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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锦绣烟云荣华碎》》 · 嫣离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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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荣府,正是如今京中第一首富,生意遍布京畿周边几省,只要说到京城荣家,人们都会纷纷竖起大拇指赞叹艳羡不已。

那可是当今少有的诗礼大族,真真正正的大户人家!荣家老爷虽然没了,但留下了一副富可敌国的家当,大太太还是郡主出身,算起来也是皇亲国戚。

荣家三位公子,大少爷和二少爷皆是大夫人嫡出,二少爷荣少谦年方十八却少年有为,已经接过了荣家大部分的生意,是如今荣家实际上的掌门人。听说这荣二少完全继承了他母家出众的美貌与气质,又是个绝顶聪明擅于风月的人物,令无数名媛淑女趋之若鹜。

三少爷荣少鸿是庶出,只比二少爷小了几个时辰,便排名老幺。荣家几代从商,他却是个有志向的,一心攻读学问,发誓要为荣家考出个功名来。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荣老爷在世的时候也特别疼爱他。

荣大太太膝下还有一个女儿,荣家的这位大小姐可了不得,据说出生那日金色祥云绕满了荣府上空迟迟不散,因此这大小姐从小便是个有福的,十五岁那年入宫,如今圣宠正隆。其余两位小姐皆是庶出,且尚未出阁,人品样貌如何倒也不曾听说。

荣氏一族到底有多富贵?那也正合了他们家的姓氏,当真是富贵荣华,风光无限。

要说这荣府还有什么不如意的事,那便是他们家的大公子,荣少楼。

这荣大公子现年二十岁,也是个极清俊的人物,当今圣上曾金口御言要他指导太子的文章,可见他的文采了得。可惜就这样的一个人,一年三百六十天,竟有三百天都在服药,终年缠绵病榻离不了人。

荣家的这三位公子如今皆未大婚,而眼下就有一件轰动整座京师的事情,那便是荣府选亲,择吉日迎娶他们家的大少奶奶。

连府,夜幕低垂,三小姐连馨宁的闺房中却仍闪着点点忽明忽暗的烛光。

精致的妆台前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女正对镜而坐,身后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丫鬟正垂着脸为她细细地梳着头。

“小姐,今儿个荣家的严嬷嬷来过啦,三姨太太陪着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呢。”

“说过你多少回了,不关咱们的事不要去管。三房那边个个牙尖爪利哪个是好相与的?”

“小姐,若在平时云书才不爱管她们那边的闲事,可如今她们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怎么能不多留个心眼?小姐可知道那严嬷嬷是来做什么的?听说是给他们家大少爷说媒来的呢!”

那唤作云书的丫鬟不服气地扁了扁嘴,朝着镜中的她家小姐神秘地眨了眨眼,连馨宁却并不理她,手中拿着一只小巧的胭脂盒子把玩。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你还有心情弄这个,你可知道他们打算把谁嫁过去?就是小姐你啊!”

云书见连馨宁一派云淡风轻,不由急得跺脚。

“这有什么奇怪?大姐二姐都是大太太所出,她们的外祖家在那儿呢,老爷怎么可能她们嫁过去伺候药罐子?四姑娘是三娘生的,如今大太太一心礼佛府里三娘管事,她能眼睁睁把亲女儿送进火坑去?”

“小姐既都知道,如何不急?难道就咱们好欺负不成?小姐何不去求求老爷……”

“你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求老爷做什么?今日求得他应了,晚上三姨太太枕头风一吹,明日又变了,白白浪费我们小姐的眼泪口水不成?”

云书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丫鬟掀开珠帘走了进来。看她柳眉细腰身材高挑,比云书和连馨宁似又年长个两岁。

“还是丝竹想得明白,云书丫头还差一截呢。”

连馨宁望着那进来的丫头赞赏地笑笑,转身拍了拍云书的手背。

两个丫头见自家小姐分明强颜欢笑,想到她身世可怜,虽贵为主子在这家中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心中也十分酸楚。因怕勾起她伤心处来,忙说笑着打岔,一面两人张罗着铺床叠被伺候她睡下。

要说这连家也是大户人家,却香火不济没有一个男丁,大太太并两房姨娘一共只得四位小姐,这三小姐馨宁是二姨娘所出,可惜她亲娘命薄,生下她便死了,加上她性子淡薄不爱说话,连老爷也不大管她,在这府中的日子过得如何自然可想而知。

连馨宁这里倒是愿意逆来顺受来着,可有人却还是不放心,这不是,三姨娘房中现下也并不曾安静。

“老爷,荣家的家势如何不消我说,这样的人家,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二姨娘走得早,你总说对不住她,如今为她女儿找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她在地下有知也该高兴才是。”

三姨娘年纪并不大,不过才三十多岁,一张脸保养得雪白粉嫩,说起话来常带三分笑,在连老爷面前更加又温柔了几分。

连老爷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她细心的按摩,眉头却始终不曾舒展开来。

“月琴,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淑贤的孩子你不敢打她们主意,自己的女儿又舍不得送过去守活寡,也就只有三丫头可以拿出去了,是不是?”

“老爷,你这话可当真冤枉我,我还不是一心为了我们连家。大太太的娘家那是我们能舍得起的吗?不说你的岳丈大人,就是大姑娘二姑娘的舅舅,如今在刑部谁不要听他的?两位姑娘若有什么不妥,这账岂不全算到老爷头上了?至于莲儿嘛,她从小被我宠坏了性子不好,嫁去那样的世家,没得给老爷丢脸。”

三姨娘一张嘴就差没说出朵真莲花来,殷勤地陪着小心直跟连老爷撒娇,连老爷虽然心知肚明她绝没这么贤德,但她说得确实也都在理,想想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个结交荣府的机会,只有委屈三丫头了。

想她一出生就克死了她娘,出生没多久连家的生意就出了大问题,要不是他听了个高僧的话将她送到尼姑庵里去修行了七年消了业障,只怕连他这个亲爹也早就给克死了。这么硬的命留在家里终究不让人放心,早点嫁出去也好。

“罢了,如今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心,三丫头也算是你的女儿,就辛苦你好好为她打点打点吧。”

三姨娘听连老爷松了口,心里早已乐开了花,也知道这个话题老爷并不喜欢,忙拣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二人在枕边说说笑笑这才睡下。

得窥旧事

八月十五将近,荣连两府结亲的事虽然还没有过了明道,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连馨宁冷眼旁观三房那对母女为了中秋节晚上和老爷吃团圆饭并晚上看戏赏月的事情忙个人仰马翻,却始终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中不肯多说一句,不肯多迈一步。

“我的好姑娘,不是姨母说你,你也太小心太怕事了。如今这连府里明摆着就是欺负你年纪小又没有亲娘,谁不知道那荣家大爷就是个绣花枕头蜡样银枪头,中看不中用!”

连馨宁母家早先也是书香世家,只是到了她外祖那辈便日渐凋零,到了她母亲十几岁时家中已经十分困难,因此才会让家中的二小姐嫁给连老爷做小,以求得连家的庇护扶持。

这二姨娘自小贞静识礼温柔娴静,何曾学过如何去取悦男人,如何去谋算人心?因此三姨娘进门没多久,她便失了宠,当时肚里已经怀了孩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强撑着产下弱女便撒手去了。

连老爷自知对她有愧,因此这十几年来倒也颇为照顾她娘家唯一的一个姐姐。

云书见这位姨太太每次过来不是跟大太太求银子就是要东西,而且每次来看小姐也从来不曾空着手走,这次竟然特特地为了给小姐打抱不平而来,不由对这位贵亲刮目相看起来,连斟茶递水间脸上都多了几分亲切。

连馨宁哪里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抿着嘴含笑不已。

“馨宁无能叫姨母费心了,姨母说得有理,要嫁也该两位姐姐先嫁,哪有姐姐待字闺中妹妹倒先出了阁的道理?依我看不如我们豁出去跟老爷闹一场,馨宁虽没有了亲娘,可还有姨母姨夫不是?”

看着小女子眼泪汪汪充满希冀地眼神,刚才还义愤填膺地姨母立刻便尴尬地干咳了几声变了语调。

“咳……姨母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只是连老爷毕竟是你亲爹,万事孝为先,自古婚姻大事就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能怎么闹呢?”

“姨母说得是,是馨宁糊涂了。”

连馨宁当即沮丧地垂了头,她姨母见继续坐着也无话可说只有相对叹气,便寻了个理由走了,留下连馨宁一人憋着半天才笑出声来。

“你啊是越大越会作怪了,姨太太为你说话也是一片好心,你何苦作弄她?”

丝竹见她笑得就快岔了气,忙给她拍着背笑道。

连馨宁一口气顺了过来不由准身冷笑:“一片好心?她能有什么好心,这么些年了她一家几口吃穿嚼用有多少不是老爷帮衬的,她能反过他去?她说那些话,不过是撺掇着我自己去闹罢了,若闹成了她便落个好,若不成,还不是死活由我自己,她管什么事呢?”

丝竹见连馨宁一张白皙的面容涨得通红,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也便不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倒是云书一片云里雾里。

“小姐这话奴婢却不懂了,若小姐去闹成了,难道姨太太能落什么好处不成?”

“傻丫头,你忘了姨太太家有个如今已经年过二十还不会自己穿衣吃饭的傻儿子?”

“啊!天地良心,莫非……莫非她存了这种没天良的念头!老天……”

云书见连馨宁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似有戚戚然之色,忙掩了口不再出声,丝竹到底老练些,随意说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三个少女便又说笑了起来。

谁知刚送走了一个,准眼便又来了一个,想在这府里安安生生地关起门来过日子,已然是痴人说梦。

“回三小姐,三太太和四小姐都在立等着您呢,依我看你也别磨磨蹭蹭了,怎么着就这么一个人了,换身衣裳难道就能翻出朵花来?”

听着眼前这个刁奴几乎毫不掩饰的奚落,连馨宁却若无其事地坐在妆台前细细描眉,根本连眼角也不去看她。

那海棠是三姨娘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如今三姨娘理事,她也就俨然成了半个女管家,为了讨好她家主子自觉将三姨娘这个称呼改成了三太太,是个十分刁滑势力的女子,一向撵高踩低惯了,欺负这在府中毫无地位的三小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见连馨宁居然不理她,心里的火蹭蹭直上,正要竖起一双柳叶眉来发作,却被丝竹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哎哟我的好姐姐,一大早地就听见你满院子跑,让我来好好瞧瞧你可是有三头六臂?这府里上上下下八十几口人大事小事都堆到你的头上,可不是要累坏了吗?”

这海棠最是个虚荣要面子的人,一听丝竹这样笑嘻嘻地奉承她,立刻便来了劲,也坐在那儿随她攀谈起来,自然都是说些她如何能干如何得老爷太太的上市之类。

这里连馨宁也不去理她们,由着云书扶过她的头迅速地为她梳了一个时下闺中小姐们都喜欢的流云髻,自己懒懒地朝首饰匣子中望了一眼,挑中了一支清雅有余却无甚富贵像的紫玉鸦头钗。

“小姐,陪三姨娘出门,这样会不会太简素了些?”

云书一想到那女人颐指气使的嘴脸,深怕连馨宁又要吃亏,不由面露难色。

连馨宁拿着簪子的手蓦地停在了半空中。

今天要去做什么,她心里很清楚。说是陪三姨娘去珍宝斋挑点首饰,其实那边早安排了荣府的人来相看,说起来着实可笑,这连府最是要体面的,可如今为了荣华富贵竟然由着别人把自家的女儿当什么似的挑。

唇角漾起一抹冷笑,心里却早已百转千回了数十次。若被荣家的人挑去,从此远离这冰牢似得鬼地方,远离三姨娘母女的冷眼与欺凌,岂不好?

有了这层想头,她淡淡无波的眼中不由闪现了几分光彩,将那簪子放回,思量着选了另一支攒珠金丝凤钗,端庄贵气,亲手簪于发间。

又取过细笔蘸了胭脂对镜稍作沉吟,随即挥手一舞,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赫然眉间。

回身看着几个丫鬟惊艳地张大了嘴,尤其是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海棠,如今也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她只是一笑而过。她的母亲当年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她虽不济,多少也继承了几分,如今只是将始终藏着掖着的芳华悄悄崭露一角而已。

索性拣了一件绛红色滚金边丝缎长裙,艳丽的色彩配上她清冷浅笑的面容竟格外招人,裙裾翩翩中也越发衬托得她肤白胜雪身姿窈窕起来。

一路扶着丝竹的手走出了院门,几个正在打扫花圃的丫鬟小厮远远便朝着这边看了过来,却人到了面前才想起行礼,脸上皆难掩惊讶赞叹之色,这三小姐平时不言不语衣着素净,没想到打扮起来竟如此出挑,四小姐一向爱俏,可如今一看只怕给三小姐提鞋都不配呢!

海棠见到这木头似的倒霉小姐打扮了一番还真成了天仙,原本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无处使去,现下听到这几个粗使仆役也敢私下议论她家主子,心里更加又妒又恨,跟在连馨宁身后忿忿地走了一阵,忽见一个丫鬟提着水壶自西边迎面而来,不由冷笑着不着痕迹地伸出了一只脚。

哐当!啊!

水壶砸在地上的声音伴着众人一阵忙乱的呼声传来,丝竹心急如焚地拉着连馨宁全身上下检视了一遍,在确定了她没有一处烫伤之后才放了心,可惜了这一身好衣裳,袖口和裙摆上全都沾上了水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也不知怎得脚下打了滑,求小姐饶了奴婢吧!”

那提水的丫鬟吓得不清,一面朝着连馨宁磕头,一面怯怯地拿眼角觑着海棠。是被绊倒还是自己滑到,她当然很清楚,只是没有这个胆说出来罢了。

海棠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站在一边,连馨宁看那丫头的神情便知是海棠弄鬼,却只得隐忍不发。

“罢了,谁没个不小心的时候,前头不是四姑娘的院子么?丝竹你回去取套干净衣裳,我在四妹房里等你。”

“是。”

丝竹应声而去,海棠见没挑起点事来心里自然不乐,不过连馨宁终究还是不能穿这身漂亮衣裳出门了,也算出了口恶气。

她是伺候三姨太的人,自以为比这府里所有的丫鬟都高上一等,哪里愿意去服侍这无权无势的三小姐,便草草福了一福傲慢地说道:“回三小姐,奴婢怕三太太等急了,先去花厅禀报一声,就不能伺候三小姐更衣了。”

“你去吧,替我跟三娘说一声。”

连馨宁也不去追究她的无礼,淡淡地交代了一声便径自朝四姑娘院里走去,留下海棠一人站在那里恨得牙痒痒。

明明她只是个仰人鼻息的潦倒小姐,还是个庶出的,为什么就能摆出一副不容人侵犯的小姐派头?而她,竟然还真的被她身上隐隐散发的不怒自威的气息给镇住了,真是见鬼!

四小姐连霓裳早已陪着她母亲在花厅吃茶闲聊,院子里自然是无人的。连馨宁提着湿漉漉地裙裾朝着一间偏僻的卧房走去,站到门前却听见里头有两个人压低了喉咙说话的声音。

“好了好了!你自己说说这些年你上门来要过多少次银子了,我们姨娘哪一次没有给你?眼下你胃口也太大了,让咱们上哪儿一下子给你弄一千两去?”

“秦嫂子你可别糊弄我,如今三姨娘当家管事,赫赫一个连府,区区一千两在哪里昧不下来?嫂子你就当帮帮我,要不是当初我帮着姨娘偷了砒霜给老板赶出了铺子,如今早做了铺里的半个掌柜了,还用得着……”

“你给我闭嘴吧!这种没天没日的话你也敢到府里来说!”

那秦嫂子吓得一把捂住那个中年男子的嘴,想想不妥又赶紧松了开来。

“嘿嘿,我的好嫂子,你看,要不是我那副好药,那二姨娘能那么短命?要是二姨娘没死,三姨娘如今就能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连馨宁听到此处早已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紧咬着牙关扶着廊柱而立,两条腿却如同灌了铅般动弹不得,肩膀忍不住战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好似被针扎着般疼痛无比。

娘,我的娘亲,原来你走得这样冤枉!

缘至缘错?

珍宝斋是京城中最有名的一间银楼,全城的贵妇名媛都喜欢到他家买首饰,一来他家的好东西确实多,二来也冲着珍宝斋这个名号,戴着他家的金银首饰,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连家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大太太那房自不必说,就连三房的母女两也是这珍宝斋的常客,因此若说是他家的女眷要挑首饰,自然不必亲自出门,只需差个人给他家的陈掌柜的说一声,他必定殷勤小心地收拾好新到的宝贝送上门去供太太小姐们挑选。

今日这不是另有所图么?

马车刚在珍宝斋门前挺稳,陈掌柜便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侧着身子候在一边,另有一个机灵的小厮自车夫手里接过脚踏在车门边摆稳,最先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看她一身绫罗绸缎衣着考究,寻常殷实人家的太太也不过如此,但陈掌柜跟连府打了多年的交道,当然也对他们府中的事情略知一二,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在主子跟前有些体面的嬷嬷罢了。

果然,那仆妇一出来便回头从车中搀出了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姐,体态丰腴婀娜如同三四月里怒放的芍药,一双丹凤眼私下里流连,说不出的风情韵味。

这位便是连府的四小姐,连霓裳。

连霓裳才一出来便咋咋呼呼地抱怨车夫驾得太快颠得她头晕,那嬷嬷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才有所收敛,跺了跺脚也不等她母亲出来,看也不看站在一边弓着腰给她问好的陈掌柜,甩手便冲进了店里。

前些日子她与娘亲不知费了不少周折才求得揽月楼的头牌乐师霁月公子教她抚琴,今日便是上门拜师的正日,谁知为了三丫头的婚事竟然就这么推了,那一次再想约他又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去了。

都是这个该死的三丫头,什么东西!娘也真是的,又不是亲身的,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连霓裳自幼娇惯性子蛮横,哪里知道三姨娘一片热心张罗背后的心思,心中越想越气,便朝着紧跟着进来的三姨娘和连馨宁恨恨地瞪了一眼。

“好了,这可不是在家里,你也给我有个大家小姐的样子才是。”

三姨娘宠溺地拍了拍自家闺女的肩膀,亲亲热热地拉着她进了里头的雅间,丝竹扶着连馨宁跟在后面。

“几位夫人小姐看茶,小的已经叫人去取江南新到的头面样式,每样都只有几件,戴了绝不用担心与别人重样。”

三姨娘带着两位小姐在一张圆桌边坐下,早有小丫头上来奉了茶并一桌子精致小点,陈掌柜也小心翼翼地站在三姨娘身边听候她的吩咐。

“你少跟我弄鬼,首饰倒也罢了,今日我们哪里有那个闲工夫?人来了吗?”

三姨娘瞅着他嗔怒地哼了一声,便低头吹着手里的茶盅。

“我的好太太,您吩咐的事小的哪一件敢弄错了去?这不,人就在隔壁那间,隔着帘子能瞧得见这边。”

“都有谁?”

“呃……就是荣府的几个女眷,两位连老爷的姨娘,还有连大太太身边的严嬷嬷。”

陈掌柜有点心虚地把头别到一边,三姨娘心里有事哪里顾得上留心他,倒是连馨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由一动。

莫非……荣家还来了什么说不得的人物?这个人会是谁?

心中存着疑问使她越发言语谨慎,面对连霓裳的黑面和冷言冷语,她也都一笑了之。

“我说三姐姐,这可是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机会,我要是荣家,可看不上一个傻里傻气的木头少奶奶,你怎么也不说句话啊?”

连霓裳存心看连馨宁的笑话,故意拔高了嗓门揶揄道。

“妹妹说笑了,这珠花的样式好新奇,倒从没见过的别致,姨娘瞧瞧,你戴着正合适,多富贵。”

连馨宁淡淡微笑,取过一只珠钗递到三姨娘的面前。

三姨娘本不是真心要陪她来相看,不过是为了在连老爷面前讨个好,表示她有度量能容人,能善待那死鬼二姨娘的女儿,而且早早敲定这桩婚事,也能为她的宝贝女儿解除危机。

现下被她这么一说,眼神也被眼前的好东西吸引了去,却没注意到外间的铺子上正有人隔着珠帘朝里头张望,而百无聊赖中的连霓裳却无意中发现了这么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公子,一身宝石蓝纹金滚边华服,贵气却很收敛,容颜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却也依稀能从轮廓上看出是个俊逸风流的人物。

“娘,这里头够闷的,我出去走走。”

“去吧,海棠陪着,别叫小姐到处乱跑。”

“是。”

心如鹿撞地站在帘边,正好看见那锦衣公子正俯身在柜台上仔细地看着什么东西,也给了她一个优雅而诱惑的侧影。

虽然只是侧面,可那眉,那眼,竟比戏台上的名角还要美上好几分呢!都说荣家大爷是个不多见的神仙人物,不知比这位公子如何?三丫头不声不响就落了这么个佳婿,她连霓裳哪点不如她,怎么也该嫁个神仙郎君才是。

“小姐!”

看着海棠不赞同地眼神,连霓裳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青天白日地对着一个陌生男子想入非非起来,不由红着脸低了头,却又不甘心就此错过,干脆鼓起勇气走了出去,也来到柜台前假意挑选。

见那公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两只金锁上流连不定,她便一伸手取过了一个,朝着海棠招了招手。

“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可好?我很喜欢。”

一面自说自笑着左顾右盼,自然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人错愕的眼神。

“哎呀,对不住,可是公子先看中的?小女子一时见它有趣,心中喜欢,请公子莫见怪。”

说笑间已经千娇百媚地福了一福,一张俏丽的桃花面羞怯地半垂着,说不出的令人怜惜。

那公子果然中招,忙不迭地摆手,自然是不敢唐突了佳人,只是作势虚扶了她一把。

“连小姐客气了,在下看着这两件物事各有各好,实在难以取舍,连小姐这般还真是帮了在下的大忙,该是在下多谢连小姐才是。”

“公子怎么知道小女姓连?”

“小姐说笑了,连家的马车在京城谁人不识?”

连霓裳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那名男子,却见他也正含笑注视着自己,此人莫不是恋慕她,有意制造这场相遇不成?

“霓裳,姨娘唤你进去。”

两人正兴兴头头地说着,连馨宁却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只是漫不经心地朝那儿一站,却吸引了那锦衣公子所有的注意。

如果说刚才那连家小姐美在娇艳二字,那眼前这女子却胜在全身上下一派安闲自在的神气,虽然衣着打扮得素净了些,可在一个风月老手的眼里,真正的美人哪怕是套个麻袋,也自有她的风韵在。

“小姐有礼。”

连馨宁看着眼前这个作揖的青年公子,不由轻轻蹙了蹙眉,那双含春带笑的桃花眼一看就是个会惹事的主,只冷淡地回了一礼便扯了扯连霓裳的衣袖。

“进去吧。”

“既然小姐们有事在下也不便多扰,两位小姐请。”

“你怎么这么烦,我进不进去不要你管!”

连霓裳见人家已经开口告辞,可她连个名字也没来得及问,不由恨声顶了连馨宁一句,甩了甩袖子便冲进里间,很快传来了她跟三姨娘吵闹着要回去的声音。

连馨宁自然见怪不怪,正要举步跟进去,却被那公子挡在了身前。

“小姐请留步。在下荣少谦,请问小姐芳名?”

“闺中女子的芳名岂是你一个男人可以随便问起的,公子请自重。”

连馨宁板着脸将头扭向一边,不曾注意到那男子故作轻浮的脸上漾起了一抹玩味的微笑。

“你是连府的什么人?她那样待你,莫不是她家的穷亲戚?”

那荣少谦见她不理他,也不退缩,反而起身上前似笑非笑地继续发问,很快便将连馨宁逼到了墙壁和柜台形成的一个死角上。

连馨宁听他这么一问先是一阵错愕,接着很快明白了过来,也对,别说那母女俩对她骄横无礼的态度,就看她和连霓裳身上的装束穿戴,只怕也很难想象她二人同为连府千金吧。

“要你管,你快放我过去,要不我可要叫人了!”

她眼中一抹转瞬即逝的受伤的表情并没有逃过荣少谦的眼睛,这女子可真够倔的,但倔得够味,那一点自嘲的苦笑甚至激荡起了他心中一股莫名其妙的心疼。

“放开你也行,但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看着那人毫不掩饰的炙热眼神,连馨宁的心一阵发紧。

此时里间已经传来了衣裙悉索和陈掌柜送客的声音,万一让三姨娘和她女儿看到现下她和一个男人这样暧昧地靠近,回去不知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你!你……求你,求你放了我吧!”

闭上眼说出哀求的话,却迟迟不曾听到想象中嘲弄的笑声,怎么,他不是个想占便宜的登徒子吗?

“对不起,你,你别这样,我无意为难,真的!”

垂下撑在她面前的长臂,荣少谦也不知今日自己为何会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子而两度失态,强行拉住人家要求结交已经是下三滥的手段,以他荣二少的品貌何时做过如此下作的勾当?

可却又仅仅因为看见她满脸无助明明害怕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便心中一阵乱疼,恨不得将她搂在怀中好好呵护宠爱,这……这又怎么是他荣二少的做派?

女人可以宠,但却绝对不能爱,更不能情有独钟,否则你便只能由着她予取予求,从此万劫不复。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才是他荣二少不是吗?

心猿意马中那抹单薄的身影早已匆匆离去,却在那淡淡芬芳的气息即将散去之时,低如蚊蚁的话语飘到了他的耳边。

“馨宁,我叫馨宁。”

荣家大爷

京城,荣府。

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长房中的灯影明晃晃地闪着,大太太独自坐在上首的炕上,正沉着脸拨弄着锦缎袖口上的描金刺绣,身边一个约莫十八九岁上下的大丫鬟陪笑着站在身边,似乎是挨了什么教训,一张眉清目秀的小脸憋得通红,却始终垂着头不敢分辩一句。

西边的一溜椅子上并排坐着三位公子,看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相差不大,看装束也都是一样的锦衣华服,这就是荣府的三位公子,眼下正给他们的母亲请安来了。

坐在中间的公子看那丫头缩着肩的样子显然十分害怕,便笑了笑坐到大太太身边,一把搂过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捏了起来,此人正是荣家二爷荣少谦。

“好啦,母亲消消气,孩儿斗胆替铃兰丫头讨个人情,她办事一向仔细不会错的,要不是她家里接连出事今日又托人进来告诉说她弟弟又吐血了,她也不会心神恍惚弄坏了那尊佛像。母亲一向是最仁慈体下的,就饶了她这次吧。”

“可不是?我也看她不错,母亲这长房中平日里也就她最能体贴您的心思。”

三少爷荣少鸿慢条斯理地在琉璃盘中拣了一块芙蓉酥尝了,随即皱了皱眉丢在了一边,虽也是求情,却比他二哥漫不经心得多。

“就你们俩好心,都是善人,母亲不过才说了几句,你们两个臭小子急什么?母亲这样的心胸,自然不会真心恼她,要不是看她平日里乖巧懂事是个可造之材,她老人家哪里用得着花这么多心思去教导她,母亲说是不是?”

坐在首位的荣家大爷荣少楼见两个弟弟都发了话,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一双深邃无底的桃花眼也不知随了谁,丰神俊朗飘逸清淡,那通身的气派确实一下子就把身边两个还算英俊不凡的弟弟给比了下去。

大太太见三个儿子纷纷为铃兰求了情,也不由好笑。

“好个铃兰丫头,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本事,让我们家三位爷都这么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

铃兰一听大太太说出这样的话,莫不是疑心她背地里勾搭少主子?当下里吓得三魂飞了七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求太太恕罪,求太太恕罪!”

“好啦!你起来吧,你心里什么主意别打量我不知道,好好把你本分的事情做好便是,快下去吧。”

铃兰听大太太的口气竟然不打算罚她,心里早暗自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向她和三位爷谢了恩告退。

这里大太太薄嗔地瞪了还贴在她身边撒娇的二儿子,却一把拉过荣少楼的手坐到自己身边,宠爱地抚摸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眼中不由流露出深深地惋惜之情。

“我的儿,你道为娘的这样喜欢动怒?只是那丫头太不小心,她打碎的玉佛是为娘好不容易在相国寺求回来的,上面还有智文禅师为你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经呢!”

“母亲疼惜孩儿孩儿心里知道,只是这生死有命一切都看天意,还求母亲好好保重身体,莫再为儿子操心。若母亲的身体再因为儿子而有所损伤,儿子就太不孝了。”

荣少楼原本体弱,清瘦的脸庞一向苍白而没有血色,如今想是说得动情,一张比女人还美上三分的脸颊竟有了一些红晕。

一边的荣少谦和荣少鸿见他这个样子忙上前扶着他给他轻轻捶着,口中说道:“大哥你别激动,小心……”

果然话音刚落,那荣少楼便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了起来。

大太太见状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口中不住地念佛,早有丫鬟忙忙地奉上了新沏的热茶,她一把接过亲自细细地喂长子喝下,直到见他气喘得稍稳了一些,这才放了心。

母子三人又说笑絮话了一阵,三位公子见大太太面上微微露了些倦意,便纷纷起身告退,大太太见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一面问都是哪几个嬷嬷丫头跟着,隔着窗户吩咐她们小心伺候,仔细给几位爷打着灯笼引路,这才放他们离去,眼见三人都出了房门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谦儿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是。”

荣少谦复又折了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大太太的身边等着母亲有何示下。

“听说今儿个你跟着严嬷嬷她们到珍宝斋去了?”

“哪有的事,儿子跟着师傅出门到郊外练骑射去了。”

“哦?那我怎么听说夏师傅前儿个刚摔伤了腰,到今天还下不了床呢?哪位师傅陪你去的呀?”

“这……哎!母亲!”

荣少谦见瞒不过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母亲身边撒娇,一面搂着她的肩膀讨好地直晃。

“好啦!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跟母亲来这套,也不怕丫头们见了笑话。快好好给母亲说说,今日到底怎样?”

大太太一把拍落二儿子扭股糖似的缠绕自己胳膊上的手臂,看他的眼神远没有刚才看大儿子时那样慈爱温柔,疼爱中却分明带着些许严厉。

“母亲偏心,要是大哥在跟前你才不会对他这么凶,谦儿不服。”

荣少谦分明是说笑,却偏偏扁起嘴作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大太太见状不由哭笑不得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呀!我的儿,快同母亲说说,那连家小姐的人品相貌如何?”

“相貌嘛倒也罢了,大家小姐锦衣玉食的都还凑合吧,人品孩儿可看不出来,但就凭她要做我荣家的大少奶奶,她还差远了。”

荣少谦听他母亲问起连家小姐,便以为她说的是日间见过的连霓裳,不由不以为意地蹙了蹙眉,这么一个浮躁蛮横的草包大小姐,有什么本事来掌管起他荣府这么大的家业呢?

想起她,不由又想起了后来见到的那个女子,明明生得眉眼柔顺,妩媚得端庄可人,偏偏那双眼睛却时时流露出坚毅隐忍的流光。回头真该叫他们好好去打听打听,连府现下是否有哪房亲戚正暂住在府上。

大太太见他回答地干脆轻巧,不由点头一笑。

“倒也是,庶出的种再怎么好也越不过正房去。”

“那母亲为何不为大哥像连家的两位正房小姐说媒呢?”

看着荣少谦不解的眼神,大太太不由不耐地挥了挥手。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连家四位小姐的八字都送过来给大师合过了,只有这位三小姐和你大哥有缘,也罢,正房小姐多数自傲,你大哥那样的倔脾气,又是那样的身子骨,还是找个听话好驯服点的好。给他娶亲,不就是想找个人好好伺候他吗?你瞧瞧眼下他房里,鸡飞狗跳像什么样子!”

荣少谦听母亲的语气中似乎对大哥多有责备,便也不便再多言,听到鸡飞狗跳四个字,便知一定又是大哥房里那两位准姨娘在作怪了,当下也忘记了告诉他母亲那连霓裳更加是个颐指气使的主,性子与听话这两个字相去甚远。

原来这大户人家皆讲究个排场规矩,荣家自然也不例外。

每位小爷的房中除了看门掌灯的嬷嬷和跟着进出的小厮,还有不少跟前伺候的丫鬟。

当然这些丫鬟中并不是每个都能端茶递水伺候少爷们饮食起居的,也有一些只是打扫打扫庭院看看屋子罢了。

而那些贴身伺候的大丫鬟,无论相貌还是性子都绝对是最出挑的,她们几乎包办了少爷从一早睁开眼到夜里入睡期间所有的事情,有时夜里还有暖床这一工作,因此确实是名副其实的贴身伺候,而这样的大丫鬟,也就是这位少爷日后的准姨娘。

荣老太爷当年在世时曾立下规矩,因怕子孙后代贪恋美色而耽误了正途,因此所有荣家的爷们在娶妻成家之前不许纳妾,因此如今这三位小爷房中虽然也都有房里人,却并没有一个是过了明公正道的。

夜间严嬷嬷进来回话向大太太细细说了那连家三小姐如何如何的花容月貌端庄沉稳,大太太因心里已经有了先前荣少谦打的底,也便不曾十分放在心上。

想着那连府一心巴结荣家,必定塞给了严嬷嬷不少好处,她为她家小姐多多美言也是必然的。

好,既然你们家上赶着要把好好的姑娘嫁过来守活寡,就别怪我损阴德了。荣家的家业只能是我谦儿的,真正的好女儿,莫说别人家里,便是我,也舍不得给了那痨病鬼。

对着镜子细细卸妆,荣大太太一向慈眉善目的脸上竟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抹狠毒之色。

镜中的容颜虽然已经错过了女人最好的韶光,却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想当年她堂堂郡主至尊,只因一朝偶回顾便就此恋上了他,纡尊降贵委身与他,却换来了这一世人的空闺寂寞。

老爷,六年了,你还不回来,难道那贱人真就如此拴得住你的心,让你舍得下这一家一口祖宗基业,就陪着她在温柔乡里醉死了去?我就不信,眼看那孽种就要娶妻成亲,你还能不回来!

大太太在一堆丫头婆子的伺候下妥当睡下,长房中很快便安静了下来,而这安静的夜色中却也有着不安分的小儿女。

长房后面的丫鬟房中,铃兰正收拾床铺准备就寝,这屋子是她和另外一个专门贴身伺候大太太的大丫鬟玉凤同住,今日玉凤在太太房里值夜,便只剩她一人在房里。

笃——笃笃,笃笃——笃

有规律的叩窗声轻轻想起,她怏怏无神的脸上立刻浮现起一抹甜蜜的神采。

“死人,你还知道过来,今日在太太面前倒会摆爷的谱呢!”

出嫁那天

“我若不来你岂不是要一夜睡不着觉?”

来人身手矫健地翻窗而入,一把将似笑非笑地铃兰揽入怀中,挥手灭了烛火,便拥着佳人滚入了锦衾软枕中缠绵。

面对此人的肆无忌惮铃兰显然已经习惯,只埋首在他怀中吃吃地笑着,却一把按住他四下乱摸的大手问起了晚间在大太太房中的事情。

“你说,今天若不是二爷开口为我求情,你可会开口?”

“那是自然,我哪儿能让你受半点委屈?不过既然二哥开了口,我也且看着就是,这事可不能太露行迹,大太太是个精明都藏在肚子里的人,被她知道你我的关系只怕不妙。”

那少年抄起铃兰的细腰在她脸蛋上老练地亲了一口,美色当前却仍不忘警告她要万事小心,铃兰听了心中不悦,不由小嘴一撅抱怨了起来。

“怕什么?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是说要跟大太太要了我去么?如今只这么拖拉着,以后你就敢跟她说了?”

铃兰见他总是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不由气结,其实她哪里知道这位三爷心里的心思。若说她的相貌身段,自然在府中的丫鬟里是极好的,但她毕竟是个丫鬟,荣府的爷们自十三岁起便有专人带着出去开荤,京城繁华地温柔里,什么美人没有见过,这荣少鸿主动勾搭她,自然还因为她是大太太身边得力的大丫鬟。

如此一来他等于是在大太太这里安了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可如果要他开口将她要了去,那岂不就是自残耳目?他至于那么蠢笨?

“哼,你确信你真的是想跟着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三爷,而不是意气风发的二爷么?我看你对他倒好,要不他能开口替你求情?”

倒打一耙的事对眼中只有情之一字的女人来说万试万灵,铃兰一见他吃味的样子果然立刻丢开了刚才的话题,忙着安抚起他受伤的心来。

“我巴结他还不是为了你,他如今管着整个荣府,你以后要想过得舒坦,能不巴结他?要说真心想跟着谁,你又不知道了?少叫我啐你!”

半羞半恼地说完最后一句,铃兰忽地在荣少鸿地肩上轻啃了一口,那人咬牙切齿地坏笑了几声便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一夜自是红绡帐暖,鸳鸯梦长。

荣连两家联姻的消息很快传出,婚期定在腊月初六。

迎亲那天两府皆热闹非常,连馨宁全身上下早已由丝竹带着几个伶俐的小丫头收拾停当,如今只端端正正地坐着等喜娘来叫便可。

看着进进出出忙个不停的众人,她心中不免感慨,这个院子自她出生以来十几年了,何曾这般热闹过一次?

“小姐,大小姐二小姐来了。”

“快请。”

听说两个姐姐来了,她清冷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暖色。循声望去,只见云书正引着两名亭亭玉立的少女掀帘子入来,两人很快便簇拥着连馨宁一左一右地坐了,彼此心中俱有满腹的话想说,却又都不知从何说起。

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嫁给一个药罐子做老婆,并不是什么大喜的事情。

连馨宁只瞅着她们温文一笑,二姐连悦蓉早已忍不住红了眼圈。

“看你,今天是三妹妹的大日子,你这是怎么说呢?”

到底是大姐连悦芙沉稳些,忙一把按住了连悦蓉的肩头劝道,一面抱歉地看了连馨宁一眼。

“不妨,三妹这就要去了,两位姐姐的照拂没齿难忘,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再续咱们姐妹的情分。”

连馨宁拉起两位姐姐的手情不自禁也哽咽起来,若说这连家还能给她些许温暖,那就来自于这两个嫡出的姐姐了。

连悦芙生得柔美白皙,连悦蓉则清丽高挑,是一对极标致的姐妹花。如今她们的婆家也已经说好了,只怕连馨宁的亲事一过,她们也便即将出阁。姐妹三人日后重聚的日子,还真是很难预料。

大太太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丈夫就是她的天,女儿就是她的地。两个女儿在她的悉心照料和保护下虽然出落得如花般娇艳,却也当真如鲜花般柔弱,禁不起一点风雨的摧折。

几日前大太太曾将连馨宁唤去佛堂与她长谈了一次,随不过是些女儿出嫁前母亲都会有的嘱咐,但言语中间词不达意的那些话,连馨宁也听出来了。

她是要她别忘了两个姐姐,如果可以,要尽她的能力保护她们。

想到这里,连馨宁不由冷笑。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大太太何以认为她还能保护别人?

“三妹,三妹?你没事吧?荣家的人已经来了,等着接你上花轿呢。”

“呃,我没事,姐姐不必担心。”

垂下头由两位姐姐亲自为她盖上盖头,连馨宁扶着喜娘的手姗姗移步。

“从此可就攀了高枝了啊,好好地抓紧才是,别掉下来摔得可疼着呢!谁不知道当初二姨娘就是在别人的喜宴上勾搭上爹爹的,今儿个荣家的酒席上不知有多少大户人家妙龄淑女,三姐你要仔细看牢了咱们未来的三姐夫才好啊,哈哈——”

恶毒地冷笑自门边放肆地传来,还在欢喜头上的众人皆措手不及地安静了下来,连馨宁沉默地站着,眼前那双眼熟得很的桃红色银丝绣花鞋,那尖锐刻薄的语调,那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四丫头住口!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哪里容得你在这里胡闹,三姨娘也太不像话,通共一个女儿竟教训不好,难道是要我这做姐姐的送你到太太面前去抄几天佛经你才知道收敛?”

不待连馨宁开口,自然有人替她出头。三姨娘治家无德一味只知中饱私囊,正房那边在东西和银子的支取上多少也受过她的气,如今有了这么一个正正经经的机会,自然是要出一口恶气才好。

三姨娘此刻正在院子里一副女主人的派头指挥众人做这做那,忽然听到大小姐点着名说她不会教女儿立刻火冒三丈,摔手就拨开身边的丫头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哎哟!我当是大太太来了呢,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有本事,说我不会教女儿,这也是你做晚辈的说出来的话?亏你还是个大家小姐!”

顾不上顺气扶着门框就一顿发难,连霓裳早就奔到她的身边稳稳地扶住了她,一双丹凤眼更加恨恨地瞪着连馨宁。大姐一向不管事,如今竟让肯帮这个三木头说话,哼,也不知她暗地里怎么笼络她了。

但到底长幼有序,她虽从小娇惯,倒也不敢跟长房的人直接起冲突。

“姨娘的意思是说你是悦芙的长辈?好笑了,请问你是悦芙的哪门子长辈?悦芙只知道老爷太太是悦芙的父亲母亲大人,姨娘你是父亲的偏房母亲的奴才,难道是悦芙记错了?”

温柔敦厚的大小姐奚落起人来毫不手软,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听了都忍不住好笑,这三姨娘成日家把自己当个正经主子似的作威作福,大太太那边只不过脾气好不跟她理论,如今大小姐当真拿起主子的款来与她对质,她却是分毫没有道理的。

姨娘姨娘,说到底还是奴才,她们的孩子是主子,却只能认正房太太做母亲,称她们做姨娘。这三姨娘现下管家理事,自然有人巴结她,她也被捧得就快忘记了自己这太太俩字前头还有个“三”字,如今被连悦芙这么慢条斯理地辩出来,也只能气得紫涨了脸却无话可说。

“吉时都快到了你们还在吵什么!月琴你还在这里,外头多少客人来了还不去招呼!”

混乱中连老爷的声音如炸雷般在院子口响起,连馨宁知道三姨娘必定借此大做文章,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干脆掀开盖头拿在手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个一向治家严厉的父亲和他最宠爱的小妾会演出一场怎样的戏码。

果然,跟芙蓉两姐妹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那三姨太已经擦着眼睛哭哭啼啼地跑去了连老爷身边。

“我的老爷,你可来了!月琴身份低微哪里有资格去招呼连家尊贵的客人,月琴不过是大太太身边的奴才罢了。”

“这节骨眼上你闹什么别扭?”

连老爷顺势揽住已经冲到他怀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急道,一双眼睛却冷厉地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儿,最终落在了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连馨宁身上。

此时满院子的丫鬟仆妇早已退了出去,院中只留下几个主子和他们贴身伺候的丫鬟。

环顾四周,连老爷定了定神还是冷冷地开了口。

“馨宁,爹知道你心里不乐意,但这门亲事事关我连家的荣辱,与你姨娘并无干系,你何必拿她撒气?你小小年纪没了亲娘,你姨娘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心血,你要知道感恩才是。“

“爹认为馨宁有这个本事给姨娘气受?“

连馨宁看着眼前的男人一脸惋惜和忍耐,心里如同吃了只苍蝇般的恶心。母亲中毒而死,服了砒霜的人七窍流血死状恐怖,又岂与难产而亡的人相同?想必一切事故他也心中有数吧,他只是包庇这个女人罢了。

连老爷见平日里不言不语的三女儿忽然变得冷硬起来,心中自然不豫。

“三丫头,别以为你嫁给了荣家就能在爹面前端架子,你……“

“爹,昨儿夜里馨宁梦见二姨娘了。她嘴唇发黑眼睛里都在淌血,满脸青紫之色,好吓人呢。她同馨宁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恩宠。“

连馨宁不理会连老爷一派凛然的样子,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你……你胡说什么!“

刚刚还伏在连老爷怀中惺惺作态的三姨娘听完她的话立刻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激动起来,一双总是盛气凌人的大眼睛惊恐地睁着,一时看看连馨宁,一时又惊魂不定地看看连老爷。

别样洞房

是夜,新房中喜幔流连,烛影摇红,一派荣华和乐之气。连馨宁顶着一身华美富贵的凤冠霞帔安静地坐在房中,听着后院隐隐传来的喜乐声,觥筹交错声,心中且悲且喜,五味杂陈。

“小姐,你今日真美,新姑爷见了一定会赞不绝口,爱不释手呢!”

算算时辰不早,云书再次细心地为她理了理身上的艳红嫁衣,丝竹则再次催促她将盖头戴好。

“云书,此处不比家里,你跟丝竹都是我的陪房丫头,今后这小姐两个字就算过去了,要叫荣大爷大少爷,叫我大少奶奶,可记住了?”

连馨宁握了握她发凉的小手,不知是为她打气,还是在为自己壮胆。

“奴婢知道,大少奶奶放心,奴婢会照顾自己,也会保护你。”

云书大胆地反握了她的手,也一面拉住身边的丝竹,在这偌大的荣府之内,她们三个已然一体。

“今日你说那些话,会不会太冒险了些?我看三姨娘脸都吓白了,老爷的脸色也不好看。”

丝竹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在连馨宁耳边说道。

“怕什么,反正咱们如今都出来了,再也不在那地方受那种闲气。我们奶奶这样好性子的一个人,她们还上赶着欺负,也不怕天打雷劈!”

云书是个烈性子,一想起这些年连馨宁在连府受的罪她就满心里都是火,记得六岁那年被卖到连府,一听说是去服侍小姐,她心里挺高兴,毕竟伺候小姐比去厨房里劈柴烧火强不是?谁知道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而当她两脚踏进比下人房好不到哪儿去的三小姐闺房时,也便大抵知道了原因。

三姨娘和四小姐从来就不肯让小姐好过,大冷天的推她落水,大夏天的毒日头底下叫她站在院子里不许动弹等等,什么绝的没做过?直到小姐渐渐大了,会察言观色默默地装笨装傻讨好她们了,这毫无人性的欺凌才稍微收敛些,或者她们是认为对着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实在也无甚意趣吧。

这些年白白受着她们母女的欺负,老爷多少是知道的,却从来不曾开口过问过一句。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老爷竟然不怕晦气不问缘由就那样数落她,若当时小姐不分辩,她也要替她辩一辩,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顿板子。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这不是出来了么?过去的事就忘了吧,咱们现在有新家了,以后要好好过日子。”

“恩,听说荣家大爷最是个和气的人,兴许和我们奶奶还真是天作之合鸳鸯一对呢!”

丝竹拉起二人的人合在自己的掌心中搓了搓,似乎想把这寒冬的凉气全都赶跑,到底是大喜的日子,怎么着也该说点吉利话才是,悲悲戚戚泪眼相望,可是要触霉头的呀。

此时门外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有好几个人朝这边来了。连馨宁迅速盖上刚刚掀开的大红盖头,丝竹和云书也得体地侍立一旁,等待新郎荣少楼的出现。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接着却是令人惊讶的一片静寂。云书用手肘捅了捅连馨宁的肩膀,她心生疑惑,便轻轻掀起盖头一角,只见哪里来什么新郎官?倒是一名盛装丽姬正似笑非笑地站在眼前,身后还跟着两个通身华服的年轻丫鬟。

看年纪她应该比连馨宁大不了几岁,皮肤白皙丰润,一张脸傲慢自矜地抬着,虽说不上怎么倾国倾城,但那双顾盼生□诉还休的丹凤眼,倒是极有风情。眼角一点红樱似的泪痣,也为她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妩媚。

只见她湘妃绿的软缎滚边长裙摇曳生姿,纤腰处细细收起,身上几块剔透的环佩坠饰叮咚垂落,妆容精致,衣着华丽。

就在连馨宁细细打量她的当口,她也站在门边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居然充满着轻蔑与挑衅,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她是谁?

“大少奶奶不用等了,爷说了,今日酒喝得多了,身上也不大好,就不过来叨扰了。奶奶辛苦了一日,今夜请早点歇着。素闻奶奶在连府时就身子单弱,咱们府中的俗务也不敢劳动奶奶,您且先好生养着吧。”

不待连馨宁问话,她已经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当说到叫她好生养着时眉眼间的冷傲更是飞上了天,甚至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好像在说的话正是将她打入冷宫一般。

“你是何人?见了大少奶奶连个礼数也没有,这就是你们荣府上的规矩?”

到底是丝竹老练些,一见来人的架势心中便明白了三两分。

早听说荣府的爷们在成年后便由大太太亲自挑选两个合意的丫鬟放在房中,一来伺候起来更尽心,二来纨绔子弟哪有不风流的?这么做也可将血气方刚的少年爷们乖乖拘在家里。

早听说这荣大爷身子弱不禁风,没想到即便如此,竟也已经有了房里人,且如此泼辣,想必在大爷面前是个得宠的。

想连馨宁在娘家时已经受尽了三姨娘的冷眼欺负,如今到了夫家,既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自然不能被人小觑了去,如今不理论,只怕以后会被人踩上头顶。

“奴婢给奶奶请安,请奶奶莫怪,这是我们大爷房里的惠如姐姐,是爷身边的人,今日是给爷传话来的,因想着大爷吃多了酒在房里还要人伺候,这才一时性急忘了礼数,还请奶奶多多担待。”

那女子身边的丫头倒很伶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道明了来意,也罢这叫惠如的女子在府中的地位说了个明白。

“我当是谁?原来也和我们一样都是丫头,看这位姐姐的气派,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荣府里哪房的奶奶呢。荣府大族规矩重,只是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一个丫头竟然敢这样同主子说话,打量我们相府好欺负不成?”丝竹素来不齿连相爷凉薄为人,也只有在此时才会想起搬出相府撑腰。

“丝竹,既是爷身边的人,那咱们也不该没规矩。”

连馨宁冷冷地看着那个嚣张的女子,看来这荣府中的日子也不会比连府轻省多少。

然而,她不是她娘,也不是连大太太,人不犯我便罢,人若犯我,也绝不服软。

那惠如刚被丝竹一顿抢白弄得十分没脸,想要发作又碍于连馨宁大少奶奶的身份着实不敢放肆,如今听她这么一说又立刻来了劲。

“还是大少奶奶明白,这位姐姐想必是奶奶身边的红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只是这大爷的吩咐,奶奶也要听着不是?”

“这位姐姐说得是。自古夫为妻纲,莫说姐姐是大爷屋里极有体面的人物,就算只是小猫小狗,只要是爷屋里的,咱们都大意不得,这才是大家大族让人敬服的道理。丝竹,云书,你们可听明白了?”

“是,奴婢们知道了。”

两人煞有介事地福了一福,憋着笑用眼角瞟着那惠如气得一脸紫涨的样子,就连她身后的两个丫头也忍俊不禁,但在她凌厉地怒视下只得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叫她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

“时辰不早了,奶奶还是早点安置吧,恕奴婢不能伺候了,大爷那边也离不了人。他这人就是不能喝酒,一喝上几滴便要醉的,醉了睡觉也就罢了,非要缠着人一步也不让走。”

那惠如显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只是面上尴尬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又笑了起来。

连馨宁自然听出她话中讥讽她洞房花烛夜却留不住新郎,心下戚戚然之余面上却一派气定神闲。

“那咱们也不虚留你们了,大冷天儿的难为你们夜里辛苦,云书,赏。”

话音刚落,云书早高高仰着头走到她们三个面前,一人给了一锭银子。

那两个小丫头见新奶奶出手阔绰,忙笑吟吟地接了,那惠如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踯躅了片刻还是忿忿地捧了,稍一屈膝便扭头出了房门,口中还恨恨地絮叨着,只是不敢让人听见。

连馨宁自然知道那不会有好话,此等刁奴若不趁早治了只怕后患无穷,不由拔高了嗓子扬声说道:“姐姐脚下且站一站,劳烦姐姐明日督促大爷早起,这给长辈敬茶的时辰若是错了可是了不得的。”

满意地见到那尖锐的女子脚底下一个踉跄,连馨宁的唇角却扬起一丝苦笑。做人难,做女人却更难,如今几句话口齿上胜了她,难道就能改变她新婚夜新郎官房门也不入的悲哀了?

送走了这堆不速之客,知道荣少楼今夜是不会来了,丝竹和云书都有几分沮丧。洞房花烛爷新郎却在别的房里睡了,这话明日一早传遍整座荣府,叫连馨宁这个新少奶奶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好过?

人生在世,到哪里不是一双富贵眼,一颗势力心呢?

“奶奶……”

她们不知是想数落这荣家大爷的不该,还是想劝慰连馨宁想开些,总之两人都是欲言又止,双目盈泪,而方才还一脸凛然的连馨宁却终究也只能无奈地一声叹息。

原本就不相信男人的所谓宠爱,嫡母和娘亲就是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如今不得宠,倒也好过在娘家时总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打磨,罢了,罢了。

结果反倒是她劝着不断抽抽搭搭的两人离开了新房,疲惫地拿下一直压在头顶的凤冠,对着铜镜不由自嘲地笑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这新房的菱花窗外,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悄然伫立,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的光。

只如初见

一夜安稳无梦。

连馨宁原本以为多少会为新婚夜的添堵事而多辗转反侧几个回合,却意外地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莫非她从骨子里就也是个凉薄之人?对夫君无爱,自然他的冷漠对她也便无害。

早晨神清气爽地起身,丝竹和云书早已端了梳洗的物事笑意盈盈地守在帐前,想必是怕她独个儿伤心,所以一大早便哄她来了。

就着云书手中的瓷杯漱了口,又被两个丫头拉到镜前坐好,只听两人叽叽喳喳地商议着是这支珠钗美还是那支凤簪妙,口中说个没完手下却不闲着,丝竹的一双巧手片刻之间便能变换出京城中最时兴最俏丽的发式,因此当初在连府时三姨娘曾想尽法子想弄了她去。

漫不经心地看着镜中的女子,云鬓如雾,蔻华宛然,眉如远山含黛,唇如红樱沁朱,一颦一笑落落大方,只是眉宇间点点若有若无的清愁,却不是锦衣华服珠宝堆纱可以掩盖得住。

“奶奶,你若委屈只在这屋里委屈便是,一会儿到了长房……”

“我知道,你放心吧。去把大太太给的云英丝络金锁片拿来,到底还是好日子里头,又要去给长辈们磕头,不可太简素了。”

拍了拍丝竹的手叫她不必担心,连馨宁的心里却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一会儿会看见荣少楼吗?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婚姻之事原是父母做主,听说这容大太太是极疼他的,他若不喜大可回绝,可偏生他又同意了这门亲事,如今既然娶了她,那就是面子上和气也不该洞房都不入,这哪里是大家子读过诗书的爷们的道理。

正思索着忽见门口一个小丫头正隔着屏风朝屋里探头探脑,便使了个眼色给云书,云书会意忙跑了过去。

“做什么的?”

“好姐姐,瞧瞧大少奶奶可起来了?大爷来了。”

“起了起了,难为妹妹辛苦,外头天还没亮吧,早饭可吃了?我屋里蒸着热热的云片糕,快同我一起去吃一些。”

云书知道里头已经听见了,虽然昨天才到这里,但她们这房中的丫鬟婆子都是互相见过的,这小丫头子却面生的很,想来是荣少楼跟前的人,忙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出了房门,一面有意无意地问她那边的事情。

“我看云书这丫头也是越大越会弄鬼了,都是跟你学的。”

对着镜中的丝竹做了个鬼脸,连馨宁有些不安地拢了拢刚刚梳好的发髻。明明已经是一副雍容华贵的少妇装扮,却还不曾见过自己的新婚夫婿。任她再怎么少年稳重,终究还是个闺阁女子,心中也不免七上八下地打起了小鼓。

“爷仔细脚下,慢着点儿,奶奶已经起了,只怕现下就等着咱们呢。”

门外很快传来了脚步声和女子的温言软语,屋内的两人对望了一眼,终究还是起身迎至了门前。

被绫罗锦缎包裹着的厚重门帘悉悉索索一抖,底下密密垂着的金银丝线穗子也跟着颤了起来,打头进来的是两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梳着一样的发式,身上一色月白色坎肩配窄袖石榴红小袄长裙。

两人恭恭敬敬地朝着连馨宁道了万福便一左一右地打着帘子,接着便是一名身材窈窕的妙龄女子陪着一个青衫男子走了进来。不及细细打量,只觉斯文儒雅得紧,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清澈有神,若是不说还真是看不出他身有宿疾多年。

“馨宁给爷请安。”

不卑不亢地行了礼,连馨宁早已做好了对方冷淡回应的心理准备,谁知那荣少楼却三步并两步走上前一把搀住了不叫她下拜,口中极和气地说道:“昨夜叫奶奶受了委屈,少楼给你赔不是了,奶奶可不许往心里去,要打要骂怎么罚都随你可好?”

这最后一句打骂随意的话说得极低,几乎是挨着连馨宁的耳朵小声嘟囔,自然也只有她一人听见,连馨宁自小在规矩极重的高门大院中艰难长大,哪里有人对她这般温存体贴地说过话,原本昨晚的事她也不曾觉得委屈,可如今被他温言一说,却忽地忍不住红起了眼眶来。

“原不曾有什么,爷何必多心。”

手腕被荣少楼轻轻捏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衣物上清冽的熏香味道一点点窜入她的心房,若说夫妻之间这点亲密也并无甚不妥,可不知为何她竟满心不安起来,不假思索便朝后退了几步,还是丝竹眼尖一把扶住了她。

“奴婢丝竹给大爷请安。我们奶奶生来有个择席的毛病,昨儿个忽然到了新地方一晚上翻来覆去不曾好睡,这不现在还迷糊着呢,怠慢了爷的地方还请爷担待着。”

“奴婢秋容给大少奶奶请安,奶奶快别这么着,昨儿个确实是我们爷的不是,哪有放着娇滴滴的新娘子自己去睡冷冰冰的客房的理儿?实在是酒席上喝多了,怕醉醺醺地跑过来唐突了新奶奶,所以才吩咐下去在客房里将就了一宿,奶奶千万消消气才好。”

荣少楼身边的女子见连馨宁面上不咸不淡的样子想是怕她家主子尴尬,忙开口替他说和,一面悄悄在背后捅了捅他的腰叫他说话,连馨宁见这主仆二人这幅样子,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怎么心中不悦也不好十分使出来了。

“哪里的话,确实不曾生气。外头冷,爷到里间去坐吧,早饭用过了吗?”

“一睁开眼睛就想着来给奶奶赔罪,哪里顾上早饭了?”

秋容抿嘴一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瞅着荣少楼和连馨宁两个人暧昧地笑,弄得连馨宁满脸通红也不知说什么是好,还是荣少楼给她解了围。

“你倒会说嘴,还不快去帮忙摆饭?”

佯怒地瞪了秋容一眼,见那丫头笑嘻嘻地随着丝竹进了里间,荣少楼这才大着胆子挨近连馨宁的身边笑道:“奶奶别笑话来你这里讨饭吃了。”

连馨宁见他微笑时一双眼睛弯弯的十分好看,不由瞬间愣了一下,直到那人拉着她的衣袖撒娇似的扯了扯,这才回过神来。

“说什么呢,你要过来吃饭,还不是日日都可过来。”

低着头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余光瞥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由面上更窘,急急忙忙滴抛下一句话便转身进了里屋,荣少楼爽朗的笑声也紧紧地追着她的背影而去。

两个丫鬟摆好了早饭便知趣地退下,留下这对小夫妻各怀心思地对坐桌前,桌上几样细粥小菜十分精致,都是厨下琢磨着两人平时的口味喜好做的,可两人此刻却都吃得心不在焉食不知味起来。

“昨晚惠如唐突了你,我替她给你赔不是,她性子是急了些,以前倒也不是这么没规矩的,以后你好好教导她吧。”

荣少楼见连馨宁只低头吃饭,便体贴地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

连馨宁抬眼看了看他,思索着该如何与他对答。若坦言承认自己不喜欢那叫做惠如的女子,会不会给他留下个善妒不贤的印象?可若要她笑眯眯地巴结着说自己不在意,她也实在说不出口。

荣少楼见她脸上阴晴不定,似乎也能体会出一点她的心意,便随意地笑了笑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你刚来,这府里的事情多数还摸不着头脑,等闲了我细细说给你知道吧。”

“好。这玫瑰鸭掌腌得不错,你尝尝。”

连馨宁也是个剔透的人,见他撂过不提,便也乐得装糊涂。

“多谢。你也尝尝这姜丝,大冷天的早晨吃上几口,最是暖胃的。”

“好。”

“一会儿去母亲那里,怕你一时见了那么多人不知道,我先跟你说说。我们一共弟兄三个这你一定知道,另外大姐姐如今进了宫,家里还有两个妹妹,都是极好相处的,见了你就知道。家里有两位姨娘,如今都跟着太太那边伺候,平日里想必也没什么交道,另外家中还有几房亲戚住着,一房是我二叔一家,再有就是太太的表弟一家子。”

荣少楼耐心地给连馨宁细细解说,完了见她只微笑不语,不由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却不知接下来该不该说下去。

连馨宁见他忽然停了下来,心中不由一动。

虽说是个病秧子,却也是个心思敏捷知疼着热的人不是?

“爷放心,你的意思馨宁听明白了。家和万事兴,馨宁只尽自己的本分吧。”

荣少楼在桌下赞许地拍了拍她的手,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牢牢捉住,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含羞带怒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时屏风外头传来了秋容的声音。

“爷,太太那里起来了,可是这就过去?”

“等会儿就去,你们奶奶才吃了饭就出去吹风要冻坏的。”

荣少楼话音刚落,连馨宁情急之下却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不可,误了给太太请安的时辰可不好,这就去吧,一路都有轿子,哪里能冻着了?”

“没想到奶奶这样贤良,那再推脱下去反而是为夫的罪过了。秋容,还不快拿前儿舅舅府上送的狐皮大氅来给你们奶奶穿上?外头下雪珠子呢,小心伺候着。”

“是。”

秋容和丝竹答应着进来,荣少楼见连馨宁红着脸坐着不动,打量着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更衣,想这女子实在有趣,便笑着自己先出了房门。

荣大太太

出门时软轿早已在廊下备好,四个粗使仆妇垂着头侍立一旁,见他夫妻二人出来忙屈膝见礼,荣少楼只抬了抬下巴便算是应了,一面从丝竹手中接过连馨宁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上轿。

“奶奶小心脚底路滑。”

“多谢。”

男子温润坚实的掌心令原本有些忐忑的连馨宁没来由地安心,她小声地道了声谢,却不小心泄露了心底微妙的笑意。

荣少楼知道新媳妇脸皮薄,当着下人的面哪里敢打趣她,一面挥手示意几个抬轿子的仆妇,一面抬脚就跟了上去。

荣府有多富贵连馨宁早有耳闻,不止是她,只要是这京城里头的人,也没有人不知道他家的,可当真置身其中,却还是忍不住惊叹。

就拿这抬轿子的仆役来说,连府也算是大户人家宅子极大,府中也有用软轿的,但抬轿子的清一色是十三四岁的清秀小厮,而这荣府却与众不同,小厮只能到最外头的场院,内院之中所有粗使伺候包括抬轿的也一应都是身板壮士的妇人,而这内院到底有多大?只说如今从大少爷的新房到荣太太的长房,就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还没见影呢。

听着外头雪越发下得紧了,连馨宁坐在轿中无趣,便随手剥开帘子朝外头望去,这一望却吃了一惊。

只见荣少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一旁,而他身后则是秋容带着两个丫头正紧紧地追着为他打伞。

这庭院中的砖石道路并不宽阔,一乘软轿早已占据了大半的地方,荣少楼要跟着她并排而行,便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里。

“这是从何说起,天寒地冻的还去踩雪,快走到路上来!”

连馨宁见他冻得满脸通红还在强撑,不由心中一紧,忙伸手去够他的斗篷。

谁料却被他一把将手握住包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稳稳地推入了轿中。

“外头凉,可不能随便把手伸出来,看着了风可不得了。”

“那你不冷吗?”

“不冷,我想陪陪你。”

荣少楼漫不经心地说着,表情自然得好似在说你今天吃了吗一般。

“谁要你陪了,这不就到了么?”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连馨宁话音刚落却见他吸着鼻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好姐姐,还不快把大爷拉过去!真要着了凉太太问起来跟着的人能少得了哪个?”

连馨宁一声低喝提醒了秋容,她原就心里七上八下想劝又不敢十分劝来着,如今一听新奶奶发了话,想着太太若当真计较起来少不得要挨几顿板子,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将荣少楼半扶半扯着架了过去。

“好大爷,您就饶了奴婢们吧,太太的问罪奴婢们可担待不起呀!”

跟着的两个小丫头听秋容这么一说,忙也跟上来拉着荣少楼的衣袖不放,荣少楼见秋容急得涨红了脸,一双氤氲如雾的秋水烟眸有多少说不出的话含在里头,再看连馨宁也早已放下帘子不再看他,只得乖乖地跟着走在软轿的后面。

来至荣太太的长房时天也才刚蒙蒙亮,高门大户不兴贪睡,大清早地起来读书做事才是个兴旺发达人家的样子。

两夫妻带着秋容和丝竹逶迤进了回廊,只见房门口早有个高挑个子的丫鬟在翘首而望。

“哎呀,我的爷,我的好奶奶,你们可来了,里头已经摆过饭了,二爷正陪着吃茶呢。快进去吧!”

那丫鬟浑身的装束与秋容大致相同,连馨宁冷眼旁观,心中也约莫明白她定是荣太太房中有体面的大丫鬟。

“奴婢玉凤给大少奶奶请安,大少奶奶请。”

那自称玉凤的丫鬟对着连馨宁福了福,便亲热地挽着她的手朝里屋努了努嘴,连馨宁知道荣府这样的人家,能在荣大太太跟前说上话的丫鬟可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尊贵些,既到了此处落地生根,自然不可得罪她们,便也含笑携了她的手。

“玉凤姐姐客气了,馨宁年纪小,又才来府上,不曾见过世面,有什么错处还请姐姐在太太跟前儿多多担待。”

“奶奶真会说笑,玉凤一个下人,哪里能在奶奶面前逞强。”

玉凤嘴里虽说得谦虚,面上却不动声色,显然是这样的话听多了,还算这新少奶奶有眼色,知道奉承她,太太那样的性子,只怕她这儿媳妇也并不是好当的,日后要求她的地方多了去了。

一进屋只见里头已经乌压压坐了满屋子的人,连馨宁心中一怯,不由朝后退了一小步,却有一只大手稳稳地在她腰间扶住,回头一看只见荣少楼正温柔地朝着她微笑,眼中似有鼓励之意。

两人才要进去,忽有一个小丫鬟从门边一闪而入,附在荣少楼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荣少楼脸色微变,接着便拍了拍连馨宁的肩膀让她先自行进去请安,他去去就来。

连馨宁不及反对,那人已经跟着那个小丫鬟匆匆退了出去。

坐在上首的是两名中年妇人,皆通身绫罗十足华贵气派,只是右边那位年纪似乎小了几岁,长得也略富态些,正满脸堆笑地瞅着左边那位的脸色说着什么,笑容中隐隐陪着小心。

只这一瞥,连馨宁已经知道左边那个才是正主儿。

荣太太身边站着一位约莫二三十岁的少妇,大眼睛瓜子脸,削肩细腰,是个十分标致的美人。只见她手中托着一个黑底红漆描金食盒,里头是各色小巧玲珑的点心,正恭恭敬敬地呈在荣太太面前供她挑选。

下首坐着一位年轻公子,背对着她们看不出长相,应该正是玉凤先前说道的荣家二爷吧,看背影十分高大挺拔,又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荣二爷对面坐着两名身段袅娜的少女,都与连馨宁差不多的年纪,有一位只怕还小一些。身上的衫裙首饰大体相同,只是一个着紫衫,一个着黄裙,皆生得十分水灵,想是她们的二哥刚说了个有趣的笑话,逗得她们凑在一起掩着嘴直笑。

连馨宁正犹豫着是不是此刻进去,只见荣太太慢条斯理地抬了头,正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到底还是玉凤擅应对,忙挽起她的手就朝里头走去。

“回太太,大奶奶给您请安来了!”

满屋子的说笑嘎然而止,连馨宁知道众人都在看她,心下有点胆怯,但不知为何一想起荣少楼那双带着笑的眼睛,心中似乎又有了些勇气。

娘亲遇人不淑,红颜未老恩先断,临死都不得见夫君一面。

父亲冷漠寡情,除了面子上的教训,从不曾对她多说过一句话,更不用说一个关切的笑脸。

嫡母心死念佛多年,三姨娘心如蛇蝎手段泼辣,两个姐姐虽有心亲近却都是敦厚沉默之辈,一个妹妹牙尖嘴利刻薄尖酸。

十六年的人生中,确实荣少楼那双笑起来能让人暖进心里的眼睛,让她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忽然很想好好地做这个荣家大奶奶,很想和那个人好好地过日子。

若对生在大家的他们来说,“愿得一心人”只是个奢望,那至少可以琴瑟和谐而“白头不相离”吧。

娘亲,你在天有灵,保佑女儿吧。

心中深吸了口气,连馨宁跟着玉凤落落大方地来到荣太太面前,端端正正地盈盈下拜。

“媳妇儿给太太请安,祝太太福寿安康。”

“哟,都说连家一门四朵花,我还不相信呢,如今一看可不是这话么?瞧瞧这皮肤,这身段,太太果然好福气,咱们大少爷也真真是个有福的。”

荣太太并不曾说话,坐在她身边的妇人却先笑了起来,瞅着连馨宁上下左右直打量。

连馨宁见荣太太不表态,也不敢随便答应,只低着头跪着,那荣太太只顾拨着手中的细瓷杯盖,竟似乎对眼前的人与事一无所知一般。

四下里明明坐满了人,却没半点声响。

约莫过了半晌功夫,还是荣家二少爷开了口:“母亲,大嫂子给您请安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连馨宁不由心中打鼓,余光飞速地扫了他一眼,顿时心中一颤。

竟然是他?珍宝斋里见过的那个男人……

“哦?是大少奶奶来了?看我,老了不是,眼神耳朵都不大好用了,你们也是,怎么不提醒着?”

荣太太一脸和煦的微笑看向身边的两个妇人,接着才伸手虚扶了连馨宁一把。

“我的儿,快起来吧,可怜见的,生得这样单弱,快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连馨宁哪里敢大意,忙陪着笑轻移莲步走到荣太太身边,那才刚说话的妇人一把将她拉过坐到自己和荣太太身边,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起话来。

“才刚低着头不曾看真切,要我说我们这大奶奶何止是样子周正,简直当真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呢!”

连馨宁正不知该如何回话,荣太太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你表舅妈罗夫人,如今在我们家里住着,以后是日日见的。”

“馨宁给舅妈请安。”

连馨宁忙又起身行礼,却被那妇人按在椅子上。

“成啦,哪有那么多虚礼,我可不喜欢那些讲究。”

“也罢,人家可是诗书门第出来的好孩子,都像你这么似的可怎么得了?好孩子不用理她,这位是你云姨娘,你也见见吧。”

荣太太笑着瞪了罗夫人一眼,转身指了指她身边那个美貌少妇。

“云姨娘好。”

连馨宁依旧依礼见过,那云姨娘也是笑吟吟地拉了她的手。

“太太才刚吃了茶这会子头晕,就让妾身带着大奶奶跟大伙儿见见吧。”

波涛暗涌

那云姨娘见荣太太并不反对,便拉起连馨宁的手一一引见。

“这是咱们家的二小姐清华,这是三小姐沐华,大小姐如今在宫里头,想你是知道的”

“是,多谢姨娘。两位……”

“嫂嫂不用客气,不管年纪大小,你既是我们的大嫂,自然就是长辈。嫂嫂有礼了。”

荣清华见连馨宁话到嘴边却尴尬地顿住,立刻便明白了她的心思,想是三人看上去年纪相仿,她刚进门也不好意思拿大,自然是在为怎么称呼她们而烦恼。

“二小姐有礼。”

连馨宁见这二小姐生得娇憨可人,一张圆脸上两个梨涡笑起来十分讨喜,心里不由已经亲近了三分,如今又是她开口为她解了围,不由心中感激,对她也格外留了心。

但比起她姐姐的热情温驯,三小姐荣沐华却出奇的冷淡,甚至在连馨宁同她见礼时只是莫名其妙地冷哼了一声,并刻意将脸扭到一边。

云姨娘站在连馨宁的身边清楚地看到了荣沐华的动作,心里真为这新奶奶捏一把汗,也怕她下不来台,忙拉着她就朝对面的荣二少面前走去,连馨宁脸上却并没有什么不悦,仍旧和和气气地同两位小姐说了几句客气话。

如果说面对荣三小姐的冷面连馨宁有足够的气度去笑脸相迎,那面对接下来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她却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是咱们家二爷少谦,如今家里的生意都是他管着,可不能得罪他,没准儿哪天就克扣咱们的胭脂钱呢。”

云姨娘打趣地笑着,连馨宁却忽然恍如梦中。

“放开你也行,但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调侃的言语,邪魅的笑容犹在眼前,那一瞬间心跳好似漏了半拍的感觉,她也不曾忘记。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害怕吧,一定是害怕。

没想到再见竟是如此境地,这么说来,那日他是故意去看她的?为他的大哥相看?对于她,荣家究竟知道多少……

“姨娘说笑了,各位的胭脂银子可不在我手上,要算账也算不到我头上,跟太太算去才是。”

比起连馨宁的惊讶,荣少谦却一脸无波,一双曾经调皮地坏笑的眼睛中规中矩地微笑着,一脸温厚,这样的他看起来和荣少楼颇有几分相似。笑嘻嘻地跟云姨娘说完,那人还是侧过身一本正经地对着连馨宁做了个揖。

“少谦见过大嫂,我大哥身子不好,人却是极好的,以后就麻烦大嫂多多照顾了。”

“二叔过谦了,伺候夫君原是馨宁的本分。”

不知为何胸中阵阵发慌,连馨宁端庄地笑着,虚扶了自己的小叔子一把。

寒冬腊月,虽说屋里火盆拢得极旺,但也到底算不上热,连馨宁却能感到背心阵阵发汗。

荣太太对她的冷淡态度令她隐隐担忧,刚才一进门便给了她个下马威,荣沐华对她的敌意荣太太也看在眼里,却并不表态,这一切都令她只能更小心,更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出一点错。

虽然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人言可畏,心中有个很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不能叫他们知道,不能叫他们知道。

这边正说着,外间又传来了打帘子和拍打衣服上的落雪的声音。

“三爷可来了,大少奶奶已经在里头了。”

“急什么?不就是个大少奶奶么?又不是三少奶奶,三表哥自然不用着急着往上赶,三表哥你说是不是?”

清脆的女生娇滴滴的传来,语气中的不善聋子也能听出来。

连馨宁直觉得一愣,耳边却想起了荣少谦别有深意的话语。

“大嫂别见笑,那是表舅父的掌上明珠佩儿,咱们大姐姐入宫早,所以太太一直当她是亲身女儿一般疼爱得紧呢!”

这话听起来是玩笑,可连馨宁却听出了个中的警示,太太最疼爱的表外甥女,自然慢待不得。

“多谢二叔教导,馨宁知道了,自然也把表小姐当自己的妹子看待。”

“哼,谁要做你的妹子,看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呢!”

骄横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声音的主人早已目下无人地从外头奔了进来,一头扎进了荣太太的怀里。

“姑母,外头好冷,佩儿的鼻子都快冻掉了!”

“是吗?快让姑母摸摸,哦哟,是凉的很,这么冷的天儿你就别过来了,姑母自然知道你心里孝顺。”

荣太太笑眯眯地拍了拍罗佩儿的肩,眼中确实是满满的宠溺。

倒是坐在一边的罗夫人怕连馨宁没脸,板起脸孔来扯了扯罗佩儿的衣袖。

“没规矩,来了也不给太太请安,也不见见你大表嫂。”

“娘……”

“好啦,佩儿还小,你说她做什么?馨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心胸自然宽广,怎么会和她小孩子家家的计较?我的儿,你说是不?”

荣太太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连馨宁一眼,虽说是个问句,却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而是在告诉她,你不能计较。

连馨宁仰人鼻息生活了多年,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巧笑嫣然,乖顺地点了点头。

“太太教训得是,馨宁不敢妄自尊大。”

“你看?我说是个好孩子吧。”

荣太太脸上这才有了三分喜色,瞅着罗夫人抬了抬下巴,罗夫人且笑不语。

“少鸿给大嫂请安,昨夜多吃了几口酒今儿个睡迷了,唐突了大嫂,大嫂千万莫见怪。”

边上一个高瘦的少年忽然迈上一步凑到连馨宁身边,垂着脸做了个揖,正是荣家三少荣少鸿。

连馨宁本能地退后了一步,却被荣少谦在身后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

“三叔客气了,昨夜想是为夫君挡了不少酒,该是馨宁向你赔不是才对,哪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话。”

“瞧瞧大嫂子这张嘴,怎么说都是最玲珑的,我们做妹子的可有得好好跟你学学。”

荣清华佩服地冲着连馨宁直笑,白皙的面上不由浮起了两朵红云。

“哟,谁不知道咱们二小姐已经许了人家,明年就要嫁人啦,想是现在就想跟大少奶奶学学怎么巴结婆婆了呢!呵呵……”

“你!”

罗佩儿亲昵地依在罗太太身边肆无忌惮地揶揄道,荣清华听她在众人面前说得如此不堪自然生气,一双大眼睛早已雾蒙蒙起来,却生生得憋着不让眼泪掉下,一排洁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肩膀都止不住抖动。

连馨宁不由自主地自身后揽住她的肩,一个闺中女儿被人如此诟病,任是谁都受不了。

原以为荣太太就算坐坐样子也会说那罗佩儿一声,谁知她竟像没听见似得慢条斯理地吹着手中的茶,而荣沐华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并无同气连枝之意,反而一面嗑瓜子一面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敢情是在看好戏呢。

“佩儿越大越没规矩,跟二姐姐是这么说话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来圆场的时候,荣少楼适时地回来了。

“儿子给母亲请安,来晚了,讨母亲的罚吧。”

半带诙谐的笑语一下子缓解了屋子里的气氛,连馨宁笑着看着门口那个阳光下如同玉树临风里的男人,眼中难掩隐隐的赞赏之意。

“大表哥,你就会欺负我!”

罗佩儿被荣少楼这么半真半假地数落了一声可不依了,腾得起身一扭腰跑到他的身边,吊着他的胳膊直撒娇,而满屋子的人除了连馨宁之外,也并无人觉得意外,觉得有何不妥。

“佩儿,大哥如今已经成了亲了,你也大了,还是稳重些好。”

还是荣少谦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令荣太太听见。

“谦儿今日话可不少,真是难得呢,平日里他是最不耐烦跟咱们一群娘们打交道的,咱们大少奶奶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连馨宁被荣太太这句不阴不阳的话呛得不知如何是好,却有人已经体贴地到了身边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头。

“母亲说得极是,少谦这促狭鬼几时信服过谁?想是我们这新奶奶投了他的缘,命中注定就是要做叔嫂的呢!”

“大哥也不害臊,你的意思是说你跟大嫂是命中注定该喜结良缘的咯?”

荣少鸿忍着笑直朝着荣少楼羞羞脸,连馨宁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人却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还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谁说不是呢?夫妻不原就是三生注定的吗?”

或许说者无心,听着却已有意。

连馨宁听着他的话,一时竟好似入了迷一般。

三生注定……缘定三生……一声一声……不离不弃。

自出生以来就被迫冰封着的心,似乎也感觉到了点点沁人心脾的暖意,开始慢慢融化了开来。

云姨娘见荣少楼已经到了,便张罗着一对新人给荣太太敬茶,连馨宁规规矩矩地给婆婆磕了三个头,接过严嬷嬷递过的茶杯,恭恭敬敬地高高举过头顶。

“乖了。”

荣太太笑眯眯地接过,并示意严嬷嬷给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连馨宁正心中暗定也算过了一关,荣太太却接下来说了一件事,在她的心中与一阵炸雷无意。

“馨宁,如今我喝了这媳妇茶,你就是我荣家的大少奶奶了。今日我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母亲有什么吩咐尽管示下,馨宁一定谨遵母亲的意思。”

“这我可做不得主,是要你来拿主意的事。”

荣太太另有深意地撇了撇嘴,抬手朝着帘后道:“你出来吧,昨儿个得罪了你们奶奶,今日难道还要我老太婆替你赔不是不成?”

“孩儿不敢,谢太太成全。”

恭顺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珠帘悉索,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旋了出来,竟然是惠如。

婆媳交锋

见到是她,连馨宁不由心中一凛,早知这女子是荣少楼的屋里人,但不论如何始终是个奴才,如何谈得上“孩儿”二字,莫非……

荣太太似乎并不打算给她机会细想,紧接着便施施然说道:“你谢我何用?以后你便是你们奶奶的奴才,还不快去给你们奶奶磕个头,叫她饶了你这回,以后更要尽心尽力地服侍,你可知道?”

“是,是,谢太太教训。惠如给大少奶奶赔罪,昨夜是我也不知怎得猪油蒙了心这才不知天高地厚地得罪了奶奶,还求奶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个不识字的下人计较。”

惠如得了荣太太的暗示,立刻转而朝着连馨宁一连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连馨宁听她嘴上说得可怜,用心却实在可恶,如此一说若她再不理她,岂不成了她不能容人,不贤德?

但今日的形势明明荣太太是站在她那边的,这暗亏也只有就这么囫囵吃下了。

“这位姐姐客气了,馨宁初来乍到对府中各处并不熟悉,昨儿一天忙乱得紧也实在不曾留心到姐姐,不知你是哪个屋里的?”

虽然荣太太有意为惠如出头,但连馨宁一想到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便从心里并不愿接她的茬儿。

荣少楼作为荣家长房嫡子,三妻四妾自然是免不了的,在见到他之前,她心中对此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只求安稳度日罢了。可今日与他见了,是这样一个温润体贴堪可托付的人,再一想起他那两个已经收在房中的美妾,不由有点不是滋味。

妻妾争宠斗狠是如何厉害,她一个从连府里出来的人是再清楚不过了,原本一直抱着得过且过的心倒也罢了,如今刚想和夫君好好过日子,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的第二天,婆婆就要给她的夫君纳妾。

荣太太这一路考验下来觉得连馨宁是个温顺会做人的,这才放心地将惠如叫出,没想到她居然有此一问,当下便黑了脸。

“大少奶奶好大的忘性,昨夜可不就是她冒冒失失跑去新房给少楼报信,才得罪了你么?这孩子从小胆儿小,昨晚回去担惊受怕了一夜,今儿个一早就到我这里来磕头,求我给她说情呢。”

“原来太太说的是这件事,媳妇儿实在不曾放在心上,夜里也真有了倦意,连那位来报信的姐姐长什么样子都不曾看清楚呢,原来是你啊,不是什么大事,快别这么着。”

连馨宁见惠如还跪在地上,便亲自走过去将她搀了起来。

“既然都是一家人,以后和和气气地才好,昨儿个一点小误会,姐姐千万别放在心上。”

荣太太见连馨宁轻轻巧巧将她所要提及之事就这么扭曲了,心里如何不气?再看一眼荣少楼,那一向最听她话最顺从的大儿子,竟也好像一点都看不出他母亲和他新媳妇儿之间的波涛暗涌,正一脸与他无干的样子和老二老三闲话,也不知说什么正说得兴兴头头的,根本没把她们几个的对话放在心上。

“哼,若只是这么一件,大少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宰相肚里能撑船,想必也不会和她一个丫鬟计较,我老太婆也不用豁着这张老脸出来说情,今日要与你商量的,是另一件。”

新媳妇敬茶的时候是自古以来的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树威严的好时机,荣太太自然不能在此时落了下风,冷哼了一声干脆将窗户纸捅破,看那毛还没长全的小丫头如何应对。

连馨宁心中一动,却终究还是挺直着腰板站着,眼睛不卑不亢地看着荣太太的脸,气定神闲地说道:“媳妇儿蠢笨,还请太太明示。”

很好,小丫头你算是真心跟我杠上了,才来了荣家一天屁股都没把炕头捂热,就想自说自话自作主张了?做梦!

荣太太见连馨宁的样子心里更加不悦,便干脆指着荣少楼说道:“少楼是我荣家的长房嫡孙,如今既然已经成人,自然也就要承担起为我荣家开枝散叶的责任,惠如和秋容都是先前就在他屋里的人,如今既然你过来了,那就干脆开了脸收了她们,一来也能多两个人出力,二来你也好好教教她们,一起好好伺候少楼。”

“母亲,馨宁昨儿才嫁过来,这七天里头都是新婚呢,这么急就纳妾,不怕岳丈大人那边责怪么?”

不待连馨宁开口,荣少楼便已经接了话,顺势拉着连馨宁到他身边去坐,荣少鸿忙识相地起身让座,冲着连馨宁扮了个鬼脸。

“怕什么?连老爷最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荣家长房就只你们三个男丁,原就人丁单薄,如今你既成了亲,如何不早做打算,好让列祖列宗在地下安心?你父亲云游四海走了这么些年,我一个人守着你们三个,心中可是一刻也不敢忘了我荣家的香火!”

荣太太并没想到荣少楼竟然会为了新媳妇拂逆她的意思,毕竟他一向听话,再者惠如和秋容那两个丫头,也一向是合他心意的,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荣少楼这里一听荣太太动了真火,也不便再十分辩驳,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连馨宁,却见她温柔婉顺的脸庞上竟隐隐浮现出一股子似曾相识的坚毅。

青鸾?

那个令他魂牵梦萦了这么些年的女子,那个命运多舛却性自高洁的女子,没想到这个出生富贵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身上,竟然会有那种与她相似的神情,莫非这场姻缘也是天意?真是青鸾在天有灵?

“母亲,秋容温柔惠如娇俏,这样好的两个姑娘摆在眼前,大哥心里自然是极乐意的,可那是以前,如今有了新嫂子,大哥身子又不是很好,新婚燕尔的难免亲热些,这当口再添两个新姨娘,您这不是要他的命嘛!大夫不是说了,大哥这病,得静心,得休养。”

就在荣少楼夫妇与荣太太之间成了一片僵局的时候,坐在一边的荣少谦忽然发了话,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却句句都是明白道理,荣太太心中就算不甘,却也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罗佩儿见这新少奶奶一来就让荣家兄弟三个都帮着她说话,心里一股气不打一处来。

她自小生长在荣家,吃穿用度都跟荣家的几位小姐比肩,而在荣太太的面前她还比两位庶出的正派荣家小姐要受宠得多。

三位表哥自然也是极宠她的,尤其是大表哥,那样清俊斯文的一个人,她从小就心里梦里长大了要嫁给他做他的新娘子。

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这连家小姐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进了荣家不说,竟然还让大表哥那么护着她,二表哥还为了她训斥了自己,还有三表哥,一贯高傲的性子,在她面前竟然也难得的和颜悦色。

这一家子的爷们儿这都是怎么了,中了这女人的什么邪不成?

“二表哥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大少奶奶是千金小姐,一向是别人伺候她的,从小打到哪里做过端茶递水伺候汤药的事情?大表哥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哪一夜能不用药不用人伺候?以前一个人住着自然有秋容和惠如两位姐姐伺候,如今有了新奶奶,两位姐姐想必也要避讳些不能十分到跟前去了,那不是难为我们大少奶奶,也苦了我们大表哥吗?倒不如正大光明地收在房里,两位姐姐也好安安心心地好好服侍,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哪个男人不纳妾?不过是多两个小妾而已,她罗佩儿还不放在眼里,只要能让连馨宁心里不痛快,她不过是拨拨嘴而已,何乐而不为之?

“我的儿,还是你想得明白,不枉姑母这么疼你,也只有你,心里还真心想着我们荣家。”

荣太太听罗佩儿长篇大套地这么一说,脸上也立刻有了神采,话中带话狠命夸了她一翻,也成功地堵住了下面几个还张还想争辩的嘴。

试想还有谁敢说个不字,如果说不,岂不就成了不为荣家着想的罪魁祸首了?

连馨宁知道此刻她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还是得答应,只得深吸了口气在座位上朝着上首欠了欠身,半垂着头淡淡说道:“太太教训得是,一切全凭太太做主。”

心中忽然酸楚,当初爹爹娶娘亲的时候,不知大太太做何感想?而当他又娶了三姨娘的时候,大太太和娘亲,心中可都乐意?

答案不言而喻,她不由无声地冷笑,浓密的长睫依旧温顺地垂着,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一只温热的手掌隔着茶几覆在了她垂落在膝盖上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便紧紧地握了,不再松开。

那人和煦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洒在她的身上,暖暖的,温温的,仿佛在说,没事,我陪着你。

“都是惠如的错,给太太添麻烦了,也让大奶奶不高兴了,都是惠如的错,求太太收回成命,惠如本来就是大爷的奴才,伺候大爷是心甘情愿的,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大爷身边!”

一直不说话的惠如忽然挣脱拉着她的云姨娘的手冲了出来,扑到荣太太的脚边噗通跪了下来,一面说一面抹眼泪,说道不求名分的地方甚至哽咽着几乎要背过气去。

罗夫人是个最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善人,如今见这么一个小美人哭哭啼啼的样子甚是悲苦,想这惠如以往也一向会奉承她是个乖巧伶俐的丫头,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惠如啊,你快别这么着,你话虽这么说,这正是你懂事可人疼的地方。但荣家可从来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家,既然已经如此了,怎么能拖拖拉拉地不给你个名分呢?”

荣太太见连罗夫人都帮了腔,脸上的笑意更浓。

“可不是么,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荣家多么霸道,白白地占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却只叫人家做丫头。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不说是你懂事不去争,反而会以为是你家大奶奶厉害妒忌,不能容人呢,这岂不白白带累了我的好儿媳妇?”

新婚纳妾

“母亲说得有理,谦儿头先是糊涂了,差点害了大嫂。大嫂自然是个懂道理能容人的,全是咱们这些不懂事的在里头瞎掺和,下次可再不敢了,还请大嫂莫怪少谦口无遮拦了。”

荣太太话音刚落,荣少谦便领着头附和了上去,但他明里是给荣太太戴高帽暗里却是帮着连馨宁说话的把戏又有多少能逃过他母亲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却也真的不好说。

众人见事情尘埃落定,便都顺着荣太太的意思议论了开去,也早有伶俐有眼力见的丫头上前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惠如给扶了起来。

连馨宁何曾听不出荣少谦语中的警示之意?不知为何虽然只见过一面,而且他对她甚至还有过轻薄之嫌,可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有恶意,甚至对他说的话没来由地信任了起来。

“二叔此话真令馨宁无地自容,是馨宁不懂事才对,太太都是为了馨宁好,馨宁却不能体会太太做为上人的一片苦心,实在该罚。”

荣少楼掌心中的温度顺着她的手慢慢传至她的心房,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她微笑着抬起头迎上荣少谦探询的目光,适才脸上的点点不知所措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

“不,不!都是惠如的错,都是惠如的错!”

“啊!惠如姐姐!”

那惠如仍拉着身边的小丫头嘤嘤而泣,却忽然不知怎的就两眼一翻厥了过去,吓得那扶住她的丫头一个忍不住便失声惊叫了起来。

长房内立刻乱作一团。

荣太太到底当家多年什么怪事没见过,只稍稍一惊便立刻回过神来,随即利落地吩咐两个丫头将惠如抬到外间的榻上躺下,一面叫人去请大夫。而罗夫人显然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拉起还一心想看热闹的罗佩儿三步并两步出了房门,云姨娘见这事闹得有些荒唐,也便带着两位还不曾出阁的小姐先退了出去,临走时颇有深意地看了荣少鸿一眼,荣少鸿自然知道她心里的意思,她是他的亲娘,又怎么会不为他忧心?

“姨娘和两位妹妹慢走,我这就到绸缎庄子上去一趟,账房里有点事情等着弄,回来可要给你们带点什么好东西?”

“三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要白不要,那你给我买两盒胭脂吧,要……”

“要玲珑阁自留的,海棠花香的,对不?”

“知道就好。”

“恩,谁不知道我们荣三小姐一向只看得起玲珑阁的胭脂水粉,还不要他们市面上卖的,就只要他家老板娘悯夫人自用珍藏的那点子东西?虽不值钱,却不知要费我多少心思!”

云姨娘对他们兄妹嬉笑全不在意,只听见荣少鸿说此刻就要走了,心下便安了下来。她一生怯弱怕事,跟了荣老爷之后也从不敢争宠闹事,也知道荣老爷并未曾把真心用在她身上一天过。

但她有荣少鸿和荣沐华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的前程便是她留在荣府死熬活熬的理由。

一来二去该走的都走了,长房中只剩下荣太太,荣少楼夫妇和荣少谦。

荣太太见那两人正头抵着头小声说着什么无心留意这里,戳了戳荣少谦的肩膀低声数落道:“那可是你大哥屋里的人呢,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荣少谦笑眯眯地瞥了一眼帘外人影晃动处,没正经地搂着荣太太的胳膊笑道:“母亲自然知道谦儿对惠如这种辣货是没兴趣的,什么时候把铃兰姐姐指给我吧!”

“哼,你这个猴儿精,就知道你整天在我屋子里打转没安什么正经心思!等过了年去吧,也该给你屋里放两个妥当人了。只不过——真的是为了铃兰?”

荣太太犀利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在对面的连馨宁身上扫过,荣少谦不由心中一凛,面上却依然一派吊儿郎当的样子。

“母亲这可冤枉孩儿了,孩儿虽然荒唐,还不至于做出那种没人伦的念想。”

“那你可给我记住了你刚才的话,要让我知道你心口不一,有你的好果子吃!”

荣太太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这个最宠爱的儿子一眼,还是忍不住在他肩上捶了一把,当然那是极轻的。

“回太太,大夫给看过了,请了济人堂的刘先生,可要他过来回话?”

“就叫他在帘子外头说吧,我老了倒也没什么,还有大少奶奶呢。”

“是。”

那丫头答应着去了,很快便带了个大夫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在珠帘外候着。

“给太太请安,给大爷二爷请安,大少奶奶好。”

那刘先生显然与荣府十分相熟,荣太太也不跟他客气,只是笑笑寒暄了几句便直奔正题。

“那丫头是什么毛病?”

“恭喜太太,恭喜大爷,那位姨奶奶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

刘先生自然知道惠如只不过是个丫鬟,若当真是位姨奶奶,怎么说也算是半个主子,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让他进去诊脉了?现在他这么说,不过是他圆滑会做人的地方,虽说那女子是荣府爷们的屋里人,已经同姨娘无异,但到底还是个丫鬟,有了身子总是件不光彩的事,直接称呼她为姨奶奶,可谓是一举多得,还在荣太太跟前儿也讨了个好。

果然,荣太太一听这话立刻喜上眉梢,当即一叠声地道快赏,也顾不上说儿子什么了,自己扶着玉凤便急匆匆地朝外边赶,口中说着,好孩子,我瞧瞧她去。

这里留下目瞪口呆的荣少楼和沉默不语的连馨宁,还有一个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的荣少谦,依旧是那副好似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穿的欠揍的笑容。

“恭喜大哥要做爹了,大嫂子好福气,这不还没三朝回门呢,就要做娘了。”

荣少楼神色复杂地看了荣少谦一眼,这个弟弟一向与他亲厚,虽然为人促狭搞怪了些,但却从来不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今日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也令他心中不由升腾起几缕淡淡的不安。

连馨宁这个女子,他早派人暗中观察了很久,知道她是个外柔内刚且极聪慧的,因此才使了些手段将她娶过门来,甚至之前老二偷偷摸摸去与她相看,也都是他刻意安排,为的就是让她过门以后把家里搅得越乱越好。

而叔嫂暧昧,不就是最好乱子么?准能让那两面三刀的老妖婆急白一半的头发!可如今看着老二似乎果真对馨宁有意,他心里却又开始不是滋味了?

“……我陪你回房吧,出来了半天,丝竹想是要担心死了。”

看了看明明就依在他身边坐着的新婚娘子,荣少楼一向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心里竟然起了一丝慌乱,仿佛再怎样也够不着她似的。

“馨宁也给爷道个喜,还是让秋容陪我吧,爷还是去看看惠如,太太正在兴头上不计较,一会儿缓过神来看不见你,只怕心里要不痛快。”

连馨宁瞅着他淡淡一笑,并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样子,却轻轻抽出了被他握在掌心中的手。

“让少谦送嫂子吧,外头雪大路滑,你一个人回去大哥怎么放心?”

“那有劳二爷。”

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屋,连馨宁的步伐依旧端庄而气定神闲,扶着秋容的手不快不慢地走着,甚至还侧着头面带微笑地与她说着些什么,完全不曾将惠如有孕的事摆在心里。

“大嫂请上轿,仔细脚下路滑。”

“雪景难得,我很想好好看看,二叔可否陪馨宁走一段?”

站在廊下,连馨宁眯着眼睛看着眼前扯棉絮般洒落地雪花,漫不经心地一伸手,摊开掌心便有几朵零落地依偎在她手中,很快又化作了几滴透明的清泪。

“荣幸之至,大嫂请,少谦为你打伞。”

荣少谦静静地看着眼前清淡如水的女子,强压下心中想将她揽入怀里的冲动,终究只是恭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秋容站在轿边似有忧虑地看着二人,想出言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几度张嘴都还是没能说出话来。见二人渐行渐远,便转身挥了挥手叫抬轿的婆子抬着空轿子往大爷院子里走一趟,哪怕是做做样子吧,别给长房的人说三道四才好。

“容姐姐,听里头说太太已经选了日子,年前就要让爷纳了惠如姐姐和你呢,蕊儿先说恭喜啦!”

身边一个小丫头笑眯眯地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腰,脸上洋溢着兴奋无比的笑容。

“傻丫头,你以为做了姨娘便登了天了?不过还是奴才,只怕要比做丫头的时候更受罪罢了。”

秋容见她小小年纪一派烂漫之色,也不便与她多说,拉了拉她的袖子便匆匆地跟着空轿子而去。

荣少谦到底在荣府住了十几年,也知道这里头的复杂厉害,并不曾带着连馨宁从她来时的大道走,而是饶了几个弯子尽选几处无人的小路。

“那日我问你是不是连府的亲戚,你为什么不否认?你可知道后来我寻了你好几次,悄悄去连府打探消息,我……”

“二爷。”

连馨宁听着荣少谦越说越急,便干脆站住了脚抬头直直地看着他。

“二爷,刚才在太太面前,多谢你的周旋。如今馨宁已经是大爷的人,必定一生一世尽心伺候他,二爷的美意,馨宁心领了。”

“我知道你必这么说,原不该说那些话,只是若真的憋着烂在肚子里,又对不起我自己这颗心。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种没意思的话了,只要你相信一句,在这个家里,我总是护着你的。”

荣少谦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惨然一笑。

连馨宁怔怔地看着他,忽想起丝竹和云书确实还在家里等着她,只怕此刻已经得到了长房那边的消息,不知要急成什么样了,不由也管不了那么多,加快脚步朝前头赶了起来。

“雪路难行,大嫂脚下小心。”

“是,多谢二叔。”

含沙射影

中午荣少楼果然不曾回来吃饭,连馨宁独自端坐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和屋子里站了一地的奴才,心中不由好笑。

若说这大爷房中的奴才自然不会少,可不过只有她一人用饭而已,哪里就到了需要者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进来服侍的地步了?果然深宅大院都不是人待的地方,都想看好戏,只怕要辜负她们一片得瑟的心了。

“秋容,丝竹,云书,你们三个坐下,一个人吃着没劲,你们陪陪我吧。其他人都用过饭了?要不要也一起坐下吃个热闹饭?”

众人一听新奶奶这话,哪里还敢再杵在屋里,纷纷寻了个理由出去,很快房中就只剩她们四个。

“也罢,这些没眼色的家伙确实欠教导,奶奶今儿个发了威,以后她们是再不敢的。奶奶莫气,一会儿积了食存在肚子里可对身子不好。”

秋容见连馨宁动气,忙亲自上来持箸布菜,一面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说道。

“姐姐果真是个贤良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奶奶生气了?别说得你多会做好人似的让我们奶奶做恶人!”

云书如今知道秋容和惠如一样都是荣少楼的小老婆,而且还要在她家小姐新婚不满半个月就要进门,心里一口恶气早就憋得受不了,自从她一踏入这房门开始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又见她说话就要做人情,当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秋容自然知道她的心思,虽然心里憋屈,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只是笑了笑道:“云书妹妹多心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云书还想说什么,却被连馨宁以眼神制止。

她这半日来冷眼旁观秋容的为人行事,是个识大体知情重的丫头,所以方才她行了一步险棋故意违了礼数邀荣少谦同行,但她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让仆妇抬着空轿子回来走了一道场子,可见此人并没有坏心,起码是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的。

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更何况荣府这样的人家?但求这未来的姨娘是个本分好相处的,那日子也便不会太难过了。

“云书年纪小,也没有出去见过世面,说话重了些,姐姐莫跟她一般见识才好。坐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我一桌吃饭的时候也不会少。”

秋容见连馨宁自己先把话说开了,知道此时若再装傻下去不但不能躲开是非,反而会惹得这新奶奶心生芥蒂,便干脆大着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恳切地说道:“奶奶的心胸秋容感激,但求奶奶体谅秋容只是一个下人,从前是爷的奴才,以后便是奶奶的奴才,这是秋容的命,秋容一日不敢忘记,也不敢做那没人伦的痴心妄想,只求奶奶宽心,给奴才一条生路。”

连馨宁见她豁出去的样子不像作假,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反而对这女子心生钦佩之情,当下亲自扶她起来,又细细地嘱咐了她不少体己的话。

晚间带着丝竹去长房请安,并伺候荣太太用晚饭。

刚到了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笑声,敢在太太房里这样肆无忌惮地玩笑,除了罗佩儿,还能有谁?

也挤出一抹雍容端庄的笑容挂在脸上,理了理鬓角和衣襟,确信万全无错,这才抬脚朝里头走去,早有一个小丫头赶着上前打帘子并跟里头通报了一声。

“说曹操曹操到,大少奶奶莫非有顺风耳不成?”

罗佩儿倚在桌边一只手支着头朝着连馨宁不怀好意地直笑,屋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顺风耳倒没有,馨宁也想听听表小姐那里有什么笑话,能逗得大伙儿这么乐?”

“笑话是没有,只是佩儿刚才正在跟二太太打赌,看惠如这一胎会是男的还是女的呢!想想当然是男胎最好,只是不知道大少奶奶你乐不乐意了,呵呵!”

尖锐的笑声再度响起,连馨宁不由心中一沉,这罗佩儿,看来不是跋扈傲慢这么简单吧,这分明就是有心针对她了。

当下瞥了一眼边上一个绫罗包裹着的美妇,看年纪也不过三十来岁,想她应该便是荣少楼提过的二叔的内眷。

“馨宁给太太请安,给婶娘请安。”

落落大方地盈盈下拜,荣太太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倒是那二太太笑嘻嘻地上前将她搀起,也同罗夫人一样,又说了好大一堆赞叹的话。

连馨宁只含笑恭敬地听着,时不时得体地应一声,半点也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罗佩儿坐在一边见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哪里肯就此罢休,不由拔高了嗓子指着站在荣太太身边的惠如说道:“惠如你过来这边坐,大夫不是说了你如今有了身子可受累不得,还站着干什么,万一动了胎气还不把我们大爷心痛死啊,头先知道你有了身孕看他那紧张地样子,恨不得把天上的云朵扯下来给你当衣裳披着别冻着了才好呢!”

惠如一听这话立刻脸红到了脖子根,低着头忸怩道:“表小姐就会说笑,惠如一个奴才哪里敢跟奶奶小姐们平起平坐了。大爷小心也不是为了惠如,当然都是为了荣家的香火。”

“可不是么?现在你肚子里的,可是荣家的长房长孙呢,他哪里能不紧张?现在这满府里又有谁不把你当神仙娘娘供着啊,你可不许再说什么奴才不奴才的话了,没得叫我姑母听着不高兴。”

“惠如不敢,惠如就是大少奶奶的奴才,不敢忘了本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兴头,惠如也早蹭了过去挨着罗佩儿坐着,这里荣太太也笑着插了进来。

“你们两个倒是投缘,一见面就说个没完,看来我当初是指派错啦,不该把惠如丫头给了少楼,该给了你才是。”

“姑母现在取笑佩儿不是男子呢吧,如果给了我,那你的孙子该上哪儿找去?”

“就你会说,姑娘家可不许这么调皮。”

荣太太纵容地看着罗佩儿在她跟前撒娇,嘴上虽然这么说,眼底却是满满的宠爱。

荣清华见她们三个说得高兴,分明是刻意冷落连馨宁的意思,不由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在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嫂子莫恼,看那骚蹄子能风光到几时,将来等嫂子怀上了,那才是真正的嫡孙呢。”

连馨宁听她这话不由心下凄然,才嫁过来一天而已,竟已到了要拿怀胎来做保住地位的筹码的地步?

接下来倒也无话,荣家的规矩各房都是在自己房中吃饭,晚上云姨娘过来伺候荣太太用饭,如今有了大少奶奶,自然连馨宁也是要过来的。

因罗佩儿很得荣太太的喜爱,因此她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天是跟着荣太太的,所以荣家几位公子小姐过来请安的时候多半都能见着她。

吃过饭便是上茶,荣太太对喝茶十分讲究,过去这都是云姨娘的事,如今也一并交给了连馨宁。

小心翼翼地依着云姨娘的教导泡好了茶送上去,惴惴不安地看着荣太太抿了一口却皱着眉半天不说话,还好她倒也没有挑出什么毛病,只说大少奶奶还手生着呢,多做几次就能出样子来了。

接着荣家三兄弟也过来了,荣少楼只坐了一会儿就说头晕,拉起连馨宁一同告退,却被荣太太堵了回去。

“且慢,这事儿虽不急,但也就在眼前。虽说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选了那天过门,但现在身子都有了,难道还叫人家住下人房去不成?所以我老太婆就替你们做了主,把你们房子后面两间耳房收拾了出来,先叫惠如和秋容搬进去吧,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早点进去也不算错了规矩。”

“一切单凭母亲安排,我屋里的事原就是秋容管着,如今搬进来也是透熟的,她知道怎么做。”

“那惠如呢?她如今可不比从前了,你要多照顾她些。”

“儿子晓得,母亲放心。”

连馨宁见荣太太仍不松口叫他们回去,反而一双眼睛直盯着她看,不由心中一凛,看来这婆婆说了半天并不是嘱咐她儿子,而是在嘱咐她呢。

“太太放心,惠如肚子里怀的是大爷的骨肉,馨宁也会小心。”

“很好,我就说大少奶奶不错,果然是个好孩子。”

被荣少楼一路牵着手走在前头,后面几个丫头婆子在后头直追,口中说着:“大爷,大少奶奶慢些走,仔细底下路滑、1”

“爷不是头晕么,还走这么快做什么?”

“不怕你笑话,我倒不是真的头晕,只是被她们叽叽喳喳闹得心慌,我心中心里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你,我们两个人能好好说会儿话。”

荣少楼像个做了错事被大人发现的孩子一般朝着连馨宁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倒把她弄得哭笑不得,原本不想理他的心也一时硬不起来了。

一踏入房门这才发现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她,今日一早便已经收拾清爽的卧房如今又被重新布置成了洞房的模样,四下里大红色喜幔缠缠绵绵地垂着,一对大大的龙凤蜡烛正明晃晃地摆在案上。

“你这是?”

“昨夜委屈了你,今夜就让为夫赔奶奶一个洞房花烛可好?”

荣少楼温柔地呢喃着自她身后贴了上去,双臂轻轻地圈住她的腰,脸却调皮地在她耳根后面蹭着。

温热的气息暧昧地喷洒在连馨宁耳后白皙的肌肤上,虽然她出阁之前家中的嬷嬷对闺阁房中之事也曾密密教导过几句,但到底还是个大姑娘,忽然被男人这样挑逗,早已慌乱中失了方寸,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任由他搂着半扶半抱着到了床前,两颊滚烫得如同火烧一般。

“惠如,伺候你们奶奶换喜袍。”

还是荣少楼唤人的声音也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尚未体会过来,却只见惠如不情愿地蹭了上来,手中捧着昨日她穿过的大红喜服,一双眼睛正怨毒地瞪着她。

自然,这些都是背着荣少楼的视线的。

“还弄这个做什么,太太吩咐过你晚上要吃过药才能睡觉,我先去看看你的药好了没吧。”

“那些不用你管,今夜你只管坐着,让我来伺候你。你要不依那就还是在生我的气咯?”

“你……”

连馨宁怏怏地看着偏爱在她面前耍孩子脾气的夫君,心里却流过一点甜甜的暖意。

洞房花烛夜,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是她一生最美好的回忆,而她就在枯坐和独自睡去中度过,又怎能无憾?这一点小心思,没想到他竟能体会得出,竟真的要还她一个完美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