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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青山接流水》》 · 箫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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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瑄心中焦虑,俯身把她抱起,急奔至溪水边,将她放落于地,蓝徽容迷糊中凑到溪水中漱净口中黑血,孔瑄用力拍上她的背部穴道,一阵呕吐过后,两人都躺于地上喘着粗气。

这一番惊险,实比二人过去所经历的所有阵仗都要令人恐慌,静夜中,只听得‘呯呯’的剧烈心跳声,二人静静地对望着,孔瑄眼中闪过一丝愧意,站起身来:“你看着阿放,我去寻些草药。”

孔瑄举着火把在山间寻找良久,方在一处石壁边找到治愈蛇毒的草药虎杖草,他跨过溪涧,弯下腰去,将虎杖草连根拔出,一股清新的草味扑面而来,绵绵的,糯糯的,象极了先前将那方清压在身下的感觉。他愣了一下,嘴角轻轻勾起,眼中露出愉悦之意,转身回到崔放身边,将草药细细嚼碎,敷于他伤口处,又帮他包扎起来。

崔放呻吟着睁开眼,见孔瑄与蓝徽容守于自己身边,面上尽是关切之色,有些茫然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孔瑄将他搂入怀中,轻声道:“没什么事,你睡吧。”

崔放轻应了一声,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见蓝徽容面色不佳,孔瑄低声道:“你也睡吧,我来守着。”

这一夜,蓝徽容睡得心惊肉跳,整夜都梦见母亲冷冷地甩开自己的手,惊醒过来,总见那孔瑄深沉的眼神望着自己,只得又合目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崔放便恢复了正常,看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何事,孔瑄与蓝徽容也闭口不提,只说是被一条小蛇咬了一下而已,崔放听过就算,也未放在心上。

三人餐风露宿,晨起夜营,配合也日渐默契,孔瑄不时从山间打来野味,蓝徽容则负责烧烤,崔放直呼这几日不同往日堪查地形,大快朵颐,享尽了口福。

每当看到他一副满足的样子,蓝徽容与孔瑄便相视一笑,笑过以后,总是一个低下头去,另一个则若有所思。

将卧龙滩上游下游数百公里地形查探完毕,三人打马赶回了莲花关大营,回到营中,已是夜幕降临。

孔瑄吩咐蓝徽容回营帐休息,自己则带着崔放直接进了慕王爷的大帐。

见二人进来,立即有人在案上摆好纸墨,崔放全神贯注,将沿河地形细细绘了出来。

慕世琮在旁细看了崔放几眼,笑道:“阿放这几日倒还长胖了,是不是偷懒了?”

崔放头也不抬,嚷道:“我可没偷懒,辛苦着呢,只是吃得太好了,有些虚不受补。”

满帐的人掌不住大笑起来,一贯严肃的慕王爷也忍不住微笑:“看来阿瑄任务完成得不错,不但护得阿放周全,还将他养胖了。”

孔瑄淡淡一笑:“这可不是我的功劳。”

崔放边画边点头道:“是得谢谢阿清哥,他可是一手好厨艺,也怪了,不放盐,他也能将鸡肉烤出咸味来,浓淡正好,我还想学上这门手艺,将来万一侯爷成了亲,不要我跟着了,我就到王府门前卖烤鸡去。”

岳铁成一口茶没吞下,悉数喷了出来,慕世琮笑骂道:“就知道你跟上孔瑄几日,回来保证没好话。”

岳铁成瞧了慕王爷一眼,笑道:“阿放是没福气试试王爷的烧烤手艺,绝对让你不想再吃第二个人烤的东西。”

“这我可不敢。”崔放放下笔来,跃到慕世琮身边:“画好了。”

众人围了上去,细观那沿河地形图,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崔放呆得一阵,略觉无聊,取出腰间囊内蓝徽容织给他的棕叶蚱蜢,摆弄起来。慕王爷伸手去取案侧茶壶,眼角瞥见,面色微变。

“父王,怎么了?”慕世琮抬头问道。

“阿放,把你手上的东西拿过来。”慕王爷沉声道。

岳铁成听言望向崔放手中物事,也是面色一变,大步过来从崔放手中拿过棕叶蚱蜢,翻转来细细看了几眼,身躯微晃,慕王爷伸手夺过,眯眼看了一阵,缓缓问道:“阿放,这是谁织给你的?”

“阿清哥,就是方校尉。”崔放见慕王爷面色凝重,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忐忑。

见慕王爷有些疑惑,慕世琮忙解释道:“父王,阿放说的就是我从岳伯伯军中要过来的那个方清,这次我派他出去保护阿放了。”

“方清?是不是那日晨练时与你比试枪法的那个?”

“正是,父王,那日您也见着了?”

慕王爷恢复冷清神态,将那棕叶蚱蜢收入袖中,平静道:“都仔细看看地形图,回去想一想这一仗如何打吧。”

听他此话,孔瑄想起一事,忙将那夜在山谷中歼灭西狄国武士之事说了出来,慕王爷听罢,思忖片刻,道:“仇都司来了西狄军中吗?前一段与他们交手似看不出有此迹象?听说此人作风诡异,行事狠辣,爱行险着,如果真是他来主持西狄军作战,可得小心应付了。”

众人议得一阵,前后出了营帐,岳铁成走在最后,犹豫片刻,回转头来道:“王爷,可能只是巧合吧,当年苍山出来的人,会这么织蚱蜢的很多,虽说死得差不多了,但总有人传出去的。”

慕王爷从袖中取出那棕叶蚱蜢,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露出迷茫之色:“铁成,你看,这收尾的这处,世上只有清娘才会这样打结,当年我笑过她很多次,她总是不改,还反笑我------”

遥远的往事袭上心头,慕王爷的手竟有些颤抖,岳铁成沉默良久,道:“王爷,你早些歇着吧,方校尉那处,我明日会去询问于他。”

“不。”慕王爷逐渐平静:“先不要惊动他,我自有打算。”

岳铁成行礼退出大帐,帐帘摆动之间,一股潮湿而燥热的风吹了进来,帐内烛火闪烁,将慕王爷投射在帐上的身影拉得时长时短,似一只孤独的飞鹰,在空中盘桓鸣叫,叫声凄厉而冷森。

慕世琮与孔瑄前后出了营帐,立住脚步:“孔瑄,觉不觉得父王和岳叔叔有些奇怪?”

孔瑄微微一笑:“王爷和岳将军是几十年的交情,自有一些往事,是我们后辈所不知晓的。”

慕世琮道:“那小子怎么样?”

孔瑄低头望向脚下的青草,沉默片刻,道:“很正常。”顿了顿又道:“挺好的。”

慕世琮斜睨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带着崔放回了营帐。

蓝徽容躺于草席上,一直未能入睡,听得帐外有‘沙沙’的脚步声传来,又在帐门外停住,良久都不再移动,不禁有些好奇,忍不住爬将起来,伸手掀开帐帘,却不料孔瑄也正好掀帘进来,两人便撞在了一起。

孔瑄捂着下巴苦笑道:“方校尉,我这下巴跟你有仇是吧。”

蓝徽容面上一红,幸亏帐内没点烛火,不虞被他看到,转身在草席上躺下,淡淡道:“谁让郎将大人回自己的营帐象做小贼似的,不过,这帐内可没有马儿让你偷。”

孔瑄嘴角抽搐了一下,仰面躺落于草席上,许久都不能入眠,听得蓝徽容的呼吸声也是时长时短,轻笑一声,悠悠道:“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在野外睡了几天,回到这营帐内反而不习惯了。”

蓝徽容索性坐了起来:“是啊,觉得闷得慌。”

孔瑄忽然来了兴致:“方校尉,不如我们去林中较量较量,放松放松筋骨,回来兴许能睡个好觉。”

蓝徽容一直没有和他正面交过手,又曾听闻他是慕家军中第一高手,也来了兴致:“好啊,郎将大人有此雅兴,方清自当奉陪,只是军规规定夜间不能离营的。”

“管他的,我们就当还在外执行任务未归好了。”孔瑄笑得有些贼嘻嘻:“以前侯爷想溜出去玩,也是借口要和我出去执行任务,那任务有时可能只是一只野猪,或者是某某楼的一位姑娘。”

蓝徽容听他将野猪和青楼姑娘连在一起,忍俊不禁:“原来在郎将大人的眼中,姑娘们都是野猪啊。”

孔瑄但笑不语,两人出了营帐,走到大营门口,值守士兵大声道:“参见郎将大人!”

孔瑄神情肃穆:“嗯,夜里得打起点精神,虽说西狄军暂时未过来,也不可松懈。”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一为首军官笑道:“这么夜了,郎将大人还要出去啊?”

“是,有紧急任务,开门吧。”孔瑄正颜说道。

蓝徽容强忍住笑,随他出了大营,避过众守卫的视线,进了大营南面一片有空地的树林,孔瑄点燃几根松枝,蓝徽容蹲于他身边,正待开口,孔瑄忽然执起一根燃烧的松枝,向她攻来。

蓝徽容身躯急向后仰,右足挑起一根松枝,半空中火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蓝徽容探手接过,架住孔瑄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孔瑄边攻边笑道:“我们来个别致点的,谁的火把先熄灭,谁就算输了。”

蓝徽容知如果要在激烈打斗中让火把保持不熄灭,实需将内力运转得十分娴熟圆润才行,她好胜心起,朗声应道:“就是如此。”

蓝徽容曾见过孔瑄与慕世琮比试,知他剑招舒缓沉稳,静逸自如,内力应当也是极为绵长的,她脑海中浮现当日莫爷爷编织竹篓时的悠闲从容,这一瞬间,忽然对那其中的剑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身形轻舞,腾挪侧闪,手中火把在身边翻飞,架过孔瑄一波波攻势,却始终不曾熄灭。

孔瑄朗笑道:“方校尉果然好身手!”

蓝徽容围着孔瑄游走,微笑道:“郎将大人不愧为军中第一高手。”

二人招式越来越快,火光在空中盘旋飞舞,远远望去,如两颗流星从空中冉冉划过,又似两朵火莲于静夜幽幽盛开。

斗至激烈处,二人均觉酣畅淋漓,孔瑄胸中似有激流汹涌,气运全身,长袍随风轻鼓,身形忽然一侧,闪过蓝徽容攻向其右肋的一招,手中火把自身后在空中一个回旋,击向蓝徽容面容,蓝徽容不料他竟将火把脱手击来,眼见火光逼近,不由身躯后仰,脚下却被孔瑄一勾,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孔瑄探出左手接住火把,击落蓝徽容手中松枝,右手如海底捞月,搂上蓝徽容后仰的身躯,低头悠然笑道:“方校尉,承让了!”

蓝徽容感觉到他搂住自己腰间的手滚烫而有力,看着他那双如宝墨石般的眼睛,心中有些慌乱,面上却依然保持镇定,微微一笑:“郎将大人果然高明,小人服输了!”说着便欲挺直身躯。

孔瑄面上笑容不减,身子慢慢下俯,逼得蓝徽容再度倒回他的手中,温热的气息扑近:“方校尉,你怎么这么喜欢在我面前躺倒呢?”

十七、夜聚

眼见着孔瑄的笑容在面前逐渐放大,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夏风的潮热,扑入全身每一个毛孔,腰间的手滚烫地灼烧着每一寸肌肤,蓝徽容竟使不出一丝力气,心慌意乱,情急下闭上了双眼。

“太好了,阿瑄哥赢了!”崔放爽朗的笑声响起,孔瑄笑容收敛,右手一松,蓝徽容失去依托,倒于地上,‘啊’的一声轻唤出来。

崔放笑着走近:“侯爷说得对,阿瑄哥一定会赢。”

孔瑄缓缓站直,松开左手松枝,拍了拍身上尘土,转过头来悠然道:“侯爷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慕世琮冷着脸从黑暗中走近:“我倒不知你还有深夜比武的习惯。”

蓝徽容已从地上迅速爬起,低头行礼道:“末将参见侯爷!”

慕世琮负手在她身边转了一圈,又踱到孔瑄身边,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现在觉得,天香馆那帮兔崽子被打得实在有些冤。”

孔瑄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慕世琮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我还没问你擅离军营之罪呢。”

孔瑄笑着盘腿坐于草地上,将火堆架起,慢条斯理的道:“既然都来了,就一起治罪吧。”

崔放蹦到蓝徽容身边:“阿清哥,我同侯爷夸了你的手艺,侯爷想试试,你可得给我挣面子,免得侯爷说我夸口。”说着扬起右手中一只野兔。

蓝徽容伸手接过,看了面无表情的慕世琮一眼,默默走到火堆边架枝烧烤起来。

“明天吴伙头又会抱怨营中进了贼了。”孔瑄笑道。

崔放拉着慕世琮在二人身边坐下,贼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一壶酒来:“还有这个呢,老吴头在营中私藏烈酒,他绝对不敢声张的。”

浓郁诱人的香气在林间散开来,崔放眉开眼笑,挤到了蓝徽容身边,不停地与她说笑,孔瑄也坐了过去,偶尔和崔放打闹一下,蓝徽容被他二人一闹,也忘记了先前被孔瑄戏弄的不快。

慕世琮坐于三人对面,脸色阴沉,盯着孔瑄和蓝徽容看了一阵,冷冷道:“方校尉人缘不错嘛。”

“是啊,阿清哥人很好的,他什么都会,不象那些笨笨的人。”崔放大大咧咧道。

“是吗?”慕世琮目光闪烁:“方校尉。”

“是,侯爷。”蓝徽容忙应道,同时将手中烤好的野兔子撕了一片递给崔放,孔瑄见状作势扑了过去,崔放不依,两人滚落到草地上。

蓝徽容又撕下一片兔肉低头奉到慕世琮面前,慕世琮伸手接过,送至嘴边,欲待说话,却被手中烤肉的香气熏得一窒,轻咬一口,要说的话便吞进了肚子里。

孔瑄和崔放闹得两下,便放开他,坐回到蓝徽容身边,从她手上接过兔肉,轻声道:“多谢了。”

慕世琮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取过崔放身边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抛给了孔瑄。

孔瑄探手接过,轻饮一口,叹道:“真象回到了潭州城。”

崔放听他提起潭州城,边吃边道:“阿瑄哥是不是想起蕤姐姐,长夜难眠,所以跑到这里和阿清哥比武来了。”

“要你多嘴。”孔瑄恨恨道,眼角瞥了蓝徽容一眼,手中的酒壶在空中停顿片刻,又递回给了慕世琮。

慕世琮奇道:“方校尉不饮酒吗?哪有男人不饮酒的。”

蓝徽容本就为先前孔瑄隐含试探意味的话语有些惊疑,听慕世琮这样一说,忙伸手接过酒壶:“多谢侯爷。”说着学他二人模样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一入喉,如刀割一般,竟是极为烈性的酒。蓝徽容自幼便会饮酒,但都是饮的极淡的清酒,即使那日与简宁在结庐亭所饮,也是不太烈的雕酒,从未饮过这般烈性的酒,感觉就要剧烈咳嗽,她强自憋住,酒气闷于胸中,面上顿时变得飞红。

灿烂星空下,四人围着篝火,吃肉饮酒,划拳猜令,慕世琮也抛开了先前心中有的一丝莫名的不快,和崔放、孔瑄笑闹在了一起。蓝徽容坐于一旁,默默地看着,忽然很羡慕这三人,情同手足,虽有身份之别,却无贵贱之分,崔放天真,孔瑄爽朗,就是那小侯爷慕世琮,也渐渐能够看到他冷傲外表下率真的一面。

意兴正浓之时,孔瑄猛然道:“别出声!”慕世琮和蓝徽容迅即踢灭了火堆。

骂骂咧咧的声音隐隐传来:“奶奶的,谁半夜三更烤肉吃,弄得老子们睡不着觉。”

“应该是在那边,去看看,嘴里淡得出鸟,半夜还得闻这香气,还让不让人活了。”

“哪个小兔崽子,偷了我的兔子肉,让我逮到非把他腌干了不可。”

四人相视一笑,慕世琮低声道:“老吴头来了,快走!”说着牵起崔放的手,向林外奔去。

蓝徽容忙站起身来,不料饮多了几口烈酒,猛然间站起,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正要伸手抚上额头,孔瑄伸手过来,握住她的右手,轻轻一带,蓝徽容跟着他发足急奔。

四人由马厩翻栏回到大营,慕世琮立住脚步,喘气道:“还好,没被抓个正着。”面上尽是得意之色。

崔放捧着肚子一阵闷笑:“明天老吴头肯定会郁闷得很,弟兄们可又得抱怨菜里面没放盐了。”四人忍不住大笑,却又怕人听见,笑声都闷在了肚内。

蓝徽容这才发觉孔瑄仍握着自己的右手,轻轻抽了出来,慕世琮正好看见,眼神闪烁,忽道:“方校尉。”

“是,侯爷。”

“听阿放说你颇为细心能干,我帐内正好缺一名这样的亲兵,从今夜起,你就到我帐内歇宿吧。”慕世琮悠悠道。

蓝徽容一愣,孔瑄嘴张了几下,还未出声,慕世琮已转身而行。

孔瑄急追了上去,凑到慕世琮耳边低声道:“侯爷,此人身份可疑,放他入您帐中太危险了。”

慕世琮停住脚步,斜睨着孔瑄,片刻后凑到他耳边平静道:“我就是想试探于他,你放心,我自有防范。”回过头来向蓝徽容道:“走吧,方校尉。”

蓝徽容心神忐忑地随着慕世琮步入他的营帐,她本就有些酒意,急奔之下经夜风一吹,醉意上涌,入得帐内,觉得有些昏眩,强自撑着道:“侯爷,末将粗手粗脚,怕给您带来不便,我还是回孔郎将帐中歇宿吧。”

慕世琮转过身来,盯着蓝徽容看了一阵,眼中夹冰带霜,狠声道:“倒瞧不出你有这能耐,孔瑄本是最厌恶男色的,却让你乱了心神,你听着,我可不能让他为你走了邪道,蕤儿还等着他回去娶她,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以后,不许和孔瑄走得太近。”说着拂手步入屏风之后。

蓝徽容怀疑自己醉酒听错了话,嘴张得老大,愣在了当场。良久方回过神来,苦笑之余,又感觉实在醉得厉害,摸到一张竹席上躺倒,不久便酣睡过去。

第二日清晨,听到晨练的号角声,蓝徽容爬了起来,感觉头痛欲裂,甩了甩脑袋,见慕世琮一身劲装从帐后步出,忙迎了上去:“侯爷!”

慕世琮冷冷地望着她:“也不见你有多会伺侯人嘛,还比不上天香馆的小子,昨夜我要饮水,唤了你数声,没听见吗?”

蓝徽容觉他言语辱人,心头火起,迎上慕世琮的眼神,正颜道:“侯爷,末将入伍是为了杀西狄人,不是来伺侯人的,更无那等龌龊习性。侯爷对末将和孔郎将有所误会,实是有辱郎将大人的为人,也有辱您和他之间的情谊。”

慕世琮被她噎住,飞眉一挑,正待再说,孔瑄打帘进来,看见二人横眉怒目的样子,微笑道:“侯爷,弟兄们都集合好了。”

慕世琮冷哼一声,将手一甩,出帐而去,蓝徽容瞪着他的背影,闷头跟上,孔瑄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晨练结束,用过早饭,慕世琮便和孔瑄去了慕王爷大帐,参加每天例行的军事会议,蓝徽容职位低,不能进入,又不需随普通士兵进行操练,便闲在了慕世琮帐内。

她默默坐于帐内,感觉仍有些头痛,想起吃苦这么久,连慕王爷的面都未见到,现在又落到这冷傲孤僻的慕世琮帐中,极难相处,不由有些沮丧。不过她心志较为坚定,过得一阵便调节过来,自我安慰道:好歹也隔慕王爷近了一步,成功的机会又多了一分。

这样一想,她心情豁然开朗,抬头见慕世琮帐内一片凌乱,显是没有人帮他收拾,知这些男子不拘小节,暗叹一声,站起身来,将帐内整理干净。

刚刚清理完毕,崔放掀帘进来,愣了一下,疑道:“这是侯爷的营帐吗?”

蓝徽容见崔放进来,心中高兴,笑道:“阿放,啊不,崔校尉,快进来。你不用去操练吗?”

“侯爷说我年纪小,不用跟着他们操练,反正他也不会让我上战场。”崔放笑嘻嘻地靠近,伸手递过几片棕叶:“方校尉,麻烦你再给我织一个蚱蜢,好不好?”

“我给你织的那个呢?”蓝徽容伸手接过棕叶。

“让王爷给抢去了,他官大压死人,我可没办法。”

蓝徽容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她直觉母亲与那慕王爷之间必有一些恩怨,慕王爷为什么要拿走区区一个小玩意呢?

她十指灵动,不多时便又织了一个蚱蜢递到崔放手中,崔放咧嘴而笑,伸出右手架上蓝徽容肩头,拍胸道:“方校尉,以后你就是我的哥们,在这军营中,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慕世琮打帘进来,见崔放粘着蓝徽容,心中不爽,眼睛一瞪:“你罩着谁呢?今天的功课做好没有?”

崔放吐了吐舌,凑到蓝徽容耳边道:“我回头再来找你。”说着弯腰溜出了营帐。

慕世琮莫名的觉得一股酸意直涌心头,这三人只出去了几天,回来就这般亲密,倒好似将他撇开了似的,昨夜在林间见孔瑄对这方清那般形状,今日又见崔放与他这般亲密,他越想越是不爽,轻哼一声,行至案前坐下。

他刚坐下,便觉案头上整洁异常,一愣间,蓝徽容已将泡好的茶端了过来,却不说话,静静地立于案侧。

慕世琮侧头望了她一眼,将手中地形图展开,细细地看着,过得一阵,一名军官进来:“侯爷,王爷叫您过去一趟。”慕世琮匆匆出帐而去。

蓝徽容见他离去,将案上地形图小心地卷了起来,放于案旁,见图下还有一本《兵策》,正是母亲以前授过的,伸手抚上书册,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便有些伤心难过。

孔瑄掀帘进帐,正见阳光投射在蓝徽容略带凄楚的面容上,似星空朗月,秋霜冬雾,流动着浅浅的伤感,他正恍惚间,蓝徽容已抬起头来,伤感收敛,平静道:“郎将大人,侯爷去了王爷帐中了。”

孔瑄轻‘哦’一声,踱了进来,见蓝徽容的手抚在《兵策》上,眼神微暗,低声道:“方校尉,观你言行,应当也学过这本《兵策》吧?”

“是,曾学过一些,但学得不好。”

“那你知不知,这本《兵策》是何人所著?”

“这倒真是不知。”蓝徽容略觉好奇:“请教大人,这《兵策》是何人所著?”

孔瑄并不回答,在帐内转了一圈,问道:“在这可还住得习惯?”

蓝徽容不知他是何用意,又总觉他那双眼睛锐利无比,淡淡道:“既入了军营,一切听从军令,在哪都是一样的。”

“侯爷人很好,就是脾气傲了些,你顺着他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把你当兄弟一般看待。”

听他语气甚为诚恳,蓝徽容低声道:“是,多谢郎将大人。”

孔瑄微微一笑,走至帐门口,又停了下来:“侯爷每日都要陪王爷一起吃晚饭,用过晚饭后,王爷还要考较他的功课,没有一个时辰不会回帐中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到处走走,放松一下,这附近林木幽美,山泉甚多,人迹罕至,不去领略一下实在可惜。”说着出帐而去。

蓝徽容觉他这话讲得甚是奇怪,坐于椅间细细想了一下,‘啊’的一声站了起来。

大帐内,慕世琮看完手中的密报,面色凝重,抬起头来:“父王,京城形势剧变,我们该如何应对?”

“依你之意呢?”慕王爷靠于椅中,悠然问道。

慕世琮知父王在考较自己,细想了一下,答道:“皇后和太子因巫蛊案被废,表面上看是行巫蛊之事败露,实际上应是后族权势太盛,威胁到了皇权,皇上忌惮,恐逼宫之事重演,先下手为强。”

“嗯。”

“这中间有一个最关键的人不可忽略,就是简四哥宁王,他虽长期受皇后和太子一系打压,但其为人坚忍,又颇有心计,在朝中经营多年,口碑甚好,诸皇子中,最似皇上的就是他,估计此次太子被废与他脱不了干系。”

“嗯,继续说。”

“皇上先夺赵氏一族兵权,再下诏废后废太子,应是已对朝中形势有了足够掌控后才下的手,现在赵氏一族覆灭,剩下的皇子中二皇子成王身有残疾,三皇子允王生性懦弱,只有宁王堪当重任,但皇上要立宁王为太子,有一个很大的顾忌。”慕世琮说着偷看了慕王爷一眼。

“你不用避讳,说下去。”慕王爷闭眼道。

慕世琮犹豫一下,道:“宁王的生母是前和国公主,他的姐姐又和亲突厥,如果立宁王为太子,皇上的顾忌便是父王您。”

见慕王爷面色平静,他续道:“父王您本为和国人,宁王身上又有和国皇室之血脉,如果宁王为太子,在朝中势大,您又因和国之故支持于他,再加上塞外其亲姐的势力,三方联合起来,皇上可不得不忌。”

“那我们现在应当怎么办?”慕王爷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

“当务之急,还是与西狄国的作战,如果我们大胜,皇上只会更忌惮于父王,只怕撤藩削权之事马上就会进行,如果我们大败,让西狄军攻占我藩领土,只怕也伤了我们自己的元气和根基。所以,我们得想想办法,形成一个不胜不败之局,既让皇上要用我们来抵御西狄军,不便对我们下手,又让西狄军不能长驱直入,攻战我藩领土。如能将这种战局拖至入冬,西狄军暂退,便能缓过气来,凭父王在朝中多年的经营,再加上简四哥的权谋,应当可以解开现在这种危局。”

慕王爷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笑容,睁开眼来:“世琮有长进,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如何形成这不胜不败之局吧。”

慕世琮轻应一声,行礼后便欲退出大帐,慕王爷忽道:“听说你把那个方清调到你帐中了?”

“是,这人来历有些可疑,我想就近监视于他。”慕世琮束手答道。

慕王爷沉默片刻,道:“不要为难他,你去吧。”

十八、兵策

一整日,蓝徽容都坐立不安,孔瑄临走时说的话让她想了又想,难道他真的看出什么来了吗?她细细回想与他相处的每一件事,想着他面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语带双关的言谈,越想越是确定,他应当已看破了自己的女儿身份。

想起曾与他同帐共宿的日子,蓝徽容便面上一红,有些怕再见到此人,一整日都缩在帐内,沉默寡言,那慕世琮倒也未再刁难于她,直至黄昏时分,慕世琮去了慕王爷大帐,她再细想孔瑄话中含义,终微微而笑,偷偷溜出了大营。

她从昨夜比试的那片树林穿林而上,攀峰越沟,果见山峰叠翠,曲径通幽,鸟语花香,水流潺潺,将近天黑之时,她寻到一处极偏僻的清溪,轻解衣裳,黑发悠垂,借这清澈妩媚的溪水洗尽了身心的重负。

披上衣裳,在溪边石上而坐,蓝徽容将双足伸入溪水之中,任夜风吹干着湿发,几条小鱼从脚旁游过,她略觉麻痒,开心笑了出来,这一刻,是她自从军以来最为轻松惬意的时候,心中便对那孔瑄多了几分好感。

这一刻,她忽然把所有顾忌抛在了脑后,慕王爷也好,‘铁符’也好,太子皓也好,她都暂时选择了忘却,也许,下山后还需要继续面对,但这一刻,她决定做回那个无拘无束、自由真实的蓝徽容,而不是这个心事重重、百般遮掩的方清。

至于下山之后,尽力吧,如果能完成师太的任务,达成母亲的心愿,自己努力去做就是,如果做不成功,那么也无遗憾,毕竟,自己的人生,总不可能永远为他人而活,自己的梦想,总得去勇敢的追求。

内心深处,她还隐隐觉得,母亲是绝对不会害自己的,她应该清楚师太要自己做何种事情,母亲那么深爱自己,怎么会忍心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呢?

她黑发轻扬,仰望夜空:母亲,您会保佑容儿的,是吗?

眼见时辰差不多,夜色深深,她掏出火摺子点燃火把沿着来路下了山峰,走回至昨夜与孔瑄比武的空地,烧烤的痕迹清晰可见,啃剩的兔子骨头也仍在地上,她不由轻笑出声。

“你应该为这只兔子默哀的。”孔瑄略带调侃的声音传来,蓝徽容心跳陡然加快,好不容易平定下来,转过身望向抱臂斜靠在大树上的孔瑄,盈盈笑道:“郎将大人又擅离军营,就是来悼念这只兔子的?”

“那倒不是,我是为今天吃了一天淡菜的全营将士来讨一个公道。”孔瑄慢慢走近,低头望着兔子骨头,摇头晃脑道:“兔子啊兔子,因你之不幸,虎翼营全体将士忍受了一天无盐之苦,你若泉下有知,当可安息了。”蓝徽容忍俊不禁,两人相视大笑。

蓝徽容笑罢直视着孔瑄,道:“多谢你了。”

“谢我什么?”孔瑄淡淡笑着,走到蓝徽容身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抚上蓝徽容的耳际。

蓝徽容一惊,正要闪头躲过,孔瑄低声道:“别动!”轻轻替她将散落下来的一绺长发拢了上去。

蓝徽容面泛微红,忙伸出手来:“我自己来吧。”

“记住,下次偷了腥,得把嘴擦干净。”孔瑄接过蓝徽容手中火把,望着她低头拢发时露出的白净柔美的脖颈,语气便慢慢由嘲笑转为了柔和。

蓝徽容听他说到那个‘偷’字,心头一跳,抬起头来:“郎将大人,你为什么不当着侯爷的面拆穿我是女子?”

“拆穿你做什么?”二人向营地走去,孔瑄边行边道:“你是女子又何妨?军中又不是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你这身手,这豪气,军营中及得上你的男儿也没几个。”

“哦?”蓝徽容大感好奇:“军中以前也有女子吗?”

孔瑄话语低沉:“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女子还当过将军,英爽豪侠,忠肝义胆,七尺男儿见了她都自惭形秽,不过,现在人们都已经将她给忘了吧。”

蓝徽容立住脚步,抬头望向孔瑄黑邃的眼眸:“郎将大人,你就不怕我身份不明,是奸细暗探之类的吗?”

孔瑄呵呵一笑:“你不是。”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那夜你不是------”

“一个暗探,绝不可能为了岳将军那般不顾性命,夺旗救人,侯爷是心中有伤痕,所以才看不到这一点。我也是那夜误会你,险些害死阿放之后,才想到这一点的。”孔瑄淡淡道。

见蓝徽容面上有感动之色,孔瑄怪笑道:“当然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蓝徽容奇道:“什么原因?”

“任是哪方,派出女子打探情报,好歹也得选个有几分姿色、温柔如水的,绝不会派出象你这般彪悍的女子。”孔瑄靠近蓝徽容悠悠说道。

蓝徽容猛然一掌击出,孔瑄大笑着闪开,两人追打着回到营后,翻栏回到大营之中。

蓝徽容悄悄溜回帐中,刚刚坐定,慕世琮便匆匆进来,拿起案上的地形图又匆匆出去,蓝徽容一时无聊,取过案上那本《兵策》,坐于椅中细细看了起来。

书已有些陈旧,页角微微卷起,蓝徽容慢慢读来,仿佛回到家中院内的梨树下,母亲将只有十岁的自己抱于怀中,轻声地教自己背着《兵策》,父亲于一边作画,作好之后便会含笑抱怨母亲不该教自己读杀伐之气这么浓烈的书,害得他的画中也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母亲当时是如何回答的?蓝徽容轻皱眉头努力地回想着,遥远的记忆一点点清晰,母亲微笑着回答父亲:“兵者,仁器也,可止杀伐,拯万民,仁器之魂,在于仁心,你终是仁心不够,所以才会感到杀伐之气。”

蓝徽容轻声念着,经过一段时间战场的磨炼,她忽于此刻,理解了母亲当年说这句话的含义,母亲,当年你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才有这样非凡的见解?

“兵者,仁器也,可止杀伐,拯万民,仁器之魂,在于仁心。”一把清朗中略带沧桑的声音在蓝徽容身边响起,她一惊,抬起头来,只见一着淡青儒衫的中年人,负手立于身前,平静地望着自己。这人年约四十来岁,相貌清雅,身躯修长,气度雍容,眼睛更是十分有神,睿智中含着几分温和。

她忙站起身来:“请问您是------”

“你就是方校尉吧?”那中年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微笑问道。

“是,您是来找侯爷的吧,他刚刚出去了。您是------”蓝徽容省起这人进帐步至自己身前,自己竟然毫无察觉,不由心中一凛。

“我是王爷帐中的文书,姓言,来找侯爷的。”中年人含笑答道。

蓝徽容见他负手在帐后察看了一番,忙跟了上去:“言文书,您还是在前面等吧,侯爷不喜别人进内帐的。”

那言文书细细地看了她几眼,踱到前帐椅中坐下,拾起那本《兵策》,翻开看了一下,问道:“方校尉也学过这本《兵策》?”

蓝徽容斟上茶来:“幼时学过一些,学得不精。”

“那刚才你念的那段有关兵者仁器也的话,是谁教你的?倒是挺有见解的。”言文书闲闲问道。

蓝徽容平静答道:“这倒是忘了,好似不是师傅教的,是在何处听过,心有所感,就念了出来,至于是谁说过的,想不起来了。”

言文书再将那句话轻念了一遍,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望向蓝徽容:“方校尉是哪里人?”

“莲花寨方家村人。”

“今年多大了?”

“虚岁二十。”

“哦。”言文书微笑道:“比小侯爷小上一岁。家中还有何人?”

蓝徽容不知这言文书问自己这些话是何用意,但觉他笑容可亲,面目慈善,眼神中似还有几分疼惜之色,稍稍放松下来:“家中亲人都不在了,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想起父母先后离自己而去,蓝徽容语调便稍稍有些凄哀之意。

言文书听得真切,眼中闪过一丝痛意,沉默一阵,站起身来:“方校尉一表人才,我一见如故。你安心呆在这里,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到王爷帐中找我,我自会帮你。”不待蓝徽容回答,掀帘而去。

蓝徽容侧头想了一阵,觉这人有些怪异,但终究对自己是一片好意,如果真是慕王爷帐中的文书,是不是可以借他接近慕王爷呢?不及细想,慕世琮回到营帐,她便也将此事暂时摆在了一边。

接下来的几日,蓝徽容与慕世琮倒也和平相处,只是很少说话,她细心周到,慕世琮帐内诸事打点得十分妥当,茶水衣物,文书笔墨,竟让慕世琮挑不出一点毛病,感觉比在潭州王府内还要舒适,他又觉这方清不多言,不生事,自己有什么需要,他总是想在了前面,备得妥妥当当,自己想安静的时候,他也缩于帐角,不发一言,竟是十分的贴心如意。

慕世琮也曾几次暗自试探于他,基本排除了他是京城派来的暗探,若不是仍怀疑他是西狄国奸细,倒有些想时刻将他带在身边的想法。

他每日忙于操练兵务,研讨战策,在帐中的时间不多,蓝徽容也觉轻松,崔放每日都过来玩耍,与蓝徽容其乐融融,有时慕世琮撞见,倒未再气恼。

蓝徽容仍旧每日乘着黄昏溜出兵营去山间沐浴,夜色深深时下山回营,每日也都见孔瑄守于林间相候,她知他是一片好意,防有营中士兵偷溜上山,撞见自己,于上山处替自己把风,心中感激,便与他日益熟络,两人每日一路回营,仿似结交了多年的好友,说说笑笑,有时比试一番,给枯燥的军营生活添了几分乐趣。

见蓝徽容老是称呼自己为‘郎将大人’,孔瑄浑身不自在,便要她在无人时称自己为‘孔兄’即可,蓝徽容却哈哈大笑,孔瑄领悟过来,笑言二人之姓连起来可就是‘孔方兄’,实是怪异至极。

这日早晨起来,蓝徽容便觉天气有些反常,十分闷热,天一直阴沉沉的,云层渐厚,累积成吓人的乌青色,但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汗意从每个人的额间背心透出,军营中流动着一股难闻的湿燥之气。

慕世琮的脸色也如天空一般阴沉,自早上起便不发一言,蓝徽容为他端上茶水,他冷冷地盯着她看了一阵,直至孔瑄打帘进来才拂袖而去。

孔瑄见状苦笑一声,向蓝徽容轻声道:“今天万事小心一些。”

“怎么了?”

“今天是聂老将军的忌日,别人还好,你得躲着他些。”说着匆匆追了上去。

蓝徽容也曾听崔放隐隐提起过聂老将军的事情,知是慕世琮误信西狄国暗探,累得聂老将军惨死流火谷,具体经过并不得知,但知这是慕世琮心中最深的一道伤口,经过几天的朝夕相处,她觉得这小侯爷倒也不似先前认为的那般孤傲,偶尔还可见他天真率性的一面,想起他始终无法治愈这道伤口,轻轻摇了摇头,转回帐中替他将战袍细细叠好。

至黄昏时分,雨终于大点大点地砸落下来,越下越大,仿似天上开了个大口子,倾盆而下。蓝徽容见雨势甚大,便打消了去山间沐浴的念头,坐于帐内,望着帐外沉肃的大雨,两个时辰过去,都未见慕世琮回来。

想起他今日的神色,她便隐有担忧,等到亥时末,仍未见他回转,蓝徽容终按捺不住,披上蓑衣,奔到孔瑄营帐。

孔瑄刚刚睡下,听得蓝徽容在门口轻唤,忙披衫出来,见狂风将蓝徽容的蓑衣高高扬起,她纤细的身躯似就要随风而去,忙将她拉入帐内:“怎么了?”

“侯爷是不是还在王爷大帐?”

“没有啊,王爷知侯爷今日心情不佳,晚饭后的功课也未考究了,侯爷在我这处呆了一会就走了,怎么了?还没回营帐吗?”

两人对望一眼,孔瑄也迅速披上蓑衣,取过一盏气死风灯,两人匆匆出了大营。

在大营内外细寻一番未果,孔瑄有些焦虑:“前年和去年今日都是在潭州,还有蕤儿镇着他,他不敢乱来,今年在这军中,只怕他非将三年来的积郁狠狠渲泄出来才肯罢休,现在是非常时期,若是有个差池,可------”

蓝徽容却比他镇定,想了一下道:“我们分头找,雨势这么大,拖久了不是个办法。”孔瑄点了点头,两人约定每半个时辰,回那日比武的林间碰头,便分头上了山。

十九、赌局

暴雨倾泄,山间泥泞难行,蓝徽容即使披了蓑衣,也是全身渐湿,手中气死风灯摇曳闪烁,微弱的灯光照映下,她在山间寻找良久,仍未见慕世琮身影,心中忧虑之情渐盛。

她与慕世琮虽从一开始便交恶,也甚少说话,但从崔放和孔瑄的口中,从全营将士崇敬的目光中,她也知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并不是那等刻薄寡恩、冷血无情之徒。

她记得母亲曾说过,看一个人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单从他的言行举止去判断,而需从长期的相处,多方面、多个人口中去了解他,所以,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她渐渐能够看到慕世琮冷酷外表下也有着一颗纯善的心。

单从他始终放不下聂老将军之死一事,蓝徽容便对慕世琮有几分敬意,一个人知道自己做错事,并勇于承担这份责任,便是一个真正有勇气的人,他身为侯爷,属下在军事行动中阵亡本也是正常之事,但他没有推卸责任,有自责的勇气,便不是一般的王侯贵族之流所能做到的。

眼见风强雨盛,山路难行,蓝徽容就着依稀的灯光摸索着进了一片树林,林间漆黑一片,她举着灯笼看了一圈,未有发现,正待转身出林,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中黑暗处,一个孤独的身影靠住大树,风雨将他衬得如黑夜中独行的狼,又如苍穹下落单的大雁。蓝徽容抬眼望去,又似见到了沙场之上,血河蜿蜒,浮云遮盖四方,只有他沉重的背影迎风而立,锋棱尽出后蹒跚而行。

蓝徽容慢慢走近,慕世琮缓缓抬起头来,风雨中灯火摇曳,悠悠天地承载着最深的记忆,一瞬间,蓝徽容看到了他眼眸底处的血腥和戾气,心猛然一惊,来不及反应,慕世琮已扑了上来,右手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喉咙。

灯笼掉落于地,蓝徽容举手相抗,却被慕世琮左手扼住腰腹,使不出内力,喉间力道渐紧,也无法呼出声来。

慕世琮将她推至树上,蓝徽容看得清楚,他的眼中闪烁着伤痛与绝望,浓烈的酒气扑入鼻中,颤抖的声音在风雨中清晰传来:“说,你是不是西狄贼人派来的暗探?!你这次又想来害谁?你说啊?!”

蓝徽容微弱地摇着头,想摆脱他的扼制,却在他越收越紧的手中渐渐无力,鲜血直冲脑后,强自撑着对慕世琮绽出一个悲悯的笑容,一道闪电劈过,映得她的笑容格外凄婉。慕世琮被闪电一惊,觉这笑容如盈盈夏水淌过他的心,周遭万籁俱寂,风雨之声远去,凉意透胸而出,他稍稍松手,蓝徽容缓过气来,急运内力,右肘击上他的胸前,将他击出数步之外。

慕世琮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望着蓝徽容,眼前一片迷蒙,数个影子重叠拉近,一时是这个来历不明的方清,一时是那个恨之切齿的白尘,一时又是蕤儿伏在聂伯伯身上痛哭的情形,他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喘息也渐渐变得粗重。

蓝徽容见他原本英俊的五官都似有些扭曲,略起怜惜之意,又想起母亲以前说过,似这等郁积于胸之人,必得让其有所发泄方能治其心病。

想到此点,她冷冷地道:“你在这醉酒淋雨又有何用?有种就带兵去杀西狄人啊,将西狄军赶回去,这样方能告慰聂老将军在天之灵。”

慕世琮狠狠扑了过来,吼道:“不用你这个暗探在这里假惺惺的!说,谁派你来的?!”

蓝徽容身形急闪,避过他第一轮攻击,嘲笑道:“你想知道谁派我来的,好啊,你与我决斗,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慕世琮本就醉得糊涂,被她言语激怒,大喝一声,扑了上来,招式如暴风骤雨,击起漫天雨雾,蓝徽容知他内心伤痛,怜他悲苦,全力躲闪,偶尔接上他一招半式,却始终没有还击。

慕世琮脑中逐渐迷乱,只是下意识地出招,不停怒吼:“我要杀了你这个西狄贼人,我要替聂伯伯报仇!”

林中,两个身影纠缠闪烁,喘息怒吼,谁也没有停歇,时间悄然流逝,慕世琮喉咙渐渐嘶哑,狂怒悲愤之情渐得渲泻,又经过半夜风雨侵袭,渐感气力耗尽,招数慢了下来,蓝徽容见时机已到,清喝一声,右足回旋踢出,慕世琮身形减缓,不及避让,被她踢倒于地,溅起一大片泥水。

蓝徽容扑了过去,急点上他胸前穴道,瘫坐于他身边,耳听得慕世琮压抑着呻吟,她喘气道:“我若是暗探,你此刻早已死了,你百般防范于我,为何还要这样将自己置于险地?你就不知,这样行事,会让王爷和全营将士担心吗?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有何用?聂老将军就能活转来吗?还不如多想想如何杀西狄人,如何替他报仇才是。”

慕世琮气力散尽,仰面躺倒,良久之后忽然抽搐而笑,笑声充满无奈与悲愤:“你知道什么?!我现在就是有心有能力杀光那些西狄人,也不能下手,不能胜也不能败,你说,我又怎么替聂伯伯报仇,又有何颜面回去见蕤儿?!”

蓝徽容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思,但也听明了他话中伤痛之情,冷声道:“那难道你这样就可以替聂老将军报仇吗?只会徒令大家担忧,扰乱军心而已,不能胜也不能败,那也是需要大智慧的,战争本来就没有常胜或者常败的,只要你尽力就行了,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躲起来折磨自己。”

慕世琮渐渐迷糊,再也说不出话。蓝徽容见他由全身颤栗而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动弹,低叹一声,伸手拂上了他的昏穴。

她支撑着站起来,这才觉身上被慕世琮击中的地方疼痛不已,俯身将他背上肩头,踉跄着摸索着向山下而行。

风雨中不知行进了多久,慕世琮数次由她肩头滑落,她又忍着疼痛将他背了上来,好不容易支撑到与孔瑄约定的林中,两人齐齐跌落于地。

见慕世琮全身湿透,蓝徽容解下蓑衣,替他披上,孔瑄的声音传来:“找到侯爷了吗?”

蓝徽容松了口气,坐落于泥水之中,孔瑄扑近,将她挽起,递过手中灯笼,又将身上蓑衣解下披于她肩头,俯身背起慕世琮,急往大营奔去。

蓝徽容勉力跟上,仍从马厩外翻栏而入,奔回慕世琮营帐。

入得帐来,蓝徽容从铜壶中打来热水,端入内帐,猛觉有些头晕,一个喷嚏,孔瑄回过头来:“你快到我营帐去,将湿衣服换下,这里我来就行。”

蓝徽容一个哆嗦,也知淋雨太久,又在雨中激烈打斗,被慕世琮击中数下,伤了元气,忙拿起干净衣服奔到孔瑄帐中换好,擦干头发,又回到慕世琮帐中。

孔瑄见她进来,脚步虚浮,忙过来相扶,手刚碰到蓝徽容左臂,蓝徽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孔瑄将她衣袖捋起,这才发觉她手臂上竟有伤痕,他猛然抬头:“怎么受了伤?”

蓝徽容坐于椅间,望向榻上的慕世琮,轻声道:“他积郁于心,总得让他渲泄一下,幸好他醉酒之后,身手不及平时,不然,我还真没办法击倒他。”

孔瑄将手一甩,出了营帐,不多时拿了些伤药膏回来,蹲下身来,替蓝徽容擦上药膏,眼见手中托住的胳膊纤秀柔美,偏又让人感觉傲骨铮铮,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身上还有没有伤?”话一出口,两人同时面上一红,孔瑄回过神来,自嘲道:“我还真是把你当兄弟了,你自己解决吧,下次莫再这样了,他要怎样,就随他便好了。”说着将药瓶丢给了蓝徽容。

蓝徽容伸手接过,看着他替慕世琮擦干头发,细细回想他刚才所说之话,一股暖意涌上心头,走了过去:“我来吧,你也湿透了,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才行,总不能三个人全部病倒。”

帐外大雨仍在不停的下着,肃杀的雨幕笼罩着整个军营,换过干净衣服的孔瑄与蓝徽容静静坐于慕世琮身边,听着帐外的风雨之声,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孔瑄忽轻声道:“阿清。”

“嗯。”

“你有没有很伤痛的往事?象侯爷这般郁积于心的。”

蓝徽容摇了摇头:“我本是平民百姓,不象侯爷,身系国家之安危,出生入死,悲痛自是要比我们常人来得激烈一些。”

孔瑄点了点头:“是啊,他是这等身份,一个命令,便是上千上万条人命,他又本是善良之人,不似那等心狠手辣之徒,压力也实在太大了。”

他抬头望向帐顶:“当年流火谷,和聂老将军一起阵亡的还有八千将士,侯爷一直认为是他之过错,也一直揽着这份责任,确是积郁太久了。”

蓝徽容叹道:“人人都只当王侯将相富贵荣华,风光无限,却不知这权势背后的艰辛与痛苦,还不如我们平民百姓,麻衣素服,粗茶淡饭来得痛快自在。”

孔瑄忽然来了兴趣:“那你为什么要从军?不要告诉我你是想杀西狄人。”

蓝徽容慧黠一笑:“我从军,自有我的理由,若有一日,我走了,也自有我的打算。”

孔瑄觉她这话洒脱率性至极,为其所感,低头吟道:“征衣风尘化云烟,江湖落拓不知年。”

蓝徽容渐感不支,靠在椅上低低应道:“东风吹醒英雄梦,笑对青山万重天。”

孔瑄沉默良久,抬起头来,只见蓝徽容已沉沉睡去,他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放至竹席上,望着她的眉眼,低声道:“若真能象你说的这般洒脱,该有多好。”

雨下了大半夜,慢慢止住,晨间便有些清风委婉,凉意习习,提醒着人们已经进入了夏末,清风拂过山间,传来阵阵婉转悦耳的鸟鸣声。

蓝徽容迷糊中听得号角声响,挣扎着坐起来,仍觉四身疼痛,头也有些昏昏沉沉。

孔瑄从后帐出来:“感觉好些没有?”

蓝徽容一愣:“你昨晚没回去歇着吗?”

“你们两个,一个醉,一个昏,我怎能放心。”

蓝徽容正想说话,喉间难受,咳嗽起来,孔瑄忙俯身凑到她面前细看,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淋雨着凉了?”

慕世琮步出后帐,见孔瑄手抚在蓝徽容头上,两人面容凑得极近,十分亲昵,昨夜之事朦朦胧胧浮上脑海,他只记得自己似喝醉了酒,去了山间,后来似还被这可恶的小子击倒,难道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

想到竟被这小子看到自己醉酒模样,还被他击倒,慕世琮心中极不舒服,冷下脸来,眼神如数九寒冰,轻哼一声,孔瑄站起笑道:“侯爷早!”

慕世琮看也未看蓝徽容一眼,甩手出了营帐,孔瑄与蓝徽容相视一笑,慕世琮正好回头看见,愈发气恼,冷冷道:“孔郎将。”

孔瑄转过身来,面上已是严肃神情,二人随着慕世琮往较场而去。

一整日,慕世琮都黑着脸,对蓝徽容视而不见,蓝徽容递给他什么东西,他也只是漠然接过,眼角都不瞥她一下,蓝徽容见他竟如小孩子一般赌气,有一丝好气又好笑的感觉,直忍到黄昏时分,慕世琮去了慕王爷大帐,才放声笑了出来。

崔放正好打帘进帐,见蓝徽容笑得极为开心,忙蹦了过来:“方校尉,什么事这么好笑,说给我听听。”蓝徽容但笑不语,崔放心急,便欲扑上她肩头,蓝徽容忙闪躲开来,两人在帐间追逐打闹,孔瑄进来,笑道:“怎么闹成这样了?”

蓝徽容闪过崔放的追击,欲躲到孔瑄身后,忽觉一阵头昏,身躯轻晃,往前一栽,孔瑄见状,急纵一步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慕世琮却不知何故又折返营帐,正见孔瑄将蓝徽容搂在怀里,心头火起,猛然将孔瑄一拉,怒道:“你还真迷上这小子了?!”

孔瑄被他向后猛拉,猝不及防,双手一松,蓝徽容便直直地倒落于地。

她额头砸在地上,剧痛下清醒过来,挣扎着坐起,见慕世琮对自己怒目而视,茫然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孔瑄大步走来,俯身将蓝徽容抱起,冷冷地看了慕世琮一眼:“侯爷,昨夜之事,你就真的想不起来了吗?”不等慕世琮回答,抱着蓝徽容出帐而去。

崔放张大嘴看着这一切,喃喃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蓝徽容不及反应,已被孔瑄抱着出了营帐,走得几步,见帐外士兵来来往往,她清醒过来,忙挣扎着落地,低头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孔瑄却握住她的右手,直拉着她回到自己帐内。蓝徽容见他面无表情,倒也未再表示异议,顺从地到草席上躺下,孔瑄仔细替她把了把脉,道:“我去军医那拿点药来,你在这休息。”

“可侯爷那------”想起他方才对慕世琮的冷脸,蓝徽容便有些替他担心。

“不用理他,大不了和他再打上一架。”孔瑄笑了起来:“这几年,打的架还少吗?”说着出了营帐。

蓝徽容见他离去,感到鼻中壅塞,头昏脑胀,看来确是昨夜雨中激斗,又挨了慕世琮的击打,内伤外寒,积在一起发作了,她全身疼痛,渐感不支,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时,感到有人将自己扶起,睁开眼,见正依在孔瑄胸前,他手中还端着一碗草药,忙撑起身来,接过孔瑄手中药碗,一饮而尽。

孔瑄笑道:“你喝药倒是象个男子般利落,不象蕤儿,一碗药得哄上半天。”

蓝徽容忍住苦意,微微一笑:“你就把我看成男子就是,在这军营之中,有时我还真忘了自己是个女子。”

孔瑄听言将手中药碗一撂,俯下身来,蓝徽容见他面容越凑越近,近得可以从他那黑亮的眸中看到自己略带慌张的表情,她竟说不出话来,双手撑在席上,上身渐渐向后仰倒,着魔似的闭上了双眼。

眼见她身躯因后仰角度太大,双手支撑不住,就要躺倒于席上之时,孔瑄的手搂上蓝徽容颈间,将她轻轻带起,促狭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方校尉,要想装好一个男子,可得改变这经常躺倒的习惯。”

蓝徽容气恼下一拳击出,孔瑄笑着向后一闪:“还有,你这拳略带娇气,男人的拳头可是虎虎生风的。”

蓝徽容也不说话,跃起来,双拳急出,如惊风暴雨向孔瑄攻去,孔瑄或闪或纵,或仰或俯,避过她的招数,口中笑道:“拳风是有了,还少些男人的气势。”

蓝徽容微一咬牙,合身而上,双手发力,勾转挑抹,将孔瑄逼得在帐内游走闪避,数十招过去,孔瑄身形一仰,如鱼跃龙门,倒于长案之上,神情悠闲地看着蓝徽容的右拳在自己面前半尺处停住。

“怎么不下手?男人可没有这么迟疑不决。”孔瑄双手环胸,笑道。

蓝徽容忽然笑了起来:“说得也是,郎将大人,对不住了。”腕间一振,孔瑄吓了一跳,忙疾伸手架住蓝徽容右腕,正颜道:“不要打脸,明天还得见人的。”

蓝徽容肃容道:“得令。”右拳缓缓收回,孔瑄正松一口气,蓝徽容却猛然左手一抹,点上他胸前穴道,笑道:“郎将大人,你就在这好好歇着,养好精神,明天出去见人吧。”说着步向帐外。

孔瑄仰面向天躺于案上,嚷道:“喂喂喂,方校尉,你回来,你可不能这样丢下本大人不管啊!”

蓝徽容出了营帐,站于帐外,呼吸着夜空中淡淡的青草香,听着身后帐内孔瑄大呼小叫声,终摇头笑了笑,入帐将孔瑄穴道解开,见他面上略显得意之色,低头道:“孔兄,谢谢你了。”

孔瑄身形一翻,侧躺于案上,右手支头,凝望蓝徽容略带羞怯的神态,轻笑道:“又谢我什么啊?”

蓝徽容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平静道:“已经发出一身大汗了,你不用再费心思引我动手,起来吧!”

孔瑄听到她最后一句‘起来吧’,看着她垂下眼帘时的静秀之姿,心中一荡,涩涩笑道:“方校尉身手厉害,打得我起不来了,得劳烦你扶一把才是。”

蓝徽容听他话中隐有调戏之意,脸一沉,瞬间又盈盈一笑,伸出手来:“郎将大人,起来吧!”说着双手伸向孔瑄腰间颈下。

孔瑄见势不妙,忙自己蹦下案来:“好了好了,不敢劳动方校尉了。”

蓝徽容得意一笑,转身向帐外走去,孔瑄跟了上来:“你先别回侯爷那,我敢打赌,他等会一定会到我这处来。”

蓝徽容停住脚步:“你就这么肯定?不怕他气恼于你?”

孔瑄行到席上盘腿坐下,搬过棋盘,淡淡道:“我敢和你打赌,不信,咱们先下棋,边下边等。”

“好啊。”蓝徽容久未下棋,也来了兴致。

孔瑄仰起头来,口中念念有辞,手指轻掐,蓝徽容不禁好笑:“孔半仙,你在算什么?”

“我敢打赌,一局棋的时间,侯爷必会来此,你愿不愿意和我赌?”

蓝徽容算了算时间,知此时慕王爷正在考较慕世琮的功课,应该没有那么快过来,遂点头道:“好,你说赌什么吧!”

孔瑄想了想道:“就赌输者要为赢者做一件事情,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捼拒绝。”

蓝徽容心中感激他为自己所做之事,虽隐隐感到有一丝不妙,也点头道:“好,就依郎将大人所言。”

孔瑄见她面色渐好,心里高兴,口中却笑道:“方校尉,今晚我再教你一个乖,那就是:女人千万不要轻易和男人打赌。”

二十、再斗

大帐内,慕世琮食不知味的用完晚饭,立于慕王爷身侧,看着父王亲书给皇上的奏折,心中却在不停回想: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与孔瑄不打不相识,一见投契,多年的交情,又一起出生入死,孔瑄名为自己的下属,实际上却如亲兄弟一般,实是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知交好友。

两人结识于江湖,义气相交,他从未把孔瑄身份看得轻于自己,孔瑄虽敬他让他,也未曾把身份之别放于心上,但总还是对自己保持着一份谦和,象今日这般冷颜相对,实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该死的昨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怎么脑中一片模糊?那可恶的小子到底有什么好,让孔瑄这般维护于他?

慕王爷书完奏折,回头瞄了他一眼,深邃清冷的眼中闪过不悦之色,道:“去,写一个忍字。”

慕世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忙收定心思,转到书案前,劲展腕力,缓缓写了一个‘忍’字,轻轻吹干,奉到慕王爷面前。

慕王爷看了一下,微微点头:“倒是比之前沉稳了一些,没有了那股子戾气。只是稍显用力不足,怎么,有心事吗?”

“没有。”慕世琮低头答道。

慕王爷靠于椅中,闲闲问道:“昨晚和阿瑄还有方清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喝醉酒打了一架回来了?”

慕世琮一惊,低声道:“父王怎么知道的?”

慕王爷轻哼一声:“你那点心思,别人不知道,我这做父亲的还不知道?子时初我派人去你帐中,发现你们都不在,子时末又都回来了,孔瑄还去军医那里要了些伤药,是你伤了还是他伤了?”

见慕世琮发愣的样子,慕王爷更是不喜:“看你这样子,定是阿瑄伤着了,你不要事事任着性子,阿瑄那是见你伤心积郁,让你发泄发泄,处处让着你,真打,只怕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慕世琮跳了起来:“父王,容孩儿先告退。”草草施了一礼冲出帐去。

蓝徽容和孔瑄正下得难分难解,盘中棋势呈胶着状态,同时听到帐外有脚步声急急奔近,却在帐门口停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心中都猜到是何人,相视一笑,孔瑄更是十分得意,悠悠道:“方校尉这一着果然高明,洒脱深刻,颇有大将之风。”

蓝徽容虽输了赌约,也不着急,笑道:“郎将大人过奖了,大人棋力才是浩然烟波,大气纵横。”

两人正谦让间,慕世琮面无表情,掀帘进来,也不说话,盘腿坐于一旁。孔瑄也未理他,仍是闲闲地落着子,与蓝徽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慕世琮本是斜睨着棋盘,渐渐被盘中局势所吸引,坐正身躯用心看了起来。眼见蓝徽容落了一子在平五路上,忙拾了起来,放在平七路上:“孔瑄狡猾得很,你别上他的当,这处才有活路。”

孔瑄将手中棋子往棋盒中一丢,不悦道:“侯爷,我与方校尉这局棋可是有彩头的。”

慕世琮将蓝徽容一挤:“我来,彩头就彩头,我认了。”蓝徽容被他一挤,碰到左臂伤痛处,‘啊’了一声,挪动身躯,让出位置给他。

慕世琮眼皮一跳,假装未听到,两人继续厮杀,缠斗几十手,终是孔瑄占了上风,最后赢了两路,哈哈大笑,站起身来。

慕世琮也不生气,神色反而比入帐时淡静许多:“说吧,什么彩头?”

孔瑄得意一笑:“我与方校尉赌的是输者要在虎翼营全体将士面前唱首歌跳支舞,弟兄们要是知道侯爷亲自一展歌喉,亲舞一曲,保证睡了的也会马上爬起来的,侯爷,请吧!”

慕世琮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拍拍手,站了起来,虽输了棋,却似胸中欢畅,笑道:“先记着,现在父王盯着,不能造次,等战事结束了我一定履行!不早了,你歇着吧。”

他提步往帐外走去,掀开帐帘,回头道:“方校尉。”蓝徽容忙应了一声,向孔瑄微微一笑,追上慕世琮而去。

蓝徽容低头随慕世琮回到营帐,慕世琮猛然转过身,伸手向她胸前抓来,蓝徽容大惊,急往后退:“侯爷,你做什么?!”

慕世琮面上略显不耐:“快,把衣服脱了!”

蓝徽容热血直冲大脑,心‘呯呯’剧烈跳动,双手渐渐捏成拳头,冷冷道:“侯爷,你这是何意思?!”

慕世琮觉她眼中寒光四溢,夺人心神,微微一愣,道:“你不把衣服脱了,我怎么知道你身上到底伤成怎样?”

蓝徽容略略松了口气,但仍是警戒地望着慕世琮:“侯爷,不劳您费心了,时候不早,您歇着吧。”说着行到竹席上坐下。

慕世琮却猛地扑了过来:“我非得看看不可。”蓝徽容往后一滚,避了开去,喝道:“侯爷,你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慕世琮拗性发作,咬牙道:“是我弄的伤,我来负责,大不了昨夜我打你几下,你打回我好了!”

蓝徽容知他性子有些执拗,忙道:“也没伤到哪里,就是胳膊有点轻伤。”说着解下绑带,将袖子拉起,又快速放下。

见慕世琮还待再说,蓝徽容拉下脸来:“侯爷,您若觉得过意不去,就请您让末将早些休息,这样方是养伤之道。”

慕世琮见她话说到这个份上,甩甩手进了内帐,坐于榻上想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冲了出来,蓝徽容本就有些警惕,如野兔一般跳起,后退几步,恭声道:“侯爷,还有何吩咐?”

慕世琮见她在孔瑄和崔放面前言笑不禁,随和亲切,唯独在自己面前冷若冰霜,越想越不是味道,步到案前坐下,也不说话,摊开宣纸,执起羊毫笔,缓缓写了一个‘忍’字,心头慢慢宁静下来,和声道:“方校尉。”

“是,侯爷。”

“你来看看,这个字写得怎样?”

蓝徽容慢慢走近,看了一下,道:“侯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慕世琮睨了她一眼:“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蓝徽容微微一笑:“假话嘛,自然是说侯爷这字庄重中不乏洒脱,遒劲中透出飘逸,沉着中变化无穷,宛若天成,如有神助。”

慕世琮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真话呢?”

“侯爷这字沉稳是差不离了,但缺了力道,显是心中有事,迟疑不决。”蓝徽容静静道。

听她这评论与父王所说一致,慕世琮一愣,忽然站起,向蓝徽容行来,蓝徽容缓缓后退,冷声道:“侯爷如没吩咐,末将先去歇着了。”

慕世琮步步走近,将她逼至帐角,俯望她冷清面容,低声道:“那你再来告诉我,方清是你的真名还是假名?”

蓝徽容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冰冷,语气不起一丝波澜:“侯爷,末将还是那句话,末将入伍,是为了杀西狄贼人,侯爷有心思来琢磨末将姓名的真假,不如多想想如何与西狄人作战吧。”

这句话她说得甚轻,却如半空中一道闪电劈过,慕世琮眼前一亮,昨夜之事终慢慢清晰,雨中对打,自己尽情渲泄,方清闪躲,后来将力尽的自己击倒,又坐于身边相劝,记忆一点点回归,他蹬蹬退后几步,忽然伸手拍了一下额头。

蓝徽容慢慢向旁走了几步,拉开一些距离,慕世琮看见,冲了过来,蓝徽容双拳架于胸前,冷冷道:“侯爷,是不是还要再打上一架?”

慕世琮俊脸微沉:“打就打,还怕了你不成!”说着猱身而上,蓝徽容心头火起,也不避让,想起这人太过任性,内力运至九成,帐内一片拳风掌影。

蓝徽容越打越是酣畅淋漓,招式娴熟,慕世琮却不知何故,身手比平时慢了几分,数次被蓝徽容击倒在地,又爬了起来,继续与她对打。

蓝徽容心中渐渐明白,招式慢了下来,慕世琮却不肯罢手,兀自缠斗不休,却始终在拳头要击上蓝徽容身躯时收回或击空,蓝徽容微微一叹,收手后退,道:“侯爷,你昨夜击我十拳,方才我已击回十拳,咱们扯平了,不用再打了。”

慕世琮心中欢喜,眼光清澈犹如秋水明月,望向蓝徽容,蓝徽容一愣,首次感觉这小侯爷倒也不是那般任性可恶,低头道:“侯爷,您早些歇着吧。”

慕世琮却将她的手一拉:“先别睡,来,你来帮我一起想想,如何和西狄人打这不能胜也不能败的一仗。”

蓝徽容仰起头来:“侯爷,你就不怕我是西狄国的暗探吗?”

“你不是。”慕世琮摇头道。

蓝徽容奇道:“侯爷何出此言?昨夜我虽没有乘机暗算于你,可说不定有着更大的图谋啊。”

慕世琮似是因想通了某事,极为畅快舒心,负手转到案前坐下,靠于椅中,看着蓝徽容悠然道:“这一点我也是才想通的,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孔瑄。”

“郎将大人?”

“是,既然孔瑄这般相信你维护你,那你定不是西狄国的暗探。”

“侯爷就这般相信郎将大人?”

“除了父王母妃,若说这世上还有一人值得我相信,定是孔瑄无疑。当年,我就是因为没有信他,才被那贼人------”慕世琮语调稍稍顿住,续道:“才铸成大错,他看人的眼光绝对强过我,他既认为你不是暗探,你必定不是。”

蓝徽容听他说到‘铸成大错’四字时语调平稳,心中一动,走到案前,取过另一幅宣纸,轻轻研墨,将笔递给慕世琮:“侯爷,末将斗胆,劳烦您再写一个‘忍’字。”

慕世琮接过笔来,凝神静气,用笔沉着,一个既浑厚凝重又洒脱随意的‘忍’字跃然纸上,蓝徽容赞道:“恭喜侯爷,不再怕心头上的这把刀了。”

慕世琮放下笔来,看着这个‘忍’字,低声道:“是,它要割就随它去割吧。”他看得片刻,侧头与蓝徽容相视一笑,感觉此刻与这方清十分投契,又打开了几年来的心结,实是从未有过的欢畅。

蓝徽容见他这一笑,仿似冰山融化,如阳光冲出云层一般灿烂,漆黑的眼眸中露出清泉般纯净的温柔,与平日那个小侯爷大不相同,愣了一下,低头将宣纸捧起,轻轻卷上。

慕世琮视线投向她的手臂,发现她右手腕间绑带还松着,伸手过来,道:“到底伤成怎样,让我看看。”说着捋起她的衣袖。

蓝徽容疾抽右手:“侯爷,时候不早了,您歇着吧,末将身体不适,累了。”

慕世琮还待再说,被她清澈目光一扫,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正待细看,一名近卫进来禀道:“侯爷,王爷召集了全体将领,叫您过去一趟。”

夏末的夜清风委婉,军营中除去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极为安静,中军大帐内虽站了一地的将领,却都是屏气敛神,看着慕王爷在地形图上画着各类作战符号,进行着新一轮战斗的部署。

慕王爷放下笔来,面上云淡风轻,眼中却颇有凌厉之色,扫了一眼帐中的将领:“聂葳刚传来军报,敌军有准备渡滩攻击迹象,现在月牙河水位不断下降,为防敌军乘水位下降后从别处浅滩过河,我军得诱其先头部队从卧龙滩上岸,再派一支精锐由下游这处渡河攻其大本营,烧其粮仓,两面夹击,各将领都看好自己所辖兵营如何行事,有什么问题,现在说吧。”

众人望向他手指指向的月牙河下游某处,岳铁成眉头稍稍皱起:“王爷,这处河滩末将多年前曾去过,如果要以战马渡河,只怕水位深了些。”

“崔放前几日勘查地形回来,那处水位已降了许多,昨日聂葳又派人去看了一次,现在水流平缓,如果乘夜抛入一些沙包,战马过河应当不成问题。”慕王爷平静道。

众将纷纷点头,其中一名却似有些愤然:“王爷计策是好,可为何每次这种既刺激过瘾又能立功的任务都派给虎翼营,也未免有些循私,不公平。”

数人笑了出来:“冯先锋,你现在出去和侯爷再打一架,打赢了,王爷自会派你上了。”

慕世琮冷竣幽黑的目光投向那冯先锋,冯先锋挑衅地望了回来,众人觉得气氛陡然紧张,想着可能又要有一场龙争虎斗,均是兴奋中又有一丝不安,默默地看着二人。

慕王爷也不发话,神情漠然,只是眸中偶露的精光透出一丝玩味与审视。

慕世琮与冯先锋对望片刻,眼中寒光忽然收敛,轻轻一笑,帐内诸人眼前一亮,感觉这一刻仿佛有清凉的风轻轻拂过面颊,又如有夏夜的露水悄悄地沁入了心间。

众人皆张大嘴,看着慕世琮平静地走到案前,淡定地低头看着地形图,那冯先锋愣得片刻,眼中愤意渐渐消去。

慕王爷也低头望向地形图,嘴角慢慢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二一、抢渡

灿烂无垠的星空下,虎翼营精骑轻甲,风驰电掣,夜风中,将士们悄然无声,只闻马蹄疾响,气氛凝重而又肃穆。

经过两天的调度,柳叶滩已被聂葳派出士兵连夜投入大量沙包和石块,而卧龙滩的诱攻战也已准备就绪,虎翼营终从大营开拔,赶往柳叶滩。

经过半日的急行军,亥时初,虎翼营到达了卧龙滩前军驻营处,为防马蹄声惊动对岸西狄军,骑兵们皆下马牵辔而行,于子时赶到了柳叶滩。

慕世琮负手立于河边,只见月牙河在星光下如一条白绸,静卧于广褒大地,而柳叶滩狭长幽远,两岸相距极近,确是一处抢渡的好地方。

他回过头来:“孔瑄,下令全体休整,待卧龙滩那边火起,我们再过河。”

孔瑄下令后转过头来:“侯爷,如果西狄军在对岸设了巡哨,可有些麻烦。”

“你先带一些人潜过去,干掉那些巡哨的,现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个多时辰,你在对岸等我们。”慕世琮眼神投向月牙河对岸,闪闪生辉,虽知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残酷而又危险的战争,他心神却十分平静,如井中水月,不起一点波澜。

眼见孔瑄带同上百人下河潜向对岸,消失在黑暗之中,慕世琮回过头来,见蓝徽容牵着青云立于一旁,身形清瘦,却如即将出鞘的宝剑,眼中有一种清朗的光芒,神色如河水般平静,她身旁的青云却似有些不安,头不停地轻甩摇晃。

慕世琮走过去轻拍了几下青云的头,青云渐渐安定下来,蓝徽容微笑道:“看来侯爷还是驯马高手。”

听到驯马,慕世琮心情更为放松:“我驯了几匹好马,‘追风’给了孔瑄,等战事结束了回潭州,你再选一匹。”

“多谢侯爷,不过这青云是我自幼养大骑惯了的,舍不得换。”

两人正说话间,队伍后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乱,慕世琮有些不悦:“深夜行军的规矩忘了吗?”

几个人拉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来:“侯爷,是崔放这小子,悄悄跟了来。”

崔放噘着嘴走近,看到慕世琮阴沉面色,不敢出声,慕世琮冷冷地看着他:“你越大越出息了,竟敢偷偷跟了来?!”

崔放隐有惧意,强撑着道:“侯爷,我也不小了,你老是不让我上战场,我想杀西狄人都想疯了。求求侯爷,就让我上吧。”

慕世琮断然道:“不行,这是军令,趁着战事没开始,你即刻回大营。”

“来都来了,侯爷可别赶我回去,我一个人,行夜路会怕的。”崔放做了个鬼脸,旁边的士兵轻笑出声。

蓝徽容有些好笑:“崔校尉上战场不怕,走夜路倒怕起来了?”

崔放向她吐了吐舌头,却眼巴巴地望着慕世琮。

慕世琮目光在崔放身上流转,微风清凉,拂过面颊,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死尸堆里将只有十岁的崔放抱起的感觉,他的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战袍,眼中全是惊恐之色,那时的自己还是那骄傲张扬却又心地慈软的小侯爷,五年过去,血与泪将自己的心变得日益冷酷,只有看到崔放,才能隐隐看到当年那个纵情而善良的自己。

静默良久,慕世琮平静道:“方校尉。”

“是,侯爷。”

“你送阿放回大营。”

蓝徽容一愣,却也听出了慕世琮坚定之意,不容违抗,她上前拉了拉崔放,崔放满面委屈之色,可看到慕世琮面如寒铁,只得转身牵马,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蓝徽容牵着青云走出几步,转过身来,轻声道:“侯爷,多保重!”

夜色中,慕世琮的盔甲隐隐反射着银光,他头盔下的面容如雕像一般沉着稳重,双眸中灼灼光芒穿透黑暗,射向月牙河之北。

河岸一片寂静,全营士兵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或坐或站,等待着即将开始的血战,天地间平和静谧,河风中还流动着淡淡的草香,怎都无法想象,再过一会这月牙河两岸将变成杀伐的战场。

微不可闻的号角战鼓声传来,西首方向火光爆上半空,慕世琮知卧龙滩诱攻战已开始,认蹬上马,挥手道:“渡河!”一夹马肚,当先冲过柳叶滩去。

马蹄声如山洪,又如惊雷,溅起河中片片银白水花,河床都似在隐隐颤抖,不多时,虎翼营便已全体渡过柳叶滩,到达月牙河北岸。

北岸是一片密林,慕世琮当先冲上河滩,孔瑄率众从林中迎上:“侯爷,有一队巡防兵,已经干掉了,下一队估计还得过些时候,我们抓紧时间,可以直冲敌军大本营,不给他们防范的机会。”

慕世琮回头见已全体上岸,将手一挥:“全速前进!”催马急行,身后,虎翼营紧紧追随,如一条巨龙,呼卷夜风,怒吐狂涛,袭向西狄军大营。

月牙河以北也多为险竣山峰,偶有开阔地多为滩涂,慕世琮率虎翼营沿河岸疾驰至距西狄军大营以东约数里处,这处有一小小石峰耸立于河边,需从其右方一处山谷绕道而过,由于崔放早已于河对岸高山上眺望对岸地形,图上绘得极为清楚,慕世琮毫不犹豫,轻拨马头奔进右方山谷。

山谷内石砾遍地,马儿行进速度放慢,崎岖处需下马而行,孔瑄这时发觉方清未在慕世琮身边,略觉惊讶,边行边问:“侯爷,方校尉呢?”

“崔放那小子,偷偷跟了来,我让方清送他回大营了。”

孔瑄想象着崔放郁闷的脸色,摇头笑了笑:“侯爷,阿放也不小了,你老是这样护着他,也该让他上战场历练历练,你在他这个年纪早就统领虎翼营了。”

慕世琮语调中带着几分固执:“不行,他们村子只剩他一个人活着,若不是为了查探地形,我必会将他留在潭州。”

孔瑄未再说话,大队人马在山谷内寂肃而行,夜风渐大,在山谷的峭壁间低啸,树叶‘唦唦’声与马蹄的‘踢跶’声此起彼伏,慕世琮隐有一丝不安,眼见将出山谷,距西狄军大营已是不远,便将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慕世琮当头步出山谷,纵身上马,见后面众人紧紧相随,心头稍安,轻吁了一口气,擎过马旁银枪,与孔瑄相视一笑:“老规矩,输了的回潭州陪蕤儿三天!”

孔瑄不知想起了什么,‘呛’地抽出长剑,发狠道:“这回,我非得赢你不可!”

蓝徽容带着崔放轻策马儿沿河岸向西而行,崔放磨磨蹭蹭,不时回头望向柳叶滩方向,愤愤道:“都来了还不让我上战场,分明是不把我当男人看嘛。”

蓝徽容笑道:“崔校尉,谁敢不把你当男人看?你可是堂堂的校尉大人。”

崔放脸上满是郁闷之色:“方校尉,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的杀敌机会,你就不眼红?送我回去,不用上战场杀敌,你还挺高兴是吧,我看你才不象个男人。”

蓝徽容也不气恼,淡淡一笑:“杀敌固然好,保着咱们崔校尉的命更好,何况这是军令,军令要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崔放嘴里嘟嘟囔囔,二人一路西行,猛然听得前方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号角之声,天际也可看见一线火光,知卧龙滩诱攻战已经打响,崔放心痒难熬,却也无法,只得继续前进。

再行得小半个时辰,距卧龙滩已不过里余路程,前面杀声震天,战况似是极为激烈,蓝徽容笑道:“咱们还是从山谷中走吧,前面打得正凶,为了保护你这条小命,咱们得避一避。”

崔放听言更加气恼,下得马来,飞脚踢起一块大石,石头直落河中,蓝徽容下意识望向河面,猛然停住了脚步。

崔放向山谷走出几步,回过头来:“方校尉,怎么了?”

蓝徽容嘴唇微微颤抖:“阿放,你快看看河面,只怕大事不妙!”

崔放听她话音都有些颤栗,急奔向岸边,举起手中火把低头一望,‘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两人对望一眼,俱看到恐惧和惊吓之色。

崔放急得眼泪瞬间迸了出来:“糟了!上了西狄人的当,只怕是上游决了河围了,怎么办?侯爷他们可怎么回来?”

蓝徽容最初的惊慌后,迅速镇定下来,道:“一定是有内奸,将作战计划泄露给了西狄人,针对的就是虎翼营,断侯爷他们的退路,阿放快别慌,咱们得想办法救他们。”

“怎么救?水位涨得这么快,水流又这么急,我们也过不去啊!”崔放急得原地转圈。

蓝徽容纵身上马:“阿放,我到前军大营去找些东西,你在这处等我,千万别走开了!”说着打马狂奔向前方卧龙滩前军大营。

天上的星辰突然暗了一下,漫山遍野的火光接连而起,一暗一明,仿若地狱之花冲破黑暗,咆哮着在人间吸吮着光明和鲜血,步出山谷不远的虎翼营将士齐齐一惊,望向前方的大队西狄军。

慕世琮心头一紧,面上神色不变,傲然抬头,挑起一抹冷笑,目光利如刀锋,望向数十步开外的一名西狄军将领。

那西狄军将领年约三十五六,体格雄壮,一脸虬髯,相貌粗豪,笑声却极清雅:“慕小侯爷,在下秋蒙,在这恭候多时了!”

孔瑄勒住身下骏马,轻声道:“有内奸,形势不妙,得赶紧撤。”

慕世琮低声应道:“你带着后面的弟兄先走,我掩后。”

“不,侯爷,你先走,我掩后。”

两人对望一眼,慕世琮忽笑道:“还讲这些废话,要上一起上!”

孔瑄大笑扬头:“正是!”催动身下骏马,瞬间就冲至敌军阵前,身形如大鹏展翅般从马上掠起,双足急踏马头,手中长剑寒光乍闪,西狄军不及反应,便已被刃数人,鲜血尚在空中飞溅之时,他已转身追上‘追风’,策骑回到虎翼营前。

虎翼营将士一阵欢呼,先前因中伏而有的一丁点恐慌消失不见,西狄军却一片哗然,秋蒙眉头轻皱,右手高举:“弓箭手准备!”

“慢着!”一个声音从他身后黑暗处响起。

秋蒙回过头去:“那公子,请问有何指示?”

那公子的声音冷静得如同一块坚冰:“仇大人要拿慕世琮这小子的命去换一个人,记住:得捉活的。”

秋蒙眉头轻皱,但也知这那公子的话违逆不得,遂高喝道:“活捉慕世琮!”打马率先冲向虎翼营,西狄军见主将冲出,震天的呐喊声响起,向虎翼营攻过来。

虎翼营众将士却不慌乱,在慕世琮的带领下纷纷打马迎了上去,两军厮杀在了一起。虎翼营均是久经训练的精兵,为慕王军中的精锐之师,人数虽远少于西狄伏兵,却靠着勇猛善战与敌军一时战成平分秋色。

慕世琮枪舞游龙,寒光凛冽,奔走如风,与孔瑄在敌军阵中冲前突后,挡者披靡,两人身形交错间,孔瑄大声道:“侯爷,不能恋战!”

慕世琮也知作战计划泄露,只怕卧龙滩那边也有变数,他知今晚可能是从军以来最为严竣的一仗,眼见围过来的西狄军越来越多,遂高呼道:“结队,撤往柳叶滩!”他身边士兵听到命令,齐齐高喊,将命令传了开去。

虎翼营士兵训练有素,听到主帅传令,迅速结队纠合在了一起,以数人为一组,互相呼应,慢慢向山谷退去。西狄军紧追不放,双方如同一盆被狠狠顿起的清水,波起波落,你来我往,一时西狄军攻进数十步,一时虎翼营又攻回数十步。山谷入口到处是士兵和战马的尸身。

慕世琮见西狄军追得极紧,己方退得很慢,回头找到孔瑄身影,喝道:“孔瑄,一起上!”孔瑄明他用意,大喝道:“好!”身形拔起,踩着数人肩头迈向慕世琮,慕世琮早有准备,银枪扫落前方西狄众兵,大喝一声,左掌击向孔瑄足底,孔瑄借他一击之力,在空中飞出甚远,手中长剑如劈波斩浪,一路划过,西狄军纷纷倒下,慕世琮随后杀上,孔瑄力尽落地,两人并肩而立,身边倒满了西狄士兵。

两人这番联手,杀得西狄军略略有些心惊,围攻的气势便弱了几分,虎翼营乘势退入山谷,慕世琮与孔瑄发声喊,提起真气,转身狂奔入山谷。

黑暗中,那公子微微而笑:“这小子,武功倒真是不错,不过,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渡过月牙河?!”

秋蒙大声下令:“全速追击,将他们歼灭在柳叶滩!”

黑暗中,崔放牙关打战,茫然四顾,前方是震天的喊杀声,显然西狄军已经赶在决围之前抢渡过了卧龙滩,与慕军主力战得正凶,身边,咆哮的河水急流而下,水位一点点上涨,几天前还平静无波、清可见底的河面似有一个个恶魔涌出,要将他拉入其中。

偌大的天地间,虽然杀声、河水声震耳欲聋,崔放却似听不到任何声音,想起被猛然上涨的河水阻拦在对岸的虎翼营和侯爷,忽然间嚎啕大哭,正抽噎难抑之时,蓝徽容疾驰过来:“东西找齐了,快,阿放,快回柳叶滩!”

崔放全身无力,怎么也爬不上马,蓝徽容侧身一拎,将他丢上骏马,两人狂抽身下骏马,奔向柳叶滩。

夜风中放马急奔,两人心中忧虑,好不容易赶到柳叶滩,均出了一身大汗,翻落马来,蓝徽容从青云身上取下数捆绳索:“快,阿放,帮手把这些绳索连起来,得连牢实点。”

崔放见蓝徽容语气镇定,还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威严,也慢慢平静下来,两人飞速将绳索牢牢打结,系于岸边一颗大树之上,蓝徽容取下马旁一张大弓,将绳索的另一头用细麻绳牢牢地绑在一支长箭的箭尾,又将在箭头上涂上一些油脂,见诸事备妥,蓝徽容道:“阿放,养好精神,等下侯爷他们回到对岸,我们俩一起用力拉弓,将这箭射过去。”

崔放眼望对岸,隐带泣音:“侯爷他们不知能不能顺利回到对面啊?!”

蓝徽容到岸边小树林里拾来一些枯枝,掏出火摺子,点燃三堆篝火,静坐于地,见崔放仍在岸边焦急徘徊,平静道:“阿放,别急,侯爷他们会回来的!”

她转向西侧,轻叹了一口气:“卧龙滩那边战事只怕有些不妙,阿放,如果事有不测,你记着:保命要紧。”

崔放张大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蓝徽容心情沉重:“应该是出了内奸,泄露了作战计划,还早引了敌军上了岸,再决河围,断侯爷退路,看来那个仇都司,确实非同一般。”

虎翼营边战边退,阵形虽极力保持稳定,但在敌人如潮水般的进攻之下,伤亡渐渐增多,人数也越来越少,慕世琮与孔瑄二人率一部分悍将断后,沿河岸慢慢退向柳叶滩。

西狄军步步紧逼,双方杀得十分激烈,慕世琮与孔瑄战衣浸染鲜血,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眼见柳叶滩在望,殊死搏斗中,孔瑄隐觉身边河水声似有些不对,眼角余光望去,心向下一沉,拼力杀到慕世琮身边:“侯爷,你看河面!”同时替他挡住攻来的数十名西狄军。

慕世琮听言望向河面,只见波涛汹涌,急流翻滚,也是心中一沉,知被西狄军断了后路,他手中枪势不减,心中狂叫:到底是谁泄露了作战计划?卧龙滩那边战事战成怎样了?

此时,先退到柳叶滩岸边的虎翼营士兵们也发现了河水的异常,俱明白发生了何事,一时有些慌乱,慕世琮将手中银枪一顿,大喝道:“是男人的就不要怕,站直了,结阵,与西狄人决一死战!”将士们也知今夜将背水一战,见主帅毫不畏惧,俱是豪情上涌,结阵列队,齐齐呼道:“决一死战!”

此时,西狄军也略缓攻势,散围在河岸上方的树林前,那秋蒙打马列于阵前,大笑道:“慕小侯爷,你还乖乖束手就擒吧,免得连累了你身边的弟兄们!”

慕世琮眉间似有烈火燃烧,傲然道:“想要活捉我慕世琮,你秋蒙还不够份量,叫你们仇都司过来说话!”他微微侧头向孔瑄道:“派两个弟兄下水,看能不能泅过去?”

孔瑄摇了摇头:“不行,水流太急,游不过去。”

那边秋蒙哈哈大笑:“小侯爷啊小侯爷,你还不知道吧,咱们仇都司此刻与你的老爷子斗得正欢呢,你想见他,可也不够份量!”

慕世琮心直往下沉去,知卧龙滩那处战事不妙,他将牙一咬,猛然掀掉头上盔帽,朗喝道:“秋蒙,废话少说,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正在此时,孔瑄猛然听得河对面隐隐传来‘呜啊呜啊’的呼叫声,似是崔放的声音,他回转头来,只见对岸三堆火光,心中一喜间,又见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划破黑暗的夜空,孔瑄喜道:“侯爷,有救了,快,叫弟兄们散开,护着前方!”

慕世琮传令下去,虎翼营士兵顿时列成弧形,与西狄军再次战在了一起。

激烈的战斗中,孔瑄立于河岸,将手围在嘴边,‘呜啊呜啊’的呼喝声远远传了过去,片刻后,一道如流星般的光芒越过河面,如月华当空,又似星光耀目,带着生的希望和光明冉冉飞了过来。

孔瑄喝道:“侯爷,助我一力!”慕世琮抢身过来,孔瑄高高跃起,踏上他的肩头,慕世琮用力将他一托,孔瑄飞向半空,探手接过那支火箭,身形在空中几个回旋,急落于地,看清手中火箭后系住的绳索,与慕世琮相视一笑。

慕世琮知时间紧迫,传令精锐尽全力挡住敌军攻击,不让敌军抢过来割断绳索。孔瑄则迅速将绳索系于岸边树上,用力拉了拉,回头道:“侯爷,你先过!”

慕世琮摇头道:“不,弟兄们先过,我们断后!”

孔瑄将他往河边一推:“他们的目标是你,没听见要活捉吗?你不过河,弟兄们是不会过的!”

两人身边虎翼营士兵齐声道:“侯爷,你先过,你不过,我们也不过!”

慕世琮知此时推让纯粹是浪费时间,也知孔瑄言之有理,当机立断,喝道:“好!我先过,按平时操练顺序,虎风队殿后!”将手中银枪一抛,身上盔甲卸去,抓住绳索,扑向激流汹涌的河水之中。

他攀着绳索向对岸急游,火光中隐见孔瑄杀入敌阵之中,心中一片怅然,猛然抬头大喊:“孔瑄,我等着你,有种的一定要回来!”

孔瑄见慕世琮援索投入河中,心中一松,朗笑一声,长剑如风,杀入西狄军中,耳边隐隐听得慕世琮的呼声,嘴角微露笑容,手中长剑划破围攻数人的咽喉,心中暗道:侯爷,这样也好,我不再欠你的了!

他衣袂如风,身形如魅如影,在阵中来回斩杀,西狄军不敢轻撄其锋,其所到之处,纷纷避让。

秋蒙眼见慕世琮下了河,其后虎翼营精兵也一个个援索而去,心中发急,下令手下强攻,孔瑄却如战神一般,率着虎风队死士挡住西狄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时间悄悄流逝,岸边积尸成堆,血水渗入河中,又瞬间被巨浪狂涛卷走。虎翼营士兵们也不慌乱,按着顺序,都知绳索不能承受太大力量,遂拉开一定距离,一个个援绳投入激流之中。

眼见突围而出的大部分士兵已随慕世琮过河而去,孔瑄心中轻松,只是他身边的虎风队死士们也越来越少,被西狄军步步逼到了岸边。

秋蒙知今夜活擒慕世琮已是无望,功亏一篑,心中恼怒,见只有孔瑄和几十名虎翼营士兵拼死力斗,缓缓举起手来:“前方士兵退下,弓箭手准备,将他们给我全射杀了!”

“慢着!”那公子冷清的声音再度响起。

“又怎么了?那公子,这人可不是慕世琮,又是慕家军中一员大将,此时杀他正是时候。”秋蒙略显不悦。

那公子面目隐在盔甲之下,眼中却射出熠熠精光,冷冷看了秋蒙一眼,又望向前方持剑而立、血染战衣的孔瑄:“这小子的命,得留着,反正今晚是不能活捉慕世琮了,回吧!”说着闭上眼来。

秋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也无奈,只得将手一挥,下令收兵。

孔瑄已是十分疲惫,强撑着率最后数十名虎风队士兵守于绳索之前,正待做最后一战,却见西狄军收兵号角响起,如潮水般退去,不多时便退了个干干净净,马蹄声远去,喧嚣不再,河边只余己方这数十人于夜风中持刃而立,面面相觑。

慕世琮提起真气,手攀绳索,任身下激流汹涌,迅速渡过河来,堪堪到得对岸,两个人扑了过来,将他从水中提起,崔放大哭着将他扑倒在地:“侯爷,可吓死我了!”

慕世琮喘着粗气,拍拍崔放,爬了起来,扑到岸边,眼望对岸仍在火光中厮杀的两军,目光凝重,崔放则继续爬到岸边,将随后而来的士兵一个个拉上。

蓝徽容悄悄走到慕世琮身边,轻声道:“侯爷莫急,郎将大人会过来的。”

慕世琮压下心中担忧,侧过头来,见蓝徽容面容在火光照映下闪着玉石般的光芒,心中一阵激动,忽然伸手揽上蓝徽容肩头:“是,孔瑄一定会回来的。”

蓝徽容身躯一僵,欲待摆脱他的右手,却又觉得太着痕迹,正犹豫间,慕世琮已松开右手,望向她道:“方校尉。”

“是,侯爷。”

“幸亏是你,也幸亏不是你。”慕世琮低声道。

蓝徽容明他言中之意,微微一笑:“侯爷,末将并非内奸,也非暗探,至于今日所做之事,全是托阿放洪福,您可得多谢他。”

眼见突出重围的士兵一个个上岸,眼见对岸西狄军一步步逼向河边,慕世琮与蓝徽容的手心都渗出汗来,众人立于河边,默默看着对面,正在万分焦虑之时,却听号角声响,敌军如潮退去,皆感惊讶。不多时,河对岸剩余的几十人拉开距离,慢慢援索而来,一个个爬将上岸,最后一人探出水面,正是孔瑄。

慕世琮与崔放齐齐扑了过去,将力竭的孔瑄从水中提出,慕世琮抱着孔瑄在地上滚了几滚,两人同时仰倒在地上,呵呵大笑,孔瑄喘气道:“侯爷,多时未见,一切可好?”

慕世琮笑得极是欢畅:“托郎将大人洪福,还活着!”

两人身侧,数百名虎翼营士兵爆出一阵欢呼,虽伤亡惨重,大部分士兵未能活下来,虽个个筋疲力尽,浑身湿透,却如同打了一场胜仗归来,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蓝徽容却知形势紧急,她持剑砍断绳索,走到慕世琮和孔瑄身边,道:“侯爷,卧龙滩那边形势只怕不妙,我们得赶紧赶回莲花关。”

慕世琮脑中瞬间清醒,和孔瑄站起,见身边只剩下约三百多名士兵,心中十分难过,这一仗实是虎翼营成立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役,几乎全军覆没,他望着河对面,咬牙道:“秋蒙,这笔帐我迟早得找你算!”

他将手一甩,转过头来:“保持队列,注意肃静,先去卧龙滩!”

除了蓝徽容和崔放尚有座骑,其余人都是徒步而行,蓝徽容见孔瑄身上有伤,便将他托上了青云,孔瑄累极,也不推托,伏于青云背上,昏昏沉沉,蓝徽容牵着青云,与慕世琮并肩而行,道:“侯爷,我先前去前军大营中寻绳索弓箭之时,见那处战斗十分激烈,西狄军似有伏兵早早过岸,埋伏在山谷之中,只怕是聂将军营中有内奸,引过来的。”

慕世琮心中一痛:“聂葳不知能不能逃过此劫,他若是有个好歹,可------”

他转过身来,扫见一人,道:“苏校尉,你迅速潜往卧龙滩,探明情形,回来禀报。”那人接过崔放手中马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激战一夜,天空慢慢泛出鱼白色,精疲力尽的三百余人到达了距卧龙滩约数里处,慕世琮下令在岸边密林中歇整,众人眼望奔腾之势渐渐减缓的河水,想起之前的惊险情形,俱是心有余悸,看向蓝徽容和崔放的目光中便充满了感激之意。

直等到黎明时分,那苏校尉打马赶了回来,慕世琮迎出密林,苏校尉翻身下马:“侯爷,大事不妙,寇副将和杨副将均投敌叛变,引了西狄军提前过河设伏,前军惨败,聂将军被俘,王爷大军被逼回莲花关了。”

慕世琮身形一晃,似是不敢相信:“聂葳被俘了?!寇叔叔和杨叔叔都是跟随父王几十年的老将,怎么会叛变呢?”

东朝开元二十五年,七月十九日夜,慕王军与西狄军于月牙河激战,前军副将寇公修与杨盛叛变,大将聂葳被俘,慕王军惨败,主力退至莲花关内。 七月十九日夜,西狄军决月牙河上游河围,慕王军虎翼营没于月牙河以北,小侯爷慕世琮不知去向。

七月二十五日,西狄军十万大军攻破莲花关,慕王军再度惨败,退至莲花关以南、潭州以北的安州城,据城死守。

作者有话要说:又见战争,希望可以写出不同于东流水的战争。

二二、铁牛

时值夏末秋初,白天虽还有些炎热,但夜晚已是比较凉爽,特别是山间,不知是否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早,空气中还隐约传来一缕沁脾的桂花初香,虽是在逃亡途中,也令众人心旷神怡,暂时忘却了战败之痛。

蓝徽容的心却一直沉浸在放弃青云的痛苦之中,由于卧龙滩至莲花关的路途全部被西狄军控制,这幸存下来的虎翼营三百多号人不能由官道返回莲花关,只能从月牙河以南的崇山竣岭中绕道而行,翻山越岭,徒步穿越,自是不能带上青云,蓝徽容在山谷入口沉默良久,终忍痛取下青云的缰绳辔头,抱着它的头轻声道:“青云,你自己要多保重,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慕世琮与孔瑄对望一眼,齐齐走了上来,孔瑄劝道:“你别伤心,等攻回这处,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回青云的。”

蓝徽容见青云黑圆的眼中似也要掉出泪来,更是难过,想起与青云自幼相处的点点滴滴,眸中隐有水光流动,她不欲别人看到,转过头去,低声道:“青云,你要多保重,见着战火一定要逃远些,下游水草较肥,你去那边吧。”

她轻咬下唇,终硬下心来,在青云后臀用力一拍,青云长嘶一声奔了出去,奔得一段,许是感觉到主人未在背上,又回转而来,蓝徽容眼泪再也忍耐不住,溢出眼眶,怕被身边之人察觉,不敢望向疾奔而来的青云,猛然发力,奔入山谷中去。

身后,青云略带悲戚的嘶鸣声渐渐淡去,蓝徽容顿住脚步,双手撑膝,俯下身,看着晶莹的泪珠滴落在脚下的青石之上,浸洇成一团灰蒙之色,心情格外沉重。

上次虽因孔瑄之故,她曾与青云分开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似对那盗马之人十分信任,觉得他可以很好的照顾青云,而这一刻,将青云放逐荒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心来。想起昨夜的战争,想起葬身对岸的数千虎翼营将士,她更是喉头哽咽,心中悄悄地问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自己要上这个战场,要面对这些生离死别?

听得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稳中透着谨慎的关切,蓝徽容悄悄擦去眼泪,面色恢复平静,转过身来微笑道:“侯爷,你昨夜可说了,回潭州让我选一匹好马的。”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明霞照在蓝徽容的脸上,她挺秀的鼻侧,泪痕依稀可见,轻弯的唇边,笑容明朗中略带凄然,慕世琮从未见过虎翼营的弟兄们谁曾有过这般神态,嘴唇动了动,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崔放从后赶了上来,伸手攀上蓝徽容的肩头:“方校尉,你放心,侯爷亲训的那几匹马都和我是哥们,你看中谁,我就给你介绍。”

孔瑄伸手将崔放的手打落,不着痕迹的挤入二人中间,口中笑道:“别听崔放这小子的,他去年想骑逐月,还被逐月摔下地,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崔放被孔瑄挤开,又听他揭了自己的糗事,心中不悦,轻哼一声,走回慕世琮身边,望着孔瑄高大的背影嘟囔道:“有了新朋友,就不顾老朋友面子,真是喜新厌旧!”

慕世琮却不说话,眼神闪烁地望着前面并肩而行的孔瑄与蓝徽容,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俊秀,两人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是一致,他心中忽想道:什么时候开始,孔瑄身边之人不再是自己,而换成这个方清了?

由卧龙滩至莲花关,官道二百多里路程,轻骑快马大半日便可赶到,但这三百多号人由崇山竣岭中徒步翻越,却是行得十分艰难。

这莲花山山脉由北至南延绵数百里,峭壁悬空,陡峰连天,山势险峻,奇峰突兀,若是闲暇时光登山望远,不失为一好去处,但对于这逃亡的三百多人,这险竣的山峰便成了最大的阻碍,许多人身负有伤,行走得十分缓慢,又因为昨天是夜间奔袭,均未带干粮,只能在山间打些野味,采些野果聊聊应付。

更要命的是,西狄军似是估到慕世琮会穿过这片山脉潜回莲花关,派了大量人马在靠近官道的一侧搜寻,为避搜捕,众人只得往更险更深处躲避,虽有崔放识得观星之术,不致迷失方向,但在山间直行了五日,还未能到达莲花关。

眼见身边伤员们伤势日益严重,几日均靠野果和有限的野味充饥,士气也是十分低迷,慕世琮与孔瑄渐感焦虑,伤员们的伤势渐渐恶化,虽有孔瑄与蓝徽容略识草药,替他们采了草药来敷上,但终究还是不断有人中途倒下。

这几日的逃亡,对蓝徽容来说如同一场噩梦,她宁愿去面对战场上的血腥与激烈,也不愿这样一边忍饥挨饿,躲避追捕,一边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倒毙于荒山之中。

刚有伤员离去的时候,众人还有力气帮他们挖个坑,草草埋葬,可几日过去,众人的心渐渐麻木,气力耗尽,也只能任他们曝尸荒野。

这日正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孔瑄回头见队伍拉开很远,行到慕世琮身边道:“侯爷,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得想法子鼓舞一下士气才行。”

慕世琮点了点头,正待说话,队伍中间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二人行了过去,见蓝徽容正蹲于地上,努力想把一名气息奄奄的伤员扶起。

这伤员蓝徽容认得,最初几日在虎翼营训练时,他便经常和蓝徽容站在一起,后来又经常向蓝徽容请教武艺,由于他总是一副憨厚的笑容,为人又极老实,众人都叫他‘老憨’,他也不生气,还应得十分愉悦。

眼见他倒于树旁,左肋下的伤口已近腐烂,全身滚烫,脸上却还挂着那憨厚的笑容,蓝徽容心中绞痛,想起他曾悄悄地告诉自己,他是容州人,家里已给他说了一房媳妇,等这次战事结束之后便可回去成亲,当时他那甜蜜得咧嘴而笑的模样似就在昨日,而现在,他却再也无力回到莲花关,回到容州了。

一想到容州,蓝徽容猛咬牙,伏身下去,向崔放道:“阿放,扶他到我背上来!”崔放应了一声,便欲伸手扶起老憨。

“放手!”慕世琮冷竣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崔放缩回手去,蓝徽容抬起头:“侯爷!”

慕世琮缓缓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憨的伤势,知无可挽回,心中一叹。老憨却于此刻稍稍清醒,咧嘴而笑,喘气道:“侯爷,求你,送我一程吧,能得侯爷送一送,老憨下辈子也能投个好人家的。”

慕世琮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片刻后轻声道:“好!”俯身从蓝徽容腰间抽出长剑。

蓝徽容一惊,纵身上前:“侯爷,不行!”

“你让开!”慕世琮眼中已不再见痛苦之色,冷静如冰。

蓝徽容心里也明白,要想背着老憨翻过高山实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将他弃于荒野只会徒增他的痛苦,还不如一剑了结,让他在瞬间离去,对老憨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但她却无论如何都硬不下心来,一想到老憨的笑容,一想到他在容州的家人,她怎么也无法提动脚步。

孔瑄轻轻摇了摇头,走了过来,握住蓝徽容的右手,用力一拉,蓝徽容无奈下跟着他急奔数十步,听得身后隐有叹息和哀泣之声,心中一痛,猛然将孔瑄的手一甩,却也不再回头,默默向前走着。

“你终究心慈了些。”孔瑄行在她身边,轻声道:“我虽不知你为何一定要以女子之身从军,但既然来了,这些事总得见惯。”

蓝徽容沉默片刻,低下头去:“我知道。”

“其实最痛苦的人,是侯爷。”

“我知道。”

“其实------”

蓝徽容抬起头来,神色已变得十分平静:“我都知道,你不用再劝了。”

孔瑄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眼中似有炽烈的光芒,凑到蓝徽容耳边轻声道:“其实,你这样偶尔象一个女人,更让我------”

脚步声走近,孔瑄一惊,收住话语,二人回过头去,慕世琮微带疲倦之色,将手中长剑递给蓝徽容,蓝徽容默默接过,剑尖上还隐见血迹,她闭上眼来,轻轻还剑入鞘。

剑身轻擦之声在蓝徽容耳边长久的回响,她慢慢品尝着战争的残酷与痛苦,也终于这残酷与痛苦之中慢慢让自己的心宁静下来。

这日黄昏,仍未能走出莲花山脉,慕世琮见天色渐黑,下令于一处林间休息。孔瑄带人去高处打寻猎物,蓝徽容则与崔放带着数人去林间摘了一些野果,回转时见一处峭壁下隐露黑褐之色,心中一喜,跃了过去,用剑挖出一大堆泥土,奔回宿营之处。

慕世琮正架起一堆篝火,见她捧着一堆黑色泥土回来,微感讶异:“方校尉,难道这也能吃吗?”

蓝徽容一笑,也不说话,轻轻将那堆泥土捏成几个泥盆,又将细树枝穿过盆耳之处,不多时,那黑泥渐转暗黄,土质也开始发硬,蓝徽容提起树枝,将其架于火上烧烤,烤得一阵,提将下来,望着这几个泥盆欣然而笑。

慕世琮与崔放看得大为赞叹,崔放啧啧连声:“咱们方校尉这手就是巧,好了,现在可有吃东西的盆碗了,只是没有饭菜可盛啊!”

蓝徽容侧头道:“阿放,方才我们在林间看到什么了?”

崔放想了一下,大笑着奔入林间,蓝徽容恐他有失,忙也跟了过去,慕世琮好奇,也随后赶了进来,见二人正猫腰在林间采摘野菌,不时打闹比划一下,笑得极为灿烂,这一瞬间,他似于林中感觉到了一丝特别的温暖气韵,因战败而压在他心头多日的乌云悄悄散去。

待孔瑄与士兵们提着猎物归来,数锅鲜菌汤已是热气腾腾,虽然人多汤少,却也是这几日来第一次饮到热汤,泥盆在将士们的手上传递,虽无油盐,那鲜味也让众人赞叹不已,多年以后,幸存下来的人,总还记得,这一辈子喝过的最鲜最美味的汤,就是那一年的那一夜,在莲花山逃亡过程中,那一锅未放任何调料的野菌汤。

再在群山中转了两日,一行人终于走出莲花山脉,立于最高处,已经隐见莲花关雄姿,众人望着山下巍巍雄关,皆长吁出一口气,崔放等年轻人更是喜上眉梢,孔瑄却似觉得有些不对,行至慕世琮身边道:“侯爷,情形似有些不对,我先去探查,你们在这处等我。”

个多时辰后,孔瑄急奔了回来:“侯爷,莲花关失守,王爷退回安州了!”

他这句话甚轻,却如晴天霹雳般在众人头上炸响,数人脚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大家均未想到,历尽千辛万苦,潜回莲花关,却要面对莲花关失守、慕王军惨败的现实,由莲花关前去安州还有三百多里,这些残兵,又如何能突破重重敌军,回到安州呢?

慕世琮面沉似水,眸中闪动的却是坚忍的光芒,他与孔瑄对望一眼,断然道:“我们得赶去安州,但莲花关前往安州,高山较少,多为平阔地带,不能再这样全体一起,必须得分散开来,有不愿前往安州,想回老家的,现在就说出来,我绝不勉强,任大家选择。”

山风呼啸而过,山头一片死水般的寂静,谁也没有出声,就是先前坐落于地的那几人,也悄悄站了起来,人人皆是坚定地望着慕世琮。

慕世琮心中稍得安慰,语调冷冽而从容:“现在以五至六人一组,大家分头潜往安州,但是记住:保命要紧,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转道往潭州。”他顿了一顿:“虎翼营的弟兄还等着咱们替他们报仇,大家可得把小命留好了,不管是到安州还是回潭州,总有一日,要讨回这笔血债!”

夏末秋初,蝉声渐低,山衔落日,青山渐染。慕世琮、孔瑄、蓝徽容带着崔放及另一名校尉苏琅绕过莲花关驻守的西狄军,换过普通民众的衣服,昼伏夜行,悄悄潜往安州城。

一路上,西狄军的大队巡哨兵往来不休,由莲花关至安州城三百多里路,五人走了数日,所到之处,民众因避战祸悉数南迁,那些靠近官道的村庄更是被焚烧殆尽,显是曾遭受过战乱的洗劫。

五人越走心情越是沉重,由种种迹象看来,这场败仗对慕王军来说,实是从未有过的惨痛,蓝徽容更是眼见路有尸骨,村舍空寂,田园荒芜,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之前她虽经历战争,但总是在战场之上,鲜少见过这种被战火毁灭、民不聊生的景象,这一刻,她连带对自己都感到厌倦和痛恶,为什么要上这个战场?为什么要亲历这些痛苦?

这一日午时,五人终于赶到了安州城北门外的小山坡上,放眼望向山下安州城外,只见营帐连天,烟尘滚滚,安州城被西狄军围个水泄不通,城下黑沉沉一片铁甲,明晃晃遍地刀枪,千军万马正在激烈的厮杀之中。

崔放倒吸了一口凉气:“妈呀,这可如何是好?杀得这么激烈,怎么进城啊?”

孔瑄却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正是进城的好机会,趁王爷派了兵出城厮杀,还有机会趁乱进城,一旦我方死守,城门紧闭,咱们再想进城可就困难了。”

慕世琮点头道:“孔瑄说得有理,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是如何突破山下这西狄军的大营倒是个为难之处。”

蓝徽容笑着侧头道:“郎将大人,不如我们去一趟西狄军大营,请你再做一回小贼,如何?”

孔瑄哈哈一笑:“有方校尉陪我做一回小贼,真是不胜荣幸!”两人相视一笑,飞身下山而去。

崔放撇了撇嘴:“这两人,越来越好,倒似他们才是兄弟,我们倒是外人了。”

慕世琮不悦,瞪了他一眼,只是他看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心中也略略觉得不是滋味。

不多时,孔瑄和蓝徽容捧着几套西狄军军衣和数件兵刃奔了回来,五人迅速将西狄军衣罩在身上,悄悄的潜至山下军营之后,见西狄军阵容齐整,虽前方与慕王军厮杀正酣,后方大营却井然有序,五人好不容易才穿过大营,靠近了城墙下的主战场。

崔放猛然低声叫道:“天啦,那是个女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西狄军阵前,一女子乌发飘扬,紫带束额,淡青衣衫,明眸星目,顾盼神飞,身下银骓骏马,手中一杆长枪,左挡右冲,竟是格外的勇猛,带同她身后的上千西狄军,杀得慕王军阵形有些慌乱。

慕世琮大感讶异:“怎么西狄人还派了女子上战场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蓝徽容轻轻笑了笑:“侯爷这话,可是瞧不起女子了,难道女子就不能从军吗?”

慕世琮斜了她一眼:“至少我慕家军就不会让女子上战场。真要出了个这样的女子,岂不让人笑话我东朝没有男人了?!”

孔瑄忙道:“别说闲话,咱们赶紧突过去吧!看样子,王爷就要收兵了。”说着当先擎过长剑,冲了出去。

四人护住崔放,一路向战场中央穿行,西狄军正与慕王军厮杀,也未留意他们五人,都以为是自己这方的士兵,不久便让二人冲到了战场的中间,眼见己方人马的刀剑齐齐向自己攻来,五人忙迅速除下身上衣物,慕世琮身形数个回旋,手中长枪横扫向身后西狄军,大喝道:“慕世琮在此,西狄人休得张狂!”

他这一声大喝,如惊雷一般,其余四人护在他身边,五人立于战场中央,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慕王军爆出震天欢呼:“侯爷回来了!侯爷回来了!”

自从卧龙滩惨败,虎翼营覆没于月牙河以北,小侯爷下落不明,慕王军中士气低沉,人人为慕世琮的安危担忧之余,也因虎翼营的败亡而对这次与西狄军的作战产生了动摇之心。

及至莲花关失守,全军败退至安州死守,更是军心沮丧,今日虽因需营救聂葳被迫出城应战,实是无奈之举,斗得也是少了几分锐气,现在忽然见到生死不明的慕世琮重现战场,且如昔日一般意气风发、睥睨千军万马,顿时士气大振,原被西狄军压住的阵形也瞬间反攻,将慕世琮等人护于阵前。

城墙之上,青袍玉带、面色微带疲倦的慕王爷冲前两步,凝望着城下的慕世琮等人,闪过激动之色:“不愧是我慕少颜的儿子,果然回来了!”

岳铁成立于他身侧,遥见慕世琮身边蓝徽容正在拼力搏杀,身形似熊熊烈火,又如脉脉秋水,眼眶突然有些湿润,轻声道:“那孩子也回来了,真是越看越象。”

慕王爷视线投向蓝徽容,片刻后道:“是,虽然相貌不太象,但这身形,讲话的神态,和清娘相差无几,铁成!”

“是,王爷!”

“你带些人马出城接应一下,营救聂葳的事先放一放,把这几个孩子接回来再说。”

城下,那西狄军青衫女子见慕世琮等人杀入战场,激起士气,将己方压了回来,将手中长枪一顿,喝道:“慕世琮,可敢与我娜木花一战?!”

慕世琮长枪一扬一挫,又有几名围攻之人倒于他枪下,笑道:“我堂堂大好男儿,岂能与你小女子较量,你还是回家找你的郎君比试去吧!”

慕王军中一片哄笑,娜木花气得面上涌起两团红晕,越发衬得她肤白如玉,眉弯目秀,她紧咬下唇,一夹马肚,率着身后数千西狄军直向慕世琮冲来。

孔瑄忙道:“侯爷,不要恋战,回城见王爷要紧。”

正在此时,城门大开,岳铁成率着数千人马疾奔而出,拥至慕世琮身侧,大声道:“侯爷,王爷有令,速速回城!”城头号角声响,正是撤军回城信号。

慕世琮大笑道:“娜什么的,咱们若是有缘,他日再会吧!”翻身上马,往城门疾驰而去,孔瑄忙随后跟上。

蓝徽容纵身回到己方阵形之中,正待奔向城门,忽然发现身边崔放不见了踪影,她心中一沉,放眼望去,见他正在一侧随一批将士与西狄军杀得正酣,脸上一副憋足了劲的样子,显是要逮住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多杀几个西狄人。

蓝徽容忙剑舞银光,如电如风,一路攻向激战中心,到得崔放身侧,长剑刺穿一名骑马冲来的敌手的腹部,抢过他身下战马,左手将崔放一拎,丢于马上,正待翻身上马,却被随后而来的数名西狄军缠住,她右足后踢,正中战马后臀,那马嘶鸣一声,向城门方向奔去,崔放兀自在马上大呼小叫,已被己方之人接入阵中,等他再回头望向阵中,不见了蓝徽容身影。

慕世琮和孔瑄奔到城门之下,也发现了情况不对,又奔了回来,却被众将士挡住:“侯爷,你先回城。”

眼见密密麻麻的西狄军之中,一个清瘦的黄色身影时而轻纵,时而闪身,时而倏忽不见,如天上云雀般洒脱自在,又如水底鱼儿般浅翔低游,但剑锋迸出的杀气像黑云压顶,与上百名西狄人杀得难分难解。

慕世琮皱眉道:“孔瑄,我们得去接应方清一下。”

二人正待拍马冲入阵中,却被身边将士拼命拦住,阵前的岳铁成早已看得清楚,心中焦虑,率人打马攻向蓝徽容所在之处。

蓝徽容陷入敌人重重包围之中,也知到了危险时刻,自己虽武艺高强,但在这万千军马的洪流之中,如不能争取气势上的主动,只怕会命在顷刻。

她脑中闪现莫爷爷曾教过她的救命剑招,目光中隐有风云急涌,手中长剑抹过眉睫,一汪寒意晃映盈盈秋水,全身真气运行周天,如苍鹰展翅般原地纵起,剑光凄烈,剑锋连绵,划破长空,一闪间已是数名西狄人怆然倒下,她未等落地,足尖蹬上身前倒毙敌人,又是再度一纵一闪,又伤多人。

她这番招数一出,对手有些措手不及,围攻之势便稍弱了几分,西狄军中军大旗下,一人本是团膝而坐,被这数下寒光一惊,‘咦’了一声,身躯稍稍挺起,凝目望向蓝徽容。

城头上,慕王爷也被这数下寒光映亮了眼眸,微不可闻的叹道:“清娘,又见‘寒水秋波’,真是你的孩子吗?”

娜木花看得真切,她正为慕世琮讥讽之言有些气恼,见这名慕家军人身手如此高强,迅速取过马旁弓箭,端肘,拉弓,开气吐声,弦松,白羽长箭如连珠雨般射向闪纵之中的蓝徽容。

蓝徽容听得破空之声,心呼不妙,无奈知这招‘寒水秋波’真气不能松懈,只得手中长剑气势不减,借闪纵之机避过前面数箭,但娜木花箭势不绝,后面数箭眼见是要避不开了。

正在此时,岳铁成驱马冲了过来,手中枪势迭出,将这数箭击落,俯身望向蓝徽容:“孩子,快上马!”向她伸出手来。

蓝徽容听他叫自己孩子,话中满是慈爱关切之意,不由一愣,迅即回过神来,攻退身后之人,纵身上马,坐在岳铁成身后。

岳铁成见她上马,急拨转马头,就在这一拨之时,娜木花的数支长箭再度破空袭来,蓝徽容正左右挡住攻来的枪剑,不及出手相挡,这数支长箭悉数射入了正急于拨转马头的岳铁成身上。

蓝徽容大惊,伸出左手揽住岳铁成摇摇欲坠的身躯,猛夹马肚,剑尖一路横扫,冲向城门,这时,慕世琮和孔瑄也率众抢到了阵前,替她挡住追来的敌兵,且战且退。

娜木花眼见蓝徽容策骑就要冲入城内,心有不甘,再度弯弓,白翎破风,势如破竹,直追向蓝徽容身影,但劲声传来,一支利箭由后追至,‘当’的一声将她白翎箭击落在地,娜木花面露疑惑之色,回转马头,奔回中军大旗之下,跳下马鞍:“义父,为什么不让我射杀那小子?”

大旗下,一人面目隐在银色面具之下,低沉的声音威严冷竣:“看看再说吧,传令,收兵!”

蓝徽容心中焦虑万分,扶住身前的岳铁成,打马直冲入城门,放声大呼:“快叫军医!”

一入城门,忙有人迎了上来,接过岳铁成,放于城门一侧的地上,数名军医模样的人也迅速围上,蓝徽容滚下马来,见岳铁成身边围满了人,她缓缓坐落于地,耳边不停回想着岳铁成那声充满慈爱的呼唤,眼前尽是他打马而来关切的眼神和伸出的那只温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孔瑄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不要太担心了,岳将军会没事的。”

蓝徽容强撑着站起,正待说话,城头上奔下数人,众人纷纷行礼道:“王爷!”

蓝徽容心一惊,省到这是自己初次见到这位名震四海的慕少颜慕王爷,她抬目望去,耳中‘轰’的一响,只见那众人围簇着的,正是那位曾与自己亲切交谈的言文书。

她力拼强敌,又使出耗尽真气的招数,早已疲倦难支,岳铁成为救她身负重伤已让她难以承受,此刻见到这慕王爷竟是那言文书,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全身,双脚一软,又再度坐在了地上。

纷乱间,城门匆匆闭上,岳铁成被迅速抬往太守府,蓝徽容也被孔瑄扶起托上马,随着慕王爷进了太守府。

她脑中一片混乱,全身无力,神情目然地坐于室内一角,看着军医们忙乱地替岳铁成拨出长箭,看着众人来来往往,看着慕王爷坐于岳铁成身边,复杂的目光偶尔掠过自己的面容。

慕世琮见她面色有些异常,拉了拉孔瑄,凑近低声道:“方清可从未这样失色过,有点不对。”

孔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想来他是十分重情义之人,岳将军是为了救他,只怕他-----”

室内嘈杂人声渐渐淡去,只余慕王爷、慕世琮、孔瑄、蓝徽容和一名军医。

军医行到慕王爷身边行礼,语调有些沉重:“王爷,箭上有毒,又正中心肺之处,岳将军他只怕------”

蓝徽容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奔涌而出,难道,这位可亲可敬如自家长辈一般的岳将军,就要为了救自己而去吗?

慕王爷也是身形轻晃:“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军医轻轻摇了摇头:“王爷,看岳将军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尽快吧!”

慕王爷面带悲戚,闭上眼来,片刻后缓缓睁开,行到榻前,凝望着微睁双眼,喘着粗气的岳铁成,轻声道:“铁成,是三哥对不起你!”

岳铁成目光迷离,似在找寻什么,微弱唤道:“那孩子呢?”

慕王爷心中一叹,回过头来:“方校尉!”

他这声呼唤如静水生波,蓝徽容猛然惊醒,挣扎着走到榻前,跪于地上,望着岳铁成,泪水成串滑过面颊,哽咽呼道:“岳将军!”

“孩子,别哭,我想求你一事!”岳铁成的声音如从地狱中传出,如噩梦般飘渺,在蓝徽容心头绞结缠绕。

蓝徽容心头剧痛,抚榻泣道:“岳将军,您说,我定要做到。”

“孩子,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能不能唱首歌给我听?”岳铁成双目圆睁,望着屋顶,眼神更是迷离。

蓝徽容不停摇头又不停点头:“您不会死的,您要活下去。”见岳铁成目中隐现哀求之意,她泣不成声:“您想听什么歌?我唱给您听。”

岳铁成双唇颤抖,喉间隐有歌声发出,蓝徽容听不清楚,忙俯身过去,只听岳铁成喉间颤抖着反复唱道:“铁牛铁牛,我家有只大铁牛------”

惊雷在室中炸响,狂涛卷起,风声呼啸过蓝徽容的耳边,她再也支撑不住,面色煞白,跪坐在了地上。

“铁牛铁牛,我家有只大铁牛,牵着一只大黄牛,遇到一只大水牛,铁牛黄牛和水牛,哪只才是真的牛?”

遥远的童年,母亲抱着自己,轻声哼唱着这首如童谣般的歌曲,似是想起了什么,淡淡而笑,笑中似还有一丝宠溺。

“母亲,黄牛和水牛我知道,铁牛是什么牛啊?!”

“铁牛啊,他不是牛,是一个人。”

“是什么人?为什么叫他铁牛?”

“他是母亲的弟弟,因为名字中有个铁字,脾气又倔得象头牛,所以大家都叫他铁牛了。”母亲微微而笑。

“是您的亲弟弟吗?那就是我的亲舅舅了。”

“不是,他不是母亲的亲弟弟,却比亲弟弟还要亲。”母亲遥望着北方,悠悠说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容儿想见他。”

母亲摇了摇头:“容儿不能去见他,他可能已不认得我这个姐姐了。”

蓝徽容心乱如麻,原来,原来岳将军就是铁牛舅舅,原来,他们早已猜到了自己的来历,原来,慕王爷那日假装成文书竟是来试探自己的。

她暗骂自己:怎么那么愚笨?慕王爷假装成言文书那日,进帐直至行到自己面前悄无声息,自己毫无感觉,分明是当世高手,他又那般气度,他的眉眼与慕世琮还有几分相象,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

他拿走了自己织给崔放的蚱蜢,他早知自己是方清,那日又隐瞒身份盘问自己的身世,考较兵策,他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现在,岳将军又要自己唱出这首歌,分明是已猜到自己与母亲有关,这歌,一旦唱出,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来历,而如果不唱,又如何面对眼前这人哀盼的眼神,如何面对他那声饱含疼爱的呼唤?

这歌,到底是唱还是不唱呢?

作者有话要说:几点说明:1、有许多朋友问某楼孔哥哥是不是太子?以及容儿和慕是否兄妹?我只能抱歉地说:大家看文不太仔细,请详看第八章,某楼已作说明,太子皓已有三十三岁,而且所有恩怨是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所以,这两点猜测均不成立。

2、关于此文,所有主角的身世均不存在任何问题,某楼也觉东流水构思不当,想有所纠正。青山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女人下了一局棋的故事。

3、关于某楼的性别问题,回答:某楼是女子。

4、关于亲们想多看感情,回答:危机过后,会有感情出来,快了,就快了。

顺带公告一下:下一章,蓝MM要恢复女儿身了,HOHO,某楼得想想如何写。

二三、青衫

“铁牛铁牛,我家有只大铁牛,牵着一只大黄牛,遇到一只大水牛,铁牛黄牛和水牛,哪只才是真的牛?”

蓝徽容带着哽咽的歌声在室内低沉地回响,她紧紧握住岳铁成的手,眼泪如珍珠般掉落下来,这一刻,她想起母亲唱到这首歌时的淡淡笑容,想起岳铁成打马过来的那声呼唤,想起他关爱的眼神,这一刻,她忘记了身侧坐着的慕王爷,也忘记了无月庵中的无尘师太,更忘了母亲的那封遗书。

泪水湮湿了她的面颊,淌入她的颈中,为什么?为什么要面对这么残酷的生离死别?为什么刚一知道谁是铁牛舅舅,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为救自己而死?母亲,你为什么要送我来经历这一切,为什么要我踏入这个痛苦的深渊?

慕王爷仰起头来,闭上双眼,修长的十指却在紧紧抠住楠木椅的扶手,青筋暴起虬结,似有滚滚巨浪要破肤而出。

慕世琮与孔瑄对望一眼,难过之余,心头疑虑渐渐涌起:这方清,到底是何来历?

歌声散去,蓝徽容伏于岳铁成身边,望着他唇边勉强露出满足的笑容,更是伤心难言。

“孩子,这首歌,是谁教你的?”岳铁成听完歌,却似有了些精神,喘气问道。

蓝徽容见他面色泛红,双目隐赤,隐隐觉得他是回光返照,痛苦袭上心头,热血流涌,她低头轻声道:“是我母亲教我的。”

“你母亲她,她的左手腕内侧,是不是有一道寸许长的胎记?!”岳铁成反手紧紧攥住蓝徽容的手,努力着想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带着极度渴求的神色望着她。

蓝徽容到了这时,将心一横,豁了出去,点头泣道:“是。”

随着她这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应答,岳铁成长吁出一口气,眼神渐渐涣散,原本紧紧握住蓝徽容的手慢慢变得无力,蓝徽容伏于榻前,痛哭失声。

哭声中,立于榻侧阴影处的孔瑄悄悄向后退了一小步,慕世琮回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惊讶之色。

慕王爷缓缓站起,俯身将蓝徽容扶起,又坐于榻前搂住岳铁成身躯,低声唤道:“铁成!”

岳铁成似是听到他的呼唤,微睁双眼,见慕王爷眼中隐有泪水,又闭上眼睛,断断续续道:“三哥,你不用伤心,我终于可以,可以回苍—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时分,院中流动着浓浓的哀恸,蓝徽容呆呆坐于廊前台阶之上,任泪水不停涌出,任心剧烈的疼痛,她不敢再回到身后室内,不敢再望向那似已平静睡去的铁牛舅舅。

她在心底一声声的呼唤着母亲,母亲,您最疼爱的铁牛舅舅为了救容儿,就要来见您了,母亲,您在天之灵能看到吗?母亲,您能不能告诉容儿,到底因为什么,您要容儿过这样的人生?

容儿不想看到战争,不想杀人,不想面对生离死别,容儿只想纵马江湖,只想快意人生,只想去看看您说的苍山雾海,塞外大漠,只想寻一个知心之人,过幸福而简单的生活,为何,您要给容儿套上这么沉重的枷锁?到底是为了什么?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两人一左一右,在蓝徽容身侧坐了下来,沉默良久,终是慕世琮涩声道:“你不要再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可是咱们虎翼营的规矩。”

孔瑄却不说话,带着疑惑的眼神静静地凝望着蓝徽容,右手轻扯着廊下杂草,带起一股泥土和灰尘,迷蒙晦暗。

蓝徽容不愿被他们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将头埋在膝间,待泪水渐渐止住,才抬起头来,却见慕王爷正立于自己身前,平静地望着自己。

蓝徽容缓缓站起来,与慕王爷默然对望,良久,慕王爷轻叹一声,和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蓝徽容本不欲回答,却见他射向自己的目光并无恶意,竟与岳铁成打马冲来望向自己的眼神一般无二,心中一动,犹豫片刻,低声道:“母亲唤我容儿。”

“容儿?容州城的容吗?”

“是。”

慕王爷嘴角一颤,负手在蓝徽容身前走了数个来回,仰头望向天际一弯新升的弦月,低低吟道:“二十年来堕世间,霜风雪雨下苍山。皆为意气豪情故,一声弹指出容州。”

“容儿。”慕王爷转身望向蓝徽容。

蓝徽容也不应答,神色清冷地看着他。慕王爷望了望她身边的慕世琮与孔瑄,面色渐转平和:“容儿,你先住在这里,等战事结束之后,再决定去留吧。”说着飘然而去。

慕世琮好奇的看了看蓝徽容,转身跟着慕王爷步向前院。

蓝徽容呆呆地坐落下来,慕王爷究竟是何意思?他分明已知自己来历,应该也能猜到自己的来意,他会如何处置自己?母亲与他到底有何恩怨?如果真有滔天的仇恨,为何母亲疼爱的铁牛舅舅会这么死心塌地追随于他?

想起岳铁成,她心内又是一阵疼痛,眼眶再度湿润,恍惚间,一只温润的手伸了过来。

蓝徽容略带疑惑地望向孔瑄,孔瑄迟疑片刻,咬牙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夜空中,弦月微斜,寒星闪烁,凉风轻拂,蓝徽容默默随着孔瑄在安州城内悠悠行走,她不知孔瑄要带自己去往何处,但只要能远远离开那个太守府,离开那令人窒息的伤痛,便是陷阱,便是牢狱,她也心甘情愿。

孔瑄也不说话,在城中东拐西横,穿过数处街巷,最后在一个小小宅院前立住脚步,他轻轻拉起蓝徽容的手,微微一带,二人跃上墙头,落入院中。

院落不大,房舍也仅东西各两间,却收拾得十分简洁,院中藤萝轻垂,葡架带翠,架下几张青石板凳,凳前一带双叶兰,静吐芬芳。星月光辉透过竹架轻轻投在双叶兰花之上,迷蒙中流动着淡淡的温馨。

孔瑄拉着蓝徽容在院中青石凳上坐下,二人也不说话,静静地闻着空气中的花香,感受着月色下的迷蒙和清凉,蓝徽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勇气重新回到胸中,她唇边渐涌决然之意:娜木花,你等着,明天我蓝徽容就要来会会你!

孔瑄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情,忽然笑道:“你等着。”说着翻墙跳了出去。

不多时,他又翻墙进来,衣襟中似捧着什么东西,蓝徽容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孔瑄将一堆落花生抖落于石凳之上,又闪身入屋,拎了两壶酒出来,拨开酒塞,闻了闻,叹道:“姚嫂做事就是细致,是我最爱的青叶酒!”

蓝徽容愈发好奇,接过孔瑄递来的酒壶:“这是哪儿?主人呢?”

孔瑄神秘一笑,坐于蓝徽容身边,仰头饮了一口酒,剥了一粒花生丢入口中,轻声道:“这是我家。”

蓝徽容饮了一口酒,也学孔瑄的样子剥了粒花生丢入口中,孔瑄笑道:“你学得倒是挺快的嘛!”

青叶酒入喉,甘醇清香,蓝徽容压下心中伤痛,感激地望向孔瑄:“谢谢你,不过我们这样翻墙而入,会不会对这处主人不敬?”

孔瑄凑近一笑:“你就真的不相信,这是我家?!”见蓝徽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他略略坐正,再饮一口,轻声唤道:“容儿!”

蓝徽容心神微颤,低下头去,只听孔瑄悠悠道:“原来你叫容儿,你是容州人吗?”

“嗯。”

“你姓什么?”

蓝徽容犹豫片刻,轻声道:“蓝。”

“蓝容?”

“嗯。”

“很美的名,蓝容。”孔瑄拍拍手站了起来,微微侧头:“蓝小姐,小生孔瑄,欢迎小姐光临寒舍,如蓝小姐不嫌弃,请入舍一观。”

蓝徽容随着孔瑄在房内院中慢慢走着,时而轻饮一口青叶酒,暂时忘却了院外的世界和刚经历的痛楚,二人回到葡萄架下,均有了微微的醉意,蓝徽容唇角微抿,双目灼灼,望着孔瑄。

孔瑄在青石凳上躺下来,双手垫于脑后,仰望星空:“你是第一个在我家做客的人,我这个家,连侯爷都不知晓。”

蓝徽容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你的家怎么会在这安州城?”

“我本来就是安州人士,这是我家的老宅,我双亲去世得早,自幼被师傅收养,在别处长大,这宅子就空了下来,我出师以后,闯荡江湖,又遇上了侯爷,一直住在潭州王府内,去年路过安州,才请人休整了旧舍,雇了姚嫂常来打扫,我想着,要是等哪天我娶了媳妇,就让她住在这里,不用跟着我四处奔波。”孔瑄悠悠道。

蓝徽容觉他这话不便接腔,默默无语,四周夜深阑寂,只听院内虫儿低鸣。孔瑄忽然翻身坐了起来,望向蓝徽容,蓝徽容觉他眸色深深,如有星光闪耀,令人无法直视,低下头去。

孔瑄见她低下头,目光闪烁,眉间隐有挣扎,良久方笑道:“好了,我都告诉了你我的事情,为公平起见,说说你吧。”

“我现在也是孤身一人。”沉默许久,蓝徽容方艰难开口。

“你双亲呢?”

“都不在了。”蓝徽容轻轻摇了摇头,孔瑄眼中闪过心疼与疑惑:“看先前情形,你母亲似与王爷还有岳将军是相识。”

“应该是吧,但我也不清楚,母亲从未与我说过。”蓝徽容话语渐多:“母亲很少和我说起以前的事情,我也只是隐知她与慕王爷是旧识。”

孔瑄缓缓问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蓝徽容醉意上涌,忽然冷笑道:“能怎么办?现在被困在这安州城内,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慕王爷要怎么处置我,随他便好了。不过,他若是不处置我,等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城围一解,我可便要离开这里,四处遨游了。”

她站起来,仰望星空,将手围在嘴边,大叫一声,泪水悄然滑落,哽咽道:“我早就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憋得难受,让一切见鬼去吧!这本就不是我的事情,为什么要让我来做,为什么要让铁牛舅舅为了我而死,为什么?!”

“容儿。”孔瑄似喟似叹:“你不要再难过了,看得出,王爷对你似是并无恶意,你就留下来吧。”

蓝徽容跌坐在石凳之上,眼神渐渐有些迷蒙:“留下来做什么?王爷已知我为何而来,他纵是不处置我,难道还要我留在军中看这血淋淋的战争吗?”

孔瑄心中千回百转,终轻轻扳过蓝徽容的双肩,眼光滚烫,烫入蓝徽容的心底:“容儿,留下来,住在这处,可好?”

蓝徽容被他眸中滚烫之意灼得有些难受,有些慌乱,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甜柔,她怔怔地望着孔瑄,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孔瑄听着她细细而稍急促的呼吸声,望着她渐转柔和羞涩的眼神,心头如被钟撞,猛然间松开双手,捶了一下蓝徽容的肩头,大笑道:“虽说这处宅子是我为我娘子备下的,但你与我兄弟一场,现在借你一住,也是无妨的。”

不待蓝徽容反应,他笑着步入房中,又拎了一壶酒出来,不再望向蓝徽容,大口饮酒,不多时,便醉醺醺躺于石凳之上,沉沉睡去。

蓝徽容也不再说话,静静坐于一旁,待自己的心跳动得不再那么激烈,待全身血脉奔腾得不再那么汹涌,方略带迷伤神色,望向已酣醉过去的孔瑄。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看着这个男子,借着架下点燃的灯笼,她默默地、细细地打量于他。

他的肌肤坚韧中透着柔和,额角饱满而充满阳刚之气,鼻梁高挺而清爽,嘴角微勾,似是又在戏谑轻笑,却因他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份阳光般的灿烂,并不让人着恼,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便是他那双眼睛吧,现在的他是紧闭着双眼的,若是睁开,那黑深如墨、闪亮如星的眼神,是否能象那自由的梦一样吸引着自己?是否能承载梦中那洒脱逍遥的无边江海?可为何,他方才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有着几许犹豫与挣扎呢?

蓝徽容缓缓站起来,从室内拿出一床薄被,盖在孔瑄身上,默立良久,轻声道:“你说话总是真真假假,你的心里也有痛苦与不安吧。不管怎样,谢谢你了,我终是不能留下来,明日,若我能活命归来,定会再与你饮上几杯,若是丧身于阵前,你也不必再记住我这个人了。”

她环视院内,宁静而清馨,微微流动的酒香更让这处多了一丝生动的气息,她深深呼吸,终提气跃上墙头,在夜色深沉的安州城内游走。

她在城中穿行良久,寻到一处似是官宦之家的大宅,见宅外宅内一片漆黑,从后院处翻墙而入,细听片刻,院内毫无声息,院中也颇多被丢弃的细软,可以想见,当慕王军败退,安州城被围之前,这处宅子的主人便已南下逃生去了。

她寻到似是女眷居住的院子,院中还有一口水井,她心内一喜,入室点燃烛火,只见室内颇为清雅,簟展云纹,薄纱美绣,砖铺锦毯,还隐有檀香雅淡,只是细白瓷花瓶中插着的玉簪花早已凋谢发黄了。

她从院内井中打来井水,倒入内室木桶之中,缓缓除去衣衫,忍住那透骨的清凉,任这清凉冰镇住内心那团炽热的烈火,也任这清凉激起骨间那抹高傲的决然。

她打开衣柜,只见柜内薄纱云绡,鹅黄淡绿,浅绯流红,显然这屋子居住的曾是一位大户小姐,她的手在衣物上沙沙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件青色长裙上。

她坐于绣凳上,揽过台上铜镜木角,轻轻梳着乌云般的长发,楠木桌上簪钗轻横,步摇蒙尘,她凝望着铜镜中那张太久没有细看过的女儿妆颜,一股怆凉的热血直涌心头:母亲,容儿无法完成师太交予的任务,也无法完成你的遗命了,那慕王爷不知会如何对待容儿,但容儿不愿去想了,安州城被围,铁牛舅舅已逝,容儿要为他报仇,要去与那娜木花决战,母亲,容儿要以本来面目,要以女子之身,要用您十多年来的悉心栽培,去做这最后一件事,母亲,您保佑容儿吧!

日色破晓,孔瑄蒙蒙醒了过来,身上薄被滑落于地,院中酒香犹存,双叶兰上露珠轻滚,架下却已不见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猛然跳将起来,奔入室内,又奔回院中,默立片刻,忽然苦笑:“你若就这样走了也好,只是我真没想到,竟会是你。罢罢罢,当我从来不曾知道吧。”

他回望小院一眼,感觉过去的这夜如同一场伤感压抑的梦,梦醒痕迹依稀,淡淡悠悠,袅袅散于晨光之中,他终提气跃过墙头,奔回太守府。

刚入府内,慕世琮背着手踱了出来,冷目中隐有不悦:“你昨夜带着方清去哪了?他人呢?父王去城楼前还在问呢。”

孔瑄淡淡一笑:“见他伤心,带他饮酒去了,倒是我先喝醉,早起便已不见了他。”

慕世琮还待再说,一名将领匆匆奔了进来:“侯爷,西狄军押着聂将军叫阵了!”

慕世琮与孔瑄急赶至城头慕王爷身侧,俯视城墙之下,西狄大军铠甲生辉,刀剑耀目,战马骠容,阵形齐整,阵前一人披头散发,被关于囚笼之中,仰头之间,二人看得清楚,正是聂葳。

慕世琮热血上涌,便待转身,可一触及慕王爷清竣的目光,似有寒冰沁肤,脑中浮现那个‘忍’字,又停下了脚步。

城下囚笼旁,娜木花一袭白衫,未着盔甲,只是将昨日轻束的长发织成两个大辫,垂于胸前,一通战鼓擂罢,她打马上前,大声呼道:“慕少颜,素闻你战功赫赫,原来也是只缩头乌龟,难怪当年会临阵叛变,谋害结义兄长,出卖主子了!”

城头上,慕王军将士心内愤然,长箭如雨,射向娜木花,娜木花灿然一笑,策马轻纵,回到囚笼旁。

慕王爷面色不改,神情肃穆,眼神却投向了西狄军中军大旗下那挺马而坐、戴着银色面具的素袍之人。

慕世琮知父王二十五年前的旧事是慕王军中的忌讳,也是慕王府中人人噤声的话题,忙向孔瑄使了个眼色,孔瑄会意,道:“王爷,要不我带人马出城打个快攻战,看能不能将聂将军抢回来。”

慕王爷摇了摇头:“不行,他们押聂葳上阵就是为了激我们出城应战,趁乱攻城,昨日能退回城中实属侥幸,不能为聂葳一人坏了守城大计,我早已上书给朝中,只要能撑过一段时日,东面援军赶来,便可度过危机了。”

慕世琮隐有不安:“父王,朝中若派军前来,纵是能解我们的危机,只怕这以后,军权被夺,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定得想想办法,我们自己将西狄军击退才好。”

他望向城下囚笼中的聂葳,话语隐有伤痛:“父王,还是让孩儿出城应战吧,蕤儿没了聂伯伯,若是再没有了兄长,我怕她------”

“不用再说了,谁都不准出城,做好死守准备。”慕王爷断然道。

“慕王爷,让我去吧。”清雅而淡定的声音在三人身后轻轻响起。

三人回转身来,只觉天地倏忽之间一暗一明,晨光下,彤云缓缓在城头上流过,远处的青山巍峨蜿蜒,极远的风景似一幅图画,画中,一个青衫女子腰佩长剑,静然而立。

她的眉秀丽婉约,如远处青峰;她的眸澄净剔透,似风中流云;她的唇淡施轻红,若灿烂朝霞;她乌云般的长发并无半点珠翠,仅用丝带挽起额际青丝,发梢微微卷起,如苍山奔腾不息的瀑布;她身着青色闪缎长裙,舒卷中隐显媚丽,窈窕绰约,挥袂如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象一朵怒放的玉兰花,高洁皎美,更象一株秋霜下的青菊,淡雅出尘。她的人是那样柔和,但眼光又是这般坚韧,她默默地看着三人,却又似对三人说出了千言万语。

慕王爷身形摇晃,后退两步,倚在城墙之上,往事如迷离的光影,流转无声,那年,那时,那人,恍又站在面前,她爽朗的笑声,她盈盈的眼波,她那慑人的风采,在心中风起云涌。

孔瑄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又渐渐明亮,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体内似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多年来冷静无波的心湖,仿佛春风乍起,吹破层层涟漪。

慕世琮轻‘呀’一声,薄唇微微嚅动,却再也无法出声,他愣愣地望着眼前之人,这眉眼分明就是那个英挺俊秀、呼啸沙场、傲骨铮铮的方清,就是那个夺旗救人、与自己在雨中对打、临危不乱救回虎翼营的方清,可为何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竟会是一个这般清丽惊尘的女子?!

城墙之上,悄然无声,就连城下的西狄军都见到,城墙上慕王军将士们的头都扭向同一个方向,人人不由在心中揣测:安州城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蓝徽容眼神掠过孔瑄和慕世琮,行到慕王爷身前,裣衿施了一礼:“慕王爷,城下叫阵之人是西狄女子,自当由我东朝女子来应战,请慕王爷允我出城应战,替岳将军报仇。”

慕王爷缓缓挺直身躯,凝目望向身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如同凝望着一场做了二十多年的梦,良久,他方摇头道:“不行,你不能去。”

蓝徽容微微一笑:“慕王爷,我本不是你军中之人,我为何而来,你也当知大概,你我之间,并无尊卑之分,我虽不知你与我母亲有何恩怨,但总敬你是长辈,知会一声,只是铁牛舅舅这仇,我是非报不可。”

慕王爷脸色黯淡下来,冷声道:“众将听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城!”

蓝徽容眉目之间隐有寒意,看了慕王爷一眼,不再说话,眼角瞥见城墙一侧有一块用来投石的木板,她将木板抛向空中,右足劲力踢出,爆裂声起,木板断为两截,蓝徽容伸手接住。

她轻盈走到孔瑄和慕世琮面前,口角含笑:“不知侯爷和郎将大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孔瑄与慕世琮看了看慕王爷,再对望一眼,均伸出手来,一人接过一块木板。慕王爷嘴唇轻颤,却也未再说话。

蓝徽容朗笑道:“好!不枉我们曾共过患难,多谢二位了!”

她步到一名士兵身前,轻声道:“这位大哥,可否借你弓箭一用?”

那士兵似是魂游体外,张大嘴,怔怔地望着蓝徽容,蓝徽容轻轻取过他手中劲弓长箭,淡淡一笑,纵身跃上城跺,力运双臂,怀抱满月,清喝道:“西狄娜木花听着,东朝蓝容前来应战!”

弦作金声,蓝徽容数箭连发,黑翎箭破空疾射,如流星般瞬间就到了娜木花面前,娜木花一惊,左躲右闪,避过前面四箭,眼见最后一箭就要射向自己扣于马蹬上的右腿,无奈下翻身落马,那箭擦着马身而过,马儿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娜木花只得再向旁一滚,白衫上尽沾灰尘,再站起来时已是稍显狼狈。

蓝徽容抛下手中弓箭,回头微笑:“侯爷,郎将大人,送我下去吧。”

此时,她立于城垛之上,身上裙裾被微风吹动,衣袂飘飘,温暖的阳光映在她的脸上,白晳中泛起浅绯,她双目晶莹,如宝石流光,笑容妩媚,似落英缤纷,她再看了慕王爷一眼,真气充盈体内,身形一纵,悠悠落向城墙之下。

慕世琮与孔瑄劲喝一声,手中木板一前一后猛力抛出,蓝徽容身形落至半空,慕世琮所抛木板正好抛至她足下,她右足轻轻一点,卸去一部分下坠之力,青裙起舞,如蝴蝶翩飞,再落一程,孔瑄抛出的木板刚好送到,她再运力一点,如鹤落平沙,花影摇曳,飘然落地。

城上城下,寂然无声,人人皆张大嘴看着这个青衫女子以这样一种方式飘下城头,以这样一种风采遮住了漫天朝霞。

多年以后,这一幕仍然是在场所有将士们心中最难以忘怀的一幕,他们永远都记得那一年的那一个清晨,那千军万马之中,这个青衫女子飘然而落,如一道闪电划破沉寂的乌云,如一阵清风拂过了广褒的森林。

蓝徽容缓缓前行数步,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反射霞光,映亮她的面容:“娜木花,东朝女子蓝容前来应战,请赐教吧!”

二四、都司

辽远空旷的风越过重重铠甲徐徐吹来,蓝徽容亭亭而立,剑横胸前,静静地望着面容由惊讶逐渐恢复正常的娜木花。

娜木花最初的惊讶过后,冷冷一笑:“东朝柔弱女子竟敢来与我娜木花决战,好,今日就让你领教我西狄女子的厉害。”她将枪一顿,身形前纵,枪尖顺势捋出,弹往半空,化出万道枪影,攻向蓝徽容。

一团剑芒由蓝徽容胸前暴起,化作长虹,带着满天剑花,割碎如云枪影,‘锵’声不绝,气劲将尘土激得狂飞旋舞,笼罩住二人身形。

枪声剑气间,白影英爽劲朗,青影秀美纤柔,闪挪腾移,如虚如幻。

枪势如虹,雷霆万钧,剑气如潮,滚滚汹涌,枪剑相击之声如春雷乍响,又似雨打芭蕉,幻出万千光点,城上城下,万众齐喑,看得目眩神迷。

斗得数十招,蓝徽容知这娜木花竟是天生神力,超越了一般女子体质的极限,所以才能将这霸道至极的兵器长枪之攻势发挥到极限,若象先前认为的耗尽她体力,再行攻击,只怕并不可行。她身形有如轻烟,迅速移动,闪躲着娜木花滔天巨浪般的进攻,心中有了计较,于娜木花一枪刺出,旧力刚消,新力未生的刹那间,身形突然后飘,收剑而立。

娜木花不意她忽然收剑,正是真气断续之时,这一愣神,便稍稍喘了一下,蓝徽容听得清楚,寒水般的剑身微微平晃,朝阳灿烂的光芒投在剑刃上,又反射入娜木花的眼中,娜木花目中一眩,心内一惊,蓝徽容已身形暴起,长剑化出千道寒芒,万点光雨,声如龙吟,势如啸风,以奔雷逐电的速度,激射向娜木花。

娜木花一瞬间的失神后,心呼不妙,撸起手中长枪本能地挡住蓝徽容第一波的袭击,但终究气势已失,真气不顺,枪势便弱了几分,蓝徽容知机不可失,剑刃顺着娜木花一挡之势沿着枪身疾往前推,娜木花被她真气压住枪身,无法拔出,只得急往后退。

蓝徽容一路推进,猛然间一声清喝,娜木花不由看了她一眼,只见对手面容静若沉渊,眼眸如深邃大海,冷清肃杀之气乘娜木花意志减弱的空隙,直击她的心灵,娜木花被蓝徽容气势牵引,手上一软,蓝徽容长剑一绞一带,长枪呛然落地。娜木花不及后退收手,剑尖已顺着她右手腕一路挑上,她一声惨呼,蹬蹬退后几步,跌坐于尘埃之中。

蓝徽容右足在地上劲点,青裙舞动,如风卷满池青荷,荷间一朵洁白的莲花冲破一池碧波,绽放在娜木花身侧,寒剑如盈盈秋水,架在了她的颈前。

扬尘轻落,旭霞耀目。蓝徽容面上恬静淡雅,眼帘微垂,听着安州城头爆出惊天的喝彩声,冷声道:“娜木花,你杀我亲人,我要你以命相还!”

森森剑锋带起一抹殷红,娜木花感到手腕剧痛,显是手筋已被挑断,而剑气又正一分一毫渗入自己的肌肤,眼中闪过痛苦、绝望与恐惧,西狄军前排数千人齐齐大喝,踏步上前,弯弓搭箭,对准了蓝徽容。

战鼓擂起,安州城门大开,慕世琮与孔瑄率大队人马急急冲出,两军轰然对峙,漫天刀枪剑戟如万点寒星,将蓝徽容和娜木花围在了战场中央。

风轻轻吹过,蓝徽容感觉到剑刃下的身躯颤栗不已,她抬起眼帘,见娜木花白衫委地,面无血色,紧咬下唇,托着血流不止的右腕,眼神绝望中又隐有一丝倔强与柔弱。

这一瞬间,蓝徽容稍有迷茫,剑下这人,也是一位正当妙龄的女子,她也有如花的面容、张扬的青春,也许,在家里,她还是一个孝顺的女儿,在她的国家,她还是一位巾帼英雄,为何,战争要让她和自己的双手都沾上血腥?

清风拂过战场,卷起蓝徽容的裙裾,似有一朵青菊在战场中央傲然盛开。所有人都凝望着她澄静的面容和手中森寒的长剑,战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慕世琮与孔瑄对望一眼,二人均将真气运到极致,如一张拉得绷紧的弦,只待蓝徽容长剑划下,便上前替她挡住西狄军疯狂的进攻。

蓝徽容静立良久,脑中浮现岳铁成临终前的面容,耳边回响他那声慈爱的呼唤,终冷声道:“娜木花,我要用你的鲜血,祭铁牛舅舅在天之灵!”她将牙一咬,手腕轻振,长剑便欲割入娜木花的咽喉。

“慢着!”一个冷竣中略带沉闷的声音越过西狄军,如风拂青山,空寂悠远,清晰传入蓝徽容的耳中。

蓝徽容心中一动,腕势稍顿,真气流转全身,缓缓转头望向来人。

只见那一直稳坐于西狄军中军大旗下的银面素袍人轻策身下座骑,越众而出,在蓝徽容身前数步处勒住骏马,犀利的眼神从面具之后透出,细细打量着蓝徽容。

片刻之后,他闷声道:“蓝小姐,你放了娜木花,我就放了聂葳,你随我走,我绝不伤害于你,还退兵百里,休战十日。”

他这句话说得较轻,但阵前的慕世琮与孔瑄都听得清楚,两人面上同露惊诧之色,齐齐呼道:“不行!”

孔瑄急奔至蓝徽容身侧:“不能随他走!”

慕世琮也跃了过来:“前面的条件可以答应,后面绝对不行,大不了和他们决一死战!”

面具人凌厉的眼神扫过慕世琮与孔瑄,又望向蓝徽容。孔瑄握住长剑的右手青筋渐渐暴起,凝目看着面具人。

蓝徽容面容沉静,明晰的阳光投在她的鼻侧,幻出梦一般的光芒,她手中长剑纹丝不动,清冷的目光迎上面具人,缓缓道:“你是何人?”

“我乃西狄国左都司仇天行。”面具人略显沉闷的声音有一股威严的气势:“也是西狄南征军大元帅,我身后数万大军都听我一人指挥,阵前绝无戏言,蓝小姐,请你考虑我的条件。”

蓝徽容心中一惊,原来这面具人就是那神秘的西狄国左都司,只是,他为何不惜退兵百里,休战十日,也要自己随他而去呢?

慕世琮目中寒光大盛,身形从容而起,纵到蓝徽容身前,手中银枪带出肃杀之意,指向仇天行,傲然道:“仇都司,我东朝男儿岂是要用自己的姐妹来换取苟安之人,娜木花可放,换聂葳,但容儿绝不能随你走,我慕家军誓与你们血战到底,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慕家军将士热血上涌,齐齐喝道:“是,血战到底!”这数千人齐喝之声在旷野中远远的传开去,大地为之震了一震,天上的彤云似也被这呼喝之声震得飘散开来。

仇天行身形稳坐于马上,静静地听着这震天的呼声,待余音沉沉散去,他冷冷笑道:“东朝所谓的热血男儿原来只会这样怜香惜玉,倒是叫仇某长了见识了。”

慕世琮也是冷冷一笑:“仇都司,今日就让你长长见识,知道我东朝男儿不是弱小之流。赐招吧!”说着枪锋击碎长空,发出炽热的光芒,攻向仇天行。

仇天行哈哈一笑,白袍随风而舞,身躯如一片枯叶般从马上向后轻飘,避开慕世琮枪影,悄然落地。

慕世琮正待再攻,蓝徽容清雅的声音响起:“侯爷请住手!”

慕世琮缓缓收起枪势,转向蓝徽容:“容儿,我绝不能让你随他而去。”

蓝徽容心中千回百转,她本是一腔激愤,一心杀娜木花为岳铁成报仇,可当长剑挑断娜木花手筋、架于她颈间,看到娜木花毫无反抗之力的柔弱之态之后,蓝徽容便心软了几分,好不容易硬下心肠,要狠下杀手了,这仇天行又提出如此条件,她知聂葳性命对慕世琮和孔瑄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而西狄军若能退兵百里,休战十日,更是解安州危机的大好机会。

她昨夜在安州城游走良久,也知城内粮食短缺,士气低迷,最受苦的还是那些不及逃离的平民百姓,若援军不能及时赶来,安州城再被围上一段时日,只怕城还未破,大量百姓便会因缺乏粮食药物而凄惨死去。

她心中豪气渐涌,反正师太的任务是完不成的了,反正自己是绝不可能再呆在慕王军中了,若真能让西狄军退兵休战,我蓝徽容就是随这仇天行而去,又有何妨?就是为安州城的百姓送上这条性命,又有何妨?相信铁牛舅舅在天之灵,也不会怪自己不杀这个武功已废的娜木花的。

她更想到,就是这个仇都司派出人马去容州城捉拿莫爷爷,而莫爷爷也正在追查这人,如果随他而去,说不定还有机会找到莫爷爷,心中许多疑团便能得解。

想到此节,蓝徽容眼中神光四溢,决然道:“好!仇都司,我答应你!你放人退兵,我随你走!”

仇天行眼中露出喜悦之色,大笑道:“好!不愧是------,是胜过男儿的巾帼英雄!”

慕世琮将枪一横:“不行!我不答应,你是我的下属,不能擅自行动。”

蓝徽容见慕世琮如此回护于自己,心中感动,面上却极冷清:“侯爷,我入你军中本就不怀好意,我与你父王之间也有仇怨,今日与娜木花决战只是为了铁牛舅舅,我并不是你的下属,所以,也不必听你的命令,你请回吧!”

慕世琮缓缓走到她身边,低头凝望着她清冷面容,眸中似有烈火燃烧,怒极反笑:“方校尉,你说不是就不是啊,我不管你是为什么而来,也不管你与我父王有何恩怨,你入了我虎翼营,就生死都是我虎翼营的人,弟兄们都还欠着你一条命,你若是走了,我们找谁去还啊?!”

风卷起松涛,山间落花坠地,天空中不知名的鸟儿飞过,在地上投下一道黑影,迅速移动,如逝去的似水年华。

蓝徽容静静地看了慕世琮一眼,眼神如一江秋水,慕世琮仿佛看到碧绿的江水间,一片帆影乘风而过,周遭万籁俱寂,屏峰渐远,水流之下的是她眼中坚定的决心,他胸口一窒,再要说的话便堵在了喉间。

蓝徽容收回目光,望向仇天行:“仇都司,请你先放人,撤军。”

仇天行点了点头,忽然将手中马鞭指向默默立于一旁的孔瑄:“你是孔郎将吧,听说你是慕王军中第一高手,如果你们担忧蓝小姐的安全,我也应允不伤你性命,就由你护送蓝小姐去我军中吧。”说完他将手一挥,大声道:“放人,拔营,后军变前军,退往茶恩寺!”

囚笼开解,聂葳被送回城中,铠甲轻擦,明晃晃遍地刀枪撤走,黑沉沉满眼大军渐退,西狄军井然有序地拔营、离去,显是训练有素,阵形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个多时辰后,仅余万人留在阵前,簇拥着仇天行。

蓝徽容将委顿的娜木花推给两名上前的西狄士兵,回转身来,正待说话,慕军将士纷纷避让,慕王爷策骑而出。

清风委婉,阳光明媚,慕王爷与仇天行默然对望良久,仇天行忽然呵呵一笑:“慕王爷,十日之后,仇某再来讨教。”

慕王爷眼神锐利如刀锋,似要割破那张银色面具,看到仇天行的真实面目,神情却极从容,微笑道:“仇都司,本王自会恭候大驾,只望你信守承诺,不要伤害容儿。”

仇天行仰天大笑:“慕王爷放心,蓝小姐是我的贵客,我怎会伤害于她,仇某只是想请她盘桓数日,若是哪天她在仇某那处呆腻了,我自会让孔郎将送她回来的。”

慕王爷微微点头:“如此甚好。”他望向蓝徽容,沉默片刻,以一种极低的声音说道:“容儿,日后你若是愿意回到我这处来,我自会告诉你某人的下落。”

仇天行眼睛瞬间眯起,精光暴涨,又慢慢淡去,他轻扬马鞭,缓缓道:“蓝小姐,请吧!”

蓝徽容还剑入鞘,纵身上马,眼光徐徐扫过慕军将士,众人见她这一望之势,衬着她清丽雍容的眉眼,颇有睥睨天下之风采,不禁都生出自惭之意。慕世琮轩眉轻扬,踏前两步,却又在蓝徽容的目光注视下停了下来。

蓝徽容又静静看向孔瑄,孔瑄神情似有些苦涩,缓缓步将过来,跃上慕世琮身边战马,回头道:“侯爷,多准备几坛好酒,等我们回来吧。”

流云自安州城头卷过,城上城下,上万慕军将士极目远望,看着那道青影袅袅远去,消失在悠悠天地之间,如同一曲荡气回肠的战歌奏罢最后一弦,余音缠绕胸间,欲语还留,又似一幅静美出尘的山水画敛收最后一笔,青墨悄然划过,欲说还休。

二五、棋子

丽阳高照,蓝徽容与孔瑄跟在西狄大军之后,缓缓策骑而行,那仇天行似也不担忧于蓝徽容落在后面,任他二人远远缀在队末。

初秋的阳光和煦而爽朗,万千铁蹄在前方踏起漫天灰尘。蓝徽容面色从容,时而闭目静养,听着马蹄的踏踏之声,想起个多时辰前的生死搏斗,十万大军的摧城压境,恍如隔世,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孔瑄听得清楚,轻声道:“在想什么呢?”

蓝徽容睁开眼来,悠悠道:“我在想,若是方才我落败了,丧命于阵前,下了阴曹地府,见到阎王爷,阎王爷问我,蓝容啊蓝容,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又该如何回答。”说完她摆出一副苦思模样,片刻之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笑隐藏着几许调皮,又包含着几分豁达,孔瑄望着她笑起来秀丽的鼻侧微微皱起的细致肌肤,还有仰头时脖间露出的那一缕杏仁般的白净,心怦然跳动。

清晨,这个女子如星辰般自城墙上飘落,如青菊般在沙场绽放,那般的风华惊世、动人心魄,而此时,她又犹如山间清泉,不沾一点尘垢,默默淌过他的心间。

他喉间涌上一股强烈的辛冽之气,胸中却似有一团温润的缠绵气息,将他的心轻轻的拉扯着,揉搓着,他猛然间仰头大笑起来,蓝徽容略觉好奇,侧头道:“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

孔瑄笑声渐歇,面上装出柔弱娇怯的样子,细着嗓子说道:“阎王爷啊阎王爷,小女子蓝容,确有未了的心愿,那就是在这世间走了一遭,还未曾找到一个如意郎君,过几年卿卿我我的日子,就不幸又回到这奈何桥边,岂不是辜负了我这如花的容貌?”说着右手手背托住下巴,摆出一副自怜的姿态,望向蓝徽容。

蓝徽容不意勾出他这番话语,好笑之余又有些许羞涩,轻瞪了他一眼,孔瑄觉她这一眼若嗔若喜,似怨还羞,直望入自己的心底,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拼命的挤压,热血涌入五脏六腑,冲向喉间,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蓝徽容笑道:“看,遭报应了吧,谁让你这般油嘴滑舌。”

孔瑄顺过气来,又装出一副严肃神情闷声道:“既是如此,本阎王爷就恩准你重回阳间,找一个如意郎君,过几年你侬我侬的日子再到我这处来吧。”

蓝徽容面上绯红,再也掌不住,手中马鞭劲甩,孔瑄轻伸右手拽住鞭梢,见蓝徽容似有一丝着恼,忙正颜道:“好了好了,算我胡说,你说给我听听,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蓝徽容将马鞭一抛,正中孔瑄右肩,看着他愁眉苦脸地揉着肩膀,先前因前往敌军而有的一丝茫然和恐惧消失不见,心情也豁然开朗。

她遥望西北方向,身躯随着马蹄声轻轻摇晃:“我就想着有一日,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恩怨情仇,放马江湖,去母亲说过的苍山雾海,塞北大漠,走一走,看一看,过那种洒脱逍遥的生活。”

孔瑄静静地听着,将手中马鞭折来折去,沉默良久,忽然朗笑道:“容儿,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秋阳下,铁蹄踏起漫天尘云,笼罩四野,飞扬的尘土中,一首高亮清朗的歌破空而起。

“忆昔少年逐日游,苍山雾海向东流,千杯青酒何辞醉,故人如梦路悠悠。聚难久,欢难留,云烟踏碎别容州,千里清秋塞上月,从此江海寄扁舟。”

歌声直入云霄,洒脱如风,蓝徽容凝望着孔瑄隽爽面容,朗朗身形,忽觉前路纵是扬尘如雾,却也不再是那般迷蒙。

正午时分,蓝徽容与孔瑄随着这万人大军,终到达了安州城以北百余里处的茶恩寺。

茶恩寺位于一带青山绿水之间,东风送爽,桂花飘香,浓峰翠荫之下,佛殿相望,僧舍比肩,是一处极宏伟的寺院。由于茶恩寺历代曾出过几位禅宗名僧,也供奉着静惠佛祖的舍利子,故此,香火一直极为鼎盛,只是在这战乱之时,大部分僧侣已逃寺南下,仅余几名老迈的僧人木然看着如狼似虎的西狄士兵如潮水般涌进,占据了整个寺院,冷眼看着西狄大军在寺前安营扎寨,人马鼎沸。

仇天行在茶恩寺前立住脚步,眯眼看向寺院山门上那几个大字,忽然冷笑一声,侧头道:“蓝小姐,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佛?”

蓝徽容淡淡而笑:“仇都司,我倒是觉得,人心中有什么,看这世界就是什么,大人若是心中有佛,看这世上自然就是有佛有慈悲的世间,大人若是心中无佛,那这世间就只有杀伐与罪孽了。”

仇天行听她讥诮之言,也不生气,反而似是极为开心,眼中更有一丝莫名到令人心惊的光芒:“蓝小姐果然兰心慧质,仇某此行,能遇到蓝小姐,实是意外之喜。”

蓝徽容冷眼看着仇天行在大殿奉上清香,心中一叹,又将目光投向端然而坐的佛像,眼中露出虔诚悲悯之意。

仇天行奉罢清香,转过头来,正见蓝徽容仰目望着金身佛像,眼中光华流转,溢着圣洁的光辉,如大地一般广袤无垠,如天空一般高旷深远。她轻扬的下颔带着清风与明月,卷起烈焰与炙火,扑面而来。

他面具之下的眼神渐渐带上一丝迷茫与狂乱,不知不觉中抬步走向蓝徽容,孔瑄缓缓上前几步,立在了蓝徽容身侧。两人目光相触,如有潮水在殿内起伏,暗流汹涌。

蓝徽容感觉到了殿内诡异的气息,侧头看了孔瑄一眼,又平静望向仇天行:“仇大人,请恕我无法越过内心对佛祖的敬意,不能宿在这寺院之内,还望仇大人另作安排。”

仇天行眼中神光逐渐收敛,不再看向孔瑄,呵呵一笑:“既是如此,就请蓝小姐宿在大帐之内吧。”

仇天行命人将蓝徽容和孔瑄带至大帐内休息,便未再露面,用过午饭,闲了下来,蓝徽容取了棋具,要与孔瑄续那夜未完之棋局。

想起那夜被慕世琮打断的棋局和随后慕世琮略带孩子气的表现,蓝徽容便嘴角轻抿,微微而笑,孔瑄见她欲语还笑,眼睛微眯,凭生一种妩媚之态,心中一阵恍惚,忽然将手中棋子一放,站起身来。

蓝徽容抬头凝望着他:“怎么了?挂念着侯爷吗?”

孔瑄闭上眼来,片刻后猛然单膝跪在蓝徽容面前,执起她的双手,凝望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容儿,随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蓝徽容感觉到他的手似火一般滚烫,他的眼神中有怜惜,有仰慕,有温存,还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熊熊火焰,他仰面看着自己,自己能听到他略带紊乱的鼻息声,能感觉到他略略加速的心跳声,他虽是单膝跪在自己面前,颀长的身躯内却似有一股凝定的力量在柔柔地围住自己,挡住了帐外的漫天风雨。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似要跳出胸腔,手中拈着的棋子啪然落地,颊边飞起一抹潮红,微微侧过头去,良久方低声道:“总得把他们在这处拖上十天才行。”说着轻轻将手抽了回来。

孔瑄默然片刻,拾起地上棋子,缓缓坐回榻上,唇边慢慢涌起一抹笑容,执起黑子轻轻放于棋盘之上,平静道:“是,我倒是忘了,这棋还没下完,棋子怎能离局。”

蓝徽容转过头来,面色也恢复了宁和,应了一子,轻声道:“我虽不明这仇都司为何一定要我随他而来,但也可以猜到,必与我母亲有关,在战场之上,他是听到我说出‘铁牛舅舅’四字之后才出言阻止我杀娜木花的,娜木花的性命于他而言并不重要,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报复于我。而我也还需通过他寻找某位失踪的亲人的下落,只是不知郎将大人可愿与我一起,将他在此处拖上十天,好让王爷能从容布署,等待援军前来。”

孔瑄再落一子,也不回答她的问题,面上似笑非笑:“我唤你容儿,你却称我郎将大人,这可算怎么一回事?”

蓝徽容一愣,也觉有些好笑,侧头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于你,孔郎将?”

孔瑄面上浮现得意之色,双肘撑在棋盘上,凑到蓝徽容面前低声道:“也不用多麻烦,就去掉一个字,好不好?”

蓝徽容也不着恼,落下一子,笑道:“这将军的名号可不是能够说不要就不要的。”

孔瑄坐正身躯,闲闲道:“容儿错了,这些俗名,恰恰是能够说不要就不要的,只有人心里的某些东西,才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

蓝徽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倒是我想偏了。”两人相视一笑,都读懂了对方言中之意,两人相识以来,经过患难,共过生死,也曾共同拥有秘密,却是此刻,觉得最为投契,心中都涌起知己之意。

一局下来,两人竟是和局,望着棋盘上黑白之子互相咬合之势,孔瑄笑道:“下次侯爷再死拖着我下棋的话,就让你上阵,再赢他一回彩头。”

蓝徽容摇了摇头:“这处事了,我也不会再回慕王爷那里了。”

孔瑄正待再说,帐外响起一个清雅俊赏的声音:“蓝小姐。”

“请进吧。”蓝徽容与孔瑄对望一眼,淡淡道。

帐帘微掀,一人缓缓步了进来,此人年纪甚轻,身姿雍容,眉眼清澈,唇边一抹微笑温润谦和,只是他的眼内似闪着一种碧玉似的光芒,让人隐有魅惑之感,他入得帐来,长揖道:“在下那元礼,见过蓝小姐。”说着抬起头来,直视着蓝徽容。

蓝徽容望着他那双碧玉似的眼睛,压下心头莫名的一丝恐慌,微笑道:“请恕我不知阁下真实身份,不便称呼。”

那元礼见蓝徽容淡定从容,眼中闪过一丝诧色,道:“在下并无官职,只是受义父仇都司差遣,前来请蓝小姐过去一叙。”

蓝徽容站起身来:“既是如此,烦请那公子带路。”

孔瑄也站了起来,那元礼却微笑道:“义父只请蓝小姐一人前去叙话,孔郎将还是在此处歇着吧,义父说了,蓝小姐是他的贵客,绝不会伤害于她,还请孔郎将放心。”

孔瑄神色不见半点波澜,淡淡道:“仇都司太看得起孔某了,这千军万马之中,孔某一人也护不得容儿周全,倒是都司大人一句承诺,才能令孔某放心。”

蓝徽容随着那元礼在军营中前行片刻,便到了中军大帐之前,那元礼掀帘恭谨道:“蓝小姐,义父在里面等你,请进吧。”

蓝徽容抬步入帐,帐帘在身后轻轻垂下,一股微风袭来,她心中一惊,身躯急往后仰,劲风再点她腰间,她将身一拧,如燕子穿云般纵向一旁,再有一道劲风袭她右肩,她将牙一咬,真气逆行,如鲤鱼跃龙门一般腰身向上一挺,带动整个身子在空中疾翻,裙裾在空中卷起一团青风,飘然落地。

开心而带着激动的笑声响起:“看来真是清姐的女儿!”

蓝徽容凝目望去,只见身前立着三人,一人银面素袍,正是那仇天行,另外二人将领模样,年纪都在四十来岁,面上均有激动欣喜之色。

蓝徽容听他们所言,心中涌起疑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行礼道:“蓝容见过都司大人。”

仇天行身侧一面目稍显粗豪的中年将领上前一步,声音略略有些颤抖:“你叫蓝容?清姐现在何处?”

蓝徽容稍稍退后一步,平静道:“不知这位如何称呼?您口中的清姐又是何人?”

仇天行呵呵一笑:“这两位一位是寇公修将军,一位是杨盛将军,均是你母亲的故人,也是你的长辈。”

蓝徽容凝目望向寇公修与杨盛,冷声道:“原来就是二位泄露军情,引西狄军过河,致使虎翼营覆没,我东朝国土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的。”

寇公修与杨盛二人面上均闪过一丝惭色,仇天行却哈哈大笑,负手走到案前坐下,悠悠道:“容儿,坐下来说话吧。”

蓝徽容行至椅前坐下,眼光在寇公修与杨盛面上扫过,见他二人眼神激动中透着些许慈爱与关怀,竟与岳铁成目光相似,心中一动,忽然间,从未有过的一个想法模模糊糊浮入脑海:如果母亲真的事先知道师太要自己去做何事,为何,她和莫爷爷教会自己的一切,都让她的旧识能轻易看破自己的来历呢?

她压住心底疑问,平静望向仇天行,轻声道:“仇大人,不知您为何要请我到您军中,也不知各位口中的清姐究竟是何许人?”

她此言一出,帐内一片沉寂,仇天行眯起眼来,缓缓道:“原来清娘竟未曾和你说过以前之事,那你为何会在慕少颜军中?又为何会唤岳铁成为铁牛舅舅?”

蓝徽容心头暗起警戒,想起与无尘师太分别时她所说的一番话:“容儿,你这一去,千万切记,不得让人知道你父母的姓名及居住之地,再危险的情况下也不能说出你母亲的遗物在何处,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派你去的,不然就会有滔天大祸,殃及无辜。”

她面上神情不变,微笑道:“仇大人,我虽应允到你这处做客,却也未曾答应过你,要对你推心置腹,坦诚相见,我连你的真实面目都未曾见过,仅凭你一句与我母亲有旧,怎能让我信服?”

此时,有随从奉上茶来,仇天行端起茶盏,笑道:“容儿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乍见故人之女,心急了些,我的面目不方便让你见到,怕吓坏了你,只是前尘往事,我可以详细告知于你,不知容儿可愿听一段故事?”

蓝徽容心中有一丝紧张,又有几分好奇,自从见到无尘师太,踏入这个漩涡以来,她便总是纠缠在母亲的往事之中,而她却对这些往事一无所知。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温柔如水、淡静如菊的女子,她并不懂武功,自己所学皆是莫爷爷所授;她精通天文地理,兵法诸策,但在蓝家众人面前却总是装出一副愚笨模样;她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却很少说及自己的师承来历;她的心态似是经历了世间所有风霜雨雪,却从不曾告诉过自己只言片语。

在以前的蓝徽容看来,母亲只是一个才情出众的女子,却不知她与世上这么多豪杰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年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的真实姓名又是什么?她经历了怎样的往事?又为何要安排自己走上这样一条道路?

蓝徽容眼中泛起一丝涟漪,站起身来,向仇天行裣衿行礼,轻声道:“请仇大人详述。”

仇天行笑得极为开心,走到蓝徽容身边,凝目看了她片刻,侧头道:“小寇,小杨,你们看,她这番神态还真与清娘如出一辙。”

寇公修微笑道:“是,相貌只有三四分相象,但这神态,讲话的语气倒是差不离。”

蓝徽容见他们话语中透着疼怜及喜悦之情,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先前的戒心也渐渐淡去,望向三人的眼神便柔和了几分。

仇天行慨叹道:“唉,二十五年过去了,清娘的音容笑貌,时时在我们这些人的梦中浮现,容儿,你母亲当年的风采,又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忘怀的?”

见蓝徽容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微笑道:“这帐内憋得很,走,我带你去外面走走,跟你详细说说你母亲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中某句话借用了nikita的评论,多谢。

某楼这段时间工作实在是太忙,只能保持两日一更,见谅。

二六、清娘

茶恩寺附近群山环抱,湖面如镜,树影婆娑,空气清新,蓝徽容随着仇天行在山间静静行走,不多时便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凉亭。

仇天行负手而行,身形从容,蓝徽容晨间在战场上见他闪过慕世琮枪势时一飘之姿,知此人武功高强,自己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他究竟是何人呢?

两人立于凉亭之中,遥望山下接天的营帐,仇天行轻声道:“容儿,你母亲的左手腕内侧,是不是有一道寸许长的胎记?”

蓝徽容迟疑了一下,知眼前这人已看破自己来历,遮掩无益,点头道:“是。”

仇天行眼中闪过激动欣慰之色,踏前一步:“容儿,那你母亲,现在何处?”

蓝徽容轻轻后退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低头道:“仇大人,请恕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仇天行一愣,目光中隐有探究之意,缓缓道:“容儿,你母亲,当真就未和你说过以前之事?”

“是,母亲不曾说过,如蒙仇大人告知,蓝容不胜感激。”

仇天行默然片刻,转过身去,望着山下军营,悠悠道:“容儿,不知你对我军驻营之势有何看法?”

蓝徽容面色沉静如水:“是‘八行阵’,取八方呼应,行云流水之意,可防敌人突袭,也能在最快速度下拔营起行,可攻可守,乃《兵策》中上上之阵。”

“那容儿可知,《兵策》一书是何人所著?”

蓝徽容心头一跳,依稀记得孔瑄也曾问过自己同样的话,不过当时他并没有告诉自己答案,她轻轻摇了摇头:“请大人告知。”

仇天行的目光迷离而伤感:“《兵策》一书,是由当年和国的兵马大元帅叶天羽和你母亲合著的。”

蓝徽容惊道:“《兵策》竟是由我母亲所著?”

“是。”仇天行遥望天际,眼前浮现那个多年来时刻缠绕于梦中的倩影:“你母亲,是当时和国末帝亲封的霓裳将军,她的真名叫做玉--清--娘。”

山风轻轻吹过,蓝徽容喃喃念道:“玉—清—娘?”这是母亲的真实姓名吗?怎么会觉得有些熟悉呢?象是在何处听过似的?

云雀鸟低低飞过,婉转歌唱,似与其相和,松树上偶有秋蝉低鸣,吟叹着秋天的到来,蓝徽容脑中一闪,想起在何处听过清娘这个名字,她猛然抬头问道:“仇大人,请问玉清娘可就是清娘子?”

仇天行转过头来:“哦?你也知苍山的百姓对你母亲的尊称?”

“不,我是在莲花寨方家村见过清娘子的画像和长生牌位,但那画像年代太久远,画中女子面目看不甚清楚,我并不知,那就是我的母亲。”

“唉,方家村全村老小的性命都是你母亲一力救回来的,那一年方家村疫症流行,当时的和国朝廷派兵前来封村埋人,你母亲不忍见全村老小皆被活埋,便立下军令状,奔波千里,找来隐居多年的医圣子,又历尽千辛万苦找齐所需药物,才解了方家村的疫症,救了全村人的性命,所以,方家村村民才会家家户户立下她的长生牌位。”

空山寂静,仇天行目光悠远,如烟的往事随着他慨叹之声在蓝徽容耳边幽幽回响,在她心中剧烈撞击。

“当年在苍山,居住着一位自号‘天机子’的老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无人知他的来历,但人人皆知他天文地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甚至当时的和国皇帝也曾亲上苍山,请他出山授业皇子,却被他婉言拒绝。”

“他不入京城授业皇子,却在苍山附近的普通百姓之中,选了三位资质超群的孩童,承其衣钵,这三人一名叶天羽,一名慕少颜,另一位就是你的母亲,玉清娘。”

蓝徽容惊讶之余略有疑问:“叶天羽与慕少颜不是结义兄弟吗?怎么又是师兄弟呢?”

仇天行道:“这天机子个性有些怪,不让三人称他为师傅,所以三人也不便称师兄弟,便以结义兄妹相称,本来慕少颜年纪长于你母亲,可你母亲当时性子极为要强,一场比试,硬是胜过了慕少颜,逼得慕少颜自甘老三,后来苍山的兄弟们便都称他为‘慕三哥’。”

“三人之中,叶天羽居长,文采武功自是最出色的,天机子去世以后,三人便结伴在苍山雾海游历,由于爱打抱不平,又屡行劫富济贫之事,三人在平民百姓中享有盛名,被称为‘苍山三英’,而你母亲,更是因性情豪爽、善良仁义,又是那等风姿绝世,被百姓尊称为‘清娘子’。”

“三人在苍山行侠仗义,由于清娘心地善良,慢慢收了一大批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相追随,还授他们武艺,岳铁成、寇公修、杨盛等人都是其中之一。那时的苍山,便是我们这些人任意遨游的天地,清娘带着我们呼啸于苍山雾海,而她那时,其实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仇天行似沉浸在了往事之中,语气幽然:“那时,你母亲,如天上的明月一般,高洁美丽,性情又是那般的豪爽明慧,心地更是善良无比,她待我们,如同自己的亲兄弟一般,说句实话,当年苍山出来的兄弟,个个都把清娘看作是天上的仙子一般爱慕。”

天空中一片白云轻轻卷过,仇天行仿佛看到那年那时,那个美如明珠、笑如朗月、眸如清泉的少女,骑在骏马之上,手中马鞭指着自己:“叶天鹰,你这个胆小鬼,叶大哥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弟弟?”

那时的自己,青涩而又倔强,被她一语相激,面上赤红,追上了那匹野马,却被那野马颠落地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却也是她,守在自己身边,替自己熬汤煎药,与自己闲聊解闷,想来在自己的一生之中,只有那半个月,才觉得清娘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蓝徽容静静听着,遥想着母亲当年的风采,心潮起伏,眼眶逐渐湿润,母亲,原来当年你在苍山雾海,过的是这般洒脱逍遥的生活,难怪你念念不忘那处,难怪在容儿的心里,那里就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良久,不见仇天行说话,蓝徽容侧头轻声唤道:“仇大人,后来呢?”

仇天行从回忆中惊醒:“哦,后来,唉,后来苍山来了一个人,就是这个人,给我们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谁?”

仇天行眯起眼来,一字一句道:“就是你们东朝的当今皇帝,简—南—英。”

“简南英出身于前庄国武将世家,他自幼野心勃勃,暗中想着颠覆庄国,吞并和国,那一年他来和国游历,到了苍山,与叶天羽一见投缘,由于他表面装得极为仁侠豪义,也受到了兄弟们的喜欢,便在苍山住了一年,也就是在这一年之中,他搏得了叶天羽的信任,将天机子留下来的诸策百书都看了一遍,达到了他到苍山的目的。”

“一年之后,他与大家辞别,说要前往当时和国的京城容州,清娘听言却突发奇想,说老是在苍山雾海游玩,有些腻了,想借着送简南英之机,去容州看一看,大家自是不愿拂她之意,便于那一年的四月下了苍山。”

“到得容州,正好是容州一年一度的赛舟节,清娘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条龙舟,兄弟们齐心协力夺了那年的头名,而恰恰那年,和国末帝微服看了赛舟节,得知叶天羽、慕少颜与清娘竟是天机子的传人,十分欣喜,便将他三人招入朝中,恰逢当时西狄入侵,为解国难,叶天羽便带着弟兄们上了战场,屡立战功,直居兵马大元帅一职。”

“而清娘,在与西狄最激烈的一战中,白衣飘飘,一剑守关,天下扬名,被末帝封为了‘霓裳将军’。”

蓝徽容悚然一惊,原来孔瑄说过的军中曾有女子当过将军,说的竟是母亲,难道他也知母亲当年之事吗?

“就在与西狄交战的那两年,邻国庄国发生了惊天巨变,简南英执掌兵权,黄袍加身,逼得庄国末帝逊位,消息传来,叶天羽便知形势不妙,他深知简南英天纵奇才,雄心勃勃,只怕和国也会有难,无奈当时西狄直逼和国北境,他疲于应付西狄军,只能眼睁睁看着简南英兴兵攻打和国,边境四处燃起烽火。”

“由于北境西狄压得紧,叶天羽抽不开身,便让慕少颜去东线与简南英作战,慕少颜苦苦支撑了半年,简南英见久攻不下,便使了离间之计,和国末帝听信谣言,以为慕少颜投敌叛变,便命人上苍山,将慕少颜的族人悉数抓走,凌迟处死了。”

蓝徽容听到此处,轻声叹道:“原来坊间传言,竟是真的。”

\奇\仇天行轻哼一声:“慕少颜一怒之下,便投了简南英,引敌入境,攻破了容州,末帝身亡,清娘恰于当时奉叶天羽之命赶回容州,拼死护着太子皓及昭惠公主逃到了北境叶天羽军中。”

\书\“简南英和慕少颜率大军追来,与叶天羽在棋子坡一番决战,叶天羽与太子皓死于大火之中,清娘下落不明,昭惠公主被简南英抓走,和国就此灭亡。”

微风拂过山岗,幽幽渺渺,天空中白云舒卷,蓝徽容仿似看到母亲那恬淡的笑容,明亮的双眸,随着清风白云,诉说着她一生的传奇。母亲,您的一生,真的是这样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吗?那一年,您是怎样逃离战火的?您为何会失去一身武功?又是怎样遇上父亲的呢?当年的真相,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默然良久,凝目望向仇天行,缓缓道:“敢问仇大人,您是何人?”

仇天行负手望向天边,沉声道:“我姓叶,名天鹰,是叶天羽的亲弟弟,是你母亲在苍山的兄弟之一,也是当年棋子坡兵难的幸存者。”

他转身望向蓝徽容,伸出手来,缓缓摘下脸上面具,阳光自凉亭上方斜照进来,投在他的脸上,蓝徽容忍不住掩嘴惊呼,身形轻晃。

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天仙与魔鬼交汇的脸,这张脸一半是海洋,一半是火焰。这张脸的左半边,飞眉入鬓,眼神炯炯,肌肤温润,嘴角含笑,虽然上了年纪,却也可以想见,年轻时定是一位温宛俊美的翩翩公子;但这张脸的右半边,却似被放在熔炉中熊熊燃烧过似的,已分不出眼鼻耳唇,入目皆是黑褐色的肉疙瘩和粘连的皮肤。

仇天行缓缓戴回面具,望着蓝徽容含着泪水的目光,眼中充满了怜爱之意:“容儿,当年我落入悬崖,侥幸逃得性命,听得兄长遇难,你母亲失踪,这心中的痛苦整整煎熬了我二十五年,这么多年来,我隐姓埋名,远走西狄,又经过重重磨难,终于成为了西狄国的左都司,掌握了军政大权,我就想着,有一日能攻回容州,能找到你的母亲,能将慕少颜和简南英斩于剑下,报这血海深仇。”

他语调渐显激动,踏前两步,俯视着蓝徽容:“容儿,快告诉我,你母亲现在何处?”

蓝徽容为他面容所惊,更为他所述往事所感,泪水悄然滑落,哽咽道:“我母亲她,已于去年冬天去世了。”

仇天行身形摇晃,踉跄几步,倚于凉亭竹栏之上,俯首而泣。

蓝徽容心中更是难过,上前轻轻扶住他的左臂,柔声道:“叶叔叔,逝者已矣,您别伤心了。”

仇天行的眼泪滴落在地面,泣不成声:“清娘,你为何不等我?为何不看着我为兄长和你报仇雪恨?为什么?你不在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渐转狂怒与愤恨,又饱含伤心与痛楚,蓝徽容无言相劝,默默立于一旁,忆起去年母亲刚刚离去时自己的悲伤之情,更是酸楚难当。

仇天行忽然直起身来,紧紧攥住蓝徽容的双臂,目光渴切:“容儿,你母亲葬在何处?快告诉我,我要去她坟前致祭。”

蓝徽容望着他渴切的目光,缓缓道:“我母亲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岳铁成临终时的目光,心中莫名一惊,迟疑了一下,续道:“我母亲和我父亲葬在了一起,至于葬在何处,母亲有遗命,恕容儿不便相告。”

仇天行眼中闪过浓郁的失望之色,慢慢松开双手:“容儿,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蓝徽容忙道:“叶叔叔,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母亲确有遗命,容儿不敢违逆。”

仇天行似是慢慢恢复了正常,呵呵一笑:“倒也是我太激动了,容儿,既是你母亲有遗命,我就不再强求,只是今日能见到你,我实是非常高兴,从今日起,我要将你当成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替你母亲来照顾你,你就留在我这处吧。”

蓝徽容想起一事,忙问道:“叶叔叔,我母亲既出于苍山,那苍山,可还有我母亲的亲人?”

“没有了。”仇天行缓缓摇了摇头:“当年天机子收的三人之中,只有你母亲是孤女,孑然一身,再无亲人。”

星月清辉,洒满大地,蓝徽容漫步于茶恩寺边的树林中,想起下午仇天行所述往事,心绪纷纭,难以安宁。

初听往事,她心潮澎湃,如波涛起伏,见那仇天行悲伤情切,更是心起敬慕和亲近之情,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心中有几个疑点,无法得解,特别是一想起岳铁成临终前的目光,她便更是有所疑虑。

如果事实真如仇天行所言,当年真是慕少颜助简南英害死了叶天羽,逼得母亲隐姓埋名,为何铁牛舅舅会一意追随于慕少颜?母亲是那么疼爱铁牛舅舅,而铁牛舅舅为救自己而死,如果一切真的是慕少颜的错,铁牛舅舅怎还会那般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还有,莫爷爷又是何来历?为何仇天行闭口不提他?明明是他派人前往容州捉拿莫爷爷,为何他却不提此事?他为何要捉拿莫爷爷呢?

无尘师太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母亲为何要自己听命于她?为何要自己不得向任何人泄露父母的姓名和居住之地?为何说不得告诉任何人有关她的事情?

这种种的疑问,盘桓于蓝徽容的脑海,她在林中长久地徘徊,直至夜深露重,都无法拨开眼前这层迷雾。

轻笑声传来,孔瑄抱胸依于松树前:“这位仙子,请问是否迷路了,小生虽是凡夫俗子一名,却也十分愿意替仙子指点迷津。”

蓝徽容知他见自己心事重重,夜深还不回营,担心自己的安危,前来寻找,心中涌上一丝暖意,微笑道:“小女子蓝容,迷路于这密林之中,还望仙人指点一二。”

孔瑄慢慢走近,目中闪着很轻淡的笑意,看着月华星辉透过树梢洒在蓝徽容青裙之上,莹光渺渺,清绝出尘,她秀丽的面容微微仰起,慧黠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眷恋,静静看着自己,林中清风吹过,她身上有一股温柔的气息,令自己刹那间心旌摇动。

孔瑄低头看着蓝徽容,轻声道:“敢问仙子,因何迷路?”

“这林间树木太密太多,迷住了我的眼睛,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路在何方。”

孔瑄沉默一瞬,忽然牵住蓝徽容的右手,她的手是如此细腻柔软,纤细婉转,指间隐有一股凉意,让人恨不得将这手贴在胸口烫热了,捂暖了,一辈子都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