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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蓦然向北》》 · 想念花满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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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林蓦然放下了所有的事情,现在他唯一的信念就是要让莫向北康复。他将莫向北从那个小城市接到了北方,并安排她住进了本市最好的私人医院。而北北的外婆却要执意留在家乡。她的理由很简单——女儿葬在这里,她要陪她。至于北北,她已经无脸再见了,所以将她托付给林蓦然,也是她最终的心愿了。

经过全面检查后,医生告诉林蓦然莫向北的病情很复杂,一般自闭症分两种:先天型自闭和后天刺激型自闭。莫向北则属于后者,她是因为受到某种刺激后,不愿再与外界接触而产生了自我封闭情绪。这种病症是受患者自身主观因素控制的,所以药物的治疗并不能起多大作用,唯一的希望就是让患者能够主动接纳外界、感知外界。只是如何才能让她敞开心门,医生们对此一直束手无策。

不过渐渐的他们发现,一直对外界毫无感知的莫向北,竟然能够敏锐的觉察出林蓦然的存在。只要林蓦然一出现,她就会表现出很兴奋和顺从的样子,有时甚至还会主动待在林蓦然的身边,她的眼睛也开始对事物有了一些反映,会悄悄的追随着林蓦然的身影。医生对莫向北的这个变化十分惊喜,他们确信林蓦然就是打开莫向北心门的钥匙,只要他一直呆在她身边,她的情况就会一天天好起来。不过若想真正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却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对此,林蓦然感到十分欣慰,因为北北自始至终还记得他、还愿意接纳他。这就表明自己还有机会爱她并重新拥有她。于是从那天起,林蓦然开始24小时全程陪护在莫向北的身边照顾她、守护她。他很少要别人帮助,因为有生人在时北北就会极度的排斥,这会严重影响了她的治疗效果。然而照顾一个没有意识的病人对眼盲的林蓦然来说,困难却是可想而知的。日常的照料还能够勉强应付,但最让他头疼的是北北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有时她会无意于他的存在悄悄地一走了之,当他发现后只得无奈的到各个角落去摸索、寻找。林蓦然至今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发现北北从自己身边毫无声响的溜走时,那种无助又焦急的心情。他磕磕绊绊的到她常去的地方去找寻、紧张的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只求能得到一丝丝的回应。然而一次次的落空将他的心揪得生疼,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临去英国时莫向北为了挽留他那一声声哀怨的呼喊。而那时她的心何止是疼痛,恐怕已是破碎不堪了吧?终于在护士的帮助下,林蓦然在户外休息区的长椅上找到了莫向北。当手指触摸到那熟悉的脸庞后,林蓦然不顾一切的将她拥紧在怀里,眼泪不可抑止的流了下来。

“北北,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来不管的!我错了,真的错了!”。泪水打湿了莫向北身上的紫罗兰色夹克衫。

出现过几次这样的情况后,林蓦然强迫自己养成了随时随地去感知莫向北的习惯。他会时常侧耳倾听她的动静、时常呼唤她的名字、不时的用手去触碰她以确认她还在身边。有时他恨不得拿根绳子将自己与北北绑在一起,那一刻他会无比的痛恨自己的眼盲。

由于受到过无法承受的刺激,莫向北自发病以来一直不能安稳的睡眠,即使睡着了也常常会被恶梦痛苦的纠缠着。有时,睡梦中她会一声声的呼喊着林蓦然的名字,声音凄凉而无助,双手会狂乱的挥舞着想抓住他。每当这时林蓦然就会心疼的握着她的手、轻声拍哄着、安慰着。他给她讲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美好往事,为她描述以后两个人的未来憧憬。他告诉她大哥将翠湖绿堤中最好的房子留给了他们,他要她病好后领着自己去看园中最美丽的景色。他还告诉她依然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宝宝,他也要她病好后为自己生一个长着既象爸爸又象妈妈的宝贝。讲这些事的时候,林蓦然虽然看不到莫向北嘴角深处的那一抹笑意,但却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以及越抓越紧的小手。

然而,每当莫向北恶梦过后,她的脾气就会变得异常烦躁不安、不可理喻。以前,她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整天不吃不喝、毫无意识。而现在,她会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所有的不满情绪统统发泄到眼盲的林蓦然身上。她会莫明其妙的向他扔东西,捶他、打他、甚至咬他,旁人怎么拉都拉不开。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将心中的怨恨全部渲泄出来。对于她的这些伤害,林蓦然从不去制止和抗拒,他只是默默的忍受着。有一次,当莫向北咆哮着要去咬他时,一旁的林慨然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抱住了发疯般的莫向北不让她得逞。然而林蓦然却不顾大哥的喝止,主动将手臂伸了过去让莫向北一口咬住。在场所有的人都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然而他却并不在意,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痛苦的神情,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慰的笑容。那一刻,林慨然以为弟弟也疯了。然而只有林蓦然心里最清楚,医生告诉他莫向北现在的情况好得已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不但能够感知到林蓦然,甚至开始对他有了情感反映。因此,他会固执的认为莫向北每打他一下,她的心里就会记起他一分,她的心门就会敞开一分。只要她不再将自己封闭起来,那么即便让她恨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然医生一再提醒林蓦然要防止莫向北的这种伤害行为,但林蓦然却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从未改变。直至有一天,让人不敢想象的一幕终于发生了——

那天清晨,经过一夜无眠的折磨后,林蓦然和莫向北两人均已是精疲力竭、毫无生气。为了打破室内沉闷的气氛,疲倦的林蓦然还是打起精神、自说自话的为北北讲起了以前的往事,并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一只苹果用小刀削起了果皮。莫向北则靠着床头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说着说着,林蓦然的话题拐到了莫亚平的身上。他告诉莫向北她外婆现在病得很重,她只希望心爱的北北能够尽快康复起来、象以前那样幸福快乐的生活。

“北北,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能够象依然那样得到家人的祝福吗?那你就快快好起来吧,你外婆已经答应我们两个在一起了,她会给我们最衷心的祝福的。”说到这里,林蓦然脸带笑容的停下手里的动作,习惯性的伸出手去摸索着莫向北的位置以确认她是否还在。突然,原来在静静听着这一切的莫向北猛地盯住了他的手腕。那里,一串血红色的手链从衣袖中显露出来。链子已经很沉旧了,上面的搭扣早已锈迹斑斑,链子上还缺了两颗珠子,残缺不全的套在林蓦然的手上与他的装束显得十分不协调。但林蓦然却始终将它视为珍宝,从不曾离身。莫向北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手上的链子,又下意识的抚摸起自己颈上的那打项链,一大两小三颗珠子并排串在一起。

外婆、林蓦然、红髓玉手链、翠湖绿堤、美好祝福、哥哥、分离!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仿佛如泄了闸的洪水般涌进了脑海,一时无法接受的莫向北“啊!”的一声尖叫起来。林蓦然听她一叫吓了一跳,慌忙伸过手去摸索,莫向北见他过来猛地推开他跳下床要跑开,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莫向北用尽全力挣脱着林蓦然的怀抱,脑海里猛然响起外婆的诅咒:“他是你哥哥,你和他在一起是无耻、是堕落、是乱伦!”莫向北狠命的冲着林蓦然紧箍着自己的手臂咬了下去,林蓦然吃痛中下意识的松开了她,当他反映过来再想抓住她时,她却已经拾起掉在地上的刀子退到了墙角。

“你别过来,别过来!”看着一步步向自己摸索靠近的林蓦然,莫向北手拿刀子无意识的挥舞着、叫嚷着。在她的意识里,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林蓦然,因为林蓦然已经扔下她去了英国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除了林蓦然她不会允许任何人碰触自己。于是她挥舞着刀子要保护自己、阻止这个人的继续前行,即使他呼唤的声音和他脸上那焦虑的神色与林蓦然是如此相象也不行。

“北北!”林蓦然焦急的伸长手臂向前摸索着,他看不见莫向北手中的刀子,但却听得到她阻止的喊声。这些日子来她第一次能够有意识的和自己对话了,但等了许久就等来一句“你别过来!”。林蓦然的心头有些酸楚,但她终于还是回应自己了。所以他不但没有躲避,反而加快了前行的脚步。他要抱住她,让她更多的感应到自己的存在。

眼见面前的人还是不顾一切的冲过来,莫向北下意识的拿着刀子对他划了过去。哧的一声,刀锋竟然划过了林蓦然的左腕静脉,一股鲜血喷射而出溅在莫向北的身上脸上。莫向北惊慌的扔掉了手中的刀子,呆愣地看着那汩汩而出的鲜血没有了意识。下一秒她发疯似的冲上去紧紧按住了林蓦然的伤口,大声的叫喊着:“救命!救命!救救他,快救救他啊!”鲜血沿着她的指间手臂蜿蜒下滑,染红了两人的衣襟。

“北北……”失血过多的林蓦然脸色已变得煞白骇人,他虚弱的抬起右手艰难的拂过莫向北惊恐的小脸,安慰着她。

“蓦然?……”一滴泪洙顺着林蓦然的手指悄然划落,他感觉到了,嘴角欣慰的扬了起来。

这时,医生和护士都纷纷跑了进来,手忙脚乱的开始处理林蓦然的伤口。初步包扎后,众人将失去知觉的林蓦然抬去了手术室,病房内只剩下泪流满面的莫向北静静的缩在角落一隅。

结局

在离家不远的县医院里,莫向北见到了处于弥留之际的外婆。

“她这样陷入昏迷已经一个星期了,我想她是在等什么人吧。”医生冲莫向北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莫向北看向躺在白色病床上的外婆,枯瘦佝偻的身体仿佛一段朽木般没有一丝生气,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和铁灰色的面颊都显示着她的衰竭,再也不复以往的坚强与绝决。莫向北呆呆的走过去拉住外婆的双手,满布老茧的手骨瘦如柴、冰冷僵硬,无论自己如何抓紧也无法捂暖它。一滴热泪滴在手背上,心里渴望着外婆能象小时候那样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但那却只能是一种渴望了。

莫向北坐在外婆床边将头轻轻的靠在她身上,记得以前自己受挫的时候最喜欢这样靠着她了,仿佛只要如此世上再难的事也都无所谓了。那么现在呢?所有的挫折、难关都会过去吗?外婆,你回答我啊!泪水将白色的被单润湿了一大片。三天前,当林蓦然的鲜血溅落在脸上的时候,她记起了一切。或许这两年来她根本就不曾忘记过,只是强迫自己不去回忆而已。当得知林蓦然伤势无碍后,她从医院里逃了出来。这些天林蓦然所说的话一直在脑海中萦绕不散——他说他们不是兄妹,就为了这句话她来找外婆,想从她的口中知道真相。但现在外婆却是这个样子,她怎么能忍心再去追问呢?呵,或许她和林蓦然注定要象爸爸妈妈那样有缘无份吧。

莫向北无助的靠着外婆哭泣着,单薄的身体蜷缩在一起不住的颤抖着。记得有一句歌词说:两个人的寒冷靠在一起就是微温。外婆,如果你还感应得到我,就求你给我一些温暖吧,至少不要丢下我不管,我已经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要是连你也离我而去了,那我在这个世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不要告诉我还有蓦然,我宁愿从不知道这个哥哥。

干枯的手在莫向北的紧握下无力的动了动,莫向北猛地抬起头盯向外婆的脸,一丝笑意慢慢地爬上了她的嘴角,此时外婆正在看着她,那眼神就象每次等她回家时一样,充满了渴望与欣慰。

“外婆!”莫向北将头埋进被子里惊喜的哭喊着,贪婪地感受着外婆的手在自己头上轻柔的摩挲。

“北北……对不起……我……错了!”莫亚平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说出这几个字,枯瘦无力的身体如秋风落叶般瑟瑟颤抖着、喘息着。

莫向北用力地摇着头抱紧外婆,泪水模糊了双眼、打湿了衣襟,此刻她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她只要外婆好起来,还能象以前那样拥抱她、亲吻她甚至打骂她。

半晌,莫亚平终于恢复了平静,她怜爱的看着莫向北,就象在看一件自己最珍爱的宝贝一般恋恋不舍。在她的眼里,仿佛还看到了另一个女儿,那个终获自由的女儿——许欣言。莫亚平皱了下眉头,微微的张了张嘴。莫向北见状忙探身过去,将耳朵贴在外婆唇边。

“北北,我把你……交给蓦然很放心,外婆……外婆……祝你们永远……幸福、长久!”莫亚平轻轻的说完这几句话,紧握着莫向北的手颓然下落,唇边含着笑意安详的走了,在这最后时刻,她终于从桎梏一生的仇恨中解脱了。

林蓦然自醒来后就一直在疯狂的寻找着莫向北,任何一个能与莫向北有关的地方、有关的人他都没有放过,但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他逐个打电话给林依然、奇[-]书[-]网叶晓风、冯伽楠甚至于怀志只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他去过原来与北北同住的公寓,幻想着打开门的一刹那能听到北北熟悉的呼唤:“你回来啦!”但那只是他的幻想而已;他也去过北北的家乡,医院、家里都没有她的踪迹,却意外的获悉了北北外婆去世的消息。但当他踉跄地赶到墓地时,等待他的却只是一束盛开的白菊花。林蓦然颓然的坐在墓碑前,四周一片寂静、荒凉,耳中听不到一丝声响、心里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与希望,手指抚过新鲜细腻的白菊花瓣,他想起了北北娇小的脸庞,也许此生他真的无缘再见她一面了。

“北北,你还是恨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不会走得这么干脆,干脆得不肯给我留下一丝线索。”苦笑浮上唇角、眼泪坠落花中。

欢快悦耳的机器猫音乐声突然响起,一下子打破了墓园内的沉寂与压抑。象一颗石子敲开了林蓦然逐渐冰封的心,他惊喜的摸出手机慌张地摁下接听键,心却莫名地揪紧在一起。

“北北……你在哪儿?”林蓦然轻声问道,声音明显颤抖着。

“林蓦然,你应该知道我在哪里。”莫向北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感,这让林蓦然的心揪得更紧了。

“我……我……”林蓦然无言以对。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你忘了我们的梦想了吗?告诉你,我在这里只等你到黄昏,如果你不来那我就……”莫向北说到最后将声调提高了一些,然后突然挂断了电话。对着屏幕上闪动的“林蓦然”三个字,她顽皮的笑了起来,哼,担心吧?尝到苦头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一个人偷偷跑掉。

林蓦然呆呆地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仍然不能相信刚才北北的话,她说她会在那里等他到黄昏,那么说她原谅他了?想到此,林蓦然猛地直冲了出去,完全不顾前面的障碍。他必须赶在黄昏前找到北北,一定要找到她,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一定要抓住再不会放手。而承载他们梦想和约定的地方只有一个—— 翠湖绿堤。

黄昏的阳光混合着晚霞的艳红洒在波澜不惊的湖面上,金色与红色交相辉映使得如镜般的湖水华丽而神秘。莫向北静静的坐在湖中长廊上看着这片亲手描绘的美景,脑海想象着自己与林蓦然结伴而行的画面,脸上浮现出幸福、满足的笑容。现在,她所有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自己憧憬的景色、外婆临走时说出的祝福、能与蓦然携手相伴的明天。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实现了,现在她只需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到来就可以了,可是如果黄昏前林蓦然找不到自己怎么办?那就一直等下去吧,直到他找到自己为止。

“大哥,你去凉亭那边找,我去水系。”刚下车,林蓦然不顾大哥的搀扶焦急地直冲进园中,现在天已近黄昏,但愿北北还在那里等我,不,她一定会在那里等我的,一定会的!

顺着长廊的木柱,林蓦然一根根地摸索着、找寻着。耳中尽是瀑布轰鸣的声响,他用尽心力地去倾听着周围的一切,生怕错过了什么,可是耳中除了水声还是水声,他有些懊恼,更加慌乱的沿着长廊向前摸索着,完全不顾已近池边的危险。

“蓦然。”一声轻呼伴着水声在耳边响起,林蓦然顿了一下,侧耳再听却已不复存在。用力甩了下头,又向前迈出了步子。

“蓦然!”这次喊声更大,清晰得让林蓦然立时刹住了即将踏向池边的脚步。没错,是她,是北北!

蓦然回首,林蓦然大睁着双眼向北北的方向望去。那里,他看到了在金色的光晕中,一张早已铭刻在心的脸庞,那张脸庞是那样的清晰、熟悉,一如两人初见时,他脸海中浮现出的那个边跑边回头的小女人。原来她自初见时就已经深深地驻进了他的心里再没离开过。林蓦然伸出双手走向莫向北,不期然的,一双温暖的小手紧紧的拉住了他的大手。手指抚上那熟悉的娇小脸庞,鼻中香甜的栀子花香沁入肺腑。是北北,真的是她!他刚刚确实看到她了,不是用眼,而是用心!

番外一

初冬的北方,天气阴冷暗淡。太阳仿佛要永远躲在那厚厚的云堆中不愿再露面一样,偶尔从缝隙中穿射而出的阳光也尽被空气中弥漫的雾气遮掩得若隐若现、毫无生气,使本就寒冷的天气更增添了一丝阴郁。

林蓦然抬头望向天空,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近来,他越来越害怕这样的天气了。因为在这阴暗的光线里,他本就灰暗的视野会变得更加模糊不清、无所辨识。自从一年前母亲去世后,他眼睛的治疗就因费用问题被迫终止了。半盲的眼睛在得不到药物治疗的情况下,视力衰退的速度令他自己感动震惊和害怕。现在,如果没有强烈的光线刺激,他几乎无法分辨眼前物体的形状。伸手摸了摸裤袋里的导盲杖,他咬了咬牙没有拿出来,不是不想、而是这里离家很近,他怕被熟人看到后告诉妹妹。导盲杖是在发现眼睛再也分不清物品的颜色时准备的,他没有告诉家里人,只是自己默默在承受着这一巨大、痛心的变故。母亲的去世、林氏的倒闭、妹妹的学业等都让他疲于应对、奔波不停,再没有空余的时间来为自己自怜自哀。再挺一挺吧,还有三年大哥就可以学成回国了,自己所修的法律也将临近毕业,那时情况自然就会好转了,或许那时再治眼睛也不迟。林蓦然一直用这样的信念鼓励和安慰着自己。也只有在这样想时,他才能看到一丝丝的光明和希望。

探脚走在还算熟悉的路面上,好在脚下的导盲砖能够给他指引方向。今天还有两个家教工作在等着他呢。本来之前曾经申请到三个家教,但因为视力的衰退,他最终辞去了一门线性代数的教授工作。因为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却再也看不见书上那些或直或弯的图形以及繁琐的公式了。既然看不见,就不能再蒙混下去误人子弟了。于是在学生的竭力挽留下,他还是毅然辞去了这份工作。可是这样就使他原本不多的收入又减少了一笔,小妹今年刚刚考上高中,若不再找几份工作的话,单凭现在的收入,恐怕他们的日子连温饱都很难维持了。但是自己这几近全盲的眼睛还能适应什么工作呢?如果实在不行,就跟权叔一样去卖唱吧!林蓦然似下了决心一样狠狠的攥了下拳头。

权叔是半年前林蓦然偶然在上学时路过的地下通道中结识的一个卖唱的中年人。他是个退伍军人,双腿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现在为了陪伴上大学的女儿一同来到北方,身残的他就靠在地下通道卖唱为女儿凑学费和生活费。权叔为人豁达、豪爽、刚直不阿,半年前,当林蓦然被长居地下通道中的几个小混混欺负时,是他的一声大吼以及一身凛然正气吓退那帮臭小子,也从此结识了林蓦然这个忘年之交。为了报答权叔的救命之恩,林蓦然将他从暂居的窝棚里接到了自家仅剩的一座简易楼中居住。同样残缺的身体让他们之间有种惺惺相惜的友情,每天放学,林蓦然都会特地绕道权叔卖唱的地方看望他并送他回家,闲暇时间权叔就会不遗余力的将自己所会的吉他曲目一一教授给他。权树的吉他弹得相当有水准,甚至连音乐学院的学生都会特地找他请教问题。而且他也很特别,卖唱的时候从不迎合别人的喜好去唱那些时下流行的曲目,他所弹奏演唱的都是一些世界名曲或是英文歌曲。师傅倾囊相授、弟子尽心学习,半年来,林蓦然从他那里几乎学到了所有的精华。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林蓦然低着头艰难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过离学校不远的食品店,他突然记起要给原来教授的学生去个电话。现在期末考已经结束了,不知那孩子的成绩有没有提高呢?

摸索着走进店里,好不容易辨清了电话的位置,刚要走过去,却被后闯进来的一个女孩儿挤到了一边。

莫向北这次是真的慌了,原本一周前她就早已计划好今天瞒过外婆,搭学姐的便车来北方。目的只为了看一看妈妈和爸爸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以及妈妈的母校,然后晚上在西元桥与学姐会面连夜赶回家里。本来所有的程序都被安排的有条不紊、毫无差错,甚至连谎话都已事先与几个知情的好友串好了供。可谁成想,刚刚在地下通道发生的一件事却打乱了全盘的计划。

刚刚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下通道处,莫向北正心急火燎的要赶往西元桥与学姐会和。没想到,就在她被一个卖唱的大叔吸去了一部分注意力的时候,一个小子迎面跑来并一头将她撞倒在地。当她狼狈的爬起来并与那臭小子争辩的时候,身上的钱包却被人不知不觉的摸走了。然而当她后知后觉的赶回出事地点后,哪里还看得见那小子的身影。一刹那,莫向北的心冻到了极点,想到自己三个月来省吃俭用攒下的零用钱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想到因为晚归而被外婆痛K的悲惨结局,想到自己的精心计划就这样付诸东流以挫败告吹后。她终于控制不住的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丫头,别哭了!你是不是要找这个?”正当莫向北哭得天昏地暗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擦擦眼泪抬头看时,那个原来在通道里卖唱的大叔不知何时摇着轮椅来到近前,手上还晃着一个异常熟悉的粉红色钱包。看到那个钱包,莫向北在原地呆愣了几秒钟,她不相信这样的好事竟然如此轻易的就降临在自己身上,但眼前的事实又让兴奋不已。一声欢呼后,莫向北从那微笑着的中年人的手中抢过自己的钱包,包里的钱竟然一分没少!

“谢谢大叔!”莫向北激动的朝那人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

“好了,不用谢了。只是小姑娘,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长个心眼儿知道吗?”中年人笑着摇着轮椅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并顺手抄起地上的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莫向北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当看到他喝水时,莫向北不禁打了个冷战。初冬的北方气温已经直逼零点,可想而知在没有保暖设施的地下通道中,那早已冰透的白水喝到胃中是何等的刺骨。然而这个人却仍然不介意的大口饮着,莫向北皱起了眉头。

“喂,丫头!还傻站着干什么?这么晚了不回家吗?”中年人见莫向北还在注视他,咧嘴笑了起来。

听他这么说,莫向北才恍然大悟的抬手看了看表。天哪,离与学姐的约定的时间还不到五分钟了,自己就算插翅恐怕也赶不及了。不行,得想办法通知她等等自己。想到此,莫向北冲着那中年人再次道了声谢谢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离这里不远的那个食品店。她记得那里好象有一部公用电话。

莫向北风一般的冲进店内,不顾一切的将电话抢到了手里。电话接通后,她焦急的声音响彻整个店铺:“姐!我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你一定要等等我呀。否则今晚我非得被外婆骂死不可,求你一定要等等我呀!”然后又一串按键过后,莫向北气急败坏的向好友叶晓风下了死命令:“晓风,我今天可能会晚些才到家。我外婆那里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我顶住,否则你休想再吃到我包的馄饨!”她知道,只有这个威胁在叶晓风那里是百试不爽的。果然莫向北如愿的听到对方一声惨叫,接着就是连连的承诺与保证。这时一颗悬着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开心的将电话放好,得意之余竟然轻笑出声。

在听到前面女孩儿哇啦哇啦一通叫嚷后,林蓦然不禁将皱头拧到了一起,可之后在听到她轻笑的声音时,竟然又不知不觉的随着那笑声扬起了嘴角。怎么会这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林蓦然慌忙调整好自己走神的思想,而眼睛却不自觉的望向那个女孩儿。在暗淡的光线下,他只能勉强瞧得见那女孩儿的大体轮廓。她个子娇小、瘦弱,完全没有刚才在电话中威胁别人时的那股魄力。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小小的脑袋不停的在货架前摆动着、搜寻着。仿佛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女孩儿猛的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直对上林蓦然。林蓦然慌忙低下头去并将帽子拉得更低了。女孩儿的样子虽看不太真切,但能够想象得出她是何等的精灵、乖巧。

“我要两罐这样的饮料和八宝粥,要加温哟。”女孩儿指着货架上的物品轻轻的对售货员说道,并没太在意身旁的林蓦然。

拿着加热好的饮料和八宝粥后,莫向北如来时一样冲出了店内。听到她风风火火的声音,站在门口打电话的林蓦然连忙向旁边让了让。

“给你!”莫向北跑回地下通道并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的堆在权叔手里。

“你这是……?”权叔疑惑的望着她。

“我是穷学生,没有什么钱。这些只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大叔,以后喝水记得要加热,冷水喝到肚子里会伤身的。”莫向北认真的嘱咐道,然后冲权叔甜甜的一笑后,转身跑远了。

“呵,这丫头!”权叔抱着一堆热乎乎的东西开心的笑道。

“权叔在说谁呢?”一道清冷的问话响起。回头看,林蓦然已经站在了身边。

“那,就是那个小丫头。那孩子真不错!”权叔指着莫向北跑远的身影笑道。

抬头望去,莫向北的身影此时正印照在通道口明亮的路灯下。娇小的身躯让林蓦然不禁联想起了食品店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儿。

“给,这是她刚才给我买的,你也来一罐吧!”说着,权叔打开一瓶饮料塞到林蓦然手里。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液体驱走了身体里的寒气,林蓦然觉得整个身心都暖了起来,突然记起那个女孩儿临走时也买了同样的加热饮料,于是他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那本寒如深潭的黑眸竟然散发出一股喜悦的神采来。

番外二

冬日温暖的阳光直射进宽大的卧室,洒得整间屋子到处都是斑驳耀眼的光点。而窝在柔软被子里的莫向北也被这耀眼的光斑恍醒了。迷迷糊糊的伸手探向一边,尚带余温的床侧已空,鼻息之中甚至还能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和她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

“蓦……然……”莫向北含糊的叫了一声后又眯着眼睛继续赖在床上,决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能够睡到自然醒的机会。最近也许太累了,总是觉得睡不够,既要赶着完成翠湖绿堤二期工程的园林设计方案,又要忙着准备进行下半年的研究生考试,所以这样一个难得的赖床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刚要再次进入睡眠状态(对于极度嗜睡的莫向北来说这也就是一二分钟的光景),卧室的门被轻轻的推开了,林蓦然身穿睡衣、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手里还托着个托盘,里面是他刚刚为莫向北准备好的早餐。

“北北?”轻轻的唤了一声,没有听到预期的回答,林蓦然皱了下好看的眉头,摸索着将手里的盘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侧耳听了听床上的动静,轻微匀净的呼吸声抚平了他轻皱的眉角,呵,原来那丫头这么快又睡着了。林蓦然笑着在床沿处坐下,俯身伸手探向床内,摸索到莫向北蜷成一团的小身躯,宠溺的一下一下的拍抚着。

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掌在轻抚自己的头发,莫向北迷迷糊糊的向那温暖的源头靠近着。不一会儿就整个身子半吊在林蓦然的身上,但仍然固执的舍不得睁开双眼。

心里描绘着此时莫向北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林蓦然笑着干脆一把将她抄起抱在怀里。空着的右手沿着她的身体慢慢抚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小脸,每次抚摸这张脸时,心里还是会忍不住一阵悸动。那是只有经过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珍爱与感动。

“北北,起床了,再不起来早餐就凉了。”林蓦然轻吻了下莫向北红彤彤的脸蛋儿,在她耳边轻唤道。

“唔……让我再睡一会儿吧。”莫向北使出无敌缠功,手脚并用的扒在林蓦然身上就是不肯轻易醒过来。

“那等吃完早餐再睡吧,饿着肚子睡觉胃会疼的。”林蓦然仍然宠爱有加的哄着,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叱咤商界的冷面精英还会有如此温和的耐性以及迷人的笑容。

“那我不喝牛奶!”莫向北微微睁开眼睛,正对上林蓦然充满笑意的黑眸。一阵贪婪之色跃上眉梢,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就是响亮的一吻,然后则是偷袭成功后的得意忘形。

对莫向北的这种突然袭击,眼盲的林蓦然只能以无奈的摇头回应。伸手摸到柜子上温热的牛奶递到莫向北的面前。“喝吧。”

“不!不是说好了不喝牛奶的吗?”莫向北迅速捂住鼻子极其厌恶的躲开。

“那是你说好的,我可没同意。快喝。”林蓦然的手仍停在半空,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坚持着。

“不喝,我一闻到那股味道就恶心。”莫向北仍不甘心的争辨着,话刚说完就真觉得一股恶心之感涌了上来,慌忙从林蓦然身上跳下来直冲进了卫生间。

“北北?你怎么了?”听到莫向北急切的跑动声,林蓦然慌忙放下杯子跟着摸索到卫生间。因看不到她此时的状况,林蓦然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紧张与不安。

干呕了一会儿,吐出一些酸水后,莫向北觉得好些了,但胃里那股恶心之感仍是挥之不散。可能是最近太劳累的缘故,一向胃口奇佳的她竟然开始厌食了,心里盘算着等忙过这阵子,一定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免得以后享受不了诱人的美食,那才叫痛苦呢。

抬头要起身时才看到扶着门框一脸焦急之色的林蓦然,莫向北心疼的站起身走过去。小手轻轻抚平那紧皱的眉头,然后就象以前那样紧抓起他有些泛凉的大手。

“我没事,就是闻到牛奶味有些恶心罢了。瞧你紧张的,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让我喝牛奶。”不等林蓦然说话,莫向北半嗔的拉着他回到了卧室,早餐是没有胃口吃了,心里却盘算着干脆扑倒他一起来个回笼觉吧,不过睡前一定要缠着他做个游戏才行。由于林蓦然眼盲不便,这种游戏的主动性自然落到了她的身上,何况她打心眼儿里巴不得如此呢。想到此,莫向北脸上现出色女本质性的诡笑,只可惜仍在为她身体担惊受怕的林蓦然自然是看不见……

怀里揽着娇小柔软的身躯,鼻息充溢着迷人熟悉的栀子花香,林蓦然象是拥抱光明一般久久舍不得放手。的确,回首往日,这属于他的一小片光明的确是来之不易呀。甚至一度自己还曾放弃过她、失去过她。想着那些曾经犯下的愚蠢错误,手指间不自觉的加大了力道,生怕莫向北会突然从怀抱中消失。这种感觉自两人真正结合后仍久久藏匿于心头、挥之不去。

一年前,莫向北悄悄地随林蓦然搬进了翠湖绿堤为他们特别准备的房子中。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宣扬,两人就这样静悄悄的结合在了一起。对于这个决定,莫向北给林蓦然的解释是:外婆刚刚去世,我不想我们的事太过张扬。再说,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有你和我家人的祝福就足够了。

听到这些话,林蓦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是反驳。确实,只要拥有彼此就足够了不是吗?但这样的形式对莫向北来说还是太过草率和谦疚。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莫向北□在外的手臂,十指停留在她纤细的手上,那里光秃秃竟然没有一枚戒指。不是他不曾想过,只是莫向北没有同意。而没有她的陪伴,眼盲的他也确实挑不出一款合适的样式来。虽然她不在意,但这也是他对她一直深存在心的一个说不出口的谦疚。

“怎么了?在想什么?”被手上传来的痒痒的抚触感弄醒,莫向北张开眼睛就看到林蓦然一脸的无奈表情。

“醒了?”无奈的神色还未褪尽,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张满溢宠爱与温存的迷人笑脸。

“嗯!你不开心吗?”他的任何一点异样都躲不过莫向北的眼睛,因为她时刻在意着他的一切,从刚认识开始,她就养成了对他注目的习惯。

“怎么会,有你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开心的?”林蓦然笑着应答,但眼底一抹异样神采还是骗不过莫向北。

“我记得你下午还有个会,是吗?”莫向北伸手揉着林蓦然的俊脸,对他的解释一脸的不甘心。

“嗯,我去弄点儿吃的,然后过来叫你,你再睡会儿吧。”林蓦然轻轻拉下莫向北的小手,宠溺的亲了亲她的樱唇,翻身起床。

“我开车送你去?”莫向北望着他的背影问道,刚拿了驾照手很痒的说。

“不用了,我让喻飞来接我就好了。”林蓦然边开门边随口应道。

“喻飞?那个秘书吗?”莫向北喃喃自语道。何时称呼变得这么亲切了?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酸酸的味道。翻个身蒙上被子,莫向北觉得自己竟然象个怨妇一样开始胡乱猜疑起来,这可不是她的本性。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莫向北偷偷地在被窝里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以示惩戒,绝不原谅自己对林蓦然的这份感情有任何的质疑。

番外三

番外三

“关于这个承建方案,请问林总您还有什么需要批示或补充的吗?”花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将文件读完的陈喻飞长舒了一口气,却不经意的发现一向办事雷厉风行的上司,此时正出人意料的陷入沉思,一双无神的黑眸望着窗外的某处一动不动,对自己的问话也是不理不睬。也许他正在考虑刚才的方案吧?陈喻飞暗自想着。没办法,她费力的咽了咽唾沫以湿润一下干得快要冒烟儿的喉咙,就这样瞪着眼睛等待林蓦然的回复。

可等了将近十分钟,林蓦然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唯一可见的就是那本就微皱的眉头越拧越深。看到林蓦然脸上的这个表情,陈喻飞觉得很奇怪。若说在两年前看到这样的林蓦然她是绝对见怪不怪的,甚至一度认为Cooler的表情天生就应该是这样的。但自从和莫向北合好如初后,Cooler脸上的寒冰就彻底化解了,取而代之的则是让陈喻飞很久才适应过来的灿烂微笑。此番改变不得不让陈喻飞惊叹,那个名叫莫向北的娇小女人果然是个法力高强的精灵,竟然能在朝夕之间将林蓦然改变得如此彻底。但今天这是怎么了?

“林总?……林总?!”陈喻飞终于忍不住第三次高声召唤上司回神。嗓音的分贝绝对超过了一个职业秘书应有的高度。

“啊?念完了?”林蓦然猛的回过神来,将毫无波澜的眼睛转向陈喻飞,嘴角带着一抹谦意。

“是。请问林总对这个方案还有什么批示和补充?”陈喻飞恢复了公式化口吻。

“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你能不能把这份文件录音,今晚我会回去看,明天给你批示。”林蓦然满脸谦意的说道。刚才的走神是因为最近发觉北北的身体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头昏胃痛、呕吐不止,催着她去医院检查时她又跟没事儿人一样避重就轻、能躲就躲,这让他实在担心不已。

“好。”陈喻飞轻快的回答,极力压制着心头那一声哀怨。

“如果林总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陈喻飞有些急切的告辞,心里盘算着不要耽误了晚上的约会才好。

“没有了,谢谢你。”林蓦然微微笑道。在听到陈喻飞走向门口的脚步声时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她:

“噢,我忘记了,我大哥今晚从英国回来。这样吧,那份文件还是先给我吧。我不想耽误你们之间的约会。”说着向陈喻飞伸出手去。

“不,不用了。不会耽误什么的,还是我来做吧。”陈喻飞脸红的回绝,转身急步走出门去。

听到匆忙的脚步声,林蓦然笑着摇了摇头。这世界果真是小,当初陈喻飞在英国应聘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大哥大学导师的独生女儿。那位导师对远在异国求学的大哥来说,可谓是知遇之恩、仿若慈父。以至于在他病逝前大哥曾郑重的答应他回国后替他照顾女儿。然而造化弄人,谁也没想到陈喻飞会飞去英国寻父,从而与回国的大哥错过了相逢的机会。然而许是命中注定吧,机缘巧合之下使他们在五年后竟然巧然相遇。今晚,就是大哥向她求婚的日子吧?看来姻缘果真是匪夷所思、难以预料的。那么说,我与北北的姻缘也算是命中注定的吧?想到此,林蓦然不禁舒展了眉头,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里突然就很想听到北北的声音,于是伸手摸索桌上的电话。

恰巧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林蓦然疑惑的拿起电话,却是远在英国的大哥。

“蓦然,是我!曼彻期特这边连续暴雨,所以今晚飞机可能会晚点,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林蓦然静静的听完大哥的请求,然后放下电话无奈的笑了笑。为了赶在导师忌日这天求婚,竟然让我来代替?这种办法大哥也想出来?无奈只好伸手拿起桌边的盲杖走了出去。

莫向北开着林蓦然为她新买的红色M3轻快的滑进林氏地下停车场。从早上起来胃就不舒服,硬着头皮画了两张草图后突然开始很想念起林蓦然来。于是依她说做就做的个性,随便套了个运动衫就跑来这里打算约老公去吃中饭。哼着歌儿刚停好车,包包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随时跟踪她的林蓦然打来的。于是莫向北顽皮的挂断电话,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叫住要进去通报的黄秘书,莫向北轻手轻脚的走近林蓦然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林蓦然面对满脸疑惑的陈喻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里计算着大哥约好的时间。手机准时响起,林蓦然长呼了一口气,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绒盒。打开,一枚精美的钻戒熠熠生辉。将钻戒与电话同时交到陈喻飞手中手,林蓦然如释重负的转身躲了出去,却没有碰到逃得更快的莫向北。

大厅转角处林蓦然遇到一脸愕然的黄秘书,从她那里得知莫向北刚刚仓惶逃走的消息。

“她去哪里了?”林蓦然脸色一惊,慌忙问道。

“不知道,她刚来也不让我通知您,然后突然就跑出去了。”看着林蓦然一脸的青黑色,黄秘书越说声音越小。

“现在她一定还没出大厦,叫安保部查一下监视器后通知我。”说完,林蓦然急急的拄着拐杖冲了出去,完全不理会四周的重重障碍和黄秘书的搀扶。

莫向北脸色苍白的跑回停车场,本就不舒服的胃此时更是肆无忌惮地抽痛翻搅起来,让她冷汗淋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逃跑,但当她看到林蓦然从怀里掏出钻戒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逃跑的冲动。这还是我吗?我不是一直都相信林蓦然的感情的吗?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反映?我应该大大方方的走进去然后将自己的老公理所当然的拉出来,或是象别人那样冲上去质问一番的不是吗?可我为什么要逃跑呢?莫向北最终不支的蹲在地上,痛苦的拧着眉头。胃里如翻江滔海一般,哇的一声,一大口苦水吐了出来。天,原来吃醋的感觉如此难过。

电话响起,莫向北无意识的按下绿键。

“北北,你现在在哪里?”林蓦然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冲了出来。

“我?我在逛街啊。”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此时的难过,莫向北竭力压抑着情绪,轻松的答道。

“逛街?你来公司为什么不去见我?”显然对方不相信她的鬼话,追问到底。

“你……看你挺忙的,就先回去了。不说了,我在开车呢。唔……”莫向北用手死命的抵住胃部继续和林蓦然装糊涂,却不小心让上返的呕吐声音穿了帮。

“你到底在哪里?告诉我!”话筒那端一丝难过的声音没有逃过林蓦然灵敏的耳朵,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嚷起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一个车场保安员在发现异样的莫向北后,慌忙跑过来询问。

此时莫向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的摇了摇头。手里的电话也因把持不住掉在地上。

保安员忙帮她捡起电话,却被听筒里林总的吼叫声吓了一跳。

“莫向北,马上告诉我你在哪里?”

“是……是林总吗?我……我……现在……在地下车库A区。”小保安战战兢兢的回答。

莫向北无奈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左手撑着墙艰难的站起来,心里还在想着赶快在林蓦然来之前开车走人。谁想刚迈了一步,眼前一片花白,继而身子软软的瘫了下去。

番四+后记

莫向北有些费力的睁开沉重的双眼,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里总是拉不到林蓦然的手,吓得她浑身尽是冷汗。睁开眼却不期然的看到一脸焦急的他正坐在床边,毫无光采的眼睛竭力地望着自己,眉头又不自觉的拧成个川字。看着他这副神情,莫向北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于是,只好不动声色的与他对望。

两人就这样相互望着,直到林依然轻轻推开房门。看到已经醒来的莫向北,林依然惊喜的刚要出声提醒二哥,却被莫向北恳求的手势压了下来。感觉到床上的轻微动作,林蓦然努力侧耳倾听着。

“二哥,医生叫你去一趟,就在隔壁。二嫂醒来我会叫你的。”林依然边说边向莫向北眨了眨眼睛。

看到林蓦然摸索着走出病房,莫向北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一脸尴尬的迎向林依然询问的目光。

隔壁——

“医生,我太太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最近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今天甚至还昏倒了?”林蓦然急切地询问。

“林先生,你先别着急。你刚刚所说的情况,只是因为你太太的妊娠反映过于严重引起的,不用太过紧张。不过目前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所以要注意加强营养。另外,女性妊娠期间情绪是不能太过激动的,因此还要让她保持心情舒畅,这样对孕妇和胎儿都有好处。”产科医生好心的将因过于激动而撞到桌子的林蓦然扶到椅子上坐下,满脸笑意的安慰道。

“你刚刚说……什么反应?”林蓦然有些疑惑自己所听到的内容,一时还无法完全消化。

“妊娠反应。”医生望着一脸错愕的林蓦然好笑的重复。

“你的意思是说……是说我太太她……怀孕了?”林蓦然激动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仍有些不相信的问道。

“是的林先生,恭喜你!经检查你太太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唉,真是太粗心了!喂,林先生,你去哪里?喂……”话还没说完,医生慌忙起身将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的林蓦然扶稳。

病房——

“放心啦,你这不是吃醋,这只是女人怀孕后的正常生理反映。谁都经历过的。”林依然笑眯眯的安慰着一肚子委屈和疑惑的小嫂子。

“我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很可笑,但当我看到他把戒指交给别的女人的时候,心里就是酸酸的很难受。”莫向北委屈的说道。

“那不是心酸,是胃酸。”林依然好笑的回答。

“那都是我的错!”一直站在门口倾听的林蓦然推门进入,沉声答道。

莫向北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任由他摸索着拉住了自己的手挣脱不开。见这架势,林依然知趣的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对不起!”林蓦然轻声说道,执起莫向北的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吻着。

“你一定在笑话我象个怨妇一样无理取闹了是不是?”莫向北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刚才依然已经把林慨然与陈喻飞的关系告诉她了,初听到这个消息让她感到甚是难为情。

轻轻摇了摇头,林蓦然伸手摸到莫向北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无神的眼底尽是疼爱与自责。

“那是对我的爱,不是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林蓦然轻声说道,莫向北将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随即感到那个沉稳的男人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我爱你。”林蓦然俯下身亲吻着莫向北的额头,象是亲吻自己神圣的信仰一般,眼神虔诚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