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永不,永不说再见》(再见兰花草)》 · 云五 · 2026-07-26
贝菲这精灵古怪的莫不是用了什么隐形墨水?
她就没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吗?
他禁不住消沉,好像积了一肚子话要对她倾诉,却对着孤伶伶的山茶花,倍感寥落。他甚感无奈地抱着吉他在咖啡馆的角落唱歌,戴着大幅面的
墨镜——这里谁也不认识他,喧闹声中也能自顾自地引亢高歌。
等他发泄一通后才发现姑妈打过来三四个电话都没接到,再打过去凌玉汝是老调重弹:“贝菲这个孩子,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觉得还挺活泼大方
的,我和爸爸的意思,你要么找一个背景相当,在事业上能帮你的女孩;要么就找一个温柔贤惠,能全心全意照顾你的。这贝菲两头不靠的,听说她
还喜欢什么探险攀岩,一个女孩子——会不会太危险了?”
你有没有体会过,在海拔四千一百米的高峰,听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滋味?
脑子里不知怎地闪过这句话,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让姑妈了解,贝菲的存在对他来说,犹如苦行者跋涉万里后天边突现的雪峰圣地。曾经他以为这
一世再难企及那雪崖峻岭的静谧微光,然而在他近乎死心的一刻,它又似乎近在咫尺,让他如何抗拒那诱惑而不伸出手去?
凌千帆颓然问:“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我是要找媳妇过日子,不是塑一个最标准的泥偶出来。如果什么都要匹配准确,当年奶奶根不正苗不
红,爷爷为什么不肯和她离婚;是不是我爸爸妈妈也不该结合,连我的出生也是错误?”
凌玉汝一时无法回答,他又紧跟着补充道:“别的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依着你们,只有这一件,我和谁过一辈子,谁也不能替我做主。”凌玉汝
沉默良久,话筒里传来嘀嘀的声音,凌千帆无奈叹气,也按下话筒。
夜里竟然失眠了,床上的枕头是才换不久的黑白猪情侣枕,他摸摸白猪枕头,幽黄的一轮月印在窗上,元宵已过,才圆两天的月又慢慢缺下去。
突然间铃声大作,他心灵感应般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果然是贝菲的名字,他惊喜之余竟不敢接起来,看着那名字好久才按下通话键,急切而惶惑地
说:“阿三……”
窗外许是起了风,树影摇动,沙沙作响,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重重地叹了一声:“阿三我想你了。”
“凌少,”小冯的声音有些怯怯的:“贝菲被人把胳膊打折了……”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4)
凌千帆赶到昆明时,小冯已把贝菲转到四十三医院,他星急火燎地赶到医院,贝菲恰巧睡着了。医生跟他交代了病情,肩胛骨骨折,骨折端向下
微移,已用石膏条从侧肘固定上,大概两三周后便可复原,复原后要注意适当锻炼云云。
“什么人干的?”
小冯摇摇头道:“人那么多,再说我们也不认识,黑灯瞎火的,觉得长得都差不多。贝菲一心顾着那些摄像器材,生怕他们把好不容易拍到的资
料给毁了,结果跑得慢了,相机被砸了人也被打成这样,还好没大伤……”
昆明是出名的暖,四季如春,今年雪下得长,竟格外的冷。一缕晨光透进来,撒得满室金黄,凌千帆心神不宁地在病床边等了大半个小时,心里
捱得如过了半个世纪。因为一条胳膊固定着石膏,贝菲的睡姿颇为别扭,好容易等到她有醒过来的苗头,凌千帆立刻凑上去,整张桃花脸罩在贝菲面
前:“阿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疼?”
贝菲睡眼惺忪地问:“你谁啊?”
凌千帆一惊,摸摸她的脑袋,贝菲倏地往后一缩,凌千帆更急了,抓着她的小刺猬头晃了晃:“阿三你被人打傻了?我……我你都不认识了?”
贝菲摇摇头,凌千帆心猛地一沉,心头竟涌现无数凌千桅看过的狗血电视剧情节,他吓得在她面前双手乱晃:“你没脑震荡吧?那医生不是说检
查得挺正常的么?”他站起来急急地往外走,准备叫医生来详细检查,回头时却看到贝菲垂着头肩头不住耸动,才明白又被贝菲给耍了:“阿三,开
这种玩笑,会吓死人的。”
贝菲捧着打石膏的左手咧嘴一笑:“没做好准备,装得不像,你居然会相信失忆这种事情,哈哈哈……”
凌千帆眯着眼,伸手捏捏她左胳膊:“不疼了啊?”
贝菲夸张地怪叫一声,瘪着脸控诉他,凌千帆拿她没办法,苦笑两声后想起正事来便问:“我听小冯说是因为拍照的事情,和当地居民起了冲
突,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还专门交代过你要注意这些问题么,你也跑过不少地方了,怎么会出这种事情?”
“我还想知道呢,”贝菲一提就来气,“怒江最出名的是傈僳族每年正月在泸水温泉的澡塘会,这种我以前看过,不让拍照我也知道,再说我们
这次来的时候澡塘会早结束了。不过每年都会有些人留在这里继续摆摊售货、还有些传统歌舞的集会,我征求过他们的同意后才拍了些照片!本来一
切都好好的,临走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的就跑过来一群人,硬说我拍了他们澡塘会的照片,亵渎神灵,要抢我的相机。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不
止几个温泉的照片没了,连我在石月亮和秋那桶好不容易拍到的东西都没了……”
“那你看清楚动手的人有些什么特征没?”
贝菲摇摇头:“都穿着那种衣服还有那种首饰,”她一只手绑着,连比划起来不方便,说起来犹有忿忿,“能听懂他们说话就不错了,至少我还
知道为什么挨的打,可我明明没拍澡塘会——我倒是想拍呢,真是冤枉!”
凌千帆也极恼怒:“找出人来我不把他两只胳膊都拧成你这样我不姓凌!”
贝菲闷闷半晌才道:“算了吧,我也没什么大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哪有给人白打的道理!”
贝菲啧啧两声:“得了得了,看你这副样儿,早两千年你还不得把人五马分尸啊?”
“小姐,被打的是你你不疼?”
“不疼,不疼你自己上两块石膏玩玩啊,”贝菲没好气道,“趁着这次我这个伤,还能跟当地政府讨价还价,多提供点资源给我们拍摄呢!”
“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牺牲精神,我年末还得再给你评个优秀员工吧?”
贝菲凑过来谄媚笑道:“还是你了解我,”她环视病房,“头一回住这么高级的病房,医药费肯定得报销吧?”
两人僵持一阵,终于还是凌千帆退了步,怒江当地政府表示愿意提供库存的澡塘会资料,昆明这边也保证会协助未来在滇藏线沿线的考察,这事
才算是了了。公司那边加派两名人手过来,贝菲乖乖地跟着凌千帆回婺城,她吊着一只伤胳膊,却过足老佛爷的瘾,一路上支使凌千帆端茶递水的不
亦乐乎。凌千帆好气又好笑,心疼之余竟有些窃喜——她这伤至少也得休养个十天半月,正好有名目让她搬到心湖苑去。
贝菲稍稍犹豫后还是住过去了,只抱着那盆兰花草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凌千帆头痛之余也只好随她。凌千帆交代她好好躺在床上休息,贝菲年头
到年尾难得有假,现在不折腾折腾心里不安生似的,偏偏一只胳膊打着石膏有气没处使。人就是这样,越不能干什么心里越想什么,谁知凌千帆连钥
匙都不肯给她留,勒令她没有自己的陪同不许出门。
“凌千帆你心理阴暗占有欲特别强是吧?”凌千帆扬起一脸狰狞的笑容,做恶魔状朝她扑过来:“现在发现已经太迟啦!”贝菲显然不会乖乖听
话,凌千帆每天回家都能看到她翻墙打洞把家里掀个底朝天,本来说给她请个小护士,贝菲又嫌他小题大做,他只好尽量提前回家陪她,唯一的出门
机会便是陪凌千帆逛菜场。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只笼中鸟,没了水的鱼,”贝菲一脸悲戚,抱着石膏向凌千帆抗议。凌千帆冷不防凑过来在她出来后便没停歇过的双唇
上轻啄一下,贝菲立时石化,片刻后偷觑周围卖猪肝的大叔,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凌千帆,大庭广众,有伤风化!”
凌千帆脸皮厚起来她也望尘莫及,锁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偏头轻声问道:“天冷,做火锅吃?”
贝菲两眼一横:“吃火锅要抢的,你这是欺负伤残人士!”
凌千帆驳回抗议:“我看过你上次体检报告,有点贫血,吃滋补锅?”
回家后定好闹钟开始熬火锅料,凌千帆一心二用,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贝菲看电视剧,顺便开着笔记本电脑回复邮件。没回两封手机就响了,贝
菲从他怀里爬起来准备去接电话,凌千帆连忙把她按住,拿过手机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他在贝菲面前晃晃:“你莫不是背着我养了个奸夫吧?”
贝菲脸色微变去抢手机,凌千帆一闪身嚷着“我可逮着机会审查了”,按下接听键笑道:“喂,你好。”
电话那头静默无声,凌千帆看看号码又喂了两声,狐疑地瞅瞅贝菲,贝菲抿着唇没说话,凌千帆举着手机凑到她耳边,贝菲喂了一声后笑道:
“挂了,打错电话。”
凌千帆一声不吭,开了键盘锁开始翻通话记录,几个不同的陌生电话号码出现在不同的时段,共同点都在他不在家的时候。他盯着一条条通话记
录,眉心结愈凝愈深,又回头看看挂在墙上的全家福,自己都未觉察声音已变得喑哑沉痛:“为什么没告诉我?”
贝菲耸耸肩没说话,凌千帆缓缓转过身来,她头一次看到他如此愤怒,当初她闹他分手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过。她还没开口就听到啪的一声,手
机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噼里啪啦地摔出去老远,凌千帆怒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觉得有点儿口渴,正好一张碟片放完了,她从沙发上起来,一跳一跳地去换碟。凌千帆一把拽起她,她一挣却滑倒在地上,固定的石膏条磕在
地上,闷哑的一声,凌千帆顿时变了脸色,蹲下来极小心地端着她的胳膊:“摔到没?”
“没事,”她随意笑笑,摁下遥控器继续播放。很老的一部电视剧,老套的王子灰姑娘模式,男主角的家长无所不用其极地胁迫女主角退出,不
实质性地伤害她,却让她和她的家人朋友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惊恐之中。走在路上不是掉花盆就是和飞车擦肩而过,偏偏女主角还没处解释去,同样出
身富贵的男配角看到在女主角身上所发生的种种,这才明白当年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原来自己的家长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贝菲不以为然地笑笑,“你除了把我接到这里来和你一起住,时时刻刻把我放在你的视线之内,还能怎么样?再说
……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发脾气也不迟。”
厨房里调的闹钟尖锐急促地响起来,凌千帆跳起来冲进厨房,把火锅底汤倒进电磁炉,换小火慢慢烧,出来后他已平静许多:“对不起我的
错。”
他从茶几暗格里摸出一盒雪茄,噌的一声点燃,袅袅绕绕的烟雾升起来,笼在他周围,隔着这烟雾看不清他的眼神。雪茄末端的火苗一闪一闪,
他一时恍惚,仿佛那点点坠下的,不是雪茄的灰烬,而是他寸寸燃尽的光阴。
贝菲的话,实在过分坦白。
贝菲忍不住咳了两声:“先生,本小姐现在体虚气弱,受不了这二手烟的荼毒。”
凌千帆掐灭雪茄,咕哝着道歉,情绪低沉,贝菲干笑着站在一旁,凌千帆又怔忡甚久,抬首时双目空洞:“阿三我们结婚吧。”
贝菲瞅瞅他没搭腔,他凌千帆是出了名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要是知情识趣,应该配合一些感动出来。很可惜没有,她异乎寻常的冷静,
凌千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他的一个解决方案,和他面对年前的经济丑闻所作出的种种应对措施,并无本质区别。她觉得嘴唇干涩,喉咙哑得说不
出话来,凌千帆伸过手来圈住她,向来温热如夏的唇竟有寒凉如冰,直到他翻身碰到她左臂上的石膏条,她才惊醒地啊了一声。凌千帆大窘,扶起她
后低声重复道:“阿三我们结婚吧?”
“求婚太没诚意,reject!”
身子一不平衡又歪到凌千帆怀里,凌千帆恢复灿若桃花的笑脸:“你要什么?鸽子蛋那么大的钻戒?给你个机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彩礼的机会可
一不可再。”
贝菲歪过头来一声河东狮子吼:“火锅底汤要烧干了!”
她吃起火锅来不方便,凌千帆穿起一颗一颗的鱼丸,蘸上酱喂给她吃,还不忘趁热打铁:“我可跟你说了啊,今年结婚的好日子多,泰国那白龙
王都说过今年宜嫁娶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以为自己还貌美如花。”
火锅汤烧得咕噜咕噜的直冒泡,贝菲不接话,气氛忽然就沉寂下去,好像谁都忘了要挽回。贝菲沉默良久后笑笑:“可能是无聊的人打来的电
话,你也知道的,现在那种响一声就断的电话很多的,我的电话号码网上登记过好多地方,那种骗钱短信一天十几条,你别疑神疑鬼的了。”
然而这天晚上她也失眠了,半夜里潺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来,敲在仿古的窗棂上格外动听。冷雨敲窗好睡眠——她原来最喜欢在这样丝丝入扣的
雨声中入眠,今晚却怎么也睡不着,又不好翻身。凌千帆还抱着笔记本在发邮件,看她扭动半天便笑道:“睡不着?”
她点点头,望望床头柜,里头放着她之前开的安眠药,凌千帆向来不喜欢她吃这些:“我还有点事要再忙一会儿,吵到你了?”
她摇摇头,挤出个勉强的笑容,凌千帆眉心拧得更紧,破天荒地问:“要不要吃一片?”
凌千帆倒温水给她吃药,她闭着眼偎着凌千帆,过了二十多分钟安眠药慢慢发挥作用,昏昏沉沉中身旁的温热突然消失,迷迷糊糊地听到凌千帆
的声音:“你们不要逼我,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你们会后悔的。”
她努力地想撑起眼皮,看看凌千帆在哪里,却只看到窗外邈远微弱的星光,也被乌云覆盖,只剩下丝丝春雨打在窗上。沙沙的声音,间或有些轻
微的噼啪声,像夜里的烟火,又像大连海边新年时燃放的礼花。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天幕劈开,她倏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直直地
坐起来。凌千帆一向浅眠,静谧的夜里不知是闪电雷鸣还是她凄厉的叫声把他惊起来:“阿三你怎么了?”
贝菲哇的一声哭出来,抓着他的睡袍连话都说不出来,他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没事没事,有我呢。”
我猜中开头,却猜不着这结局(5)
起床时凌千帆正在煮咖啡,她拽着睡衣领口的扣子,颊上飞起可疑的红:“昨天晚上吵着你了?要不你再多睡会儿吧。”情侣套杯是昨天逛街买
的,凌千帆煮好两杯咖啡,看她一头鸡窝的模样不由好笑:“赶紧的去洗漱吧,这么多废话。”
她吊着打石膏的胳膊,单手去洗漱,动作极之别扭,满口的牙膏泡泡,忽地腰间一紧,凌千帆从身后拥住她,又把水杯递上来给她。她一边漱
口,凌千帆便腻上来,大约还未来得及刮面,下巴一片浅青色的胡茬,极硬刺的触感,又有些麻麻痒痒的感觉,连同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满满地
裹住她。
白眼是没用的,凌千帆脸皮厚;躲也躲不开,欺负她现在是残障人士;他双手如灵蛇一般,沿着她睡衣阔大的袖管蹭上来。他温软的唇又蜿蜒到
她耳边,微哑的嗓音在麻痒的触感下也变得诱惑起来:“像我这样下得厨房入得厅堂的男人外面已经快绝迹了,你不要……知道外面多少人排队等着
抢么你?”
他臂膀并不甚用力,却恰恰制住她,贝菲扭动两下扔未挣开,不满道:“这么说起来,我还得去给你们家送个牌匾挂个大锦旗,感谢你爷爷和姑
姑培养出你这么个免检特优产品是吧?”
“那是当然,我们家遗传好男人!”
贝菲斜着眼瞅着他,显然在质疑他的话,他爷爷和他爸爸是不是好男人已不可考,凌千帆就算现在金盆洗手浪子回头,那以前的丰功伟绩也不是
轻易能抹杀得了的。闻弦歌而知雅意,贝菲眼珠子一转,凌千帆便知道她肚子里肠子怎么拐弯了,连忙辩护道:“不信?我还真得给你普及普及家史
了!”
“洗耳恭听。”
凌千帆却又变了主意,拐着她到餐桌后开始卖关子:“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女。”
“谁稀罕!”贝菲讪讪道,拿勺子在粥碗里乱搅一气,凌千帆扬着眉笑,知道贝菲肯定又在腹诽他——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只是突然之间他
觉得,对一个人和盘托出自己的过去,就好像把全部的自己托着交到这个人手上一般。
他不介意告诉贝菲,然而她对他仍有戒心。
看透这一点,常令他怅然不已,因为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不是不够了解,而是了解太过,有时候两人亲近到一定地步,会突然生出隔阂来——明明气息相接肌肤缠绵,男人和女人的亲密已到极致,
却偏偏觉得,有些话无法再说出口。
譬如父亲和母亲。
他幼时并不以为父母感情好,父亲走得很仓促,母亲哭得死去活来,若不是怀着孩子,恐怕即时随父亲而去都是有可能的。他惊诧不已,觉得父
亲平日那样冷淡,何以母亲如此哀恸。那时年纪小,很多事懵懵懂懂,甚至不懂生与死的意义,只知道父亲不在了,便没有人动辄抽皮鞭教训他——
心底竟隐藏着一丝欢欣。等很多年后爷爷移居澳洲疗养,他整理老宅遗物翻出父母的日记时,才知道那些被时光湮没的岁月里,曾经藏着那样多无法
言述的深情。
父亲年轻时亦是仪表堂堂,却并不易相处,据说颇多爱慕者都被他的冷漠吓退,母亲形容自己怯懦得连和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她是被同学
拖去做陪衬的,在坝上的马场,见到父亲第一面便情根深种。父亲试的是一匹尚未驯服的野马,受惊失控,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母亲冲上去,
以单薄的身躯止住了狂奔的野马。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父亲的日记里只有寥寥数笔,大约是家长并不满意。他无法揣摩父亲用了怎样的坚持,才让
爷爷奶奶接纳了母亲。
又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长期分居,只记得父亲日记里一句:夜里经过卧室,清滚落床下而不自知,甚忧。
寥寥数笔,每每念及,他都忍不住要红眼眶——父亲永远不会明白,母亲滚落床下,全是因为他偶尔见她蹬了被子,进来替她盖好的缘故。母亲
彻夜的失眠,听到父亲在隔壁的响动,便翻身滚下床,等父亲经过时抱她起来,陪着她度过这漫漫长夜。得逞了三两次,母亲更乐此不疲,可更多的
时候,父亲会开灯叫来佣人,斥责她没有好好照顾母亲。
他难以理解父母这你躲我藏的感情,有时却又觉得恍有所悟。或许每个人心底都有块柔软的地方,渴望有人能进驻,却又不愿意让人轻易知晓,
千方百计地遮遮掩掩,又巴不得那个特别的人是了解的。他也会猜测,贝菲为什么提起结婚就顾左右而言他,是因为她偶尔还会记起杨越,还是他给
的安全感太少?
感情真是样奇怪的东西,能让怯懦的人勇敢,冷硬的人生出柔情,也能让他近乎死灰的心蓬勃复燃。
和姑妈通电话,告诉她今年的清明节会带贝菲回去为父母扫墓。姑妈反应激烈在他意料之中,这次他也异乎寻常的坚持——他到底压不住心底的
疑惑,留陈嘉谟在云南当地调查,那一片交通不发达,真存了心要查还是能查出个子丑寅卯的。疑点最终落实到两个人身上,承认是受一名外地男人
的指使,挑唆当地居民围殴考察队。
他竟不敢叫人继续去调查那个外地男人的来龙去脉。
贝菲在房里处理邮件,还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的。姑妈噼里啪啦地数落贝菲,出身不好、父母双亡、不够沉静镇不住台面等等,一刹
那间凌千帆觉得很累,阵阵无力涌上脑门,他无奈地叹道:“如果贝菲有这么多不好,当时你为什么要送杨越出国?”
凌玉汝顿时哑口无言,“那个时候我……”
“你被千桅戳中痛处,所以想弥补我,可没多久你又后悔了,故伎重施——是你派人到怒江去恐吓贝菲,是你让人趁我不在骚扰贝菲,姑妈——
你还要再把贝菲逼死才甘心吗?”
“你说什么?”
“姑妈我累了,”他艰难地撑着窗棂,心湖苑里的柳条抽了新枝,他好不容易复苏的希望却难逃寒冬,“我就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不管有没
有贝菲,我都很爱这个家,可是……姑妈,我不是铁打的。”
他挂断电话,半小时后姑妈又打过来:“贝菲在云南出事,你也要怪到我头上……”
他拿着话筒,许久都无法再说出一句话来,等电话那头清净下来,他轻轻挂上话筒——他已没心情去解释太多,还需要问吗?姑妈的脾气他再了
解不过,她无非是要拨动贝菲心里那根弦,那根弦越拉越紧,直到贝菲无法承受,主动放弃。那时他再无半句话可说,就算他能力挽天河,也无法驱
散在贝菲心底扎根发芽的恐惧。
没想到那些压抑许久的话会脱口而出,他知道那些话伤人,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认定贝菲,家里愿意祝福他们最好,不愿意他也没有办
法。
贝菲休养了大半个月,去医院复查,移位的地方复原良好,他难免愧疚,却不敢开口和她道歉。贝菲本就对他姑妈有隔阂,要是知道了原委,以
贝菲的性子定要闹个天翻地覆。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拆石膏,贝菲在家里闲不住,闹着要去上班,凌千帆自然不肯,贝菲挽着他的衣袖学会撒娇耍
赖:“你再不让我出门,我会抑郁而亡的。”
凌千帆在她额上敲个栗子:“你会抑郁,全天下都是林妹妹了。”
贝菲歪着身子蹭蹭他,她身上丝质的睡衣触感光滑,□的半截脖颈,因常年日晒呈浅麦色,却勾起他别样的遐思。倾身下去,却看到屏幕上的地
图——新藏线的地图。
他凝起眉默然不语,贝菲扭头看了眼地图,眼睛笑得弯弯的,闪动着狐狸般的光芒,“你要是不答应我去上班,我就自己去新藏线了!”
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片刻后又牵着她丝滑的衣袖轻叹:“别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贝菲苦着脸,一会儿做西子捧心状,一会儿扯着喉咙唱
“花谢花落花满天”,凌千帆只得挂白旗投降,许她第二天去上班。
回到公司,贝菲即时感受到同事们如春天般温暖的关怀,她挥着右手,从茶水间清洁阿姨到前台保安一一问候道:“我贝阿三又回来啦!同志们
好,同志们辛苦啦~”
积压了不少事务要她亲自处理的,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却接到电话:“贝菲?我是凌阿姨,下午有空一起喝杯茶吗?”
凌玉汝终于亲自登门。
中午凌千帆陪着贝菲和同事一起吃订的快餐,现下他们是彻底公开,凌千帆本是随和的人,同事们也有分寸,知道休闲时间开开玩笑无伤大雅。
贝菲正愁着如何请下午茶时间的假而不让凌千帆起疑,凌千帆却先开了口:“下午我那边有个会,晚上找司机送你回去。”
贝菲暗中窃喜,凌千帆又叮嘱她注意胳膊,千万别碰着磕着,习容容在旁边起哄:“听见没听见没,大家以后都要和阿三保持距离,要是碰着哪
儿了,小心年终奖!”
四点差一刻她便溜出来,凌玉汝约的是个古香古色的茶馆,还专门叫了包厢。贝菲一瞟过去,知道这茶馆茶位费包厢费样样不少的,待服务员斟
好茶她便盯着那茶杯看得目不转睛,想看看这茶喝起来和公司的免费茶水到底区别在哪里。
凌玉汝笑得温和,说话却极不留情面:“你开个价,要什么数,你才肯离开千帆。”
贝菲脸色丝毫不变,仍是笑嘻嘻的:“凌阿姨你开的单子再大,能大过千帆一半的家产么?要是不能,我现在答应了,岂不是吃了大亏?”
凌玉汝微诧,却并没有被激怒,贝菲继续道:“这话就是他在这里,我也这样说。”
这一回凌玉汝笑了:“千帆也跟我说过,说我要是拿钱来收买你,肯定讨不了好。”她略微一顿,继续道,“刚才和你开个玩笑,平心而论你这
个性格,我很喜欢。那会儿看千帆动了心思,我恨不得能亲自推你们一把。”
贝菲自问修为比凌玉汝还是差远了,明明上一秒要开支票赶人,下一秒却能心平气和地说喜欢她——这是什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逻辑?
反正迟早是要切入正题,何必绕这些弯子,贝菲弯唇笑笑:“凌阿姨言重了,您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不该跟我说,您直截了当地和千
帆说就行了。”
“我知道,打一开始就是千帆追求的你,这个我知道。”凌玉汝也很耐得住性子,并不和贝菲斗气,轻轻地啜了口茶,贝菲知她还有下文,便抿
着嘴也不接话——这倒真是个难缠的女人,若不是因为她是凌千帆的姑妈,这样的人她早就懒得伺候了。
“你一直在心里头恨我吧?”
她一句话又打贝菲个措手不及,贝菲尴尬笑笑,凌玉汝这样直白,她倒没法再掩饰:“是啊,我知道送杨越去德国是你的主意。”
“不是因为这个。”凌玉汝坐得笔直,无形中便有股凛然逼人的气势,“我原来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可后来想想又觉得犯不着。你要是真心实意
地喜欢千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你要是不喜欢千帆,铁了心不肯和他过……千帆是我养大的,什么性格我最清楚,他肯定会成全你和杨越的,我
说的对不对?”
贝菲不说话,凌玉汝笑笑道:“这些年很多事我也看淡了,门第家世也不太看重,父亲和我对你的印象都不错。我真没想到到头来我们都小瞧了
你,你年纪轻轻,胆量倒是不小。”她拧开皮包的银扣,取出一张大幅照片,推到贝菲面前,贝菲手触电般的一缩——那是张过塑的彩色集体照,十
四五六的少男少女们在海边玩得恣意,蓝天、白云、碧水、沙滩、少年。
照片已陈旧不堪,边角过的塑也微微裂开,然而一张张笑脸仍明晰可辨:贝菲在前排中央,拄着木吉他,身旁明眸善睐的少女挽着她的肩,依稀
还能看出她们朝着相机喊“茄子”的模样。
贝菲咬着唇,浑身上下的血在这一瞬间冲上脑门,凌玉汝也有脸来拿这张照片给她看吗?她丝毫不觉得自己双手沾着血,倒有这份气势在她面前
颐指气使?
“你不喜欢千帆,却能放弃杨越,和他虚与委蛇,就是想替这个女孩报仇吗?”
贝菲死命地咬着唇,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道,凌玉汝仍微微笑:“你父母不在,我们家并不介意,只要家庭清白就好。你的学籍一直在老家,如
果不是你大伯,我们还真就蒙在鼓里了——原来你曾寄养在许家,又难怪你费尽心机,挑唆我们姑侄的关系。”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1)
贝菲再忍不下去,腾地站起身来冷笑道:“真没想到,原来你对你的侄儿这么没有信心,甚至不相信除掉名利家世,会有人只是单纯地爱他这个
人!”
她起身时不小心撞到桌沿,打着石膏的左手还隐隐作痛,她不由得咝了一声,凌玉汝唇边噙着淡淡地笑,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美人计和苦肉计
你倒是都用上了,接下来该演哪一出?”
贝菲右手抓起挎包不想和她纠缠下去,不料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滚到地上,撞到门上摔了个结实——凌玉汝只冷冷地看着她,看她狼狈不堪,撑
着地毯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她忍着钻心的痛,拿胳臂上固定的石膏来稳住重心,再拿另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然而石膏割着臂膀,咝的一
声又功败垂成。
一双锃亮的皮鞋疾步而来,她贴着地,狼狈地喘着气,凌千帆峻秀的脸低下来,满写着焦急和关切,回头又埋怨凌玉汝:“姑妈!”
她没看清凌千帆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她只知道原来这一切他也有份在内,惊怒交加,眼神里生出几丝怨毒。凌千帆扶起她,她艰难地坐起来,
拉开外套拉链——因为肩胛骨的伤,今天上班时穿了宽松休闲的运动装。她唰的扯开左袖,抓起挎包里常备的越野刀具的长柄往左臂上砸过去:“凌
千帆,我还真没看出来,原来你一直怀疑我,还藏着这么一手——现在你是不是还怀疑我这石膏也是造假的,要我砸开给你看看?”
凌千帆惊骇交加,扯住刀柄又不敢用劲,生怕使上劲叫她抽开刀鞘更不可收拾,低声怒道:“别闹了,有事回去再说!”
他抢过刀具扔到包里,想扶她起身却被贝菲一脚踹中膝骨,贝菲摔开他:“我有手有脚会走路!我就是残废在地上爬,也不用你可怜!”
她踉跄着往外冲,凌千帆不及和姑妈解释,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出了门要叫出租车,偏偏能动的那只手又挽着包,十分不便,于是恼羞
成怒,扭着包一顿乱拍——全拍在自己身上。
凌千帆无计可施,心一横把她整个人扛到肩头,不顾她乱喊乱叫,塞进车里了事。
贝菲双目怒视,也知现在抗议没用,不如省省力气。凌千帆一路开到最近的医院,医生给贝菲详细地做了检查,好在她肩胛骨上的伤早已复原得
差不多,今天并没有伤筋动骨,重新给固定了石膏绷带。看两人的表情,医生不免多嘴几句:“小两口,有什么事情多多沟通嘛,不要动手动脚
的,”他责备地盯凌千帆一眼,“做男人的跟女人动手,像什么话?”
凌千帆疲惫地笑笑,也不说话,回到心湖苑的别墅,贝菲二话不说冲进卧室收拾衣服——当初带过来的衣服就不多,不过三五件换洗的日常衣
衫,其余多半是凌千帆另行购置。当初是一个大背包带过来,现在仍旧是一个大背包清理走,凌千帆倚在门边冷眼看她收拾,阴着脸也不说话,等她
拉好背包拉链从房里出来,才问:“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贝菲驻足不语,瞧瞧阳台上那盆兰花草,唇边浮起冷淡的笑容:“那盆花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凌千帆一怔,待贝菲背着包从他身边过去,他才猛然醒悟,扳过她的肩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双眸阴沉,尽是隐忍的怒气,贝菲毫不示弱,仰起脸冷笑道:“告诉你什么?对,我就是来挑唆你们姑侄关系的,我巴不得你们闹翻,最好你
永不原谅她,她至死不能瞑目——你满意了?”凌千帆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呆呆地看她下楼去,几秒后听到哐的一声,她走了。
手机铃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第二次打来时他终于明白过来——她走了。胸口一阵绞痛,连伸手去接电话的力气都丧失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他
恍然间只觉得可怕。天地之间不过一片荒漠,只留下他一个人,形影相吊,茕茕孑立,面对亘古洪荒,宇宙万年。
自然是姑妈的电话,说了些什么全没入脑子里去,他只定定地看到咖啡机旁倒扣着的情侣杯。一支丘比特的箭穿过两支嵌合的瓷杯,顿觉一颗心
也被剖成两半,鲜血淋漓,再难愈合。
躺在沙发上看暮色降临,夕阳直坠入镜湖,给巨幅落地窗涂上最后一抹金红。
翌日贝菲没到公司,听说又请了一天病假,凌玉汝到办公室来找他——他喟然叹道:“姑妈我们分手了,昨天……昨天她已经搬出去了。”
凌玉汝大为惊讶,旋又放心笑道:“我就知道你有分寸。”
下班时在楼梯口碰到习容容,颇关切地过来问:“凌少,阿三怎么又请假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嘛,看起来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呀?”
“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习容容狐疑道,“她发了封邮件要我给她填请假单,电话打过去手机关机着,没什么事吧?”
“没,”凌千帆敛眉淡淡道,“在家和我闹别扭呢。”
习容容信以为真,挤眉笑话他,他心中忽然有些害怕,驱车直奔骄阳小区,摁门铃没有人应。好在有人下班,让他混进楼下的大门,上楼后敲门
仍无一丝动静,他心惊肉跳起来,拍门拍得震天响,最后不得不拿备用的钥匙开门。正预备兴师问罪,踹开房门才发现贝菲正倒在床边,极艰难地伸
手拽着床垫想爬起来。
他冲上去扶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怎么这么不小心,吃饭了没?”
贝菲定定望了他几秒,又冷冷地推开他,一声不响地出房门,烧开水,泡面。
他看着她吃完泡面,把一次性碗筷扔进垃圾桶,跟在她身后进房,贝菲唰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明信片扔到他面前:“这是你寄给她的最后一张
明信片,除了这个,我再没什么能给你的了,凌先生走好,不送。”
她以极警戒防备的姿势,拒他于千里之外,凌千帆蓦然张臂环住她,低声哽咽道:“阿三,说你爱我。”
他记得的,她在姑妈面前说过的,会有人爱他,不因为他的家世名位,只因为是他。
他需要多一点信心。
她想推开他,可惜力气不够,踹了他两脚,仍踢不走他,他执拗地摁她在怀里,重复道:“阿三,说你爱我。”
好像只要她承认爱他,所有的欺瞒就都可以找到合理的理由。
“你醒醒吧,”贝菲冷哼道,“我不是许隽,没她漂亮,没她善良。我就是个蛇蝎心肠的恶毒女人,收起你那套移情作用!”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凌千帆也动了气,“你这是变相地说我taste很差?”
贝菲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不由笑起来,却又凝结成苦涩的果实——凌千帆平素常和她开玩笑,说“人可以没有道德,但不能没有品味”——他
向来自诩眼光颇高,难得瞧什么入眼的,以此来变相恭维她。
他执拗地攥住她:“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她笑容里满带嘲弄,“告诉你我父亲的朋友就是许伯伯,告诉你我没有能力照顾汪阿姨只能送她去老人院,告诉你是我
教许隽做清汤面,告诉你——告诉你那些……”她声音低涩下去,“我会有罪恶感,每一天,我都觉得这些幸福是偷来的,从许隽那里偷来的。”
她从他臂弯里挪动单只胳膊,捡起落在床边的那张明信片递还给他:“高考完我回大连,找到这张明信片。”凌千帆默然不语,贝菲继续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写这张明信片的人,在哪里等着她。每次看到它,我就在心里想,也许我有一天能碰到这个人,亲口告诉他,不要再等下
去——只是没想到,等来的那个人是你。”
他心中一动,猛然恍悟过来,还记得那日他激走她的相亲对象,明明她都烧得糊涂了,却倔强地逃离他的怀抱——那时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凌千帆,谁都可以,你不行。
原来那样多的默契,都源于同一个人。
那盆从他手里抢来的兰花草,是许隽送给她的——又难怪他觉得眼熟,某日许隽曾拿过合照给他看,说有个好朋友回老家读书,那盆兰花草正好
是送她的生日礼物。
他少年离家,迷恋于三藏线的险峻神秘,所以她苦苦跋涉,以为那是许隽未竟的遗愿。他静静地坐在咖啡馆的角落,唱一首无人欣赏的歌,却不
知那不过是许隽对另一人的承诺。
初相识的那个月,他确是满心的欢喜,仿佛茫茫天地中找到同路之人,觉得自己所思所想她都该明白——事实上也差不了几分。即便是现在,他
知道那些巧合原来都是由许隽在冥冥中穿针引线,也无法将这样的认知从自己心底剜出去。她早已悄无声息地进驻他的心房,又如何能轻易割舍了
去?
“我们之间哪有什么缘分……你还想要什么解释?”她颓然倒在床脚,唇角弯起微微的讥讽弧度。他忽然慌了神,知道自己干了件怎样混蛋的
事,想找出点什么话来辩解,说自己从来没怀疑过她接近他是别有目的的,说他只不过受不得她的欺瞒——然而喉咙里却干涩得说不出一个字,他真
的全然没怀疑过么?不是的,不是的,姑妈把那张照片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到了如此卑微的地步,卑微到不敢去探知真相,卑微到不
敢亲自向她求证,卑微到自欺欺人地跟自己说,就算被骗,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心底却隐隐地有些不甘,想要探知究竟,竟答应了姑妈那样荒唐的要求,却不曾想过,她心底也存着那样的卑微。
他知道贝菲是烈性的人,盛遂波这样的人物她也不怕得罪,今天能在他姑妈面前耐着性子,已是给他很大的面子。若只是凌玉汝的威逼利诱,贝
菲倒未必放在眼里,她话早就说得明明白白,“您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不该跟我说,您直截了当地和千帆说就行了”,他和她承诺得那样
美满,说他会替她抵挡住家里的风风雨雨,说他能许她一个未来,却终于还是没赢过心底那一棵怀疑的小树苗。
“事已至此,凌千帆,我们不如分手。”
他像是心上突然被凿了个大窟窿——他知道她没开玩笑,也不是和她闹着玩,这一回是他触到底线,他原该想到的,可那时却存着一丝侥幸,希
望这一切不过是场误会。他拥着她不肯放手,贝菲也不挣脱,他便得了许可一般,顺着她的脖颈轻吻而上:“不分,死也不分。”他双臂加重力度,
他知道有时候就是要耍耍赖才行,贝菲向来吃软不吃硬,他温热的气息萦在她颈间耳里:“阿三,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
似乎从未说过爱这个字,嬉皮笑脸的玩笑话说过很多,正正经经的一个爱字却从未说出口。他总觉得过了三十的男人,说这句话不免肉麻,现在
他却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只要她肯留下。
贝菲只是沉默,他坠下的心又悬起来,晃悠悠的没个着落:“你不相信?”
“我相信。”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仿佛刹那间整个春天的花都在这一瞬盛开,伴着春雪初融的汩汩声。他掰过贝菲的脸,从眉眼开始轻轻地吻她,像阳光轻吻
朝露,清风抚过浮云,她在他怀里软化下来,不再竖起浑身的利刺去抗拒他。他顺着她的下颚吻下来,指尖薄茧在她颈间缓缓摩挲——他知道她最爱
他这样。
“我还相信,你爱那张全家福上的每一个人,都胜过你自己。”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2)
“我真的相信你,”贝菲别过头来,不哭不闹也不冷嘲热讽,“你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她伸出右手来,凭记忆掰着指
头数那张全家福上的人,“爷爷,姑妈,妹妹,表弟,我顶多也就排第五吧。”
他闭着眼不愿看清眼前这一切,艰涩地想反驳她,却不知如何说出口,只能再倔强一回:“阿三,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后再等着下一次同类事件的发生?”
情感告诉他他应该立刻赌咒发誓不会再有此类事件发生,理智却告诉他也许……也许还会有下一次,姑妈对贝菲成见已深,且不论贝菲遭险究竟
因何而起,她对贝菲的态度已很难转圜。他踱至窗边,推开一丝缝隙,三月间的春风还透着丝丝寒意,轻飘飘地打在他额上,让他有些微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来定定地瞧着贝菲,决绝地说:“再有下一次,我凌千帆就真他妈不是个男人!”
他的话掷地有声,教贝菲也吃了一惊,看他倚在窗边,挺拔峻秀。原来就觉着他像古时候的泼墨山水,淡浓得宜,灵秀而不失气度,现在这感觉
越发的深刻,不过以前那些线条都是柔和清淡的,现在却难得的入木三分起来。她心底夹七夹八的情绪交错混乱,说不清是欢欣还是伤感,如隙缝里
飘进来的微风,明明捎着春寒,却夹杂着点滴温润的气息。
两人进入冷战期,他载着贝菲回心湖苑,她却整日里拧着不搭理他。凌千帆琢磨甚久,觉得根源还得着落在考察队在怒江被围殴的事情上,两边
都抵死抗争,谁也不像是在说假话。当初为免事态扩大,当地公安局也只是把参与围殴情节严重的人员拘留了一段时间,陈嘉谟按照他的吩咐暗中调
查,最后煽风点火的主使承认是受人指使,根据描绘大约是五六十岁的外地男人。但是双方仅有一次会面,事成后报酬也是通过网上不记名帐号转手
数次后汇过来的,看得出此人也颇为谨慎,倒让凌千帆颇为为难。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现代社会科技手段如此发达。陈嘉谟带着私家侦探,让他们做人像拼图,试图描画出这个外地男人的相貌,送回
来的拼图却让凌千帆更为震惊。
他确曾怀疑过姑妈,贝菲一出事时他便想到了姑妈头上,后来山重水复,竟发现贝菲原来是许隽的旧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怀疑过贝菲的,为
她瞒他瞒得这样深。不过这念头现在想来也觉得可笑,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这样的玩笑?况且许隽和贝菲再亲,也是十年前的旧友,贝菲这样精明
的人,何至于拿现在的幸福去冒险。
拼图出来的人,居然和许明智如此相像。
总算和姑妈无关,他第一反应竟是松了口气,其实现今的社会,谁有那么轻易说能脱离家庭?曾有一年他去新德里和印度政府谈笔大单,才知印
度青年男女多靠相亲来完成人生大事,无他,只因种族宗教必须一致,仅此一条便大大缩减配偶范围。若不服从家族安排,则是和整个家族乃至于整
个教派、种族的对立,没有什么人真能斩钉截铁地说,能背弃血脉相连的父母、抚育自己的家族。
一时的义气是最容易不过的事,难的是随后孤清寂寞的漫长时光。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之所以广为流传,正是因为其稀有,而且恰恰好到死为止,没有后续。
庆幸活在并不那么顽固的时代,虽然他的自由需要更多坚持,现在的结果再好不过,宽心之余却又不免疑惑,许明智何至于要对贝菲下手?因为
许明智的外遇,贝菲似乎对他存有芥蒂——猛然间他忆起汪筱君过世后,陈嘉谟和贝菲送许明智回大连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许明智和贝菲之
间,明明是知道彼此的,为何竟由始至终,表现得毫无交集?
连环追命电话叫来了陈嘉谟,让他细细回想一路上的事,不可放过半点细节,陈嘉谟蹙眉道:“我们搭飞机回去的,路上贝菲和许先生都在休
息,我想贝菲可能心情不好,不大愿意和许先生说话。后来……贝菲说她要单独和许先生交代事情,我就去联系公墓,请人看风水,买了块墓地。下
葬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去了,贝菲在路上买了花篮,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常的。”
凌千帆反手轻敲着办公桌,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陈嘉谟忽又想到什么,笑道:“贝菲可有趣了,我看她平时总叽叽喳喳的,那几天格外安静,问
她是不是怕说多错多,结果贝菲鼻孔朝天哼了一声,说:我生平最恨出轨的男人,见一个阉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陈嘉谟比了个咔嚓的姿势笑道:“凌少你可要小心啊,什么时候被贝菲误会可就麻烦了。”
凌千帆十指骨节已攥得泛出微白,怎有心情理会他这等笑话:“那许明智对贝菲呢?是冷淡还是……讨厌,或者……”
陈嘉谟犹豫良久才颇不肯定道:“说不好,他好像想和贝菲说话,又好像不太敢,老实说我很奇怪,总觉得他们以前好像认识。不然……这许明
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找贝菲的麻烦,但是这……我实在想不出来原因。”
“他们以前确实认识。”
陈嘉谟愕然,凌千帆挥挥手道:“我看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大连。”
嘱咐陈嘉谟留下帮他坐镇婺城,跟贝菲说北京那边有重要的招标会,要他亲自出马。
湿湿的海风捎带过咸咸的味道,黏在人脸上,北方的春天来得晚,漫山的杜鹃尚未盛放,连天也迷迷蒙蒙,未见仲夏时的湛蓝。他难以形容此刻
的心情,说复杂倒未见得,毕竟吐了一口气,却怎么也谈不上欢畅。
他拖人给许明智安排了份区图书馆的临时工,算到他下班的时间去许家的旧宅。九曲回肠的深巷里,十余年前还算是繁华地段,转眼间城市建设
日新月异,一路走进来,外面已有不少地方,挂着“拆迁”的牌子,许家所在小区能得以存留,已算幸运。进来的路被外面的工地挤得只余羊肠小
道,好在他已来过几回,循着记忆趁着月色进来,顺利地找到许家所在的单元。大门上绿漆斑驳脱落,生锈的铁牌上门牌铃已有些歪斜,很使劲地摁
下去才起了效果,微弱的红光闪烁,响了许多声后才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呀?”
“请问许叔叔在吗?”
呲呲哑哑过后是话筒掉落下来砸在墙上的声音,嘀的一声,大门开了。
电梯老旧,他换走楼梯,灰暗狭窄,仿佛一不小心便会沾上灰尘。他极小心地上了三楼,房子是新装修过的,外面的铁门上换了新的绿纱,新上
的木门洞开,电灯惨白幽暗,许明智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双目深陷,颤巍巍地拉开铁门的闩:“请进,请问……你有什么事?”
凌千帆拉好铁门,许明智指指凳子,找了半天才摸出个杯子,在厨房冲了冲,倒水出来端给他,战战兢兢的。
“鄙姓凌,草名千帆,贝菲的男朋友。”
他酝酿着如何开口,实际上一路上他设想过许多次,或许他该进门便给许明智一个下马威,或许他该委婉动人曲折入手……他还没想好究竟何种
策略最为有效,许明智脸色煞白,瘫倒在木沙发上:“凌……你也是凌家的……”他畏缩着身子,颤抖地攥着茶几,求恳地望着凌千帆:“凌少爷,
我已经死了老婆孩子,现在只求安安稳稳地活两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一闭两腿一伸,这辈子也就过去了。求你们高抬贵手,别让我这个半截入土
的老头子夹在中间难做人……”
“以前是我女儿不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妄图高攀凌家,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他伸手拉着凌千帆的袖子,老泪纵横,“图书馆的这份临时工
也不容易,早上闹钟到五点我就醒,生怕迟到几分钟。晚上我走得最晚,有没有人去借书我都不敢打马虎眼,现在就靠这吃口饭……”
浑身的血液都涌上来,无法遏制,他也不愿遏制——他不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好像旅途上濒临枯竭的路人,在黄沙大漠中终于发现一处绿
洲,飞奔过去却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许明智还拉着他,涕泪横流,许隽曾给他看过父母的照片,依稀记得那是个尔雅温文的中年男人,意
气风发;如今额上尽是沧桑刻下的纹路,十年铁窗生涯已磨掉他所有的骄傲。有那么一刹那他气得恨不得当胸口踹过去,却迈不开步子,千钧的重量
都压在胸口,呼吸不得,喘息不能,只听到自己牙齿格格作响的声音。
橱架上搁着民国年间仿明宣德青花瓷瓶,那还是他从琉璃厂淘来的,他拎起瓶口朝窗棂上砸过去,噼噼啪啪地声音清亮悦耳,落下满地青白的碎
瓷,溅到脚边数片,许明智像只惊弓之鸟,扒着沙发扶手,瑟缩不已。
他在街上发疯般的奔跑,海风的咸腥味混杂在空气中侵入口鼻,浑然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他脱下鞋子,发狂地扔向远远的海面,海水在月下闪烁
着妖蓝的颜色,细细的沙砾挤进脚趾缝,远处有灯塔海港、微涛拍岸,宁谧的夜里只余海水轻拍沙滩的声音。他一口气冲到海里,一个浪头过来,海
水呛到口里,腥咸涩口的味道,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软倒在浅滩里,海水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冰凉蚀骨,而他只是静静地躺着,任海水冲刷他
已麻木的身体,已麻木的心。
他恍惚间明白,姑妈警告的对象不是贝菲,而是他自己——你纵然给贝菲金钟罩铁布衫,我一样能让她知难而退。
回到酒店时浑身湿漉漉的,酒店经理差点没认出他来,进房时镜子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发丝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西服湿透,脸在灯光下显出
几分青色,他自己看了都不免惊骇。拿起花洒任热水冲刷身上的盐渍,等他整个人清明过来,窗外已泛鱼白,他拉开被褥缩进去,迷迷糊糊中听到手
机响,摸出来一看是贝菲的短信:天气预报说今天北京沙尘暴,自己小心。
他未加反应便拨过去电话,贝菲的声音听不出冷热:“我在上班,有什么事?”
“阿三,”喉咙痒痒的,他咳了咳,声音干涩喑哑,“你胳膊好了点没?”
“昨天晚上去医院拆了石膏。”
“阿三,我们去新藏线。”
他声音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挂上电话后他从床上蹦跶起来,窗外艳阳高照,雨后天晴,格外灿烂。他霎时涌出豪情万丈,摸出手机啪啪地
摸出手机啪啪地
按下去:“给我准备一辆重型途锐,加装越野备胎,我回来就去试车。”
然后他去了趟许明智工作的区图书馆,大理石地板光鉴照人,没什么人来借书,许明智正拄着拖把认真地拖地,拖几步就趴下来看还有没有污迹
——大约是眼睛不好的缘故。
拖把停留在他面前时许明智抬起头来,还是那张昨天恍惚中不断在脑海中闪现的脸,皴裂粗糙,战战兢兢。他知道许明智昨天说的话并没错,
“我已经坐了十年牢,好死不如赖活……”
其实他想过反驳的,他想反驳说若不是你做错事在先,我姑妈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摧不散你的家庭,这话在胸臆间徘徊涌动,却怎么也说不出
口。
“以后我们家的家事,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飞机在婺城上空缓缓减速,横亘婺城的江上灯火璀璨,如缀在夜幕上的黄金锦带。贝菲不知道他今天的飞机,接他的是陈嘉谟,一脸的狐疑,想
问又不敢问,凌千帆扯扯领带笑道:“取一笔现金,送到许明智那里。”
这一次他没再称呼许明智为“许叔叔”,他只希望和那段痛苦回忆做一个了结。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3)
陈嘉谟领会他的意思,又问:“去公司还是回心湖苑?”
“贝菲呢?”
“我离开公司前她还在加班,整理去滇藏线的人发回来的视频和资料。”
“那去公司吧。”
绕道到粤色去买了香菇鸡茸粥,到十七楼果然看到贝菲在挑灯夜战。他提着宵夜敲门进去,贝菲抬首诧异道:“你怎么回了?”
“想你呗,就回来了。”
许是之前冷战了几天,到现在也没正式谈和,贝菲勉强挤出个笑容:“你不是说有招标会吗?”
他潇洒地将宵夜搁到她办公桌上:“你男人我出马,还不是小case。”
贝菲斜睨他一眼,微哂道:“我知道了,拍板的是女人。”
他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凑到她耳边笑得荡漾:“不想我,嗯?我还以为……小别胜新婚呐,看来别的时间不够长,下次得多让你担心几
天。”
贝菲嗤了一声:“我才不担心,你没听说过小别胜新婚,大别要离婚吧?”
“那也得先结才能离呀!”
贝菲努努唇不理他,周末他就拖着贝菲去试车。4.2升v8发动机,海蓝的车身,米色的内饰,大致上不脱离大众简约稳重的风格,又专为越野改装
加重底盘。销售员介绍时开玩笑说:“加重版的,除非跟坦克撞,不然什么车撞上都是它倒霉!”凌千帆办事干净利落,从试车到付款、上牌总共只
花了半天。登记的是贝菲的名字,他的理由是图方便,贝菲望着他不说话,眼神复杂得让他发虚,却还是任他握着她的手签了字。
多多少少有补偿的意味在里面,纵是做好就此一搏的准备,他终是不敢把那丑陋的事实告诉贝菲——以贝菲的性子,怕不要架着胳膊说“原来我
胳膊这么矜贵”,又或是“一只胳膊百八十万,要是断了腿还不得值辆法拉利?”
贝菲的眼神让他觉得她或许察觉到真相,庆幸的是她肯签字,至少代表着她接受了这一次的谈和。路上她还颇感新鲜地左摸摸右抓抓:“这么好
的车去开新藏线,真浪费。”
“越野吉普我怕你开不惯,所以挑了这个,你适应起来快一点。”
贝菲把头埋在方向盘上闷声道:“来得太快,我有点不敢相信。”她偏过头来问他,“真的决定了?”
凌千帆眸光深邃,坚毅决绝:“敢不敢?”
“我踩着两千块钱的单车都能骑过两千公里的川藏南线,还怕开百八十万的途锐走新藏线?”
话虽如此说,新藏线的难度其实远高于川藏南线,是公认的地球上最难行驶的公路,川藏南线的最高点,不过是新藏线的平均海拔。
新藏线,学名219国道,从新疆喀什叶城,到西藏日喀则拉孜,途径五座海拔5000米以上的大山,界山达坂的海拔更是高达6700米。沿路悬崖绝
壁、高原反应、狂风暴雪、搓板路、死人沟……这是一条令人毕生难忘的天路。许多年前他到过三十里营房的兵站,放眼望去尽是荒漠雪山,他心底
却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念头:不走天路,枉生为人。
“别站着当少爷,帮忙收拾东西!”
他收拾起将来至少能从海拔高度上战胜Lawrence的兴奋,拿着贝菲列出的单子,从羽绒服冲锋衣,到才办好的边防证、新买的卫星电话,还有食
品药物,零零总总列了不下百样。凌千帆忙着指派陈嘉谟去干活,不论是背包帐篷还是登山鞋,一律去订最顶级的品牌,赢得贝菲若干白眼:“早知
道你是装备族,最鄙视的就是你这种。”终于找到能压过凌千帆一头的地方,贝菲得意非凡,清点好各类药品,忽一拍脑门:“还忘了两样东西!”
凌千帆核对单子,感觉并不差什么,却被贝菲拽着下楼,找了几条街,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投币卖计生用品的机器。贝菲摸出N个硬币投
进去,凌千帆满面狐疑,东瞄瞄西瞧瞧后低声问:“高原上连这个都要特制的?”
贝菲猛敲他脑袋两个栗子,恶狠狠道:“色狼!”
凌千帆犹不明所以,左顾右盼生怕在这里碰到熟人,埋着头极小声地提示贝菲:“听说这个用着感觉不好,特别厚,还干燥,没润滑……”他说
到一半,贝菲已变了脸,等回到车上,贝菲摸出他的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灌到安全套里,然后打了个结拎给他看:“看看,又厚又没油才好呢,防
水!”
凌千帆即刻为自己的无知色情思想忏悔,又乖乖跟着贝菲进便利店买卫生巾,这一回的用途更让他大跌眼镜——居然是因为吸水性能良好,用于
户外徒步时做鞋垫用。回到家再看看自己购置的一堆“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装备,凌千帆顿感差距巨大,决定老老实实紧跟贝菲步伐,兢兢业业
地贯彻好司机这个角色。
行李装满两个50L的背包,最后一次核对清单后,凌千帆满意地打扫战场,从酒架上取出白兰地和兰姆酒,把冰好的柠檬汁取出来,躺在沙发上看
贝菲调酒,甚为享受。贝菲调好一杯天蝎宫递给他,准备去磨咖啡豆煮咖啡,凌千帆轻轻一扯,就势揽她入怀,酒杯搁在她唇边,把一枚娇艳欲滴的
樱桃送入她口中。
“预祝我们的旅途一帆风顺,”他一饮而尽,猝不及防地俯身覆上她的唇,舌尖一探卷出那枚樱桃,却把含住的鸡尾酒满满地哺入她齿舌之间。
贝菲不自觉缩紧身子,却说出一句差点让气氛破坏殆尽的话:“wrshǚ.сōm保持体力!”
凌千帆微微一怔,随即闷笑道:“我还真想知道,你和新藏线,到底哪一个考验更大。”
他俯身将她整个人压在沙发里,动作异乎寻常地疯狂,贝菲心底升起难言的恐慌,手忙脚乱地想挣脱,他牢牢地锁住她,微蕴酒意的唇贴在她耳
畔:“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
她缩在他怀里,不知从何而起的一团火烧起来,烧得她成灰成烬,是的,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不知道何时她已醉在这杯天蝎宫里,在她还不
及防备的时候,她想过要逃,却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锁在他的怀里,一刻也难以离去。
他和她如此契合,契合到她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地步。她从未发觉原来他的臂弯竟强硬如钢铁,用力地钳住她的所有。弥漫萦绕的酒香让她沉醉其
中,她放纵全部的自己迎合他,他眼里汹涌流淌的欲望,昭示着他此刻不同寻常的兴奋。
灯不知何时灭了,幽深的夜,和凌千帆幽深发亮的眸子,她心里愈发地慌张。他轻轻将她裹住,衬得她如此的小,小到可以整个缩到他怀里。从
他漆黑发亮的双眸里,只看到她茫然的影子,他双眸又恢复澄明,话音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明天有个记者招待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反
驳。”
“记者招待会?”
“保持微笑,沉默是金。”
片刻后他又补充道:“相信我。”
尽管做好心理准备,阵势浩大的记者招待会还是把贝菲吓了一跳。她倒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不过以往都是旁观,这一回她坐在主席台上,底下黑
压压的全是人,从主流新闻媒体到八卦小报,还来了好几家外媒。化妆师给她打了不少粉底,她觉得香城酒店的空调开得太足,脸上的化妆品恨不得
都要融下来,忍不住想擦汗,手却被凌千帆牢牢攥住。她隐约觉得凌千帆也很紧张,因为她手心里全是汗,她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凌千帆什么阵仗
没见过,那汗一定都是她自己的。
“感谢各界朋友的关注,今天的主题是PL Travel Press和本公司近期展开的系列合作……业务主要涵盖两大块:第一是在中国大陆发行PL
Travel Press已出版书籍的简体中文版本;第二是由本公司提供户外考察队员,考察由滇藏线、川藏线和新藏线三路沿途的旅游资源和地理环境,收
集通向世界屋脊最完备的指南资料……”
贝菲笑得肌肉近乎抽搐,攒动的全是人头,所有的镜头都对着她猛拍,起伏的咔嚓声差点盖住凌千帆的发言,“滇藏线和川藏线沿途的风景极具
震撼力,二月份我们的一期考察人员已经由滇藏线进入拉萨,现在正在拉萨休整;第二条川藏线,我们准备面向全社会召集户外探险人员,领略雅鲁
藏布江大峡谷的美妙风情,体验一下人间仙境般的然乌湖,当然……体检要先合格。”
凌千帆一句玩笑又谋杀不少胶卷,等记者们稍安静后凌千帆继续道:“稍后会在网站上公布报名细则……至于第三条新藏线,难度最高,挑战最
大,沿途公路不少都建在悬崖峭壁上,稍有不慎可能有性命之虞。所以在没有充足准备和一定体力的情况下,不建议旅游爱好者们轻易冒险。”
他稍稍停顿,敏锐的记者们立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顷刻间便有三四个记者同时举手,询问他对有天路之称的新藏线作何安排。贝菲猛的一个激
灵,偏过头来诧异地盯着他,凌千帆松开她的手,转为揽住她的肩,朝一众记者笑道:“既然和PL合作,Lawrence可以和他的太太跨越安第斯山,我
们又怎么能甘为人后?”
台下顿时喧闹一片,记者们也顾不得举手提问,蜂拥而上话筒全对准了贝菲。(奇*书*网.整*理*提*供)
“请问贝菲小姐现在心情是否很激动?”
“贝小姐能谈谈和凌少的恋爱史吗?”
“请问贝小姐你们最近有结婚的打算吗,有不少传言说今年宜嫁娶……”
……
贝菲倏然清明,她偏过头盯着凌千帆,不敢相信他竟用这样的方式向家庭宣战。他缓缓站起身来,长身玉立,他扶起她从主席台走出来,她艰难
地迈着步子,然而她知道他这一步迈得比她艰辛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每一步都迈得极谨慎,仿佛在完成某种肃穆庄严的仪式,虽然于外
人看来不过是一种绅士风度。
无数的录音笔挤到她面前,凌千帆微转过身,沉澈的双眸中透出些许期待。她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满心都欢欣起来,用全世界的鲜花都在此刻盛
开来形容也不为过。她迎着凌千帆眸中闪现的光,不假思索地笑道:“我现在最大的希望,是能得到各位朋友们的支持,对我来说,这种支持的意
义,不亚于里约热内卢救世基督的祝福。”
回到休息室后凌千帆帮她卸妆,陈嘉谟敲门后匆匆地冲进来,看到室内迤逦景象稍有尴尬,凌千帆僵着脸:“有事?”
陈嘉谟忙道:“没没没,我是想说……你们俩台词对得真不错,刚刚有记者功课想给你们出一期杂志的专栏,写你怎么向同窗好友Lawrence
Miller发起挑战……”
凌千帆唇角微搐,待他说完才哼道:“我明天出发去喀什,你记得帮我给家里的花浇水。”
陈嘉谟掩上门退出去,凌千帆把头搁在化妆镜前,一瞬不移地凝视着贝菲,他抬手托着她的下巴,食指在她唇上摩挲,良久才道:“感觉如
何?”
她掩着胸口,好像一松开里头就会有什么东西跳出来——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凌千帆这样顾家的人,肯为她和家里做这样的对抗,说不感动不欣
喜那是骗人的。然而她却愣愣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凌千帆抬首贴上她的唇,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如蝶羽轻拂,竟招惹出她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
掉。修长的手指流连在她耸动的锁骨上,他贴着她的唇呢喃:“阿三,你最近真多愁善感……”
手机骤然响起,凌千帆接起电话,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四五个电话,听语气都像是凌厉实业的股东。大约是凌千帆打了众人个猝不及防,顾锋寒数
月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凌千帆也一撒手说要去喀什,股东们自然乱了阵脚。凌千帆安抚完众人后把手机丢到一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
望。
贝菲抿唇不言,她知道凌千帆在等家里的反应。
高手过招,博弈无形。
先发可以制人,但后发往往更有利。
凌千帆先下了战书,若继续出手无异于自乱阵脚,只能静待回音。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4)
翌日凌千帆在粤色摆酒席请凌厉实业在婺城的高层们吃饭,简要交代下两个月的工作,然后开着海蓝色的途锐,往大西北而去。抵达西安时便看
到报纸上的新闻,连续两天凌厉实业旗下公司在A股市场涨幅都不小,已有业内人士开始全方位多角度评估分析凌千帆此次的广告策划宣传。贝菲立在
报刊亭一旁朝凌千帆笑道:“还说你不喜欢做商人,你看看,骨子里都浸着商人的铜臭味。”
凌千帆揶揄道:“可不是,你清高,你视金钱如粪土,名利如浮云!”
贝菲洋洋得意地反击:“那是自然,我爱浮云,我爱粪土!”
继续向西去,人烟也渐稀疏,凌千帆和贝菲换着开车,并不急着赶路。贝菲开车还不算熟,再则艰险的路都在后面,没必要在前面抢速度。最关
键的是,他在等待某些东西。
进西北后他反而平静下来,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地平线——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突然体味到这样的心境,一切都变得平和,甚至他觉得如
果一辈子都在这样的路上,人生亦没有什么遗憾。
贝菲初次到新疆,特意绕路四处转转,不想走时便找旅馆歇下来。新疆这个月份的气候并不好,积雪初融,春寒未消,褐色山麓下全是砾土荒
漠,看着只觉苍凉,贝菲便笑道:“会不会觉得……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
“本来也没希望有多漂亮,”凌千帆不以为意地笑笑,又补充一句,“我喜欢就行。”
其实很多停留在想象中的东西,亲见时未必那么美好,他早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拉萨他也不是没去过,于他而言这只是一种仪式,一种标志着他
走出来的仪式。
车里播着迈克杰克逊的The Girl Is Mine,凌千帆斜倚车窗,好整以暇地瞅着贝菲,他以为贝菲又会揶揄他“瞧你那荡漾劲儿”,谁知贝菲却
说:“如果一直等不到怎么办?”
凌千帆敲着窗,手指修长分明:“你觉得在拉萨举行婚礼如何?”
贝菲瞟瞟他没出声,迈克杰克逊的歌声淹没在车轮扬起的滚滚黄沙里。新疆和婺城有两小时的时差,往往晚上七八点太阳仍未落山,不时能看到
遥远的山端上巨大的风车,在遥遥的暮色里,撑起天与地的高度。喀什地区维族人居多,奇瑰峻拔的清真寺,土堆砌成的维族民居亦别具特色。照计
划他们准备第二天从叶城出发,便找了家喀什的涉外星级酒店,做临行前最后的休整。
遥遥的灯散着昏黄的光,温煦、宁静,白日里华丽的清真寺在月色下更显神秘,热闹的巴扎此时也一片寂静,隐约还能看到老城区土黄的村落。
翌日车行至叶城,翻越阿长孜达坂后到达新藏线上第一座兵站库地兵站,达坂是维语,意思就是山口,新藏线上兵站甚多,大约两三小时就能碰到一
个。不过出叶城没多久便没了柏油路,车速也上不去,之后经过麻扎等数个山口,到达三十里营房。相比之前数百公里荒无人烟的公路,三十里营房
算是极有人气的地方,除了兵站、营房还有医院、饭馆、食宿站,组成一个热闹的小镇。
路虽难行,但根据前人经验这已是新藏线上较好的路段,纵做过不少心理建设,这第一天的路已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至少今天尚有柏油路,算
是不错的路况,而之后恐怕全是泥浆路、戈壁滩。原定夜宿大红柳滩兵站,因贝菲在叶尔羌绿洲耽搁不少时间拍照,凌千帆便稍稍延缓计划,选在三
十三里营房住宿。
在食宿站住下后贝菲开始整理照片,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倒影在沉澈的水底,相比别处的荒山砾石,叶尔羌绿洲美得令人惊叹,欣悦之余贝菲
又叹道:“第一天就耽搁行程,看来我高估了途锐的性能。”
“应该说你高估了你的驾车技术才对,”凌千帆揶揄道,却马上转了口气凑到她耳边调笑道,“不过没关系,慢慢走就慢慢走,哪怕在这条路上
走一生一世,我也无所谓。”
贝菲白了他一眼:“Lawrence和你这样没责任心的人合作,真是所托非人!”
凌千帆闲闲笑道:“他所托非人不要紧,你没有所托非人就行了。”
边城的夜宁谧而美好,贝菲难得的极快入睡,甚至还做了个甜甜的美梦,梦里荒滩戈壁尽变成清泉绿洲,若真在这里一生一世,怕也是极好的
——如果凌千帆没有在半夜高原反应发作的话。
她半夜里忽察觉到身旁的人抱着她浑身抽搐,半睡半醒间便觉不对劲,摸开灯才看到凌千帆嘴唇发紫。她连忙倒杯热水灌给他喝,凌千帆喝水之
后直叫难受,他身体本不弱,可连续驾车从海拔数百米直上到海拔四五千米,任是你铁骨铮铮也要蜕掉三层皮。贝菲胜在近几年都有上高原的经验,
抵抗力和适应性上便强了许多,凌千帆一边抽搐一边呕吐,把头一天吃的东西悉数吐了个干干净净——贝菲干着急却没辙,问他要不要叫车下去,他
死也不肯。
凌千帆犟上来倒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去,明明整个人都快神智不清了,却还坚持着说“只要还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到拉萨”。她问他要不要氧气
袋,他又不肯,临行前贝菲给他做过常识培训,他不想轻易便依赖上氧气袋,脸上抽搐得白中泛青,愣是要硬扛着不肯吸氧气。没过多大一会儿,他
浑身便失去知觉,任贝菲怎么拧他也不觉得疼,贝菲吓得不轻,赶紧给他不停地按摩,按到她自己都快没气了,凌千帆手脚才能活动得稍正常些,哆
嗦着再喝点热水,吃了片百服宁,却仍是脸色苍白,浑身无力。
贝菲自己已累得近乎虚脱,却还要照顾这么个病号,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横眉毛竖眼睛的。凌千帆仍是浑身抽搐,脑子也不清不楚,翻来覆去
的只是叫她的名字,一会儿是叫“贝菲”,一会儿又叫“阿三”。他浑身冰凉,摸过去肌肉块又僵硬起来,贝菲给他加了层被子,又不敢盖得太密
实,怕他呼吸困难,思来想去最后不得不用上电视剧里最经久不衰最狗血的那一招——抱着他给他取暖。
凌千帆半昏半醒中触到热源,整个人便黏上来,偏偏他稍微缓过来一点,两只手便又加紧了力度箍住她——生怕一松手她便跑掉了似的。
她有些坚持不住,撑着一点力气问:“要不我们先下山吧?”
“不下。”
“高原反应会死人的。”
“死也不下。”
“你感觉怎么样?”
凌千帆哆嗦着没回话,贝菲直觉得冰寒透骨,说一句话也要积蓄好久的力气:“凌千帆我做鬼也要缠着你。”
好半天才听他咕哝了一句“阿三”,却没听明白他要说什么。
“天下第一夺命路”的称号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她想到接下来的界山达坂和死人沟,无形的恐惧便袭上心头。
没有上过新藏线的人,永远也无法体会这种恐惧。
数年前她去太白山,几乎垂直的冰山石路,三天120公里的徒步穿越,海拔两千米以上频繁的拔高和下降,差点让她丢掉一条小命。最后从斗姆宫
下来时,沿途云海墨山风光如画,她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欣赏,那时以为这已是一生中最艰险的挑战,谁知道和新藏线相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
凌千帆紧搂着她,无底洞般地从她这里汲取热量——不能由他这样下去,一定要找个医生,再找个司机送他们下山,她残存的那点清明神智这样
告诉自己。不能睡下去,睡下去了便再起不来,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和他一起活着,她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她竟醒过来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凌千帆也在身边,裹在一床被子里抱着她,看她醒过来便冲她笑。他原来笑起来是致命的
吸引,现在却比哭还难看,整张脸都是灰中泛青的,只是声音听起来已没昨晚那样凶险:“我想给你叫医生,可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你要是支持不
住,我们就下山吧。”
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试着伸伸胳膊动动腿,还好,只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点麻而已,凌千帆仍是圈着她,使不上力地笑。
笑得真难看,她原想刻薄他两句,说出来的却是:“我们还活着。”
凌千帆忍不住笑出声,马上又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笑:“哪儿那么容易死啊!”
就有那么容易,她想反驳他却说不出话来,悬着的一颗心现在才放下来,原来她也不是不怕的——在川藏线上她也曾经历过生死徘徊,那时候她
是一点也不怕的,生与死对她来说意义仿佛并没有那么明显。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她才发觉刚才她有多想活下去,她想活下去,她的脚步不能终止在
三十三里营房,她不止要和他一起走完这条天路——她还要和他一起走完今后的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活着。”
“是,”凌千帆无奈道,“我们还活着,阿三小姐。”
她伸手狠狠地拧凌千帆的脸,凌千帆痛得叫出来:“你清醒没有,得找个医生检查检查脑袋吧?”
“我们还活着。”
凌千帆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我们不下山。”
“嗯。”
“我要和你一起走完这条新藏线。”
“嗯。”
“和你一起走完这条新藏线的人是我。”
凌千帆苦笑不止:“阿三小姐你小学语文及格了没?高考考了几分?”
贝菲又拧了他一把,凌千帆呲牙咧嘴地叫,贝菲望着他一阵傻笑:“凌千帆我是不是时来运转了?”
凌千帆欲哭无泪,不明白为什么一觉醒来贝菲好像脑袋被车碾了,变得傻不拉叽的,偏偏傻子还永远能自己一个人傻乐,冲着他翻来覆去的就是
那么几句:
“凌千帆我发现你长得很正点。”
“凌千帆你以后不准在外面沾花惹草。”
“凌千帆你现在有点浮肿,像个猪头。”
“凌千帆你放心啦,你就算是猪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猪头。”
“凌千帆——”
终于她说累了,才想起来关心凌千帆:“你感觉好点没?”
“如果你继续刚才的势头,”凌千帆苦着一张脸叹道,“你马上就能看到世界上第一个被罗嗦死的人。”
贝菲嘿嘿直笑,笑过了又傻兮兮地点头,两个人稍稍整理房间后出去吃饭,凌千帆自我感觉良好,贝菲仍揪着他去医院做了检查,稍事休整后继
续进发。顾虑到凌千帆的身体,到大红柳滩贝菲便停下来住宿,凌千帆也不急于赶路,也乐得这样悠哉游哉地缓步前行。
到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明天就清明节,你……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吗?”
凌千帆瞅着她半天没说话,似乎想从她话里读出点什么,明天是清明节,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他没有陪爷爷和姑姑去扫墓。他不知道父母泉下
有知会不会骂他不孝子——只是他已走出来了,便不可能再回头妥协。他扣起贝菲的手笑道:“有心就好,明年我再带你去拜祭我爸爸妈妈。”
贝菲重重地点头,他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他总记得初识时贝菲给盛遂波下泻药那副乖张的模样,那时候的贝菲多么张狂刻薄,现在也变得瞻前
顾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口口声声说着要决断由己,还是忍不住担心家里的状况。他心底默叹一声,贝菲已站起身来,撑在窗边向外眺望营房夜
景,小刺猬头浴后格外服帖,在星夜下水汽氤氲,只是身形单薄,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他暗笑自己这股怜香惜玉的劲头,用在贝菲身上真有些可笑。贝菲单枪匹马闯荡川藏线,连Lawrence和他太太都赞叹不已,生命力顽强得堪比小
强,可他现在看着贝菲削瘦的背影,偏偏就觉得她是那样的势单力孤,那样需要保护。
爱要留到最美的地方说(5)
界山达坂,西藏之北,新疆之南。
去界山达坂的路上雪光刺目,若不是戴着墨镜,一定会因雪盲症而暂时失明。路上遇到被砾石扎破排气管的吉普车,他们帮忙车上的人确立位置
后向前面的兵站请求救援,留下部分食物后继续出发。实际上他们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雪山荒岭中GPS也时灵时不灵,全凭辨认沙石路上经过的车
留下的车辙才能继续前行,凌千帆和贝菲轮换驾驶,半路上车胎被扎破,凌千帆终于找到他在新藏线上“不可或缺”的表现机会——换胎。
“现在知道男人有用了吧,要是你一个人,车半路被扎破了,难道你坐这里等下一拨经过的人来帮你换胎吗?”早上贝菲都在嘲笑他的高原反
应,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扳回,岂有不好好发挥教育的道理。
“如果没有你,我会选择骑行,因为我不会用一个完全无法掌控的交通工具来穿越新藏线。因为大爷你在,我们才选择开车,实际上我们现在走
走停停的速度,并不比我骑车快。”
换胎的时候有兵站的军车经过,方向是从界山达坂回大红柳滩,一问才知道原来前面有两辆车在死人沟翻了,七死十伤,凌千帆顿没了开玩笑的
念头,昨天的高原反应已把他的自信心打击到谷底,此时惊惧交加之下,倏然引起强力反弹,指着前面的飞沙走石哼哼道:“等咱们到了界山达坂,
拿GPS探测一下海拔,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咯?”
贝菲蹲在地上嚼巧克力,抬眼望去四野茫茫,这个季节的天气不算太好也太坏,漠漠荒山之中,除了感觉离天近些,并无什么美景。她脑子里忽
闪过方才兵车上死者的惨状,不知怎地又想起那天凌千帆的话——她觉得她现在特别容易犯傻,这沿路上缺水缺粮,她却希望一生一世,都在这样的
路上扶持着走下去。
“千帆。”
她声若蚊呐,凌千帆却还是听见了,转过头来笑笑,隔着墨镜她看不清他的眼神,直觉是柔和而温暖的,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融掉,细簌细簌
地淌出水来。凌千帆换完胎转头叫她,才慌忙道:“阿三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鼻子一抽一抽的,凌千帆伸手捧着她的脸,却不敢摘下她的墨镜,只是低声连连地问:“阿三,你怎么了?”
“我想起刚才那几个死在前面的人,有点害怕。”
“没事没事,刚才兵站的人也说了,他们准备不充分,车的状况也不如我们,放心,啊?咱们命大着呢。”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一如平安夜那晚的月色撩人,贝菲抽抽鼻子,抹了把眼泪,靠在车尾朝凌千帆道:“千帆,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凌千帆像是感应到她要说什么,笑着封住她的唇,高原之上连热吻都是困难的,轻吻浅吮后凌千帆便大喘了两口
气:“留到最美的地方说。”
贝菲脸腾地红起来,凌千帆笑她,她非要归结为高原反应,眼珠子一瞪凌千帆便不敢再取笑她。整理好工具后继续出发,一路全是碎石泥浆,车
行极缓,最慢时车速不足20km/h。艰难前行时收到从兵站打来的电话,卫星电话信号尚算不错,出乎意料的,听到的竟是凌玉汝的声音:“千帆,是
你吗?千帆?”
“是我,姑妈你……”
凌玉汝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姑妈你怎么在兵站,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出现杂音,片刻后凌玉汝才道:“贝菲和你在一起?”
凌千帆瞅瞅贝菲,嗯了一声。
“听说你病了?”
“高原反应,没什么奇怪的,休息了大半天,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姑妈你有什么事等我从拉萨回来再说吧。”
“你病了贝菲还让你赶路?”
凌玉汝音调陡然尖锐起来,凌千帆颇有不耐,无力叹道:“姑妈,你不要事事都这么敏感!”
“我敏感?现在是会闹出人命的事!我知道,你和我闹别扭,你知不知道爸爸听说你到了新疆当夜痉挛不止?算了,我知道你为了个女人什么都
不管,家里怎么样你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原来还觉得就阿寒这个孩子叫人操心,你做什么事都有分寸,现在倒好,你们哥儿俩一起给我撂挑子!他从
小就这样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你怎么也……”
车正好开到一段搓板路,路上一排一排的都是凹槽,颠簸得凌千帆满心烦躁,听着姑妈的电话,一时恨不得把电话摔出去——按照惯例,接下来
必然是姑妈的杀手锏。从小到大,但凡他有什么出格的念头,姑妈必要忆苦思甜一番,哭诉当年他父母早亡后自己如何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他和凌千桅
长大。以往他阳奉阴违一下也便罢了,今天听到这些却心头一阵火起,偏偏贝菲就在身边,他只好停车下来:“姑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
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电话那头沉寂了很久,凌玉汝才哽咽道:“你从来都不说,我们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也许这真是他的软肋,他实在没有办法狠下心来和姑妈理论,恨恨地叹口气:“姑妈,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你要真为我好,就什么也别
做,等我回来就好——许明智那边,我已经安置好了。姑妈,算我求你也好,你放过他,也放过我吧。”
“许明智……谁啊这是?”片刻后凌玉汝的声音极之惊骇,“你——”
凌千帆垂眸不语,亦懒得去拆穿姑妈,只轻叹一声:“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吧,这一次我一定要走下去——否则到死我都会觉得自己很窝囊。”说
完后他不待姑妈回话,径直挂上电话,上车他偷觑贝菲两眼,似乎也没什么表情,他仍是此地无银地解释两句:“没什么事,你别放在心上。”
“嗯。”
“没生气?”
“没。”
“真没?”
路不好走,加上贝菲本来技术就半桶水,和旁边的军车错车时夹起的石子打到挡风玻璃上,吓得贝菲猛踩刹车,刹住车后一肚子火便朝凌千帆发
过去:“你烦不烦啊?叽叽歪歪的,再说我就地刨个坑把你埋了!”
凌千帆讪讪道:“刨坑多辛苦啊,再说你把我埋了,没人给你唱小曲解个闷,这一路上多孤单寂寞?”
贝菲皮笑肉不笑道:“不寂寞,我在坑旁做个记号,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再过来,要是带的干粮不够,我就再把你刨出来……”
她阴恻恻地笑上两声,凌千帆赶紧噤声,不敢和她再做口舌之争。继续前行,这样的旅程比他想象的更为艰难——他有好些年未作这种长途旅
行,贝菲在开车上又是生手,虽然装备充分,一路上仍不断有各种料想不到的状况。临近界山达坂的地方,马路旁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雪地还是
路界,据说也是事故多发地带,贝菲不敢掉以轻心,便换凌千帆来开车,自己躺在副驾驶上小憩一段。
远处的云雾低低地绕下来,辨不清是青色还是紫色,太阳在云层后遮遮掩掩,间或有霞光万丈,绚丽夺目,间或又是骇人的黑沉,只能靠前人的
车辙认路——雪峰雾色,云山霞光,或许最美丽的风景总是伴着最崎岖的旅途而来;又或者说,只有在这样和生命极限的搏斗中,才更能体味这人间
仙境的美妙。
雪峰在云朵间露出一个尖角,在阳光下闪动着奇异的光芒,银白、浅青、绛红。时而有交相辉映的七彩光芒,流转闪耀,幻美如天堂。
天堂和地狱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玻璃粉碎声之后,是后方无法抵挡的冲击力,凌千帆掉转方向盘试图避过后方冲撞的车辆,贝菲连忙叫道:“别拐弯,别拐
弯——撞车,不能翻!”
凌千帆旋即明白她的意思,路上能见度低,路旁皑皑茫茫,辨不清是不是雪地,若是翻车定然没命,若是撞车——车是改装过的加重车型,那业
务员也说过:“加重版的,除非跟坦克撞,不然什么车撞上都是它倒霉!”
他抢在最后关头把拐了一半的车转向,后窗玻璃哗啦啦地往下掉,车尾直接变形,副驾驶座也因撞击被压到,贝菲被挤在变形的座位里。凌千帆
连忙解开安全带,又把贝菲从车里拖出来,刚下车贝菲便歪在地上,看样子是腰被撞到,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往后看看,一辆越野卡车的头正
斜着卡进他们的车尾,车窗粉碎,惨不忍睹,不用看也知道,车里的人受伤一定比他们还要严重。
后面是辆越野卡车,司机陷在车座里,连呼叫声都没有,身上一片血红,凌千帆费劲地把他拖出来。贝菲从自己车里找卫星电话,摸了半天才找
到,赶紧给兵站打呼救电话,谁知天公不作美,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瞬间又是一阵泥泞。
卡车的副驾也被挤压变形,凌千帆把卡车司机摊在路旁,又赶紧去砸副驾的车门。副驾上似乎是个女人,整个身躯被压在车座里,怀里还抱着皮
包——凌千帆忽觉得那皮包如此眼熟,骇然间他心跳几乎都要停止。
贝菲打完电话赶过来,只看到凌千帆瘫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女人,他脸上那种神情可怖得无法形容。雨越下越大,皮包上的血污被冲刷干净,贝
菲看清那铭牌上的LOGO,正是习容容嘲笑她土人的那个牌子。
凌千帆望着她,嘴唇微蠕,却什么也不曾说出来,她抓着他的手想说对不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凌千帆的意思——如果他早知道后面越野卡车上坐着谁,他宁愿自己堕入万丈悬崖,也不愿意撞车的。
可是贝菲也在车上,所以他不能犹豫,不能后悔,甚至连悔疚,也只能藏在心里。
下着雨,山路泥泞难行,足足等了两小时才等来救援车辆——好在他们随身携带的帐篷并未损毁,搭在路旁勉强挤进去四个人,贝菲用尽所有她
知晓的急救措施。凌玉汝高烧不退,用听诊器大致还能辨别出肺水肿的迹象——原来凌家的人都是这样倔强的性子,凌玉汝也是拖着高原反应的身
子,强行向界山达坂进发的。
两个小时的雨,在救援车辆到达时居然神奇的停住。
“天晴了,贝菲。”
“是的,天晴了,”她握住凌千帆的手,他十指冰凉,远甚于昨天高原反应时的情形。医生在救援车上直接对司机和凌玉汝进行急救,凌玉汝的
体温已升到39.6度,在高原上用药剂量全部加倍,却丝毫不见好转的迹象。
回程的路上又是阳光普照,乌云散尽,条条金色的霞光,像是镶在织锦缎上的金丝。贝菲巴着车窗往后看去,云山苍苍,雪峰茫茫,那至臻至妙
的天国之景,曾经那么近,现在这么远。
遥遥的是透明碧蓝的湖水,伴着搓板路上的颠簸,车座靠背撞在贝菲腰上,阵阵钻心的痛,直入脊柱。凌千帆圈着她的腰,头埋在她怀里,不知
道是路太颠簸,还是他的身子在发抖——可是凌千帆怎么会发抖呢?
凌千帆怎么会发抖呢,那个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改的凌千帆奇-[书]-网,怎么会发抖呢?
“阿三?”
“嗯?”
“你没事吧?”
“没。”
“你还活着。”
“嗯。”
“你时来运转。”
“嗯。”
“你会保佑姑妈的,姑妈会没事的,是不是?”
“嗯。”
车轮碾压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贝菲搂着凌千帆,他的头发黑而密致,看上去柔软服帖,摸着却觉着硌手。
“阿三?”
“嗯?”
“阿三你跟我说会儿话吧,讲个笑话也行。”
贝菲朝车后望望,医生还给凌玉汝架着氧气瓶,凌玉汝原本颇为清秀的面容,因高原反应变得浮肿不堪,撞车时留下的割伤已止住血稍作过护
理,却仍是不堪入目。她远远的想看清那张脸,可隔着医生,看不清,也看不明。
车窗外红红黄黄的山石,从覆着的层层积雪中露出狰狞的面孔,雪融了一块又黏着一块,丑陋不堪,上面黏着青绿的植物——那是高原地区特有
的耐寒植物,经冬历春,寒来暑往,依旧顽强地挣扎在高原上。她记得来的路上,凌千帆还损她:“你那生命力已经不是小强可以比拟的了,看……
那丑不拉叽的杂草,跟你头上的鸡窝挺象的。”
凌千帆,我跟你讲个笑话吧。
以前有个算命的,对一个女人说,你三十岁之前都会非常凄惨;那个女人问,难道我三十岁以后会转运吗?
算命先生说,不,三十岁之后,你习惯了。
遇上你的时候,我以为我时来运转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不过是上天给我开的又一个玩笑。
谁画下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1)
凌玉汝一度失去生命迹象,在这条天路上,时常有人在路上睡着,便再也没有醒过来。贝菲上新藏线前早有心理准备,那年在川藏南线,她也听
说过有人骑上去便再没下来过——不幸中之万幸是片刻后凌玉汝又稍有恢复,凌千帆惊恐交加,生恐是回光返照。三十三里营房的医疗站里的医护人
员帮凌玉汝暂时抑制住肺水肿后,等来了救援直升机,将凌玉汝直送往北京。飞机上凌玉汝间或咳嗽,全是稀薄的粉红色泡沫血,任是贝菲曾亲眼见
过从高原上车祸下来的人,此刻也不敢多看。
回北京后贝菲被安排到凌家的老宅,很熟悉的四合院,记得依稀是在凌千帆的全家福上见过的。青砖红梁,灰瓦玄檐,天井里枣树下光影斑驳,
浅绿的叶子随风一晃,折出的光芒便毫无征兆地刺入人眼来。凌千帆守在医院里,她不得不出来应付媒体,保证他们的考察,不会因生命禁区的这次
车祸而暂停。
再到医院时凌玉汝的手术刚刚结束,结果尚算成功,然而因为车祸途中曾经历短暂的窒息,凌玉汝此时仍无苏醒迹象,不知何时能脱离危险。凌
千帆形容萧索地坐在外面,她伸手去握住他,一时竟觉不出冷暖,只晓得掌心里滑腻腻的,她迟疑着说句“对不起”,凌千帆摇摇头,默了半晌才
道:“不是你的错。”
谁又能说这是谁的错呢?贝菲当时的选择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无可指责——事实上他下车后才发现公路旁正是悬崖绝壁,他们看到的白雪茫茫
远在百丈之下,贝菲的决定救了他们的命。
昨日此时他还是满腹的愤懑,恨不得自己真是如戏里所唱的那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样便没有如许的烦心事,他无须左右两难,无须进退维
谷,千斤的担子也与他无关。
不到一天的工夫,仿佛天与地、微光与绝望、光辉与黑暗……所有的一切,都颠倒过来。
他无力的把头埋在她怀里,轻声道:“如果——”贝菲捂住他的嘴,惶急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最危险的那段时间都挺过来了,现在手术都成
功了,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他嗯了一声,半晌又如梦初醒般的抬起头来,愣愣地望着她,似乎很费了番功夫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你腰是不是还在疼?”
贝菲摇摇头:“没事。”他点点头又掰着指头数:“千桅和阿寒明天就能到,姑父……姑父身体不好,先瞒着吧,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爷爷也
得瞒着,就怕他看到新闻……”
“千帆你先休息一会儿行不行?”
他静静地瞅着她,随后茫然地点点头:“北京还有不少朋友,知道了恐怕又要过来……”
来探视凌玉汝的人很多,许多以前听过名字却从未见过真容的人,车来车往络绎不绝。凌千桅比顾锋寒晚半日赶来,到医院时凌玉汝仍躺在加护
病房,丝毫未有醒转的迹象。陈嘉谟跟在凌千桅身后朝贝菲使眼色,贝菲跟他到一边,只听他低声嘱咐:“大小姐现正在气头上,您看在凌少的面
上,别和她……”
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凌千桅冷冷的声音:“贝菲,这下你满意了?”
她转过身,凌千桅挑着眼,和凌千帆扬眉的神情毫无二致,眼里的光却是泠泠的。贝菲没吭声,倒是凌千帆先开口:“千桅,你什么时候才能懂
事一点?现在姑妈还在里面躺着,我不想听到这种话。”
“你也知道姑妈在里面躺着——姑妈为什么在里面躺着,还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千桅你给我闭嘴!”凌千帆额上青筋暴现,正欲呵斥,贝菲拉拉他低声道:“千帆算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凌千帆摇摇头,无力地看着凌千桅,凌千桅仍忿忿不平地瞪着贝菲:“不用你在这里装好人!”
“千桅,我怎么会把你惯成这个样子?”
兄妹俩针锋相对,凌千桅恨恨道:“姑妈为什么会上新藏线,她不知道危险吗?她是担心你,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听说你去了新疆马不停蹄地
往前追!爷爷在家中风你不管,姑妈的死活你也不管,你现在眼里只有这个女人,她给你吃了什么迷药?”
“千桅!”
“我知道,你宁可选这个女人,也不要我们全家!”
凌千帆恨铁不成钢地抚额揉着眉心,无奈道:“千桅,别再吵了行吗?你嫌咱们家现在出的事情还不够多是不是,不能安安稳稳过两天日子
吗?”
凌千桅终究还是怕他,恨恨地瞅着贝菲,低声道:“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总之我不可能和这种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贝菲你先回去,看阿寒那边还有什么事,有客人的话也打发走吧。晚上咱们出去吃饭,附近有家涮羊肉不错,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
贝菲颇不放心,握紧他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叮嘱道:“好好说,晚上一起吃饭。”
凌千帆点点头,也许是他的错觉,竟然觉得贝菲眼里似有泪花。看着贝菲背影消失,凌千桅在身后冷哂:“真难舍难分!”凌千帆叹口气,转身
敛眉肃目道:“千桅,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姑妈……”
他字斟句酌,把凌玉汝胁迫许明智的事情,委婉地转述给凌千桅听。凌千桅不住地摇头,凌千帆说得认真,由不得她不信,可是姑妈真的会因为
护犊,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吗?
“不是说贝菲以前在许隽家住了两年嘛,许隽的爸爸怎么能对好朋友的女儿下这种毒手?”
“许明智坐了十年监——哪里还是十年前那个人。到他现在这种地步,能活下去,什么事都能做出来。许明智说姑妈要他劝劝贝菲,先礼后兵,
贝菲天天和我在一起,去云南出差是唯一的机会。任何话经过三个人都要变个样,传达到那些流氓小混混那里,没拿斧头直接砍死你,都算客气。”
凌千桅将信将疑:“可是姑妈说,贝菲是故意接近你,没安好心。”
“她过度紧张,”凌千帆解释得极为痛苦,“你还记不记得,读小学的时候你回家晚了十分钟,她吓得以为你被绑架,电话直接从你们老师家一
路打到校长家,还记得这回事吧?”他又拍拍她的头安慰道,“千桅,这些事咱们就别提了,贝菲她不提,你不说我不说,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嗯?”
凌千桅撅着嘴不吭声,凌千帆知道她心里还有个坎,杨越那个坎。他记得她小时候便是这样,瞧上什么若是到不了手,心里总一直惦记着,惦记
得晚上觉都睡不着。她小声嘀咕:“这算什么呀,杨越她抢走了,现在连你也抢走了……”
他好笑地摇摇头,坐下来哄她:“乱说什么呢,大哥怎么会走?晚上大家好好吃顿饭,别再闹了。”
“一股子膻味,”凌千桅撇撇嘴嗤道,“我才不做电灯泡,我和阿寒表哥出去吃!”
凌千帆摸摸她的头笑笑,凌千桅到底还是他宠出来的性子,骄纵惯了,心地却不坏。嘀嘀咕咕半天后凌千桅又问:“姑妈……真的让人对贝菲下
过这么狠的手啊?那……贝菲她的手现在……”
“还好,轻伤,已经没事了。”
两人正聊着,凌千桅忽想起一事,问:“杨越是在这家医院?”
凌千帆眉头一蹙,不悦道:“是。”
凌千桅目露恳求之色,凌千帆沉着脸,迟疑良久后说:“心外科,我陪你去看看。”
路上凌千帆又叮嘱:“吃饭的时候别提这事。”赶到心脏外科,正碰上他熟识的常医生,稍稍安慰他两句后,凌千帆问:“我之前介绍过来的杨
医生,现在有空吗?”
“真不巧,杨医生半小时前还在,刚刚请假回去了,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吧,跟我说要请两三天假呢。”
“家里出了事?”凌千帆狐疑道,常医生笑答:“是啊,刚才我们正聊起一个手术,想让他做我助手,好像是女朋友打来的吧。”常医生因杨越
是凌千帆专门介绍过来,要他多加提点照顾,此时也格外热心,“可能有什么急事,我临走前还听到他打电话订晚上回大连的机票。”
“女朋友?”凌千桅急急问道,“他来医院后认识的吗?”
“不是,杨医生在医院不大和人来往,一门心思扑在临床病人身上,我听声音像是女人,又说家里的事情,猜是女朋友吧……”
凌千桅正欲继续打听,却被凌千帆打断,匆匆和常医生告辞。下楼时险些一个踉跄,像是想到什么,又觉不可思议,即刻打电话到航空公司查机
票,却得知今晚到大连的航班已满,再查乘客名单,并无杨越在内。
大连。
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忽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给杨越打电话的人,应该是贝菲。
另一个更为惊骇的念头是,他觉得杨越回大连要找的人,是许明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几者之间的联系,然而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念头越来越
强烈。
姑妈最后的电话里,似乎根本不记得许明智是谁,那时他以为姑妈是故作姿态,并不肯承认她曾对贝菲做过的事,现在想想却未必。
他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一张巨大的蛛网,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线索,丝丝蔓蔓,把他越困越深。这条丝不知从何而起,因何而来,他还未想到根
源,已听凌千桅嘀咕:“算了,哥,我们回去吧,我去找阿寒表哥吃饭,不妨碍你们二人世界了。”
“不,我有点事。”他眯起眼,窗外灰蒙蒙的,北京的春天总是飞沙走石,仿佛要很小心才能认清前路方向,“你去找贝菲和阿寒吃饭,说我有
点急事,”他声音冷下去,连他自己都未发觉,“不要和贝菲提起杨越。”
这是第几次来大连?
同样的天空,同样的海风,同样的街巷,只是……物是人已非。
连夜驾车赶到大连,正是晨曦微亮,天边泛着鱼白,路灯光芒里都渗着春寒。透过楼梯间的窗洒过来微薄的晨光,拖出他长长的影,敲开许家的
门,许明智看到凌千帆,初时是些微的错愕,随即便镇定下来。
“凌少啊,早,请进。”
他依旧身形不稳,却是目光如炬,混不似上一回的浑浊无光;他脸上的皱纹如昨,却是道道如斧凿刀刻。凌千帆只觉得面前这张脸,和多年前许
隽给他看过的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面容,渐渐地交迭重合。
除去那鬓边的白发、额上的深纹,余下的那些,已是毫无二致。
他给凌千帆沏上一杯茶,凌千帆朝房内一瞥,门口正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包,冷冷哂道:“许叔叔这是准备去哪里?”
许明智摊开手笑笑:“我听说过新闻了,你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凌千帆心都凉了。
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已足以证明他的愚蠢——他根本就是早有准备,所谓凌玉汝胁迫他去劝贝菲退出,亦是天大的谎言。他这样容易就骗过了
他,骗他相信一切是姑妈所为,骗他差一点要和家庭决裂。这一趟来大连,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就是他苦寻千里所要追求的真相?
许明智没有这样的能力,他想,极艰涩地问出那句他并不想问的话:“贝菲……她也知道吗?”
许明智摇摇头,凌千帆猛地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许许多多的问题,毫无头绪,找不到答案,然而只要和贝菲无涉,他便可寻得最后的安
慰。
“你恨我姑妈,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怎么能对贝菲下得了手?她是你好朋友的女儿,她和许隽是好朋友,你不过养了她两年,她却照顾
了汪阿姨整整十年——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许明智颊上肌肉微搐,低着头默然不语,许久后才抬首微微笑道:“我女儿已经死了,可是你和她都活得好好的。对凌少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
这个更痛苦?”
凌千帆绷直着身子,狠命地攥着皮质扶手,屋里每个墙角都散发出破败腐朽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一抬头,竟见到大门边的墙上,悬着新镶框的
全家福:许隽明媚灿烂的笑脸,汪筱君温柔和蔼,许明智意气风发——三张不同的笑脸,竟幻化成长着毒牙的蝮蛇,缠绕着他的躯体,噬咬着他的脏
腑,那毒素又渗入他的血里,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心里有千种恨、万种仇,催促着他把许明智打入万丈深渊,让他历经千劫,永难翻身;可只有一个理由,让他再难在这重重悲剧上添墨加彩。
许明智是许隽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他没有问许明智收拾行李要去哪里,他不想问,也懒得去问。临别时许明智欲言又止,最后说:“贝菲这孩子,是我对不起她,凌少你……”
他冷冷掐断他的话:“我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你操心。”
走出许家所在小区,抖落一身的雾水,到小区对面去取车,转头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向小区里走去。
瘦削,单薄,隔着条马路,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杨越。
许明智摇摇头,凌千帆猛地舒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许许多多的问题,毫无头绪,找不到答案,然而只有和贝菲无涉,他便可寻得最后的安
慰。
“你恨我姑妈,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怎么能对贝菲下得了手?她是你好朋友的女儿,她和许隽是好朋友,你不过养了她两年,她却照顾
了汪阿姨整整十年——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许明智颊上肌肉微搐,低着头默然不语,许久后才抬首微微笑道:“我女儿已经死了,可是你和她都活得好好的。对凌少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
这个更痛苦?”
凌千帆绷直着身子,狠命地攥着皮质扶手,屋里每个墙角都散发出破败腐朽的气味,令人作呕。他一抬头,竟见到大门边的窗上,悬着新镶框的
全家福:许隽明媚灿烂的笑容,汪筱君温柔和蔼,许明智意气风发——三张不同的笑脸,竟幻化成长着毒牙的蝮蛇,缠绕着他的躯体,噬咬着他的脏
腑,那毒素又渗入他的血里,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心里有千种恨、万种仇,催促着他把许明智打入万丈深渊,让他历经千劫,永难翻身;可只有一个理由,让他再难在这重重悲剧上添墨加彩。
许明智是许隽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凌千帆没有问许明智收拾行李要去哪里,他不想问,也懒得去问。临别时许明智欲言又止,最后说:“贝菲这孩子,是我对不起她,凌少你
……”
凌千帆冷冷掐断他的话:“我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你操心。”
走出许家所在小区,抖落一身的雾水,到小区对面去取车,转头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向小区里走去。
瘦削,单薄,隔着条马路,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水味道。
杨越。
每次看到杨越,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凌千帆总觉得他面熟,却无法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又想起在思源老人院,看到那个小护士的履历,也觉得她颇为面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的像谁——那时他以为是自己一时看走眼,现下才恍
然,谁会把一个女人的面相往男人身上想呢?
本以为拨开了层层云雾,现在却发现像从一个谜障跌入另一个谜障,山重水复、花明柳暗,不知通往何处。
汪筱君见到那位小护士便情绪激动,而小护士的眉眼轮廓,颇有几分像杨越。
杨越来接许明智。
凌千帆依稀记起贝菲的话:“他母亲曾经插足别人的家庭,活活拆散一个美满的三口之家。她骂我狐狸精勾引她儿子,我就回敬她,说狐狸精勾
引你的孝顺儿子,就是为了让你无子送终。”
噼噼啪啪的,像是珠链碎落下来,粒粒敲击心房的声音,千头万绪,当真是千头万绪,全捋不到一起去。杨越若是许明智的儿子,又怎会任由许
明智这样利用贝菲?贝菲和杨越……他猛然间不敢往深想下去,许多他原来十分笃定的事情,如今也踌躇起来——就好像那位为死去的妻子去向冥王
求情的琴手奥路菲,在离开冥界的路上,远远地瞧见光芒,欣喜地以为重回大地,却发现这不过是虚幻一场。
回到北京时飘起蒙蒙细雨,凌千帆先去医院探望姑妈,凌玉汝依旧沉睡不醒。回到凌家旧居,天井里老枣树的树叶上还是湿湿的,凌千帆蹲在枣
树下,枝枝叶叶里透过来粼粼的光,树皮皲裂,稍一使力,便碎落粒粒地碎在手掌上。
凌千桅听到外面的响动,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天井里,急急跑出来:“哥,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一整天都找不到你,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凌千帆绕树慢慢地踱着步子。凌千桅愣了半晌才说:“对了,婺城那边好像有什么事吧,贝菲早上的飞机赶回去了,要我跟你说一声。”
“哦。”
“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去大连了?杨越是去大连吗,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我怎么一点都想不明白。”
凌千帆摸摸脸,清晨的空气里藏着寒意,鼻子竟有点痛,他揉揉脸摇头道:“没事。”
婺城的电话——大致也能猜到是什么事,和PL的合作计划备受关注,尤其是他这回那样的高调,现在显然又有一个烂摊子要处理。
“那你是要回婺城吗?”
“我……”凌千帆脑力里乱糟糟的,山重水复,花明柳暗,不知何处是归途——他恨不得立时飞回婺城,找贝菲寻一个答案,却惊觉自己是如此
的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是怕自己的猜测成真,亦或是……
他摇头:“医生说姑妈情况不太好,准备二次手术。”
顾锋寒也留在北京,平素他和凌玉汝感情实在谈不上融洽,如今肯留下来帮忙照顾凌玉汝,实在出乎凌千帆的意料。见面也不过是几句吉人天相
之类老套的安慰,从病房里出来,凌千帆也循例问一句:“苏晚还是没有消息?”
顾锋寒摇摇头,绷着脸眼眶深陷,比春节时又略瘦了一些,凌千帆又问:“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的?”
顾锋寒又摇摇头:“不知道,说不定……我准备回家住一段。另外你姑妈出了车祸,爸爸已经知道了,准备过来。”
凌千帆连忙劝道:“姑父身体也不好,这里有我们看着就好了。”顾锋寒笑笑,凌千帆心中忽有所感,慨然道:“阿寒,你肯来看姑妈,姑妈要
是醒着,一定很高兴。”
顾锋寒扯扯嘴角:“你姑妈待我很好,我恨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公司里有什么事,我总和她针锋相对……其实做人何必这么分明,”他的叹息声
微不可闻:“我不是想要针对她,我只是想向证明给父亲看,他的选择是错的。这几年我从来没给她好脸色过,对不起。”
凌千帆微微抬首,满是诧异,两个月不见,顾锋寒竟然也温和许多——或许他只是累了,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一连数日他没给贝菲电话,贝菲竟好像和他心有灵犀一般,也没联系他。陈嘉谟有给他汇报,贝菲集中面试了几个投来简历的户外爱好者,据说
是给川藏线的考察做准备,又拜托陈嘉谟一一关照媒体方面,对此次的突发事件尽量低调处理。
陈嘉谟不知就里,半开玩笑地安慰他:“贝菲办事,深得凌少真传啊,我看着都有点自愧不如……”
陈嘉谟夸贝菲办事老练,夸她面面俱到,夸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滴水不漏,夸她行事手法和他如出一辙——很多时候他们还真是默契得惊人。
什么事都可以作假,难道这样的默契也可以是假的?贝菲在整件事中,到底扮演着一个什么角色?她究竟知道多少,是主动配合许明智,还是为
了杨越,所以……
他不愿意深究这件事,也许是不想深究,也许是不敢深究。如顾锋寒所说,做人何必你们分明?可是他又不甘心。
从不知,原来他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数位专家终于决定给凌玉汝二次手术,定下手术时间后凌千帆准备回婺城一趟交代工作。先召分部的高层开会,顺便给贝菲发了条短信,告诉她
他已回来。贝菲回得很快也很简洁,三个字:知道了。开完会已到下班时间,他开车过去信实,正看到贝菲从大厦门口出来。他打开车门笑道:“刚
刚周总监打电话给我,说你事情都安排得很好。”
贝菲看起来也颇疲惫:“记者们都不好对付,老有电话打过来问我们新藏线的安排,我也没办法,擅作主张说我会继续负责新藏线的考察,你不
会生气吧?”
凌千帆摇摇头,伸手去牵她。贝菲却不着痕迹地拐过去,径直上车,十足公事公办的口吻:“周总监跟你说过了吧,来面试的人里面我觉得有几
个比较合适的,稍微准备一段时间,我们的川藏线考察也可以开始了。对了,我把去滇藏线的同事传回来的视频整理了一下,想给新招来的同事们做
个培训,今晚上我要写PPT,你送我回我住的地方吧?”
“嗯,”凌千帆不动声色,送她回骄阳小区,从车镜里瞟到贝菲敛眉垂眸——她很少会是这样的神态,一贯都是嘻嘻哈哈的,现在却是一副忧伤
落寞模样。他好容易按下去的问号不自觉地又浮起来:她知道多少,她又参与了多少?
贝菲逃避着他的眼神,急急地下车,转身上楼。
“我在大连碰到了杨越。”
贝菲强作欢快的脚步陡然止住,好半天才回过身来:“是吗?”凌千帆站在楼梯下,笑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贝菲有一刹那的失措,却又平静下来,紧抿双唇盯着他,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却漫长得让他觉得——像是给嫌疑犯进行死刑判决前的时刻那样
难熬。她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他。
辞职信,落款日期是和PL合作三藏线开发项目结束的那天。
“我本来想到那个时候才给你的。”
凌千帆冷冷地笑:“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做事这么善始善终。”
贝菲倔强得再没有第二句话。凌千帆把辞职信撕得粉碎,一扬手扔进楼梯走道的垃圾桶:“你最好考虑清楚,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想清楚
了,明天告诉我。”
他转身便走,积蓄多日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她想全身而退?有这么容易吗?她都做了些什么?他又都为她做了些什么?
可她却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忏悔!
贝菲站在楼梯上,稍稍探出头,看到凌千帆把车开出去,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尖声的车鸣,她的心陡然提
起来,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出去。
团团的车都堵住莲花路东口的十字路口,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她却仿佛跑了五十年,每一步都如此恐慌,好像每跑一步,便离地狱又近了一步。
是一起小的追尾事故,交警正赶过来拍照,两辆车的车主争执不休。正值交通高峰期,凌千帆的车被堵在后面,隔着密密麻麻的车阵,她看到
他,她看到他坐在车里,她看到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抱怨,抱怨怎么在这个时候堵车,低声窃语,她全听不见,全看不见,只看到他在那里,隔着车窗玻璃,静静地看着她。还是
春天的季节,却听到桃花坠落满地的声音,飘零残落。
凌千帆打开车门朝贝菲走过来,她笑得僵硬:“我,我以为是你,没,没事了,我我回去了。”
他一伸手拽住她,肌肤相触的刹那,他修剪整齐的指甲从她手背上划过。轻轻的,却仿佛是极尖锐的一道,从她心上划过,渗出滴滴的血,凝在
他的指尖。
他深墨的双眸里光芒微现,却是那样的脆弱,仿佛是一点点的欣喜,又似乎是一点点的期盼:“阿三,你就是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的,她是他最后一根稻草,他以为自己陷在茫茫深海时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也是这根稻草,在他左支右绌自欺欺人时,千钧一般压上
他的脊梁,给他毁灭的最后一击。
“凌少你保重。”
贝菲在眼泪要掉出来的最后一刻转身,在堵得密密实实的车阵间见缝插针,只是一转身的距离,她就不用再面对他,面对他受伤的眼神。
“你觉得,我的心胸有宽阔到会放过杨越的地步吗?”
她的脚步猝然而止。
“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后面堵住的车开始鸣笛,催促凌千帆前行,凌千帆冷冷地瞥过去,车主也许是被他的脸色吓住,也许是被他的车吓住,艰难地拐弯。凌千帆转过
头来,唇角仍保持着小小的弧度:“先和我拖一段,等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和我分手,去和杨越双宿双栖?”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贝菲的背影一动不动:“我本来就烂命一条,你爱怎么样都行。”
“那杨越呢?”
贝菲绷紧的肩膀微一摇晃。
“杨越在北京买了套房子,刚刚付了首付,他把许明智接过去,你说如果他现在丢掉工作,又没有任何医院肯接收他,会怎样?”
她惶急转身,拽住凌千帆的双臂。他看到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攥着他的胳膊慌不择言:“你答应过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为难杨越的
——你答应过我的!”
又是一刀剜在他的心上,他到底碰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拿准了他舍不得动她,甚至……甚至那么早,就开始为杨越留后路。不,不对,她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处处为杨越打算……天下还有比他更
傻的傻瓜吗?
他处处讨她的好,恨不得把所有都捧到她面前来,倾尽一切也只为博她一笑;他为她买下连续三天的机票,只求和她坐上同一航班;他为她辗转
周折请钟表公司重做不再发行的款式,只为和她拥有多一样情侣间的纪念;他为她和十年来再不曾顶撞过的姑妈翻脸——可他得到的是什么来着?
“你答应过我我,凌千帆,你答应过我的……”
他看着她仓皇焦急,看着她哭着求他,心里扬起残酷的快意:“我以为我犯贱已经犯到家了,没想到有人比我更甚!你还真忍辱负重,为了帮杨
越留条后路,这么委屈求全……你说杨越要是知道,你为了帮他姐姐报仇,和我一起度过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知道你在我床上都是什么样子吗,
他知道你都和我尝试过……”
他说得慢条斯理的,明明是这么残酷的话,语调却优美得如朗诵散文诗。他以为这些话能剜痛她的心,谁知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针,密密实实
地,全扎向了自己。
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们周围绕道而过,叫骂声、鸣笛声,声声不绝。
贝菲终于平静下来,默然凝视他许久,那目光如此平静——却好像是道道钢鞭抽在他自身,他跟自己说,凌千帆,没想到你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
天。
“我们能不能另外找个地方说话?”
每个从凌千帆身边绕道的司机几乎都会留下一句婺城的地方骂。
凌千帆定下心神,驱车到夏堇路,兰花草咖啡馆。
酒保挂上打烊的牌子,演唱台上造型怪异的吊灯垂下来,照着壁上光怪陆离的画。凌千帆的脸隐在吊灯黑沉的影里:“有什么话现在说吧,也许
——这是你最后给自己辩白的机会。”
贝菲直视他双眸,一字一句说道:“这件事和杨越没有关系,许伯伯也是我说动的——主谋是我,许伯伯顶多算帮凶,杨越他什么都不知道。”
凌千帆缩在沙发里,看不清表情,只哼了一声。酒保端上两杯咖啡,照例是炭烧,贝菲双手捧着咖啡杯,像是要从热咖啡里吸取一点温度。热度
从杯壁传到指尖,可指尖和心脏的距离太远,太远,九十六度的咖啡,又怎能把她从已成定局的悲剧中挽救出来?
“我高三那一年要回原籍读书,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我回大连找杨越,没找到;找许隽,结果从老师那里拿到你这张明信片;我去监
狱探望许伯伯,才知道……杨越的妈妈逼许伯伯离婚,许伯伯不肯,他妈妈就到许伯伯单位去闹,还扬言要找汪阿姨摊牌。许伯伯打算花钱解决,所
以……所以挪用了几笔公款……我一直以为罪魁祸首是杨越的妈妈,以前我们每次吵架,都是因为这件事。后来你说,是你姑妈从中作梗,我还不知
道究竟为什么,直到上次去墨尔本找杨越,听到你妹妹和你姑妈的话,我才猜到事情始末。”贝菲紧咬下唇,咬得唇瓣泛白又转红,“可笑的是,你
姑妈真是贵人多忘事,居然从来都没有发现杨越是谁。也许对她来说,许伯伯,杨阿姨,这些人都是无关紧咬的小角色。”
“姑妈只是……”
“她只是太紧张你了,”贝菲哂笑着接口,凌千帆面色惨然,“一切过错都在我,我宁愿现在躺在医院的那个人是我——可是贝菲,我到底哪里
亏待过你?”
贝菲紧抿着唇,嘴角微抽,半晌后笑道:“你有试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滋味吗?你试过……刚刚从一个牢笼里解脱,又被打回原形的滋味吗?你有
试过……看着像你亲妈妈一样的人,在精神病院疯疯癫癫被当作神经病人,却有心无力的滋味吗?”
“许伯伯一家都对我很好,甚至连我回原籍读书,他为了让大伯好好待我,还帮忙给大伯在本地安排工作。可是高考之后,大伯知道许伯伯进了
监狱,马上对我的态度又转了一百八十度。我在学校因为缴不足学费,为了争取补助,一次又一次地自掀伤疤;回大连探望汪阿姨,想给她买点吃
的,也拿不出一分钱……我每次回去看汪阿姨,就多恨杨越一分。我每次看到他母亲,心里就像有蛇在咬,我恨,我恨为什么许家家破人亡,她却有
这么孝顺的儿子!”
“谁知到头来我才知道,最该恨的人是你。”
“如果杨越知道这些——他压根儿就不会离开你家,留在那里,那是多好的机会?”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计划的,从汪阿姨死的时候开始,我就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再逃避下去。我知道你总防着你姑妈,脑子里那根筋,一挑就
断——如果是杨越或许伯伯,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所以……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吧,我愿赌服输。”
凌千帆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贝菲捧起咖啡杯,把整杯炭烧灌下去,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的话说完了,再见。”
再见,再见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希望再见面,一种是希望再也不要见面。
她和凌千帆,应该属于后一种。
“你没有一刻动摇过吗?一刻……哪怕是一秒的犹豫,也没有过?”
“有,我犹豫过,”她回头捕捉到凌千帆眸中微闪的火花,却在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掐灭它,“我犹豫过,当我觉得根本斗不过你的时候,我犹豫
过。”
嗤的一声,小簇幽蓝的火苗蹿上来,凌千帆点着一根烟,一呼一吸,烟头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他发青的脸——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克制住自己,
再用那么一点力,他就能掐断这根香烟,再用那么一点力,他就可以……他隐在阴影里注视着贝菲,她向来是嘻嘻哈哈
不正经的模样,现在却格外平静,平静得不像平常那个阿三,他的阿三。
也许是因为不用再对他做戏了吧?在墨尔本她欢快地同他跳土著舞的时候,平安夜里她蜷在他怀里饮泣低诉的时候,年会那晚他们携手在江滩看
渔船江帆的时候,姑妈来戳穿她,她反能歇斯底里质问他的时候,三十里营房他高原反应醒来和她贴身依偎的时候……
原来什么都是假的。
她在家里拿着麦克风,学《海角七号》里早熟的小孩,唱“我爱你爱到不怕死,但你若劈腿,就去死一死”,她在他面前张扬地笑,她在他怀里
肆意地哭,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是假的。他那时候还嘲笑她,说别的公子哥儿喜欢捧小明星,问她有没有兴趣去好莱坞跑个龙套——现在想来真
是低估了她。这出戏里她早是游刃有余,也许同样的伎俩很多年前她早在杨越那里演练过一次……他不敢再想下去,不愿意再想下去,却又不得不承
认,他甚至还不如杨越。
至少她还曾想过补偿杨越,却在他面前,如此平波无恙,毫无愧意。
其实她何必犹豫?他的弱点全在她手里,他一早把原原本本的来路都指给她看,恨不得把自己的未来全交托在她手上——只要她一句话,哪怕是
要摘天上的星星,只怕他也要即刻去搬梯子。
“再见。”贝菲又小声地重复,小心翼翼地退出来。酒保替他开门,她便逃也般地飞奔而出。
翌日去公司,辞职信势必要修改日期另打一份,电梯里碰到习容容,八卦兮兮地问她:“听说凌少回婺城了?”
“嗯哼,”贝菲点点头,“帮个忙?你在网上开过网店吧,帮我卖点东西?”
“没问题,你要卖什么?”
“空调、电脑、床,还有多余的户外包、帐篷……我以前攒过不少,没什么用,你都帮我卖掉吧,能卖多少是多少。”
“阿三,你手头很紧?找凌少啊,不至于甩卖家当吧?”
贝菲摇头笑笑:“没有,我准备告诉你,我要辞职了。”
“当少奶奶?”
“不是,我们分手了。”
习容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凌少劈腿?最近没听说他有什么绯闻啊?”
她把贝菲拎进办公室准备细细审问,贝菲却率先搭上她的肩,死皮赖脸地笑:“容容,其实……我终于发现原来还是你对我最好……”
习容容抖鸡皮疙瘩似的抖掉她的手,一脸嫌恶道:“少来!每次都这样转移话题,这次又发什么癫?”
看这一招也没用,贝菲只好干笑两声,正好凌千帆的电话过来了:“贝菲,到我办公室一趟。”
等待她的是大信封,并不太厚,她掂掂觉得有点寒碜,讪笑着说谢谢。凌千帆眉眼依旧动人,唇角噙着冷冷的笑,她微微颔首,僵硬地笑着退到
门边,从办公室出来,长廊墙面光滑如镜,依稀映出她的笑脸——以前苏晚常教训她笑得像赖皮,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她自觉这辈子也没笑得这么
职业化过,没有表现得这么专业过,在她丢掉饭碗的这一天。
抱着大纸箱离开信实大厦,又接受一遍同事们的注目礼,凌千帆彼时正坐在咖啡吧,轻松无比地讲电话:“没关系,就当白玩一回女人……”他
的声音并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她知道这是说与她听的。
回到家里清点行李,冷冷清清的,习惯性地去看阳台,空荡荡的——那盆兰花草放在凌千帆这个专业花匠那里,定然比在她这里强上百倍千倍。
或许她该庆幸,这套房是苏晚的,仅存的凌千帆没法赶走她的地方。算算其实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除去户外装备,唯一的宝贝就是那盒随身
的明信片。碧海白波,华灯闪耀,金门大桥在雾霭沉沉中越发神秘莫测。凌千帆的自己刚劲方遒,她记得曾问过他关于金门大桥的事,后来他还向她
炫耀:“阿三,别的地方你经验比我多,这资本主义的老巢我可比你熟,你想去哪里?我给你做导游,金门大钱,自由姐姐,什么哈佛麻省斯坦福,
只要你知道名儿的,没有我没去过的!”
那时她悻悻地反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是吧?”还酸溜溜地甩出一句,“穷得只剩下钱了!”
“谁说的?我还有美貌呐,你不是说你第一爱钱第二爱貌嘛,比我有钱的没我帅,比我帅的没我有钱,天底下你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天底下她再找不到第二个人,会这样用尽全部心力去宠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予她温暖,像冬日里那一丝暖阳,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凌千帆。
下楼吃宵夜时习容容终于找上门来,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习容容好不容易找到个空位,拉过张凳子坐到她旁边:“阿三,你和凌少到底怎么
了?今天他一直都是张死人脸,我听周总监说新藏线的考察计划也要暂时搁置,你们……听说他姑妈出了意外,是不是他家里不同意你们……”
贝菲正往口里塞牛肉丸,以前她吃不惯这个,因为看周星驰的片子里面有“撒尿牛丸”,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然而凌千帆爱吃。凌千帆总教育
她不该吃太多路边摊,唯有一样例外,就是烤牛肉丸的小档。短短一根竹签,穿着四颗烤牛肉丸,香气四溢,他每次都吃得极享受——其实他们一起
逛街的次数有限,却不知为什么,竟已让她培养出这样的习惯。
习容容难得见到她没岔开话题,絮絮叨叨的,抱怨她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她听得漫不经心,直到习容容抢过她的筷子拍在桌
子上:“阿三你听见我问你什么了吗?”
“听见啦,我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后的港湾嘛!有你一碗饭就有我一碗粥,你家就是我家,你妈就是我妈……”甫一抬首,却见一个不该在此地出
现的背影,从店门晃过。
贝菲拔腿跟出来,远远地叫了一声:“杨越?”
单薄的身形倏然驻足,杨越回过头来,怔忡片刻飞奔过来,紧紧拥住她,仿佛她是稀薄的空气,一个不留神便会溜走。
贝菲被箍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好容易等杨越松开手,舒口气便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许伯伯没什么事吧?”
杨越摇摇头,盯着她也不说话,面色似委屈又似为难,默默半晌才闷声道:“你做什么事都不和我商量,突然一个电话,要我接爸爸离开大连;
一会儿又一个电话,说北京不是久留之地。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要不是爸爸被我逼急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闹出这么大的事……”
阵阵疲倦突袭而来,贝菲愧疚道:“对不起,又是我连累了你。”
“连累?”杨越苦笑两声,又自嘲道:“什么时候我们说话这么客气了?”
肩膀上忽被人拍了两下,一转身,习容容朝她做个鬼脸:“真是桃花不断,我先回去了,改天好好审你!”
杨越和习容容打个招呼,转身跟贝菲回小区,贝菲一路默然不语,杨越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好吧?爸爸跟我说他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了,凌
少有没有……”小区里忽传来两声急促的鸣笛声,贝菲猝然抬首,一辆红色的跑车从小区内缓缓开出,黑色跃马标志在黄色底牌上熠熠发亮,披着夜
色月光,碾落一地破碎的心。
杨越脸色猝变,攥住她的手急急道:“贝菲,跟我走,该做的能做的你都已经做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跟我走吧,你以前不是说要重新开始
吗?我已经给几家大学发了申请,总有肯收我的地方,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方,再没有以前那些事情……”
重新开始,贝菲心底苦笑,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回到从前,回到十年前那个夏天,回到许隽遇到凌千帆以前——在那个夏天以前,他们的世界
里,纯洁而美好,没有罪恶,没有烦恼。
那个时候他情窦初开,她亦是春心初萌。
那个时候他们坐在大连的海边,海鸥在浅灰色的天空划过一道亮白的痕迹,她以为那就是最简单美好的幸福。
嘀——嘀——嘀——
凌千帆笑着从车窗内探出头来,极潇洒地摇摇双指,贝菲触电般地放开杨越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几乎是攀在车窗上,低声哀求:“千帆,
算我求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现在我反悔了。”
“千错万错,你都报复到我身上来好了,杨越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我也想跟你说,有什么你都冲着我来,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凌千帆的笑容眼神都如此熟悉,却让贝菲双腿发软,若非他伸手攥住她,只怕当场就要软在地上。
“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能答应我什么?”凌千帆毫不客气地回击,“你也不过一个女人,不比人聪明,不比人漂亮——我玩腻了,你还能答应我什么?”
杨越就立在不远处,犹疑着不知是否该走过来。贝菲彻底绝望,空洞无措地点头,艰难地转身。凌千帆心中一恸,竟不忍触及她如此绝望的目
光,拉着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说:“我答应你。”他又沉声补充道:“终此一生,不许你再见他。”
交易达成。
凌千帆只觉心凉到透顶,麻木到再添一刀也觉察不出,他揽住她的腰,偏头向杨越笑道:“杨医生,咱们到底宾主一场,我不想看到有些人总来
骚扰我的女朋友。”
杨越最终被她和凌千帆合演的这场戏骗走,贝菲给他订好酒店住下,翌日清晨的航班带走了他,他的满腹狐疑、惘然惆怅,和她永不可再来的少
年幸福。
在机场送走杨越,凌千帆也和她告别:“姑妈二次手术,你最好保佑她平安无事。我知道你在套现,想帮杨越和许明智还房贷?我劝你还是留着
傍身吧,从今天开始,哪怕你自投火坑去卖身,也没有人敢买你。我擦亮眼睛看着,看你坐吃山空,能撑到几时。”
“谢谢凌少的关照。”
凌千帆开着跑车绝尘而去,贝菲整个人像被吸空一般,软软绵绵的,再使不出一丝气力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没有一丝侥幸可言,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即是偶尔落到你头上,也终究是抓不住。
那一年许明智把她接到许家,许诺会替她父母照顾她,谁知短短的一年工夫,又跌回原点。
辛苦挨过四年大学,找到份糊口的工作,终于有能力好好照顾汪筱君,以为找到小小的立足之地,谁知杨越弃婚而走。
仓皇逃到婺城,以为掩埋掉过去的一切,以为找到最坚实可靠的港湾,谁知辗转周折,水落石出,凌千帆不是最后的港湾,而是最初的暗礁。
三十里营房,凌千帆在生死边缘徘徊游荡,拉着她的手说爬也爬到拉萨,她以为走完这一段新藏线,昨日种种尽可如云水散,可是天不放过她。
不懂得雷霆手段,怎配有慈悲心肠?以前他是慈悲心肠,宠着她护着她,任她这只小船在他的港湾里驰骋徜徉;现在他是雷霆手段,她触到他的
底线,伤害他的家人,他要拆散这小小的舢舨,任她在惊涛骇浪里随波逐流,直至覆灭海底。
“你没有一刻动摇过吗?一刻……哪怕是一秒的犹豫,也没有吗?”
她是犹豫过的,在三十三里营房的那个晚上,在他们历经生死边缘之后,在他们依偎着取暖的间隙,不仅仅是犹豫,她甚至说出所有的一切——
不知死,焉知生?没有体验过死亡滋味的人,又怎能知道生的可贵?她既然已经挨过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好好地活下去,而要将自己困在往昔的阴霾
里?
可是上天不给她这个机会。
也许是她罪孽深重,她曾亏欠杨越的,最后通通由凌千帆来向她讨还。
她照着凌千帆的吩咐,安安分分地蛰居等死。
凌玉汝脑部血块淤塞,二次手术后终于醒过来,凌千帆侍奉左右,等情况稳定再回婺城时,发现贝菲已脚底抹油, 杳无踪迹。
他在银河大厦开例会,气氛史无前例的差,似乎不管什么提案都不合他的意,什么报告看着都是漏洞百出。底下的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
触到他的霉头,散会后他一个人窝在旋转椅里,从三十九楼会议室的巨幅落地窗,眺望远处鉴心湾的烟波雾绕、湖光水色。
湖水湛蓝无波,碧顷如镜,或许是湖水太深,他想,无论湖底有怎样的激流险浪,从面上看亦是波澜不惊。
他原来以为,他心底早已练就这样的死水无澜。即便是那天面对杨越,他亦能笑得完美无缺,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如今
才知,他原来是这样色厉内荏的人,她彻头彻尾地欺骗了他,他却没法忍心,真正去伤她分毫。
心死如灰时,报复并不能使他解脱。
陈嘉谟汇报得心不在焉,他听着便觉得恼火:“我一没降你薪水二没克扣你年终奖,你为什么念个会议纪要都有气无力的?”
“反正我念不念你也没往心里去,我念得抑扬顿挫的那不是浪费力气?”
凌千帆怒目扫过去,陈嘉谟立时收敛,摸着下巴咕哝道:“刚刚在信实十七楼看了一段视频。”
凌千帆眸中精光一现即逝,陈嘉谟脊背一寒,不敢再调侃凌千帆,老老实实地汇报:“拍的是新藏线沿途的景色,挺漂亮的,沿途兵站、住
宿和医院也都记录得很详细,很多呢,我都没来得及看。”
凌千帆斜睨他也不搭腔,只是摁在办公桌上的十指骨节分明,青筋微现。陈嘉谟心底也咯噔一下,不知接下来这话会不会引火烧身:“我听同事
们说,习容容灾网站上帮贝菲卖她的电脑家具,可能……再不会回来了吧。”
“是么?”凌千帆淡淡地应他,也不追问。陈嘉谟到底是跟他多年,也不动声色地回道:“听说以前贝菲出差,肯定会回寄明信片,让习容容帮
她收好。这一次连视频都是网上传回来的,什么实物都没有。”
凌千帆随意哼一声表示作答,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敲,陈嘉谟见他一直也没什么表示,便准备回秘书室。正待出门听到他吩咐:“去海皇订
个包厢,请下午开会的人吃饭。”
陈嘉谟带上门。凌千帆拿脚轻轻一掂,旋转椅转过来,窗外远处的湖面水氤氲,掩隐着绰约的山形,鉴心湾里雾影重重,看不清那峰峦叠嶂的真
面目。
或许很多时候,看不清楚反而比较幸福吧?
她算计得他如此彻底,回头想想,她进进退退,哪一步不是拿捏得当?她算准他不会为难许明智,因为他是许隽的父亲;她诱得他承诺宽待杨
越,在他堕入她榖中之初;就连她自己……即便她不走,难道他真的忍心,将她加诸在他身上的这些欺骗伤害,一一回报给她?
?
况且她压根不在乎,初识时她便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以她断腕设计姑妈的狠心便知道,她根本就是抱着不要命的决心,布下这弥天情网让
他钻的。
如今更是事了拂衣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片云彩,已遮住他全部的天空。
办公桌上电话铃铃地响,凌千帆攀着桌缘摘下话筒:“凌少,今天周五,海皇最大的那个包厢已经有人订了,经理问介不介意靠窗有江景的厅
桌?”
“大厅就大厅吧。”
周五晚上餐厅格外火爆,独这一桌气氛格外冷抑,凌千帆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尽管他已尽力维持笑容。无聊的时候开始摆弄手机,发件箱里仅
有的几条短信,还是给她发的,看着又觉气闷。拨开一点点窗,江风习习,带着清凉的味道,没意思;极目江上,渡轮上灯火幽远,或明或灭,没意
思;满目精致的海鱼湖蟹,盛在素雅的白瓷鱼形盘里,没意思。
席上诸人变相地恭维他,归根结底都是那么几条,家世显赫事业有成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如此等等,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上全无。可在那个敝帚自
珍的阿三眼里,现在的他便是天下无敌,也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凌少,有美女在看你。”顺着陈嘉谟的视线,朦胧中似乎确有人余光扫过这边。他还记得,也是在这里,也是临时起意过来,他仗着一副好皮
囊向她耀武扬威:“你的四点半方向,嗯哼,今天是不是得表现好一点,好好把大爷我锁在家里?”
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刺猬头别过头,用阴冷的眼神秒杀者后,回过头来笑得刻毒阴险:“你得好好反省反省,现在只剩下这种货色会看上你了!”
自然又是食不知味,他竟喝的醉醺醺的,破天荒的头一遭,陈嘉谟送他回家,他摸索到酒架上去找白兰地和朗姆酒,勾兑的时候撞翻咖啡机,炭
烧咖啡粉洒下来,深褐色的粉末斜洒成条,如丑陋的伤痕。
醉生梦死的日子,往返于婺城和北京两地,今天看场话剧,明天出席首映,身边尽是面目不同的明眸皓腕。凌千帆向来自诩记性最佳,谁知姑妈
问他昨日来探病的女伴是什么赛事的新秀,他竟一点也记不起来——从头至尾,都没往脑子里去。
顾锋寒和凌千桅每回碰到他, 告别后脑袋都要偏转一百八十度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他向来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叫任何人操心,没料到也有这
般消沉的时候。他和贝菲的事没人知道个中究竟,就连陈嘉谟和凌千桅,也都以为是他因凌玉汝的意外迁怒于贝菲。陈嘉谟和贝菲交情算不错,总想
方设法地给他敲边鼓,成天里跟他探讨三藏线上有多少户外爱好者出过意外,比如前年有日本的骑行者永埋雪山,去年有单行的探险者魂断泉水沟,
听得他心里发毛,终于忍无可忍:“你他妈能不能说点不这么晦气的事儿吗?”
凌千桅也帮着劝他,大约是被他如今的一脸灰败吓到,再三地表示自己早已不介怀贝菲和杨越的事——听常医生说,杨越自己申请到汉堡大学的
医学院,准备赴德深造。他听在耳里越发地揪心,猝然发问:“我放过许明智,你不怪我吗?”
“怪,当然怪了,”凌千桅想挤出丝笑容给他,却终告失败,“我在学校新认识了一个男生,从福建来的,他借给我一本小说看。”
“什么小说?”
“武侠的,名字叫《雪山飞狐》,大哥你看过吗?”
“初中就看过。”
“苗人凤和胡一刀比武,误杀了胡一刀,胡一刀的儿子胡斐长大后要给父亲报仇,却发现苗人凤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居然没有教自己女儿武
功。”凌千桅点到即止。
凌千帆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看武侠小说的时候还在初中,彼时对苗人凤只是景仰,抱着将来被寻仇,决心要让恩恩怨怨在自
己这一代了结——现在才知,那样的精神状态,大概只存留在武侠小说里,凡尘俗世,谁又能做到?
他何尝不知贝菲的难处,姑妈和许家之间的牵扯,落到贝菲头上纯然是一场无妄之灾。似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哪个不是被父母捧在掌心宠着护
着,她自幼寄人篱下受人冷眼,好容易在许家过了两年好日子,又从云端跌落谷底,个中艰辛自然非常人所能理解,挨过这么多年已是不易,更何况
她还走到哪里还要想方设法带上汪筱君。公司和她同年纪的女孩,还享受着家庭温暖、爱情甜蜜,只有她,流离来奔波去,不过为着生存。
他亦扪心自问,若当年许隽因别的什么意外而死,比如街头抢劫,或者绑票勒索,他自然也是要把凶手找出来挫骨扬灰的。
就连在医院做复健的凌玉汝,居然也开始规劝他:“听说新藏线年年有人出事,你怎么也不多派几个人过去,路上也有个照应?”他无所谓地笑
笑,凌玉汝颇失望地叹道:“千帆,以后你和阿寒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拦你们。经了这一遭,姑妈……只想你们三个孩子,都活得开开心心。”
凌千帆笑笑,招招手叫凌千桅过来:“听见没,姑妈嫌你在家里做米虫了——大姑娘了啊,那个福建的男生,有空带来家里看看?”
凌千桅脸上飞起可疑的红,讪讪道:“怕别人看到你自卑,还是再等等吧。”
他知道这一回姑妈是真的放开手了,只是姑妈不明白,在她心底如香饽饽一般的侄儿,有人连多看一眼都嫌。
北京的夏天来得暴烈,没有丝毫的温婉,暴雨毫无症状地来,下得快也去得快。老枣树上挂着七彩的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那不过是错
觉。
再回婺城时,川藏线的考察业已结束,考察队员在拉萨和贝菲胜利会师,传回来不少照片。例会上周总监放幻灯片给凌千帆看,有贝菲踪迹的并
不多,仅仅三五张——也许是周总监刻意跳过,也许是贝菲自己刻意回避开。照片上她依然笑靥如花,不过在天际高原上晒出两抹高原红,仍是初见
时恣意飞扬的小土匪模样。
比起北京,凌千帆更不敢待在婺城——他不敢回家。于他而言心湖苑原是不算家的,不过是因为他和顾锋寒都不惯住酒店,顾锋寒执意要住这
里,他也就顺手登记了一个单位。买下后他倒颇喜欢,湖景很是不错,物业管理也好,他正好图个清净,什么时候开始有家的感觉来着?
彼时不过一碗清汤面,三两片紫菜,五六颗虾米,他却不知不觉地陷下去。自以为全局在握,不料她总有后手等着他,就像现在这样,她孤身穿
越这新藏线,不留下只言片语,杳然而去。
“川藏线考察小组将在拉萨短暂逗留后乘下周的航班回来。”
“新藏线穿越的全部影像资料都在川藏线考察小组那里。”
“考察工作结束后,我们下期工作可以立刻展开”
……
所有人都可以略过她的行踪,仿佛她根本不曾存在过。
但在心湖苑,沙发上是她喜欢的加菲猫靠垫,无赖的嘴脸和她毫无二致;茶几上是她挑的情侣杯,树叶的形状,吻合成一个心形;浴室里整整齐
齐地叠着她的浴巾,盥洗台上是她红柄牙刷;柜子里还保留着她故意买来气他的小一号情侣衫,几次险些被丢出窗外……他和她相识亦不过半年,却
已处处留下她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有她的气息,侵入他的肺腑心骨,难以抽去,不可剥离。
阳台上的兰草在月光下摇曳,低低高高深深浅浅的嫩绿,微弱的光芒,灼伤他的双眼。十年前他送人一盆兰草,十年后有人把它送回来——他只
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十年的长梦,开始的是许隽,结束的是贝菲。那些他爱过的、怨过的,梦醒后都离他而去,余他孤零零的一人,守着这盆兰草,春
去秋来,不知何时开花。
千桅的话何尝没有她的道理,只是她不明白,率先放手的人不是他。贝菲转身时不曾有丝毫犹豫,她远走万里时不曾回头,她的生命里他不过一
个过客,只余他像戏台上的小丑,卖力地演出,却不知观众的掌声不是为他,喝彩也不是为他。
甚至到最后,连一个自欺欺人的机会,她都不肯留给他。
习容容给凌千帆送来所有的考察原始资料,视频、照片和文字记录,他随口问她是否知道贝菲下一站的打算。谁知习容容也是茫然——其实他压
根不需要从习容容这里打探她的下落。他不过是想知道,她可曾有片刻的留恋,哪怕留给他一丝半点的痕迹,然而结果不过再一次证明他的徒劳枉
然。
那时在墨尔本,他对贝菲说:“你既无心我便休……强求又有什么意思?”
她既毫不犹豫,那他苦苦等待,又有什么意思?
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像他凌千帆的作风。他把习容容送来的备份光盘塞入碟机,她可以挥一挥衣袖转身便走,他为什么不能安然面对?
在北京时他问顾锋寒:“如果苏晚真的嫁给了非尽,你还会这样坚持地等下去吗?”
顾锋寒不愿面对这样的假设,却在送他上飞机前给他答案:“也许我会学会忘记。”
拍下阳台窗户的按钮,除掉腕上那块男款户外表,钛合金腕表在夜空中抛开一道银白色的完美弧线,从他视线中消失。
凌千帆给自己煮上一杯炭烧咖啡,按下遥控器的播放键,叶城的广袤荒原直铺向天际。“叶城地处喀什南部、塔里木盆地西南缘,明天我会正式
从叶城兵站出发,开始我们的新藏线考察工作……”
他觉得那块腕表也许是有某种魔力,戴着它的时候,他觉得有她的一切都是与众不同的。解下它之后,他似乎得到解脱,竟能如此平静地观看她
录下的视频材料,原来她的声音也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好听。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放下与否,不过一念之间。
现在他决定放下。
贝菲传回来的都是高清视频,光刻录DVD就刻录了一大摞,基本每到一处叫得上名的地方,都会有较详细的解说。讲解亦颇为风趣,沿途碰上过往
的探险者,也常被她请到视频里露个脸,她自己倒是几乎不曾出现。凌千帆一口气看到十二点,偶尔看她露上几面,也未有很特别的感觉。
随手拣出几张光盘,一一看完,仍是心情平静,他觉得这个状态真是好极了。
各式材料也送到Lawrence那里,反馈信息是比较满意的,整个项目的前期考察工作已完成,后期的工作他便放心交给下属们去做,自己乐得清
闲。
他的生活又规律起来,恢复到不曾认识贝菲时的状态,婺城的娱乐事业也日趋发达,渐渐有各式金曲颁奖礼、大学生电影节之类的娱乐盛典在这
里举办,常常有票送到他这里来,若恰好有空他也会去捧场。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继续住在心湖苑,继续再婺城的分部坐镇,每周会抽一两天去信实大厦那边看看和PL Travel Press的合作进度。得空的
时候他开始收拾贝菲在心湖苑的别墅留下的残疾,浅蓝色的棉质睡衣,比她的头还要大两号的毛拖鞋,因为她喜欢喝炭烧咖啡而买的咖啡机……东西
堆了整整两个大纸箱,收拾好之后他准备叫钟点工来打扫的时候顺便带走,只是没一次碰得上。于是那两个大纸箱便堆在靠阳台的一隅,和整个客厅
的气氛颇不协调。
盛夏的婺城,路旁开满凤凰花,公司各个部门都进了些新人,不出三天,他又能一一记得他们的名字,都是生机勃勃的面孔,只是少了许多笑
声。
秋末时一本财经杂志传遍整个公司, 一场很普通的慈善拍卖会,然而在公司人人传看的原因,是封面刊登了方非尽的照片。准确说来,是方非尽
一家的照片,方非尽、苏晚和他们的女儿。方非尽一掷千金,拍下某贵妇人捐赠的翡翠金丝镯,戴在刚出世的女儿腕上。凌千帆看到封面,即时想到
的是去找顾锋寒,以为他会哀恸难抑,或者暴跳如雷。谁知他平静得惊人,甚至还笑着说:“没听说他们什么时候摆的酒,替我补一份红包。”
没料到是这种结局,凌千帆想不到纠缠了十二年的情侣最终也有分开的时候。然而他又想,无论如何,苏晚至少等了顾锋寒那么多年,从这一点
而言,表弟比他幸运得多。他不知道有多少个故事会这样落幕,不管你是否接受,解决都会如此。只是他在回婺城的航班上,仍清晰记得,顾锋寒一
直紧攥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他知道那枚戒指上刻着谁的名字,而听顾锋寒的助手说,他又整整几日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弹那首听到耳朵起茧的曲
子。
这个世界上残酷的事情有很多种,比如生离死别,比如阴差阳错,比如他现在翻开钱包,只敢把照片的背面朝上,看着自己写的“Lynn’s阿
三”,却在脑子里描画出正面那张脸的每一根线条。
总有些东西,像喜马拉雅山的猴子,无论你理智上告诫自己多少次要忘记——从它驻进你心底那一刻起,便注定你无法忘却的结局。
天下人都以为是他凌千帆负了贝菲,都以为是他始乱终弃,都以为他这个花花公子积习难改……几次经过咖啡吧的时候,听到习容容和人抱怨没
有贝菲的下落——他知道习容容那些话是变相说给他听的,不敢明着和他叫板,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抗议。
终于有一次忍无可忍,走出数步后又退回来,倚在玻璃门上微微笑道:“你们想知道贝菲的下落?”
一旁的同事连忙和稀泥:“不是不是,容容就是好久没见阿三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她在冈比亚。”
“冈比亚?”习容容目瞪口呆,“非洲?”
凌千帆心里稍微舒坦了些,至少习容容也是不知道她的下落的。“无国界医生组织,听说过吧。”
“怎么可能,阿三又不是医生!”习容容警戒地盯着他,似乎在怀疑是他拐卖了贝菲,“阿三告诉你的?”
“无国界医生组织并不是全由医生组成,他们也需要很多其他类型的工作人员,况且……贝菲懂得不少在艰苦恶劣环境下的急救措施,无国界医
生组织也会提供一些培训,让她在当地推广健康普及教育。”
习容容瞅他的眼神瞬间由暗含的敌意转变为敬畏,张口结舌许久后才听她喃喃道:“没看出来,阿三精神这么高尚啊……”
刚转晴的天空,又飘过一片阴霾——习容容也不知道贝菲的下落,又能说明什么呢?说明她的心里,习容容的分量也并没有比他高出几分?
笑话,这只能说明在她心里,大约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当然也包括他。
出版编辑给凌千帆打来电话,请他为即将出版的书挑选封面。备选的十余种设计——班公湖碧色的湖水,临近印度边界的狮泉河的日出,冈仁波
齐神山上的十字架……全是新藏线上摄人心魄的美景,他忽觉意兴阑珊,告诉编辑请他们自己决定就好。
两日后编辑又打来电话,请他给新书题词以作宣传,说选定的封面已发到他的邮箱,请他过目。拍开电脑进邮箱,跃入眼帘的封面叫凌千帆猝然
窒住呼吸。
封面由三幅照片拼接而成,三张照片取材同一地,没有摄人心魄的美景,只有光秃秃的界碑,和在界碑旁笑得恣意的贝菲。
满头的乱发,光看照片也叫他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敲两个栗子;晶晶亮的眸子里,仍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真正让他停止呼吸的,是三张照片上她
的手势。
凌千帆忽然觉得自己或许错过了些什么,冲到原来贝菲的办公室。贝菲的位置上坐着婺城大学刚毕业的新鲜人,他微愣后转向习容容:“新藏线
的原始考察视频,你这里还有吗?”
习容容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光盘,都贴着标识着起始和终点的标签。他翻出那张贴着“界山达坂”的光盘,回办公室塞进光驱,激动得连手都抖起
来,完全是用暴力的手段,把光驱给拍上的。
“这里是西藏和新疆的区界碑,界碑上刻着海拔6700米,”贝菲的声音顿了顿,因为空气稀薄,还喘着粗气。画面上是镶刻着国徽的区界碑,灰
褐的土地,荒袤的草原。镜头一转,贝菲推着车走到界碑旁,原来是她拜托经过的旅人给她录一段作为纪念。贝菲指着南方,流转的云朵在身边环
绕,蓝天近得仿佛一触可得:“这个方向是西藏,这里也是新藏线的最高点,越过这块界碑,就要从新疆进入西藏。”
不足五秒的工夫,贝菲做完一套手语。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左手握拳,伸出大拇指,右手抚着大拇指向下,用一个打枪的手势指向镜头。
小刺猬头还欲盖弥彰地朝镜头挥挥手咧嘴笑道:“筒子们,我爱你们!”
虚掩着的办公室门被敲开,习容容探头进来:“凌少,那个资料按规矩出借要登记的,能不能麻烦你签个字?”
凌千帆努力地抑住差点跳出胸腔的心,那里跳跃的强度已让他难以控制,飞快地签完字,习容容斟酌着问:“凌少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翻
刻一份。”
“不用了,谢谢,我家里还有。”
他只是不想再多耽搁一分,一秒。
他庆幸自己懂得手语,因为爷爷已有许多年只能靠手势比划;他庆幸编辑如此细致地看完几十张DVD是视频;他庆幸……他庆幸他还知道,她在哪
里。
他一直知道,她在哪里,只是没有任何理由,让他迈出寻找的脚步。
正好是周末,凌千帆通宵恶补那些视频,在冈仁波齐,贝菲背着巨大的行囊,绕行冈仁波齐雪山,徒步丈量着天与地的距离,丈量着她单薄的身
躯和神祗之间的距离。冈仁波齐雪山耸入云端头颅,如横亘阿里草原上的高塔,塔身的纹理形成如神迹般的十字架——贝菲曾和他讲过冈仁波齐的传
说:绕行冈仁波齐雪山一周,能减轻人一生中十年的罪孽。
原来不止他一人,在十丈红尘中苦苦地寻找救赎。
陈嘉谟拎着外卖送到心湖苑,看到凌千帆的黑眼圈调侃道:“凌少你在cos国宝?”
冷冷地扫过去,陈嘉谟赶紧闭嘴,墙上挂着电视机里正放到会师拉萨后,川藏线考察人员和贝菲去格桑花助学计划的小学捐赠衣物和书籍。
乡村小学里的孩子们平时生活闭塞,艳羡地望着他们手上的DV和DC,新奇新鲜中又有些胆怯。一名考察队员颇为遗憾:“可惜附近没有数码洗印
店,去城里洗我们也没有时间送回来。”
“咚咚呛!变魔术啦变魔术啦!”贝菲得意地从背囊里摸出拍立得,给乡村小学的孩子们拍照,“一人一张,不要抢!”
贝菲变戏法似的帮孩子拍照,领到相片的孩子欢天喜地地收藏起来,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如此灿烂,连同看着视频的他,也忍不住开心起来。
然而下一秒贝菲突然蹿到DV镜头前,做了个鬼脸:“亲爱的朋友们,阿三的新藏线旅程到此结束,再见!”
“再见!”
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咔嚓一声,画面黑掉。
凌千帆抄起遥控器,回放,定格,贝菲挤出最后一个笑容,再见,然后拍掉DV的开关。
再回放,再定格,那笑容如此勉强,真难看啊……他捂着脸,透过指缝看过去,屏幕上那怯怯的眼神,似乎在期盼什么。
原来她确曾做过最后的努力。
她在海拔六千七百米的地方,兑现对他最后的承诺,用那样隐晦的方式诉说她付出的爱;她在冈仁波齐雪上,试图洗清这十年的罪孽;她孤身在
新藏线上苦苦等待,可是他没有来。
于是她只能离开,到一个没有过去的阴影,没有他的地方。
陈嘉谟看着凌千帆埋头钻到饭盒里,好像刚从解放前穿越回来,几十年没吃过饱饭一样,忍不住提醒道:“凌少,慢点吃啊,那个……我刚刚订
了机票……”
果然凌千帆倏地抬头,墨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机票?”
“到冈比亚班珠国际机场的,后天从首都机场出发。”
凌千帆眯起双眼,陈嘉谟眼皮跳了两跳,心中暗叫不妙——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自古至今,都是不错的。
揣摩上意是个技术活,做得不够是不行的,做得太多也是不行的。
凌千帆拿筷子指指阳台,陈嘉谟一脸苦相:“凌少,这兰花草不开花,也不能怨我啊!”
“我不是要你种花,”凌千帆慢条斯理地笑道:“阳台外面有个草坪,我有块手表不小心掉下去了,喏,就是上次订做的那一款。在我去北京前
帮我找回来,找不回来的话,你就陪我一起去冈比亚,给第三世界国家人民做做贡献,有益身心,还陶冶情操。Good Luck!”
他也在心底对自己说:“Good Luck!”
飞机降落在班珠国际机场,要到无国界组织所在的驻扎地,颇费了一番工夫。出动多样交通工具,还要坐摆渡船,沿途是密密麻麻的红树林,躺
在摆渡船上,沿着冈比亚河这样流淌下去,心仿佛也飘到遥远的地方。
黄昏傍晚,岸边传来剥剥砰砰的吉他声,然后是一个女孩拿着麦克风的声音:“Now I want to give you a Chinese song which I love very
much。”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声音。
“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
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有一群向西归鸟。
……
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你和我,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谁让我们哭泣,又给我们惊喜,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
摆渡船停下来,河面上闪着粼粼银碎的光芒,不远处有篝火摇动,伴着吉他弹唱的声音。从高大的棕榈树间穿过,看着远处被篝火映亮的熟悉面
庞,凌千帆不禁也想,究竟是谁画下着天地,又画下你和我。
他抬起脚步,踏着歌声朝篝火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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