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永不,永不说再见》(再见兰花草)》 · 云五 · 2026-07-26
《再见兰花草》,《永不,永不说再见》
作者: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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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1)
贝菲,花名贝阿三,轻度自虐游爱好者一名。
换言之,她是户外探险爱好者,正式职业:旅游记者。
毕业时找第一份工作,人事经理瞟了她一眼说:“本来我们今年都不准备招女生了,不过看你体育100分,应该没问题……”野长城探险这种入门
级的活动自不必说,长白山120公里终极徒步她也咬牙忍了下来。每年有八个月以上的时间是在深山老林里跑,这样四五年累积下来,居然也做成业内
的半张王牌级选手。
所以尽管在公司资历比她长,职位和工资却比她低半截,大学室友兼死党习容容也毫无怨言:“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方少自己都说你
一个人顶三头牲口——哪个资本家不喜欢你呀?”
所以两年前她跳槽来方圆天地的时候,上司苏晚和老板方非尽都笑得合不拢嘴。前者以比市价稍低的价格把自己闲置的另一间房租给她住;后者
特地在员工条例里增加了一条内部推荐奖励。习容容因为挖贝菲过档有功,还拿到五千大洋的内推奖励。
方圆天地自身是一个综合性旅游服务网站,主要服务是提供旅游方案,以及折扣酒店预订、机票预定等。贝菲所在的倾城之恋栏目组正是提供特
色旅游介绍的栏目,常挑选一些并不出名且别具特色的景点做专题。栏目建立初期便考虑到可能有许多偏重探险的景点,显然贝菲的到来极好地解决
了此项难题,习容容常笑她没出息:“人做旅游记者你做旅游记者,人去三清山避暑中环血拼拉斯维加斯赌博,你去湘西探没开采过的溶洞——你就
不觉得心理上有落差?再看看你这块破手表,多少年了也没换换,表面裂得像蜘蛛网,也不知道找方少赶快申请一块新的?趁着公司并购的合同还没
签,赶紧抓住机会找苏姐签字,万一换来的老板死抠门,你就得自己掏腰包了!”
“两千三百五十八块六毛呐,”贝菲哀嚎一声,颇心疼地瞅着这块户外运动表的残骸。东西用久了便有感情,即便表盘毁得已看不清分针秒针,
她还是一修再修直到修无可修。
恋旧,习容容常说她就这点毛病不好。
不过想想习容容说得也有道理,贝菲赶紧到网上搜她想要的几种型号——同款的早已绝版,现在的户外表功能层出不穷,指南针、温度探测和潮
汐显示各种功能一应俱全。她正忙着比较参数,办公室的门被急急地拍开,酒店分销部的小平头探进头来,一看到贝菲,脸上堆着的笑容漫溢下来:
“阿三,今天忙不忙?”
这笑容真让人发毛,贝菲斜睨过去:“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爷又有什么事啊?”
小平头灰溜溜地钻进来,赔着笑把手上的一份文件递过来:“我就知道阿三姐最聪明,我这还没开口呢,你就知道我找你有事……”
贝菲接过文件挥了挥:“别给我戴高帽,你们酒店分销部的一找我,准没好事!再说了,我有老到让你叫姐的地步吗?”
“姐是尊称,尊称,代表我们部门上下对阿三你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
贝菲一个白眼翻过去,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哪儿这么多毛病?把文件倒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和盛世连锁酒店的分销合同,小平头连忙解释:
“盛世连锁酒店的盛总,上午就是不肯在明年的合约上签字,点名要你去和他谈。你说我们要不要跟方总说说,让他打个电话给盛总?”
“打电话给方总——要打你早打了,干嘛还找我呀?”
“这不是看阿三你和方总熟么?”
贝菲白他一眼,方非尽和贝菲的房东兼领导苏晚关系颇为密切,已是公司尽人皆知的秘密,连带着对她也照顾少许,可现在是什么光景?内线消
息说公司被凌厉实业并购的合同马上就要签字,方大少正不爽呢,现在去找他,嫌自己命长?
“合同留下吧,”贝菲哼唧一声:“明天的早饭,黄杨路上粤色的香菇鸡茸粥,我和容容一人一份!”
小平头鞠躬又作揖地退出去,习容容瞪着他的背影怒道:“不知道那个盛遂波是个流氓啊?盛世连锁有什么了不起的,暴发户,有两个臭钱了不
起啊,酒店分销的那群人也真是,每次都要你帮忙,帮着帮着就成了你的义务!现在想和我们合作的酒店多了,何必巴巴地求着盛世?”
贝菲不以为意地笑笑,酒店分销部的人其实也没经常来要她帮忙,不过公司去年和盛世续约时遇到麻烦,正巧贝菲路过,盛遂波架不住她一杯接
一杯的劝酒,晕乎乎地签下合同。想来是去年给盛遂波的印象过于“深刻”,今年故意来找茬的。她不以为意地笑笑:“现在到处裁员降薪,如果新
老板只看数字和业绩,他敢冒这个险吗?”
习容容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忍不住哀叹道:“阿三你真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水电煤气十项全能——哎,你要是个男人,我第一个报名来嫁给
你!”
“这句话我从大一听到现在都快听吐了!”
习容容正准备说些什么,看贝菲朝她摇摇手指,拨了个号码,声音顿时腻得要出水似的:“盛总吗,我是贝菲呀,方圆天地的……盛总一定是贵
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听说盛总对今年的合同有些疑问?不如挑个时间咱们出来聊聊,盛总对合同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给盛总
解释到清楚明白为止……”
从桌上的小化妆镜看到脸上“妖娆”的笑容,贝菲自己都差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挂上电话后看到习容容战战兢兢地问:“阿三,你不会是准备
……美人计吧?”
贝菲扒拉两下乱糟糟的刺猬头,咧嘴嘿嘿一笑:“就我还美人计,盛遂波的品位也太独特了吧?”
习容容不放心,嘟哝了一句“我还是打个电话给苏姐或者方总吧”,贝菲耸耸肩,跟习容容挥挥手道:“约的是酒泉商务中心,那里的几个经理
和我熟,不会出事的!”
进了电梯习惯性地看表,抬起手腕方想起手表早已报废,她忍不住又慨叹一句谋生不易。
盛世连锁,盛遂波——她狠狠地踹了电梯墙角两下,三十二面的玻璃柱电梯里映出她无数张朦胧的脸孔,带着些微狰狞:“老虎不发威,你当我
hello kitty!”她对着电梯的玻璃棱面使劲搓搓脸蛋——须知再可爱的hello kitty,也属猫科动物,和老虎同宗!也不看看如今什么经济形势,以
前是我求着你混口饭吃,你没事往我胳膊上摸两把我也就当走路被猪蹭了,如今居然点名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
酒泉商务中心坐落在婺城最大的城中湖镜湖的西侧,远远地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看起来很是拉风炫目的车,牌子是别摸我(BMW),不用想也知道是
那位喜欢抖富的盛老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呀,贝菲恨恨地想,上了五楼的VIP雅座,远远地看到盛遂波摆着个甚是自命风流的pose在那里,便
一步三扭腰地走过去。
“还是盛总的车开得快,我好不容易花公款打一次车,还是跑不过盛总的宝马!”
盛遂波笑容可掬,伸伸手招呼她过来:“听说菲菲今年升了职,工作肯定忙吧?哪天有空,我们去镜湖北面那条车道上兜兜风?”
菲菲,呸!老娘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明明心里诅咒他晚上和小强来个法式热吻,脸上还得堆出灿烂的笑容。盛遂波的脾性她去年是见识过的,品
味未见得有多么出众,身价也未必多高,典型的暴发户土包子,兼之好色无厌,以为抖出香水名包,天下女人都手到擒来。她以前诧异电视剧里对着
暴发户发嗲的女人很没档次为什么会有市场,现在才知道,原来越是没档次的言行,才越对这种没档次的人的胃口!
于是挤出对盛遂波的身家和风度都十分痴迷的梦幻眼神,辅之以对现今工作又苦又累还不挣钱的轻度抱怨,盛遂波体贴地安慰有加。这样一杯一
杯地下去,盛遂波便挥挥手笑道:“菲菲,听说你们公司要被并购,最近大环境不好呀,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要是做着不开心,不如考虑换个地方
……”
“上面的事,哪轮到我有什么想法?”贝菲抿嘴轻笑,按铃要侍者过来,一边向盛遂波道:“我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呢,到处都在裁员,只能提高
自身,这行不能做就做那行。前一阵我还报了个培训班,学鸡尾酒调制的,要是万一裁员,我还里有个一技之长。盛总平时都喜欢喝些什么酒?”
盛遂波摆摆手笑道:“鸡尾酒,那是你们这些小女孩们喜欢的东西,男人嘛,要喝就上白的!”
贝菲蹙眉嗔道:“还准备调给盛总试试呢,我除了在上课的时候调给老师试过口味,还没在外面调过呐。我最近刚学的这一种,感觉特别适合盛
总的型!”盛遂波便诧道:“哦?菲菲你给说说……我是个什么型?”
当然是衣冠禽兽型!贝菲在心里暗唾,却满面笑容地接过侍者递过来的白兰地、兰姆酒和柠檬汁,甜甜道:“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盛
总最是那种深藏不露的人了,我学的这种酒,就是看起来最最温和,喝起来最醉人的那一种。如果不是知道盛总酒量好,怎么敢在盛总面前献丑?”
她变戏法地把冰块和几样酒依次序倒进摇壶,用大拇指按着摇壶的密封盖,左右摇晃,学得跟赌场里的伙计摇骰子似的,再从盘子中捡起高脚玻
璃杯,正往里倒酒,忽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盛遂波一拍桌子便嚷起来:“你们怎么做事的,我今天不是把五楼都包了吗?怎么还放人上来!”
侍者诚惶诚恐,尚不及解释,远处已走来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步履从容,人未到,声先行:“听说今天五楼有人包下来了?”
一举手,一投足,尽显大方风度。若不是顾忌形象,贝菲险些吹出一声口哨来,想我阿三也是宠辱不惊笑看帅哥花开花落了,却不曾见过今天这
等成色的极品!
身旁盛遂波早变了神情,财大气粗的颐指气使转眼间变作诚惶诚恐,老远就伸出手来迎上去:“原来是凌少,凌少今天准备在这里做东吗?”
凌少?贝菲再定睛一看,耳中顿时警铃大作,头上布满黑线,空气中有乌鸦徐徐飞过——装死,一定要装死。
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人是老板,而比老板更加不能得罪的人,是未来老板。
方圆天地已经被现任老板拍板卖给凌厉实业,内部确定的消息是凌厉实业的执行董事凌千帆过几天就要过来签合同。贝菲低着头,盼着盛遂波千
万不要和这位新上司太熟,谁知这人越是怕什么,便越是来什么!她斜着眼偷觑过去,凌千帆略显疑惑地望着盛遂波,盛遂波稍带尴尬,正欲自我介
绍,凌千帆忽恍然大悟:“盛世的盛总吧,听说上个月在上海又开了家分号?当时忙着公司在婺城开张的事,也没来得及去凑个热闹,兄弟的错,兄
弟的错,盛总不要见怪。”
盛遂波顿感受宠若惊,谁都知道凌氏的少东出名的谦谦君子,俊朗面孔玲珑手腕,要是和他交上朋友,人脉方面是大大有利;要是开罪与他,恐
怕很多事情办起来都有阻滞。去年某地产论坛上他和凌千帆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凌千帆竟然记得,盛遂波自然是受宠若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握
着凌千帆的手连连请他过来坐。
是不是应该借尿遁呢?贝菲两手紧握着手中的酒杯,寻思现在盛遂波一定忙着结纳凌千帆,她这种小虾米算什么?她偷偷抬首瞄过去,凌千帆正
和盛遂波谈到婺城酒店业的发展,大有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阵势。她正琢磨着如何开溜,不料凌千帆的视线正好转过来,朝贝菲略略一扫,唇角似有
微嘲:“我这……打扰盛总了吧?”
盛遂波满面堆笑:“哪里哪里,凌少不是正在收购方圆天地吗?我名下的酒店,一直和方圆天地有合作,今天约了在这里谈续约,所以才包了五
楼,想安安静静地把这桩合作谈得久一点。凌少要是有什么安排,只管开口就是了,不用和兄弟客气!”
变脸快过变色龙,这就称兄道弟上了,贝菲恨不得揭下他脸上那层皮,脸上却堆着笑容道:“凌少好,我是方圆天地倾城之恋栏目组的贝菲,今
天酒店分销部的同事有点急事,所以我帮忙拿合同过来和盛总细谈。”
凌千帆视线落在贝菲攥着的那杯絮黄明亮的鸡尾酒上,倏的来了兴趣:“你会调鸡尾酒?这一杯……是SCORPION?”
贝菲微愣着点点头,正准备装作一时不慎把酒杯打翻,凌千帆已探手端起酒杯,迎着光左右品鉴后笑道:“调得不错,”他又转过头来向盛遂波
笑道,“到婺城后一直也没来得及去拜访盛总,小弟先罚酒一杯!”
从脑子短路到惊愕,回过神来时贝菲差点整个人跳起来,却已经来不及撞翻那杯酒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将来式的上司,一仰头把她精心调
制的这杯天蝎宫,喝了个一滴不剩。
苍天啊大地啊,你不是故意来玩我的吧!我还没来得及和新任上司套磁呢,你就先这样摆我一道?
偏偏她的这位将来式的上司,出名的好长相好手腕好风度,完全无视她的惊恐,淡定从容地将高脚杯倒转过来,以示他对盛遂波的看重。沿着杯
壁残留的半滴絮黄汁液,凝在杯口处,纹丝不动。
末了他还侧过脸来朝她轻轻一笑,眉梢微扬,眼角含笑,随时随地不忘散发吸引下起十八上至八十的女性的费洛蒙。
贝菲看着凌千帆那张堪比桃花的脸蛋,再没了以前看娱乐八卦品鉴帅哥时的花痴,只剩下惊恐和……
那杯鸡尾酒里,可被她一不留神,加了点料啊……
一定要赶快把凌千帆带走,要是让未来老板在人前出丑,她就算上辈子是猫投胎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吧?!
似是故人来(2)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的处分,等凌千帆以后和她秋后算账也不迟。当务之急,是要把凌千帆赶紧带走!
背着手伸进帆布挎包,熟练地按了几个键,把MP3功能打开,铃声传出来后她笑容可掬地躲到一旁做接电话状,两分钟后笑容可掬地跑回来:“凌
少,刚刚方总打电话给我,听说你在这里,说有点紧要的事情找你。正好我也要过去找他有点事,凌少方不方便让我搭个顺风车?”她又不好意思地
朝盛遂波点点头:“盛总真不好意思,合同先放在你这里,签好了打个电话给我,我让同事过来取好不好?”
有凌千帆坐镇,盛遂波当然不好为难她,惋惜到口的熟鸭子就这样飞了,更惋惜的却是没能趁此机会好好地和凌千帆攀上交情。
贝菲转头又向凌千帆投过一个谄媚的笑容,极力压抑因见到帅哥而在心中乱撞的小鹿:“凌少不介意的哦?”
似凌千帆这种八卦周刊的封面常客,当不至直接拒绝女士这么没风度,果然他笑得和煦从容,极绅士地站起身来替她拎包。和盛遂波告辞后,贝
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到停车场都在琢磨怎么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突听凌千帆问:“你有什么事要单独和我谈吗?”
贝菲没刹住脚,差点撞到凌千帆身上,但见凌千帆温眉煦目,唇角微噙笑意:“三十分钟前我还和方总在打斯诺克,照理说他没什么急事要找
我。”
凌千帆眸中含笑,唇弧微弯,却隐着锐利的狡黠,叫她无所遁形。横竖都是一刀,贝菲昂起头来,硬着头皮笑道:“凌少,你说是车重要还是人
命重要?”
“当然是人命重要。”
贝菲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车钥匙,推着他进副驾驶座,手忙脚乱地帮他扣好安全带,旋风般地发动跑车——都说凌千帆爱车如命,红色的法拉利跑
车,被她这个菜鸟一阵胡开,凌千帆肯定杀她的心都有了!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不敢侧过脸来看凌千帆的反应:“凌少,你在婺城买的别墅是在心湖苑吧?”
“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等会儿我再和您解释,要杀要剐随您便,现在您别发脾气,我去年才拿的驾照,而且从来没上过路!”
她双手紧攥方向盘,还抽空侧头偷觑凌千帆两眼,长得好就是有优势,连揉眉心的动作都这么魅惑。
“你还会调鸡尾酒?”
贝菲心一惊,差点打错方向盘,定定神后回答他:“是。”
凌千帆轻摁着眉心,微微笑道:“调得不错。”
沉默半晌后他又开了口:“不过盛遂波名声不太好,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前台说他在七楼定了套房。”
贝菲手一抖,猛地踩上了刹车,凌千帆扣着安全带,仍借着惯性往前稍冲了一下,贝菲错愕地看着他:“凌少……凌少的意思是……”
盛遂波会订房间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他点名叫贝菲过去,什么心思她会不知道?可是……难道……凌千帆双眸不自觉地垂下,颜色淡淡的:“多
长几个心眼总是没错的,我恰巧路过,听说是方圆天地的人在和盛遂波谈合同。以前在一个地产论坛上和盛遂波有过半面之缘,听过一些风传,况且
我和方总也有些交情,”他三言两语,略加解释,后又扬眉笑笑,“你不是和盛遂波有合同要签吗,什么事情这么急着出来?”
贝菲二话不说,又发动起跑车一路狂飙,路程并不远,加之跑车性能相当不错,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心湖苑。凌千帆竟一路微笑,并未对贝菲这不
同寻常的举动表示任何不满,贝菲一时暗自庆幸,一时又担心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凌千帆泊好车后打开大门的指纹锁,回头问贝菲:“上去坐
坐?”
明明是问句,口气却那样笃定,贝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不免怀疑凌千帆对女性的态度真是宽容温和到发指的地步,莫非……她心里这样
想着,狐疑眼神显露无遗,凌千帆又笑笑:“你不是有事找我吗?”
贝菲纳闷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门,怯怯地说:“凌少,事先声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会突然出现在酒泉,更不知道您会喝下那杯
天蝎宫——我要是早知道,那里面下的就算是毒药,我也绝对自己喝下去不会让凌少碰到一丁点的!”
凌千帆微一怔,却并没有特别惊讶,打开里面的防盗门换鞋后又捡了一双拖鞋给她,半开玩笑地问:“你知道盛遂波名声不好,所以加了安眠
药?”他按按头后微微一哂:“难怪我头有点晕。”
贝菲讪笑两声,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低头缩肩做伏首认罪状,偶尔抬眼偷觑他的反应:“不是安眠药,是……治不通畅的那种,听说一个小时
内就会见效。”
凌千帆万年不变的桃花脸上笑容终于崩裂,僵了五秒钟之后不敢相信地问:“泻药?”
“呃……还是特效的……”贝菲点头哈腰地赔罪:“凌少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盛总去年签合同的时候对我就很有意见,今年他专门指名要我去
签合同,我就知道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她一边赔罪一边左顾右盼——如果帅哥龙颜大怒的话,她只能以死表清白了,到底是撞墙好呢,还是跳窗
好?
“不过我保证那只是泻药而已,绝对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损伤……”她低声絮叨,回忆着中午买的药到底有什么副作用,话音还未落,凌千帆已
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卫生间。
来来回回冲卫生间三四次后,凌千帆已几近虚脱,窝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喝着热茶。贝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侍候着,端茶倒水,递送点心,估计
凌千帆若不是因为拉肚子而无法爆发,一定早把她撕成两半。凌千帆请的家政在冰箱里留了不少新鲜蔬菜和面条米粮,贝菲趁着他往返卫生间的这段
时间,煮了一碗清汤面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脸上谄媚依旧:“凌少将就一下,先吃碗面填填肚子吧?”
面条煮得很简单,三两片紫菜,六七颗虾米,加上四五点红辣椒,简简单单,这是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唯一之技,不知道帅哥会不会嫌弃这碗清
汤面太过普通?
不料凌千帆怔怔地望着那碗面,脸色忽变得极古怪,贝菲狐疑地盯着他老长时间,只见他怔忡不语,便在他面前挥挥手问:“凌少你不饿吗?”
凌千帆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不自然地扯扯嘴角:“拉过头了吧,”他捧起碗,轻嗅小磨香油飘出的阵阵香气,似乎极享受的模样,隐约间又眉心轻
蹙,带着极憧憬向往的神情——那神情好像这不是一碗清汤面,而是什么瑶池佳酿、玉液琼浆。
“谁……教你这样下面条的?”
凌千帆轻声地问,望着她的目光似乎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贝菲迷惘不已,又觉得那目光并不是投向自己的,而是穿过她的人,落到时
光岁月之外。
心底虽诧异,贝菲仍老实答道:“没人教,自己捣鼓捣鼓,觉得这样做好吃呗。”
凌千帆哦了一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随后他便一阵狼吞虎咽,不出两分钟的时间便把一大汤碗面条一扫而光。
而贝菲则对着他风卷残云的场景花痴不已,差点口水都要下来。
“你居然给盛遂波下泻药?”
略显严肃的审问顿时把贝菲从花痴中拽回来,察言观色看凌千帆似乎没有太恼怒,她稍稍放心,笑道:“谁让他那么嚣张,仗着开了几家酒店就
对我们呼来喝去的!”
估摸得罪未来上司的人间悲剧似乎并未发生,贝菲心底长舒了一口气,暗算盛遂波的那股暗爽劲儿又上来了,不过她随即想到这泻药最后的受害
者是凌千帆,嚣张的气焰稍稍收敛一些。虽然凌千帆是误打误撞,不过凭他在路上的提点,亦可见他是一番好心的。
其实工作上多多少少会碰到这种事,做老板的总是利益第一,谁会那么在意底下员工的死活?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声,这位还没上任的上司,以前
在她脑海里的印象,也就停留在八卦杂志封面上招摇的那张桃花脸上,没想到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少许的感动之余,她想起业内对凌千帆的评价,
说他八面玲珑手腕灵活,跟着他的人都是死心塌地的——话里不免暗指他会收买人心。如果这是收买人心的话,贝菲想,大概她也会死心塌地地给这
种老板卖命吧?
凌千帆听她直认此事,仍不免诧异,摇摇头自嘲地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么拼命工作,准备给你一个优秀员工奖呢……你就不怕得罪盛遂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今天就是专门要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我一无权二没势,要是连胆子也没了,还不
被他连皮带骨的吞下去?”
她口上说得简单,其实心底亦知今天是兵行险招。她赌的不过是盛遂波好面子,她若打死不认账,把责任推给酒泉商务中心,盛遂波也不能拿她
怎样。如今做酒店的谁没有两把刷子,更何况酒泉走的是高端商务路线,盛遂波还不至于为了玩一回女人,去得罪酒泉的老板。
“那你的合同怎么办?”
贝菲微有些得意:“我才不怕呢,以前是我们求着他,往后可就是他求着我们了!”
“哦……怎么说?”
贝菲看他话音颇虚,又给他盛了碗面,凌千帆慢慢地吃着面条,一边听她说:“以前方总不肯用家里的关系,所以我们路子少,能合作的酒店也
不算多。不过从去年开始,我们能选择的合作对象已经不少了,当时公司是看中盛世做连锁,所以才想签下来,这样以后盛世连锁的规模扩大时我们
合作的范围也能加大。现在不同了,凌少你家旗下也有不少酒店,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现在选择多多,为什么要求他们办事?”
老板方非尽本是方圆实业的少东,五年前突然跑到婺城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另辟一片天地,不过名字上仍挂着方圆二字意思意思。小道传闻
是父子不合,因为明明方圆实业旗下也有酒店业务,方非尽却尽量避免和它们接触,听说凌千帆和方非尽亦有交情,个中根源自然比她清楚,也不用
她多加说明。
凌千帆听得连连点头,眸中略带赞许之意:“早知道你打算得这么好,我今天真不该喝那杯酒的,”他凝眉若有所思,半晌后微微向后一靠,比
划着自己的肚子向贝菲认真道,“你说盛遂波那么大的肚子,要是喝了那些泻药,体型反而有所改善,那你不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蹙眉凝目,表情颇为认真,贝菲微微一愣后抿着嘴忍笑到内伤,凌千帆这才展颜开怀地笑起来。贝菲看着他大笑的样子又有点被煞到,以前只
在媒体上见过他亘古不变的谦和微笑,却没见过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本来质素就不错,再加上那么一点……不羁的神采,还真是……
手机铃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贝菲猛地摇摇头,呸呸呸,没见过帅哥么你,色字头上一把刀,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凌千帆从茶几上抄起手机,看见贝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微有些诧异,看到手机上显示方非尽的名字,连忙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接起电话:“非
尽,有什么事吗?”
“哦,也没什么,我看你球打到一半就跑了,打电话问问你公司的事情要不要紧。”
“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人就是喜欢大惊小怪。”
“哦……那就好,对了,我刚打了个电话到盛世,那边的人说盛遂波下午很早就回来了,签好的合同也派人送过来了。我就说你是瞎操心,盛遂
波就算是个色中饿鬼,也不会对贝菲那种小刺猬头感兴趣的……对了,刚才那局可是你有史以来离147最近的一次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凌千帆轻笑着嗯了一声,微侧过身,贝菲正叮叮梆梆地收拾茶几上的碗筷,抱着冲到厨房里接了水浸着准备冲洗,又拿着湿抹布出来擦茶几,收
拾沙发,上蹿下跳的,活脱脱一个小土匪。
似是故人来(3)
等贝菲收拾好厨房出来,凌千帆已讲完电话,悠哉游哉地躺在沙发上,微眯起眼极有兴致地瞅着贝菲。贝菲怎么想都觉得今天的事实在尴尬,不
得不以美国总统就职宣誓般的“诚挚”口吻诉说自己对公司赤诚之心,日后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也没见凌千帆搭腔,偷瞟
过来,不意触到凌千帆眸中促狭笑意,只得干笑两声结束这场绘声绘色的表演:“凌少感觉好些没?”
凌千帆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让贝菲觉得心脏有些负荷不起——和极品帅哥近距离接触,原来也是个体力活。
“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向上汇报;如果对方有一定的背景,你可以直接知会我一声。我明白在业务上可能会遇到一些难缠的合作对
象,但是如果遇到这种品质恶劣的……公司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也会考虑合作伙伴的声誉问题,所以你不需要有太多的顾忌。”
凌千帆这样突如其来的一番叮嘱,叫贝菲微微一诧,等她大脑回路恢复运转后赶紧绽开极灿烂的笑容:“凌少英明!”凌千帆只是笑笑,贝菲平
素一贯以色女自居,现在却不好意思盯着他看,极偶尔地偷觑过去,心跳都要漏几拍——上帝造人真是不公平,凭什么这样的花花公子还长了张女人
看了都要嫉妒的桃花脸?花花公子其实不需要长得帅,有钱就好了,可这位凌千帆偏偏美貌与智慧并重,并且还有钱!
就像是……就像是……贝菲绞尽脑汁地搜刮形容词,脑海里忽然闪过中午凌千帆一仰而尽的那杯鸡尾酒——SCORPION,看起来温和入口时醇香,
却能不经意间让人醉过去,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总是为时已晚。
真是天理不容,造物不公哇,贝菲暗自垂泪。
革命意志要坚定,就当是看艺术品好了,比如骨瓷书画什么的,看着好,也不能都花钱扛回家去不是?这样一想,贝菲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
了,古董瓷器展览还要花门票呢,免费花痴的机会却不是天天有,趁着今天走狗屎运,多看几眼,也算是赚了!
凌千帆唇角微噙笑意,扫向她的眼神却情绪难辨,贝菲连忙环顾四周左顾右盼意图转移话题,正好看到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背景是
北京的四合院,心中暗啧两声——听说如今玩古董的都不算时兴了,玩四合院才算潮流。老北京的四合院,可是门槛极高的收藏品,更何况这看起来
年头不浅的四合院。
前排三个人,两个俊秀的少年,看起来颇眼熟,中间是七八岁笑容甜美的小女孩,仔细分辨右一正是凌千帆,还梳着那时流行的郭富城的中分
头。贝菲便指着后排浓眉大眼颇有英气的女人谄媚道:“你妈妈真年轻。”
“那是我姑妈。”
贝菲干笑两声,赶紧弥补道:“是吗,我还正奇怪呢,觉得你爸爸妈妈真有夫妻相,原来是姑妈,难怪,难怪。”(奇*书*网.整*理*提*供)
凌千帆脸色更加古怪:“那是我爷爷。”
贝菲顿时僵住,不知道该怎样把满脸的谄媚扯下来——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谁不知道凌千帆幼年父母双亡,她真是看到帅哥连脑子都烧坏了。
翌日刚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摆着新鲜的豆浆和香菇鸡茸粥,贝菲把自己那份放冰箱里准备中午凑合一餐,拿着勺子开始抢习容容那份,习容容
紧张地问:“阿三你昨天一下午都没回来,盛遂波没为难你吧?”
贝菲想起昨天下午的事,脸上禁不住飞红,抿着嘴咬着勺子偷笑:“没有,没有,昨天在酒泉正好碰到新老板,就是法拉利,”凌千帆初临婺
城,极高调轰动,和他的表弟顾锋寒一人红色法拉利,一人黄色兰博基尼,不时在镜湖北面那条车道上竞速,堪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公司里这帮花
痴女看到网上的照片,便以车名代替二人,“盛遂波一看到法拉利,忙着巴结去了,怎么会为难我!”
习容容哦了一声,低下头埋到电脑里继续看网上的言情小说,贝菲偏过头去一看便嗤道:“真没出息,你怎么看来看去都是这个调调的?谦谦君
子温润如玉的型早过时了,现在流行腹黑——腹黑!要与时俱进,与时俱进,明白不?”
习容容不屑道:“我专一,不行啊?腹黑腹黑,天下哪儿那么多腹黑的?”
“天下没腹黑的,就有你这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了?”贝菲鄙夷道:“老娘活了大半辈子,满街望过去,长得像样的瓷片都没几块,更别说温
润……”
她倏的住口,脑子里浮现出某张桃花脸来,她一直觉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已经在网上被用到近乎恶俗。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凌千帆在
她脑子里留下的印象,真如经岁月研磨后韵味极致的美玉,举手投足间皆是难以言述的风情。
她突然觉得,那些八卦报纸的摄影记者素质真是太差了,这样好的质材,他们怎么就从来都没拍出真人万分之一的韵味来呢?
中午忽然流传出小道消息,说凌厉实业的代表要提前过来签订收购的合同,贝菲心念一转,难怪今天苏晚请假——无论如何,方圆天地总是方非
尽和苏晚当年共同创业时一砖一瓦打下的江山,要苏晚亲眼看着方非尽签字卖公司,实在难为。
三点是签约仪式,来了不少记者,公司的同事们也议论纷纷,中心话题是公司被收购以后是否会裁员。虽然公司目前经营状况还不错,大家仍不
免忧心忡忡,大环境恶劣的情况下,新老板会不会趁机压缩成本,年终奖金会否降低成色等等。
这种关系到饭碗身家的根本性问题,不是看几眼帅哥就可以解决的,凌千帆笑得如和煦春风,却丝毫不能扫清大家心中的阴霾。
墨色毛呢短款上衣,纯毛华达呢直筒裤,左手掂着刚刚解下来的印花斜纹真丝领带,凌千帆气定神闲地站在方圆天地茶水间的出口,举止谈吐尽
是说不出的沉稳、诚恳,还有那份恰到好处的自信:“凌千帆,凌厉的凌,千帆过尽的千帆,很高兴今后和大家一起共事。”
如习容容这种第一次见到凌千帆真人的花痴女,眼珠子都差点夺眶而出,好一阵才直起身子低声跟贝菲咬耳朵:“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一看
就是妖孽祸水……还有,爱马仕啊爱马仕……”
贝菲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给我站直了,别见到帅哥就双脚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习容容咽下口水,不舍地将目光从凌千帆身上移开,狐疑地看着贝菲:“你上次看超模视频差点把我家高压锅给烧炸了,今天怎么免疫力这么
强?”
“因为饭碗比较重要,”贝菲一本正经地回答,三秒钟后低声问:“爱马仕是什么?”
习容容一记白眼:“土人!”
凌千帆处理此等场面已是游刃有余,自我介绍之后开口便直入主题:“大家都知道现在是经济严冬,外面传言纷纷,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投行
也好,地产也罢,很多公司都在裁员,经济不景气,大家的日子都很难过,这个我也清楚。就凌厉实业本身而言,各方面的业务受到影响,这是必然
而然的事情。”
他说到此处略略一顿,众人的心登时都提到嗓子眼上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样单刀直入地剖白公司业务受到影响,该不会是……某些不
良消息的预兆吧?
工作区内空气凝固,静得只听到电脑硬盘运转的声音,凌千帆眉眼一扬,随之而来的讲话虽音调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我个人认为,在危机
面前,人才是最宝贵的财富。所以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有这么多公司,在危机来临前,率先放弃最珍贵的东西。”
众人不禁都长舒一口气,没有一定的本钱,谁敢夸下不裁员的海口?
“不过,”凌千帆话锋一转:“公司的很多业务可能需要重组,我不是否定大家过去的成绩,大家过去做得非常好,在国内的综合旅游服务网站
里也是Top3的。我说的重组和整合,根本目标是希望公司今后,和凌厉实业旗下其他公司的业务合作,能够更加紧密。”
之后凌千帆和方圆天地婺城总部的百来号员工一一握手,让贝菲惊讶的是,凌千帆极谦和且认真地听取每个人的自我介绍,甚至偶尔还会插空点
评两句,比如该部门过往的成绩,比如某员工突出的事迹——即便这是数日内的恶补,或是方非尽的介绍,然而以凌千帆所在的层面,能一一记住这
些,仍是让人极惊诧的事。乃至于在这样的经济严冬,看着凌千帆并不显山露水的笑容,众人心底竟都生出一股信心。
散会后习容容端着马克杯和贝菲在咖啡吧里喝下午茶,对凌千帆是赞不绝口,贝菲虽然也口水不已,却仅限于想想,此等极品帅哥,濯清涟而不
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她现在思考的问题是,公司内盛传凌厉实业为收购方圆天地,背地里使了不少手段——据说对方圆天地志在必得的,是凌厉实业的另一位大股
东,凌千帆的表弟顾锋寒。又听说方非尽在旧金山读书时还是凌千帆的师弟,颇有交情,曾想靠这层关系,避免方圆天地被收购的命运……合同既
签,方非尽脸上的失落难掩,今晚肯定要去找苏晚倾诉衷肠,她今天似乎不宜过早下班回家。思及此处她便打断习容容的花痴:“今天晚上有没有
空,出去逛街?”
“今晚有约,要去看家具。”
“有异性没人性,”贝菲撇撇嘴,习容容嗤道,“谁让你没异性?活该——对了,我妈妈好像又帮你物色了一位,要不我帮你问问,今晚有空见
个面?”
贝菲如避蛇蝎地摇摇头,恨不得退开三丈远:“不要!”
谈恋爱和生孩子,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两种传销。热恋中的人希望身边每个人都拥有幸福的感情生活,生过孩子的女人经常向身边的人推广
母性光辉——习容容属于前者,习容容的母亲属于后者。
“阿三,你多少岁了?还坚持你那个匪夷所思的标准——你再这样下去,除非面向全国公开招标,不然会有人送上门来说陪你去新藏线才怪!什
么男人一生中一定要走一次的路……照你这个标准,这个世界上岂不是遍地人妖!”
新藏线,学名219国道,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阿里,世界上海拔最高、道路最险的高原公路,在云与山之间穿梭而行,名副其实的天路。
行车新藏线,不亚蜀道难;库地达坂险,犹似鬼门关;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湾;界山达坂弯,伸手可摸天……这是
当地人对天路艰险的描述。
每年都有人在这条路上一去不归,却从来没有阻断过向往的脚步。
户外爱好者们常说,这是一个男人一生中一定要走一次的路。
也是每次习容容要给贝菲介绍男友时,贝菲拿出来做挡箭牌的必杀技。
“我没别的条件,陪我骑行新藏线,”贝菲不怀好意地笑笑,知道习容容回去定能想办法回绝她妈妈,不料习容容这次居然很深沉地叹了口气:
“阿三,每次喝醉酒发酒疯说想要个家的是你,每次事到临头把对你有点意思的男人吓跑的又是你。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想着杨越呢?”
贝菲撇撇嘴不吭声,习容容颇忧心地探过头来,苦口婆心:“阿三,我妈妈说这次的条件还不错,有房有车,家里还没有妈妈——连婆媳关系也
省了,你不就是因为和杨越的妈妈处不好才分手的嘛……”
“好了好了好了,”贝菲知道习容容接下来又要劝导她,什么走出一段恋情的最好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什么过了这村就没那店,反正今晚
也无聊,不如去看看,“你看着办吧,时间地点你随意,不过我怕坏了你妈妈的名声。”
习容容笑逐颜开,顿觉自己长期教育终见成效,仿佛一瞬之间劈破光阴,看到贝菲幸福走上幸福殿堂:“你总算想通了,不是我说你,别天天想
那些有的没的,什么环游世界穿越三藏线——能当饭吃吗?照我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这次这个我打听过了……”
“咳咳——”贝菲轻咳两声,暗地里朝习容容使眼色,习容容还恍然未知,滔滔不绝:“看你每次出差回来都磕磕碰碰,又没几个钱,何苦呢?
不如好好把握机会,想办法换个轻松的岗位,你说我们都多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咳咳——”贝菲忍无可忍,不得不出声提醒习容容,“凌少好。”
咖啡吧的巨幅玻璃窗透进初冬暖暖的阳光,均匀地在凌千帆身上涂上一层淡淡的光芒。他脸上是惯常的笑容,淡眉疏目,亲切却不失距离,只是
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少许情绪。
他朝两人点点头:“第一天来,忘了带杯子。”他到饮水机旁找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热水,习容容捂着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不知道刚才嫁得
好不如干得好的话有没有被听了去。凌千帆端着热水准备走时又顿住脚朝二人笑道:“你叫习容容吧,我看过你给倾城之恋做的页面,布局很不错,
色彩感很好。贝菲,到我办公室来,有些东西要和你聊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上级找下级谈话开始叫“聊天”、“沟通”。贝菲战战兢兢地跟在凌千帆后面,看习容容朝她挤眉弄眼,贝菲比了一个斩
首的姿势,一回头却发现凌千帆微抿着唇,正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只好敛起笑容表现得专业一点:“凌少工作效率真高,刚签约就开始做事了。”
凌千帆笑笑:“你的梦想是环游世界?”
“嗯?”贝菲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太土了?”
“还想穿越三藏线?”
“呃……川藏线和滇藏线我已经骑过了。”
凌千帆这才吃了一惊,颇怀疑地打量贝菲稍显削瘦的骨架,贝菲笑笑道:“大学毕业走了滇藏线;后来从上家公司辞职后有长假,又走了川藏
线,从雅安到拉萨,37天,四千块钱。”
凌千帆哦了一声,点头笑道:“这么说来,我希望你完成这个愿望的时间,越晚越好。”
他顿顿又笑道:“看来我没找错人。”
似是故人来(4)
凌千帆推门请她先进办公室,贝菲这才发现方非尽也在,歪在沙发上朝她身后的凌千帆笑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上阿三,还没来得及给你推
荐,你手脚真快。”
贝菲茫然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凌千帆走到檀木长办公桌的后面,微欠身坐下,又示意贝菲坐下:“我看过倾城之恋这几年的存档资料,目前的
盈利主要来自由这个栏目所带动的酒店分销、机票预定这些业务。但是一块饼就这么大,国内做这个业务的也有三四家,整个行业趋于饱和。所以我
考虑从网络转向现实,综合这个栏目以前的业绩,发展一些新的盈利点,你有什么idea?”
贝菲踌躇半晌,不知道自己是否够这个分量来参与这些事情的决策,稍稍思索后问:“从网络走向现实,办杂志吗?这方面的话,已经有《中国
国家地理》、《华夏旅游》这些,都已经做得风生水起,我们在这个时候再去抢市场,先期投入和风险恐怕会很大吧?”
凌千帆赞许地点点头:“所以我考虑的不是做杂志,你有没有听说过PL Travel Press这家出版社?”
贝菲恍然大悟,眼睛顿时亮起来:“你是说自助游大神Lawrence Miller白手起家的出版社?我知道他们出过《跨越安第斯山》、《两个人的里约
热内卢》这些南美洲自助游记的书,正文是游记,每章附注有出行食宿的价位——既可以当枕头散文书看,也可以作旅游指南。难道……你的意思是
我们像他们这样做,还是……和他们合作?”
凌千帆颔首笑道:“东方土地对西方人来说,总带着些神秘色彩。PL最近把目标瞄准了亚洲,你知道的,东西方文明差别很大,所以他们也想寻
求一个本土合作伙伴,由我们提供一些素材,加上他们的招牌,联合开发亚洲的自助游指南出版这块的业务。他们之前出版的那些南美旅游方面的
书,也希望能够在中国出版,以前曾有过图书公司和他们联系,但是Lawrence Miller不放心质量。正好两件事碰到一块,就想找家合作伙伴,一起来
做这个事情。”
选择已经成功的企业联合开发本土业务,固然少些自主性,却极大降低了风险。PL Travel Press在自助游指南方面是全球一枝独秀,堪称金字招
牌,如果能成为PL Travel Press在国内的唯一合作伙伴,无疑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是……方圆天地在国内的综合性旅游服务网站中,只能算是保三求二,PL Travel Press抛出这么一块肥肉,哪家网站会不动心?贝菲疑惑的眼
神遇上凌千帆笃定的笑容,瞬间明白其中的原委:选择合作伙伴第一要素自然是实力,在实力差距并不算太大时,人脉的作用便显得十分关键。有凌
千帆这样的幕后,方圆天地在凌厉实业旗下的发展自然是不可限量,她贝菲都能想明白的道理,Lawrence Miller岂有不明之理?
看她半天没说话,凌千帆便笑问:“明白这个道理没有?”
贝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凌千帆笑道:“真明白了?那说来听听。”贝菲不假思索道:“明白,明白,这就好比以前我是养猪专业户,现在要改
行杀猪。猪不会因为和我熟,就乖乖挨宰,我得找个金牌杀猪手,来教我怎么下刀;然后有这个金牌杀猪手的招牌,我的猪肉也能卖个好价钱,是这
么个道理吧?”
凌千帆正端起杯子喝水,听到这话差点没呛过去,侧头朝方非尽笑道:“跟你说的一点不差,她完全可以改行去讲相声!”
方非尽乐得不行:“阿三,我正准备把你的丰功伟绩都跟我师兄描绘一番,又怕尺度太大他消受不起,现在看来凌师兄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贝菲干笑一声,方非尽但凡一夸她,开口便是一个人顶三头牲口——也只有夸她的时候,方非尽才会措辞如此刻毒。方非尽又笑道:“刚才我们
正说到你,凌师兄正跟我打听,你为什么叫阿三来着?好像听那谁说过,叫了两年我又忘了……”
让方非尽知道为什么,等于是向全世界广播了一遍,反正和方非尽这种老板是无需客气的,贝菲直接递过去一个白眼:“不记得了。”
凌千帆隔着办公桌看着二人,只是抿嘴偷笑,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贝菲身上,似乎颇显兴味。方非尽瞥凌千帆一眼,忽奸笑着朝贝菲低声道:
“别怪我没提醒你,被我这个师兄打听,可不是什么好事。他就是个妇女之友,阅人无数,他阅……过的女人,只怕比我和你认识的加起来还多。”
虽是放低了音量,却绝对控制在凌千帆能听见的程度,尤其那个阅字,还咬得特别重。贝菲偷觑一眼,果然凌千帆脸上颜色微变,贝菲心中尴
尬,这方祖宗也真是,你和你师兄开这种玩笑,把我拉扯进来做什么,待会儿出门的时候自己往墙上撞两下装失忆好了。
凌千帆颇无奈,干咳两声回归正题道:“话说回来……贝菲你也是另一种金牌……杀猪手。”
贝菲嘴角一阵抽搐,乖乖地聆听凌千帆的教诲:“为求一炮打响,PL选择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三藏线。尤其新藏线是重中之重,它在户外探险爱好
者心中,是一生中必须经历的生死线,不走人生不完整……”
凌千帆声调忽低下来,说得极缓,似乎沉湎于某种深邃的情绪,他的表现有些奇异——仿佛是少年人憧憬的渴望。那种极柔软的声音,珍视的表
情,好像他不是在描绘新藏线,而是在描绘一个瑰丽的少年梦。贝菲正被他这样的描述引开思绪,方非尽忽从沙发上猫出头来:“凌师兄,我怎么记
得你原来也想去三藏线的?到现在还一条线都没去过吧,啧啧啧啧,你看咱们阿三比你强多了……”
贝菲不知怎地心就突突地跳起来,凌千帆也想骑行三藏线?她脸上没来由地热起来,偷觑凌千帆却发现他面色微沉,片刻后重又恢复那张恰到好
处的笑脸:“如果我们和PL的合作定下来,预计将在年后正式甄选户外探险经验丰富的人考察三藏线沿途的食宿、景点。在这之前PL想看看我们之前
做过的旅游专题,以确定我们的工作人员在做旅游方面的经验是否达到他们的标准。”
贝菲激动得差点连心脏都从胸腔里跳出来,这份工作给她的自由度原已十分难得,没想到现在竟有这样的机会再探三藏线,顿时振奋不已。凌千
帆找出几份文件让她先看看,她眯起眼瞅到凌千帆桌上还摆着一本英文书,正是原版的《跨越安第斯山》,眼睛陡然亮起来,凌千帆抬首看她两眼发
光的模样便笑道:“很喜欢Lawrence Miller?这本书是他送过来的签名书,你有空可以看看。”
贝菲大喜过望,双手捧着接过来,比领工资条时还要虔诚百倍,方非尽在一旁笑道:“阿三,干脆斋戒沐浴三天以示尊重吧?”贝菲嘿嘿两声,
她自做旅游记者这一行以来,最最仰慕的便是大神Lawrence Miller。据说大神怀揣数千美金孤身一人从巴拿马运河出发,跨越安第斯山,在绵亘不绝
的山脉中与邂逅后来的妻子,在巴西注册结婚,并出版了第一本自助游记《跨越安第斯山》。
封面是一座不知名的山峰,山腰下还是郁郁葱茏,山顶却是积雪皑皑——这是Lawrence Miller亲自拍摄的,据说是因为他和妻子在这里告白,所
以选作封面。上面还印着大神广为流传的一句话:你有没有体会过,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高峰,听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滋味?
每次看到这句话,心中总升起悠悠神往,然后忍不住一再回想,那到底,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不曾体会过。
其实这短短二十多年,她体会过的远比大部分同龄人多——生与死,爱与恨,信任和背叛。
曾有人说,每段经历都是一种财富,贝菲却觉得,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她宁愿自己是个穷光蛋。
然而这句话却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回办公室后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帆布挎包,那厢习容容已帮她订好晚上的约会,递给她写着地址的便签:吴予平,夏堇路11号,兰花草咖啡馆。
她一贯守时,怕遇上高峰期堵车特意多预留一刻钟时间,到咖啡馆时仍早到了少许,她挑了个靠露台的位置,给这位吴先生发短信,告之准确台
位号码。又等了一刻钟,仍是不见人影,短信回复说堵车,贝菲无奈,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柠檬水里的调羹画圈。
咖啡馆环境很不错,三层的木石小洋房建筑,半伸展的露天阳台,从半凸的阳台上恰好看到店门镶着的招牌,古朴雅致的五个字,这地方苏晚带
她来过——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夏堇路通向江滩,初冬的黄昏便拂来阵阵微寒的江风,阳台上人不多,大约是怕冷,唯独她是习惯了的。黄沙戈
壁、无际冰川都能走过来,这样的江风不过略添精神罢了。偶尔传来木板楼梯的吱吱哑哑,那是侍应生上楼来的声音,从贝菲的角度,恰看到天花板
上坠着的吊灯垂下去,昏黄摇曳的,看不清一楼角落驻唱歌手的面目。没有酒吧的喧嚣,又不同商务咖啡馆的严肃——气氛倒是怡人,是以她虽等了
近半小时,竟未觉得不耐烦。
“梵音在弦外醉翁意韵妙,茶花樱花满山开,杜鹃木棉沿街栽,谁记得曾经有那一盆兰花草……给我一把吉他我来唱,给我一枝铅笔让我来画,
给我一对翅膀我来飞,给我一个空间让我转圈……直到那一天爱上上他,直到那一天我眼泪滑下……”
驻唱歌手的高音清丽飘逸,丝毫不逊原唱,丝丝扣扣地缠绕着飘来的袅袅咖啡清香。
静静地听完这首歌,原唱的歌手很多年前就车祸身故,她之所以还记得,全是拜家里那盆兰花草所赐。这么算起来,也有些年头。回忆真是样可
怕的东西,有时候一件事情你可能很久记不得了,这并不代表你就真的遗忘,它常常会在某些特定的时间,或是某个你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地点,突然
又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在你脑袋里敲上那么几下,让你的心跳陡然加剧,呼吸暂时停滞……
“是……贝菲贝小姐吗?”
贝菲猫起头来,暗暗腹诽两句,约好的时间你不来,我正听着歌呢你倒跳出来吓人。心底如此想,却还是换上笑脸:“嗯,你……吴予平?”
吴予平穿着淡棕色的夹克,人倒是整齐干净,贝菲正寻思着找点什么话题聊聊,不料吴予平劈头便问:“你是××大学毕业的吧?”
贝菲嗯了一声,正想是否他有朋友同校,尚未开口又听吴予平点头道:“本科,嗯……学历是低了点,不过不要紧,以后读个在职也还过得
去。”
贝菲顿时便傻了眼,随后便听吴予平似户口审查般地询问她的年纪、工作经历等等,最后似做总结陈词般地握起双手搁在下巴下,脸色异常严
肃:“工作性质不太好,事业做得好那都是虚的,女人还是应该以相夫教子为主;年纪稍微大了点,嗯……以前有过男朋友吗?”
贝菲目瞪口呆,好在她脑子转得快——按照吴予平之前若干问题的思路,她旋即明白最后这个问题的话外音,其实就是变相问女方是否还是处,
于是笑容可掬道:“有,不止有男朋友,还交往了七八年;不止交往了七八年,还同居了三年,就差结婚最后一步……”
以前听同事说过,相亲速成法则是男方有车有房女方无婚恋史——以前偶尔几次相亲史,往往在还未切入这些正题时,对方便被贝菲同走新藏线
的要求吓走,这次总算让贝菲开了个荤。
果然吴予平脸色陡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等回过神来便站起身来道:“贝小姐,这样的话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贝菲直接指着楼梯笑
道:“路在这边。”
吴予平仓皇而逃,下楼梯时撞翻侍应生的托盘,极愤怒地呵斥:“走路没长眼睛吗?”霎时间咖啡馆里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来,贝菲埋脸到桌
上,生恐大家看出这位仁兄今天是和她有约。等她竖着耳朵听得没什么动静了,才准备抬起头来,看到桌上侍应生端过来的两杯咖啡,又想起另一桩
惨剧——这两杯咖啡都要她付账!
凭什么呀凭什么呀凭什么呀,贝菲紧攥钱包无声地哭泣,我这可都是血汗钱呐!那传说的小白领,正是俗话中的工资领了也白领呀!
她低头暗咒那位吴予平走路踩进下水道,吃饭吃到蒙汗药,还没把咒语念完,习容容的电话便过来了——自然是原本约好的救急电话,贝菲接起
电话讪笑道:“不用救急,人已经跑了。”
“跑了?你——你不会又问别人能不能陪你上新藏线吧?”
“没,我就告诉他上次恋爱谈了七八年谈到差点结婚,还没来得及说下文,他就已经被吓跑了。”
“阿三你干嘛呀?”习容容恨铁不成钢,“每次你都这么不正经,你不会是对恋爱有抵触情绪吧?不就一个杨越嘛,你至于死去活来到现在么?
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玩我呢,你别每次相亲都这么诚实行不?”
贝菲嬉皮笑脸道:“我优点不多,就剩诚实这一点还能拿出手了。”
“我迟早被你气死!”
啪的一声电话被习容容挂断。
贝菲耸耸肩,垂着头开始摆弄两杯炭烧咖啡,热气熏上来,眼角竟有点湿,她揉揉眼想没事,没事,反正从来也没指望能靠相亲找着愿意陪她去
新藏线的人。
她不是想哭,只是又想起那个曾愿意陪她去新藏线的人而已。
虽然每次在她出差回来,他都会劝她换份不这么折腾的工作,然而他还是会心疼地替她上药水,然后在她下一次收拾行囊时,不声不响地给她装
好小药箱。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留在她余光里,良久未动。
目光寸寸上移,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纯毛华达呢直筒裤,贝菲暗叫不妙。再一瞟,桌沿放着一方叠得齐齐整整的手帕,浅棕色格子边,中间是纯白
的,如今大家都用一次性纸巾,还在用手帕的男人可真少见。
似是故人来(5)
“男朋友?吵架也应该送女朋友回家才对。”
“第一,我没哭;第二,也不是男朋友;”贝菲把滚到舌尖的“第三,你也别怜香惜玉到见人就递手帕的程度”硬生生地压下去,扯起个笑容朝
凌千帆解释道,“相亲,相亲——没相过吧?”
“相过,”凌千帆颇认真地回答,随手拉开对面的木藤椅,不请自坐,脸上仍挂着笑容,淡淡的。沿凌千帆来的方向寻过去,远远的看到张熟面
孔,似乎是他的秘书。回过头来看到凌千帆的这番神情,贝菲讪讪道:“我相亲和你相亲,那具体情况差别太大了。”
凌千帆笑笑,眸光微闪:“要什么条件,说来听听,我帮你物色物色。”
贝菲面颊一阵暗抽:“凌少的朋友,我怎么高攀得起。”
谁知凌千帆颇认真的模样:“那可不一定,也许我帮得上忙。”
不知凌千帆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竟饶有兴致地追问贝菲择偶条件,贝菲无奈,只好虚应道:“其实我不忙成家,晚晚姐也说过了,三只脚的蛤
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
凌千帆嗤的笑出声来,招手叫侍应生过来,点了两杯酒,又问:“你说晚晚姐……是你们组的苏晚?”
贝菲老实点头,听说方圆天地被收购,是因为凌千帆的表弟,凌厉实业的另一大股东顾锋寒看中了苏晚策划的这个栏目。贝菲一五一十地回答凌
千帆的问题,诸如她来了婺城多久,是不是一直住在苏晚这里,凌千帆又说方非尽对她很照顾,贝菲只好客气道:“都是看晚晚姐的面子。”
凌千帆漫不经心地问:“这么说,苏晚和方非尽关系很不错?”
贝菲摸摸下巴,敢情凌千帆这么热乎地和她搭讪是为了家里那位?太不厚道,真是太不厚道,怎么说你也和前老板是师兄弟呢,于是扯扯嘴角,
半真半假地调侃道:“凌少,朋友妻,不可欺啊。”
凌千帆一怔,随即摇头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贝菲极怀疑地审视凌千帆的表情,凌千帆没奈何:“我也就随口问问,不如说你吧,你以前在哪家公司做事?”
贝菲报出前一家公司的名字,凌千帆颔首笑道:“也是同行,佟总我也见过两面……那我以前在北京见过你?难怪我总觉得看你面熟。”贝菲一
口咖啡差点呛出来,凌千帆狐疑地盯着她,贝菲强忍笑意,说:“凌少,我不是故意的……不过……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用我看你很面熟来搭
讪了。”
凌千帆微微皱眉:“我说真的,我对人的记忆力还不错。不信你问我今天在公司见过的人,不管什么部门,你描述一下,我一定记得。”
贝菲看他似有不悦,只好顺着他的话问:“票务的组长,说话声音很低沉的那个,叫什么?”
凌千帆略一思索便笑道:“张滨,非尽和我说过这个人,他上次劈腿,小三找上门来,被你骂了个狗血淋头,张滨准备来感谢你,结果你说以和
他同为人类为耻。”
“他怎么什么都说呀?这个不算,再来一个。酒店分销的,小平头,脸上青春痘还没消完的那个,叫什么?”
“沈建章,他女朋友在证券交易所,股市红火的时候想拉你去炒股,结果你怎么都不肯,看着大盘翻了几番也没动心,后来股市崩盘,你逃过一
劫。”
偶买糕的,莫非你暗恋我,不然为啥对我的事情这么了如指掌?
看贝菲一脸惊悚,凌千帆得意笑道:“怎么样?你要是觉得这些人都是非尽提过的,大可以考一些和他和你都不太熟的人。我敢保证,今天下午
我见过的一百四十七号人,我都记得名字。”
贝菲被他一句话震到,呆了半天才讪笑道:“上帝造人真不公平,”想了想又摇头, “可我以前真没见过你。”
凌千帆挑挑眉,笑得顾盼神飞:“也许这就叫似曾相识?”
贝菲刚抿下的一口炭烧差点又呛出来,说话不这么肉麻会死啊?
侍应生送上来两杯鸡尾酒,从底下的清亮到上头的絮黄,吸管上搁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和一颗鲜艳欲滴的樱桃,正是SCORPION,天蝎宫。入口时醇
香馥郁,却能不经意间让人醉过去,可惜人们往往被它如冬日暖阳的表象骗过,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总是为时已晚。
“今天是我生日,”凌千帆端起一杯酒,和另一个高脚杯碰了碰,“cheers,”然后一饮而尽。贝菲微愣后端过酒杯,浅浅地抿了两口:“生日
快乐。”
凌千帆犹有余味地端着高脚杯,凝眉半晌不语,贝菲只好没话找话道:“下面怎么没人唱歌了?”凌千帆一愣后笑道:“看来你相亲也不专心,
觉得这里的驻唱歌手怎么样?”
贝菲点点托,微思索后说:“很不错啊,刚才唱的是《再见兰花草》,我以为现在没人会唱这么老的歌了。”
凌千帆又是一愣:“这不还有你记得嘛。”他眼神里有些许漫不经心,带着些许疲惫,和白天那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恰到好处的形象全然不同,
默然半晌后他又问,“你知道这首歌的原唱,为什么会走上演艺道路吗?”
贝菲抬头触到凌千帆的眼神,朦胧中透出些许热烈,她心中陡然一惊,赶紧一口气把整杯炭烧都灌下去——这样的牛饮,真是浪费银子:“不知
道,呵呵,凌少,你慢慢喝,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匆匆下楼,准备结账时吧台的侍应生却说已经算到凌少的账上了。她愣了一下,又不敢再上去跟他道谢,心道明天碰到再谢也是一样的,连忙
跟侍应生说了声谢谢,就惶急地跑出门去。
上了公交车她才后悔起来,我跑什么呀?人家帅哥压根什么也没说,你就撒丫子跑了,真没气质!
算了算了,帅哥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看看就好,她不得不一再如此安慰自己。然而她心中也不禁好奇,凌千帆所提到的那位歌手,究竟有什
么与众不同之处?要到很后来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位歌手之所以下定决心投入钟爱的歌唱事业,是因为少年时妹妹忽然溺水而亡——让他领悟到人
生中有许多事情,要惜取眼前,以免将来空自追悔。
可惜她要到很久之后才明白。
回家后看到苏晚正上阳台浇花,贝菲忙问:“你身体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
苏晚捋捋头发笑道:“没什么事,你晚上去哪儿了,我找人吃饭都找不到。”
“相亲——”贝菲嘻嘻笑道,“容容这回又要被我气死了。”
苏晚无奈地摇摇头,关上阳台门后进来,朝她脑门敲了个板栗:“你呀,天天不让人省心。”
贝菲从她手里接过花洒,腆着脸笑:“让人担心多好啊,要是哪天我做什么事情都不让人担心了——那不也没人惦记我嘛!我就喜欢大家都惦记
我,说明大家都爱我……”
苏晚把她扯到沙发上,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偷换概念,有人惦记你,和你做事让不让人担心,这是两码事!别天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以后
我不在了……”
“不在——你要去哪儿?”
“我辞职报告已经打好了,”苏晚不等贝菲发问又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个组得你扛起来,你做事我放心,但是外面的人很可能凭对你的第
一印象,来决定是否有合作的可能。你呢,经常这样嬉皮笑脸的,跟谁都自来熟,年轻人自然好说,但有些老成稳重一点的领导,可能不喜欢你这
样。”
贝菲乖乖点头,苏晚又交代她不少和客户们打交道时的注意事项,末了贝菲才问:“晚晚你辞职……是因为方老大的原因吗?”
苏晚一怔,贝菲犹豫道,“听说老大要被家里逮回去了,你……是要跟他一起回去,到方圆实业去帮忙?”
苏晚抿着嘴不吭声,半晌后摇摇头,笑得力不从心:“我可能……回老家一趟,再到处玩玩,好久没有放大假做长途旅游了。”贝菲不好再问下
去,想起今天中午方非尽还到办公室来,经过苏晚办公桌时驻足半晌,摸着桌上那个特别定制有倾城之恋LOGO的手机座,踯躅难言——听说那个LOGO
还是方非尽亲手设计的。
“你呢,我听说容容这两年给你介绍了不少,都被你推了?”
贝菲瘪瘪嘴:“这个大嘴巴,四处乱说,好像我没人要似的!”
“她也是关心你么,”苏晚笑笑,半晌后又说,“初恋这种东西,再美好也是过去的事了,该放下的时候,还是放下吧。”
贝菲双眼倏然睁大:“习容容这个八婆,我还有没有一点隐私!”
“你在阳台上打电话,没关门,我听到一点,别去冤枉容容了。”
贝菲嘟着嘴,哼哼两声:“晚晚姐你也有初恋吗?”
苏晚好笑道:“除了没谈过恋爱的,谁没有初恋?”
“那你的初恋是什么样儿的?”
苏晚微蹙起眉笑道:“真是好奇宝宝。”贝菲不依,扯着苏晚的袖子要她说,苏晚笑笑道:“还能是什么样儿?高中……认识的,算同学吧,大
学又在一个城市,就这样呗。”
“那后来呢?”
苏晚扯扯嘴角,笑容微苦:“后来他和别人好了。”
“对不起哦,”贝菲咕哝道,可见天底下初恋都是大同小异,想想她和杨越,也是高中认识,大学时又都在北京,这么三言两语说起来,似乎也
没什么特别的。
区别……只是杨越并没有和别人好罢了。
苏晚笑笑,自去洗衣服,贝菲回到房里,从帆布挎包里翻出那本《跨越安第斯山》,准备好好研读。深呼吸后翻开书页,忽被扉页上的钢笔题词
吸引:To our dearest Lynn……落款是Miller Family,赠言是龙飞凤舞的花体字,她辨认不清,只是望着那个Lynn发呆——这是个女名,不过凌千
帆的凌字和Lynn发音十分相似,凌千帆用作英文名也很正常。
怔忡半晌后翻到正文,用自己可怜的英文和这本书死磕,这本书没有在国内发行,她原准备托人买回来珍藏,奈何囊中羞涩,没买的第二个原因
则是自己那点可怜的英文。书页哗啦啦地翻来翻去,单词基本都认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晃着那个“Lynn”,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母,竟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翌日苏晚正式递交辞职报告,正好碰上凌厉实业的另一位大股东,凌千帆的表弟顾锋寒来巡查。贝菲远远地瞧见几个人一色的西装领带,簇拥着
一个背影清癯的男人风风火火地朝方非尽的办公室过去。她原听说是凌厉实业的高层来了,以为是凌千帆,看到背影才发现不是,于是回到办公室后
又放胆八卦了一番。苏晚递交辞职信,组内交接工作做了好些天,快到月末时贝菲翻翻日历,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问习容容:“咱们公司这两年做
的慈善项目,老大有交代之后怎么办吗?”
习容容摇摇头:“他现在哪有精神理这些事情?我估计以后得找凌少批,看凌少以前经常出席慈善晚会,这几个钱应该不在乎吧?”
两年前贝菲刚刚进方圆天地,有一次跟苏晚去和市旅游局谈合作项目,正巧碰上婺城市政府发起倡议,鼓励企业家们回馈社会参与公益。回来后
她和方非尽汇报,方非尽便让她去挑一些慈善项目来公司宣传,她选出云南贫困山区的助学计划和婺城本地的老人院作为公司的长期慈善项目。前者
主要是捐助款项,后者则以定期的去老人院陪鳏寡老人聊天种花、介绍卫生保健知识等活动为主。之前这活动是贝菲谈下来的,定期的跟进事宜也都
是贝菲和习容容在做,起初还有几个人一起去老人院做义工,到后来大家都懒散下来,这半年习容容和男友如胶似漆,单剩下贝菲还时常去老人院。
她整理好资料,先去秘书处找陈嘉谟,凌千帆的这位首席秘书,亦是位长袖善舞的角色。跟着凌千帆进驻方圆天地,没三天就到哪里哪儿便欢声
笑语。办事效率高自不待言,耍宝能力却丝毫不输于贝菲,乃至于有人说他是男版阿三,这风声传开后他立刻声明自己乃是头号妻管严,并大言不惭
道:“知道二十一世纪男人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吗?是惧内!”众人哄笑后他仍满脸严肃,“严肃点,知道这是谁说的嘛,这可是我们凌少的名言,
怕老婆的人会发达!大家要好好学习,深入领会精神!”
看她进来陈嘉谟连忙笑道:“什么风把阿三姐吹到我这里来了?”
贝菲掂掂文件:“有份文件想找你先看看。”陈嘉谟接过文件随口问道:“阿三姐,你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历?我看公司上下都这么叫你。”
“排行老三,”贝菲正色道,陈嘉谟显然不信,却没有追问下去,“阿三姐喜欢什么花?”
贝菲疑惑地瞅着他,她对花草并没有特定的喜好,不过家里种了一盆兰花草,便答道:“兰花,我是说……国兰,”陈嘉谟吹了声口哨,双目陡
然亮起来,“我知道,就是兰花草嘛,啧啧,真是……”
他摇头又点头地感叹不已,贝菲奇道:“真是什么?”
陈嘉谟压低声音问:“知道咱们凌少最喜欢什么吗?”
贝菲不加思索地回答:“美女。”
陈嘉谟尴尬笑道:“美女当然也算,不过……只能算第二。”
“香车。”
“咳……那美女还是排第三吧。”陈嘉谟自承功力不及贝菲,垂头自我反省,贝菲正准备问那第一是什么,却见陈嘉谟眉头微锁:“文件先放我
这里,有空我拿给凌少看。”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1)
贝菲点点头,想想又补充道:“市政府每年都有这个企业参与慈善活动的一个统计,我们可以申报一下,现在刚刚出台了相应的减税政策,还有
每年的企业家慈善之星……”
“知道了,凌少看过我再给你答复,”陈嘉谟截住她的话,神情极可疑的严肃,回办公室后习容容问她结果如何,“陈秘书说再看看,”贝菲回
想方才陈嘉谟的神色,怀疑此事没她原来想的那么顺畅,不过凌千帆以前也是经常出席各种慈善party的,照理说没问题才对。
“应该没问题吧,可能这两天忙,”习容容不以为意,她对帅哥的热度一般不超过三天,倒是对贝菲她比较好奇,“我突然发现你好像双重人格
嗳?恨嫁最凶的人是你,吓跑男人最多的也是你;平时那么抠门,却在老人院认养了一个干妈,一年的赡养费就让你几个月都白干了,够大方的
呀?”
贝菲嘻嘻地凑过来:“终于发现我散漫不羁的外表下掩盖着一颗美丽善良的心灵了?”
习容容作势欲呕:“其实我是想委婉地告诉你,有时候你真是固执得可怕。”
贝菲立刻转移话题,过了几天凌千帆的批示还没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算算日子,有一阵没去思源老人院做义工了,拣日不如撞日,决定周
末去一趟。周五托人从杏花斋买了梅花糕,周六一大早就搭公交车去老人院。周末早上人不多,车上还有位子坐,贝菲缩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婺城寒
流来袭,丝丝侵入肌理,她抱着梅花糕,看车窗外站牌广告刷刷地后退……
那双忧郁却执着的眸子,毫无征兆地跃入脑海,她猛地一个寒颤。
“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要认识你。”
回忆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它存在于你的脑海里,不知何时会突然冒出来;更可怕的是,你慢慢地发觉,许多过去的事,随着时光一并流逝——明
明是你并不愿意忘记的事,却越来越难以想起。
和杨越是高中同桌,那时他们仅止于感情要好而已,十五六七的年纪,早恋是很忌讳的字眼。她看小说,杨越帮忙望风;她和朋友传纸条,杨越
做信使;她开小差的时候被提问,杨越暗暗地给她提示……后来她转学,两个人便断了联络,再后来……
她猛地抱紧梅花糕,再后来,她知道了让他们断掉联络的原因——他的母亲插足别人的家庭,名誉扫地……记忆中许多影像在头脑里纠缠交结,
在模糊与清晰间交替盘旋,广播里传来平板、毫无生气的播报:“思源老人院——到了,下车请当心……”
从公车上跳下来,走了两步,一片枯黄的残叶飘落头顶,在寒风中打个卷,又从她脸上刷过去。天灰沉沉的,走到老人院门口时,还飘下几点雨
丝,落在四季常青的绿地上——仿佛全世界的雨丝落在全世界的草地上,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这是哪本小说里写的来着?
记不得,真的记不得,脑海中隐约残存的碎片,是小说的主人公,在人流涌动的街头,茫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在哪里,我在哪里?
我在哪里?这两年在婺城,她常生出这样的疑问,好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飘飘荡荡无处可去……不能再想了,贝菲再次甩甩头,拉起羽绒服上
的帽子盖住头,冲进老人院去,熟门熟路地去找她的干妈,也就是她结对照顾的汪筱君阿姨。不料敲门竟半天没有声响,她拦住路过的小护士问道:
“1216房的汪阿姨,到哪里去了?”
小护士笑道:“一早上就被叫到院长办公室去了,小菲你又给你干妈送东西来了?”
贝菲点点头:“是啊,我干妈……去院长办公室了……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她心里敲起小鼓,该不会是汪筱君的轻度精神病又发作了吧?
小护士摇摇头说不知道,贝菲急急地掏出两块梅花糕谢谢她,转身朝院长办公室跑去,敲了半天门才开,一看到贺院长就急急地问道:“贺院
长,我干妈没出什么事吧?”
贺院长笑笑,指指办公室的沙发,汪筱君在沙发上好好地坐着,神情木然,却不见有什么异常,贝菲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办公室里的窗户旁,
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凌千帆背着双手,长身玉立,仍是温和的笑容,贝菲一时懵然,随即条件反射的扯出个花痴傻笑:“呵呵,凌少好,凌少也来这里做义工啊?”
呸呸呸,凌千帆是什么人呀,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义工?果然贺院长就乐呵呵地笑话她,原来凌千帆是过来谈公司以后的捐助计划的,老人院许
多器材老化,凌千帆以私人名义开了支票捐款,又推掉贺院长为他申报年度公益慈善家的提议,贺院长自然是满面堆笑赞不绝口。
贺院长又说凌千帆看过老人院的情况,也有来做义工的念头,挑选的定点赡养对象正是汪筱君,贝菲更是茫茫不知所以然:“那……那我都认了
干妈了……”
凌千帆微微踌躇后笑道:“要不……我们一起照顾汪阿姨,你不介意吧?”
贝菲又被他的笑容煞到,除了点头傻笑别的什么都记不起来。凌千帆登记基本资料后,贺院长见贝菲和凌千帆认识,便让她先带着凌千帆在老人
院熟悉环境。
沿着老人院横平竖直的马路,贝菲把老人院的住宿楼、康乐楼、活动中心一一指给凌千帆看,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和凌千帆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
子又拉近了许多,好像还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两个人就已经很熟稔了似的。她偶尔也会小小地YY一下,那天凌千帆说的似曾相识的话,现在她也禁不
住有些相信了。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样。
她不知道话题是从哪里开始的,是从徒步谈到露营,从摄影谈到吉他……她讲从北京骑车去北戴河,骑了两天三夜,路上车子爆胎;他笑谈从波
特兰开车去西雅图,看橘红暮照下的皑皑雪峰,霞光万丈、摄人心魄;她说喜欢弹吉他唱歌却经常被老师训斥不务正业,做梦都想着开一个小咖啡
馆,在里面弹唱自己喜欢的歌;他说自己大学时和同学组乐队到地铁演出,到毕业的时候还有不小的固定粉丝团体……
“你……”凌千帆极难相信地盯着她,微一踟蹰后犹豫地问,“会不会给自己寄明信片?”
贝菲骇然,不是这么邪门吧?她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凌千帆也实在是难以置信,摊摊手叹道:“我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他望望天又摇
头,“有什么下次再印证,我都有点被吓到了。”他走在前头,想了老半天,仍百思不得其解,快到主楼时回头微茫然道:“我以前不相信白头如
新,倾盖如故这句话,现在看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贝菲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么句文绉绉的话来。她低着头偷偷地斜眼去瞟他,无奈身高不够,瞟来瞟去也就是从上衣口袋
瞟到脚尖,从脚尖瞟到他怀里替自己抱着的梅花糕而已——这个男人还是蛮体贴的,难怪那么多明星模特,争先恐后地往他怀里扑。
想到这里她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阿三可不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她计上心来,捂着下半张脸挡住自己可能显露的一脸奸笑:“凌少,你说……你怎么连挑干妈都跟我挑上同一个了呢?”
凌千帆笑道:“跟你差不多的理由。”
“我的理由?”
“我看过你登记的资料,赡养原因里面,你不是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么?”凌千帆小心地措辞,不想太多触及曾经发生在她
身上、可能让她难过的话题,低语轻言,“我也差不多吧。不过在这里我是后来者,没有什么做义工照顾老人家的经验,以后还要你多多指点。”
这句话正中贝菲下怀:“这可是你说的,术业有专攻,入门有先后——辈份可不能乱了!”
凌千帆眉尖微蹙,理解她话中涵义后好笑道:“你就这么点出息?”
“那可不是,我别的地方都不可能比你强了,投胎是个技术活,我已经没戏唱了;你长得也比我好,你看刚才一路出来我回头率从来没这么高过
……”她掰着指头计算,“不用说你挣得也比我多,我在这里做了两年的义工,贺院长也从来没对我笑得那么欢过;也就认干妈这一条,我先来的,
我第一!虽然不能说出去,可是我心里面没事的时候想想,凌厉的少东啊,是我小弟呢,倍儿有面子!”
她瞅瞅凌千帆好气好笑又无可奈何的俊颜,得意之余竟有些怅然,这么风光的人物,原来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呸呸呸,你真是同情心泛
滥,自己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居然脑子进水觉得凌千帆可怜?
“我突然觉得你背后生翅膀头上长光环,”贝菲给凌千帆比划了一个天使的样子,凌千帆笑道:“那你本来以为我是什么样子的?”
“我原本以为你就是一仗着家里有钱有势胡作非为的花花公子来着——不过那是我认识你之前的事了。”
凌千帆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你会说衣冠禽兽的。”
贝菲挤出个谄媚的笑容:“怎么会怎么会,主要是凌少你以前知名度太高了,我还琢磨着您日理万机,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到老人院来和我抢干妈
呢?”
知名度太高——凌千帆唇角微搐,垮下脸斜睨过去:“非尽说的真没错,你损人不带脏字。”
贝菲嘿嘿两声,想起方才说汪阿姨的事,忙提醒道:“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我干妈身体不大好,你要有思想准备。”
凌千帆哦了一声,在主楼长廊里的美人靠上坐下来:“汪阿姨有什么病吗?”
“身体上还好,偶尔有些小病,算不上什么大事。”她指指脑袋苦笑道,“是这里有点问题。”
凌千帆目露讶色:“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贝菲摇摇头:“我也不是太清楚,有时候她发病会说些以前的事,我猜她以前家庭应该挺幸福的吧,还有个很漂亮的女儿,我看到过照片的。不
过后来的事情就不大清楚了,老太太很多事情也记不得,偶尔受到点刺激,人就不大清醒。”
凌千帆若有所思,半晌又问:“我看老人院的章程,好像不接受这样有轻微的精神问题的老人?”
“是啊,不过我干妈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身上有很齐全的资料,还有一年住老人院的费用,当时也不知道她精神有点问题,所以就接收了。”
“我刚才听贺院长说,后来一年的费用都是你交的?”
贝菲吐吐舌头不好意思道:“嗯,后来我开始照顾我干妈,看她没个亲人也怪可怜的,反正算起来每个月也不是很多,我就当做做好事咯。不过
——比起小弟你来就差远了,支票一开都是几百万的!”
小弟二字差点把凌千帆噎住,还没来得及还击,一个小护士从医疗楼冲出来,远远地看见贝菲就叫道:“小菲,快点过去,快点过去,你干妈又
发病了!”
贝菲倏地跳起来便窜了出去,凌千帆赶紧跟在她后面,也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她冲进康乐楼,不一会儿又抱着个镜框样的东西冲出来,拽着他冲
上医疗楼。汪阿姨已经被护士们带到耳鼻喉科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里,正在里面拉着人见人就哭着问:“隽隽,隽隽,隽隽去哪里了?你看到隽隽没
有,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几个小护士被她扯得没有办法,看到贝菲进来如获大赦,贝菲连忙冲上来轻拍着汪阿姨的背安抚她:“干妈,隽隽去学校了,还没有回来呢。”
她一边哄着汪阿姨一边把镜框塞到她手上,正好凌千帆冲上来,被汪阿姨拽住,疯了一样的哭个不停,“都是你这个老不休造的孽,你把隽隽还
给我,你把隽隽还给我……”凌千帆吓得瞠目结舌,手足无措,全不知如何是好。贝菲搂着汪阿姨连哄带骗好久,汪阿姨看到镜框里的相片才稍微平
静些,又拽着贝菲的手问道:“那小菲你怎么回来了?”
贝菲侧过头来见凌千帆还怔忡在一旁,身上的西装被拽得一塌糊涂,他这样的大少爷,大约没有见过精神病人发作的样子吧?她使使眼色,“赶
快去倒温开水来!”回头又接着安抚汪阿姨道:“余老师留隽隽开小灶呢,再过大半年就要高考了……”
等凌千帆倒水过来,贝菲哄着汪阿姨喝了几口,汪阿姨才稍微平静下来,拉着贝菲的手喃喃道:“放学了就会回来的,放学了就会回来的……”
然后才颤巍巍地坐下来,贝菲又哄她吃了点梅花糕,汪阿姨平静下来后,又像往常那样安详地坐着,一言不发,似是沉湎在无尽的回忆中。
从老人院出来的时候凌千帆还沉着脸,大约是被刚才汪阿姨精神病发作的样子吓到,贝菲小心翼翼地问:“凌少,你没事吧?”
凌千帆摇摇头:“你在这里做义工两年了吧,汪阿姨经常这样吗?”
贝菲无奈笑笑:“说不准,也不是经常发作,偶尔来一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凌千帆沉吟不语,贝菲猫腰探过头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问:“你不会一看到我干妈发病,就准备打退堂鼓了吧?”凌千帆垂眉不语,良久
才自嘲笑笑:“好不容易让你觉得我不是个仗势欺人的花花公子了,我怎么也得加足马力、不能半途而废吧?”
贝菲扭头嗤了一声:“得了吧,以前我们班上有一男生,十天半月的不洗澡,头上跟抹了油似的,我们经常笑他,说有他在,中东的石油王子们
都要破产。我看你也差不多,有你在,天下的蜜蜂都该失业了!”
凌千帆转头瞅着她,脸上笑容诡异,看得贝菲心里直发毛,几次想抬起头来和他比比大眼瞪小眼的功夫,终于还是败下阵去。正暗自骂自己没用
时,忽听凌千帆问:“你为什么总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一脸的疑惑,似乎是真的很茫然,带着些许好奇,声音也轻轻柔柔的。贝菲脸上一阵臊热,可惜没个镜子,不能检讨一下现在的笑容是否太
傻,只好讪笑道:“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
凌千帆被她问得一愣,神情怪异地凝视贝菲,半晌才轻声道:“前两天去北京,正好碰到佟总,聊到你。”他没再说下去,其实那天他是陪人去
看一部电影的首映,正好遇到贝菲以前的老板。他也是一时好奇,去和人闲聊,开玩笑说别人留不住人才,现在投到他手下做事了。岂料对方捶胸叹
气,说怪不得公司,只能怪流年不利,风水不好——“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有气呢,她临到结婚,喜帖都发了,谁知道没几天就递过来一封辞职
信!我让人去给她做思想工作,说薪水不够咱们可以谈,你要休婚假产假我们也不拦着,哪晓得——哎!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听说是领证那天,和
男朋友闹崩了!你说我们冤枉不冤枉?”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2)
这样的话题其实不该展开来讲,说出来大家都尴尬,然而他忍不住好奇,忍不住想问个究竟——父母早亡,男朋友在领证的时候放鸽子,这样的
人如果都能这样开心,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人有理由悲惨?
“我也是职业需要,”贝菲咧着嘴笑道:“如果你笑不出来就有人抽你两耳光连下一顿饭都没着落的话,我想哪怕你上一秒死了爹娘,也会强迫
自己笑得比谁都真诚吧?”
凌千帆的眼神配合出惊恐:“方非尽这么丧尽天良?”
贝菲嘻嘻一笑:“不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因为高考成绩不好连家教都找不到,端盘子打杂什么都得干。我当时觉得自己真是悲惨啊,比窦娥还
惨啊,整天苦着一张脸,丢了好几份工作。后来有家街边服装店的大姐,一耳光抽醒了我,说你要继续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不如我送你一根麻绳让
你去见爹娘,让他们在地下继续疼着你宠着你!”
凌千帆一时失语,怔忡许久才问:“你……家里没有什么别的亲戚?”
“有,我家大伯为了爸爸留下来的一套房子,愿意收养我,可是婶娘嫌我拖油瓶……”贝菲努努嘴破不以为意地笑笑,“后来我爸爸的发小回乡
下,说乡下教育条件不好,接我去城里读书,可是后来他家出了点事,也顾不到我头上。”
凌千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乎是隐隐作痛,怅然无话,贝菲却死皮赖脸地笑道:“同情我?”他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
他忙不迭地否认,想弥补自己的失礼,谁知贝菲不以为忤:“没关系,同情我也好,不过最好有点实质性的表示!”
不待他反应过来,贝菲又凑上前谄媚笑道:“不知道我们和PL合作的项目……”
凌千帆顿时长舒一口气,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小刺猬头:“以后会好起来的。”
贝菲唧唧呱呱个不停:“你真是同情心泛滥,可我习惯了,我知道我说这些的时候别人会同情我,这样也挺好的,自尊心不能当饭吃,有钱才是
王道!”
“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么直白?我应该说得委婉一点、煽情一点,就跟那艺术人生似的,不把你说到眼泪哗哗流不罢休……”她还在没完没
了,突然手被什么东西按住,像是被火红的烙铁烫到,她猛地缩手,却发现凌千帆的腕力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圈住她的手,她无力挣脱,他双唇微蠕,良久才试探问道:“正好我也想去新藏线,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贝菲整个人懵住,哆嗦着问:“你要和我一起去新藏线?”
凌千帆眉心微凝,按着她的手,掌心贴合的地方,好像燃着一团火,绵延到人心里,她歪着脑袋偷觑他的脸色——也许他只是一时冲动,没经大
脑说了这么一句话呢?
也许是她方才的表现太拙劣过火了,她想。
她承认这样的手段有些卑劣,反正对她而言这也不是头一次。初入大学时,成绩够不上拿奖学金,京城里名校排成行,连份家教都不容易找到。
为了争取系里的补助,她也可以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婶娘如何不待见她——讲到最凄惨的地方恨不得声泪俱下,习容容最初就这样给她骗到。后来
申请勤工助学的岗位她亦故伎重施,人总是有那么点同情心的,尤其是看到人生经历悲惨的——这很可以激发大部分人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发发善
心,是做了一件能改变别人命运的事。
毋庸置疑,和凌千帆关系融洽,对她往后的职业发展是有莫大好处的,这一点看外面餐馆老板喜欢挂些和名人的合影便可知了。然而事情发展得
有些不受控制,有些人好像生来就是带着强力磁场的,他站在哪里,哪里便是光,离得近了,也能觉着温暖起来。在所有正常行驶的轨道里,她是绝
不敢肖想的,可凌千帆的目光,总让她觉着怪怪的——于是她自己也怪怪的了,觉得她和他之间好像有点什么秘密似的。
公司里偶尔碰到他,总觉得他那眼神意味深长,一次两次还能说她自恋,次次如此就实在诡异。他又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这是多么危险的
局面,凌千帆或许是觉得她有趣,可那眼神太可怕,幽不见底,深不可测。与其让自己陷入不切实际的肖想,不如把凌千帆的好奇心彻底转变为同情
心——她一点也不在乎什么自尊不自尊的,自尊能当饭吃?如果长远来看凌千帆能给她更好的发展,她一点也不介意他多多“施舍”。
她的指尖还在他手心,那里暖得让人贪恋,暖得让她舍不得,细细的暖流从指尖侵入。
人们都说十指连心,那明明是离心脏这么远的地方,可任何一点碰触,都仿佛直接拂到了心尖上。
一、二、三,她咬着牙抽出手,脸上笑容却谄媚得让人想抽:“我觉得真该让贺院长帮你申报那个杰出慈善企业家的,你干嘛拒绝呀?”
凌千帆薄唇紧抿,不答腔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似有些疲倦,安静而又无奈地看着她笑。贝菲只好继续装傻下去:“说真的,你是不是真和方大少
说的那样,从十六到六十,阅人无数,妇女之友,我干妈发病起来这么可怕你也同情……”
她叽咕个不停,不着四六地歪说一通,凌千帆终于叹道:“我有点累。”
累?贝菲闷着头抬眼偷觑过去,凌千帆摁着额角,笑得力不从心:“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她愣在路上好久才明白过来,凌千帆的“累”可能的意思——山珍海味吃惯了,现在改口吃清粥小菜?
还没等她想明白,凌千帆已捞起她的手,老鹰拎小鸡似的把她塞进副驾驶座,又俯下身替她扣安全带。她僵住身子大气都不敢呼一声——凌千帆
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还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角。他手指在她耳上轻轻一划,她觉得连耳朵都烧起来了,心也跳得厉害,像是震天的擂鼓,被敲得扑通扑
通的。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凑近,停在她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热息的距离,她脑子里一个激灵,意识到凌千帆方才的话也许是认真的,于是啪的推开
他的脸,颇不服气地大声说:“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凌千帆被她一手捂住脸,弯唇揶揄道:“好好好,你觉得怎样会有面子一点,我一一照办。登报纸广告表白呢,还是订999朵红玫瑰,铺成红地毯
让你一路踩到办公室去?”
贝菲别过头,努力抵制美色的诱惑:“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一下!”
凌千帆差点笑翻过去,扣好安全带后问:“好,你先退几天再纵几天,现在我们去哪里吃饭?”
“随便。”
她脑袋转得飞快,和车轮转速不相上下:她应该说我们认识时间太短,凌千帆一定会回答我以为我们已经很熟了;她还可以说你阅人无数你历尽
千帆我哪有你那个段数,可这样揭短似乎也太不给大老板面子……她还没想出对策来,凌千帆又偏头轻声问:“江边的海皇,吃海鲜,好不好?”
贝菲猛地往后一缩,她知道凌千帆于女人上段数是绝高的,不然她也不至于明知两人的距离犹如天海之隔,也还被绕得撂不下一句狠话——却仍
没想到他的功夫做得这样到家:她在海边小镇长大,见惯湖鱼海蟹,婺城是个内陆城市,新鲜海鲜不容易吃到,听说海皇的海鲜都是当天空运的价位
不低……
真不愧是妇女之友啊,想到这一点她居然有点怏怏的,闷闷的,蛮有点不是滋味。
绕过大半个城市开车到江滩,挑了海皇大酒店的临江包厢,设计颇为雅致。珠帘错落,偶尔还能飘来些许江风,里头暖气开得却足,诺大的包厢
空荡荡的就两个人,乖乖,要是再加上一个在旁边拉小提琴的,可不就跟拍电视剧差不多了么?
贝菲环顾四周,凌千帆替她拉开椅子,妥帖周到得让她手足无措,好像他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那样的绅士风度一般。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
我,贝菲抹抹脸蛋,想我长得也不是特别差,应该也算不上很另类——怎么老天就掉下来这样大一块烧饼,把我给砸中了呢?
天上掉一个钻石王老五下来把自己砸中的几率,远比掉烧饼的几率还要低。
她端着下颚审视凌千帆,如果不计报上那些走马灯一样换女主角的绯闻,单就他本人这段时间的表现而论,这是质量相当不错的一块烧饼。
凌千帆也不计较她这样贼眉鼠眼地乱瞟,大大方方地待她从上看到下,问:“看着能给几分?”
贝菲讪笑两声,咕哝着问:“为什么是我?”
凌千帆面色一滞,旋即又笑:“这也要问个一二三四五?”
贝菲认真地点点头,凌千帆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开口:“我告诉你也成,你先答应我两件事。”贝菲瞪大眼盯着他,凌千帆凝眉想想又道,“第
一你要听我说完;第二听完不许胡思乱想。”
贝菲转转眼珠子,又点点头,凌千帆这才放松下来,微挤出个笑容:“我以前有个女朋友,”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如何说下去,贝菲已噗的笑
出声来:“你是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拐骗无知少女呀?”
凌千帆抬首茫然问:“什么意思?”
贝菲摇头晃脑地笑:“有事没事找个大包厢,就俩人吃饭,开瓶八二年的拉菲,再来个小提琴伴奏!吃完饭后吹吹江风,谈谈人生讲讲理想,加
点对前任女友的深切怀念,以及对现在别人眼中的完美生活发表少许感慨些微感伤——最后一步就是把女人拐上床,这不就是你们这一型那什么的N部
曲嘛!”
凌千帆哭笑不得,纵然他已习惯贝菲嬉笑怒骂皆自成一格的路子,此时也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声:“贝菲我跟你说正经的。”
贝菲硬着头皮耸耸肩道:“我很正经啊,看你名字就知道了嘛。凌千帆,千帆过尽,过尽千帆皆不是,多么痛苦啊,一种酒足饭饱哀叹没有烤红
薯的痛苦,不就是用来激发无知少女母性光辉的么?要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能抓到一块舢板顺着江飘下去就不错了,哪儿还有那个闲情过尽千
帆一一品评呀?”
凌千帆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好海皇的经理亲自上来殷勤地问:“凌少,要叫小提琴吗?”
凌千帆脸上唰的青黑:“不用!”
贝菲幸灾乐祸地笑,凌千帆牙根痒痒地看着经理的背影,没事乱献什么殷勤,他今天本来就只想好好吃顿饭而已!
“好,我不插嘴,你接着说呀,以前有个女朋友,怎么样?”
凌千帆眉头愈拢愈紧,再好的耐性也被她这插科打诨给磨没了,面色沉下去:“算了,以后再说!”
正好服务员上来请凌千帆去鱼池点菜,凌千帆黑着脸出去,贝菲垂下肩猛吐一口气,别过头看到远处江面上灯火明灭,夜空里星星点点,美得不
像话——我没做梦吧?
片刻后凌千帆回来,脸上已恢复笑容:“我刚才语气重了点,其实我应该高兴才对,介意就代表吃醋,你如果一点都不介意,我就要感到悲哀
了。”
他微显得瑟的笑容,贝菲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你丫还真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啊,我吃醋……呸呸呸呸呸……她强忍美色当前的诱惑,努力做
最后的挣扎:“其实吧……你不是特别了解我……”
凌千帆忙不迭地点头,笑得极度欠扁:“嗯嗯,对,我们可以逐步加深了解。”
“跟我认识时间长了的人就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读的书不多,不喜欢学习,说话比较粗鲁,做人比较猥琐,”贝菲绞尽脑汁努力思索
自己的一切缺点并放大化,“又不懂什么艺术啊情调啊这种比较高雅的东西……”
服务员上来布菜,凌千帆亲执羹勺给她盛海鲜粥,笑中稍带揶揄:“谦虚是美德,有的女人餐桌上能非常优雅地和你谈论霍金的时间简史,可是
过马路的时候如果被乞丐稍微一伸手,马上吓得花容失色生怕弄脏自己的四寸高跟鞋。”
贝菲长长地哦了一声,凌千帆方知又自踩陷阱,却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把皮球又踢回贝菲这边——她若是拿他认识众多女性来做文章,便又要
落入他的圈套。贝菲心道不下猛药是不行了,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还特别没家教,连男朋友的妈妈也不尊重,你知道前任男友为什么悔婚吗?就是
因为我天天和他妈妈吵架……”
这都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竟一味地把自己往地上踩。明明希望多多少少给凌千帆留点好印象,话一开闸却全变了味;明明
她不过作恶三分,却要夸成十三分来讲,好像拼命地要向凌千帆证明她的人品有多么恶劣——好像她自证得愈加恶劣,便愈能证明凌千帆并非临时起
意似的。
然而凌千帆竟似很了解她似的,胸有成竹地笑:“为什么吵?”
贝菲登时哑口,半晌后又扯起那副极满不在乎的笑容:“他母亲曾经插足别人的家庭,活活拆散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她骂我狐狸精勾引她儿
子,我就回敬她,说狐狸精勾引你的孝顺儿子,就是为了让你无子送终。”
凌千帆果然目瞪口呆,贝菲如愿以偿,讪讪笑道:“很恶毒吧?”
岂料凌千帆唇弧愈加深刻:“嗯,是很恶毒,你知道么,我一大爱好就是以毒攻毒。”他笑意愈深,甚至还从她碗里舀她吃过的粥,眼神暧昧得
叫贝菲直想撞墙。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收回你今天的话了,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须知美色和金钱的诱惑是很难抵挡的……
不对,贝菲立刻纠正过来,对自己正色道:应该说,美貌与智慧并重,是我永恒的追求。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3)
吃完饭还真的就兜了兜江风,江风是很清新的味道,不似海边的风,总带着股黏黏湿湿的味儿。凌千帆不知怎地心情坏起来,虽也和贝菲一路开
玩笑过来,那笑容却总显得倦怠,后来他停下车,微扯唇尾:“肩膀借一下吧。”
也不待贝菲答应,他便自顾自地解下西装替她罩上,颇自然地倒在她肩膀上——贝菲心道你丫这动作也太行云流水了,打小就凭自己长得人模人
样没被拒绝过是吧?心底不停地嘀咕,推开他,踢死他,推开他,踢死他,可看他阖眼时眉心仍拧成结,那小拇指尖便不好意思戳下去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纠结至死这四个字是什么样一种心理状态,要说恋爱的理论——不是她贝阿三吹牛,虽然恋爱只谈了一次,可真要讲理论,她能
捣腾一箩筐出来。当年大学里上思想课,那位据说是心理学教授的女老师,劈头便一句话把学生们镇住:“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男人,可以做我们的
丈夫;也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可以做你们的妻子。”学生们在下面起哄,说老师你这不是教我们人尽可夫人尽可妻嘛,老师却笑说:“我只是告诉你
们,万一失恋了,也别觉得天塌下来了,前面路上还有无数适龄男性女性可供选择。”
听那节课时杨越也在旁边,不记得那是第多少次闹分手,听到这句话时她对杨越嬉笑道:“看,教授也这么说呢,你妈妈说得没错,生你的娘亲
只有一个,媳妇儿换谁来做不成啊?”然而杨越也那样倔,和她生着闷气,却百折不挠:“千千万万的人,可我偏偏就碰上你了。”
然而事实证明,千千万万分之一的她,终究及不上百分之百的母亲。她不过气头上和他母亲说了句赌气的话,他竟然当了真。她在婚姻登记处等
了他一天,从清晨到日落,他没有来。
她和他母亲说什么来着?哦……她说:你说得没错,我是故意勾引你儿子,让你也尝尝最珍视的东西,被人抢走是什么滋味。
两个女人的战争,她没有笑到最后。
他就这样突然抛下她,叫她再寻不到他的踪迹,医院的人说他辞职了——也许他会去德国,去慕尼黑大学医学院继续深造曾是他的梦想。
她曾问习容容:“我说错了吗?是他妈妈抢别人的丈夫,拆散别人的家庭——她良心不安,所以才害怕别人抢走她儿子。她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
事,为什么居然有这样孝顺她的儿子?”
习容容摸着她的头安慰道:“错的不是你,也不是杨越。错的是,你不该找这样一个人。”
她不知道杨越是不是对的那个人,她只知道他们迈不过那道坎,他母亲这道坎,无论他们有多么亲密,也无法改变他和他母亲血脉相连的事实。
然而他是在那样漫长的时光里,和她在阴影里一同行走的人。
她偏过头来,凌千帆在她肩上睡得极为安静,他还扣着她的手,五指修长,掌心温热,点点地沁进来。凌千帆会是那个对的人吗?这个念头才升
起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不自觉地摇摇头,凌千帆的身边,该有多少适龄女性可供选择?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动作,凌千帆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来,张口便笑:“几点了,送你回去?”
他笑的时候,明亮如冬日里的和煦暖阳,江畔一道清冷的月光,顿时被比了下去。
贝菲敲敲脑门,也许真到了该放下过去的时候。也不记得是谁说,忘却一段恋情最好的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她歪头瞅瞅凌千帆,牙口不
错,怎么算,她也不太吃亏。
只是有些不甘,他不过就抛过来几颗秋天的菠菜,她便兵败如山倒了。
凌千帆开车送她,月色旖旎,她竟说不出话来,往日插科打诨的劲儿都被这朦胧的气氛压了下去。凌千帆开车很是稳当,不似一般富家子喜欢卖
弄技术,一路平稳,漫不经心地问过一句:“苏晚到阿寒那里上班了,你知道么?”凌千帆口中的阿寒,自然是他表弟顾锋寒,贝菲哦了一声没接
话,凌千帆又敲敲方向盘,“她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应该和我说什么?”贝菲斜觑过去,凌千帆瞥她一眼,便又问不下去了——其实她知道事情有蹊跷,明明苏晚说会回老家休假一段时间,不
料没几日便行色匆匆去新公司上班,且是在那位据说背地里暗使手段拿下方圆天地的顾锋寒手下做事。凌千帆总旁敲侧击地从她这里打探苏晚的消
息,她原来以为是凌千帆没义气,连嫡系师弟方非尽倾心的女人也要下手,后来才发现不是——某天晚上她看见一个身形清癯的男人送苏晚回来,借
着路灯,看得并不分明,依稀是凌千帆家中全家福上另一少年眉目间冷峻的气度。
回到家又看到苏晚失魂落魄的,这是她最近的常态,贝菲抱着瓜子窝到沙发上去看租来的电视剧,想顺便观测一下苏晚的表情变化,可惜看不出
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张碟片放完她也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屏幕定格在演员表上老半天,回过神来准备换碟时突然手机响了。
“阿三,来电话了,阿三,来电话了!”
这还是周五习容容捣蛋给她录的新铃声,待会儿一定要换掉。陌生的号码,她捏着手机瞪了好久才接起来:“喂,请问哪位?”
“是我。”
如醇酒一般温温醺醺的声音,仿佛还能看到凌千帆桃花眼角上的笑意。
“你……什么事?”
“哦,我刚才送你回来的时候忘了提醒你,今天我们说过要交换明信片看的,我怕你明天不记得带出来,所以再电话提醒你一下。”
“哦哦哦,我记得的我记得的,明信片嘛,我记得的。”
“嗯,你早上睡懒觉吗?我几点打给你合适?”
“不睡,我每天都早起。”
“那我明天九点,莲花路东口十字路口那里等你。不过我的明信片都放在家里,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回一趟墨尔本,我再给你看,怎么样?”
“哦哦哦,好的好的,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急我不急。”
凌千帆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我急。”
挂上电话贝菲才缓过神来,我今天答应你交换明信片看,可没答应你我们明天就见面呀?再仔细想想,好像还间接答应他跟他回墨尔本——回墨
尔本?
明明开着空调,暖和着呢,贝菲却一个哆嗦,怎么才一天的功夫,我就把自己给卖了,而且还答应送货上门?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话说得果然没错,贝菲定定神,明天一定要收复失地……她抓狂地望着天花板,想了老半天,终于理出一些头绪——今天
凌千帆跟她表白,算表白吧?算吧,然后呢,然后……然后没有征求她的同意!毫无过程,直奔主题,一个电话,就把明天的约会还有什么回墨尔本
的事都给定了,她暗暗唾弃自己,贝阿三,你丫真没骨气!
唾弃归唾弃,她老老实实地进房,把铁盒子里的厚厚一摞明信片拿出来,审视良久,终于还是剔出那张印着金门大桥的明信片放回抽屉,再把剩
下的一摞找了张报纸包起来放到手提包里。
第二天早上九点时电话准时响起,贝菲猛地从床上跃起,苍天,居然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眠,然后早上睡过头!她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扒拉两下
头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莲花路东口的那个十字路口,远远的看见凌千帆的车停在那里,不是之前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红色法拉利,而是昨天
他开的那辆,大众的标牌,深蓝色,具体牌子她辨别不出来,她钻进去颇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起晚了——我以前真的每天都
早起的!”
凌千帆伸手按按她的两只熊猫眼,笑得格外荡漾:“想我想得睡不着?”
贝菲满怀歉疚之情顿时烟消云散,真自恋!凌千帆侧身低下去拿出个大盒子,从里面端出碗香菇鸡茸粥递给她:“给你买的早点,粤色的。”
“粤色早上不开门吧?”
凌千帆笑笑也不说话,贝菲撇撇嘴,懒得理他是用什么方法买到粤色的鸡粥,反正花他的钱,她不心疼!她乐滋滋地舀了一口抿下,一直暖到胃
里去,口上却装模作样地客套一番:“你吃了没?”
“没。”
凌千帆笑眯眯地,十分不客气,贝菲白他一眼:“那你饿着吧,下次记得买两碗。”
她三下五除二喝光整碗粥,看凌千帆哭笑不得地瞅着她,笑眯眯地问:“怎么了?”
凌千帆摇摇头叹气,把膝上盒子里另一个包裹拿出来,是个拍立得的相机,捧着放到她手上:“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该送你什么,不
过你平时喜欢拍照,应该有兴趣,希望我没有猜错。”
贝菲拿着拍立得,片刻的雀跃后迟疑起来,仔细想想又有些泄气,凌千帆一大早的过来接她,从早餐到见面礼一样不缺,进入恋爱状态十分迅速
——就算是豪华版的法拉利跑车,也该有加速启动的时间吧?可他一点缓冲都没有,熟练无比、游刃有余,就好像……就好像同样的事情做过很多
次,已经很熟练了一样。
“不喜欢吗?”
凌千帆的眼神透出些许期待,她笑着摇摇头,从昨晚持续到今早的腾云驾雾的感觉,陡然间冷却下来。她知道这问题问出来,凌千帆也许又要生
气,或者臭美地觉得她吃醋了,却还是憋不住话:“你以前……别的女朋友,第一次都送什么?”
凌千帆笑容微僵,片刻后才轻声道:“贝菲,我不太清楚你的想法,也许你在感情上会有一点洁癖,觉得现在的我很糟糕。说实在话……我也觉
得自己很糟糕,如果可以,我也想用一个清清白白的我,来认识现在的你。可是……如果我以前认识的是你,”他苦笑两声,“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事情。现在说这种话,也许会让你觉得我是在为自己的荒唐开脱,可是过去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抹杀,我能向你担保的,只有我的将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极认真,沉吟片刻后又道:“以前的女朋友……第一个女朋友,我送的是一盆兰花草。后来……后来的我记不太清楚,不
怕老实跟你说,鲜花、首饰、跑车、房子……什么都有,这个拍立得是我第二次认认真真地给女朋友选礼物。是不贵,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喜欢这
个。”
他解释得异常认真,认真得让贝菲有点歉疚,她干笑两声从他手里接过拍立得,给他现时拍下一张,拿着相纸使劲地摇,笑着递给他:“签个名
吧,说不定拿出去可以卖钱呢!”
凌千帆长舒一口气:“钱钱钱,你就记得钱!”
贝菲讪笑道:“是啊是啊,你可记好了,我就是喜欢你的钱,你貌美如花的皮相顶多也只能排第二!”
凌千帆从她手里接过拍立得,对着她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也拍了一张,边使劲摇相纸边笑道:“也行啊,比我帅的没我有钱,比我有钱的没我
帅,这么说起来你是别无选择,非我莫属了。”
他眼角眉梢都荡着笑意,贝菲登时噎住,心里那个恨呀,连五官都差点扭曲了——怎么失地还没收复,我又拱手送上了几座城池呢?真是旧仇未
泯,又添新恨!
凌千帆取出钢笔塞到她手里,圈握着她的手,在她的照片背面准备签名,准备落笔时他又饶有兴致地问:“我听公司的人经常叫你阿三阿三的,
到底为什么?”
贝菲被他握得不自在,哼哼唧唧道:“印度阿三呗!”
“你是混血?”
贝菲摇摇头:“印度阿三和高丽棒子有什么区别?”
凌千帆不解,贝菲解释道:“网上有个笑话,说高丽棒子的习惯是,凡是最好的,都是我们的。所以中医是他们的,端午节是他们的,汉字也是
他们发明的……印度阿三和他们不一样,印度阿三的习惯是,凡是我们的,都是最好的。所以恒河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河流,泰姬陵是世界上最美的建
筑……明白?”
凌千帆稍稍了解:“哦……那你的习惯是……只要是你的东西,你就觉得是最好的?”
“也不是,就比如我买表,也有更好的,不过买的时候买不起,只能挑一块将就了,然后我就安慰自己这一块就很不错了,这样长期自我催眠,
以后就算看见更好的表,也会觉得不如自己那一块了。”
“知足常乐,也不错啊。阿三,阿三……”凌千帆笑笑,他试着念两声,似乎叫上瘾一般,亲昵而暧昧。他在照片后面龙飞凤舞地写上阿三两个
字,然后心满意足地放进自己的钱包,贴在贝菲耳边笑道:“现在我也是最好的了。”
贝菲忍不住啐了一声:“谁知道你一年要换多少个钱包!”
凌千帆一愣,看她的表情方知她是开玩笑,悻悻自嘲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可没办法,本来你八卦就多,方大少还经常喜欢拿你做对比,以证明自己是个大情圣。”
“他都说我什么了?”
“妇女之友呗,”贝菲讪笑道:“他还说你以前有句名言,每个花花公子都曾经是纯情少男,是不是真的?”
凌千帆被她抢白得无话可说,从她手里抢过自己的那张照片,写上几个字后从她手提包里摸出钱包,塞了进去:“算我说不过你,就算说过了
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记仇,哪天再给我下一回泻药。”
贝菲笑嘻嘻地问:“生气了?不就一次泻药嘛,这么记仇,下次直接下砒霜算了。”
凌千帆好死不死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下砒霜我也吃。”
贝菲嗤了一声,从钱包里拈出那张照片,笑得像个小色狼:“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武则天的一个面首咯,人家拍马屁,说六郎面若莲花,不过有一个人呢更会拍马屁,说不是六郎面若莲花,是莲花似六郎面,”贝菲嬉笑着转
过头来,轻佻地勾起凌千帆的下巴笑道,“我看你也差不多,不是凌郎面似桃花,是桃花似凌郎面!”
看着凌千帆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才觉得自己总算扳回半座城池。她得意洋洋地给凌千帆洗脑:“我好不容易投胎做回女人,就该
恋爱的时候做公主,结婚之后当女王!可别指望我给你当菲佣……”恋爱么,一定要从开始就给男人洗脑,让他认清自己的定位,省得以后蹬鼻子上
脸!特别是凌千帆这种被女人宠坏了的花花公子,把你定位为面首,那还是托了你那张桃花脸的福呢!
不料凌千帆把签好名的照片递过来,笑得春色无边:“放心,我还不至于穷得要虐待你。”
贝菲得意洋洋地笑,一边翻过照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她的笑容僵在嘴边。
阿三's Lynn.
“假洋鬼子,”贝菲挤出一丝笑容,忽想起一件事来,“你……你去过金门大桥吗?”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4)
凌千帆眉角微扬:“我在旧金山读的大学,你说我有没有去过金门大桥?”
“那……金门大桥真有传说中那么神吗?我有次看纪录片,讲到金门大桥,说会诱发人的自杀潜能,是不是真的?”
凌千帆蹙起眉,思索一阵才道:“我也听说过,每到自杀人数临近整数的时候,跳桥的人都会猛增。有很多人从上面走过的时候,会毫无征兆地
……跳下去,曾经有心理访谈,很多人站在上面,会觉得这样的死亡方式能求得心灵上的平静。不过当地政府已经开始加装防护措施,避免这些悲剧
的发生。”
“那你走过没有?”
“走过,”凌千帆的笑容有些勉强,“有次和家里人吵架……经过那里,那座桥的诱惑……真的很大。”他陡然沉默下去,埋着头不知在想些什
么,良久后忽问道,“如果你走投无路,或者很绝望的时候,会不会选择这样一条绝路?”
“当然不会!狗急了还跳墙呢,谁敢让我走投无路,我就让他无路可走!”她奸笑着凑上前来,“谁要敢对不起我,我一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哪个男人敢对不起我,我就让他做不成男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理直气壮的,凌千帆瞅着她,目光深沉,似乎意有所指。她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凌千帆问的,是那个曾经抛弃她的男人。
她脸色陡沉,凌千帆知情识趣,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今天想去哪儿玩?”
“随便。”
她败下兴来,凌千帆开着车,一手伸过来握着她笑道:“我不是有心要问,你什么时候有兴趣可以和我说;你如果对我以前的事情有兴趣,我也
不会隐瞒你。”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也不问凌千帆想去那里,任他开着车四处兜。她有些无聊地环顾车内,简洁大方的挂饰,格子质感的车垫,予人舒适沉静的
感觉——以前曾听人说,车品如人品,简约稳重的大众,张扬极致的法拉利,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凌千帆?
想不出答案,似乎二者兼而有之,有时候觉得他锋利张扬,有时又觉他沉稳内敛……也许人都是有两面的吧?一面是光,一面是暗;一面是理
想,一面是现实;一面是过去,一面是未来……
凌千帆包下整个放映厅请她看电影,迪斯尼的动画片,初时她尚有顾忌,后来想着反正就他们两个人,索性放开大笑,反正也没人能管着她。凌
千帆也笑得张狂,像个孩子一样——难怪要包场,让人看到他这种形象,又够上几次头条,而且标题绝对劲爆,比如影院甜蜜喂食爆米花或是车吻神
秘女郎之类。
看完电影去江滩兜风,贝菲考驾照时学的是自动档,十个男人有十一个是鄙视自动档的,凌千帆也不例外。贝菲趁机蹭车又蹭教练,凌千帆便极
有耐心地教她换档踩离合,贝菲发觉他是个极好的老师,不止开车这一项,阅历见识上也比大多数人丰富,问起什么他都是有问必答。贝菲开玩笑封
他一个“天上知道一半,地上全都知道”,他也毫不客气地把这一封号笑纳。
她玩得很是畅快,天近黄昏时两人讨论去哪里吃晚饭,凌千帆随口问她要不要去香城大酒店吃烛光晚餐,贝菲雀跃了不到三秒又陷入纠结:凌千
帆该不会是常和人吃烛光晚餐吧?就像昨天在海皇那样,动辄来个小提琴伴奏什么的,在电视上看到还觉得蛮有情调的,真落到自己身上,感觉又不
是滋味。她耷拉着脑袋咕哝了一句,凌千帆低下头来:“你说什么?”
“我要吃麻辣烫!”贝菲冲着他耳朵大声叫道,“我答应莲花路上那个重庆大妈每个周末都去吃麻辣烫的!”
凌千帆微愣后笑道:“好啊。”说完他便掉转车头往莲花路去,还揶揄笑道,“你还是哪些店的VIP,我记下来以后也好安排。”
贝菲知道他看出自己的别扭来,嘴上却不服输:“那你可听好了,周一成都小吃,周二兰州拉面,周三沙县小吃,周四土家烧饼,周五是……”
她哼哼唧唧的,没想出来还有些什么,凌千帆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不错,这些要是能统一品牌,早就能超越KFC麦当劳必胜客,成为食品连锁的
Top5了。”
麻辣烫店门口大汤锅里蒸汽腾腾店里吆喝声此起彼伏,凌千帆一身考究,原本就格格不入,贝菲还满脸热情洋溢的,给他添了满满一大勺辣椒
油,倒醋的阵势让经过的老板娘看了一阵心疼。凌千帆却恍若未觉,不顾四周投来的惊艳目光,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贝菲不住地抬眼瞟他,也没觉出什么不对,等吃完回到车里他才趴在方向盘上猛咳,恨不得要把肺都咳出来。贝菲有点不好意思,帮他拍着背顺
气,她是据这些天的观察,知道凌千帆吃不得辣又特别注意形象,才故意带他去吃麻辣烫,没想到真能把他憋成这样,拧开一瓶水喂他喝了两口,凌
千帆才稍缓过气来,歪在她肩上低声笑道:“气消了?”
贝菲被他拆穿心思,脸上一红犟嘴道:“我生什么气了?”凌千帆笑笑,顺势倚着她的肩头,热息全喷绕在她颈间耳边,一手又绕在她脖颈间,
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她的耳垂。贝菲知道自己脸上在发烧,暗骂凌千帆真是个调情老手,却止不住腾起来的热度,气氛陡然暧昧起来。车里光线灰
暗,凌千帆的眼却极明亮,她霎时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给他倒下近半瓶醋。
翌日上班不见凌千帆,贝菲只道他回了总部办公室,又见陈嘉谟急急地上公司来,随口笑问:“这么急干嘛,赶着投胎呐?”
陈嘉谟一看是贝菲,无奈摇头:“有份文件要今天签,凌少生怕耽误了,非要我过来拿——哎,住院也不肯好好休息,真是没办法,阿三姐你有
空多劝劝他。”
他说完便急急地往办公室冲,贝菲明白过来追上去问:“住院?他怎么了?”
陈嘉谟一愣:“凌少还没告诉你么——昨天夜里,十二指肠胃溃疡复发……嗳,昨晚上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症状?都好了好些年了,怎么这会儿突
然又复发了……要不是昨天大小姐半夜三更打电话找他聊天,发觉他声音不对劲,只怕他还在死扛,你有空真得好好说说他。”
贝菲羞愧得恨不得立时撞墙装死,等陈嘉谟转身立刻打电话给凌千帆,期期艾艾地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好婉转地问他在医院好不好,要不要去看
他。电话里凌千帆颇不以为然:“嘉谟这个大嘴巴,真是,一点小事,非绑着我来医院,闹得一家人鸡飞狗跳!”
话虽如此说,下班后贝菲仍老老实实地去医院,随口向护士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半夜送的急症,住在特护病房,把贝菲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地
到病房,凌千帆见她来了,无奈摇摇头,又安慰道:“没事,就千桅这孩子大惊小怪,惊动了姑妈,非逼着我住院,我这不没办法嘛,只好进来住几
天意思意思。”
他这样一说,贝菲越发地愧疚,看他脸色虚白,又想想麻辣烫店里勺子的型号大小,头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想道歉又不敢开口——这不是自承
昨天她是故意刁难他么?偏偏凌千帆还一个劲地劝慰她,似乎存了心要让她过意不去——这厮真是太阴险,太阴险了——她埋头哭丧着脸瞪着白床
单,这就是传说中的否极泰来么?因为以前倒霉倒到透顶,连老天也看不下去,特恩赐极品富贵男一枚,还不用上税——真是睡着了都会笑醒。
凌千帆在医院养了两天便出来,又和她如连体婴般的泡在一起,有时候凌千帆会开车带她去附近的一些景点玩;有时候是去老人院,汪筱君的情
形颇好,凌千帆还请了医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她偶尔会奇怪,凌千帆不是应该应酬频繁吗?问他的时候他便笑着说“哪有你重要”,明知道是哄她
开心,她却仍是忍不住甜丝丝的,女人总是吃这一套的,她也不例外。约会总挑在僻静的地方,其实环境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凌千帆在心湖苑的那套别
墅,然而几次邀请,贝菲都不肯过去,说他家里太过干净让人觉得约束,凌千帆也只好依了她。
他们的兴趣惊人的合拍,偶有不一致的,凌千帆也乐得迁就她,只一件事情除外——贝菲咬死不肯公开恋情。凌千帆十分不解,为什么明明两个
人都在一起,却连中午一起吃个饭都不行,晚上也要分开下班,到吃饭的地方回合,偷偷摸摸地好像做贼一样。
贝菲当然是有她的理由的,办公室恋情总是职场大忌,尤其在凌千帆还是大老板的情况下,谁知道传扬出去大家会怎么看她?当面或许都要给她
两分面子,私底下恐怕连她努力做出的成绩,都要归结为裙带关系——遇上个别另有居心的,谁知道能说得有多难听?
这样的理由只能勉强敷衍住凌千帆,某天她和几个同事中午叫了外卖在咖啡吧吃,几个同事劝她要早点解决个人问题。她口里含着萝卜笑着敷衍
过去,抬头却看到凌千帆端着马克杯,黑着脸过来端了杯咖啡。这个人,走路也悄无声息的,不是吓人是什么?
另一个原因她却没有和凌千帆说过:凌千帆是八卦周刊的常客,凌千帆为什么会喜欢她,这喜欢又能持续多久,会不会修成正果,都是她没有把
握的事情。感性的判断告诉她凌千帆其实是极认真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这种直觉从何而来,然而那感觉像在心里扎根一样,觉得他骨子里在期盼什
么;理性上她却又无法解释为什么这样的人身边女友如走马灯一般换个不停。她自己也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过来的人,嬉笑怒骂看得多了,逢场作
戏是常见的,但这并不是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人都是贪心的,未得到时期盼拥有,拥有后又希望唯一,唯一的时候还幻想永远。她和凌千帆现在固然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她想不出有什么理
由会让他们分开——地位?凌千帆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金钱?凌千帆有的是钱;家庭?能养出凌千帆这么好涵养的家庭,大抵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越是幸福她就越是害怕,越是美好她就越是心惊,总不敢相信上天会让她后半辈子过得如此顺遂。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习容容坦白这件事,她怕习容容又替她担心,可很多事情她自己都没法开口向习容容解释;她有些相信凌千帆不是逢
场作戏,她能看懂他眼里的许多东西,可她却不敢肯定,明天会发生什么。
有时他们也会为琐事争吵,比如凌千帆似乎很看不惯苏晚,贝菲又几次听说顾锋寒对方圆实业下手狠辣;再比如凌千帆总觉得贝菲拒绝习容容给
她介绍男朋友的态度不够坚决,贝菲反讥他见到从十六到六十的女性都挂着同样温和的笑容……两个人都是极佳的辩手,贝菲不止口齿伶俐而且尖酸
刻薄猥琐无极,凌千帆一向被人夸是舌灿莲花的,到了她这里也要甘拜下风。最后妥协的结果便是大家自发自觉地绕开这些可能惹起争端的问题,不
管他们初初见面时有多么一见如故,事实证明他们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成长,有不同的朋友圈,对许多事情的看法不免相左,谁也不能说服谁的情况
下,只能求同存异。
进十二月后天气愈加严寒,他们拣周末买了些冬衣给思源的鳏寡老人们送过去。汪筱君染上流感,所幸并不严重,两瓶吊水后恢复许多,又抱怨
冬天在老人院冷得不想出门,在房间里看电视也颇为无聊。贝菲便买了些毛线给她送过去,让她闲暇时能打发一下时间,两个人陪着汪阿姨聊天的时
候,汪阿姨问贝菲会不会织毛衣,凌千帆颇有兴味地瞅着贝菲,贝菲心虚地摇头。果然换来汪阿姨一顿教训,说女孩子要心灵手巧温柔贤惠,这样才
能抓住男人的心,天天嚷着事业为重,小心男人在外拈花惹草云云。
贝菲讪笑答应,说下回再来的时候一定跟汪阿姨学织毛线,不过毛衣难度太高还是先从围巾学起吧。从汪阿姨那里出来,凌千帆还搂着她笑道:
“你刚才答应干妈给我织围巾的,给个deadline,我要定期审查。”
贝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指望有温暖牌围巾,你不如找只蜘蛛当女朋友,那网织得又快又结实,保准你一辈子也逃不掉!”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下次见了干妈我可要投诉啊。”
“你试试看!”贝菲狠狠地来了个贵妃踢腿,凌千帆无奈地笑笑,正准备塞她进驾驶座,继续教她开车,突然闪过一片闪光灯,咔嚓咔嚓的。贝
菲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凌千帆已迅速地把她扔进后车座,然后窜进驾驶位,猛地发动轿车。身后一群记者追了上来,凌千帆一个灵敏的急转
弯车又滑了开来,从夹竹桃路上飞驰而去,贝菲被刚才那些记者的阵势给吓倒,抓着车座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没拍到我吧?”
凌千帆摇摇头,贝菲这才松了口气,凌千帆开玩笑问:“怎么,可惜了,上头条的好机会呀?”
贝菲撇撇嘴道:“我可是良家妇女!”凌千帆眼色一寒,她凑上去笑道:“我突然想起以前八卦周刊很流行的一句话——防火防盗防凌少。我要
是和你扯上了关系,多没面子啊,我贝阿三在信实十七楼以后还怎么混啊?”
凌千帆无奈地摇摇头,贝菲刻薄完他,回想刚才的阵势又有些胆怯:“刚才没拍到什么吧?”
“我会处理的,你放心吧。”
贝菲这才放下心来,想来这种事情凌千帆处理起来必是游刃有余,回到家后洗了个澡便扑到床上睡觉。第二天一早起来,刚打开电脑进入游戏准
备缓口气,就看到习容容的QQ消息弹出来,十分惊叹的图片表情后面跟着无数的惊叹号:阿三,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勾搭上法拉利的!!
贝菲一阵恶寒,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难道拍到我正脸了?她连忙装死回复一句: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习容容甩过来一个网址链接,后面还
跟着一把剑:阿三,钓上极品金龟婿居然不告诉老娘,白和你做了九年的姐妹!
点开那个网址,贝菲就被那个惊悚的标题吓到:凌厉少东首度回应绯闻,做慈善只为博红颜一笑。
所谓注定不过笑话一场(5)
她默念着“绝对是标题党绝对是标题党”一边往下看,这才半天功夫,记者们就从老人院的登记簿上找到她的名字,然后查出了她的年龄籍贯工
作地点,“贝小姐现就职于刚刚被凌厉实业收购的方圆天地网站,曾获公司年度优秀员工称号……”她一目十行的瞟下去,拉着滚动条一直往下,在
跳过几张不甚清晰的图片后终于找到实质性的内容:
和以往对绯闻不闻不问的态度截然不同,凌千帆非常愉快地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电话采访,问及在老人院做义工的事情时,十分坦白地承认恋情:
“这个女孩子比较特殊,心地很好、为人又孝顺,我做足功课才追到老人院,你们再这样写,这一招就不灵啦。况且做慈善本来是好事,大家还是手
下留情……”
习容容还说公司的前台小美眉接电话接到手软,余下全是对她的批斗,贝菲脑子里像被乱棍搅过,老半天没回过神来。习容容还在不停地怨念,
为什么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边,却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出来。贝菲懵了很久后才反应过来,凌千帆至少是昭告亲友他名草有主了,他这么
发布一下公告容易,以后——以后大家拍拍屁股各自走人,岂不人人都会把她贝阿三置于豪门弃妇的境地?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了,她心底画了无数圈圈诅咒凌千帆,翻出手机才发现原来手机没电了。换块电池后显示有七八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的几
个三八,还有几个未知号码,她狠狠地拨通凌千帆的手机号:“凌千帆,这就是你说的你会处理?你是不是对玩地下情一直耿耿于怀专门等着这个机
会报一箭之仇啊你?”
凌千帆的轻笑声从电话里清晰地传过来:“我在你小区外面,老地方,门口有几个记者,你能想办法出来不?出来再说吧,不过我又换了辆车,
你应该认得出来。”
贝菲气得牙痒痒,好在她常年在外行走,家里器械齐全,翻出一个望远镜,果然看到小区门口三三两两的有些陌生人。幸而小区物业管理得好,
没让这些人进大门来,可这也不是个办法呀,贝菲盯着显示器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招。到网上找了个同城卖假发的网店,买了顶假发,要加急的快
递,留了苏晚的名字和自己的电话,不到两个钟头快递员就送到,贝菲如获大赦地套上波浪大卷的假发,戴着大墨镜出去。
记者不是很多,扛着相机堵在小区门口,托她以前一头利落刺猬头短发的福,顺利地混了出去。老地方也就是莲花路东口那个十字路口,停着一
辆大众VW标志的车,凌千帆看钻进来个波浪大卷发的女人也吓了一跳,等看清楚是贝菲的时候,紧攥的眉头绽开来,大笑道:“还真有你的,你电话
一直关机,我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混进去呢。”
“不关机我受得了么我,”贝菲瘪着嘴,架着望远镜个把小时就为了等快递员过来,她再好的脾气也没那份涵养了,“幸亏晚晚姐昨天出差了,
不然你还不把我们都给害死?你昨天还说你会处理的,我不信你连几个记者都摆不平!丫分明是故意的吧?”
凌千帆略歉然地笑笑,神情异乎寻常的严肃:“对不起,虽然我已经尽力低调处理,可是记者今天一整天都在老人院,很严重地干扰了思源老人
院的正常运作,我不得不这样……来转移视线。”
转移视线?贝菲歪着头扒下墨镜瞅着他也不说话,凌千帆挤出一丝笑容:“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紧抿着唇,似乎
接下来要说的话极难启齿,酝酿良久才低声道,“汪阿姨……是我初恋女友的母亲。”
“不可能!”贝菲脱口而出,凌千帆诧然,贝菲忙解释道,“我干妈的女儿……不是死了嘛。”
凌千帆默然不语,贝菲愕然半晌才回过神来:“你是说……许隽,是你……初恋?”凌千帆又点点头,嘴角微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好几次
我都想跟你说,可是你,”他自嘲地笑笑,“你那次说我这种人,是不是没事就和人讲自己对以前女朋友的深切怀念来博取同情,我真不知道,怎么
和你开这个口。”
他猛地吸口气,脸上不自然地微抽,贝菲仍难以置信,问:“什么时候的事?”
凌千帆伸出手来握住她,攥得她些微吃痛:“我读大学的时候。我……我家兄妹两个,妹妹是遗腹子,妈妈难产,爷爷和姑妈把我们兄妹俩带
大,一向管得很严,高中读完爷爷就把我送到旧金山去了。暑假……我一个人背着包,带着两件行李,就去大连玩。
大连真是个盛产美女的地方,你是那里人,许隽也是那里人。我喜欢养花,听说大连的香炉礁花鸟市场很有名,就去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品
种,我看中了一盆兰花草,等想付钱的时候却被一个高中女生抢了先。”
“是……许隽?”
“我帮她把那盆兰花草搬回家,她就煮了碗面条给我吃,和你上次煮给我吃的几乎一模一样,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凌千帆苦笑两声摇摇头,
“那个暑假我一直都呆在大连,开学前两天才回去,一到学校整个人脑袋里就什么也装不下,然后……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傻的事情,”贝菲看着他
喉结微微耸动,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我那时在读两个学位,短期内不可能回国,所以我问她愿不愿意到美国来读预科。她拿不定主意说要考虑
考虑……之后我就打电话回家,希望姑妈能替许隽办理一下出国的手续,如果她愿意出来的话……”
他低下头去,伏在贝菲肩上,极力忍耐却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即使他已步入而立之年,即使他身边女友早换了一茬又一
茬,每当他想起此事,仍不能原谅自己。
“姑妈从中做了些手脚……许隽的父亲是当地交通局长,当年的事情……也很复杂,我和许隽时间对不上,不方便打电话,写信一来一回也要个
把月。等我……等我知道出了事,”他语不成句,压抑忍耐许多年的心事,如今仍不能全然明确地剖白出来,竟至于哽咽。
“后来呢?”贝菲听得胆颤心惊,茫然问道。
“她爸爸进了监狱,汪阿姨大概是受不了打击,所以精神失常。”
贝菲默不作声,好像是一瞬之间,天地都翻了个个——这样多的事情,是她从未预想过的。她茫然不知所措,凌千帆又微叹一声,低声道:“很
多年我都不敢再去大连这个城市,我想到这个名字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不敢来这个地方,不敢想所有和这个城市有关的事情。去年……去年有个
地产招标,下面的人拿不下来,我……我开车到监狱门口,却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父亲自我介绍。我想方设法托人帮他申请减刑,给他送
些日常用品,再后来……我想找到汪阿姨,却没有她的下落。资料上说她在大连的一家精神病院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没了踪迹,我把大连和周遭所
有的医院、福利院都翻过来查了一遍,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今年公司到婺城开拓业务,我已经没报希望了,谁知道竟然在老人院查到汪阿姨的名字。
贺院长说两年前汪阿姨被送过来,送的人没有露面就走了,还留下一年的住院费和她所有的身份资料,贺院长没有办法,只好接收下来。不知道……
这些事情都是谁做的,我也没机会谢谢他。”
凌千帆一直攥着贝菲的手,此时又用力握住,苦笑道:“这两年……也谢谢你了。”
“没什么,”贝菲答得心不在焉。
凌千帆伸手揭掉她乱糟糟的假发,理理边角桀骜不驯的乱发,勉强笑道:“我不是跟你客气,而是……我想想觉得你真的不容易。工资就那么丁
点儿,全是一年到头脚不着地的苦力钱,汪阿姨的住院费也不低……”
“真没什么,”贝菲有气无力地反驳,“穷不死我。”
凌千帆闻言微笑,早听人说过贝阿三悭吝如犹太,肯把一年工资拿出三分之一去救济一个毫无关系的老人,实在是很难得的事。他攥着贝菲的手
亦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现如今的境地,至少还有贝菲陪在身边,不至他孤身一人沉沦苦海,总算是个安慰。他握着她的手挪至唇边,轻吻下去,千
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轻声道:“阿三,谢谢你。”
贝菲触电般的缩手,凌千帆一怔,旋即恍然:“还在为记者的事生气?”
贝菲闷头不作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好像是狂热的教徒,突然被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一般——对,那感觉只能用如梦初醒来形容。
难怪一切都这样蹊跷。
好像一团乱麻,一刀切下,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为什么凌千帆会放下身段,和他压根瞧不上的盛遂波谈交情,搭救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名小
职员;为什么凌千帆明明误食泻药,被折腾得几近虚脱,不仅没发脾气,还端着她一碗清汤面若珍若宝;为什么……
时时照拂,事事殷勤,他实在是对她妥帖周到至无可挑剔的程度,让她偶尔甚至能幻想一下,也许她真有些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世人皆醉而凌
千帆独醒——女人么,总有这么点虚荣心,总想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就在几小时之前,她还真窃窃地为记者那些夸张的字眼沾沾自喜了那么一阵。比如说凌千帆从来不对绯闻做回应,此次却一反常态之类……
她是特别的,相对于凌千帆以往的绯闻对象。
她的特别在于,在这样那样的地方,她和某个人有着特别的相似。
凌千帆对她不可谓不好,然而那所有的好,都透射过她,落到另一个人身上。
作为一个替身被人爱着,作为一个替身被人深爱着,大概是所有恋爱中最悲剧的那一种。
“事情发生得太仓促,我还来不及跟你商量,”凌千帆微露惭色,“我知道不多不少骚扰到你,不过……我真的是不得不出此下策,希望你别见
怪。”
贝菲深吸口气,略微调整面部表情,对着后视镜扯出个不那么难看的笑容:“我想也是。”
“你……”凌千帆一时愕然,“你怎么知道的?”他旋又凑到她耳边,柔声道,“果然我没看错你。”
“有什么快说吧,”贝菲别过头淡淡道,当谁是傻子呢?她想,现在这个年代,虽说八卦铺天盖地,可是娱乐记者也是讲分寸的——比如某地产
商喜欢张扬,连生两个孙女都要摆酒摆到满城同欢;又比如某实业家素来低调,三个孙女之后得了位长孙,竟能裹着到百日才让记者拍到照片——谁
又是傻子呢?
他表弟顾锋寒出道以来半个字的新闻都不曾见报过,难道真的是记者一点蛛丝马迹都捉不到?以凌千帆现在的声名地位,真不愿意记者写下去,
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
她灰心透顶,不愿再和他兜这种圈子,也不想费神去猜个究竟,她心里只想着,她的价值,是否到此为止?
反正为着她照顾汪筱君这两年,凌千帆以后也少不得提携她。再加上今天这桩八卦,对凌千帆有何好处她不得而知,只是不知道事后凌千帆会不
会大笔一挥,签一张答谢支票?
她不自觉地笑起来,还能考虑到钱的问题,可见她并不伤心。加加减减还不到一个月呢,她想,有什么可伤心的。
看她笑颜微霁,凌千帆这才放心道:“我不想让爷爷和姑妈知道,我找到了许隽家人的下落;如果他们知道我在照顾汪阿姨,会以为……以为我
还在记恨陈年往事,爷爷和姑妈年纪都大了,我不想他们再为我担心。”
“陈年往事?”贝菲讶然抬首,不敢相信这是凌千帆说出来的话,“这只是陈年往事?”
凌千帆不解:“阿三,你怎么了?”
“别叫我阿三!”贝菲心底那团火窜起来又压下去,“没什么,没什么,陈年往事,你说得对,陈年往事——”
“你到底怎么了?”凌千帆看出不对劲来,拽起她胳膊,想从她脸上看个究竟。贝菲别过头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没什么,我替许隽不
值,不明不白的死了,结果你连照顾她妈妈,都偷偷摸摸的。”
“贝菲!”凌千帆也微微动气,“这些事情……”他摊着手不知从何说起,“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明白的。你……我知道,你是替汪阿姨
不平,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贝菲嗤了一声,“你当然有难处,你真难,勉为其难地在凌家做大少爷,勉为其难地继承家业,勉为其难地……”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凌千
帆也火了:“你以为——你以为我是舍不得那点家业,所以眼睁睁地看着许家出事,不闻不问——贝菲,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不知道,”贝菲讪讪地抽出手,架上墨镜,摸过假发往头上套,“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谁要是害死我的至亲好友,我一定会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哪怕倾家荡产、鱼死网破,也要给死了的人讨一个公道!更何况许隽还是你初恋情人——她做错了什么?她就是爱上了一个她不该爱的
人,可这是她的错吗?都是你招惹她的!你以为找到她妈妈,好好照顾,就算补偿了吗?补偿,补偿……你补偿得了吗?”
凌千帆心头一窒,贝菲就是这种人,不看他的脸色,直接拿钢鞭把他的伤口翻出来再凌迟一遍。他苦笑一声,这算是贝菲的优点么?沉默良久后
他惨然道:“那也是我的亲人。”
没有人能真的做到一视同仁,众生平等,出面行使家长权利的是姑妈凌玉汝——《神雕侠侣》里杨过从没见过父亲一面,即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
个为人所不齿的败类,仍要给他立一块碑,更何况那是在父亲死后当爹又当妈把他和妹妹拉扯大的姑妈?
他一点选择也没有。
拿一生偿还你(1)
他能怨谁?姑妈在他父母死后为了照顾他和凌千桅,耽搁了婚事,后来顾、凌两家在金融风暴中大伤元气,于是用联姻这种最古老的方式,缔结
最坚不可破的盟约。这桩婚事的结果,是姑妈放弃了自己的感情,而顾锋寒不满父亲再娶,带着翻江倒海的恨意,离家出走。
顾锋寒可以一走了之,他不可以,爷爷中年丧子,承受不了更多打击;姑妈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所有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妹妹千桅更是连父母
的面都没有见过,只有他这个大哥可以倚靠。
由头到尾,错得最离谱的人是他自己,明明有殷鉴在前,却未曾意识到,他的婚姻根本不由他做主,还傻傻地伸手把许隽往悬崖下推了一把。
他自此收心,顾、凌两家的生意自此是蒸蒸日上,尤其是顾锋寒数年前又脑筋开窍回来帮他的忙,从传统行业到新兴科技势头都是如日中天——
外人看起来是多么的风光,内里盘根错节多少不可触碰的隐痛,又有谁人知道。
顾锋寒,原来的发小,现在也和他有了心结,那个结在他的姑妈身上;他和姑妈之间,也多了道无形的藩篱,那道藩篱叫许隽;妹妹凌千桅和顾
锋寒亦时常纠缠不清……
如果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么他凌千帆的家,无异于一座藏经阁。
“你晚上睡得着觉吗?”贝菲质问道。凌千帆那副神情,似乎她应该了解他,应该懂得他,仿佛她现在的质问是最不近人情的事。可人和人到底
是有距离的,谁能真真切切地了解别人的苦楚?凌千帆不知她此刻心已成灰,她自然也无法体会凌千帆眼中的痛楚,“有个人因为爱你,白白丢了性
命,你也能这么平静?”
凌千帆神思复杂地望着她,许久后才哑声道:“我回家和姑妈大吵一场,说从今以后,不做凌家的长孙,今生今世,不要再用家里一分钱,不要
家里的余荫,庇护我的下半生。”
贝菲冷冷一哂:“真伟大,现在呢?”
凌千帆默然良久,猛地吐口气后反问道:“那你觉得我能怎么办?我行李收拾好了,还没跨出门去,爷爷就从楼梯上栽下来,脑溢血!直到今
天,他连话都没法说,连路也不能走,要靠轮椅拐杖才能行动,用手语和我们比划!我每次——每次看到爷爷想跟我说话,却只能张张口什么也说不
出来——你知道我,我心里——”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贝菲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我以为你能懂得我的。”
她看到凌千帆紧咬着唇,极力压抑些什么,满腔的怒火竟又转为伤感,她扯扯唇角自嘲道:“你太抬举我了。”她伸手去拉车门,凌千帆覆上她
的手拦住她,“阿三——”
他话音里竟有恳求,也许那些事真是埋得太久,陡然曝在日光下,连他自己也无力正视,渴求有一个人能在此时给他力量。贝菲推开他的手,勉
强笑道,“没什么,我会照你说的打好掩护,不就是一桩绯闻嘛,我还扛得住。”
凌千帆并不松手:“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他指尖在她掌心微微摩挲,让她浑身不自在起来,试图抽开手却又失败,“凌千帆你还
想干嘛?你让我回去安静一下成不成?”
“好好好,”凌千帆率先投降,“那我们至少先吃个饭吧?你这里都是记者,去我那里吧,走车库的通道。”
“我搞得定,”贝菲再次试图打开车门,谁知凌千帆并不放手:“生气了?”
贝菲无力地闭上眼,别开头叹道:“凌千帆,你让我静一静吧。”
凌千帆却轻声道:“你为汪阿姨怪我,我无话可说。我是混蛋,你骂我什么都是应该的——可你别憋在心里不说好不好?”
贝菲扭过头来,极倦怠地惨笑:“我没什么好说的,真的。”
凌千帆无计可施,不知她究竟为什么在赌气,半晌无奈道:“我知道你现在……不高兴,为记者的事情?等风头稍微过去,我会让事情平息下去
的,别生气了,好不好?”他伸手捏捏她脸蛋,像往常那样想吻她面颊,贝菲已踢开车门,扭头朝他丢下一句:“你要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
绝不会让你为难的,你现在让我清静清静吧!”
她加快脚步往小区跑,不料凌千帆竟跳下车来拉她,小区门口还有几个记者,贝菲料定凌千帆不敢在门口和她纠缠,一口气跑回自己住的单元。
谁知才打开楼下的大门,凌千帆已追上来,两人在楼道里扭打起来,她一个劲地往他身上踢,凌千帆也不还手,只是跟着她追着上去。贝菲无奈,打
开门一脚把凌千帆踹进屋:“我都说配合你了,你还跑上来干什么,别以为我脾气好我就不打你!”
听她说自己“脾气好”,凌千帆笑出声来,跟在她后面拉拉扯扯的:“我这不也是配合你么,你自己说过的,恋爱的时候要做公主,结婚以后要
做女王,好不容易做一回女人……”
人记性好原来有这样的好处,贝菲心底冷笑道,换作旁人定要以为凌千帆时时刻刻牢记她的只言片语,而真相不过是——他记性太好而已。
好到记住十年前初恋女友做给他的一碗面,是什么滋味。
凌千帆杵在门口,背锁上门,眉梢一扬:“苏晚出差了?”
贝菲只觉无力,要怎样的段数,才能和凌千帆这样的人旗鼓相当?她自叹弗如,凌千帆真可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又或者该说他人戏合一?她自
认为已配合到最好,也心甘情愿地退回来,然而凌千帆却非要拽着她沉沦戏中。她心灰如烬,再没有半分力气可和他一同燃放,只想退步抽身早——
这游戏她玩不起。
她冲到阳台上,抱起那盆养了十余年的兰花草,朝凌千帆发狠般地笑笑:“你还没看过这盆花吧?是不是又多了个和我一见如故的理由?你不就
看中这些吗——我会做和她一样的清汤面,我赡养她的母亲,我还喜欢她最喜欢的那种花——你他妈的怎么就能装得跟真的一样!你从最开始就知道
我是谁,从酒泉开始,从酒泉开始——从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你王八蛋,这盆花也给你,汪阿姨你一个人也养得起,干妈我让给你——从今往
后,我身上再没什么能让你一见如故的东西了!”
凌千帆被她吼得怔住,贝菲猛地把花盆往他怀里一塞,他险些没接稳,蹲下身去捧着花盆,差点栽到地上,恍悟过来后立刻为自己辩驳:“贝
菲,不是这样的。”他把花盆放到一边,起身来去抱她,她扭过去躲开,凌千帆便跟着她转:“你想到哪儿去了?”
“你王八蛋!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骗我!”不知怎地,心底被她摁压许久的那点歇斯底里,随着眼泪哗啦啦都崩泻出来——他就是个王八蛋,
什么都哄着她玩,好像从头到尾,都不过是陪她玩了一场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罢了。她还很傻很天真地以为她真的找到了最后的港湾,可以在他怀里
避风挡雨,她一边大哭一边控诉他:“你就是个混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的是不是,去他妈的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在你面前就跟一小丑似的,你
看着我这样觉得很开心很搞笑是不是……”
凌千帆无奈又好笑地给她揩眼泪:“我承认酒泉商务中心那次我是故意的,我当时正在和非尽打球,我听他接电话时提起你的名字,想起来好像
是这么个人在照顾汪阿姨——”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贝菲一迭声地吼出来,拳头没轻重地砸下来。凌千帆被她闹得没办法,右手反过一扭把她双手锁住,左手捂着她的嘴巴
怒道:“你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贝菲毫不示弱,狠狠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凌千帆咝的一声,没好气道:“你谋杀亲夫啊你!”
“我那次去酒泉是想替你解围,还你一个人情,”凌千帆恨不得发个毒誓才好,贝菲依旧虎视眈眈,凌千帆好气又好笑道:“我见到你本人后才
……”
“哼,见到我?我见到你第一次就给你下了泻药!我给你下回泻药你就一见钟情了,我要是给你下春药你还不得以身相许啊!”
凌千帆微微愣住,随即抿着嘴忍着笑:“你想我以身相许的话……不需要下药……”贝菲登时抓狂,跟疯猫似的往他脖子上抓。凌千帆一把就攥
过她的手,她吃痛低咝一声,被他整个人拎着掼到沙发上。沙发脚边正是那盆兰花草,她伸脚便想踹过去,然而养了这么多年,竟怎么也下不去脚,
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地下来。凌千帆坐在她身旁,也不言语,连块纸巾也不递,只是看着她哭,等贝菲哭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跑到穿衣镜前面一
照,才发现自己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假发还乱糟糟地顶在头上。她一把扯下假发,跑到卫生间去洗脸,凌千帆跟过来靠在门边看着她,说不清道不
明的暖暖目光,她不敢抬头,他目光深沉得让她生出错觉,让她觉得……好像他眼里心里,除了她之外,再无其他。
她别过头去,不敢再沦陷在这样柔情的深潭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忘掉这件事,这么多年,我以为我真的忘了,忘到……甚至都不太记得许隽长什么样。直到去年重
到大连,我从来没有想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能在很多年后把这么多事情,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记得这么清楚。那一年大连的风是什么味道,旧金山的桥是什么
颜色,大学公寓旁林边的鸟是怎么叫的,那个早晨的雾有多浓,所有这些……他以前从没留意过,却在一瞬间全部都涌上来,清晰得令人恐惧,梦魇
一般如影随形。
“我想方设法,寻找汪阿姨的下落,这是我造的孽,我种的因,wωw奇Qìsuu書còm网必须由我来结这个果,但我没有想到会认识你。”
贝菲捂着脸,低声哀求:“凌千帆你别说了,你干嘛拽住我不放,难道上辈子我卖豆腐脑给你的时候错给了你一碗巴豆?”
凌千帆失笑出声,笑过后又认真道:“你老问我喜欢你什么,你让我怎么回答呢?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值得你爱的人很多,区别只在于
……你能不能遇到而已。十年前我遇到的是许隽,十年后我遇到的是你。我心里十分明白,你和许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如果十年前许隽有你这么
坚强,也许她就不会死……那样的话,也许我还和她在一起,也许因为别的事情我们分开,已经不可能的假设,我也没办法给你答案。
我只知道我现在和你在一起,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也努力地……想让你开心,我希望这种状态保持下去,你又何必在这种小事上
苦苦纠缠呢?”
贝菲捧着大毛巾捂着脸,死命地摇着下唇,凌千帆也定定地看着她,凝着眉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僵持。他突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她的
面拨出电话:“嘉谟,和媒体的朋友打声招呼,昨天那种报道,我不想再看见。”他神色疲惫,可能实在费了太多力气和她讲道理,他伸出手来握住
她,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不似往日那般强劲韧性:“现在你也不用做挡箭牌了,这够不够证明,有些事是我单单为你做的?”
贝菲一时恍神,她知道凌千帆在偷换概念,她纠结的是凌千帆为了什么和她在一起,而不是他们怎么认识。她清醒得很,才不会被凌千帆糊弄过
去,她想反驳,想揭穿他转移重心的伎俩……然而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他很认真地在偷换这个概念。他眼若深湖,仿佛一望过去便要沉陷,然而余光
一扫,隔着客厅中间的橱架,是那盆葱笼的兰花草,在寒冬中仍怒竖剑叶,她几乎用尽最后的力气,止住那点哭腔:“凌千帆你回去吧,别的事——
等事情过去了再说吧。”
等事情过去了,她想,自然有的是人来填补空缺,凌千帆身边几曾少过女伴来着?
凌千帆要的不过是弥补这十年的愧疚,他亦有足够能力照顾汪筱君,等这些事情安置妥当——她便和他再无瓜葛牵连,彼时桥归桥路归路,大路
朝天各走一边。
凌千帆无奈,临走前问:“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两天?”
“我的事自己有分寸,”她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马上又接到习容容的电话,问她和凌千帆究竟怎么一回事。她背贴着门,整个人软下来坐到地
上:“没什么,我帮他做场戏给人看罢了。”习容容显是十分失望:“真不够意思,我还以为有惊天八卦。”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只觉手和脚全冰凉凉的,像冻成冰棍子一般。她扶着墙撑起来,把沙发旁那盆兰花草抱到阳台上,真是寸步难行,迈出
一步都是极艰难的事,其实天未见得有多冷,只是她突然间明了,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有多难受。
想打个电话找人诉苦,然而竟找不到人,习容容知道许多事情始末,未免要替她担心,苏晚出差,不知为何电话也打不通。她抱着兰花草的花盆
直哭——这盆花兜兜转转也跟了她十余年了,十年前,十年前,十年前尚有杨越——真是弹指白发,原来恍然间岁月已流逝如斯。
以前她一直是有些恨他的,恨他居然会相信,她回到他身边只是为了报复他母亲。
拿一生偿还你(2)
现在隐约间开始理解两年前杨越的愤怒,她认识凌千帆尚不足月,便无法接受这种欺骗,更何况她和杨越,曾依偎着在阴影里徘徊那些年。她开
始觉得自己是活该,即便为杨越付出过真心又如何,她到底曾真真正正地伤害过他,所以他抛弃她也是应该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听说德国的医科很难念,不过应该难不倒杨越。她凭着印象找到杨越大学时的同学录,可惜有访问限制,杨越的帐号她
是知道的,惴惴地输入杨越的姓名缩写加自己的生日,居然登录成功——他竟没有修改过密码。再看访问记录,上次访问时间不过数月之前,心底顿
时不知是何滋味。
这样的偷窥是有悖道德的,她再明白不过,却忍不住安慰自己奇[-]书[-]网,她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至少,她希望他幸福。
登记的资料显示他在澳大利亚、墨尔本,工作是为一位老人做家庭医生。
好奇心的盒子一旦打开,便再难合上,堂堂心脏外科的临床医生,去给人做家庭医生?她百思不得其解,心脏外科的临床医生,手术刀才是他们
的生命,她一直以为,他现在应该在德国,在慕尼黑大学的医学院……
他在校友录上的留言并不多,大约一年只有三四次,都集中在三四月。一般是回国前留一条信息,说自己即将回国,请要买东西的同学速下订
单;或是更换联系电话;或是……
我已到达墨尔本,谢谢前些天帮忙处理母亲丧事的同学,知名不具,以后到墨尔本来玩尽管找我。
这条留言并不起眼,她差点便草草地翻过去,直到她恍悟过来,翻回去定定地看,才发现那留言时间,在他们分手后不足一周。
杨越的母亲……丧事……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怪他两次回国都是四月初,原来是回来扫墓。
她想也不想,直接拨通杨越在校友录资料里留下的联系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两年未曾联系,杨越的声音越发清冷客气:“你好,请问是哪
位?”
她自报家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忽轻笑出声:“哈,搭上钻石王老五,来耀武扬威了?”
“你……”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从未想过杨越有一天说话会如此刻薄——在她印象里,截止到他们分手的那一天前,杨越都是她认识的所有人
中最纯正本真的那一个。即便别人冷眼相讥,他也总是一笑置之。更没有想到的是,杨越会这么快知道她和凌千帆的事,这大概要拜凌千帆的声名所
赐,她略自嘲地想。
然而他并没有即刻挂断电话,她只听到极轻微的电噪声,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不住地安慰自己,这一
切和自己无关,这一切和自己无关,然而这说服不到自己,她不得不寻求实际可靠的证明:“我……你妈妈……杨阿姨的事……”
“我们吵架的那天,妈妈在家等我,一直没等到……煤气中毒,没见到我最后一面,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么?”
极冷静克制的声音,简短,明确。寒冷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悲伤绝望,都说婺城的冬天冷,冷到人的骨子里,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谁知原来高
估了自己。寒意从铝合金玻璃窗传到指尖,再从指尖传到她的心里,深入骨髓,她一点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不可能?你不就是想要这个结果吗?你不就是想要我妈妈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尝尝被自己儿子抛弃的滋味吗?你做到了,贝菲,我从来没见
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不,你根本……你根本就没有心。”
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要认识你。
两年前她在婚姻登记处等他,等到太阳西下,等到天边染出红霞,他没有来。
翌日他再次出现,形容枯槁,心如死灰,留下这句话后,再不回头。
“你……为什么那时候不告诉我?”
他就此远走,杳无音讯,留下她在以后的日子里追悔愤懑——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地方,地狱黄泉之下,她承认其实她一直恨着杨白璐。恨她为
什么偏偏是杨越的母亲,恨她为什么偏偏养出这样孝顺的儿子,恨她做出不名誉的事请,恨她牵连了杨越,恨她插足别人的家庭,恨她闹得别人妻离
子散家破人亡,她却活得心安理得,平平安安。
她真的恨杨白璐,恨杨越这样爱他不名誉的母亲,甚至为母亲抛弃了她。在不长不短两年的时光里,她甚至不得不一再地安慰自己,她至少让杨
白璐痛苦过,她至少让她疯狂过,只有这样的安慰,能让她日夜被噬咬的心稍微好过一点。
然而有一天她真的死了,贝菲这才发现,她竟完全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其实她应该高兴才对,她想,杨白璐的死,多多少少和她沾上关系——这是杨白璐的报应。
“我不想告诉你——告诉你的话,你就会觉得心愿已了吧?如果这是报复,”不知为何他的声音软下来,刻毒的武装寸寸剥下去,只余苍凉,
“如果你要报复我,到这里也就够了。”
不是的,杨越,不是的,我从未想过要把这些报复,加诸在你身上。
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恶魔,她心底的那个恶魔,让她不受控地去激怒杨白璐,让杨越一日一日地疏远母亲。她不是没有过悔疚,那时她天真地以
为,杨白璐的一切罪过,不该由杨越来承担。只要他疏远他的母亲,她可以用漫长的一生来回报他,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她会用自己所有的爱来弥
补他——谁知杨白璐把她最后的一点侥幸也掐灭了。
她不记得自己又说了些什么,他们之间曾分分合合那么多次,要吵的架很多年前就已吵得干干净净,现在想要再纠缠此事,似乎也是有心无力。
他话音里没有一丝生气:“我情愿你都报复在我身上——你,”他只是苦笑,“我永难原谅你。”
他没有再说恨她的话,其实她不在乎他恨她,她甚至也不敢奢望他以后能活得幸福快乐。他的生活原本就是一片阴霾,他脆弱而敏感,她给他生
命中仅有的一丝阳光,然后狠狠地把他踢进万丈深渊。原来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说,至少他还有他的母亲,现在她才知道,她早已夺走他生命中所有
的温暖,他的世界从此永无天日,她这一生一世也弥补不了他。
整夜辗转反侧,寂静的夜里只有她心底默默数羊的声音,数到了三千六百五十七,竟然平心静气下来。那些愤怒和悔疚,在寒夜里冷寂下去;而
尘封在记忆里的那些往事,如渗过疏叶窗影的月光,流泻而出。
和杨越认识,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些年少时发生的事,大概是每个人都难以忘怀的。好比凌千帆如今万花丛中过,却仍然惦念十年前遗下的那盆兰花草。
父母过世后她寄居在大伯家里,大伯霸占父亲遗在镇上的房子,却连为她添付碗筷都嫌浪费,若不是畏于人言,恐怕早将她扫地出门,读书功课
自然更是无暇顾及。万幸的是父亲的发小回乡,见她只差一步便要流落街头,恻然不已,提出要接她到城里去读书。大伯为甩掉拖油瓶欢欣不已,另
一面却疑心父亲的朋友是为了抢那套房子——那时贝菲便开始明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十个字,是如何写法。
父亲的朋友待她很不错,视若亲女,她喜欢唱歌,便请老师来教她;她读书底子差,便请家教给她补课,勉强挤进重点高中。杨越是高中老师分
配给她的同桌,念书极之勤奋,却没有同学肯和他要好——她进校时尚不知就里,只知道杨越肯帮她补习那惨不忍睹的功课,对他的印象便好起来。
后来她和班上的同学混熟了,有人隐隐约约地提醒她,她才明白杨越不受欢迎的原因——他随母姓,没有父亲,人人都传言是他母亲不知检点。
然而她没有疏远杨越,在大伯家的数年寄居生涯让她明白,这世上有人肯对你好,已是件很难得并值得珍惜的事情。
她也常作弄杨越,却和其他同学对杨越的疏远不同——这是属于她和杨越之间的秘密。例如杨越总会一板一眼地劝她认真听课,不要在课上看武
侠小说,她表面上应承着,却故意拿里看来的刀光剑影讲给他听,待他心痒难耐时她便卖关子,逼着他也偷偷地看小说——这样他以后便不能板起脸
来教训她了。
那些日子回忆起来是朦胧中透着旖旎的,她看小说的时候他帮忙望风,自习的时候要教她功课……杨越本是极循规蹈矩的学生,认识她之后却不
得不常在随堂测验上给她打小抄,事后又忧心忡忡地问她现在不好好学习,高考预备要怎么办云云。
他们同桌两年,因为户籍和学籍不在大连的缘故,她不得不回原来的镇上读高三,并在原籍高考。拜父亲朋友留下的生活费所赐,这一年大伯对
她奉若上宾,觉得她终有一日会出息,生怕她记恨。临走前她和杨越互留了通讯地址,高三的日子忙忙碌碌,每月写两封信的时间总还是有的。他会
在信里故作不经意地问她,想考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她明明知道他是想约她考同样的学校,却故意装傻——少年人的心事是很奇异的,她那时故
意作弄他,原因竟然只为着一个:若真是缘分深厚,总有一日他们还会相聚。
谁知突然便断了联系,信发出去后杳如黄鹤,再没有他的回音。高考后她独自搭好几小时的车去找他,才知他在学期中也转了学——他母亲的丑
闻,证据确凿地曝露在青天白日之下,毫无遮掩,他们母子再无颜面在本地呆下去。
贝菲明白杨越为什么没有再给她寄信,大约是觉得无颜面对,所以她心底恨杨越的母亲,为什么杨越这样纯净的人,有那样不堪的母亲。
考上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认识一群天南海北的同学,熬过最初那段艰难的岁月,渐渐也如鱼得水起来。她像是一只鸟,从隐秘的林间飞出,到
达无际的天空,天空海阔,任她翱翔,任她逍遥。某日有医学院的人在食堂前排开桌子,为同学义务验血,她被习容容揪着去查血型,负责抽血的男
生低着头,干净利落地拿取血器在她指头那么一扎,随即递过一根棉签:“压好。”
极熟悉的清澈声音,她心神一荡,棉签掉下来,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子。负责抽血的男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那一刻她才相信,原来世界上真有
千里相会这么回事。
他一点也没变,除了个子蹭高几寸,仍旧是清秀干净的面庞,略显青涩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忽透出些依恋。他握着她渗血的指尖,竟忘了去拿棉
签给她止血,径直俯下头去,吻住那粒血珠子。
手机嘀嘀作响,把她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摸过来一看,竟是凌千帆的短信。
他以前是从来不发短信的,觉得有事就电话说清晰明了,短信耗时又麻烦。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漆里闪烁,她头一次发觉,原来手机的辐射这样
大,大到足以灼伤她的眼睛:
阿三,刚才走得急,忘了问你,我还是最好的吗。
拿一生偿还你(3)
一大早下楼,便见凌千帆那辆骚包的法拉利停在单元门口,小区门口的记者是早撤了,凌千帆这事果然办得够效率。他从车里探出头来,略显憔
悴,却仍是一脸灿烂笑容:“给你买了早饭。”
好像昨日的龃龉不曾发生。
他微露倦意,替她打开车门,贝菲微一迟疑还是上了车。凌千帆掉转车头,清晨的阳光涂在他脸上,泛着浅浅的光泽。这一刹她突然有些相信凌
千帆,相信他也有那么些真心,只可惜,他们从一开始,便已错了。
“凌千帆,我们分手吧。”
凌千帆并不以为意,蹙起眉怪责地瞥她一眼:“贝菲,别闹脾气了!”
“我没闹脾气。”
凌千帆这才发了火,十字路口等红灯,他敲着方向盘怒问:“没闹脾气,没闹脾气你这一晚上还没想明白?”
贝菲无奈地笑,实在未想到这个时候她还笑得出来:“凌千帆,如果现在许隽还活着,你还喜欢我吗?”
凌千帆皱皱眉,迟疑片刻后重重点头,旋又低声道:“生活没有如果。”
“那么,如果,如果她可以活过来,但是你要和她在一起。只要你和她在一起,她就能活过来,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凌千帆狐疑地望着她,不明白她问题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迟疑着不敢作答,她固执地问:“你回答我,会吗?”
他眼神缓缓黯下去,微不可查地点头,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眸光温柔,却坚定无比:“生活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现在的结果,是我和你在一
起。”
她险些溺毙在他幽如深湖的双眸中,却还是努力挣脱:“凌千帆,每个人都有过去,你有,我也有。你的如果不在了,我的如果刚刚出现。”
她又补充道:“我想离开几天,不知道有没有问题。”
凌千帆沉着脸不吭声,两个人一起上信实大厦十七楼,围观者甚众。凌千帆径直进了办公室,三姑六婆们便扑上来,差点没把贝菲撕成七八十
条,习容容把她解救出来扔进办公室:“你看她们眼睛都冒绿光了,阿三,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心老虎凳辣椒水伺候——我给
你一晚上的时间了,想好怎么坦白了没?”
“想到了,”贝菲拉起习容容的手,认真地说,“容容,我和凌千帆分手了,因为我今天才发现,原来我最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她常常这样吓唬习容容,习容容早已见怪不怪,今天却在一连串刺激下被吓到。等贝菲指着她哈哈大笑的时候习容容才明白又被耍了,抄起双面
胶往贝菲身上砸过去:“好你个阿三,我昨天愁了一晚上,你这么耍我!”
贝菲接过双面胶,无力地笑笑:“我……我要去澳洲一趟,杨越在那里,”她知道不说习容容要担心她,然而说了习容容或许更担心,“我就想
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习容容登时眉毛就竖起来,贝菲连忙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考虑好了,你别担心。”
打了两张请假单开始填写,查过公司考勤系统,今年她还有几天假。澳洲不是北京上海,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好在她先前办过到澳洲的签证,到
年底才过期,手续上简省很多。请假单先拿去给周总监签字,一路上众人目光复杂。
幸而最近的工作并不紧迫,周总监很快签了字,然后递给人事部等回复,背后的视线品类繁多,羡慕、妒嫉、八卦不一而足,照这个架势看来,
就算没杨越的下落,她这个年假也非请不可了。她蹭蹭蹭地冲回办公室,一脚踹上门,凌千帆这个祸水,真是害人不浅!她在公司这两年累积下来的
名声,被他一天之内破坏得干干净净!
桌上的分机叮铃铃响个不停,她一时间竟没有勇气去接,习容容瞥了她一眼,接起来讲了几句后递给她,凌千帆温和的声音从容依旧,波纹不
起:“人事部把你的请假单递过来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照规矩她这个级别,一次性请假超过五天,又希望即时生效,人事部批复后还要凌千帆签字。她老老实实地过去,凌千帆指着请假单,冷冷地
问:“你就给我这个交代?”
贝菲干笑两声道:“我也觉得如果递一封辞职信,然后把你准备好的大信封在你面前撕得干干净净,一定倍儿拉风。可惜我合同还没到期,现在
换工作又难,没有如你的意真是不太好意思。”
凌千帆笑着摇摇头,一根指头在桌上轻敲,笑得有些许勉强:“既然你考虑这个问题可以这么冷静,为什么要这么快给我们之间的事下定论呢?
还有……”他话音里隐现失落,“你把我也看得太轻了,贝菲。”
“现在是工作时间,拿一分钱做一分事,如果凌少对我的休假申请没有问题的话我回去了,今天下班之前我会把栏目组现在的工作进度向周总监
做个报告,不会引起太大的麻烦。”她一板一眼地说,看着凌千帆双眸中蕴着的笑意慢慢冷却下去。片刻后他终于抽出钢笔签字,签完字后他又抽出
张便签,不知在写些什么:“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以后去每一个地方,给自己寄明信片的时候,都会给我寄一张。”
他抬起头来把休假单和便签一起递给贝菲:“这是我的地址,谢谢。”
婺城市西城区夏堇路18号,兰花草咖啡馆,凌千帆。
“你说想开个咖啡馆,在僻静的角落唱自己喜欢的歌,我本来准备送给你做圣诞礼物,可惜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薄薄的蓝色便签,凌千帆的钢笔字刚劲飘逸,字如其人,她想开口,却突然哽咽。然而这感动持续不到三秒钟,她出口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不
敢相信:“我和你认识不过一个月,那家咖啡馆几个月之前就换了老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也是许隽的愿望吧,对不对?”
她静静地看着凌千帆的脸色灰败下去,如三月的桃花纷纷坠地,顺着水流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轻地从凌千帆办公室退出来,门锁带上的一
刹那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声音。凌千帆的办公室出来是长长的走廊,她低头看看请假单上龙凤凤舞的“Approved”和凌千帆帮她多加的两天假,步子
陡然沉下去。正拐弯进办公区,迎面撞上一个人,她脱口而出一句sorry,那人却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原来是陈嘉谟。她扯出个笑容,陈嘉谟看到她
手上的单子还问:“哟,阿三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找一个老朋友,有点事。”
陈嘉谟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把她招呼到一旁低声道:“阿三姐,咱们凌少这两天是不是气不顺啊?”
贝菲只觉得倦,敷衍地笑笑:“我哪儿清楚,你才是他秘书,还有……我很老吗,干嘛老叫我阿三姐?”
陈嘉谟满脸堆笑:“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呀,我们凌少这两天气很是不顺,他昨天晚上要我处理一下那些杂志报道的事,我早上跟他说阿三的事
情办好了,这不是公司里大家都叫你阿三么?谁知道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你什么人啊你也配叫人阿三?这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阿三姐你教
我几招,我这又要进去,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你什么人啊你也配叫人阿三,贝菲捂着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刚才凌千帆叫她什么来着?他最是审时度势的人,他叫她贝菲,他安静地退后一
步,等着合适的时机再走上来。
可惜两条直线最多只有一个交点,他们早已在交汇处相遇过,今后只会愈行愈远,不会再有另一次机会。
她颇义气地拍拍陈嘉谟的肩膀,讪笑两声:“大兄弟,辛苦了哈。”
陈嘉谟扁着脸,不好追问她,只好笑笑扯两句闲话进办公室去。办公室里的家长里短传得最是迅速,以前陈嘉谟和她耍宝,大家看习惯了也不当
回事,今天不过闲谈两句,却更做实了她和凌千帆的绯闻,回办公室这一路上,一些同事看她的目光竟有些敬畏了。
趁着午休的空档订机票,去墨尔本是取道上海飞最快捷,谁知从网上一查只剩下无折扣的头等舱位,无奈之下只好取道北京飞悉尼。飞快地心算
一下,多花一天的时间,剩下两千多块钱,倒是划算,于是又打电话给火车票订票点,让人下午送临客的票过来。订完票后去给周总监汇报近期工
作,周总监照例关怀了两句,忙完这些事情开始看今天没处理完的邮件,这才发现公司的八卦传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
以前她自己就是公司的八卦天后,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千里眼顺风耳,甚至偷偷地做了个邮件列表,工作无聊之时互相小范围内聊聊八卦
图个轻松——比如据说张家的小三去找正室摊牌了,比如方大少约苏晚看电影又遭拒了……今天这样的大事,自然八卦邮件列表里是少不了的。然而
第一个开头的人一时疏忽,发信时竟忘了把她从邮件列表里剔除,于是她看到Outlook里十分华丽的一串邮件,关键词不是阿三就是法拉利。她该庆幸
的是,群信里谁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难听,至多不过是关心一下她和法拉利怎么勾搭上、开始多久之类的琐碎事,至于那些字面下各不相同的揣
测,她也懒得去细想。大概从两点开始有人意识到贝菲也在邮件列表里,后面便陡然清净。
对着近百封八卦邮件,她终于知道,原来聊别人的八卦永远都是这么轻松,随手撒出去一把盐,反正是落在别人的伤口上。
下班后走到公交站,凌千帆的跑车张扬地停在那里,还摇下车窗来示威地朝着她笑。后面的公车司机探着脑袋问候凌千帆的女性长辈,凌千帆却
头一回罔视社会公德,不咸不淡地笑:“我要求一个明确的解释。”
她叹口气,极无奈地说:“说穿了也没什么,你找汪阿姨,是希望弥补以往的过错,我这次……也一样。”凌千帆的目光似是很惆怅,后面的车
又在按喇叭,贝菲只好钻上车,“到我家,我有东西给你。”
凌千帆微诧,仍开着车到骄阳小区,贝菲蹭蹭地上楼,从阳台上抱过那盆兰花草,不等他开口先笑道:“本来想托习容容帮我照顾的,可是她几
回差点把这花给养死了,我实在不放心,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送给你好了。”
凌千帆不明她的用意,犹豫道:“君子不夺人所爱,你都养了这么多年了,我替你看几天,等你回来了,我再还给你。”
贝菲摇摇头笑道:“它还是该……留在喜欢它的人那里。”
她急急地朝凌千帆手上一搁,凌千帆不及托住,喀喇一声花盆跌下来,贝菲心也一沉,像是也喀喇一声破了个大洞一般,说不出什么感觉。凌千
帆心疼地蹲下去,花盆已摔成几片碎瓦,所幸花枝未坏,他把几片碎瓦拼起来,歉疚不已:“我等会儿回去换个花盆。”
贝菲点点头给他开了门,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心神恍惚的,说不出的心疼,倒真是个惜花之人。不知怎地她心底最后点惦念也沉下去,冷眼
看着凌千帆的西装上沾着的花泥,他竟也不心疼,全副心神都在那盆花上。凌千帆把花搁在车上,安放好后请她出去宵夜,贝菲笑笑道:“晚上还要
收拾行李赶车,你自便吧。”
“明天的飞机你着什么急?”
“今晚的火车。”
凌千帆猛地转头,盯着她老半天没说话,她客气两句便回头上楼,凌千帆锁好车又追着她回了楼上。贝菲从没见他这么死皮赖脸过,居然找不到
方法打发他——他向来自诩谦谦君子,绝不勉强人的,今天却和她耗上,眉头深锁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是在生什么闷气。贝菲冷哼一声开始收拾
行李,看咱们谁耗得过谁!
他坚持送她到火车站,四处黑漆漆的,诺大的候车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检票员站着打哈欠。凌千帆送她到车上,一路上他都沉着脸,现在
却放下身段,从左邻右舍开始殷勤地拜托他们好好照顾贝菲,对面的中年大妈瞅着贝菲笑道:“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吧,看男朋友这么紧张!”
贝菲飞快地朝凌千帆瞟过一眼,他面上笑容微滞,她头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原来他也是个执着的人。执着于过去,执着于已经失去的东西,就这
一点来说,他还真和她是很相似的。
火车拉铃提醒送站的人下车,凌千帆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下了车。她掀起卧铺车厢的窗帘,看着凌千帆在站台上慢慢地走远,那背影竟萧索得让
她险些掉下泪来。火车再次拉铃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凌千帆走错了方向,他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一点,转过头来朝她自嘲地笑笑。她不及放下帘子,
机械地扯起个笑容,凌千帆朝她挥挥手,她这才放下窗帘。对面的那个中年大妈望着她直笑,也没说什么,贝菲不知她在笑什么,也许是笑现在的年
轻人,连这样短暂的离别都经不起。
火车慢慢加速,在寂静的夜里呜咽两声,站台上的路灯昏黄明灭,映得凌千帆的影子越来越长,终于到什么也看不清。她拽开窗帘拼命地想再看
清点什么,却只看到模模糊糊的一团,里面究竟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拿一生偿还你(4)
飞机降落前她早就哗啦啦换下自己厚厚的冬衣,南半球此刻正是初夏,她收好衣服,又赶两个钟头的飞机到墨尔本。又辗转将近一个钟头,找到
稍便宜点的国际连锁青年旅社,靠着会员卡磨蹭到个较低的折扣,稍微安顿下来后她便拿着从校友录上抄下的地址发起了呆。
照着地图上的指示以及网上查到的路线图,贝菲买了张周票坐车到墨尔本的近郊。早就听人说澳大利亚就是一个大农村,到处荒无人烟,她还想
墨尔本怎么也算是澳大利亚数一数二的城市,不至于那么荒芜,在市区的时候还好,到了郊区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问个路的时候连只人影都
看不到,好在地址还不算太偏僻,和一位老太太比划半天之后,她终于知道那个农场一点标志性的东西——整片一望无际的蓝色花田。
墨尔本城区的空气就很不错,到了近郊空气更是清新,天空碧蓝得像要渗出水来,云朵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呼吸之间似乎还能闻到泥土花草的
芬芳。远远映入眼帘的是成群的奶牛和路边的小房子,沿着路一直走,当奶牛的声音渐渐消失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漫山遍野的兰花草,不知道哪里是开端,到何处为终结。放眼过去只是微蓝,在微风中迎风摇曳,高高低低深深浅浅,说是花圃却没有栅栏做边
界,但显然是专门种植的。兰花草淡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她呆呆地看着一望无际的花田,浑然忘掉自己此行的目的。
花田的边界植着布里斯班红胶木,看来农场主人是以这种红胶木来抑制杂草的生长,同时又起到无形的边界作用。贝菲暗自感叹农场主人的规划
设计,花田中间也是红胶木隔开的宽阔车道,路的尽头似乎有些别墅院落,看看地图估摸就是这里了,往前走每走一段还能看到一些长条的木凳,散
落在红胶木之间,似乎是供游人休息的。
往前几步,长路的尽头现出雅致的别墅群,石木结构的主楼和附楼悠闲的散落在浓密绿荫中,庭院十分宽阔,显得格外敞净,三幢别墅也十分的
适宜。庭院的左侧停着一长排的车,小轿车、运输车、四驱升顶房车、越野车……这简直是进了大众的车展,贝菲对着庭院门口插着的木牌标识,再
三和手上的地址比对——杨越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无端生出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故乡。
下飞机后给杨越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接,她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找人探问,远远的林荫道上开过来一辆深杏色的SUV。贝菲连忙往一旁让了
让,寻思着用蹩脚的英文组织出两句问话,不料主驾驶的车窗慢慢地摇下来,一张熟悉的面孔露出来:“贝菲,你怎么在这里?”
惊恐中那句“Execuse me”也压在舌下,她傻在路旁,看着凌千帆从车上下来,方才的诧异已被他掩下,凌千帆取出折叠轮椅,打开后车门扶下
一位老态龙钟的老者。左侧的车门也开了,跳下一男一女,穿红T恤的女孩年轻活泼,在她身后下车的年轻男子在看到贝菲的一刹那脸色陡变,难以置
信和震惊的情绪交替出现,僵硬的面上神色莫辨。
“千桅,你推爷爷进去,我有点事。”
凌千桅笑得诡秘,低下头朝老者低声道:“爷爷,万里寻夫的孟姜女来了哦,我看过报纸,这是最新一号,既不是玉女明星也不是银行千金——
我看肯定有问题!”
老者颤巍巍地抬头瞅贝菲一眼,艰难地点点头,似是和她打招呼,贝菲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时眼前只剩下凌千帆一人。她转过
头去看到杨越和凌千桅态度甚是亲昵,言谈甚欢地一起推轮椅进去。进门前杨越回头看了她一眼,警惕、受伤,还有些别的什么,远远的她分辨不
出。
也许是怨恨,她想。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凌千帆闲闲地靠在车上,好整以暇地问。
贝菲别过脸讪笑道:“来找你呀,很惊喜吧?”
凌千帆没搭腔,贝菲拍拍额试图让自己冷静地想想现在的情形,眼角余光却扫到凌千帆噙着浅笑,静静地看着她。她又干笑两声,凌千帆歪头下
来,附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会当真的。”
贝菲如触电般的退开一步,凌千帆似笑非笑的,眸中微显暧昧。贝菲转脸看到一望无际的兰花草田才稍微清醒过来,嘻笑道:“我刚到墨尔本,
当然要四处游玩一下咯。我在旅社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值得推荐的农场参观,别人介绍了这里。”
凌千帆轻轻地哦了一声,似乎在心底考量这句话的可信度,贝菲倒吸一口气,暗自佩服自己的急中生智。既然指路的人都知道这个农场的标志是
蓝色的兰花草田,想必是有一定的知名度,胡诌几句应该也不至于露出马脚。
默念一百遍“我是来参观游览的”之后,贝菲鼓起勇气抬起头,凌千帆正望着她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看来我们真是天涯
海角都能碰到一块,缘分啊,嗯?”
贝菲皱着眉全神戒备地盯着凌千帆,却听他轻轻问道:“那参观之后有什么感想?”
“钱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你简直就是新时代的大地主!”
凌千帆自嘲道:“可惜有人不肯当地主婆。”贝菲不敢接腔,良久后又听他轻声问:“好看吗?”
贝菲一愣,凌千帆正指着那一望无际的兰花草田,声音轻柔得如夏日的微风。贝菲点点头实话实说:“很好啊,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一片兰花
草呢。”
“你住哪里?”
贝菲又是一愣,未经思索报出青年旅社的名字,凌千帆点点头道:“既然都来了,我总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吧。等会儿吃了饭我和你一起去旅社取
行李过来,我这里有客房,怎么样?”
他口里问着怎么样,却完全是肯定的语气,贝菲婉拒道:“不好再麻烦你,我看刚才你妹妹好像都有点误会,要是让你爷爷再误会可就麻烦大
了。”
她语气迅速冷却,凌千帆无奈道:“那你有空多过来玩,我可以给你当个导游,游览一下墨尔本,今天先在我这里吃个便饭?”
他一退再退,贝菲难再推却,况且脑子里还晃着杨越的那双眼,便点点头跟着他进门。别墅的设计很别致,十字型的白石长阶慢慢地伸展上去,
室内装饰也颇为典雅,地毯是猫眼绿的,沙发是深墨绿的,格架上摆着贝菲完全认不出价钱的青花瓶。整个客厅沉静而又不显压抑,从半开式的一面
落地玻璃墙正好可以看到外面与天际相接的兰花草田,巧妙地将室内与大自然揉合在一起。
沙发上坐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女人,憔悴却不掩眉宇间的英气,看到凌千帆进来便起身笑道:“千帆,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