容易睡下了,嘱咐奴婢守着告诉爷一声,她身子不好不能伺候了,请爷自去大少奶奶那里歇息吧。”

荣少楼听了这话不由心中暗苦,连馨宁昏迷不醒阖府皆知,青鸾偏生要莲儿来同他说这样的话,那不是有意挤兑他么?这人才回来她就不乐意了,等她醒了也不知怎么才好了。

摇着头转身,瞅着对面惠如和秋容的房里都亮着灯,惠如房门口还有个小丫头正悄悄打着帘子朝外头望,心里稍觉好过了些,你耍性子不理爷,这不还有人正伸长了脖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爷去么!

当下又高兴了起来,哼着小曲儿一路走向惠如的屋子,早有小丫头出来打帘子,惠如更是刻意装扮过了一番老远就迎了上来,迫不及待地偎在他怀里倾诉相思,若在平时他可能觉着她矫情,可今儿一连碰了两个软钉子,现在面对一个娇滴滴的少妇对着自己柔情蜜意,心里如何不喜?

青鸾贴着窗口听见对面传来惠如夸张的笑声和小丫头跑进跑出端酒端菜的声音,气得恨不得将手中的帕子生生绞碎。叫莲儿去同他说那些话不过是想逗他过来好好哄哄他,他倒好,竟然立马掉头就走去了那个草包那里!

勾心斗角众妾室

荣家二爷的丧事办得十分风光,据说荣太太伤心过度卧床不起,虽说他不是长子嫡孙,但也是正房太太嫡出,又一向管着家里的生意,为人谦逊诙谐十分得人缘儿,因此不论出身还是人品,实在都是个极好的,也就这么年纪轻轻的没了,莫说是骨肉至亲,就是这京城里各大茶馆酒楼中众人茶余饭后地说叨起来,也无不扼腕叹息。

荣妃听说荣太太病得不轻,也从宫里派了人出来探视,又赏了不少金银财帛和珍奇药材,荣太太虽失去了儿子没了这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的指望,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她一个享尽了荣华富贵的贵妇人?自然是舍不得就这么抑郁而去的,一想起到底还有个好女儿,不免心下也略宽泛了些,便强打了精神命铃兰给自己梳妆更衣,万不可怠慢了宫里来的人。

这趟出来的仍旧是赵嬷嬷,她是荣妃跟前得力的人,荣太太也算是常见的了,见了她就同见了荣妃一般,问及娘娘和阿哥一切安好,她便靠在枕上捂着心口直念佛,又想起自己老来无靠,不由悲从中来眼圈一阵泛红。

赵嬷嬷是在宫里伺候的老人,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吃饭的家伙,哪里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倒也不十分劝她,照旧坐得笔直,瞅着侍立一旁的铃兰淡淡道:“姑娘还不去打些水来伺候你们太太洗脸?这屋里天天人来人往的,要真心来瞧太太的人看见了也就罢了,若是给那一起烂了肚肠不知道有什么坏心思的小人见了,岂不要背后笑话?”

铃兰忙应声而去,荣太太闻言也吃了一惊,当即醒悟过来,忙擦了擦眼睛不敢再做悲戚之状,赵嬷嬷见她有了斗志,又说了好些宽心的话,只说娘娘在宫里十分挂念亲娘,只是宫禁森严,寻常父母儿女的孝道在天威面前竟是不能提的,只得心里煎熬着,只盼荣太太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个坎儿去,这样她在外头也算有个依靠,若荣太太一心只疼弟弟徒然糟蹋自己的身子,那便是不管她这个女儿的死活了。

荣太太听了这些话难免又得意了些,也不像早几天那么毫无生机了,二人又低低地说了一会子闲话,赵嬷嬷又问起连馨宁回来的事情,荣太太心里不由纳闷,女儿的心思她也真是难猜,论理说这连馨宁是华嫔的姐姐,荣妃怎么就这么待见她呢?这不还特特叫赵嬷嬷来关心她。

“不怕嬷嬷见笑,我们家这位大少奶奶只怕是个没福的。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不说,嫁过来怀上的第一胎就给掉了,总苦着张脸不知道谁欠了她,我就不喜欢。要说娘娘招她进宫伺候那是多大的恩典?她竟也能弄出事来,半死不活地给抬出来也就罢了,还好不曾带累咱们娘娘,要不我可不肯放她过门!前一阵儿出去休养身子倒是好了,却把脑子撞坏了,听说连咱们都不认得了呢!也真真是个扫把星,关着门过日子还能引来山贼强盗去打劫,怎么就没把她劫去撕了算了?偏要连累人,可怜我的谦儿,我的谦儿啊─”

荣太太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哭将起来,赵嬷嬷这一趟出宫主要就是为了试探连馨宁,已经耐着性子陪这妇人周旋了半日,哪里还有耐心听她哭诉,好不容易牵着话题再回到连馨宁身上,总算是弄明白了原来她失忆了,现在想没想起来还不知道,人又被山贼劫去,救回来到现在还没醒。

当下算是放了心,再者这位大少奶奶她也是见过的,是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玲珑人物,她如今不过是不争藏拙罢了,若她当真要计较出头争强好胜起来,只怕以她的心思要把这荣府里的一干人等盘弄在手心,也不是难事。正因为她是这么一个聪明人,更该明白那天在永寿宫里所见所闻的关系利害,便是再借她几个胆子,只怕她也不敢妄言。

因此她也不愿费心思再去猜度这位少奶奶究竟是真失心还是假失心,横竖她是不敢说出来的,荣妃也实在是太小心了,她这趟来查问不过是回去回个话安安她的心罢了。

很快赵嬷嬷便起身告辞,荣太太因身上不好便告了罪仍在屋里歪着,叫罗佩儿和铃兰送了出去,赵嬷嬷人都已经快走到了门口,心里寻思着终究不妥,便停下脚步对罗佩儿道:“娘娘总是挂着大少奶奶是在她那里受的伤,心里不过意,老奴还是去瞧瞧大少奶奶吧,也备着回去娘娘问起。”

罗佩儿见她说得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说了声嬷嬷辛苦,叫铃兰带路过去,自己又赶着回去陪伴荣太太。她的婚期还有一个多月才到,可如今府里已经变了天,还是老老实实地侍奉姑母和母亲不惹是非的好,左右熬到出嫁便也无人敢欺她了。

赵嬷嬷见到连馨宁竟住在云姨娘那里心下自然是讶异得很,但她在宫里伺候惯了,早就练就了万事不放在脸上的GONG夫,哪里能表现出来,不过也就是进去瞧瞧,见人确实还昏迷着,面色也不大好的样子,便有跟云姨娘说了一些问候惋惜的场面话,这才又赶着回宫复命去。

青鸾那里听说娘娘派了人来慰问太太,还巴巴地赶去瞧了大少奶奶,也赐了不少好东西给她,心里早就酸得直冒泡,偏生此时柔儿又好端端地哭闹不休,奶娘只得抱着来寻她,想是孩子要娘了,谁知她心里真厌烦呢哪里有心思理孩子,一阵没好气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行动都要我伺候着还要你来做什么的?看看你这是怎么弄的,好好的一个姐儿怎么就浑身脏兮兮的没个干净的时候,瞧她脸上那是什么?鼻涕都糊住了!没眼色的臭东西,还不快给我抱下去收拾好了!晚点大爷下来看见又要不喜欢,还嫌我这儿不够烦是不是,还不快滚!”

一叠声的赶人不说又怒气冲冲地摔碎了一只茶盅子,吓得孩子哇哇大哭,奶娘忙抱着她连连欠身慌张地退了下去,却有人笑嘻嘻地走来一把拉住她,嘴上却慢条斯理地说着风凉话。

“啧啧啧,多漂亮的孩子,瞧这小脸蛋长得,跟咱们青姨奶奶倒还真是像呢,长大了想必不得了。我说你这女人糊涂,咱们大爷如今只得柔儿小姐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可心疼着呢,你竟敢这样怠慢偷懒?信不信回头我告诉大爷去,有你一顿板子吃。”

那奶娘才刚被青鸾痛斥了一顿心还在喉咙口吊着,这又被惠如拉住一顿冷嘲热讽,当即吓得两腿直打颤,哪里还敢抬起头来,只弯着腰小声嘟囔道:“求惠姨奶奶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奶奶一向菩萨心肠,大爷又那么疼你,还求奶奶替奴婢美言几句,奴婢实在不曾偷懒,是姐儿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哄也哄不住……”

“放屁!你个坏心肠的臭BIAO子,我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又哭又闹了?还不是你不会伺候,你还敢抢嘴!”

那奶娘话还没说完就被青鸾冲上来一把抱过孩子去,抄手就左右开弓结结实实地甩了几个巴掌,直打得她一张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也裂了。

莲儿忙赶上来抱过柔儿去,青鸾这里还不解气,又拧起那女人的脸拔下头上的簪子就要戳她的嘴,大爷不喜欢她这个女儿是全家都知道的事,她偏生要坍她的台,不把孩子好好收拾得体面干净也就算了,听见惠如明着奚落她竟然还赶着上去求她,真是胳膊肘往外拐,活该打死!

惠如见状乐得站在一边靠着墙看笑话,见那女人被打得狼狈只抽出帕子掩着嘴笑,还是秋容走过来说和。

“奴才们不好,青姨奶奶何必自己动手教训,仔细伤了这手上的细皮嫩肉的,还是叫李嫂来带了她下去吧,横竖打几板子,或是撵出去,全看你高兴,岂不便宜?再这么闹腾只怕姐儿都要吓坏了。”

青鸾起先听她说话像是在讥讽她出身不好不懂怎么拿身份教训奴才,正待反唇相讥,又听她提到姐儿,这才想起来回头去看柔儿,却见她一张小脸惨白着缩在莲儿怀里,果然是被吓坏了,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那女人朝地上一踹,嫌脏似的拍了拍手道:“罢了,就给容姨奶奶一个面子,板子也就免了,你还不给我滚下去?”

那女人哪里还敢在地上坐着,早就哆嗦着谢了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这里青鸾也不理那两个,只自顾自地从莲儿手里抱过孩子便回了屋,惠如眼见着她将门帘子摔得山响,这才哈哈大笑地弯了腰,秋容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声,这才瞅着惠如冷冷笑道:“那一位这两天脾气可不小,想是大爷在你屋里歇了两天,把她的火都给歇出来了。”

“胭脂油蒙了心的不要脸的骚娘们!就许她霸占着男人不成?有本事她生个儿子啊,生个赔钱货不说,还偏生见着爷就哭,爷能喜欢么?这才两日她就受不了了,咱们等着瞧,还有二十天一个月的给她好好看着呢,爷来多了我还怕生不出孩子?凭她想专宠,做梦吧她!”

秋容听她越骂越不像了,便不肯顺着她的话再说,只东拉西扯了几句便也回了房。蕊儿见她脸上的气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忙泡了杯热茶送到她手里,却发觉她的手凉得冻人。

“这是怎么说!白白站在风口上陪着那两位发疯,别冻坏了你才好!快,这边来烤烤暖和些。”

被蕊儿急急地拉到火盆边坐下,又热热地喝了口茶下去,秋容这才缓了口气,瞅着蕊儿恨声道:“你也听见了,她们两个都打量我是死人呢。一个仗着爷打小喜欢她就轻狂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还有一个不过是爷在她屋里待了两天就满口狂言哪里还把我放在眼里?看来这院子里竟连我秋容一个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蕊儿见她气得发抖忙拉着她的手安慰:“奶奶莫说丧气话,有一点她们就是争死了也比不上奶奶一个后脚跟!那就是奶奶性子好,会体贴人,哪像她们就会逼着爷气着爷,要我说啊只要奶奶肯低下气去好好哄爷,爷早晚最心疼的还得是你呢!”

秋容听了她的话不由心里也活动了起来,这些天来看着青鸾和惠如争宠,她也不是不想争,可总是好像放不下身段也那样娇声娇气地去讨好似的,但荣少楼就好这样的,她也是知道的。

如今连馨宁已经回来了,虽说还不曾醒来,但她也总打发人过去问,大夫说了左不过就这几天了,眼下这两个已经鸡飞狗跳,这大少奶奶回来又不知是怎么个情景,自己要再这么畏畏缩缩地不争气,只怕当真要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冷锅冷灶到底了。

当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坐到镜前细细描画了一番,低头寻思好一阵,伏在蕊儿耳边一句句教她要怎么说,这才放她到前头去找荣少楼。果然还是她跟着他的日子最久最了解他,荣少楼听了蕊儿的话心情大好,当即叫她回去让她家姨奶奶好好等着,晚上过来陪她吃饭。

得陇望蜀无止境

秋容得了口信便忙活了整整一下午,亲自下厨精心准备了一桌子丰盛可口的菜肴,都是荣少楼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偏清淡些,因思量着惠如那蹄子喜爱大鱼大肉的折腾,想必荣少楼这几日嘴里也油腻着,弄些醒醒脾胃的菜色反倒开胃,也着实讨巧。

荣少楼舒舒服服地坐着,背靠着软软的茜纱绣墩,肩上正有人体贴地细细揉捏着,深深吸一口气,一桌子好菜色香味俱全,直勾得人食指大动,不由心情大好起来,抬手握住秋容的手难得一回地体贴道:“这些天家里乱的不像样,你也乏了,到我身边坐着。”

说罢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秋容依言依着他坐了,自蕊儿手上接过筷子递到荣少楼手中,又贴心地为他装了碗汤送到跟前。

“这天儿虽不曾落雪,庄子上的野味倒已经开始不断孝敬了,爷尝尝这新鲜的鹿肉汤,味道十分鲜甜,又不腻人。”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舀了一勺凑到嘴边细细吹了,再送到荣少楼面前,蕊儿立在她身后笑吟吟地帮腔道:“可不是么,姨奶奶还嫌大厨房做得不干净,怕爷吃着嫌腥味儿大,特特跟方大娘要了生鹿肉回来在咱们小厨房里头亲自炖上的呢,光看火就用了两三个时辰。”

“是么?那真是辛苦你了。”

荣少楼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漫不经心地张嘴含了一口汤,确实不赖,但见秋容含羞带怯地坐着,许是屋里的地龙烧得极旺,虽然外头是能让人冻破一层皮的大冷天,可里头却十分温暖,她只穿着件薄薄的柔蓝绢纱曳地裙,玲珑身段若隐若现,肩上披着半旧不新的家常蜜色坎肩,越发显得削尖细腰弱柳扶风起来,当下心中一热,口中嬉笑着要秋容再喂他几口,一双手却早已搂着她不规矩起来,蕊儿见状便带着三两个小丫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由着他们混去。

原来这荣少楼最爱女子纤细飘逸,当初青鸾舞技冠绝京师那身段自然是够令他迷恋的,不过如今生了孩子未免丰腴了些,令他颇为遗憾,忽见秋容一改平日素淡无味的装束也做此女儿态的娇媚之妆,竟还能赶上青鸾几分,不由心猿意马起来。

二人搂搂抱抱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着正是心甜意洽之时,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哀婉的歌声,如一盆冷水一般哗啦啦浇在了荣少楼正火热着的脑袋上,顿时清醒了不少。

歌声越发清晰,竟是青鸾正在唱戏,唱的又是他最爱听的贵妃醉酒,女子透亮的声音借着空中的冷风徐徐而来,丝丝缕缕情丝交缠,却又平白多添了几分凄绝之意,多少两情恩爱的日子又齐齐涌上心间,虽说下了狠心想要冷上她几天叫她学学乖,可还是忍不住总拿眼角越过窗棱子有意无意地瞅着那边,淡淡的灯光在窗户纸上投下她优美动人的身影,他甚至不需费力便能想到她现下脸上的表情,必是因为想着他而面带愁容,却又要强得不肯向他低头。

秋容依偎在他怀里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哪里能依,一面咬牙暗恨对面的狐媚子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招数抢男人,一面拉起荣少楼朝里间走去,脸上带着酡红媚惑的笑。

趁着荣少楼正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她腾出空来一口气吹灭了油灯,眼前立时昏暗暧昧了下来,二人相拥滚入帐中,荣少楼一面胡乱拉扯着秋容胸前的衣裳,却还是忍不住又转头朝对面望去,却闻得那歌声嘎然而止,对面的灯光也倏地灭了,瓷器破碎的声音尖锐地传来,这个女人,莫非见他们这头熄了灯就生气摔了东西?不知会不会伤了自己?

才刚想着就听见外头一阵骚乱的脚步声,接着是莲儿急匆匆吩咐小丫头的声音:“快去打些清水来,姨奶奶失手打了茶盅子割破了手!”

听了这话哪里还耐得住?荣少楼早把自己要给青鸾点颜色看看的念头给抛到了脑后,秋容也知今夜大势已去看来是留不住他了,干脆坐起身拢了拢衣襟勉强挤出了个还算不难看的笑容:“爷还是过去瞧瞧吧,青姨奶奶受了惊想是也盼着你去呢。”

既然有了这么个台阶荣少楼自然乐意大摇大摆地走下去,出门前赞许地拍了拍秋容的脸蛋,她还是笑得那样善解人意,藏在袍子里的手却已经将自己腿上掐出了一片青紫。

臭BIAO子,且再让你得意些时日,我就不信天长日久地他能总对你一个人新鲜。

“大哥哥。”

荣少楼前脚才要跨进青鸾的房门,却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回头一看只见荣沐华正怯生生地扶着墙站在树影下朝他招手。

“沐华?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疑惑地走到她跟前,听她小声说了几句后荣少楼立刻脸色一变,回头不放心地看了看青鸾屋里,此刻已经重又亮了灯,房门大开着,像是正在期待他的到来。

“大哥哥若舍不得青姨奶奶那就去吧,赶明儿沐华再同你细说,希望别给三哥哥抢了先才好。”

荣沐华故作不在意地转身,荣少楼一听她提到荣少鸿当下着了慌,忙一把拉住她急道:“不妨事,她成天这么着谁能顾得上,咱们到前头说去。”

二人极有默契地悄悄摸到了前头荣少楼的书房,也都不曾让人跟着,荣沐华轻手轻脚地笼上了灯,荣少楼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她身后来回踱着步子。

“二妹妹,你刚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荣沐华几乎能听出他话语中的颤音,忙走到他跟前一把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笑道:“可不全是真的么?前儿跟着姨娘招呼几位来吊唁的太太,听说这事儿在各王公亲贵府上都传遍了!硕兰格格贪玩出府被贼人所掳,也不知怎么才逃回来的,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家就这么被强盗抢了去哪里还有全身而退的道理?想必有不少说不得的事故在里头,虽然都是捕风捉影,可女儿家的名声多金贵,哪里容得半点玷污?当初安亲王府给她求亲的人可是门槛都要踏破了,咱们家太太不也替二哥哥求过来着,人家都看不上,可如今却倒了个个儿,不但无人上门,就连安亲王福晋亲自托人去说,人家都要装糊涂给推出来呢。”

“那老三又是怎么回事?”

“三哥哥一心往上爬,若有了安亲王府这样的岳丈人家岂不越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自然是有想头的,听说他已经托了宫里的人,找准了时机就上王府给他说媒去。硕兰格格的名声已经坏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只怕也少有愿意的。”

荣沐华一面说一面按着荣少楼的肩膀轻轻摩挲,荣少楼心里正盘算着事情,倒也不曾留意这个妹妹的不正常举动,荣太太想把硕兰说给老二的事他略有耳闻,硕兰小时候他是见过的,绝对算个绝色的女子,又有安亲王府的背景,若当真给谁娶了去只怕当真如虎添翼,可如今老二这“虎”已算是虎落平阳了,那这“翼”给老三插到了身上对他岂不就成了很大的威胁?

不成,不能让他如了意。

荣沐华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心里正在天人交战着,但这偌大的荣府产业和向荣太太报复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她非常清楚,因此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其实沐华急着把这事儿透给大哥哥知道,就是想着这是一个好机会,不论出身还是才学人品,三哥哥都不是你的对手,凭什么让他娶着格格以后事事都压你一头呢?娶格格这种事,若连他都敢想,为何大哥哥不去试试?”

这话正合了荣少楼的心意,可他一向在人前一副仁义道德君子剑的模样,面对这个对自己崇拜有加的妹妹,也不好说出什么太过的话来,只故作无所谓地笑笑,淡淡道:“都是自家兄弟,老三要能飞黄腾达我做大哥的心里也高兴,再说我早已娶亲,总不能让格格做小吧?”

“我的好哥哥,都说你聪明过人,这时候怎么又犯傻了,不是有平妻的说法么?再说大嫂子现在病得这个样子,只要给安亲王府的人实话说出来,也不怕什么,怕就怕还有一位要不依呢。如今就看在大哥哥的眼里到底是前程重要,还是咱们家青姨奶奶的一笑重要了。”

荣沐华笑得越发漫不经心,轻轻巧巧三言两语却句句正中荣少楼的要害,却也不急着要他回答,他会做何决定她早就十拿九稳,寻了个天色已晚的理由自己先回去了,留下他一个人好好深思。

几天后原先已经有些压下来的关于硕兰格格的流言不知怎地更有尘嚣直上的趋势,大小茶楼酒肆不但有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说着这位京城第一大美人如何如何被贼人欺负,更有甚者还流传出她天生命硬的说法,一出生便克死爹娘不说,后来还克死了差一点就成了她未来夫婿的荣家二少爷荣少谦,谁要是娶了她只怕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到看着花轿进门的那一天。

荣少楼独自坐在酒楼一隅满意地听着自己的成绩,很好,看样子这硕兰格格是越发难嫁出去了,看来也是时候多多去安亲王府走动走动了。

老安亲王虽是荣太太的亲戚,但这一表三千里,他们自己家里那点说不得的事自然不会让他知道,因此在他眼里他和少谦一样都是荣太太的亲儿子,荣家的嫡子。虽说这些对他并没有多大助益,但起码也令安亲王对他没有任何偏见,加上他一向在外头薄有才名,老人家对他倒也还有几分赞赏,只需继续努力钻营,多多在他老人家面前露脸讨好才是。

至于硕兰,记得她打小就十分乖巧听话讨人喜欢,如今被贼人这么一唬只怕吓坏了吧,知道他不计较前嫌还诚心诚意要娶她,想必怀着感激之心下嫁,她年纪还小再伶俐也有限,以青鸾的手段想笼络住她好好哄着绝不是难事,日后让她做个记名的女主人,依旧将家务交给青鸾搭理,岂不万事快哉?

越想越得意,却不知他心中正在盘算着的那位姑娘,此刻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两位衣冠楚楚的锦衣公子说笑着自楼梯上下来,一径出了店门,直奔对面的青楼而去,眼下正是掌灯十分花街柳巷纷纷开门做生意的时候,这种出来寻欢作乐的少年数不胜数,荣少楼如何会去在意?

因此压根不曾发现她们二人身材纤细步履轻盈,面容俊俏不说,耳珠上竟然还各打有一个耳洞。

这两位女扮男装的少女,正是现下被传说得沸沸扬扬的硕兰格格和她的贴身侍女小菁。

那青楼门前早站满了一排招徕客人的窑姐,一见来了这么两个衣饰华贵,容貌清俊的人物哪里肯放过,早就甩着帕子一个挨着一个地挤了上去,小菁被唬得拼命缩着脖子朝后躲,一面用力拉扯着硕兰的衣袖想叫她改变心意,谁知她根本不搭理她,倒是镇定自若地一路走一面拉起其中一个女子的手轻笑:“这位美人姐姐,请问琴操姑娘的房间在哪儿?”

“讨厌!拉着人家问什么琴操嘛!就让云儿伺候公子一次如何?”

“是啊是啊,琴操这会儿有客呢,让咱们姐妹陪陪两位公子吧。”

几个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却不曾注意硕兰听到“有客”二字时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冷冷的寒光。

沧海月明珠有泪

“两位公子可是来见琴操姑娘?请跟我来吧。”

纱帘下的银铃叮咚作响,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俏丽在众人身后,看装扮像是个丫头,身量娇小,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梨涡。

“那就有劳姑娘带路。”

嘴角噙着泰然自若的笑,硕兰抬脚就朝里走去,一路跟着那小婢穿过热闹的前厅到了后花园,又沿着回廊绕了好几个弯,这才辗转到了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前,细看这小楼南面朝阳,后头临着个清澈敞亮的水池子,当真是闹中取静颇为风雅。

“琴操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光是这住处的气派,只怕普通人家的千金也不能如此。”

硕兰站在楼前的碎石小径上遥望着楼上那亮着灯火的窗口冷笑,那里头隐隐有人影晃动,女子莺歌燕语伴随着婉转的乐声潺潺流出,令人不难想见此刻那温柔乡里是怎样一派宾主尽欢的旖旎景象。

“咱们姑娘就在楼上陪客,姑娘有话,若公子一定要见她便请就上去,如若不便,那改日再见也无妨。小婢还要去前头伺候,两位公子请便。”

那丫头年纪虽不大,却是打小在这迎来送往的地方长大,也算是阅人无数了,眼前这两个分明都是姿容不俗的女子,尤其是走在前头的白衣少女,若换上女装只怕连她家姑娘也要给比下去了。

这女子寻到青楼里来也不是没有过的事,莫非这两位也是来找麻烦的,难道是为了楼上的云大爷?既然如此姑娘怎么反倒请她们进去,瞧她们通身的气派装束,只怕还是个惹不起的人家,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寻思着默默退下,想想终究不放心,还是悄悄转到了前头将这事说与了老鸨子知道,那老鸨眼下正在陪客,盘算着琴操这几年来风光无限好,虽然只是抚琴陪酒从不陪人过夜,但也已经不知迷死了多少达官贵人,要是没有两把刷子,只怕那张是女人见了都要嫉妒的芙蓉面早就给撕烂了,她既然敢放人进去,那自然有她的道理,就随她吧。

这里硕兰带着小菁推门而入,径自朝楼上走去,乐声越发清越响亮,有人击掌作和,有人轻笑慢语,浓情蜜意随着那明晃晃的烛光隔着几层珠帘倾泻而出,落在硕兰身上却如同万箭穿心一般尖锐刺痛。

虽然夹杂着乐声歌声觥筹交错之声,但她还是一下子便听出了那人熟悉的声音。

“格格,咱们还是回吧。都说BIAO子无情,戏子无义,依奴婢看竟都是真的。你千辛万苦寻找他的消息,可他却一直在这个窑姐儿这里享福,看来刘管家给的消息是真的,他已经在这儿包了她十来天啦,可见是个没良心的好色之人!格格回府至今也一个多月了,他若心里有你难道就连一句话都递不进来?”

小菁听着里头寻欢作乐的声音心中不忿,也不愿硕兰一片赤忱之心却换来被人当面羞辱的结果,便死命拉着她不叫她进去,谁知硕兰这姑娘倔强起来就是这么个脾气,她认准了的事几头牛也别想拉回转,硬是挣开了小菁的手,伸手一把甩开门帘子冲了进去,里头立刻一片哗然,只见三名艳装舞娘正愕然站在屋子中间瞪着她,坐在边上的两名乐师也停了下来,临窗的湘妃榻上一对男女相拥而坐,皆生得风LIU俊俏难以描摹,而那正搂着美人以口度酒的放荡公子,竟然正是暮云。

还是他怀里的美人首先反应过来有客到了,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施施然起身,皓腕轻扬,所有闲杂人等便火速退散,偌大一间屋子里只剩下对峙着的四人。

好一个眉眼如画的花魁,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生得无比精致,更难得的是一身浅色百蝶流苏曳地裙轻柔委婉,竟给人安静端庄的感觉。

笑话,一个青楼名JI,竟叫人看着觉出端庄的味道。

硕兰一面暗骂自己糊涂,一面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一脸满不在乎,还懒洋洋歪在榻上的男人。

他同样也在瞅着自己,只是那双让她看不透却总是闪着宠溺的光的眸子,如今变得陌生疏离起来,他的目光只是淡淡从她身上扫过,便又无限眷恋地回到了琴操身上,朝着她撒娇一般伸出左手,琴操无奈地一笑,却还是伸手握了,又坐回了他的身边。

轻抚了一阵怀中人肩上乌黑柔顺的长发,暮云这才心不在焉地开了口,话虽是对硕兰说的,却再也不曾抬眸看她一眼。

“格格来了,如今回来了还这么淘气又跑出来玩儿了?别再这么这了,若再遇上歹人可不一定还像上次这么走运,还能走得脱。”

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佳人的秀发,就像在抚摸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一般,硕兰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反倒咬牙忍住泪挤出了一丝笑容。

“暮云哥哥,你身上的伤都好了吗?太好了,兰儿一直很担心你。上次在宁姐姐家咱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走吗?去一处有花有水的好地方,就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兰儿等了你好些天,可你只不来,我……”

“格格想必误会了,暮云一介草民若当真能攀上格格的高枝自然乐意,从比也不必跟人鞍前马后四处奔波唱戏,那些话不过哄格格高兴罢了,可如今……如今在下改了主意,格格还是请回吧。”

不待硕兰说完,暮云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一番话说得轻巧倒是轻巧,却也无情无义得紧,硕兰闻言立刻刷地白了脸,小菁抢上前去扶住她,恨恨地瞪了暮云一眼。

“都说戏子无义也就罢了,咱们还当公子是个异数,没想到也是卑鄙好色之徒,可怜咱们格格瞎了眼,怎么会对你这种人动了心!”

暮云听了这话不怒反笑,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薄唇微启,语调还是那么亲切和气,说出来的话却能生生将人砸死。

“小菁姑娘抬举,暮云不是什么异数,反倒也是个俗人罢了。虽然只是个平头百姓,但家有老母祖宗上有留下些规矩,若说娶妻成家,不求门第高贵,但求清清白白。”

这话一说出来连他身边的琴操也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时亦满眼带着不赞同的责备,可他却依然满不在乎地笑着,一把搂住她凑到身前亲了一口,又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只抱着不放。

“你……你是嫌我……”

硕兰艰涩地吐出了几个字却再也出不了声,泪水止不住地潸潸而下,又见他同那窑姐儿那般亲昵,哪里还能站得住,早已掩面奔了出去,小菁朝着他二人啐了一口便追着她主子去了,留下室内一片死寂。

“满意了?真看不出你平日里好好人的样子竟都是骗人的,这样刻毒的话就这么对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说了,你就不怕她想不开?”

琴操冷着脸一把推开还赖在她身上的人还要继续责问,却见他别过头不肯看她,拉扯着硬掰过他的脸对着自己,果然这厮也是双目通红,眼内布满了血丝。

“你何苦这样骗她,也折磨自己,依我说做人一辈子也不过几十年,何不痛痛快快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暮云闻言眼神一阵迷离,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自若的神态。

“痛痛快快?你倒是会说,那我问你,那么多达官贵人要给你赎身娶你过门,你做什么不依?就算不靠男人,你这些年那百宝箱不知道装进去多少宝贝,想给自己买个自由又有何难,你做什么还留在此地看人脸色?”

琴操见他三言两语又把话题扯到她的身上不由好笑,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无所谓地笑道:“你我都是小小年纪就跑江湖的人,这女人家只要在这种地方待上一日,莫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在别人眼里早就已经没了贞洁和品行,若当真嫁了人岂不还是有着那些大老婆小老婆的欺负?我才不做那傻事。若说给自己赎身倒行,等我再赚几年攒够了银子,出去自己做点小买卖也成,只一辈子不做依靠男人的打算就是。要说他们来这地方拿咱们姐妹们取乐,我看着他们拿着金银卑躬屈膝地在我面前求欢的样子,倒好像是大伙儿调了个个儿,反而成了我在拿着他们取笑,你说可不是么?”

暮云被她一席话说得低了头,也知她一向特立独行是个要强的女子,自己是说不动的,想起硕兰离开时绝望的眼神,他忍不住弯下腰捂住了心口。

“看你,舍不得就别去说那些有的没的,搅得人家小姑娘伤心不说,你看看你自己这样子,当初被打成那个样子扔在山林里冻了两天两夜才给人找着算是拣回了这条命,你还不知道自己保重,尽折腾!”

琴操口里虽然数落他,但到底心中不忍,一面轻轻在他背上拍着,等他平静下来方问:“天色不早了也不得出城,你就在这儿歇一夜,明儿再套车送你回去吧。”

见他只抿了抿嘴不置可否,琴操知道他算是同意了,便扶他坐稳后弯下腰双手抱起他的腿搬下榻去,暮云以手支床稳住上身,下半身却分毫也动弹不得,一代名伶歌舞双绝,如今竟成了行动都要人伺候的瘫子。

一直守在外头的小丫鬟听见屋里的动静,便推了只木头做的轮椅进来,两边各有一个老大的轮子,推在地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与琴操二人合力将他扶起,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他安置到轮椅上,暮云用力掐了一把没有知觉的腿自嘲地苦笑。

“你看看我这么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拿什么去配她一个格格?就算她肯,我怎么好这样拖累她一辈子,现在让她恨就恨吧,等过些日子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自然也就什么都淡了。”

“那你怎么说?”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饥,有什么可愁的?这些年唱戏总有继续,置办点薄田破屋的倒还可以,再者田师哥陪我一起去找硕兰无辜遭了难,我打算等身体好些就到他老家跑一趟,给他家里送些银子过去。”

“那这硕兰格格那里就算是彻底断绝了?”

“彻底断绝了。”

琴操推着暮云出了房门,门帘子一掀开就一阵冷风窜了过来,直从人的领子口灌进去,灌得人整颗心都透着寒凉。

大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了行人,却有不少穿着相同衣衫的男子打着灯笼四下里张望找寻着什么,他们不放过每一个窄小的巷子,却彼此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脚步放得极轻,似乎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硕兰拉着小菁躲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小菁见她只呆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流泪,想了好些法子逗她可她就是不出声,只能急得直跺脚,硕兰并不是安亲王府的正经主子,如今大伙儿都对她好也不过全仗着安亲王夫妇的宠爱,若冷了老主子的心,这个倔强的小主子以后又要怎么办?想了想还是顾不得主仆的顾忌,把心里话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

“格格,咱们还是回去吧,出来了这么多人,王爷那儿想必是瞒不住了。这些日子为了你总想法子跑出去,福晋不知道多伤心,王爷虽然不说,奴婢瞧着他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好几条,那个暮云真不是个好东西,格格你就醒醒吧,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臭东西白白伤了王爷福晋的心,你就忍心吗?”

错点鸳鸯其奈何

安亲王福晋端坐房中惊讶地看着乖乖自己回来的硕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倒是硕兰瞅了她半日便走到她跟前跪了下来。

到底是最宠爱的孩子,如今人已经回来了,又一副蔫蔫的样子脸色也不好,安亲王福晋哪里还想的到责罚她,之前那一次已经吓得她差点去了半条命,如今只寄望她能平平安安在家守着,安安稳稳嫁出去便好。

至于婆家,只怕也不能再那么挑剔了。

“我的儿,你过来这边坐,我有话要同你说。”

硕兰见福晋面露难色,眼中也难掩无奈的疲倦,心中不由咯噔一响,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谁知安亲王福晋拉着她的手半日不说话,终究好不容易说出来了,原来是前几日荣府托了人来求亲,托的是内阁大学士简大人,后来他家的二太太又亲自上门,来为他家大少爷荣少楼说亲。

早先荣家的二少爷殁了,荣太太一下子受不住打击病倒了,如今他们家里头是二太太主事,那她过来倒也是应该,这二太太倒是个会说话的,说什么要不是那起子烂了舌头的无聊之徒把他家二爷遇难的事同硕兰格格扯到了一处去,如今也不至于令王府陷入尴尬,算起来荣家也有责任,又巧舌如簧地说了一大堆,总之就是为他家大少爷求娶硕兰铺路子。

若在先前安亲王府自然是看不上的,可如今硕兰失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又有传言说她命硬克夫,要想再怎样“抬头嫁女儿”,只怕比登天还难,因此安亲王夫妇商量着不如就允了这门亲事,但有想着硕兰虽然自小懂事听话,但近来行为颇为乖张异常,不如先问问她的意思再行定夺,别闹出什么事情,把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孩子又弄出个好歹来。

硕兰静静坐着听安亲王福晋说完,并不出声,她此时心里对亲事早已无所谓无所求了,横竖连暮云都变了心,横竖她早已被人糟蹋得是个废人了,横竖总是要嫁人的,那嫁给谁人又有什么关系。

安亲王福晋见她不答话,想是心里不乐意,便又拍着她的背耐心劝说起来。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咱们何尝愿意呢?荣家虽是大富之家,但你是咱们王爷捧在手心里头的一个娇滴滴的格格,就说先前他家的老二,说句实话我也看不上,一直没给他们准信儿,是你这孩子性子急倒自己跑了,惹出这些事来。罢了,如今都过去了你也别再去想它了,听说如今荣家的家业都在那大少爷手里,他虽然有老婆,但我们也叫人去查过了,那女子娘家不算什么,人也确实病得不轻,之前一直在外头养病,如今接回家了听说还不能下床,你过去与她平肩不说,就她自己的情况但凡有点脑子的也不敢欺负你。”

“福晋才刚说的什么?是给荣家的大少爷说的亲?那他家的少奶奶可是姓连?”

“可不就是姓连,她娘家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家里并无男丁,有个妹妹入过宫但已经死了也无子嗣,着实不值一提,你放心吧,我们决计不会让人委屈了你。”

安亲王福晋又细细说了许多宽慰硕兰的话,见她只是低头绞着帕子并不曾反对,以为她是女孩子家的腼腆之意便也不再强她,只当她是答应了,忙叫小菁好生扶着她回房歇息,自己却歇不住,又叫来硕兰的奶娘刘嬷嬷细细商议。

硕兰回房后独自躺在床上欲哭无泪,暮云哥哥变了,少谦哥哥死了,宁姐姐也病得快不行了,她却要去嫁给她那个无情的夫君?老天爷这是在跟他们开什么玩笑。

“格格,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走上来为她掖了掖被角,她不是小菁,竟是玉凤。

原来当日玉凤陪着硕兰回府,安亲王福晋见自家的格格这副样子回来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而为了格格的清白,知情者自然就成了威胁,因为在这个世上唯一能确保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

因此她没打算让玉凤活着,到底硕兰念着荣少谦的情义救下了她,但却不能放她离开,只得干脆将她收在身边做了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又央福晋亲自派人去荣府上和荣太太说了,只说是在路上偶遇了玉凤,她帮了自己一个忙,因而觉着这丫头很伶俐同她很投缘,便舍不得放她走,还特特送了十个王府里□出来的得力丫鬟到荣府任荣太太挑几个留下,并赏了不少东西。

荣太太因自己一手□出来的丫头被王府里选了去也觉着面上有光,众人也会奉承她,只说太太到底是郡主出身,连身边的丫头走出去都能将别人比下去,实在不简单。

听了这样的话哪有不高兴的?因此荣太太不但很爽气地将玉凤送给了安亲王福晋,而且且不曾敢收她送来的人,倒是借着这个由头跟王府走得更近了,当时自然还是为了荣少谦的前程。

谁知玉凤当真是个忠肝义胆的好姑娘,她心知自己回不去了,这硕兰格格也是二爷关心的人,便安心留着一心一意伺候硕兰不再,倒也颇得硕兰的喜爱。

“我就睡了,你也去歇着,不用守着。你放心,我不会寻短的。”

硕兰只闭着眼不看她,玉凤见她一语道破自己心里的担忧,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得默默退出,谁知才走到门口又听见硕兰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当初得了少谦哥哥的坏消息517Ζ,你可曾想过去死?”

玉凤闻言脸色白了白,沉默了半日还是艰难地回答了她。

“玉凤想死,却不敢死。二爷若地下有知当真盼着谁去陪他,那个人只怕并不是玉凤。”

说罢又站着守了半晌,听里头没了动静,这才静悄悄地关了门。

然而这半夜三更睡不着觉的,除了她们,竟还有别人。

此刻荣家的长房内也正亮着灯,荣太太无声无息地缩在躺椅里,儿子的头七刚过,她已经迅速衰老枯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似的,那么大一个人躺着竟薄得只看到一层毯子,若是凑近过去瞧她的脸,更是容颜枯槁双目干涩,一向保养得极好的一头青丝也一夜之间白了许多,总是梳理得光洁整齐的两鬓也垂着几缕乱糟糟的碎发,整个人如老僧入定一般沉寂。

“太太,多少吃一点吧,一整天没吃东西怎么行?表小姐才给奴婢劝回去,换了身衣裳又来了,你不肯见她,她在外头哭了半天好容易才给她娘哄回去了。”

“叫她进来做什么?待嫁的新娘子整天陪着个快要死的老太婆,很吉利么?”

严嬷嬷捧着碗燕窝粥坐在她身边苦劝,荣太太却只睁大着眼睛看着屋顶出神,当听到“表小姐”三个字的时候似乎有了些动容,可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活死人的样子,安静了半晌还是又开了口。

“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没几天就要出门子了,多陪陪她娘吧,没事别老往我这儿跑,我好得很,只别来烦着我就更好了。”

“是,奴婢明儿一早就去说。只是有一件事奴婢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太太为什么要答应大爷,让二太太出面给他到安亲王府去提亲?虽说二爷他……但太太还有娘娘和舅老爷撑腰,何必怕他?再说他最是个两面三刀会耍手段的人,就算太太今儿帮了他,日后也未必会记你的情,只怕还是要想着法儿同咱们为难。”

严嬷嬷琢磨着问出了心里的疑问,荣太太闻言浑身一颤,枯枝般的双手狠狠扳着椅子的扶手,苍白的脸上竟因愠怒而起了一点血色。

“你当我怕他?谦儿走了,我这副老命留着还有什么用?不过是不放心两个女儿,大的如今在宫里算是不需要咱们操心了,就算她有个不顺心的地方,也不是我能操心得到的。可还有个小的呢?眼看着就要出嫁了,我总要让她平平安安地出门子吧?”

“莫非大爷知道了什么?”

“我估摸着他是知道了,前儿他不是来求我么,你猜猜他临走说了什么话?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跟我说,其实罗佩儿这个名字没有郑佩儿好听!那丫头的冤家亲爹,可不就是姓郑么?!咳……咳咳!”

荣太太说着越发激动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严嬷嬷忙给她拍着,又倒了温水让她喝下,这才念佛道:“我的老天爷,这事要是让他知道了,只怕不能跟太太善罢甘休啊!”

“管他呢?他现在自己那头都是一团糟,我就顺了他的意让他娶硕兰,他也未必真能顺心,我就不信青鸾能心甘情愿忍气吞声地迎接新主子。”

“太太说得是,咱们且先从风头浪尖上退下,待表小姐顺利出阁,硕兰格格又进了府,咱们再心平气和地看热闹。”

“家无宁日……家无宁日……老爷,在我咽气之前定当帮你把这个家料理得家无宁日,把你最喜爱的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哈哈──哈哈──”

仰起头来几近癫狂地大笑,荣太太双手紧紧捂着心口,枯涩的眼眶中竟然落下了泪水。

“谦儿,我的谦儿,我的儿啊……老爷,你在外头和那粉头可还逍遥快活?洛瑶,洛瑶,你们两个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阵后便陷入半昏半醒的梦境,严嬷嬷知道她是太累了,便命铃兰过来二人合力将她抬到了炕上睡好,这才放轻了脚步出去,谁知才出房门便瞧见一个小丫头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忙一把死命拖住。

“作死啊你!大半夜地这么毛毛躁躁,吵醒了太太够你吃好几顿板子的!”

那小丫头一听这话吓得差点哭出来,忙跪在地上磕头,严嬷嬷也不理她抬脚就走,谁知那丫头却扑上来抱着她的大腿央求了起来。

“求嬷嬷开恩,快去看看吧,大爷屋里闹起来了,云姨娘叫回太太呢!”

“是什么事?”

“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在外头打扫院子做做粗活的,哪里能到主子们跟前去伺候,只隐隐听说是青姨奶奶昏过去了,柔儿小姐不知怎地也受了伤淌了好多血,已经请了大夫呢!”

急怒攻心行下策

严嬷嬷闻言确实吃惊,却并不打算去趟那浑水,反倒嘱咐那小丫头赶紧回去睡觉,这事就算是来回过太太了,回去对谁也别再提起。

那丫头怯怯地点头离去,严嬷嬷也自回房,却打发了身边的一个婆子将此事去告诉云姨娘,只说太太病得人事不知哪里还能料理这些烦心事,一切都交给姨娘吧。

谁知云姨娘屋里早就闹翻了天。

“糊涂东西!大少奶奶醒了多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赶紧告诉我去?这下好容易找回来的人又丢了,可如何使得啊!”

云姨娘坐立不安地指着跪在地上的丫鬟一阵痛斥,这丫鬟名唤田儿,原就是云姨娘身边伺候的,今天晚饭时候三少爷荣少鸿那里派人来请云姨娘,说有要是急需姨娘给拿个主意,因此她便留下田儿在此照看连馨宁,自己抽空出去了一趟。

谁知回来才发现乱了套,连馨宁醒了,这是好事,谁知她竟一反常态跑去把青鸾给打了,还打伤了孩子,如今人又不知跑去了哪里,岂不令人揪心?

荣沐华见云姨娘急得也没了方寸,忙按了按她的肩膀宽慰,一面叫田儿起来缓声问道:“好了好了,你也别就顾着怕,赶紧跟咱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少奶奶的为人你是知道的,莫说她会无故去伤孩子我就不信,就是她会打了青姨奶奶,我也是不信的。你不是跟去瞧了吗?到底怎么着?”

田儿见三小姐问得详尽也不敢再装糊涂,只得咽了口吐沫吞吞吐吐地答了。

“大少奶奶一醒来就与往日不同,一个人缩在床脚上哭哭笑笑,不许人近前,奴婢们想上去伺候,她却吓得用枕头砸我们,倒像是怕了咱们似的,奴婢没办法只得退到外头守着。谁知过了不多会儿功夫又听见她在里头哭,只喊云书和丝竹,丝竹都没了那么久了,奴婢想着大少奶奶不知是不是病糊涂忘了这事,只得硬着头皮说了一回,谁知她在里头一句话不说待了半日,奴婢不放心正要进去瞧瞧,她就自己冲了出来,只拉着奴婢问大爷和青姨奶奶人在哪里,奴婢不曾想她是什么意思就告诉了她,大爷出去吃酒没回来,青姨奶奶在她屋里,没成想她病了这么些天的人竟那么好的脚力,冲在前头跑得飞快,奴婢跟在后面一路嗓子都喊哑了她也不听……”

“拉拉扯扯这些没相干的做什么?说重点!”

云姨娘皱着眉拂了一把额头,语气也变得越发严厉。

“是……是!奴婢脚程慢落后了几步,到了那儿的时候就听见屋里传出青姨奶奶的哭喊声,接着大少奶奶又风风火火冲了出来,奴婢原想跟着她,可又不知道里头怎么了怕主子们问起奴婢吃罪不起,只得赶进去躲在门口瞧瞧,就看见青姨奶奶脸上两个好大的巴掌印子,脸都肿了,柔儿小姐的头不知是被什么物事打破了,奴婢猜想是用杯子砸的,地上一地的碎瓷片,母女俩抱着在哭呢,样子好不可怜。”

“我呸!你可怜她就到她屋里伺候去?谁是你的正经主子?你正经主子吩咐你伺候谁来着?你倒会讨巧,知道现在西风吹得正劲头呢就赶着上去巴结?”

荣沐华不等田儿说完已经恨声骂了起来,还是云姨娘老成,也顾不得骂丫鬟了,一面抬脚就朝外走一面又回头问道:“照你这么说就是并没亲眼瞧见大少奶奶伤人,是不是?”

田儿闻言一愣,随后忙附和着连声说是。

云姨娘这里一路捏着汗朝青鸾屋里赶,虽然她也不喜欢这个矫揉造作心机深沉的女子,但家务指责所在,出了事她不得不管,这是其一,而事关连馨宁,她得去好好探个究竟,这是其二。

荣沐华跟在她身后还在咀嚼着她刚才的那句问话。

“姨娘,你说没亲眼瞧见大少奶奶伤人是什么意思?莫非那窑姐儿当真那么狠得下手,打伤亲生女儿嫁祸给大嫂?”

“姑娘还年轻,见过的事情太少,莫说莫问吧,咱们还是分两头形式,我去安抚安抚那一位,你带人找找你大嫂去,想必是为了丝竹的事,新仇旧恨添全了,切莫让她找上你大哥哥做了什么傻事,大错铸成可就谁也救不了她了!”

“是,沐华这就去。”

也意识到事态严重,荣沐华三步并两步急着朝她三哥的屋子奔去,如今二哥不在了,天色已晚她也出不了府去,只得向唯一的亲哥哥求援,他向来看着大嫂还好,只能赌一赌他肯帮她们了。

谁知却扑了个空,在她心目中向来严谨规矩的三哥,竟然大晚上的也不在屋里!

“三叔方才所言,能对天起誓无一字虚假么?”

荣府深处一棵密密的老槐树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相对而立,那女子正是已经醒转的连馨宁,那男子却是荣沐华正指望着的三哥荣少鸿。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十一岁那年的上元之夜,有个脸蛋红红眼睛大大的小妹妹朝着因被人欺负而坐在路边抹眼泪的他伸出了胖嘟嘟的小手,掌心中静静躺着几枚红艳艳的山楂果,她笑着说:“大哥哥,你是不是肚子饿?请你吃果子。”

小女子长大后嫁了人,新婚之夜便被夫君冷落在洞房,他站在门外看着她,却见到了她出人意料的另外一面,温柔乖巧之外,她也沉稳坚忍,面对挫折竟然懂得以不变应万变的安之若素。

时隔这么多年再一次站在他面前,她早已不认得他,只知道他是那个极少出现的三叔,是那个刚刚告诉了她一个惊天大秘密的人。

他越发笑得深沉:“嫂子放心,我荣少鸿以我下半辈子的功名起誓,害死二哥和带你回来的人的确是大哥所派,行事的人几乎都被灭了口,我也不过机缘巧合救了一个,他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

“那人在哪里?”

“自然已经替嫂子报了仇,送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连馨宁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三叔的笑容里竟有着点讨好的意思,但听完他的话仍旧忍不住不寒而栗,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每个人说起杀人来都那么轻松。

“嫂子打了那JIAN妇,她不会罢休的,不撺掇得大哥宰了你只怕也不会干休,不如让少鸿送嫂子到一处安全的所在暂避几日如何?待太太身子好些了,再求她老人家主持公道。”

公道?

连馨宁心中冷笑,难道能叫她给她和她的二叔一个名分么?

少谦已死,丝竹已死,云书生死未卜,硕兰身心受损,她连馨宁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一个好好的亲人,而她能为他们做的,难道只是扇那女人两个耳光?

如此轻饶了这一对禽兽男女,那她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与少谦团聚?他会怪责她无能么?

竟然笑出了眼泪,从清醒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她终于有了眼泪。

“三叔说得极是,多谢费心回护。馨宁这副样子实在狼狈,我想回云姨娘那里收拾收拾。”

荣少鸿看着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鬓角面上微红,不由看得痴了,也罢,看着他们鹬蚌相争之差这最后一步,一年都等了,又何必在意这一会儿功夫。

“好,我在后门等你,一辆黑色的马车,你出门就看得见。万事小心,千万不要跟大哥屋里的人对上。”

“好。”

连馨宁抬眸看了一眼这个突然对自己表示善意的男人,其实他们三兄弟的轮廓有点像,不过老大的更柔和,老二的更丰润,这老三,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似乎更老辣?

且不管他为什么要相助她吧,起码他说了实话,也给了她一个死前手刃仇人的机会。

冲着他感激地一笑,连馨宁提起裙裾一溜小跑出了院门,在确信离开了荣少鸿的视野之后,却又改了个方向飞奔而去。

荣少鸿缩在马车里如意算盘打得直响,老二被老大灭了,老大如今在能给他带来更多权贵和利益的硕兰格格和最会弄鬼的青鸾之间夹着早已疲倦不堪,这不硕兰还没进门,他已经接连好几个晚上躲在外头不回来,就受怕了青鸾的眼泪。

他也没想到连馨宁发起狠来这么泼,竟然打上门去,这趟倒给了那JIAN货一个好台阶又能扒着老大好几天不给他出门了吧,有本事肚子争争气,再生个儿子,可惜她自己瞎了眼跟清华那丫头勾搭在一处,那可不是什么好货,有的是办法叫她再也下不出一个蛋来。

翘着二郎腿分析着全家的局势,二哥没了太太也就倒了,老大又不成文,这个家早晚在他手里,眼下且先把连馨宁弄出去,日后家里碍眼的人都除去,所有仆役统统换过一遍,再将她改名换姓地娶进门还怕什么?就算有人说这新奶奶长得和以前走失了的大少奶奶生得相像,这世上生得像的人多着了,谁敢总对着主子的屋里说三道四?

大不了叫她深居简出些罢了,反正她生性就是个喜静的。

等待的时候总过得特别慢,这连馨宁坐等不来右等不来,他不由有些急躁,频频掀开车帘子朝紧闭着的后门张望,跟着他的小厮却无意中一语道破天机。

“不是奴才多嘴,不过女人就是墨迹,这三更半夜连月亮都没,装扮起来给谁看啊?”

荣少鸿听完愣了,可不是么?黑灯瞎火根本无人看见,又何来样子狼狈怕人见着不雅之说?

当下心里一阵乱跳,她稳住他自己跑了,明知道青鸾不会放过她,荣太太更不会,若不是她也不会害得她没了儿子,那她还回去做什么,难道不想活了不成?

不想活了?不好!

荣少鸿猛地掐了一把大腿将自己打醒,二话不说就冲回了府,越往荣少楼的院子奔越觉得不对,里头竟然灯火通明,三三两两的下人进进出出皆面带惊愕之色,还有人端着一盆盆血色的污水从里头出来。

慌乱中一把拉住其中一个,那小丫头吓得带着哭腔结结巴巴。

“回……回三爷,可把人吓死了!我们爷才刚进门,大少奶奶不知道从那儿窜了出来拿着把匕首就朝他戳去,可不知怎么混乱中刺中了青姨奶奶,眼下大夫正在里头呢,大伙儿都吓坏了!”

“那大少奶奶如何了?”

“不知道,被大爷叫人捆得结结实实,用帕子堵了嘴捉走了,不知道关在哪里。奴婢瞧着她是疯了,只说什么要大爷给她填命,大伙儿都在传呢,肯定是大少奶奶见青姨奶奶有了孩子就想自己的孩子了,只怕是失心疯了呢!”

珠胎暗结萌生志

“你到底想起来什么了?还是死鬼老二活着的时候给你灌了米汤了?连馨宁,我一向真心待你,就是太太不喜阿鸾吃味,我还是心里存着你的,究竟为了什么你竟然想要我的命!”

荣少楼面色铁青,长臂反剪着连馨宁的双手很狠钳制住,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似乎想从她沉如罩霜的眼眸中看出些微端倪来。

真心待我?

连馨宁暗暗咬牙怒极反笑,对着此人早已没了泪水,没了怒骂哭诉的兴致,她所剩的唯有满腔恨意罢了。

常年在温柔乡脂粉堆里无往不利的荣少楼哪里能受得了如此狠毒鄙夷的眼神,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曾几何时还曾经那样温柔卑微地默默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给予一点点温暖,便会感恩知足,更报以十倍的体贴温存。

低吼着将眼前人扑倒在柴房的破床上,粗暴地将她身上的衣衫扯破,更惩罚性地用力啃噬着她光洁的面颊和脖子,双手越发肆意在她身上游走,连馨宁抵死相争,可才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哪里来的力气?加上又刚刚急怒攻心地冲去青鸾屋里闹过一场,狠狠赏了她几个耳刮子,如今面对这个凶神恶煞的臭男人,她的那点反抗竟起不了任何作用。

荣少楼也不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过去的连馨宁确实可敬可爱令他十分满意,可不知为何数月不见的她竟恍如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令人忍不住想近前去亲昵的柔媚气质,纵使她怒气冲冲地闯入,他却仍被她忽如其来的美给晃了一下眼。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种美是一个女子经历哀痛苦涩之后的成长,是一个女子经历真正的爱情之后的涅槃。而这一切痛苦都是他带来的,可一切甜美记忆却又与他无关。

作为一个丈夫,这何尝不是一件悲凉可笑的事情,可惜他至今都无法察觉。

伏在她身上狠狠宣泄着男人最原始的YU望,连馨宁渐渐没有了挣扎的力气,眼中也渐渐失去了一个活人的神采。

若说方才她的冲动妄为是想痛痛快快地报仇之后能幸福地去地下与荣少谦团聚,那么现下的她早已没了任何念想。

活,她不想活,实在早已生无可恋;死,她不敢死,再次污秽了的身心要如何去见那始终以宠溺关怀的眼神看着她的谦谦君子?

在一波又一波的肆虐中,天边终于慢条斯理地泛起了鱼肚白,荣少楼狂乱的神志也开始清明,起身整装束带,回头淡淡地瞥了一眼一身旖旎春光却一动不动的人儿,犹如个毫无生命的破布人偶,不免叹了口气,既爱且恨的心思令他也不知所措起来。

说实话已经许久不曾有人令他如此痛快到□,沉溺到如痴如醉了,他竟就这么抛下了一切连青鸾的伤势也忘了整整与他缠绵了一夜。

当然,这缠绵二字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样以为。

想想惠如庸俗无能,秋容虽颇得他的意却也是个端庄的,那些时候总有放不开,青鸾自然是他最喜爱的,可自从有了柔儿,奶娘带着女儿就在隔壁住着,她多少也要收着些,倒叫他失了好些兴致。

迈开步子走到了门边还是回身脱下了长袍,连馨宁见他的举动立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抱着膝盖蜷缩了起来,荣少楼将褂子披在她的身上,脸上又恢复了一个大家公子最常见的道貌岸然。

“昨儿是我气糊涂了,那自然也是你不对在先。我若不处置你,如何同旁人交代?你且在这里静养吧,我会叫人不要慢待了你。我近日也不得闲,等格格进了门,我再找机会给你开解开解放你出来。你可要听话,好好反省反省,日后不能再这么放肆了!”

自顾自长篇大论地说完,见连馨宁始终垂着头不做声,他就当她是知错愧疚了,这才满意地离去,当然还得赶回屋里去安抚青鸾,昨日一时情急扯过正为他宽衣的青鸾挡了连馨宁的刀子,虽说连馨宁力气小刺得也不准,只伤了她些皮肉,但到底受了惊,还需他好言哄哄才行,对了。

边走边想琢磨了半日,又绕到前头书房里开了锁拿出了收藏多时的一些首饰,那都是准备下来日后讨好硕兰格格的,罢了,青鸾昨儿救了他一命,送她一件两件东西也是她应份的。

青鸾自昨日的血光之灾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虽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可连馨宁不声不响的,她早已吃准了她就是个专门吃瘪的受气包,哪里料想她竟然这样大的胆子敢刺杀自己的丈夫?可恨的荣少楼,平日里甜言蜜语,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拿她去挡刀子!

不就是叫你当了个便宜爹嘛,莫非还要赔上老娘的一条小命不成?

正气得在屋里打人骂狗不可开交,这里她奶娘却沉着脸走了进来,见了她也不说什么,只压着喉咙给她请了安。

她见着婆子今日的气色与往日不同,不知她又要说些什么,不由安静下来瞅着她,却见奶娘挥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自己走到她跟前来抚着她的肩膀轻轻叹息。

“昨儿老婆子家去了,不曾想奶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受惊了。”

青鸾听了这话当下又一阵啼哭,奶娘安抚了她好一阵,又话锋一转问道:“奶奶这怒气腾腾的,可是打算给爷点厉害瞧瞧?”

“可不是?他的命就是命,我的命不是命不是?他要娶格格我都忍下了,心中还要给他当挡箭牌,叫我这口气怎么能消下去!”

看着这个关键时刻就犯浑的干女儿,奶娘心底也一阵抽搐,自己怎么就挑了这么个糊涂东西当主子,可如今既然已经是一条藤上的蚱蜢了,少不得还得为她谋算谋算。

因此当荣少楼揣着满心的不安惴惴地站在门口时,见到的却是一个巧笑嫣然如同往昔的甜姐儿。

“你可回来了,害人家担心了一夜,也不知那疯妇刺伤了我之后还会不会再生事,又不知她还有没有同党对你不利,快来让我瞧瞧可有哪儿伤着了?”

荣少楼意外地看着面前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小妾,在连馨宁那里被打压到踩踏成泥的自信心又回来了,心中一阵暗喜,再看她胳膊上包着的绷带反而越发心生愧疚了起来,忙掏出准备好了的两件首饰送给她,又搂着她嘘寒问暖甜言蜜语了半日方休。

末了提了提连馨宁的事,他的想法是叫她在柴房中思过一段日子,但莫要刻薄她,别给人个宠妾灭妻的话柄,自然也有心里舍不得的意思,青鸾自然清楚得很,却也不说破,只满口应承得极痛快,反正荣少楼接下来的日子要为了操办大婚而忙个昏天黑地,哪里有GONG夫来计较她到底有没有阳奉阴违了呢?

腊月的京城风雪极大,这一夜更狂风呼啸大雪翩飞,冷得毫无章法。

连馨宁昏昏沉沉地躺在这深宅大院中最僻静最冷清的一间屋子里,也不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个夜晚。

窗子是破的,寒风径自穿堂而入,没有暖炕,没有地龙,床头一盏在风中挣扎了几下还是不甘心地灭掉的油灯,是这房里曾经有过的唯一一点温暖。

盖着破旧发霉的老棉被,恶臭的气息将她包围,平日里总是散发着淡淡茉莉花香的云瀑长发如今早已油腻腻地粘在一起耷拉着散落在打着补丁的枕边。

她浑身滚烫胸口却阵阵发凉,小腹中撕裂般的疼痛几乎令她咬断了牙根。

但她终究还是将所有的呻吟都硬生生吞入了喉咙煎熬翻滚,强忍着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两个中年仆妇旁若无人地相互说笑着进来,从篮子中取出两盘残羹冷炙丢在她的床头,见她无甚反应,其中一人不由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两声。

“哎呀看我这记性,怎么忘了这破院子里还住着咱们荣府的正房大少奶奶呢!大少奶奶恕罪,这几日府中上下都忙着打点迎硕兰格格进门的事,奴婢也忙得脱不开身,这才来晚了,没饿着您吧?”

她艰涩地别过头去,不想见她得意到扭曲的刁钻嘴脸。正房大少奶奶,这几个字如今对她而言,又是怎样的讽刺?

更鼓早就打过了两下,快三更了,晚饭才送来,只怕又与昨日一样,入口便能嚼出冰渣子来,罢罢罢,这样的日子,能速死也是好的。

另一个仆妇见她不言语,忍不住扯了扯身边那妇人的衣袖。

“我看她的样子不成,要不要禀报大太太给找个大夫瞧瞧?你看看这脸上的气色,就比死人多口气了。”

“糊涂吧你!大太太和大少爷这会子只有一个硕兰格格是心尖尖,犯得着为这种贱人去寻晦气么?看这雪越来越大了,你我且早些回去烫壶热酒再同她们来几局牌九岂不好?”

“嘿,还是老姐姐你聪明。那咱们快走吧,别在这里过上了晦气。”

二人很快又说笑着离去,原本就简陋不堪的门板被砰地带上,又是一阵冷风嗖嗖袭来。

荣少楼,你好,你真的很好!

她在被中紧紧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痛哭出声。新婚一年,这荣府中的生活却煎熬得她的一颗心仿佛苍老了十岁。

不知怎得今儿这柴房里倒特别热闹,破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连馨宁闭着眼睛不愿去看来人是谁,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哭声,有人一下子扑到了她的床前,原来是三小姐荣沐华。

“大嫂子,你怎么就落到了这个田地?大哥哥实在太狠心了,亏得前儿去给太太请安,太太问起你来他还好意思说你很好,只是在家里思过,就不叫你过去请安来着。”

连馨宁吃力地睁开眼,见眼前的少女哭得可怜,不由勉力扯出一抹着实勉强的笑容。

“好姑娘,你莫哭。你看看这个地方,再看看我的样子,是不是死了反倒干净尊重些?左不过就这几日了,我心里有数,你莫伤心,你和姨娘待我的情意,只怕我要来生还能报答了。”

说着说着枯涩的眼眶中竟也能滴出几滴泪来了,荣沐华拉着她干柴搬的手不肯放,倒是一直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的一名女子淡淡地开了口。

“姑娘别只顾着哭,让小女给奶奶把把脉吧。”

荣沐华闻言这才醒悟了过来,忙擦了擦眼泪朝边上让去,一面又哭又笑地自责道:“看我,都忘了是来给嫂子看病的。嫂子放心,这女孩儿名唤婷宜,是何诚的一个远方表妹,家里头医道渊源,她自己也是把的一手好脉息,且让她给你瞧瞧吧。”

连馨宁本不欲如此,但见荣沐华哭得可怜,想想反正是要死的,何必死前再让别人忧心,看就看吧,因此也由着那婷宜拉起她的手。

谁知婷宜低着头沉吟了一回,却又笑了起来。

荣沐华不满地瞪着她,心说大少奶奶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婷宜好似看出了她的意思,却也不辩解,只轻轻将连馨宁的手放回被中,又自怀中取出纸笔伏在榻上就开始写起了方子。

“你倒是先说话啊,到底妨不妨事?方子回去再写就是!”

婷宜抿唇一笑颇有深意。

“小女见少奶奶精神头实在不好颇有死志,原也不想逆着您的意思非叫人生不如死的活着,只是如今少奶奶是个双身子的人了,就是不顾自己,想必也要顾念着些孩子吧?”

连馨宁闻言一怔,却仍木木地问道:“多少日子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一个多月……

竟然是与少谦逃亡的那段日子怀上的?少谦,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喃喃不知所言,泪眼望去似乎又见着了那双深情却总带着俏皮的眸子。

荣沐华喜极而泣却也不敢说破,只伏在她身边哭道:“给嫂子道喜了,就是为着孩子的爹,嫂子也要争口气好起来。”

东风西风齐登场

虽说硕兰格格进门的日子选在了来年的二月十八,但匆匆两个月的时间仍然十分匆忙,毕竟她是个格格,入门也是嫡妻,首先这住的地方就要好好费点心思。

就在荣少楼正绞尽脑汁地同青鸾两人筹谋着如何给格格安排,安亲王府里来人了,是个嬷嬷,姓周。

那周嬷嬷见了他二人并不施礼,只笔挺地站着,面上淡淡的无甚表情,荣少楼瞅了她半日问了王府里各位好,便也寻不出话头来说,还是青鸾伶俐些,笑嘻嘻地拉着她坐了,又自丫头手里接过茶盅子亲手递给她,谁知那周嬷嬷倒是油盐不进的样子,礼数周全地道了谢接过,目光却凌厉地从她身上一扫而过。

“老奴这趟来全是咱们福晋的意思,一来听说太太身上不好来请个安问候问候,二来就是来拜见拜见大少奶奶,毕竟咱们格格将来进门总要相处的,福晋的意思是她到底先进门一年,咱们王府可不是那种欺男霸女不讲道理的地方,到底要尊重些。”

荣少楼闻言面露难色,连馨宁如今还在柴房思过,如何见得了外人?

正琢磨着如何推脱,青鸾已经满脸堆着笑答了起来。

“嬷嬷来得可不巧,咱们家大少奶奶这一向正病着实在不好见客,福晋的意思就由我转达吧,大少奶奶是个懂规矩的人,格格是什么身份?与她做个平妻已经够给她留余地了,哪里还敢强求王府什么?贵府里实在不必担心。”

她这番话原是为了讨好安亲王福晋所说,也是为了在格格进门前向这个未来的女主子表表忠心留个好印象。若说之前的连馨宁,她还有三分妄想将她制住,对于现在的硕兰格格,她还不至于去犯那糊涂,背地里怎样耍阴招先不说它,面子上的好事还是要先做足的。

谁知这不说不做也就不会错了,如今她上赶着去拍马屁,却偏生一不小心给拍在了马腿上。

原来这安亲王福晋之所以会派跟前的人过来,就是因为听了坊间的流言蜚语,都说这荣家的大爷专宠一个粉头出身的姨娘,连正经大少奶奶都不放在眼里,若此事当真那还了得?硕兰是个不曾出过门子的大姑娘,又生得乖巧,若那家子当真给个粉头当家,这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要吃亏?所以这才特特叫人过来看看情况,也顺带着敲打敲打。

周嬷嬷眼见着大少奶奶的面儿是见不着了,而这大爷跟前儿果然是个姨娘说话,还一副没脸没皮当家作主的样子,这算是什么规矩?

心中十分鄙夷,当下脸上就更不好看了,干咳了一声故作不知问道:“这位奶奶是?”

“嬷嬷客气,奴家名唤青鸾,是爷跟前儿的人。”

青鸾见她脸色严肃,也不敢十分卖乖,瞥了荣少楼一眼见他没说什么,这才小心翼翼地答了。

周嬷嬷得了这话正好拿住了,霍得起身站稳,眼神越过青鸾瞅着荣少楼福了一福毫不客气地说道:“王府里的规矩自是长幼有序尊卑分明,这妻妾之间尤其如此,福晋这趟派老奴前来也正是这个意思,就怕咱们格格将来受了什么委屈,那咱们王府可是不依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青鸾自然也听懂了,面上一红讪讪地低了头,心下恼恨不已,对这没进门的格格更先暗地里嫉恨上了几分。

荣少楼心里透亮,这人还没过来安亲王福晋的话就先到了,可见王府十分看重这位格格倒也确实不假,当下越发偷着乐,面上当然不能叫人小瞧,当即沉下脸呵斥青鸾。

“蠢妇蠢妇,大少奶奶的事哪里容得你议论这些,还不快给我出去!悄悄地过去问问大奶奶跟前哪位姑娘得闲儿过来一趟与周嬷嬷见见,也好叫人家回去好回话。”

青鸾此时也知道不对,一听荣少楼的话当即明白了过来,忙装出一副怯弱的样子吓得退了出去,不多一会儿便打发莲儿过来了,这周嬷嬷虽然老道,但毕竟不是这府里的人,哪里知道这莲儿究竟是不是连馨宁跟前的人呢?

又大体问了几句,见也还不至于走了大辙子,这才嘟囔着走了,临走也不忘把荣少楼又高高抬起。

“我就说么,荣府这样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不知道规矩?想必是街边那些人眼红荣大爷少年得意又万事顺当,大奶奶贤惠不说,身边的姨奶奶又个个都是水葱似的娇俏动人,这样的好福气,wrshǚ.сōm莫说那些小人看着嫉妒,就是我老婆子看了,也忍不住羡慕呢!咱们格格是个好性子的人,将来进了门,还盼大爷和大奶奶好好教她,也多担待些才好。”

一番话冠冕堂皇给了荣少楼好大一顶帽子,又把青鸾之流摘除得干干净净,只提了大爷和大奶奶,荣少楼含着笑目送她出门,当即冷下脸来叫人赶紧去请云姨娘。

云姨娘愣愣地听完荣少楼的指示,一时还摸不着头脑。

“大爷的意思是给硕兰格格另外收拾个单独的院落?且将青姨奶奶挪出来,让大少奶奶搬回以前的屋子?”

“正是。馨宁的事情好办,今儿务必就一切弄妥了。格格的院子我原先想另外找工匠来重建,但想着太太还在病中,家里又都是女眷,这人来人往的实在不方便,不如将两位妹妹挪一挪?把她们那边腾出来重新拾掇给格格空出来,这两头靠着也便宜些。”

“那两位姑娘的住处如何安排?”

“府里那么多地方空着,姨娘看着办吧。都是成年的姑娘了,在家还能待上几年?”

荣少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云姨娘只得应了一声出去,谁知才刚走到门边又被他叫了回去。

“两位妹妹那里姨娘也多多费心吧,清华从小没个亲娘,偏生又是个软弱心善的性子,实在可人疼,馨宁如今病得糊涂也照顾不到,一切都仰仗姨娘了。”

云姨娘还是同往常一样笑笑便出来了,一路一边走一边气得两手发抖,只得用力绞着帕子。

清华可人疼,沐华难道不是你妹妹?

说什么馨宁病得糊涂了,她明明好好的,为什么糊涂了,还不是被你那个千好万好的宝贝疙瘩姨奶奶给气的!

如今倒好了,有了新欢旧爱也不值钱了,这格格还没进门,青姨奶奶已经不得不挪窝了,很好很好,看着这府里往后要怎么个乱吧,她且不掺和,只要把一双儿女的终身给赶紧定下来才好。

沐华一向是个没紧要的,何诚也不是个好出头的孩子,要想将她配给他,只需好好求求太太,就是看着她谨慎小心地伺候了她这么些年的份上,她也不好意思驳回她,最难办的就是少鸿。

他虽不管家里的事情,但总说也是个男丁,太太如今自己没了儿子,心里只怕会有两个想法,要么就是大家一起死谁也别讨好,万一她存了这么个念头,那是万万指望不上她了。但还有另外一个呢?或许她为了老来有靠,会在这剩下的两个儿子中选一个好生扶植,老大那儿是积怨已深难上加难了,那不只剩下她的鸿儿了吗?

胡思乱想了一回,人已经到了荣太太的长房门口。

虽说大爷现在掌管家里了,这里头的事还得太太说了算,如今荣少楼吩咐她的事儿没一件是小事,自然全要过来回过荣太太的。

荣太太今儿的精神好了许多,正在榻上歪着,铃兰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着糯糯的黑米雪蛤膏。

罗佩儿母女在边上陪着,凑着趣儿说些新鲜的玩笑话,二太太也笑吟吟地和荣清华并肩坐着,一群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屋里因荣少谦的离去而盘亘了数日的阴霾之气挥散了些许,面上看着倒又有些兴盛之家的样子。

听完云姨娘的汇报,荣太太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

同王府结亲果然不是容易的,这不人还有两个月才进门,已经开始给婆家立规矩了,要打压小老婆是吧?成,就依她便是,横竖老大那一窝子辣货没一个好相与的,你越是打压,只怕她们越是蹦跶得厉害,到时候这好戏开锣可热闹得紧了。

当下又给荣清华姐妹俩选定了新住处,荣沐华不在自然无从反应,荣清华却气得心口发闷,脸上还不得不做出顺从的样子。荣少楼看中她们的院子原就是因为离得近,可这么一搬她离他可不就更远了么?

这叫她如何愿意?

夜间云姨娘趁着荣太太高兴,便瞧瞧将荣沐华的亲事求了。

“咱们家老爷是个一心只爱美人的,奴婢这辈子只求跟着太太伺候。三小姐如今年龄大了,偏生家里的事情又多,大爷的婚事在前头压着,咱们三小姐是个庶出的,哪里好意思张口,可若再拖过明年去,这年纪越发就大了。奴婢是个奴才的命,自然不敢错了规矩去对主子们的事指手画脚,只是到底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哪里能当真一点不操心,只有厚着脸皮来求太太,求太太多照看些。”

这云姨娘侍奉了荣太太多年当然深知她的喜恶,一番话尽挑厉害的说,荣太太听完果然横眉竖眼了起来。

“老爷心里只有那JIAN人也就罢了,你是知根知底的人,三丫头是庶出,难道老大就当真是嫡出的不成?不过是面子上好看罢了!你放心,三丫头的事由我,我看她素日是个本分的,总不会亏待她,等佩儿出了门子我就来办她的事,有什么好人家你且先留意着就是。”

“是,谢太太的恩典!”

云姨娘这里称了心,有人却憋了一肚子的气。

“哎呦我的青姨奶奶,怎么好好的上房不住,又搬到西厢来跟咱们这些不得宠的可怜人挤着啦?啧啧,瞧瞧也就后面的两间耳房还能住人了,咱们爷可不知是怎么想的,姐儿还小正起是要奶娘婆子一大堆的时候,叫你们这样搬过来哪里够住啊!”

惠如蹭着门牙子捂着嘴笑,青鸾心里暗气却又不好发作,隔着窗户瞅着对面的上方灯火通明,一群婆子丫鬟正忙着给大奶奶回来张罗东西,没多一会儿一乘小轿抬了进来,连馨宁被人小心翼翼地搀出,跟着的是荣沐华,还有一个眼生的丫头。

“那丫头是谁?”

“叫什么宜的,前一阵云姨娘才跟人牙子买了一批丫头,这个就是那时候进来的,听说三姑娘看着她好就要去了,没想到竟给了大奶奶。”

莲儿在一边接话,青鸾听着越发动了气。

“没颜色的东西,怪道是个庶出的!她以为姓连的还能东山再起?不过是为了给王府的人看看做做样子罢了,现在就赶着去巴结,还早多着呢!”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扯着嗓子喊着,婷宜听了皱眉,连馨宁却笑笑按住了她的手。

“由她闹,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先站稳了再说。”

“可不是么?这位姨奶奶可向来就有大奶奶的款儿的。”

荣沐华不齿地撇了撇嘴,婷宜听出了她们语中讥讽之意,便也笑笑低了头,随着连馨宁一同进屋去。

连馨宁这些日子经过婷宜的药方子调理身子也好了许多,加上一心想为那人留下点血脉,这人的心思只要一放开了,病也就好了一大半,再者虽然青鸾暗地里叫人刻薄她,但能做这些阴私事的哪个不是主子跟前的心腹,哪个不多长着几个心眼?

如今硕兰格格要进府,且王府的人最讲究尊卑规矩一说才透了一点风,那些人行事起来也就多了点自己的小主意,也有人背着青鸾给连馨宁放水指望日后好往上爬的,这倒方便了婷宜进出送吃食送药。

只能说万事都讲究个因果循环在里头。

以牙还牙巧过招

现下荣太太正病着需要静养,特地放了话不用儿媳妇们早晚到跟前伺候用饭,爷们和姑娘们早上也不用过去请安,太太心里知道他们的孝道也是一样。

因此第二天一早连馨宁便带着婷宜和秋韵在上房的花厅里摆了早饭,惠如带着燕儿最早过来,见了连馨宁居然乖乖地行礼问安,还一把从婷宜手里接过匙箸亲自动起手来。

连馨宁只坐着吃茶不论,惠如却不愿放过这个头一个跟大奶奶告状的机会,一面手下忙个不住,一面口中也说个不停。

什么青鸾这几个月来扒着她们的月钱总不能按时发放啦,换季的衣裳也是等了又等,像现在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今年新做的大毛衣裳一件也没瞧见,前儿发下的居然还是秋衣。

“惠如知道大少奶奶身子不好也才回来,要不是那一位把这家里弄得实在太不像话了,也实在不敢这个时候来添乱。奶奶瞧瞧我身上这坎肩儿,这风毛出得疙疙瘩瘩跟狗啃得似的,悄悄告诉你,那一位嫌专门给咱们家做衣裳的裁缝师傅手工贵,私自换了人家,中间攒下的钱她自己收腰包里,这丢人没脸的事倒全摊在咱们身上。!”

惠如边说边凑上来扯过自己的衣襟给连馨宁看,接着又拉起燕儿一把推到她跟前。

“奶奶再看看这些丫头的穿着,如今除了太太屋里的铃兰和几个大丫头她是越不过去管不着,其他房里的丫头可也都掉了好几层的份儿了,看她们身上这料子,这做工,真连咱们家过去的烧火丫头都不如!”

“青姨奶奶做事这样糊涂么?我看着她倒像个聪明人,燕儿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连馨宁放下手里的茶盅子拉过燕儿到眼前细瞧,却听见青鸾从外头走进来的声音,后面跟着奶妈子抱着柔儿。

“大少奶奶这才刚回来就要理事么?也罢,惠姨奶奶有什么不满意尽管告诉去,这大嘴巴子咱们也不是没吃过,还求奶奶开恩,要罚就罚我一个,孩子还小可怜见的,莫拿她出气就好。”

青鸾原本想说几句话讥讽讥讽连馨宁,却见荣少楼和秋容正朝这边走过来,这没良心的,难怪昨晚没见人影,原来是到那闷葫芦那儿过夜去了。

当下暗地里掐了把大腿,眼中挤出了几滴眼泪,又回身抱过柔儿搂在怀中,最后一句话说得怯生生娇滴滴,叫才进门的人以为大少奶奶又不知怎么为难了她呢。

果然有人中招。

“大清早的做什么惹你们奶奶生气呢?不知道奶奶身子不好么,还没个省心的!真是……”

荣少楼板着脸入内,包括连馨宁在内的人都朝着他欠身做福,惠如闭了嘴可不敢出这个不讨好的头,青鸾干脆搂着柔儿轻声啜泣起来,荣少楼眼睛不去看她,可意思却是向着她的,走到连馨宁跟前坐下,伸出双手由着秋韵给他净手并挽起袖子,这才接过了连馨宁递上的筷子,目光随意扫过一桌子的小菜,漫不经心地喝了口面前的芙蓉云片粥。

“你这里身子才好些,别那么肯动气才好。她们都是你的奴才,哪里做得不好不对,你叫嬷嬷们教导她们就是,实在看不过打几下子也没什么,何必弄得一大清大伙儿都不安生?你们也别站着,都过来吃饭。”

青鸾听他数落连馨宁,心中得意不已,却仍不忘落井下石。

“爷快别这么说,大少奶奶教训得极是,是阿鸾做得不好怠慢了惠姨奶奶,阿鸾出身低微哪里做过这大家子管事的事务,跟着二太太跑腿学着,常常半夜也不敢合眼,可惜还是做不好。”

连馨宁冷眼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心中恶心得想吐,真想好好扒拉下她那张装神弄鬼的假脸来问问她,我到底教训你什么了?

恶人先告状这种事,她做起来可真是驾轻就熟,炉火纯青啊!

先前一直吃她的暗亏,不过是不屑同她一样虚伪罢了,如今既然安了心要与她斗上一斗,自然也少不得学学她的样子。

“爷说得是,是馨宁冒进了。只是馨宁病了这么些日子,家中事务都压到了青鸾身上,柔儿又小,原本教养她也该是我的责任,却都偏劳了她,我看在眼里,心里真不是滋味。才刚听惠如说了过冬的大毛衣裳还没发,我……怎么有我这么没用的少奶奶,实在对不住爷对我的一片情意!”

连馨宁说着说着越发哽咽起来,一番话说完也早已泣不成声,未免事态只得用帕子掩面侧过身去,婷宜忙上前给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面看着荣少楼“口没遮拦”起来。

“大爷不知道,大奶奶昨儿一夜就没睡好,总说占着正房奶奶的位置,府里的事却一件也办不牢,病得糊里糊涂还伤了青姨奶奶,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情,大爷居然还不怪罪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报答大爷的恩情呢!”

一番话说得荣少楼心里极受用,再者他与连馨宁自从中间多了个青鸾之后就再无几多温情时光,连馨宁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多是冷硬倔强的一面,从来不曾这样服软哭泣过,如今这么一来反而显得梨花带雨越发可怜可爱起来,便朝着婷宜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自己一把揽过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

“好了好了,哪里怪你了?谁说我们大少奶奶没用,我说你行你就行。阿鸾这些日子是太劳累了,再者你既然回来了也再没有叫她当家的道理,这个丫头怪伶俐的,吃过饭就叫她跑一趟,去把账本和库房的钥匙都拿给你,如今太太病得万事没了心思,这个家,你可要给我掌起来。”

说完又接过秋容地上的帕子亲自为她擦去了泪水,连馨宁面上一红羞赧地笑笑,一面推开他的手轻道:“丫头们跟前呢,爷也不知道收敛些。”

荣少楼最是吃这一套,就喜欢柔顺温婉又千娇百媚的女子,见她羞红了脸的样子不免动情,当下悄悄凑到她耳边坏笑道:“怕什么,咱们是正经夫妻,你不跟我亲热还跟谁亲热去?脸皮这么薄仔细她们一个个都爬过你去欺负你,你就是太老实,晚上我再好好教你。”

最后一句话语带双关,说得一边的青鸾刷得白了脸。

她原以为放连馨宁出来不过是应付王府而不得已为之,毕竟荣少楼自己都险些伤在她的手下,没想到他竟然还当真让她蹬鼻子上脸了!

什么晚上再好好教你,这种下作话也亏他一个大老爷们光天化日地说得出口!

青鸾心中忿忿,一面腹诽荣少楼的同时也早已忘了自己跟他别说是什么下作的话,就是更下作的事情也都无所不知地做尽了,这种规规矩矩讨伐别人的话要当真从她口中说出,只怕要笑掉众人的大牙。

吃过早饭自然就各自散了,婷宜果然称职,不但立刻就到青鸾那边收了她手上的钥匙和账本,又听了连馨宁的吩咐,带着不少礼物风风火火地跑到二太太那边问安,只说大少奶奶的吩咐,以后家里的事仍旧要求二太太多多教导她,她眼下不得闲没法亲身过来,等将手上的事情都理顺了,自然过来向二太太好好讨教治家之道,还求二太太别嫌她粗笨才好。

二太太笑眯眯地坐着,听婷宜一句一句说完,自觉面上十分有光,原本她就是寄居在此靠着荣太太过日子,如今荣太太倒了,她不得已才接受了青鸾的友谊,但说到底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是二老爷明媒正娶的原配,打心眼里还是瞧不起青鸾这种装狐媚子勾男人的粉头,若要长久与她为伍看她的脸色,也着实委屈。

因此见连馨宁回来后不但丝毫不托大,不挤兑她,反倒虚心做出晚辈的姿态捧着她,当下心里十分畅快,又看着连馨宁送来不少好料子和几支名贵的发簪,不由心花怒放起来。

忙大大方方地叫小丫头子拿出一吊钱赏给婷宜。

“回去告诉你们奶奶,叫她只管放心,太太那里有你们云姨娘照看,家里的事情她只管放手做放手管,我自然站在她这一边。”

连馨宁一个人坐在炕上,目光一件件所过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所有物品摆设都与她新嫁过来时一样,连那一扇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书画屏风居然都还在,隔着屏风望去,她甚至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两个女子正嬉笑着打闹的身影,恍惚听见她们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在求饶,一个在笑骂。

丝竹……云书……

丝竹为了维护她最后的一点尊严而自尽,云书为了给她报信重返这虎狼之家,如今全无音信。

这笔账,自然也要记在荣少楼和青鸾的身上。

泪水止不住的潸潸而下,她并不抬手去擦,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后一次为了她的亲人们落泪,痛快地哭完之后,她就要顽强地去争,去斗,为了给她们争一口气,也为了给少谦争取到他应得的,更为了给他们可怜的孩子,争出一条活路来。

听见有人掀帘子入来的声音,她知道是婷宜回来了,这才拭泪起身,便见婷宜一阵风似的旋了进来。

“奶奶真是厉害,轻轻松松几滴眼泪就说得大爷立马放权,几匹绸缎就拉拢了二太太。奶奶不知道,如今众人都在议论早上的事呢,原先谁还敢给青姨奶奶脸色看啊?今儿可立马转风向了,先前她屋里的莲儿到小厨房去指手画脚叫做什么牛乳燕窝羹,又说什么燕窝要多发发,里头的燕子毛要仔细剔干净,总之很多唠叨。要在先前那厨娘还不上赶着巴结了做去?奶奶猜猜今儿怎么了?”

连馨宁见她憋不住的笑意自然也猜到了几分,便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莫非有什么奇事?婷宜姑娘快说说,急死人了。”

“哈哈,当真痛快!那厨娘叉着个腰尖着嗓子和莲儿姑娘对着喊呢,抱怨她总是送碎燕窝过去害她挑得眼睛都直了,看看人家表小姐,都是老大个的燕盏送过去,挑都不用挑!”

婷宜一面说一面模仿着厨娘的样子摆出叉腰瞪眼的做派,连馨宁被她逗得直笑,自然也难免讥笑青鸾上不了台面。

荣家的库房里不知道被她昧下了多少银子,做什么还这么小家子气叫人怪看不上的!

主动表白博君心

主仆二人说笑了一阵,外头有个小丫头走进来,隔着帘子回话,说是小石头家的来给大少奶奶请安。

听了这话连馨宁不由一怔,这才想起来确实恍惚听谁说过小石头成亲了,这新媳妇倒挺懂规矩,知道要来给她请安。

罢了,虽说小石头是荣少楼跟前得力的人,当初追杀她与少谦也不知道有没有他的份,不过场面上的事总要应付过去才行,便点了点头叫那丫头把人带进来。

这里婷宜自己下去了,连馨宁伏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查着拿回来的账本,根本无需细看便能发现诸多不妥,比如荣府几位正经主子身上的衣服鞋袜,向来是不用外头的手工的,再者用的都是自家铺子选出来的上好面料,可青鸾接手的这几个月光在制衣这一项上头的花销就比过去一年还多,这个女人,急着捞钱也不懂得分开分期来做么?一抿子全打下来,瞎子也能看得出来!

接下来是三位爷外头书房里的花销,论理说二爷在外头交际花销自然不少,可三爷经常在宫里行走,家里的书房早就是个虚设着的了,何以还有那么好几项大笔大笔的去处?

好比这冬日领炭吧,爷们根本就不上那儿去,怎么还每隔七日就有一筐一筐往那儿送的记录?给空房子烤火取暖不成?

一看到这炭的开销上头,连馨宁的眉心不由拧得更紧了。

原先荣府各位主子屋里用的都是极好的上用货色,小小一篓子就值好几两银子,这寒冬腊月的,荣太太屋里三四天用下来,就能值寻常百姓人家整整一个冬天烤火取暖的开销。

可如今看这账本上的数目是同往年差不多,可真正用到的东西就差远了。除了荣少楼的书房和她青鸾自己屋里,居然给各位主子屋里送的都是寻常的黑炭,一烧起来就冒烟呛人奇-书-网,搞得一家子的女眷都抱怨连连,早起还听见惠如为了这事在院子里打骂小丫头不会办事呢。

连馨宁自然心下清楚,这事不是一个小丫头可以解决的,她那样不过是拿腔作势给她看,叫她知道罢了。

用红笔将可疑之处一一圈起,又出了一回神,这才响起还有个小石头家的要来请安呢,怎么没见人?

抬起头一看,只见帘外一个少妇正安安静静地低头跪着。

当下对这小石头娶的新媳妇又有了几分好感,听说也是荣家的奴才,看来这府里好歹还有懂规矩的人。

“你抬起头来。”

“是,奴婢给大少奶奶请安。”

那女子在地上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个响头,连馨宁闻声忍不住霍得站了起来,一双眼睛仍不确信地盯着那女子看,直到她抬起头来,也早已泪流满面。

“奶奶——”

“云书!”

不待连馨宁惊呼出口,云书早已一瘸一拐地飞奔上来,扑倒在她脚边哭了起来。

连馨宁俯身将她扶起,旧日往事百转千回齐上心头,待四目相对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手挽着手低声啜泣着,引得婷宜匆忙进来,看她们俩的样子想必是故人,也就不去打扰。

谁知这个时候荣少楼却又折了回来,正碰上二人已经缓了过来,正手拉着手坐在一处诉说着分开后的事情。云书见了荣少楼显得有些畏惧,只缩着肩朝连馨宁身后退了退,连馨宁如今知晓她当初被囚柴房因为反抗才被打断了腿,又因为一路被送到庄子上缺医少药耽误了医治这才留下了跛脚的病根,自然是受了不少苦,因此下定决心以后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索性落落大方地起身,走到荣少楼跟前接过他脱下的貂毛大氅,一面又理了理他胸前的衣襟笑道:“这会儿爷怎么回来了?外头在下雪珠子呢,瞧你衣裳都湿了,可冷不冷?婷宜,快端点姜茶进来。”

“外头原没什么事儿,我尽快办了不就完了,看着那些满身铜臭的蠢材们就上火,还是你这里好,咱们都这么些天没见了,昨晚怕你累忍着没敢来,今天……”

荣少楼在自己房中自然放肆,越性双臂一紧缠上了连馨宁的腰,一张脸撒娇似的在她脖子上乱蹭,连馨宁心里气得直打哆嗦,这厮也忒会装腔作势,明明是他自己想到秋容那里,偏生还要编出个体贴的借口来。咬牙忍住恶心的感觉,一面故作羞涩地轻轻推他。

“瞧你,大白天的胡言乱语好意思么!既然来了,馨宁正有件事情要求爷做主。这是云书,不知爷可还记得她?当初不懂事也得了教训,如今可巧她竟然嫁给了爷跟前的小厮小石头,馨宁的意思想将她叫到跟前来伺候,如今我手底下也只有婷宜一人得用,其他几个丫头年纪都还小也不懂事,几个嬷嬷虽然有资历但到底年纪大了,我也不好意思十分使唤她们。”

荣少楼闻言漫不经心地抬头,眼下他满心里只有怀中美人身上的淡淡芳香,哪里还管得了那许多?再说主子教训奴才那是天经地义的,就打断你一条腿怎么了?这样不听话的刁奴,就是打死了也不妨事。

因此只扫了云书一眼便又粘着连馨宁腻歪:“奶奶高兴就好,这点小事还来问我做什么。好了,这儿没你的事,你下去吧。”

云书见他猴急的样子自然知道他急着打发了自己想干什么,正低着头一阵干着急,就听见外头有人扬声问,大少奶奶在家吗?仔细一听,竟然是太太房里的严嬷嬷。

这下可放心了,荣少楼憋着口闷气没精打采地躺到炕上拨弄着帘子上的绦子玩儿,连馨宁忙理了理衣襟端坐,云书也利落地从边上的小门出去张罗斟茶。

严嬷嬷并没有落座,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去了,却带来了一个让连馨宁和荣少楼都各自担忧的消息。

硕兰格格病了,且病得不轻,已经下不了床了。太太的意思是叫大少奶奶去瞧瞧她问个安,谁知道这是不是王府里试探他们荣府的意思,总之就是叫连馨宁拿出点大家贵妇容人的气度来,去好好慰问慰问自己未来的情敌,对她进门表示一下热烈欢迎。

连馨宁自那日在客栈别过就没再见过硕兰,心里一直很挂念她,听了这话立刻满口答应了下来,倒是荣少楼也不知怎地竟然良心发现,终于觉得叫他的妻子去给他的另一个女人示好是件为难人的事,拉起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凑到她耳边不怀好意地笑道:“奶奶受委屈了,奶奶的好意少楼都放在心里记着,晚上就好好谢你。”

“爷就别再折煞馨宁了,这些原都是我的本分。当初青鸾进门我也为她张罗了不少,她还只是个妾室,更何况如今是个格格,也是爷将来的正妻呢?”

连馨宁温顺地抚了抚荣少楼的胸口,“无心”地提了提青鸾,荣少楼自然也就无可避免地想起了青鸾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进的门,她简直是踩着连馨宁进来的,进门之后连馨宁对她也确实不错,她却终日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老是哭个没完。

当初还在热乎头上自然觉得她那是傲气是傲骨,是可怜是可爱,可如今人都娶进门大半年了,女儿也生了还是个不讨喜的,两个人正大光明地能在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了,反倒渐渐没有了当初那种只握一握她的小手就心跳个没完的热乎劲。

第一次因为青鸾而对连馨宁心生愧疚,连馨宁却不给他机会表达出来。因为这道歉的话一旦说了,以他这种只有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人是命,别人都猪狗不如的性子,便会将过去的错事一股脑儿抛却脑后,从此再也不会再受到什么良心的谴责,倒不如将他的悔意一直堵在心中,而且要叫他越来越悔,越来越恋着她,这样他心里一直发散不出来的愧疚就将慢慢发酵生根,腐烂生疮,一步一步吞噬他的心,早晚叫他这没有心肝的无情之人,也尝一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便伸出小手轻轻捂住了他才要张口的嘴,笑着说道:“爷想说什么馨宁都知道,求爷莫说出来。过去的事全是馨宁不懂事,不知道忍让,才会叫青鸾觉得委屈,叫爷也跟着伤心。馨宁心里的话,一直不敢跟爷说,其实,其实馨宁根本不配做爷的妻子,馨宁没有心胸,心里只有爷一个,只盼着和爷日日厮守,看着爷对青鸾那样亲热,馨宁心里好痛……”

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连馨宁隔着帘子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却不曾像平时那样怕被人看见而退开,反而主动倒入了荣少楼的怀中。

女子纤细娇柔的腰肢盈盈一握,胸前富有弹性的软玉有意无意地摩擦着他的身子,荣少楼立刻觉得浑身的气血都沸腾了起来,他从没想到他老实沉稳的妻子竟然对他藏有这样汹涌如潮的爱意,如今一下子都表白了出来,怎么不叫他为人丈夫、身为男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升华呢?

当即紧紧搂着她拼命吻着她的额头,整个人不知是当真动了情,还是动了YU念,说话也不再那么理性起来。

“我的好奶奶,你怎么不早说呢?我虽喜欢阿鸾,可最叫我伤心的并不是你给她受委屈,而是你知道了她在外头之后对我的冷淡。我受不了,我怎么受得了?我心里那么想要你,拼命地想要你,你却用看不上的眼神看我,把我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用冰水浇了个湿透!”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就让馨宁以后都好好伺候爷,伺候格格,还有爷心坎上的青鸾姨奶奶,来弥补馨宁对爷犯下的错吧。”

荣少楼听见她此刻提起青鸾越发觉得连馨宁委屈,她是大老婆,可却做得这样窝囊,有哪家人家的大老婆怕姨娘怕成这样的?莫非当真是他无意中给了青鸾过分的宠爱,才导致这家务宁日乱七八糟的局面吗?

最近常常在青鸾惠如秋容三人之间受夹板气,可如今来了个将他变成天神一样高高捧起的连馨宁,一样的花容月貌,却不知道比她们可爱上多少倍的性子,叫他如何能不沉醉进去?

“这可不是胡说了?格格自然比咱们都高贵些,但她与你是平妻,你也不用伺候她。更别说青鸾,她是姨娘,是你的奴才,这一点也绝不会因为她得宠些就有所改变,你莫怕,也莫委屈,万事有我,我再不会叫人欺负了你。”

要不是因为知道了荣少楼做出的那些龌龊事,要不是因为一颗心早就整个都给了荣少谦,连馨宁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被此人感人肺腑的情深款款给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