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醉舞今生》》 · 紫陌笑红尘 · 2026-07-26
不看则已,不禁吓得七魂出窍,五佛升天。
手腕一翻,手中十数枚青蚨分上中下三路分别射向瘦高个的大穴。舞阳眼疾手快,身随手动,天绝索抻了出来,直扑黑衣人。
眼前的瘦高黑衣人手持一支饮露,正恶狠狠刺向红衣。万没料到此时杀出了舞阳,身子滴溜溜一转,闪开了十几枚青蚨,剑尖也离开了红衣的咽喉。
舞阳更不言语,身子一旋,手中天绝索舞得游龙一般,逼住瘦高个。
瘦子实在没有料到舞阳会出现在这里,此刻天已微明,若是别院护卫悉数出动,自己也是麻烦,不敢恋战,虚晃了几招,向林子深处撤去。
舞阳此刻两眼发红,抬腿就追。
“舞——阳——”
微弱一声,舞阳一怔,停了脚步。急忙回过头来。
“红衣,你怎样?”
“镖上有毒……”红衣苦笑一声,轻轻摆摆手。“没事,一会别院自会来人。”
“没事?你中了蚀心散!”
舞阳顾不得男女大妨,一把撕开红衣的夜行衣,啪地一声拿出火折子打开,仔细查看。
整个右胸肌肤已经变得乌青,一支梭形银镖钉在胸膛上,血已经凝在了镖尾。
“夫……夫人!”
“我不曾想过避嫌,你倒害羞起来。”
舞阳一时只觉好笑,伸手示意他不要动。合起双指点了他几处大穴,想起自己没有带针砭,一时顾不得,伸出两指截断自己的一绺头发,刺中镖周围几处穴位,这才说道。
“我将镖拔出来,没有针砭之物,权宜之计,就用这个暂时控制毒气的蔓延。”
“你,还会这招?”
红衣纾缓了一口气,摸出一丸药塞进嘴里。
“你知道他是谁——”舞阳双指一合,捏住银镖拔了出来。“这个暗器能伤你如斯,高手。”
“王爷吩咐属下保证夫人安全,不想倒要夫人搭救。”声音充满的内疚。
“红衣,这话不要再提。”
“舞阳,王爷为你可是煞费苦心,甚至不惜得罪陛下!”红衣眉头锁紧,看着舞阳低声加了一句。
“再废话,毒气攻心了!”
舞阳瞥了红衣一眼,不好发作。
食指和中指间赫然夹着一支匕首,正是当初轩辕废她左手的那柄。
“不知道夫……舞阳还会悬壶。”红衣嘴角弯了弯,正想笑,一股剧痛袭来,原本的笑脸不曾收起,此刻疼的呲牙咧嘴,笑的极其僵硬。
“舞阳也不知道红衣受伤也会呼痛!”
舞阳突然笑了起来。
“疼吗?”
决战(上)
红衣的嘴角抽搐几下,心道生生剜掉一块肉,怎能不疼,你什么时候居然睚眦必报起来?
嘴角动了动,话噎了回去。
“这样,毒才解的干净,否则你的内力会损失三成。”
舞阳笑笑,手指在刺穴青丝上碾动,若不是情急,她绝不会采用这手。
“舞阳居然会解蚀心散?”红衣看着舞阳熟络的手,手里托着信号弹子没动。
“子瑛受伤了?”舞阳并不抬头,手中一丸药碾碎了洒在伤口上,低声问道。
“是,他坚持将子方的尸骸捡起,触动了机关,伤的不轻。”
“象他的性子。”舞阳说了一句,拿出自己的帕子敷在伤口上,左看右看没有应手的,抓起红衣的衣袖,刺啦一声扯下一条,为他包扎上。
“怎么不发信号弹?”
“夫人有话想问,在下也有话想说。”
舞阳噗地一笑,“我进轩辕别院之前就耳闻红衣少年才俊,不仅功夫绝佳,有胆有识,而且难得的是心细毫发。”
“夫人过奖。”
“叫舞阳,你们的夫人我不稀罕。”舞阳拈着自红衣胸前拔出的数根头发,不悦地皱皱眉。
“王爷与夫人的事,论理属下不该置喙。只是在夫人回府之前,王爷对女子不仅仅是不屑,更多的甚至是厌憎,总是事出有因,夫人,王爷对您用情极深……舞阳可否听听?”
“红衣,同样的话我不想听二遍,舞阳没兴趣。”
“现在王爷已经转变了许多,夫人。你回府前王爷几乎没有笑过。”红衣语气颇急,不禁气喘吁吁。“外忧内患,王爷很多无奈。”
“红衣什么时候生了一条张仪舌?”
红衣一时口塞,尴尬笑笑。
“……我等做属下的,心不安。”
舞阳冷眼看着,一滴冷汗自背脊悄悄蜿蜒滑下,有种怪怪的感觉在心里滑过。
这张比春花灿烂,阳光的脸与子方很象,甚至个性也有些相仿。也是因此,她一直怀有好感,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只是这些都不足以让她完全信任,能近身接触轩辕的除了自己门下的四老,就是莫问,季良和红衣。
除了知节,这几个人是不是清白如水也难知晓。
莫问老谋深算,狡猾如狐;季良纵横捭阖,睥睨万物,心高气傲;红衣阳光明澈, 善解人意。
他身侧的钉子到底是谁,所为何来?
这个瞬间,舞阳心里有了算计。
“红衣,问你一件事。”舞阳抬手制止了他的后半句。“两年前,我师父在桓王府的何处轩厅用的酒?”
红衣不提防舞阳会这样一问,实在与想象中大相径庭,不由得满腹狐疑地看着舞阳。
“在藕榭。”红衣慢吞吞地回答,实在是猜不透舞阳想的什么。“桓王爷去年中的也是蚀心散……”
“非友非朋,与我无干。”舞阳嗤笑一声。“我不是佛,不会慈悲为怀,犯不着惹麻烦。”
“我很高兴,你当我是朋友!”红衣不由得笑了一下。
“路子方与你有些象,看见你总是想起他。”舞阳伸手拈过红衣手里的信号弹,点燃,抛向天空。“红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属下不能说。”
“不可说,不能说。”舞阳轻叹一声。“薇落我要安全送回京城,无论她是谁,都不可以在我手里出事,否则我对石非无法交代。回京后,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若是石非惹上麻烦,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红衣缓缓拱手,轻轻点点头。“投我以木桃,红衣不是宵小。”
“第五和欧阳九大约也该醒了,你们官家之间的是非与我无关。”舞阳向林子外看了一眼,伸手搀起了红衣,扶着他向林子外走去。
红衣体力不支,只得由着舞阳搀扶,默默盘算舞阳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话,不由得叹了叹气。
“夫人,回去吧,王爷布局几年,只等这一役,断出不得纰漏。”
舞阳噙着一抹含糊笑意,只是搀着他一步步踩在青草上,凝神听着红衣的话,不置可否,却也不打扰。
一路上只有唰唰的青草折断的声音,晨起的河边,有淡淡白雾溢起,抬头看看濛濛天空,突然笑着说了一句。“王爷今夜无眠?董掌柜好运气。”
舞阳的手托在红衣腋下,明显感觉红衣的肌肉硬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勾,舞阳咧嘴笑了起来,却不无隐怒。“天阙人的血不会白流!”
……
舞阳一个人依旧一身白衫,长发只用一条丝带束在脑后,足不沾地飘飘而行。簌簌山风鼓荡,盈满长袖,虽是初秋时分,天气燠热依旧,山风乍起,身上也刮伤了丝丝寒凉。
放眼环顾周围,但见万木参天,树木阴森,苍翠蓊润,猜不出这耶律寒天与轩辕约定比武的地点,心里也是着急。
三日前,她将红衣交与了苏醒的第五与欧阳九,便返回客栈。思来想去,还是将薇落唤醒,只是简单交代几句,不得不将她送到了别院。薇落原本委屈的无声落泪,看着舞阳皱紧的眉头,不知发生何事,不敢当着舞阳的面撒娇,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舞阳后面。
及至到了别院,薇落这才看见她相熟的欧阳九和红衣都受了伤,个个绷着脸,没有一丝笑模样,知道出了大事,更不敢多说话,便识体地担负起照顾二人的任务。
舞阳略略敷衍几句,看见薇落在别院里很是拘谨,一步不敢多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便又多嘱咐了几句,趁着无人注意,只给薇落留了个短笺,便悄悄离开别院。
福字局迷宫一行,查出知节果然是内奸,一来一往,她想明白了几件事,这已经够了。
如今她最迷惑的便是耶律寒天那夜到底有没有在迷宫里落脚,若有,轩辕一醉必是瞒过了她。而她确实没有听出第七个人的声音。
无论如何这个能亲自去解决耶律的机会她不想放过,若是轩辕出手,耶律必会受伤。
她不是君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火打劫总是好的。
身后的影子不远不近的跟着,舞阳权作不见。她自回到轩辕府,这个季良似乎一直不喜自己,与自己从无亲近的意思。两人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泾渭分明。
如今他意外跟在身后,舞阳的天绝索便一直缠在腕上,片刻不敢放松。
落风山,
绝情崖。
壁立千仞如削,怪石盘踞如兽,暮风瑟瑟,吹动千树作响;山岚涌动,堆起云雾弥漫。
悬崖之上,两个身影各据一石。
一个白衣广袖,修篁一般俊逸,恍似神仙迎风,一个不住,便要飞上九重天;
一个青衣襕衫,摩罗一样无情,好似雕塑凝重,抱刀在胸,目光阴冷如隼。
“流光剑,久别重逢,一向安好?”
“耶律宗主,好忘性,不过三日,哪里是久别。”
轩辕伸手展展长袖,眼睛只是懒散地看着崖顶四周的草丛,此时山花烂漫,这边一丛,那边一簇,冒出许多蓝色大花。
一抹含混冷笑若有似无的挂在嘴角,漆黑长发被山风吹动,拂了满脸。白皙脸孔,漆黑长发,黑白分明到了极致。
“只想找个既安静又无人打扰的地方。”耶律寒天眼睛微眯,阴森森一笑。“此处一水力劈绝情峰,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好个所在。”
耶律寒天伸手掣出一物,托在掌心,笑的异常狡诈。
“这块玉想必流光剑见过……”
轩辕一醉扫了一眼,面上冷如冰窟,身上散发出迫人肝胆的寒意。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望天,一脸铁青之色,头顶霭霭层云积压,更多添了几分阴冷,逼人的寒意只教人喘不过气来。
“轩辕王爷,这东西我有两块。”
嗬嗬嗬嗬……耶律寒天大笑,万分得意。
“今日你我比武,耶律宗主忘了来意。”轩辕一醉轻描淡写,倒剪双手看着山崖泠泠水瀑,眼中凝聚清寒冰色。
“我在想若是文起帝知道这两片玉珏在我手里,那条老狗的脸会变成什么色?你朝国库在秦王的帮助下,早已经被我掏空了。如今他已经没用了……”一对薄唇不住开阖,吐出忿忿言语。
哈哈哈哈哈……
耶律寒天说着说着一阵狂笑,声音激越穿云,在崖前流荡,两只眼睛中放射出目空一切,切齿忿恨的光芒。
轩辕一醉冷眼打量耶律寒天,一对凤目微眯。耶律行止怪诞,诡异,行为多像疯癫之人,对娉婷的抓且放,对秦王的卸磨杀驴,对白马镇耗巨资建下的据点的丢弃,都不象常人之举。
个中蹊跷,只有当事人清楚。
良久,轩辕一醉嘴角弯了弯。
“耶律寒天——你怕了?”
“除了你和桓疏衡,就没人阻碍本宗主行事,那条老狗活的太长了。”耶律寒天傲慢一笑。“三年前你躲过了一劫,今日你断无生理。”
白光一闪,一道凄厉寒光撕破澹澹山岚,裹着无数泠泠水珠劈向轩辕一醉。
决战(中)
轩辕一醉一直站立不动,眼中只是凝视着雾茫茫的山崖,苍翠笼在雾中,一脸的从容不迫,气定神闲,极象欣赏自家院子里一般。
直待耶律突然发难,手中宝刀堪堪劈落之际,轩辕身形一动,轻飘飘闪了过去,步子不疾不徐,刚刚闪过刀锋。
“轩辕一醉,怎么不接招?”耶律一击不中,眼中闪出凶狠。
“耶律,这点迷情草不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只奇怪,耶律宗主何苦自不量力与本王对局。秦王选择与你合作,真是愚蠢。”
耶律一阵阴测测的冷笑。
“对于本宗主,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为我所用的人、或者死人!”
轩辕一醉微微勾了勾唇角。
“若不是还有点用处,三年前我就想除了他,愚蠢到同时给你和桓疏衡下毒。否则他也不会暴露的这么早,居然还跟本宗主谈条件。”
“本王的确没想到堂堂藩王会和外虏联合,倒是低估了你,为了送明珠进来,居然花了这么大力气。”轩辕一醉并不急于与他交手,缓缓说道,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等一个人,既想要见又担心出现的人。
“本宗主只想知道流光剑是不是真的象传说中所说的那般神奇,可以指点江山,睥睨天下。”
“耶律宗主可失望?”
流光剑脚下微微动了动,山风流荡,雪白长袖随风飘浮,俊逸脸孔没有一丝表情,恍似万事万物引不起他的注意。
耶律寒天看着,心里竟有些嫉妒,这个青年无论天大事,从不慌乱,几年前那场君子剑的争夺中,他白衣飘飘,神仙般人品,几乎探囊取物般到手。顿时星辰黯淡,众星拱北,无数江湖人士折腰,多少红颜为之倾倒。
安仁老去,何面化土,兰陵王已经成了过往神话,偏偏这轩辕一出,如骄阳眩目,让人无法平视,又不敢久久仰望。
“……可惜被你躲过了一劫,没有我的独门解药,居然能解了此毒。”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
轩辕不屑地笑笑,想起三年前那个倾国倾城却有略含羞涩的脸,心里却柔软了一下,若不是最开始将舞阳当作了隐宗的卧底,他不会那样刻意的羞辱。
口内不言,眼睛扫过耶律。
人在得意时,会忘形,会口不择言,百密一疏。
是人就有弱点,或名或利,或江山或女人,或是……仇恨。
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只不知他是怎样捏住了秦王的七寸,说服了合作者。
大约那个深陷囹圄的锦绣王子做梦也想不到,一份可以置他于死地的交易证据早已经撤换了原先那一份。
而始作俑者是一条船上的合作者,倒省了自己的许多力气。
这份宝图原来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显山露水,引来血雨腥风。只是叶相赤胆忠心,含冤莫白,当年为什么不肯拿出来解救自己一家呢?
耶律得意忘形,也不过流露一丝半点,轩辕瞟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想知道我这玉珏是怎么来的?”
“走路脚下无声的人,不适合装园丁。”轩辕微微一笑,一丝不屑流了出来。
“……不过,这玉总算到了我手里……想不到叶老儿的千金还活着,否则还真想不到叶氏老宅。叶清舞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想必是为了这个物事。如今她不用惦记了……哼哼。”
忽而激灵一凛,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石火,倏地一声登时窜进了头脑之中,轩辕一醉眼中闪出一丝不可思议。
嗬嗬嗬,哈哈哈哈……
这细微的变化被耶律捕捉到了眼底,禁不住得意大笑。
“你的心肝儿一定会来,流光剑也有漏算的时候!久闻流光剑喜怒不行于色,原来冲冠心动为了红颜!王爷,晚了。这舞阳还真是一条道跑到黑,本宗主上次放过了她,居然还像狗似的咬住不放。既如此,就请她入瓮。”
雪亮刀锋一转,耶律寒天人逢喜事,精神饱满,一招凤舞九天,无数刀光卷在一处扑向了轩辕一醉。
轩辕的眼底风起云涌,双目凝霜沁雪。
脚步比闪电迅疾,神态却象闲庭信步;身躯比霹雳冷冽,确是天神发威。
转身,抽剑,交锋。
手中剑光霎时暴涨千丈,万道刺眼寒芒铺张,半天云雾缭绕皆是流光剑的光芒。山风乍起,鼓满长袖,整个人凛凛然散发无穷无尽的杀意,人既是剑,剑是人,人剑合一。
耶律寒天僵了一下,阴邪一笑,手中刀锋翻转,欺身而上。
扑棱棱,无数山鸟被冷冽杀气惊扰,吓得振翮而起,远远避开了修罗场,唯有这不会移动的古木蓬草遭了泱,劲风扫过,无数残屑断枝翻卷,在半空中纷纷扬扬,见证着两大高手的对弈。
物是死的,沾染了杀气,竟也带着瘆人的苍凉。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一个如鬼魅,一个赛神仙,瞬间搅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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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匆匆行至半山腰,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儿。想着自己趁夜溜出别院时,季良在不二桥上矗立的影子,心里便觉得生硬,肺腑里象是注满了水银,坠的沉甸甸的。
如今周遭环环都是算计,处处都是杀机,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在山中转悠了一天,也不见人影,脚底发酸,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伸手拿出水袋,喝了几口。想着落风山如此之大,他们究竟在何处比武,两大绝顶高手对决,原本可以轰动天下,引来无数江湖人前来观战,此次却似乎没有几个人知晓。
两人在玩着什么游戏?
环顾四周,落风山连绵起伏,山峦叠嶂,氤氲在一团雾气中,耶律寒天选在此处比武,让她十分不安,猜不透耶律寒天和轩辕一醉的心中所想。
抬眼四处打量,突见绝情崖上迷雾初开,一群飞鸟惊散在天空,瞬间半天刺眼寒芒灼灼。
舞阳恍然大悟,甩了水袋,站起来,脚下加紧,向上奔去。
“舞阳!”斜刺里突然蹿出一条青色身影。
舞阳一个不妨,脚下停住,上身晃了晃,凝睇望去,心里百味杂陈,不悦道。“梅老,你怎么追到了这里。”
“舞阳,伯父不放心你!”冷梅勉强笑笑,有些忧心忡忡。“你不是耶律寒天的对手。我知道你想找机会偷袭,只是王爷以流光剑的名头,比武之后,怎么会允许你去偷袭,坏了名声?”
舞阳微微皱眉,继而一笑,心里最不愿看见的事终于证实,心脏好似被人生生掏了出来,又塞了些碎石进去。
“他比武是他的事,我找耶律寒天是我的事。”
“舞阳!如此,不象君子所为。”
“我不过一个小女子,做什么君子!”舞阳侧首,蹙眉。“子方的死总要有人负责。是不是,梅老。我父亲就因为太君子,才落得尸骨无存。”
冷梅怔住,盯着舞阳的脸有些恻然,那一对眼睛越看越深邃,黝黑无光,无波无澜,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子方既是天阙门下,既然掌门想要解决恩怨,老夫不想置身事外,我与掌门同行。”
“好!”
回答的干净利落,语速飞快。
话音不落地,身子已经跃出一丈开外。
冷梅又是一惊,急忙跟上。
舞阳斜眸看了看,手中倒扣了三枚青蚨。
“舞阳,季良在身后。”
“若是他阻止我,你截住他。”舞阳并不回头,迎着清凉山风而上。“虽然比武地点是秘密,想必知道的人并不少。”
“舞阳,我不是来阻止你,奉王爷令,保护姑娘!”季良鬼魅一般现了身。
“季总管降贵纡尊,来保护我,舞阳担不起。”舞阳拱手,眼睛又向后面瞄去。“没人了?”
“姑娘!”
“季总管,今日舞阳以天阙掌门身份解决我门人的事,谁也拦不住。”
“姑娘。”
“冷梅,截住他!”
舞阳说完身子一纵,头也不回,沿着古藤老树向上攀援而去。
冷梅看着舞阳的背影,苦笑着横在季良面前。
“季总管,不要为难老夫!”
“不为难,梅老那夜没能截住董掌柜,让他溜了,想必此刻董掌柜也上山了。”季良一点也没有生气,只是一字一字的吐出来,唇角渐渐弯了下去。
“什么?”
“梅老,走!”季良伸手拉他一把,冷梅这才清醒,急忙跟上。
山风猎猎,寒瀑泠泠,绝情崖上只见剑气纵横,刀光耀目,轩辕与耶律两人辗转攻拒,你来我往,竟然斗了百来招。
舞阳闪在暗处观看,不由不佩服,想是自己穷极一生,资质有限,也是达不到这境界。
正在观看,窸窸窣窣声音传来,舞阳冷眼看去,一点不奇怪。
草丛中瑟瑟一分,一个肥胖的影子冒出头来,脑袋滚圆,几乎没有脖子。
“舞阳……哦,舞阳姑娘,别来无恙!”董掌柜笑嘻嘻举着一个铁算盘,出现在舞阳眼前。
“董掌柜,昨年的那只肉包子可还合口?” 脸上不咸不淡,没有半分惊讶。
“还好,还好。全肉的,新鲜。”董掌柜一点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
“看来两大高手在崖顶对弈,此刻董掌柜也想挑战舞阳?”
决战(下)
“我只是跟舞阳做个买卖。”董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嘴里还在一五一十的唠叨着。“包姑娘只赚不赔。”
“不必废话。”
舞阳静静望去,董掌柜硕大的脑袋直接坐在了肩膀上,笑的象弥勒佛一般,只是眸底藏着一抹讥讽。肥厚的唇角笑的诡异如魅,瞬息化作寒气钻进往她心底,冷气倏地漫延,充满了整个肺腑,再不留一丝一毫缝隙。
“我师父中了你的毒掌。”
“天机子太不识时务。”董掌柜笑的一脸褶子,露出里出外进的牙齿。
舞阳冷笑了起来。
“你……不是董掌柜。”
……
“那个包子是素三鲜,没肉。”
“姑娘说的不错。”董掌柜依旧笑眯眯的,一点不动气。“不过这不妨碍咱们交易。”
“百变神猿——老袁!”眉一挑,牙缝间挤出两个字。
“姑娘果然聪明。”
“既然送上眼前,我先打发你回老家!你这条走狗。”
舞阳伸手曳出天绝索,恨难消,心头燃起熊熊大火,眼底也被郁怒燻成朱赤。
董掌柜嘿然一笑,
“主上有命,留你活命,没有你指点,我们如何进得宝藏地宫。”
“凭你?老袁,你还差一层。”
手腕一翻,天绝索缠在指端,就要动手。
“姑娘,急的什么?他的功夫是不成,还有我呐!”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飘过,姣软一声传来,一个身穿翠色长衫的男子站在了舞阳前面,妖妖乔乔扭着腰肢,却也有弱柳扶风的姿态。
手一紧,舞阳抬眼打量这不速之客,描眉画鬓,擦脂抹粉,男不男女不女,浓香顶入脑门,恶心得极想吐。
若不是看见他的喉结,和那一声和太监相似的声音,只觉眼前站了一个娇花软玉,十足的美人,只可惜太过轻浮。
“左使大人,这人还是交与咱家,你歇着去吧!”
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舞阳不动声色,脑子里飞快旋转,不由得暗暗吸口冷气。
虽然当时这人只应了一声“是”,她却因曾经苦练耳力,对声音异常的敏感。石非婚宴时,蒙面王子身后一尺的扈从。
董掌柜不是董掌柜,真的董掌柜哪里去了?
自己一年前曾经偷偷跟踪第五,听得他称呼董掌柜一声师傅。第五是真的一点实话没有说?不像不像。她可以品的出第五虽然言语放肆,阴阳怪气,大事上还是半点不含糊的。
“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路子方的话倏地蹿入脑海,
不过一刹那,舞阳抬眼,皱眉。
“隐宗左右使在此,真是难得。舞阳何其幸也。”舞阳双手抱抱拳。
“宗主说了,不许为难你。”妖男笑的恣意放肆。“只要你好好咱家合作。”
“千娇已经死了,你是魅语——”舞阳恍然大悟。
“姑娘真的聪明,魅语心生钦敬。”魅语伸出手指挽了个花,脸上堆了笑,眼睛里流出浓浓的放浪邪魅。
“耒阳四杰抵不过咱家一个摄魂,舞阳可要试试?咱家正缺个服侍的。”
舞阳伸出两指绞了一缕青丝,咬在嘴里,微哼了一声。右手的天绝索一抖,软如长蛇的软索突然硬如纯钢,笔直如剑指向魅语。
“杀我门人,舞阳一个不会放过。”
魅语看见成功挑起舞阳的脾气,不禁更加放肆的大笑起来。身子蛇一样扭了三扭,轻松躲过天绝索。
“两个打一个,显着我们爷们儿欺负人,右使,你去迎候地鬼。”老袁笑眯眯举着算盘走到了舞阳面前。“这个小姑娘交给我。”
魅语不悦侧目,本要发作,却不过刹那,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走?魅语,想的容易。”舞阳手中天绝索一抖,轻灵灵一转,截住了魅语去路。
情知是后山出了状况,只怕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凑这场热闹。
魅语冷笑三声,老袁早欺身上来,阻住了舞阳的路。
“舞阳,还是咱们过过手。”
魅语身子一弓,向后闪去,风一般消失了影子。
来的匆匆如鬼,去的匆匆似魅,
舞阳极想试探魅语功底,奈何自己对付老袁也颇费气力,只能先顾眼前,冷冷乜斜一眼,扑向老袁。
“舞阳!慢!”
嗖嗖两声风响,冷梅、季良同时出现在了舞阳面前。
“舞阳,还是交给老夫!”冷梅撩起衣摆掖进了腰带,横身在舞阳眼前。“董掌柜,那日你蹿进了水里,侥幸逃脱,今日你断无再跑的道理。”
“梅老,不必。”
“嚯,季总管,轩辕梅老都出来了。”老袁笑眯眯地看了一眼。
“三位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今儿我老袁招呼着!”言语轻浮,邪魅,眼睛却扫向了季良,不知怎么,舞阳心里突然涌出一丝不安。
“梅老,照顾舞阳!多时不曾遇见高手,就让季某来会会。”
季良看见老袁明显的挑衅,扫了冷梅一眼。脚下运力,一脚趟起地上泥土,拧身扑向老袁,一招风起云涌,双掌挂风,呼地一声左掌击向他的腰肋,右掌拍向他的左肩。行动直如山魈,顷刻间已经连攻了四掌。
老袁不敢怠慢,右手横晃铁算盘,迎了上去,却也被季良的凌厉攻势击退了数尺,与舞阳有了距离。
舞阳看着季良向才凶狠的面貌,心中一窒,倒觉得这人没有从前想的那样讨厌,别过头去,不再强行攻入战局。
一对漆黑眸子望着魅语消失的地方皱眉不语,暗暗盘算,以她的功夫尚有胜算,只是要费太多气力,她不能因小失大,仰面观望崖顶正在激战的两人。
“舞阳,季良是要活捉他交差,怕你下死手。”冷梅低头看看舞阳,半晌才说道。“魅语的功夫在你之上,若不是欧阳九等在后山击杀隐宗八子,你向才危险……我只负责你的安危。”
冷梅最后加了半句解释,暗示自己不能去追魅语的原因。
舞阳斜了一眼,心念甫转,万绪纠结,在心里搅成一团乱麻,一时竟有些灰心,十分沮丧。
一对凤目仰视着崖顶半空中激烈交锋的两人,虽然上面交战激烈,心里总觉得轩辕并不曾使出全力。
“梅老,天阙门下,人丁日渐寥落,出了知节这等叛教之人,害得松老和菊老早早离世,舞阳他年如何有颜面去见师祖。”
“舞阳……不要担心。拿获了他,王爷也会将他处置,为子方报仇。”冷梅叹了口气,安慰地伸手拍拍舞阳的肩头。
呵——
颈子一凉!
舞阳一声轻呼,头一偏,眼睛里闪过惊异。
雪白寒芒熠熠,
一把锋利匕首压在了舞阳的颈动脉上。
“叶姑娘,对不住了。”
身上一硬,被冷梅点了麻穴。
哈哈哈,那壁厢老袁看见冷梅兵不雪刃,一招得手,笑眯眯跳出圈外。
“舞阳!”季良见状大惊,本能地冲过来,又硬生生停下脚步,舞阳脖子上的短刃寒光四射,灼伤了他的眼睛,脚下象生了根,双目转赤,万分懊悔。
“是——你!”舞阳一时大意,被冷梅赚了。
撩眼看着冷梅,嫌恶、凄凉、失望如此种种,种种交杂一处,反倒异常平静。“原来真是——你!”
“不查出宝藏在何处,宗主不会动你。”
“为什么是——你!”
“叶姑娘,你将秘密说出,我会保你一命。”冷梅尴尬笑笑,不再装出一副仁人君子模样。“这东西宗主惦记很多年了。虽然图不再,你总记得。”
这里发生遽变,不过眨眼间的事。
轩辕一醉蓦然收招,千年寒冰一样的眸光刺进了冷梅的眼底。
耶律寒天和轩辕几乎同时落在舞阳和冷梅的眼前。
一个得意忘形,
一个生硬似冰。
哈哈哈哈哈……耶律寒天仰天大笑。
“轩辕王爷,你的心上人在我的手上,这局你输了。若是在白马镇知道她是你心肝儿,东西又在她手里,本宗主也就不必等到今日。”
眼根暗潮汹涌,俊极无俦的脸苍白,轩辕一醉看着舞阳,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在打斗时已经密音传出,令舞阳小心,只是舞阳专注地看着老袁,一心报仇,将他的话视作耳旁风,根本不在意。轩辕微微颔首,眼睛只是看着耶律。
“宗主好计划,桓王府阿福这个暗桩你下了十余年,不想连冷梅、知节也笼络在了你的手下。”
耶律得意一笑。
“阿福只是为了那份图,图没翻到,侥幸得了两块玉。至于二老,那只能怪流光剑你愚蠢,没有识人之明,他们本就是我的人。”
“说,要什么!”轩辕一醉眼睛直视着耶律,并不去看舞阳,更不屑去看冷梅。
舞阳的眼睛始终盯着冷梅,突然嘴角弯弯,笑了一下。对轩辕冰冷的言语不曾半分反应。
心骤然一翻,冷梅受不了这犀利眸光,扭过头去,一张老脸突然萎顿起来,抽搐几下,象风干的苹果皮,抽抽巴巴的。
“轩辕一醉,只要你办到三件事,我保你的心上人安全无恙。长的这么丑,你居然不嫌弃,啧啧,连我都感动了。”耶律寒天笑着走到舞阳面前。“冷梅,这一次总算做的不错。”
“说!”轩辕一醉的眼睛始终不离开舞阳,她冷静的出奇。“你要什么!”
“一、玉珏;二、流光剑;三、这枚药丸还是三年前做成的,我想知道轩辕王爷怎么解的毒,去哪里找一个修炼阴寒功夫的处子?”
耶律寒天的眼光离开舞阳,转向轩辕一醉。
笑的诡异,莫测。
“耶律寒天,就算你拿到钥匙,没有图,你也进不去。”舞阳直直地看着耶律,突然插了一句。一对眸子在冷梅和老袁身上扫过。
“叶清舞,我在和你男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不曾想十三年前,叶之信居然还留下一个杂种,又居然成了轩辕的家犬。”耶律嗤笑一声。
“嘭”的一声千斤重锤在心上砸过,舞阳只觉肺腑一窒,没办法呼吸,不敢呼吸,一丝丝凉风吸入,也好似一支支利刃透穿骨髓,刺痛非常。
眼睛闭上,万事万物远离视线,耳边只有山风流动的声音;眼睛睁开,眼前暮色蔼蔼,层云灰暗,几个人影依旧在眼前晃动,又回到了现实,她突然又笑了一下,心脏狠狠一疼。
“依你!放了她。”轩辕一醉冷冷出口。
尾音不曾落地,“啪”的一声,手中流光剑笔直抛了过去。
“爽快!”耶律也不曾想过事情如此顺利,宝图在谁的手里,他早已经知晓。
“不——王爷!”季良大惊失色,脚一动,伸手去抢,又缩了回去。
流光剑唰地一声抹过一道凄厉白光,将混沌黑夜滑开两半,瞬息间黑夜又合拢了。这已经渐渐远去的声音,在苍茫的夜色里回荡不止,又一次在舞阳的心里撞击,霎时,一层澹澹水雾氤氲在眼眶内,咬牙吞了下去。
她承受不起,她不想去承受。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记忆抹不去这伤,这痛,这过往。
舞阳撩眼看了看,声线隐隐一高。
“轩辕一醉,你不需要如此,我不会感激你。”
此言一出,心里突然又觉空空荡荡,彷佛一颗柔软的心已经被生生掏了出去,温热的鲜血汩汩冒出来,填满了整个腔子。
“本王若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做的什么流光剑。”
手一展,晶莹玉润的玉珏挂在食指。在雾蒙蒙的山上,突然泛出熠熠光彩,晕开混沌暮色。
玉珏与剑不同,刚才是一道白光,携着凛冽杀气,这玉却温润欣和,给这肃杀场力添了一份暖意。
一声轻响,轩辕手一展,玉又摔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只二寸高的瓷瓶儿抛了过来。
“王爷!耶律反复小人,言而无信。”季良的脸见了鬼一般猛地冲了过来,距轩辕一尺生生停住脚步。“王爷——不可——”
轩辕看了一眼舞阳,伸手拔出木塞,将瓶里的药丸悉数倒进嘴里。
几双眼睛同时盯着轩辕,表情不一。
舞阳倒被忽略了,再次闭上眼睛,耳边山风不再流动,一时间周阒寂,再无声息。
下腹丹田一股阴寒之气,渐渐溢了上来,不敢拼死力冲开穴道,她的实力相较耶律差了两层。
耳际一声细细的密音传来,象无数蠕虫在耳道里窸窸窣窣的爬过。
睁开眼,也不过是刹那,晶莹玉润的玉珏已经挂在了耶律的手里,轩辕一醉的嘴角溢出鲜血,唯有身躯矗立如山。
九曲断肠,断肠蚀心,发作之时,再坚韧能忍之人也会惨呼撞墙,恨不得刎颈自戕。
一弯弦月东升,清光如注,透过薄雾,洒在轩辕苍白的脸上,那嘴角一抹蜿蜒而下的鲜血象一条蚯蚓趴在嘴角。
淋漓的血一滴一滴滴在了雪白衣衫上。
九曲断肠之外又加了碎心丹?舞阳人不能动,一颗心却在砰砰狂跳,恨不得以手抵住,生怕它会顶出腔子,从此坠入泥犁,再不得超生。
“本宗主不伤中毒之人,轩辕一醉,你够条汉子。”
“哼!”轩辕一醉看着舞阳,目光滑开一抹温和。“放了我夫人!”
“冷梅,放开舞阳!”耶律望天长啸,一脸得意。“我要看看这生离死别是什么样的。”
接着又戏谑地看着舞阳。“叶清舞,这宝藏就在这座山里,如今没有人保护得了你,想清楚了?”
“在这山里又如何,你拿不走!”
哈哈哈哈……“本宗主想要的东西哪有办不到的?只要你承认就好!”
冷梅和老袁同时心里一松,一直绷紧的弦放松下来。
“叶姑娘,你还是拿出图来,宗主自会饶过你。”
“拿出图来?”舞阳侧首看向耶律,突然笑了,“耶律宗主,我对知节说过的那话不是谎言,这偌大一峰下只有一处入口,里面的宝藏么——”唇间突然滑落清脆的笑声。“真的是玄铁……”
“本宗主从不杀女人,若不识时务,我废了你的功夫把你扔在青舍,任千人骑万人睡,叫你生不如死,丢尽流光剑的脸。”
“耶律寒天,十四年前,我父亲的冤案是你和秦王一手策划的。”
“跟你爹一个德性,一条道跑到黑。如果当年他肯交出这两块玉珏,本宗主也许会放他一马。”
“我只是奇怪,当年宗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居然瞒天过海,做得这偌大案子。朝堂上堂堂皇皇无数大臣,为什么非要致我全家于死地?”
哈哈哈哈……耶律寒天突然大笑。
“舞阳,你爹碍了别人的事,知道的太多了,本宗主只是无意间看见一小撮火起,顺便扇了扇风……说,入口在哪里?”耶律寒天面色一变,无意在这问题上纠缠。
“……就在你脚下!”舞阳看他不肯继续说下去,抬头向上,目光向绝情崖顶看去。“玉珏不在我这里,图也没有,耶律寒天,你高估我了!”
远处激烈打斗声骤起,夹杂着一声娇柔的惨呼声,耶律、冷梅、老袁等不由扭头看觑。
机不可失,时不可待。舞阳深吸一口气,体内阴寒之气盈满。
身子突然一动,肘部一翻,右手向后探出,袖中一道凄厉寒光闪过,噗地一声刺进了冷梅的胸膛。左手的袖内一把黑玉子同时射向耶律寒天周身,身子打个旋儿冲向在耶律身边的老袁。
双足一点,一个鹞子翻身,两脚立在老袁的肩上,双腿一夹,腰部用力猛地一拧,滴溜溜身子转了一圈,只听喀喀两声,生生拧断了老袁的脖子。
老袁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连个痛呼声都不曾发出,一堆肥肉瘫倒在地上。
啊——
就在耶律寒天愕然之际,季良眼疾手快,趁势身子一弓,狸猫一般窜了出去,伸手抓起轩辕抛在地上的流光剑,身子横在了耶律的眼前。
只一刹那,情势大变,耶律不可思议的看着舞阳。
“你——你没事?”
“耶律寒天,你没想到吧!”
舞阳急促的连喘了几口气,心里怦怦直跳。
一击两中,知道再没有偷袭的机会,向后闪了两步,一把揪起冷梅的脖领子。
“冷梅,你这杂种!你以为你杀了松老和菊老,就可以瞒过别人,你当我是傻子?”
冷梅胸部插着八寸雪影剑,汩汩冒出鲜血,大口呼吸,进的少,出气多,呆呆看着舞阳。
只觉此时的舞阳早不见了温润君子样,杀气腾腾,活脱一引魂无常,索命的恶煞。
“你……你……你是右手剑!”
舞阳伸手拔出宝剑,看着冷梅的胸前流满了鲜血,只觉这压抑许久的痛呼了出去,恨不得叫声痛快。
“舞阳什么时候说右手不会使剑了?只不过没有人值得我出手!你……第一个!”
“你——你——”
“雪影本是鸳鸯剑,见多识广的冷梅居然没听说过,好笑啊!”冰冷的话一字一字沿着雪白贝齿挤了出来,不无讥讽。
“冷梅,我师父中的毒是你下的,然后才有老袁的追杀,我会放过你??还记得我去年问你我师父与桓居正何时何地一起饮酒么?”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
舞阳的面上闪过凄凉,松老的那片撕下的衣袍碎片闪在眼前。那句:“没,没……”她也是花了大力气想清楚,松老说的是:“梅!”
舞阳恨恨看着冷梅,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冷梅,你那件青色袍子不缺东西?”
舞阳眼内冒火,逼视着冷梅。
“最开始我是怀疑知节,因为二老过世,他的重伤太过蹊跷,对手能致他重伤,却特意拿捏了分寸,留下他的命,实在是匪夷所思。若不是你和竹老一样的袍子,我真不愿意相信,没想到我天阙门下,连出两个叛徒。”
“舞阳!你这贱人,放了冷梅!”耶律寒天一时间一死一伤两员心腹,一张脸扭曲抽搐,立时狰狞起来。
“放了他?”
耶律想不到舞阳短短一刻时间解开穴位,并且鬼使神差,一击两中,瞬间击杀自己的人,不由气得五脏六腑生烟,手中宝刀一擎,直奔舞阳而来。
季良手中剑一横,身子一侧,一招“推窗望月”迎了上去。
耶律心中的怒火炎炎,一把刀舞得呼呼生风。季良本不善使剑,此时拿着流光剑很不顺手。
一攻一守,辗转腾挪,两人战在一处,季良虽功夫高强,却很快处在了下风。
舞阳死死揪着冷梅的脖领子,双目尽赤。“冷梅,你这混账,知节是辽远人,倒也罢了,你居然也做这卑鄙无耻的事。”
“你!”冷梅嘴角不住淌血,口中汩汩有声,动了几动,“你怎么可能解了穴?”
“我不会告诉你,带着疑问你就糊涂着去死吧。”
“舞……阳……你报不了仇的。”
冷梅突然诡异的笑笑,眼中闪过一丝诡秘。
嗯?舞阳愕然看着冷梅,这口气,这话语和知节几乎同出一辙。
“死到临头,你还想骗本掌门。”
“没想到……你居然是右手剑!我……低估你了。”冷梅的眼中流出一滴浑浊血泪,“我们老哥儿四个要凑到一起了。”
“哼!”八寸雪影剑直抵冷梅的咽喉,“你居然有脸提二位师伯,本掌门今日送你下地狱!”
舞阳正要出手,却听得嘭地一声,猛回头,季良的身子已经象断线的纸鸢一般摔出了数丈,登时没了声音。
“舞阳,放了冷梅!”
耶律抱着刀,看着舞阳。
舞阳的剑尖指着冷梅,唇角滑向一侧,撇了撇嘴。
“本掌门要清理门户,耶律,你为他收尸吧。”
“你男人的命,不要了?”
耶律的眼睛瞟过轩辕一醉,只见轩辕静静看着,嘴角的血也不曾擦试,倒剪双手看着场上雷霆万钧,倒象置身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舞阳,流出一股默默的温情。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舞阳眼角扫了过去,眉毛一挑,一字一顿,淡淡道。
“噗”地一声,剑挑冷梅咽喉,冷梅身子一挺,不再动了。
“你!”
原本置身事外,矗立如山的身子晃了几晃,噗地一声,肺腑剧烈震动,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
轩辕原以为舞阳总会感动,万不料她会当着耶律的面说出这样一句,万千思量被舞阳冷酷的声音截断,再也生受不住。
情殇(1)
“……与你何干?”耶律不可思议的看着轩辕,又看看舞阳,一时有些发懵。“我现在出手,就可以斩了他的头。他可是刚刚为了救你服下了九曲穿肠蛊。”
“那是……他……缺心眼,谁逼他吃了?”
舞阳理都不理,目不斜视,扯出宝剑,就着冷梅的衣袍认真擦了擦血,这才站直身子,看向耶律寒天。
耶律不可思议地看了半晌,嘴角抽了几下,冷梅的死本来他是急怒攻心,此时却是被舞阳的冷漠所惊呆,摇头笑了一下,同情地看看轩辕一醉。
腕子一翻,宝刀指向轩辕。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妇人心。轩辕王爷,真为你不值啊!”
轩辕一醉心内象要爆炸了一般,真气在体内乱窜,痛的指尖脚底都麻木起来。他从来都是自信的,居高临下的,自觉着为了她自己已经放下了架子,想着舞阳即便生气,也不过是暂时的,总会理解。千算万算,却不想自己在舞阳的眼里真的一点份量没有,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彻底击败了他。
“叶——清——舞!你——你——好……”
嘴角微微弯了弯,既然秦王已经收监,证据确凿,断无再变的可能,她已经不必再担心。
没有把柄在人手,身上心上都轻松了。心里暗暗琢磨如何摆脱这一干人等,她有把握再换回女装的时候,不会有人认出她来。
舞阳佯作没有听到,眼睛打量着前面的悬崖,后面的人不用脑子想都猜得出来,红衣欧阳九等人全到了,若能抗到那个时候,自然可以逃出生天。
手中八寸雪影剑指向耶律,“你与轩辕一醉的事是国恨,与我无干,但是子方的死都是你造成的,今日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你。”
“想不到雪影剑爱憎如此分明,那本宗主就不客气了。舞阳,本来不想要你的命,现在你杀了冷梅,我就不能放过你了。”
耶律收回指向轩辕的刀,刀尖一晃,一招春花怒放,扑向了舞阳。
舞阳左手一合,收了雪影剑,嘶地一声,扯出天绝索,身形一晃,一招哪吒闹海,迎了上去。
舞阳功夫虽高,与耶律相比还是差了许多,毕竟是女子,轻灵有余,力道不足,十几招内尚可,时间一长,额上冷汗哗哗淌了出来。被耶律凌厉刀锋逼得步步后退,脚步凌乱,耶律宝刀步步紧逼,如影随形,一刀快似一刀,凶猛如下山饿虎,诡异如巡山蟒蛇。
舞阳且打且退,耳边哗哗水声渐响,这才知道终于到了崖边。
轩辕凝眸看着战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俊秀面容渐渐扭曲,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怒和沮丧。
季良咳嗽着挪了过来,浑身撕裂般剧痛,向才后背被耶律结结实实击了一掌,骨头几乎碎了。
用力吸了一口气,提起剑就要冲过去。
“不用!”轩辕伸手制止。
在一爿望月照耀下,不由怔住,只觉自家王爷的眼睛深邃平静如古井,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清。
说来不过是云淡风轻,听者季良却是心惊肉跳。
“剑!”
轩辕不耐烦的手一伸。
“王爷,您中了毒。”
轩辕接过剑,接过季良递上的一枚丸药吞了下去,这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山风浮荡,雪白的影子在一注黯淡清辉照耀下,没入重重混沌山岚中。
孤独,
寂寞。
“你就这么恨我——”淡淡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季良的耳朵,声音虽弱,还是听见,万不料自家公子如此用情,他不由得呆了。
“王爷!”几条矫健身影蹿了上来。
子瑛看见前方打斗声,心里一急,提足就要上。
“都不许动!”
轩辕的声音犹如冬季里的干枝被风折断,
又冷,
又硬。
“这?”
红衣子瑛彼此看看,面面相觑。却同时站住脚跟,不敢跟上。
季良挥了挥手,示意几人停下,忧心忡忡地望着前方,不知道是不是按既定布置行事。
耶律将舞阳逼到了悬崖顶,刀锋反倒慢了下来。
汗湿了全身,舞阳且战且退,早已经想好了对策,此时见状,已经不能犹豫,
袖内剩余的黑玉子天女撒花般同时飞了出去,耶律似乎早猜出她走投无路时定会施法暗器,宝刀上下三路一晃,黑玉子叮叮声响,悉数磕飞,
舞阳趁着这空当,身子一抟,右手收了天绝索,双指反转,倒剪了一缕长发,抛了出去。
耶律闪过黑玉子,刀头掉转,一招排山倒海横着劈了过去,左手探出去抓舞阳的前襟,准备活捉她。不料空蒙中嘶嘶声响,窸窸窣窣向自己飞来,却黑黢黢辩不出何物,心里一惊,左手力道一松,身子大幅度向后倾斜,几乎贴在地面上。
手中刀力道锐减,却斜着劈向了舞阳。
舞阳曾经在此盘桓日久,对水瀑十分了解。
来这里就是为险中求生,接连出暗器,准备借水瀑而去,也可以躲避了轩辕的咄咄攻势,听见风响,身子一侧连忙闪避,脚下却慢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道声不好,已然来不及,凌厉刀锋自后背腰间滑过,不由得痛呼一声。
尚未来得及提聚真气,身子一软,噗地一声摔了下去。
“舞阳!”
“舞阳!”
“舞阳!”
声音凄厉,顿时遥远,掩在了轰轰的水声中……
冷水一激,舞阳清醒过来,死死咬住下唇,一提真气,顺着飞瀑而下,眼前白光一闪,终于看见里面的那个白玉石的洞口,身子一抟,拼死蹿了进去,此刻再也挣扎不住,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扣住地上的石头,疼的浑身战栗不止,生生逼出了眼泪,滴滴答答流了满脸,惨呼一声娘亲。
“娘,我疼!”舞阳勉强翻转过来,趴在地上,痛哭失声。
呼吸一口,只觉呛进肺子的全是尖锐的小刺,针扎的疼,无一处不痛,回手一摸后背,黏答答全是鲜血。
过了好一阵,这才喘息过来,恢复了常态。勉强伸手点了几处穴位,却还是止不住血,看着身下,汪成的血,不由得万念俱灰。
“耶律寒天,你他娘地!”舞阳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手,禁不住也学着石非骂出了口,虽无性命之忧,这伤也要了半条命。
这里位于悬崖一半高度,掩在瀑布中,不高不低,再无退路,如今伤口失血,怎么也冲不出去了。自己又没有携带药丸,只怕真的要困在这凄凉的山洞里。
强忍剧痛,伸手试探摸索,每触动一处,便牵拉的浑身颤栗,浑身冷汗直冒。摸索一下,停顿半晌,如此咬牙几番,这才确认,肋骨没有断。
扭头看看,从肩到腰,两片张开的外袍沁满了鲜血,衣衫砍了一道大口子,这位置自己想要上药也不可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身子挪到一侧,靠着墙壁坐下,伸手摸索腰间的荷包。手指哆里哆嗦半晌才拽下荷包,闭眼喘息半晌,颤着手指去解带子,荷包经了水,结上的绳子滞在一处,半晌解不开,只累得头昏眼花,两眼迷离,眼前的石壁在不住摇晃。
又过了半晌,才见袋子里的药粉洒在后背上,如今药经了水,又只有一点点,无法完全止血,粘哒哒流了一背,时间久了,身上只觉越来越冷,滴滴答答身上什么地方漏了一般,体力渐渐流失,神智开始恍惚。
眼前人影一晃,舞阳一时眼花,没有辨别出来,只觉又象轩辕,又象欧阳九又觉得很象子方……眼前的影子模糊不清,用力睁睁眼皮,还是看不清楚。
“子方,我……好想去……去见我娘,还有我爹……我哥哥……”舞阳喃喃自语,斜着被炙热燻得通红的眼睛看看来人。
眼前的脸苍白如玉,却分明有两道水线……那眼泪是为她流的么?
“舞阳!”
欧阳九伸手托住舞阳的肩,看着通红的面颊,脸上还留着横一道竖一道的擦痕,原来她也会在无人知的地方痛的哭,心里一疼,眼泪唰唰流了下来。
“我没事,一会就止血了,我没事。”舞阳用力睁着眼皮,声音越来越弱。
“舞阳!别说话,你没事。”
欧阳九摇摇头,伸手点了舞阳的穴位,再也顾不上男女大妨,轻轻撕开她的衣衫颤抖着手去查看舞阳的伤势,眼泪顿时又淌了下来。
左肩自右腰,一道一尺多上的刀口划过,两侧肌肉外翻,鲜血还在淅淅沥沥的流着。
欧阳九心疼的看着,手指不住颤抖,几乎下不去手,伸手摸了一遍,这才确认骨头没有断。
翻出身上的瓷瓶,将药粉洒在了伤口上,扯下自己的袍摆,将她的伤口包扎起来。
又拿出一小瓶药水,悉数倒进舞阳的嘴里。
环顾四周,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将舞阳放在自己身上,盯盯瞧着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没有血色的唇,眼睛渐渐潮湿,手伸了几次,这才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头发。
舞阳清醒的时候,正撞上欧阳九毫不掩饰关切的眼神,四目相对,舞阳不由得楞住了。
情殇(2)
石洞周围都是白玉石,外面又是一道清澈水瀑,柔和的白光映照下,欧阳九的脸温和都雅,风神俊秀,明明白白写着关切。
“是你——救了我?”舞阳无力地扯扯嘴角,想笑,没有笑出来。胳膊一动,直觉浑身牵拉剧痛,不由又颤栗起来。
“舞阳,别动,伤口太长,又太深。”欧阳温和笑着,轻声说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
舞阳的眼睛麻木的转了转,两颊烧的通红,有气无力地问道。
“运气!”
欧阳九本来想说的温情话语吞了回去,他已经不敢再说,不能再说,他下来前看见的一幕已经将他彻底击败。
只这一举,好似刀子在脑子里深深刻了一遍。
他从没有见过轩辕如此失态,也想不通一个身中九曲断肠的人如何在短时间内凝聚真气,排山倒海的爆发。
轩辕一醉看见舞阳滑落瀑布,撕心裂肺怒吼一声,飞身,劈剑,喀嚓一声,耶律寒天执刀的手臂应声而断。
而轩辕一醉一招得手,没有乘胜追击,疯了一般飞身形一跳,沿着水流直接下去追舞阳去了。
季良红衣等吓得大惊失色,哪里还管耶律寒天,纷纷纵起,跟着轩辕跳下瀑布。
等到几个人沿着激流冲下崖底的时候,只觉水温刺骨冰寒,顺水而下,在瀑布流下形成的碧波寒潭边看见了已经昏死的轩辕一醉,受伤的舞阳则踪迹不见。
欧阳九看着几个人都跳了下去,没有人想起先对付耶律,心里犹豫一下,掣出七星鞭走近。
耶律寒天早已象一头暴躁的狂狮,伸出左手捡起宝刀,三纵两蹿,越过山崖,消失在了对面茫茫夜色里。
欧阳九看着崖上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愣怔失神。
欧阳九在崖顶观察半天,总觉得舞阳向来心思缜密,轻易不会出手,此举必是深思熟虑,一定是想好了对策,想了想,这才跃了下去,水冷流急,还是凭神静气,紧张打量,终于发现了石洞。只是刹那间自己失去了先机,被激流冲了下去,没有机会跃进洞里。
与红衣等会和后,季良目光沉郁,正阴沉着脸分配任务。
几人一组,服侍王爷的服侍王爷,找寻舞阳的找寻舞阳。
欧阳多了心眼,没有说自己的流水中看到的一幕,只是又攀上了悬崖,这次他有了心理准备,终于跳进了山洞,果然发现了半昏半醒的舞阳,
因为过度的失血,人已经有些恍惚,一张脸惨白象鬼,眸子里第一次显出了脆弱和无助。
只这一瞬间,欧阳的心仿佛被一条细线捆住,越是走进舞阳,心里越是牵扯的痛,心底的那一块柔软无限制的放大。
外面已经风起云涌,惊心动魄……都与她有关。
只是,他不想说,也不愿意说,他心底的那种沮丧已经越来越大。
是那种男人的挫败感,无望的挫败感。
轩辕一醉疯狂一跳,他心里知道自己再也争不过,轩辕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只要是他认定的,绝不会放手。
这个厌恶女子的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痴情,而且到了疯狂的地步。
换言之,换了他在中毒的前提下,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他会不会疯狂的追随舞阳落水的脚步下去。
也许不是 缘浅,也许真的还是情不够深。
“欧阳九,真谢谢你,否则我真要过奈何桥了。”舞阳不再挣扎,侧身靠着他。
“不会的,你不过是失血过多,有些虚弱。”
“第一次流这么多的血,身上的血好像快流干了。”
“怎么会?”欧阳安慰的笑笑,目光游离在外。
“伤口很长么?”
“……是!”欧阳九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糟糕!”舞阳笑了笑,脸上笑的有些变形扭曲。
“怎么了?”
“伤口很深,只怕会留个很难看的伤疤。”
舞阳想放松欧阳九的紧张情绪,轻松的开起了玩笑,可惜嘴角无法配合,没有笑出来,反倒抽搐几下。
“舞阳!疼就说,不要忍。”
“还好!真的!”舞阳低下头去,眼底沁出烟雨,在眼眶里转了转,又收了回去,这才扬起头笑笑。“疼。”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欧阳九犹豫片刻,终于探出手去,轻轻摸了摸舞阳的头发。
舞阳身体虚弱,神思倦怠,大脑反应麻木,虽然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抚在头顶,也自不动。
“从前有师傅撑起一片天,我只做他的弟子就好,只是他老人家过世了,师父说以后要靠我自己了。”舞阳侧首看看外面,头上的那只手便滑了下去,水幕哗哗声响,流水击在洞口石头上,溅起晶莹水花,不由得失了神。
“舞阳!!”
“欧阳大哥,我不姓舞。”
舞阳一点点放松,终于咧开嘴笑了,一寸寸移开自己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欧阳九见状急忙伸手去扶,一点点托着舞阳的身子站直,此刻只有柔软床榻才适合她疗伤。舞阳一手拄在墙壁上,一面任由欧阳九托着自己另一边,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忍不住喘息一阵,这才十分郑重的说道。
“我姓叶,叶清舞,故去的叶相是我父亲。”
“你真是叶相的女儿?”欧阳九吓得几乎蹦了起来,托着舞阳的手动了动,蹙眉看着,变了色。
“是!”舞阳笑了笑,身子侧倚着石壁,支撑自己虚弱的身子。皱着眉头,额头又流下汗来。“我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只有我幸存下来。不可思议是么?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还活着。”
“舞阳!”欧阳九将舞阳的一只手握在了掌心。
两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两人淡淡的呼吸声掩在了哗哗流水声里。舞阳看着欧阳九的表现,心里叹息一声,几乎无懈可击。
沉吟半晌,舞阳这才缓缓道。
“知道我身世的人如今不是一个,这世上没有恒久的秘密。秦王既已败露,我想陛下再不会借故不为我父亲雪冤,澄清指日可待。我准备远离这里,官家之事与我无干,不想再沾惹是非。”舞阳看着外面的水幕,停顿一下,无奈的笑笑。“我水性不错,本想借这个机会溜走,从此易容躲过耶律,躲过轩辕。宝藏浮出水面,我便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可惜事与愿违,我没料到竟然被砍了一刀。”
欧阳下意识地拍拍舞阳的肩,手上却是半分力道没有。唯有一对眸子将舞阳圈在了视线里,不肯移开。
“他的内力似乎涨了许多!”
“听闻西戎雪花峰上盛产一种伤丝花,以此物混合五毒,炼成蜜丸,若在关键时刻服下,可以在三个时辰内内力暴涨两倍。否则他不是王爷的对手。”舞阳身体虽虚弱,服下了欧阳九的药丸,神智清醒,缓慢地分析起来。
“别说话了,还好不曾伤及筋骨,只是皮外伤,等你身体能承受了,我带你出去,想必他们等急了。”
舞阳转过脸来,东拉西扯已经太多了。“欧阳,上面发生了什么?”
欧阳九低头看看,眼里闪过迟疑,缓慢说道:
“第五在后山阻截魅语,我随着红衣上山,那时候你已经和耶律斗在了一处。”
舞阳静静看着他,没有言语,欧阳今日古怪,十分古怪。
欧阳想了想,吞了几口干唾,这才又继续说下去。
“轩辕……轩辕王爷他……看见你被砍伤坠崖,不知怎么,一剑劈了耶律的左臂,然后……跳下来寻你了。”
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象冬日里的一声惊雷炸响。
嗡的一声,舞阳的耳朵象是有无数霹雳叫嚣。脑子里嗡嗡嘤嘤,乱作一团,象有一根长钉自四海钉入,又狠狠搅了搅,以致整个人都麻木了。
水瀑奇寒,他居然下来了,没听见自己冷冰冰的话?
舞阳扶着石壁的手有些颤抖,竭力自持,还是忍不住颤栗。
洞内一窒,两人又沉默了,只有一长一短淡淡的呼吸声,过了许久,甚至久到让人想忘了话题的地步。
“提他做什么!舞阳已经是自由身。”舞阳面上有一丝尴尬,眼睛望向了外面。
“地鬼已经开始地毯式搜索,季良红衣已经猜出你可能躲在某个山洞。”欧阳九加了一句。
天下之大,真的逃不出去了?舞阳心里发凉,面上挂着一抹自嘲的笑,苍白的手指在石壁上滑过,指尖手背上上沾满了赭色的血斑。
良久,这才下定决心说道。
“欧阳,舞阳有个问题。”
“你说。”欧阳看见舞阳单刀直入,并不掩饰,哑声说道。
“轩辕一醉想必早知道你与秦王之间的往来,因何秦王被囚,你还平安无事留在轩辕府?”
“因为,因为家父曾与轩辕有师徒之谊。”
“如此心狠手辣之人,这个理由殊多可笑。”舞阳惨白的脸突然绷紧。
“秦王一找我,王爷就知道了,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暗令我假意应承,并按照秦王指示偶尔传递消息。”欧阳咧嘴笑笑,没有继续,便住了口。
舞阳心里明白这是机密,论理自己不该多问,只是点点头。过往的疑惑还是心底的死结,放不下,解不开,只是她不能再问。
“欧阳,既然你能找到这里,便托你将这个秘密给轩辕。一直在骗你说我不知道宝藏的所在,其实……”舞阳喘息一阵,才继续说道:“其实哪里是什么宝藏,以讹传讹,将这锟铻传成了金玉浮财。论理也算得宝藏……据传年徐夫人匕首所用玄铁出自此处。”
舞阳扶着石壁向前走了几步,后背牵扯,痛得几乎喊出来,扭过头看看欧阳,突然咧嘴笑了。
手指着曲曲弯弯的幽洞深处,示意欧阳向里面看。
“江湖人用它铸几把剑尚可,若到了兵家必争的地步,难免是个笑话。”
“这里?”欧阳看看弯弯曲曲的山洞,脱口而出。
舞阳点点头,想着轩辕听到自己那声密语传声时若无其事的脸,心里只觉好笑。
“谁也想不到,这里根本无法运出去。我只知道这一个入口,以前冒险去里面探过,不过我不识铁矿,沿着石壁走了三四里地,再往里阴湿空气污浊,隐隐有硫磺的臭味,空气内有毒,我担心不测便退出来。若不是被耶律逼的走投无路,我断不会进到这里。”
舞阳叹了口气。
“绝情崖高耸入天,落风山连绵横亘数十里,并不是处处有玄铁,镜中花,水中月,不过是黄粱一梦。据传当年徐夫人将一块玉劈成四块,只有合在一处才能勘破这个玄铁矿的真正入口……具体有多少,我并不晓得,不过我说了世人也未必信……”
欧阳九看着低头看看舞阳清澈的眼睛,抬起手来抚了抚额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怎么都不说!”
“……欧阳,带了吃的么?”
呃?
“我真的饿了!”舞阳皱着眉头苦笑一下。“再不吃,我要饿昏了。”
“你一个人,能行?”欧阳摸摸自己的身上,抱歉的笑笑,一脸的自责。
情殇(3)
欧阳九与红衣带着饮食再次登上山洞的时候,地上除了血迹成团,昭示着舞阳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人已经不见了。
红衣不可置信的看着欧阳九,这才皱眉四处观看。
欧阳九捡起地上的一快斑驳布片,暗褐色的字迹趁在雪白布帛上,怵目惊心:
此处即上古锟铻山,四玉合一,方可打开进洞入口,毒瘴迷雾甚多。应君之事,尽已完结,闻流光剑言出必诺。
字是用手沾着鲜血写成,却也是撇捺横折,一勾一划,棱角分明,颇见风骨。最后一个诺字更是肃穆端挺,红衣仔细看着竟恍惚觉得里面满含咄咄气势。
心里一惊,他想不到舞阳会用这样血淋淋的方式提醒一个人履行承诺,想着王爷比冰山还要冻人的脸,两人还是这般胶着,只觉背后阴风飒飒,寒气透骨。
“伤口有一尺长,几乎可见白骨,她怎么走的?”欧阳九的脸色灰白,低头看着地上,一片染血布帛印在眼帘。
欧阳九呆呆发怔,弓下身子将布片拾起,递给红衣,脸上越来越沉郁,负手走到洞口,迎着一帘水幕发呆,白茫茫一片隔绝了尘世内外,时时有三五滴水飘到脸上。
“这血书她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欧阳一阵心寒。
“欧阳,舞阳是咱们夫人!她的心思只有王爷才能勘破。”语气中夹杂着钦敬,拍拍欧阳的肩,“王爷的人咱们只能仰视。”
“舞阳伤的极重,怎么可能走得了?”欧阳九极快地想想,突然叫声不好。
“有人来过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望向地上,入口处虽浅,却有两个奇特的脚印,按理激流一冲,不该留下这清晰的印迹。
两个脚尖冲外的靴子印!
分外清晰!
“舞阳不是自愿走的?!”红衣的脸刷地变作雪白。“坏了!”
“走!”
两个矫健的身影同时冲出了水幕,顺流飞下,飞瀑在石壁上激起团团霜花雪树,瞬间埋没了两人。
季良指派地鬼地毯式搜寻七日,伤重的舞阳却真的象是鱼入大海,飞鸟投林,人迹不见了。
七日后,
轩辕一醉一袭白衣不言不语站在瀑布前,不过几日毒发的折磨,一张脸惨白如鬼。七日不眠不休,换来这个人的消失。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那个冷酷的人眼角一扫,眉毛一挑,随即迸出这一字一字,字字如冰,阴寒透入骨髓。
每每回忆这八个字,那凌厉的眼神,他的心就疼的抽搐。
“叶清舞,叶清舞……”
季良一直侍立在一侧,不敢打扰,如今看见轩辕的手在不受大脑控制的颤抖,实在忍不住,走上前来。
“王爷,按照您的指令,放了耶律和魅语。耶律如今象条丧家之犬,看方向会逼出慕容来。”
轩辕不语不动,半晌没有反应。
季良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说道。
“王爷,百花丹只能抑制,却不能根治,请王爷回京!”
“青老什么时候到!”白瓷一样的脸没有一丝人气,语气却不是 疑问。
“哨鹰传讯,青老后日便能到。”
“传令龙泽府,调军卒三千,封山!”如山的身躯微微移了半步,眼睛不曾离开飞流,一对阴沉沉眸子中氤氲起绝杀的冷冽。
“是!”
“备车!”
“是!”季良长出口气,提足要走。
“石非什么时候返回京城!”
原本松了口气,不成望有此一问,季良的心又提了起来。
“属下不知!”
“问!”阴森的字眼。
“……是!”无奈的回答。
“姑娘!离京城还有不到二十里了,要不要歇息一下?”一个黑衣人恭谨站在马车外,垂首问道。
“没事!加速!”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舞阳斜倚在几床芙蓉锦被上,慵懒地用手捏着官窑的白瓷杯,笑了笑。
环顾铺陈奢华的马车,只是以手抚弄着垂下的一缕青丝,随即撂下眼皮,专注看着眼前的白瓷杯子。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第五合作,不能不选他,欧阳九身上有太多疑点,虽然他够君子,却不足以让舞阳放心。虽然本能地不愿意怀疑欧阳九,只是怀疑的火炬已经点燃,簇簇燃起,已经有了燎原之势。
舞阳不想再赌了,轩辕一醉势必不会放过她,若是真有那日,逃到荆国避难去,也不失一个好主意。
后背皮肉长合,有些痒,幸好她随身携着一枚当年青老留下的保命丸药,保存了自己的内力。自小练功,身体结实,虽然刀口长又深,又经了寒潭冷瀑的冰水刺激,这样轮番折腾也不过清瘦了些,几日一过,除了略有些憔悴,刀口已经愈合。
舞阳悄悄揭起窗帘,向外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旖旎初秋之色。此处已属京郊,离南城门不过十几里地。
湛蓝的天没有一丝儿云彩,只听得鹤唳长空,燕子呢喃。官道两旁繁花生树,鸟雀啾啾啭鸣,麦田如锦,碧水潺潺。农夫们在田里忙碌,更有三几个垂髫小儿在田间地头嬉闹追逐,脆生生的笑传出好远。
好一派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象。
舞阳嘴里微微噙了笑,一时看住了。
——是个好兆头!
舞阳笑着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耸了耸肩。
自击杀了冷梅和老袁后,虽然受伤,她的心情也已经大好,除了不能亲手杀耶律的遗憾,她现在算是走了一大步。
她是一定要亲眼看见秦王受戮的,不如此她不能甘心。她原本侠义的思想早被轩辕的一剑抹去,如今只要沉冤昭雪,真凶受戮,她便觉得圆满。朝廷纷争,与她无关。
马车辚辚,走过笔直官道,又走过京都巷陌青石板街路,渐渐拐进了一处隐蔽院落。
“你好些了么?”帘子一挑,第五扬眉一笑,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好!第五公子。”
舞阳大大方方走出车厢,缓缓踏着上马石走下来,手指轻轻摸了摸青丝,不动声色的躲开了第五伸过来的手。
第五淡然为微笑,并不介意。
索性在前面带路,领着舞阳穿堂踱苑,走过曲曲弯弯回廊,绕过假山奇葩,曲桥清池,这才停在了一场敞轩里。
第五这次不再犹豫,十分君子地走上前,搀扶着舞阳靠倚在一张贵妃榻上,又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舞阳,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以你的功夫,按理不该受伤!”第五撩袍坐下,问道。
“我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舞阳端着杯子,饮了一口茶。“没想到受这厮一刀,要了我半条命。”
“否则第五也没机会侍奉姑娘!”
“第五,石非还没有回京?”
“没有。”第五想了想。“子瑛和红衣已经将薇落送回去了。”
“伪装的不象,她的功夫能在红衣手下走十个回合。”舞阳摇摇头。“这姑娘性子左犟,不适合做这个。不知是哪路神仙送上了的,他娘的!”
舞阳一时着恼,握拳砸了床板一下,禁不住皱眉,咧了咧嘴。
第五一看,嘴巴咧开大笑起来。
“挺文气一小姑娘,嘴里骂着粗话,还如此暴躁。不好!不好!”
舞阳被他抓了把柄,只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你被剁一刀试试!”
舞阳想着情急出手时,截断青丝成刺,本以为万无一失,都是轩辕这混蛋突然一声密音扰了她的心绪,一时分心,造成这失误,中了一刀。这些日子她只能趴着睡觉,浑身酸痛,想起这事,满腔子的火便难以压制,虽在背上,总是一道难看的疤。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伤疤!”
“薇落估计已经被擒获,红衣只说在外面不动她。其实挺好一姑娘,她什么都没做。”
“她想废了你功夫,那——是你没给她机会。”第五皱了皱眉。“心软了?”
“总得看在石非大哥的面子上,咳……”
舞阳撩眼皮看看,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石非现在联系不上。”
“无论如何我得找到他,当初离京时,许多事不能说,便给他留书一封,不曾想师兄居然无动于衷。如今我的身份为很多人所知,只他还不清楚,万一桓居正恼羞成怒,杀了他,我这于心何忍……”
“他只是你挂名的师兄,不会的!”第五笑着安慰,急忙转移话题。“我以为你不会信任我。”
“别人想要全部,而你只要铸十支剑的玄铁!”
“这么简单?”
“我一直怀疑你跟慕容有联系,不想欧阳九进了水幕。”
舞阳的眼神透过精致隔窗投向远处,出了一会子神。屋外秋风乍起,翻起满院金黄,本该是个收获的季节。
半晌自语道:“他的七寸究竟捏在谁的手里?”
“只怕此人是轩辕十分忌惮且又不忍心的人!否则轩辕王爷怎么会听之任之?”第五将杯子放下,站了起来。“你们国家真是人才济济呐。”
“不管是谁,与我无干,可惜了一个谦谦君子。我只要看见秦王人头落地,事不关己,还是不沾为好。”
舞阳不理会他的话中有话,偏首看着两楹间一对鎏金狻猊,袅袅沉香自兽口喷出,淡淡香烟萦绕一屋,一时有些出神。
不知石非怎样,不知欧阳如何了局,不知……不知那个人的毒是否解了。
第五突然打量起舞阳,一对褐色眸子上上下下看个不停,舞阳被他看的久了,不悦地皱眉,拿眼睛回瞪了两眼。
“舞阳,我们荆国人从来不喜欢隐藏感情,我的对手不是欧阳,难道是轩辕?”
“啪”地一声,手里的茶杯掉在白玉镶成的地板上。
同时裂成两半的还有第五的心。
情殇(4)
夜凉如水,轩辕一醉独自站在莲花池旁,如一尊冰冻的石雕。
对着一池清冷的月光,一语不发,纹丝不动。
莫问远远看着正忍受剧烈疼痛的王爷,禁不住叹了口气,伸手制止了想要过去劝阻的红衣。
“王爷为什么不肯让青老医治?”红衣有些焦躁。“如此下去,怎么了得?”
“你说呢?”莫问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缓缓道:“当初夫人被种上伤心蛊的同时,王爷便服下另外一颗。如今夫人受了伤,王爷不能看见舞阳安好,怎么会自顾自解毒……”
莫问极想说句“折腾”,看见红衣年轻英挺的脸,吞了回去。
“我们怎么办?”
“等王爷令下。”莫问瞧了一眼挂在梢头的圆月,自言自语加了一句“快了!”
正说着,一个矫健的身影急匆匆走了过来。
“莫总管,王爷呢!”
不待莫问说话,遥遥传来一声。
“都过来!”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
“几时回来的?身体如——”
“禀王爷,还好,不过好像还在病中,身子很虚弱。”
呵……
轩辕一醉猛地转身,目光看向莲池,落在了银光辚辚的水面,一阵凉风拂过,几茎残荷簌簌轻响。
“莫问,明日我要见阖府一新,准备迎接夫人。”
“是!”莫问低头回答。
“退下!”
莫问本还有话要问,此时听见王爷三言两语打发,只得向外退去。
轩辕一醉,向前走了几步,又后退了几步,手拄在曲桥栏杆上,目光死死钉在枯荷上。
“我不信你会这么狠心!”
……
听了第五一声言语,舞阳的脸唰地变做雪白,莫名的尴尬漾在两人中间。
沉默良久,舞阳站起身走出窗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院菊花烂漫,假山重叠,古槐苍柏,葳蕤苍翠,馥郁香气沁入肺腑。
第五不做声地跟在后面,只是扬起头看着澄澈的天空。
“我做了这么多,还入不得姑娘的法眼?”
“拖泥带水不是我的性子。”舞阳轻轻俯下身,摘下一朵丁香紫的双头菊,后背牵扯,只觉刺刺的疼。
“知难而退也不是我的性子。”
第五看她眉峰微微一颤,急忙伸手托住她。“伤还没好,小心些。”
舞阳凑近菊花嗅着,另一只手去推第五的手。
“对他,你拖泥带水了。”第五的手按在舞阳的肩上,不肯放开。
“第五!”声音一高。“咱们当时约定,只做交易的。”
第五苦笑一声,松开手。“按理咱们的交易已经结束,所以你——”
“杀害师父的凶手虽然除了,只是耶律带伤跑了,舞阳不能懈怠。”舞阳一片一片扯下花瓣。“待秦王伏法,我便上天入地也要挖出他来,此仇必报。”
“我可以助你!”
“你不用做这么多,舞阳承受不起。”舞阳突然叹了口气,将光秃秃的花梗扔在了地上。“我不想背负这样的负担。”
“我不逼你。我等!”第五有些急躁,语速飞快。
舞阳的心里也正烦恼,她对于石非的不见心里不安,她提前安排路子言子阚回京,就是想劝走石非和燕儿。如今竟出了这么大一个岔子,假设石非提前知道秦王是迫害自己一家的凶手,一定会猜得桓居正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以他鲁莽的性子……舞阳的头越想越大,哪里有闲心听第五跟自己说这些君子好逑的事,曾经沧海,她早看淡了感情。
“第五,你什么时候发现董掌柜有假?”
“这个——你还是——不听为好。”第五脸上突然浮现一股高深莫测的表情。
侧首看见舞阳皱眉,连忙将话拉回来。“呃,这个,这个,我师父不能人道,可是那夜我请他去三瓦两舍,他居然乐呵呵答应,还显出迫不及待的表情。”
第五想着,突然呵呵一笑。
“春红说他屁股上没疤!”
话没说完,舞阳早向花丛走去。
第五恍惚透过她的背影也能看见她翻白眼的模样,禁不住又咧嘴笑了起来。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至于石非,我再想办法。”
“好!不过三五日,我就没事了。”
“一会我去轩辕府辞行!”第五笑笑。
“你奉父命来试探我朝的实力。”
第五笑着点头,“现在无事,不如我跟你讲讲。”
舞阳点点头,顺势坐在了花间一处石凳上,第五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
如此一来,两人几乎是挨着肩并排而坐。舞阳颦眉,犹豫一下,只是身子略歪了歪,以手拄着下巴,侧首看着第五。
“换了女儿装,让人更心疼了。”第五笑了起来,这才说道:“我虽贵为公卿,却是十分讨厌战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不过是权与利益之争,百姓却会陷入水火。虽奉父命来此试探虚实,我并不情愿。不过久闻桓疏衡和轩辕一醉文治武功,十分厉害,我想见识见识,这才有四方镇的武选。轩辕王爷日前已经知道我是荆国第五家族后人,当即开诚布公的与谈了条件。我与他几次磋商,达成共识,我负责回去劝说父亲派使节来朝,两国缔结盟约,友好通商。而轩辕王爷则将他保存的十大阵图赠送给我,并开放沿海商禁,两国互通贸易。”
舞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五看着,突然感叹。“如今我想加上一条,带舞阳回国。舞阳意下如何?”
“第五,当我是物品么?”舞阳听了,脸登时绿了。
“好好养伤,以后再说!对你我已经够君子了。”
第五顺手折了一枝柳枝,噙在嘴里,笑眯眯看着,如今舞阳恢复女装,他一时还真不适应。
从来只见人淡如菊,如今看着一身月白色襦裙随风摇曳,雾鬓云鬟堆绕,别有一翻婀娜动人的味道,禁不住心神荡漾起来。
“背着这么多责任不累么……为什么不肯就此放下一切,我们一起走?”第五突然伸手在舞阳肩上拍了拍,转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剩下舞阳一个,看着第五的背影,脸色渐渐苍白。
……
更深漏永,小院异常安静,舞阳五内燥热,人趴在床上不舒服,睡不安生,索性睁大眼睛瞧着苏绣的帐子。
寂寂夜里,只听的窗外悲秋的促织,一声长一声短,瞿瞿哀哀。
披衣下床,舞阳寻着声音走近花园草丛,那一声声悲鸣越来越嘹喨,越来越清澈。
心里万千心思在纠结,一幕幕往事纷繁迭次在脑海里晃去晃来:
师父告知自己家中尚有一人幸存,或许将来还有个亲人可以依赖,于是她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波起云涌,急切地下山寻找石非。
三个月后,她与石非同行前往四方镇参加武选,为的是一会桓居正彻查自家血案,二去老宅拿回东西,借此要挟于他。
她从没想过要遵从师命去投靠轩辕一醉,仰俯于他的庇护过这一生,只想找机会将东西给他便一走了之。那个魔鬼太冷酷了,真的是太冷酷了……没有欧阳的温和谦谦,也没有第五的灵活体贴。
石非已经多日不见了,不在她的视线关注范围内。
往事纷纷扰扰,舞阳突然怔住,第五自昨日出去,便不曾回来,难道是……很快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第五的身份为轩辕所知,以他狂放的性子便不会难为第五。
蓦地,一丝怪异念头蹿入脑海——石非出事了。
这念头一起,舞阳再也不能淡定,转身回房换上夜行黑衣,暗暗运气,后背依旧撕裂一般剧痛,一时顾不上这些,放开床前的桌子,将里面的药瓶儿翻了出来,倒出几粒塞进嘴里。
再次运气,还是气息不畅,想了半晌,无奈剪下几根头发,回手刺进了前胸几处大穴。
这才坐下来,拿起一张白绢,提笔给第五写了几句留言,交代了自己去处。
第五虽然古怪,总是待自己不薄。
舞阳黑衣劲装,飞身形跃上了屋脊,小心翼翼躲过第五好心留下的护院,这才施展隐形换位,飞快地向石非家奔去。走了一刻,忽觉不安,总觉得漏了些什么。
想了想,折向桓王府,刚跑了几步,还是觉着不妥,咬了咬牙,飞身形向胭脂巷奔去。
身子虚弱,不过几条街,竟觉得嘘嘘带喘,伸手擦擦额头的汗。
这才小心翼翼查看街上动静,半晌确定石非家并没有人盯梢,这才闪在暗处,轻轻叩响门上铜环。
情殇(5)
舞阳敲了半晌,没有动静。心里一急,蹭地一声翻身跃过院墙,跳进小院,三步两步急匆匆赶到正房。
夜黑,无月,整个院子有股奇怪的安静,静得让人心里不安。
“燕儿嫂子,嫂子!”舞阳小心翼翼打量周围,低声叫着。
没有人回答,除了草丛里的秋虫在哀哀瞿瞿的叫。
舞阳情急脸白,直觉不妙,急忙掣出天绝索,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虽不致狼藉,也能辨出行走匆匆,很多物事没有来得及收拾。
“走了?”
擦亮火石,仔细查看,一只了才绣了一半的小儿兜兜自床上掉了下来。
舞阳揉揉生疼的太阳,冷然颦眉,顿悟!
咬牙,转身,脚尖点地,如风般向桓王府掠去。
还没转过街角,就已经见到桓王府所在的西南角居然火光冲天,焦糊味扑鼻而来。
舞阳愕然张口,直吓得头发倒竖,后脊背发凉,惊出一身白毛汗。
手下意识的按住左胸,一颗心跳的飞快,蹬蹬连退几步,后背死死靠在了一道墙上,墙是冷的,冷气倏地一下扎到心底,生生翻搅出麻木,深吸一口气,后背一阵抽搐的疼。
石非,石非,难道是你?
舞阳一咬牙,擦擦额上冷汗,伸手又点了几处大穴,御风而起。很快跃进了桓王府的后园,躲在一处重山飞檐角落居高向下观看。
“石非,你个蠢蛋!”
舞阳愤而咬牙,恨恨握拳,这次的麻烦,她已经没有把握。
起火处……是叶相曾经的书斋!
火势虽猛,早已经被护院和下人控制住,而石非虽然蒙面,黑衣,却早被困在了当中。
勉力维持,却在冷言的手下堪堪落败。
而周遭十几个高手各自抱着武器站在一旁,掠战!
舞阳居高看着,蹙眉摇头,眼底氤氲起一层冰凉薄雾。时间紧迫,她已经不能顾及,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温暖过的家,右手剪下一缕长发,左手掣出了三枚硫磺弹子,这还是她从第五那偷出来的。
铮铮一响,三道疾风分别飞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既然世事纷纷扰扰,就让它白茫茫一片落个干净!
为了石非,她不能不舍!
“又起火了!”
“有刺客!”
硫磺弹子所到之处,火焰蹭地蹿了起来,东西南三处同时起火。
舞阳趁着下面人愣神的刹那,步走七星,足踏北斗,闪电一般冲了出来。捏碎手中头发,手腕翻转,一招“天女散花”,无数针刺飞向正在掠阵的侍卫,趁他们躲避的瞬间,身子滴流一转,一把揪住石非,腾身而起。
“走!”
石非一怔,低呼了一声“你!”
“走!”
舞阳死死拉住他,狂奔。
十几大侍卫,不过一个愣神,居然被舞阳得手,登时纷纷跃起,在后面紧追不放。
“怎么是你!”
“问什么,跑!”
舞阳顾不得身上伤痛,带着石非惶急出奔,再不敢回头。石非本来已经狼狈不堪,如今看见舞阳,心里一热,突然便有了主心骨一样。不再执拗,运起轻功,与舞阳联袂奔了下去。
穿墙踱院,借着混沌夜色,两人惶急越过几丈城墙,奔南山方向跑了下去。回头再看,只有树影婆娑,总算将后面的黑影甩了下去。
山高林密,先躲避一时是一时,兄弟两个很快来到山脚下的乱坟岗。舞阳后背剧痛牵扯,脚底发虚,绕过一处坟堆,突然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瘫了下去。
石非急忙伸手搀扶,却听得舞阳一声痛呼。
石非只觉搀扶的手上滑腻腻的,急忙缩手,借着微弱月色一看,忽然吓得头毛倒竖,张口结舌。
“舞阳!”
“石非,我跑不动了。”舞阳气喘吁吁瘫倒了石非怀里。“我跑不动了。”
后背一尺长的伤口,蘧然迸裂,鲜血早染红了后背。
“舞阳,你受伤了!”
“石头,快走!城南十里堡去找路子阚子言,让他们送你走。”
“你说什么?”
石非心惊,警觉道。
“我被耶律寒天砍了一刀,旧伤复发,走不了了。”舞阳强忍剧痛,笑了笑。“你自己先走,找到子言他们,再想办法来接我。”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石非遽然一怔,突然打量起舞阳来,方方正正的脸上现出不信任的颜色。
“你这鲁莽性子,可怎么办?”舞阳轻咳两声,摇了摇手。“石头哥,去问子言,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你到底是谁?”石非的眼里闪过不解,一副不知真相不罢休的模样。
“石头!”舞阳为之气结。
“舞阳,我不走。你为我受伤,我走了还他娘地是个男人么。”
石非脖子一梗,一副凛然模样。
舞阳凝视着石非倔强的脸,心底一酸,伤心蛊突然发作,她已经没有能力控制。
原本想劝石非带着燕儿远走高飞,如今他真的已经陷进了是非之中
石头额头冒出的汗,在月色上微微闪灼,露出星星点点光亮。
舞阳看了一刻,突然伸手撩起他的额上散落的碎发,摸了摸石非的伤疤,温柔的笑了。
石非被她的举动吓了几乎蹦起,勉强自持,嘴角古怪的抖了抖。心说我一个爷们儿,可没有断袖之癖。
“……石头,还记得二小姐么?”
“什么?”
“你额上的疤还记得怎么来的么?石头哥!”舞阳一声苦笑。“我是清舞!这么久你都没看出我是女子,心恁地这么粗。”
轰的一声,石非僵在了当场,半晌才迟疑道:“你说什么?”
“我是清舞,叶清舞,石头哥,不记得二小姐了?”
“你……二小姐!”
怔怔看了片刻,一念洞明,石非恍然大悟,嘴角抽搐几下,霎时明白过来,冲动间一把抱住舞阳,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下来。
“你,你还活着,你真是二小姐?!”
“傻瓜,不然我怎么会去救你,你怎么这么倔。我的信你没见到么?”
舞阳被他一抱,疼的浑身颤抖。
石非感觉怀中的舞阳浑身一颤,急忙伸出两指要点她的穴。
舞阳连连摇头制止,示意他扶着自己盘膝坐下。
为救石非,她用青丝控制了自己的奇经八脉,这才瞬间提升内力,如今气力耗尽,伤口再次迸发,点穴只会伤及五脏。
“石头,你先走,子瑛子阚和子言都是可靠的,他们是我同门,你听他们安排。”
“我背你。”石非伸手胡乱擦了两把眼泪,突然笑了,声音粗浊,含着浓浓的鼻音。“原来二小姐还活着,我们一起走。”
“傻瓜,难道还鱼死网破?我的伤暂时不能移动。”舞阳头昏目眩,喘促艰难。“我要运功止血。”
“我为你护法!”
“石头,天亮大批人马上来,我们一个也逃不了,你走我们还有希望。”
“不成!”
舞阳不再言语,知道石非性子左犟,一条道跑到黑。自己心里正疑虑重重,喘息一阵,这才问道:
“你在桓王府好好的当差,怎么去放火?”
问过之后,两人同时沉默了,过了一刻,石非这才呐呐道:
“上月,我去白马镇押送一个高级战俘,在那里无意间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正与老主人之死有关系,于是急着回来探查究竟。
刚刚进城便意外遇到一人,他鬼鬼祟祟拿了一本卷宗卖给我,说是可以告诉我真凶是谁,情急之间,我未查真伪,就买了下来。不成想这绝密卷宗竟是大理寺当年的存档,最后的印鉴正是桓居正所签发。这才明白,真凶原来竟是桓居正!我一时急躁,趁夜想去杀了他,不想这老狗只中了我一剑,竟然跳进床下机关。一气之下,放了把火。”石非想起曾经过往,脸上燃着怒火,一对眸子变得血红。
“有人卖给你?”舞阳遽然抬头,惊问。“那人是谁?”
石非正想回答,听得有细细碎碎脚步遥遥传来。
“不好!来人了!”石非俯身就背舞阳,想带她冲出去。
“石头,晚了,四周被围了。”舞阳仰面看了看天。“听我的,一会不要管我,去找子言和子阚,不要轻信他人。”
“舞阳!”
石非被舞阳不容置疑坚定的神情镇住,不知所以然的点了点头。
舞阳看他恍惚,时候无多,只得追问。“石非,薇落的来历你清楚么?”
“薇落?”石非惊讶,想不出舞阳怎么会问这样一个问题。“燕儿的表妹!”
“你的心真够粗的。”舞阳叹了口气。“薇落的功夫还在燕儿之上几倍,你居然不知?”
“怎么会?”
“我有种感觉,她背后的主子与咱们一门惨案必有关系,我猜是秦王的同伙派出来的,所以没动她。”舞阳眼见时间紧迫。“你不必担心我的安全,拿着这个。”
舞阳左手袖出一物塞进石非的手里。“这是咱们的仰仗之物,千万收好。”
“这是?”石非愕然。
“半张地图。我费了这么大气力才使他们相信这图不在我手里。”舞阳嘴角勾了勾。“千万小心。你设法查出薇落的来历,切莫打草惊蛇。……还有……不要管我……我自有办法,轩辕虽狠,不会……伤我。”
舞阳极想再嘱咐几句,奈何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再不能说出口。
劲风飘过,草丛中嗖嗖穿过几只野兔,风不止,十余条身影飘飘落到了两人眼前。
为首的正是轩辕府管家——莫问。
“夫人!”十几个人除莫问外,几乎同时拱手施礼。
“莫问,当着明人不需说暗话。”
舞阳坐在地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右手却死死握住石非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
“王爷在等您回府。至于石非,他是桓王爷要的人。”
老狐狸莫问异常恭谨,身后的冷言和冷雨长剑出鞘,被莫问抬手制止。
“火是我放的,人是我伤的。”舞阳半倚在石非身上一动不动,笑的十分冷淡。
“夫人,王爷说只要夫人肯回府,一切事情王爷担待,包括——”
莫问的脸阴晴不定的看看石非,又转回舞阳。
舞阳看着莫问的脸,挑眉冷对。
两人对视良久,雷霆霹雳交锋百合,舞阳的嘴角突然划开一抹笑意,嗤笑了一声:
“我怎么信你们?”
莫问长出了一口气,袖出一物,托在手里,却没有说话。
“好!”舞阳点了点头。
铮的一声,巴掌大的玉牌抛到了舞阳手里。
“让石非走!”舞阳腕子一翻扣住石非,制止他的鲁莽,顺手将免死玉牌塞进了他的手里。“莫管家,你知道舞阳的性子,若有丁点差池,皇宫我也敢去放火。”
“夫人放心!”莫问拱手,异常庄重。
“莫管家,石非背主,世子有令,抓回去法办。”冷言白了脸子。
“冷言,万事皆由我家王爷担待。”莫问乜斜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表情,蹙眉道。
“这……”
“冷言,你家王爷的毒只有我能解。”舞阳冲着冷言乜斜一眼,哼了一声。
“退后百米,我与师兄话别!”舞阳怫然作色,低声怒喝。
莫问手一招,左右侍卫夹住错愕的冷言,纷纷后退,片时给舞阳石非让开了一片安静。
舞阳侧首颦眉,扯住石非的袖子,嘴凑近他的耳际轻轻说了几句。石非的脸忽白忽青,终于点头。再不跟舞阳争执,迅速转身,垫足,提气,扬长而去。
舞阳凝眸看着石非的背影,没有人注视的瞬间,眼泪霎时盈满,唇角却划开了一抹笑的痕迹。
半为石非,半是非……
这个代价是她计划之外的!
如今一切努力被鲁莽的石非破坏殆尽,运也,命也!
一辆奢华马车停在了官道上,舞阳冷冷站起身,推开了莫问伸过来的手。一步步走向马车,轿帘放下的刹那,浑身气力瞬间抽空,身子一歪,颓然倚在了车厢壁上。
一把将放在桌上的衣衫撇在角落,手按在了眉间。
恨不得这马车不要停,永远不要停,一生一世就这样行行走走,她便不必顾念将来,不用思量从前,自己一个人便有窄窄的方寸空间自由。
虽然她想,可惜这路总归是有尽头,马车终有停的时候。
碧瓦红墙,门楼高耸。
轩辕王府,洒扫一新,四处张灯,到处披彩。飞檐悬着红纱宫灯,挑檐处处披着红绸。
灯穗随着清晨的微风摇曳,红绸伴着旖旎秋花摇摆,撩拨的人心里微痒。王府内,一片繁忙,人来人往,穿梭不停,却又听不见人声喧嚷。
唯有檐下风马儿恍若不见,自自在在叮叮淙淙,偶尔掠过的雀儿探头探脑,啾啾三两声。
门首两侧分立两行威武男儿,黑色轻甲,雪色盔翎在晨起的阳光,熠熠寒芒,灼人二目。
轩辕一醉一袭银丝暗纹的襕袍,剪手站在台阶上,岿然不动。晨起的日光微微倾斜,散出朱赤洒满一身,些许暖暖的味道。
侍立一侧的红衣侧首偷瞧,竟发现公子的眼里闪过一丝焦灼,急忙低下头去,暗暗好笑。
四匹雪花宝马同时驻足站定,马车终于在王府门前停下……
一个侍卫走上前去,打起了轿帘,伸手做了一个请下车的姿势。
舞阳盘膝坐在车内,眼皮不撩,安然不动。
空气蓦然冰住,不再流动。
轩辕俯身看看马车里的人儿,终于松开倒剪的手。
这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爷终于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步入了尘埃。
打帘的侍卫将帘子轻轻搭在车顶,躬身退下。
轩辕淡定走到车前,黑纱敷面,唯有一对星子撞进眼底。
两只眸子似寒星清凉,神情却飘忽在了九天之外,让人无法触摸。
“夫人!”
…… ……
觌面
扬眉,凝视,不语。
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对着伸过来的手臂视若空气。
广袖轻垂,银丝暗纹在晨起日光照耀下,熠熠闪闪,白皙手掌固执张开,轩辕的嘴角弯了弯,终究又加了一句。
“夫人,回来了。”
舞阳伸手扯下面纱,扬扬眉毛。
“你……赢了!”
言罢,长身站起,推开轩辕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石非如果有丁点不测,我烧了你轩辕府。”舞阳仰视着澄澈天空,眼睛里闪过一抹寒凉。
轩辕垂下手臂,专注的看着舞阳的后背,伸出右手搭在舞阳肩上。
“疼吗?”
左肩一倾,却没避过跟进的手。头再微微一侧,避开他的得寸进尺,终究避不开触上脸颊的手,眉眼遮不住的厌恶。
“轩辕一醉,这不是拜你所赐么,你当高兴才是!”
“你眼中我竟如此不堪?……纵有多少不堪,总要进去说才是。”
轩辕看着舞阳夹枪带棒,没有好脸子,微微叹气,再次伸出手,极其认真说道:“夫人,两个选择,是让为夫牵你的手进去,还是抱你进去?”
舞阳斜睨一眼,扭头扫视两侧单膝跪地的侍卫,又抬头看看披红檐角,挂彩重山。
心底突然狠狠一酸,嘴角微微动了动。
轩辕看见她脸上有缓和模样,伸手去捏她的左手。
舞阳下意识倒退两步,收回了手。
“你我约定,两无瓜葛,何必死死纠缠。”
“流光剑的夫人整日流浪在外,惹人笑话。”轩辕不以为然,伟岸身躯再次贴近舞阳。“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本王不曾拿绳子捆你,可是你自愿回来的。”
舞阳心里愤懑,却又发作不得。终是就这样灰头土脸回来,恐再难逃生天,心里不甘。
突然挪了两步,靠近轩辕,秀眸含辉,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微笑。
“轩辕!”
轩辕看她笑的古怪,却总算主动有了笑意,伸手撩起她额间碎发,柔韧指腹在光洁额头摩挲两下,低头在她耳边说道。
“清舞,你总不能气我一辈子,要不怎么过日子?”
“你真心要娶我?”
“夫人不信我的诚意?”
“要娶我也不难,三件事!”舞阳手一抬,主动握住轩辕的手,不给他继续摩挲自己的机会。“只有三件事,你若答应,我便心甘情愿嫁给你。否则——”
“我们进府去说,漫说三件,三千件也可!”
轩辕心知她是垂死挣扎,绝不会就此乖乖留下,却不想扫了她的兴,手腕一翻,捏住她的掌心一碾。“你忘了一点,我们已经……”
“这第一件我想你现在就办!”舞阳手一用力,扣在轩辕的手上。“叶清舞想看看流光剑娶妻的诚意!”
嗯?
轩辕一醉剑眉陡然聚集,低头看看,暗自琢磨她的心思。
转念一想她既然回来,便已经无路可走,不想再逃,此时大约只是心里郁闷,借此发泄而已。
“回府,先给你上药!只要你安心,我什么都应承你。”
“王左顾而言他?”舞阳手扣在他的掌心,着实用力,身子不动。
两侧跪在地上的侍卫半晌没有听见吩咐起身的令下,俱不敢抬头,哪里知道两人正在斗法。
“清舞。”轩辕微微蹙眉,下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你怕了?嘴上说说总是简单。”
“你非要如此么。”轩辕抬起她苍白失血的手,看了看。“便依你一次。”
舞阳闻言,展颜一笑,松开了轩辕的手,足尖提起,嘴巴凑近轩辕的耳畔。
“既然如此,舞阳怎会错过机会。闻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俱清舞看来,也不过是破铜烂铁。我的良人必是能屈能伸,既然王爷背着舞阳做了这让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这第一件,我要你当着这阖府侍卫的面,跪下求我谅解,以示王爷悔过之心。”
声音温软如三月杨花拂面,字字狠灼好似尖刀剔骨。
“叶清舞!”
轩辕原本白皙的脸登时紫涨成了猪肝,一对眸子溢出了针刺。
舞阳冷眼看着,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你越来越放肆,想反?”
“轩辕一醉,师兄的命在你手里捏着,我叶家的血案还想依赖王爷去雪,我想造反也不敢呐。既然王爷不会做,休怪舞阳没有给你机会。你可以囚了我的身,我认了。”
舞阳毫不犹豫送他两只白眼,总算扳回一局,手臂一甩,自顾自向王府走去。
轩辕一醉心中火起,中指虚空一弹。
舞阳心里极快道声不好,膝盖一软,向前跌倒。轩辕的手臂早伸看过来,及时截住她摔倒的身子,打横将舞阳抱起。
一边都在偷窥的侍卫看来,舞阳不过是无意间身体不适,恰好倒在了轩辕的怀里。
早有人对着青石板的街路,偷着笑了起来。
舞阳被他大力拉了一下,后背剧痛,身子抖了抖,禁不住恶狠狠瞪了一眼。
“不劳阁下,我自己会走!”
“闭嘴。”
轩辕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冷冷吐出几个字。
却是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臀,极怕碰了旧伤,向府里走去。
侍立一旁的红衣和莫问同时摇了摇头。莫问伸手一拉红衣的衣襟,红衣心领神会,随着莫问向书房走去。
秋风乍起,翻起满院金黄,馥郁香气扑鼻。
轩辕一醉双臂托着舞阳穿过几处水榭亭轩,回廊曲池,一路奇花异葩,珍木奇果,团团簇簇,好不新鲜。
舞阳懒得面对轩辕死人一般的脸,索性闭眼假寐,胸前却是不住起伏,难以平静。
“你就这么恨我?”轩辕看着装死的脸,恨不得狠狠将她摔到地上。
“嗯!”舞阳用鼻子回了一句,眼不睁,眉不动。
“叶清舞,你还真敢认。”
“劳烦阁下放我下来?很不舒服。”舞阳撩起眼皮,仰视。
“到了!”轩辕一醉一脚踢开房门,走了进去,将舞阳放到床上。“你自己脱,还是本王动手。”
舞阳猛然警醒,吓得一蹦,下意识双手交握在胸前。
“你……你无耻!”
乒乓一声,轩辕一醉一脚勾过椅子,坐到了床前,怒极反笑:
“叶清舞,我的耐心有限。我的心已经剜出来给了你,还想怎样?”
舞阳激灵一下,看着他手上托着一只盒子,脸微微变色。
“你出去,我……我自己来。”
轩辕一醉看着面色酡红的佳人,这才觉得肺腑内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俯身在舞阳耳畔低语:“本王哪里没见过……先去洗澡,我给你上药。”
“你休想!”
轩辕一醉微微翘翘嘴角,纹丝不动。“瘦了许多……先去洗澡,一身的泥。这张脸,我看腻了。”
舞阳左右打量,心道你不闪开,我难道在床上洗?看着他无耻打量的模样,心里郁闷。
“石非鲁莽,我要他平安。”
轩辕一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只要你安心在此。”
舞阳抬手打落,胃内一阵翻腾,勉强压了下去。
略一凝神这时才听见隔壁哗哗水响,有匆匆脚步声进进出出,只不过一刻的功夫,脚步声便消失了。
轩辕一醉听见声响,这将盒子放下,倒剪双手站在了门前,不错目的看着恣意怒放的菊花。
舞阳抄起盒子快速走向隔壁,顿时闻得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掩上门的瞬间,喉咙一阵甜腥味上涌,哇的一口血吐出来,顿时头昏眼花,手脚都软了。
一直不想在轩辕面前认输,刻意逼住了真气,这青丝截穴就是双刃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原来这混账早已经知道自己受了内伤。
胡乱解了夜行衣,穿着内衫扶着木桶边缘坐了进去,身子刚刚坐下去,不由得痛呼一声,哗地一声站了起来。
“你,你这小人!”舞阳脸疼的浑身颤抖,冷汗唰地一声逼了出来,一张脸雪白如纸。
“疼?”
轩辕不知道从哪个门转了出来,双手一把按在她的肩上,略一用力,舞阳又坐进了水里。
“你这混账,为什么放盐!”舞阳口内冒烟,后背火辣辣剧痛,身子在水里抖了起来。
“为什么。”轩辕一醉的脸刷地逼到了舞阳眼前。“为夫不整治你,你要翻天了。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想跑,你的小命都不想要了。”
“我的命轮不到你操心,我死我活与你何干?你不必自作多情。”
舞阳心说你就是因为在耶律面前折了面子,趁机报复。那么多解毒方法,他偏选了这最折磨人的。
“坐够半个时辰,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欠缺的。这便是家法!”
“我自己会解毒,用不到你猫哭耗子。”
“老实呆着!”
轩辕一醉伸手拾起一块搭在桶上的手巾,浸在水里,敷在了舞阳的脸上。
一股熟悉的清香笼在舞阳的脸上,舞阳只一嗅,不禁大惊失色,伸手去拉手巾。
“你……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说——呢!”
阴测测的声音自头顶扎了下来!
着我旧时裳(上)
不等舞阳继续说话,一只朱红丸药托在了面前。
“吃了!”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吃!”舞阳呼地一下将手巾扯了下来,红了眼圈儿。
轩辕探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药丸塞了进去。
“我说过,这张脸我看腻了……”
“你可以不看。”舞阳恨不得把药吐出来。
轩辕一醉丝毫不在意舞阳发怒的脸色,伸手拍了拍湿漉漉的脸。
“你总不能顶着别人的脸与我过日子,解毒才是正经。”
说着,袖出一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黑色药汁倒进了水里。
“再忍一会,马上就不疼了,中毒这么深,还要青丝截穴,我看你是疯了,为了一个石非你居然命都不要了。”
舞阳猛地扭过头去,突然想起他抛剑的那个瞬间,心底发酸。
“给石非卷宗的人是不是你?”
“你说呢?”轩辕极想发作,终究看着瑟瑟颤抖的身子,心底不忍。终是摇摇头,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那是谁?”
“睡醒了给你解惑!”轩辕一醉手一抹。
舞阳看着氤氲的蒸汽,忽然觉得疲惫,身体虚软如泥,脑子渐渐不清楚,极想撩起眼皮,却已经睁不开了。
嘴里犹自喃喃着:“轩辕,求你……放过石非……”
头倚在木桶边缘,身子向水底滑去。
轩辕微微叹气,一把将她捞起,靠在桶壁。看着已经睡熟的舞阳,伸手扯开她的湿衣,一道血红的伤疤斜贯后背,原本愈合的皮肤已经迸裂,虽不再流血,却是沁着血丝。轩辕的眼底闪过一抹怪异光亮。
一对星眸始终凝视着舞阳的脸,冰山渐渐融成春水。
咳……
从心底溢出一声叹息,柔韧指腹轻轻碰了碰。搅了搅水,这才觉得有些凉,重又倒了些热水进去,拿起雪白手巾在边上一只小木桶里沁湿了,覆在了舞阳脸上。
……
“王爷,桓王爷要见您!”密音成束,远远传来。
“不见,告诉他,三日后!”轩辕冷冷回了一句。
“这——”
“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红衣在花园外,犹豫一下,这才躬身退下,转身向外走去,穿过游廊,看见桓疏衡已经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你家王爷呢?”
“桓王爷,我家王爷说三日内不得人打扰。”
“胡说!”桓疏衡眉头一皱,褰袍就要进,打定了闯进去的心思。“放肆,我难道是生人么。”
“桓王爷,我家夫人受了内伤,王爷在为她诊治,任何人不能打扰。”红衣急忙伸手制止。
桓疏衡看着红衣毫不妥协的身躯,心里一惊,停下了身子。
在他眼里,轩辕一醉一向高屋建瓴,稳如泰山,纵然天崩地裂也休想动摇出裂缝的人,如今的阵势,匪夷所思。
“红衣,我问你,舞阳到底是谁?”桓疏衡的眼底有风云之色。
“我家夫人!”红衣想了想,拱手道。
“我问……舞阳……是谁?”桓疏衡怫然作色。
“桓王爷想必已经听说了,舞阳身份特殊。”红衣恭谨抱拳。“夫人伤重,我家王爷心急如焚,便是天塌了都不会出来。请王爷不要难为属下。”
“桓王爷!让属下好找。”莫问急匆匆自树后闪了过来,笑着拱手道:“老夫正四处找您,可巧在此找到。前日陛下着内侍王公公送来一罐雨前茶,还是请桓王爷墨轩品茶,请……”
桓疏衡微哼了一声,却是不能与轩辕翻脸,恨恨摔下袍摆。
“桓王爷,我家夫人确是叶相遗孤!”莫问看着桓疏衡铁青的脸,低声加了一句。
桓疏衡本来心里忐忑,如今在莫问嘴里证实,心还是不由咯噔一声,两道长眉拧在一处,几乎打成了死结。
“好你个轩辕一醉,这么大事居然瞒着我!”
“我家王爷也是最近得知,这边请,莫问知无不言。”
……
舞阳一直昏睡不醒,梦里纷纷扰扰都是从前的记忆,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睁开眼睛,便看见轩辕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不无别样味道。手臂抬起,摸了摸脸,触手滑腻如脂,脸腾的红了起来。
一只雕工精致的四璃镜竖在了眼前。
舞阳下意识一闭眼,一颗心咯噔一声,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伸手压在左胸,这才缓缓睁开,手微微颤了颤,一颗心忽悠悠飞到了九天外,直想找个地方靠下来,找个支撑。
——恍如隔世!
镜中人不知为谁,谁又是镜中人!
她跋涉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居然……就这么回来了!
推开镜子,身子向后蹭了蹭,斜倚在芙蓉锦被之上,一语不发。
轩辕一醉趁为她解毒之际,略施小计,终于将舞阳的脸恢复成了原来模样,此刻心满意足。
知道她心里别扭,不在意她的无礼,坐在床边,仔细打量这张让他砰然心动,念念不忘的脸,冰山俊颜开化,露出一丝柔情。
“比四年前还要倾国倾城。”轩辕伸手触上雪团儿一般的脸,修长柔韧手指在白瓷一般的肌肤上来回摩挲。“清舞,既然你肯回来,我都应承你。”
“轩辕一醉,不得无礼。你坐好,我有话问你!”舞阳终于伸手推开,却悲凉发现自己的内力已经被封住。
“明明是该开口求我,偏带着质问的口气。”
轩辕皱皱眉,头低了下来,两只星眸逼近舞阳的脸,目光微微在脸上晃了晃,手指向下滑去,一段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
“你出去,我先更衣!”
舞阳低头看看你自己身上只穿着素白绸缎的寝衣,脸微微一红,连忙伸手捏住领口,偏首看向窗外。
“夫人的伤,为夫怎么能假他人之手……”轩辕嘴角弯了弯,笑着转身向外走去,一套衣衫扔到了床上。“我封了你的穴,不要运功。”
舞阳盯着他的背影,悻悻垂手。
待打开衣衫,气得又撇在了一旁,自己翻身下地,趿拉着睡鞋走到西侧墙边,打开衣柜,里面居然空无一物。
“不用找了,从此以后你别想穿男装。”轩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点,我带你去个地方。”
舞阳扭头看看紧闭的房门,左看右看没有别的衣物,无奈换上这淡蓝色薄纱的宫裙。这才坐在了桌前,拿起 梳子梳头,随意拿了一条蓝色丝带将头发随意一挽。镜中佳人颦眉,舞阳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镜子,想一探究竟,这才想起镜中人就是自己。
一时恍兮惚兮,怔住了。
镜子里的美人微微扯动朱唇,滑出一抹含混微笑,美得让人不可逼视……
终究是陌生了,舞阳又过了半晌,这才确定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把将镜子扣在了桌上。
整整三年,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的容颜,当初青老曾经说过解药只有一枚,配方不过一剂,没想到竟然在这个魔鬼的手里。
青老只是用这方式表明了立场了。
明明是个魔鬼,三位师父却还是看好他,为什么要看好他?
她何去何从,遵师命从了他,总是太委屈,这千般苦楚,万种伤心怎能消弭?
“走吧!”轩辕看着舞阳坐在桌前发愣,不动声色的走了过来,复又拾起镜子立好。“嫁给我,难道就这么委屈?如此好颜色,毁了岂不可惜?”
“我不会嫁给你!”舞阳手据桌案站了起来声音嘶哑。“你不是人!我高攀不起。”
“你已经是我妻子了。”轩辕伸手扯过,将她圈在怀里。“走吧。什么时候我这心细如发处事冷静的夫人变得这样小儿女气了?”
舞阳伸手挣开,率先向外走去。
轩辕一把拖住。“带上面纱!”
舞阳突然心里烦躁,想着当年他的粗暴,他的狠戾言语,步子有些慌乱。
轩辕再次伸手扯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收网。”
斜眸望去,轩辕的脸上现出高深莫测来,舞阳懒得理他,只默默走路,忽然觉得浑身虚软,一点气力没有。
“你不是要问,怎么不说话了?”
“石非怎样了?”舞阳眉尖微蹙,终究说出了话。
“清舞,石非是谁?”轩辕携着舞阳走进花园,不悦问道。
半晌不肯开口,一说话便是他人。
——轩辕心道。
舞阳低头看看烂漫秋菊,忽然激灵打个寒颤。“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保证他的安全。”
“你说什么?”轩辕的眼睛遽然成刺。
“他娘是我的乳母,当年他爹娘和妹妹都为我而死。”舞阳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寒凉,一层淡淡薄雾涌上。“否则,在地下的便是我。”
轩辕合起双手将舞阳的柔夷握住,只点点头,自知道她的身世,从不见她说起当年如何逃出生天,今日听她提起,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你好生养伤。”
舞阳默不言语,只是跟着轩辕转过亭台水榭,回廊曲沼。
仆人们远远看去,倒象是一对伉俪情深,正在自由自在赏园子。
“欧阳九你要怎样?他想是有苦衷。”舞阳想了想,终究开口问道。“还有第五!”
轩辕低头看了一眼,确定她的用意,突然大力将舞阳裹在怀里,目光灼灼烫人。
“解不开这个结,为了他们,你才回来的?”
压迫感立时自上而下将她包围,迫的舞阳喘不过气来。
轩辕的下颔顶在舞阳的头顶,手指沿着后背的伤疤滑下,滑到腰际,不肯住手,依旧慢慢滑落,五指张开,放在了她的臀上,猛地用力一带,两人几乎粘在了一起。
“你……松手!”舞阳此刻内力全无,便似待宰羔羊,没有一分气力反抗,两片红云飞上脸颊,万分尴尬。“不可理喻。”
“你心里一丝半分也没有我么?”轩辕居高望下,两只眼睛烟熏一般。“你便不问问我这些日子好不好?难不难过?”
“这是花园,你做什么!”舞阳脸憋的通红,无计可施。“轩辕一醉,你不得无礼。”
“我想做什么你清楚!”轩辕手并不松开,两人的身体几乎纠缠一处。“从此你再这个哥哥那个兄弟的,这个朋友那个至交的,你试试!我忍你太久了。”
舞阳扭脸看向旖旎秋花,脸一阵红一阵白。
“轩辕一醉,我不欠你的,若不是你逼 的,我绝不会回来。”舞阳忽然转过头来,秋水眸子直直看着轩辕一醉。“自你说送我千两黄金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今日了。”
“我已经道歉了!”
“我刺你一剑,再说扎错了?事情便了结不成。”
着我旧时裳(中)
四目相对,良久无声。
轩辕低头凝视着舞阳,下颌绷紧如弦,目光尖锐如刺。
舞阳不敢在动,一颗心忽上忽下,嘭嘭乱跳。心里暗骂自己无用,怎么这几日控制不住情绪。暗暗吸了口气,这才艰难说道:
“你……不够君子,咱们约定,我给了你东西,助你引出对手,你便放我走。可是你出尔反尔,……是……你是怕我毒发落在别人的手里……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干。”
手突然一松,迫人的寒意一散。
舞阳没了禁锢,顿时觉得呼吸顺畅,头顶的压力消失,不由深深吸了两口气,转过身子走到一丛翠竹前,伸手去撕竹叶,晨起的竹枝上挂满了晶莹玉润的露珠,被这轻轻一扯,无数水珠洒了一身。
“你解了我的穴,我不跑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舞阳伸手抹了抹头发的露水,悻悻甩手。
等了片刻,身后一点声音没有,不由回头看觑。
恍惚看见轩辕一醉双手倒剪,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嘴角竟挂着一抹微笑。
原来被摆布了一道,舞阳伸手扯下竹叶,扔在了地上。
“清舞!”声音暗哑,轩辕提足走到近前。
伟岸身躯逼近,迫人的压力再次卷了一身。
“恨我,心里就是还有我。”轩辕修韧指腹抚上青丝,对着舞阳虚虚弯了弯腰。“好了,总是我考虑不周,为夫跟你负荆请罪。”
“轩辕,我不想和你纠缠不清。不可理喻。”
舞阳懒得与他纠缠在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上,甩了甩头,头还是混沌不清,这才明白这毒自己一个人真的解不了。
心里也纳罕这毒的霸道,当初中毒之时,她已经预先服下了一丸药,不想这毒能让她如此虚弱。
“给我解穴。”
“不行!”轩辕双指搅起一缕长发,送到鼻翼下,清嗅。“毒未祛尽。”
“我们已经两无瓜葛。”舞阳懊恼伸手,去拨他的手指,拨起一根,另一根随即落下。“如果不是你的人盯住不放,我已经解毒。”
“夫人,我不放心。”轩辕耐心地解释,捞起她的手握住。
“我不是你夫人。”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你是我轩辕的夫人。”
“那就给我休书好了。”
“本王没有休妻的打算,好了!清舞,我这脸你也打过了,总该到此为止。我再三再四请罪还不够么。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人不大,脾气不小,在外人面前最是稳当冷静,看见我怎么象刺猬。天机老人将你全须全尾的交给我,嘱咐我照顾你,我们讲和吧。”
轩辕低头看着舞阳目光柔和了许多。
“……趁着无人,你再打一掌出出气,为夫绝不还手,如何……我真的不能离开……”
轩辕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轻轻低头,嘴几乎触到了舞阳的耳垂。
声音越来越低,人在脸前,声音却象是漾在七弦琴上的袅袅余音,缓缓如流。
舞阳何曾见过轩辕如此低声下气,一时有些发晕,脚底发软,不知身在何处,此身是谁?
手与他的脸轻触,极力想抽出手去,却又扯不动。
轩辕一醉斜眸看着舞阳的耳根子通红,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等你伤好,还有许多事情等你做,天机老人的图还等你破解。”
舞阳头晕目眩,搅成了乱麻,听他再次提及师父,激灵猛醒,想起杀害师父的主谋还在逃,便不再固执的拽出手去。
情知与他讲不出道理,心里着实担心石非,任由他拖着自己的手穿过一段游廊。
轩辕低头看着舞阳先是晕沉沉,接着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知道她又在打自己的小算盘。也不挑破她的心事,只捏着她的手不放。
知道她最听师父的话,如今听了这句暗示,即便不会老老实实呆着,也必不敢再擅自行动。
“现在王爷可以告诉我,秦王的同谋是谁,是不是桓居正?”
“嗯,脑子清醒的很快。”轩辕剑眉微蹙,“不急,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说过我醒后为我解惑。”
舞阳低头看着脚下。
当初自忖能够逼住毒的蔓延,救走石非,不成想出了南城墙就已经克制不住。莫问当时已经发现自己是强弩之末,却没有拆穿自己,刻意放走了石非。
再看轩辕一醉已经恢复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握了握拳,却是一点气力没有。
“你不要利用石非!”
“没有十天,毒驱不净。我吩咐人建了一处宅院,去看看,你会喜欢。”
“王爷,何必避重就轻。”舞阳的头脑渐渐清醒了下来。“我已经想清楚了很多问题!”
“既然轩辕不肯解惑,不如我来!”
树叶哗啦一响,接连两个矫健身影自浓密树叶间蹿了下来。
一个衣紫,
一个服朱!
衣紫的人笑着先下了树,服朱的紧追其后。
“桓王爷!我家王爷……”
灿若晚霞一身大红剑衣的红衣身形一晃拦在了前面,看见轩辕,一脸的焦急,
急忙拱手施礼。
“王爷,夫人!”
轩辕一伸手,示意红衣退下。
哈哈哈哈!
桓居正一脸得意,展展袖子。这才大大方方打量舞阳。
“你这红衣果然忠诚,要不是我略施小计,还真骗不了他。”
“疏衡,有门!”轩辕手揽在舞阳腰上,加了点力气。“何须跳墙。”
“听说贤弟接了弟妹回府,我怎可安坐府上。”桓疏衡上前两步,扬眉笑道。“轩辕,这么大事,连我都瞒。”
话对着轩辕说,两只星子却对着舞阳。
上一眼下一眼,不住打量被轩辕紧紧搂在怀里的佳人。隔了厚厚一层面纱,只能看见眼睛以上部位。
清楚看见额头光润如玉,眉弓如月,一双眸子黑幽幽的辩不出所思所想。
眸光有些熟悉,依旧清冷。除了这身量高矮,眸子的深邃澄澈,再没有舞阳留下的痕迹。
“轩辕,她真是叶家的人?”
“不妨问她。”轩辕侧首看了一眼舞阳,手轻轻放开,恢复了平常的冷冽。“清舞,我们需要知道你当年的经历。走吧,去书房!”
凝睇颦眉,舞阳也在打量桓疏衡。眉尖微微抖了抖,后背悄悄挺直,瞬间清醒。
秋水横波流在桓疏衡脸上,清冷,如冰。
“你是叶清舞?”桓疏衡面对这明显的敌视,突然有些尴尬。
清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叶家老宅是我烧的。”舞阳的眼里突然闪过浓浓的笑意。“四枚硫磺弹,桓王爷若要拿人,可以冲我来。”
轩辕一醉手不放松,眼皮垂下,看着舞阳的眼神,锋利折痕刀子一样刻在眉间。
“清舞!不可如此。”
“清舞,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不早说!”桓疏衡一时语塞。
“说出来,等着被斩草除根?”舞阳突然笑了。
“清舞,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那……那时候你才这么……这么一点高!”桓疏衡伸手比划在自己的腰的位置。“象个雪团儿似的。”
“桓王爷,小女子记性不太好,只记得我爹冤死,我娘投缳在一丈白绫下,剩下的事都不记得。”舞阳微微皱眉,一字一句,声音微微颤抖。
桓疏衡侧首看觑,声音微颤,却分明看见她的眉梢眼角挂着一抹笑意……心狠狠一疼。
“清舞妹妹!”
“王爷不必叙旧,舞阳位卑人贱,怎么敢与王爷称兄道妹。免了……”
舞阳脱离轩辕的掌控,静静站着,目光沉静如湖。“如果十四年前的往事,可以助我家冤案得雪,舞阳知无不言,不过当年我才五岁,知道的不多。”
“清舞妹妹!”
舞阳突然转身看着轩辕,淡漠一笑:“轩辕王爷,我跳下瀑布才想明白这个局是你和我师父共同布下的!”
着我旧时裳(下)
“明白的不算晚。”
轩辕手臂毫不客气的圈在了舞阳腰上,眼睛却看着桓疏衡。
“时间不能太长!她身体虚弱。”
桓疏衡看着那一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眸子,疑虑如一地春草,被这不合时宜的风一吹,蓬蓬勃勃的长了起来。
“清舞,咱们总算曾经是通家之好!如果你肯早说出来,事情转机会更快些。”
舞阳再次去推轩辕的手,终于发现没有一丝希望,便不再白费气力,垂了眼皮,看着脚下的甬路。
细细碎碎石子排成人字图案,人踩人,据说这样便可做人上人,舞阳恍惚一刻,十几年前,自己的父亲便被人这样踩到了脚下。
“阅万卷而不知廉耻,居高位不肯分君忧,食君禄而勾连外虏,为人师而心如蛇蝎……夷三族!”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脑海,舞阳扬起头,目光轻轻转到桓疏衡的脸上。
“我还记得当年的密卷上有桓老王爷亲手签押的印鉴,想必不是别人盖上去的。”声音淡到了极致,冷到了极致。“如果没有这通家之好,我父亲也许不会冤死到尸骨无存,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就不会成了野外冤魂。”
“清舞,当年别有隐情。”轩辕知道舞阳对桓疏衡成见颇深,抓住她的手安抚拍了两下。“过两日,去见见老王爷,老人家会亲口告诉你。”
“第一次看见他装疯卖傻,在我父亲最喜欢的莲花池边故作姿态,我只有一个想法。”
舞阳望了望天,一字一顿。
一行大雁正展翼飞过,
一只,一只,一只,扶老携幼,不离不弃。
刚刚清醒便被轩辕给摆布了一道,不等询问石非和欧阳九的事,就看见桓疏衡贸贸然闯进来,舞阳的心里十分压抑。
如今穴位被制,她已经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百般不自在。
心里憋屈的不仅仅是舞阳,还有桓疏衡。
此刻面对舞阳,他的眉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半晌说不出话来。舞阳的话不尖锐,语气也不高,却比尖刀锋利,透胸穿肺如没尘泥。
当年叶家的事,桓居正讳莫若深,多年来已经不肯透露半分,做儿子的桓疏衡也不是没有疑虑的。
叶家明明诛了三族,无一漏网,今次突然变出了一个遗孤来,而且还是曾经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的那个家奴舞阳。
……纷纷乱乱的事在他脑子里已经搅成了浆糊,
在府里勉强捱了三日,只为这心中疑惑早早解开,天明便匆匆赶来,红衣依旧尽职尽责,左右搪塞,阻止他进到内院。
桓疏衡一怒之下硬闯进来,本来是想先找轩辕问清楚事情经过,映入眼帘的却是轩辕与舞阳居然相拥而行。
没有过渡,直接面对舞阳,他也没有心理准备,这一瞬间对上舞阳冰冰凉的目光,顿时语塞,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无穷郁闷凝成刺人眸光,用力瞪了瞪轩辕。
“清舞。进书房再谈!”轩辕根本没有在意桓疏衡的眼睛,拥着舞阳转身向前走去。
舞阳不再言语,慧婕倏地撂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轩辕向前走去。
“没想到清舞妹妹伶牙俐齿,本王小瞧你了。”桓疏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手中折扇不住敲击掌心,紧随在一侧,暗暗密音责备。
舞阳不屑抬眼,只是低头看着脚下方砖与碎石铺就的花间小径。
……
“清舞,当年你如何逃出生天?”轩辕一醉扶着舞阳坐下,自己坐在了一旁。“此事非同小可。”
红衣倒了三杯茶放下,转身要退出去,轩辕一摆手,示意他留下。
舞阳乜眼看觑,皱了皱眉。
“国事与我无干,我只要所有的凶手偿命,无论是谁。”舞阳猛地抬起头,看看轩辕,又看看桓疏衡。“否则……师父说过我可以便意行事。剑走偏锋,若讨不到公平,我便以江湖方式处理恩怨。”
“清舞!秦王深陷囹圄,断无生理,不日即将处死。”轩辕淡定自若,拍着她的手安慰。“我已经具本上奏,请陛下为当年冤案平反。”
“按照当年的动作,你不该漏网。”桓疏衡一直怀疑舞阳的身份,虽然被刺几句,心里还在疑虑。
舞阳的手指一僵,轻轻自轩辕的掌握中抽了出来,端起了桌子上的茶。
一杯热茶捧在掌心,温暖不了冰凉的手指,平复不了一颗仇恨的心。
“你们想知道什么?当年我才五岁,事情突然,我也记不得什么。”
@奇@眼神一黯,整个人登时坠入了深邃里,往事突然象开了一道口子,在无边无垠暗夜里撕开一线霹雳电光,刺得她双目剧痛,指尖脚底都是麻木的。
@书@桓疏衡正要发问,轩辕摆手制止,轻轻接过舞阳手里的茶盏放在身侧桌子上,握住柔夷,眼光柔和了许多。
桓疏衡何曾看见过轩辕如此神色,瞥着遮挡严实的舞阳,犹自不信自己的眼睛。
当年那个扎着双角的女孩他虽只记得很白净,当年清舞的娘却是有名的美女。
在记忆中的舞阳若真是梳妆起来,也不过是中人之姿,而他没有发现丝毫易容的痕迹。
端起茶盏,拿起盖子推浮在上面的叶片,不再发问,只静静等着。
四个人的书房里,只有或长或短,淡淡的呼吸声,寂静的让人感觉憋闷。
舞阳捧着渐渐冷却的茶,定了定神。
“石非的娘是我乳母……”一阵恍惚,胸臆间有如燃起了野火,略整理思路,这才缓缓说道。
当年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开化的春水,瞬间涌了出来。
十四年前
三月初三。
京都柳条吐绿,桃花烂漫。
青石板的路上,行来匆匆人儿一个,后面背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舞阳搂着乳母,一脸的惊恐,一对乌溜溜的眼睛噙着委屈的眼泪。
“乳娘,乳娘,我们去哪里?我们回家吧,回家!我娘怎么了?”
一只冰冷的手压在她的小嘴上。
嘘!
嘘!
“别说话,别说话,二小姐。”
李氏虽在极力安慰,浑身却抖如凄风冷雨中的树叶,瑟瑟不停。
“清舞,若有人问,就说你姓杨,记住了,一定要记住?”
李氏看着舞阳扁了扁嘴想哭,还是乖巧的点点头,这才松开手。
“乳娘,我想我娘,她怎么了?”
“我们回不去了,孩子,我们回不去了。咱们家没了!”李氏泪眼婆娑,却又不敢哭,伸手抹了两把,死死抱住舞阳,急匆匆向前走去。
“乳娘,你看!”舞阳睁大惊恐的脸,伸出雪白的小手儿指向街心。“爹,我爹!”
“小祖宗!”李氏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舞阳的嘴,挤进了人群,闪在了角落里,娘儿两个跌坐在地。
透过围观的人群,舞阳睁大惊惧的眼睛,看着昨日还在笑宴宴的夸赞自己的父亲,一身铁镣站在囚车里。
后面一个一个,一串一串……都是自己的家人。
伸手两只小手死命去掰李氏捂嘴的手,眼泪噼里啪啦流了一脸。
“孩子,走,咱们走!”李氏抱着她不敢停留,转过小巷子,向城外奔去。
直跑的筋疲力尽,发髻散乱,这才来到了一处僻静树林。
“乳娘,我爹怎么被抓走了?还有我娘怎么了?”
舞阳被李氏放下来,不敢大声哭泣,只是拿着手绢擦泪,左看右看,吓得瑟瑟发抖,黑黢黢的树林向是张着无情的大口要吞噬过来,料峭春风刮过,树梢发出瘆人的簌簌声响。
“爹是好人!”
“我也不知道,好孩子,听乳娘的话,我带你回老家。”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乳娘!”
“乳娘也不清楚,只知道老爷是被人陷害了。石头他爹急匆匆赶来,连说出事了,让我带着惠儿先跑。乳娘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李氏抱着舞阳,泪流满面。
“石头哥和惠儿呢?”舞阳拿起手绢给李氏擦泪。
……
“先跑?跑得了么?”
树叶一响,一个身穿黑色衣衫的人自树后闪了出来。
“窝藏钦犯家眷,你这妇人是不想活了!正好给大爷我去请赏!”
舞阳微微一顿,声音啪的一声,生生折断。
往事不去想起,以为这剜心刺骨之痛已经愈合,不想陈年旧伤的痂一揭开,汩汩竟呕出脓血,便似这陈年的酒,埋在地下无人知,一旦打开,这尘封的记忆便无处不在,无处不伤。
桓疏衡斜眸看觑,只觉她的的眉尖恍惚颤了两颤,又恢复了平静。
舞阳端起凉茶,转过脸去,揭起面纱,喝了两口。
“乳娘将她的女儿与我对换,带着我跑了出来,她本意是带我回扬州老家,不想后来……后来这个黑衣人杀了我乳母,挟持我出了树林……谁知诡异的事情出现。刚出林子,这个黑衣无赖便躺在了地上。”
那个人的脸想必是带了面具的,她只记得很白,只是那个人的声音,她一生一世都忘不了,无法忘记。
素衣白衫,手持泥金扇子,在当年只有五岁的她的眼里,那个人就是在世的活佛,救苦救难的菩萨。
白衣男子救了她,便带她住在一处庄园里。每日里她依旧享受大小姐的待遇,有丫鬟有仆妇,不过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她只记得那些人都是哑巴。
她每每央求那个白衣人带她去见父亲,那个白衣人便只是笑,微笑。
不论如何,她不曾受到任何虐待,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直到有一日,那白衣人给她换上一身雪白的裙子,带她到了南山刑场。
她呆呆在场外看着,不会哭,也不会动。
父亲,哥哥,姐姐,叔叔……一个个,一个个都倒在了血泊里。
这时候这白衣人才在耳边轻飘飘说了一句:你一家都死光了,我送你去找你父亲的好友,他会收留你。
舞阳垂下头看看地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又扬起头看看屋顶……突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是凄凉的笑意。
“经过就是这样,我亲眼看见所有亲人都死在南山刑场上,也还记得桓居正一身紫色官衣,居中而坐……后来的事轩辕王爷应该知道了,白衣人并没有将我送到师傅那里,相反他约出了轩辕老王爷,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老王爷打量我许久,随后派人将我送走……直到我师傅来接我。”
舞阳依旧噙着笑看着眼前,只是眼中空无一物,已经落到了遥远遥远的从前,从前那个充满血腥的日子。
“清舞!”轩辕一醉不曾料到舞阳曾经亲眼目睹了家族惨案,此时心里的痛遏制不住,一把扯过她揽在怀中。
“清舞,你放心!”
桓疏衡端起杯子,将冰冷的茶水倒进嘴里,只觉又苦又涩。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在书房里踱了起来。
“等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有足够的耐心。”舞阳推开轩辕抚摸自己头发的手。“两位王爷应该明白,舞阳不是胆小之人。不见人头落地,家父冤案得雪,我断不会打开锟铻山的!当年师傅将钥匙一为四,不过是个障眼法,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打开。”
顿了顿,这才缓缓说道:“当初我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就是要桓居正给我一个说法。一个令我能信服的说法,我师父临终前在桓府吃了一顿便宴,结果中毒。即便桓老王爷与我家冤案无关,他可以作壁上观,但是我师父之死他却脱不了干系。”
“清舞,不要意气用事。”
“轩辕,当年家父错认了朋友,不过尔耳。”
舞阳手扶着紫檀雕花扶手,手指用力抠住,修长的手指苍白,指节发青。
“当年的事就是这些。”舞阳突然扬眉轻笑。“桓王爷还在怀疑我是谁?”
“叶……清舞妹妹。”桓疏衡吞了口吐沫,叹了口气。
“我哥哥都不在人世了。”舞阳抬头看着,脑子里一片清明。
话说到这里打住,也只能说到这里。
彼此只有利益纠葛,绝不会有什么友谊,有什么通家之好。
“清舞,天机师父留书,过目不忘,是你自小就有的。”轩辕看着舞阳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这才开口问道。
舞阳点点头。
“那个白衣人我再没有见过,想来他当时一定带了面具。”
“疏衡,父王留书提及此人,当时他用的是江湖名号。”
“经过就这些,至于后来的事,都在轩辕王爷掌控之中。”
“我……能见见你的脸么?”桓疏衡双手倒剪,站到了舞阳眼前。
舞阳微微一怔,扭头看看轩辕,没有说话。
“王爷!”突然外面脚步声匆匆传来。“二位王爷!”
莫问脚步匆匆,撩起湘妃竹帘,迈步走了进来。
峰回路转(1)
莫问抬头看见舞阳,迟疑了一下。
“莫问,说吧。”轩辕眉头一皱。
“地鬼来报,太子的辂车正往府门前来,旌旗节钺,气势宏大。”莫问瞥了舞阳一眼,才说道。
“速度挺快!莫问,备宴!”轩辕一醉的眼中溢出一抹薄冰,伸手拉起舞阳。“夫人,我带你认识认识太子殿下。”
“看来太子殿下对轩辕的内人也很感兴趣。真是谣诼生脚,闲言长翅,快的很哪!”桓疏衡弹弹衣袖。
舞阳本想拒绝出去,撩眼看见轩辕的眼色,螓首不语,随着他慢慢向外走去。
暗暗琢磨轩辕让自己去见太子的潜在含义,侧首凝睇,正好撞上桓疏衡探究的眼神,便避了过去。
桓疏衡一直在暗处观察着舞阳,只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心里说不出所思所想。
“疏衡,虽然清舞的身份对一些人已经不是 秘密,但是范围并不广,没有传到江湖上。”
“朝堂无人知道!”
“当年白衣人留下清舞,属于意外。”轩辕一醉右手托在舞阳的腰间,轻轻用了点力。“走!”
“桓王爷,冷言在沧浪亭等您示下。”
“轩辕,叶小姐,一会还要叨扰!”桓疏衡略略拱了拱手,褰袍便走。
舞阳眼皮不撩,身子也没有移动一分。
莫问,红衣一齐拱手抱拳,先行退出内院,出去布置。
空空落落的花园里只有舞阳和轩辕两人。
眼角扫视一周,不见周围有人影晃动,舞阳这才伸手去拉轩辕的手指,想从他的掌控中脱身。
轩辕一点没有放松的意思,反倒箍的更紧了。心里微微有一丝得意,舞阳在人前还是肯留三分薄面给自己。
“费这气力不嫌累?走吧,若累了我就抱你过去!”
“你放开,我有话问你!”舞阳正了脸色,索性直视着轩辕的双眸,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清舞,你还有话没说尽。”轩辕毫不客气的扶着舞阳的腰,顺势又拍了拍她。“疏衡紧张很正常,这局棋有他一份,当年的事连环布局,极其复杂。”
“我对你们这些饱食终日的王子们没有兴趣。你告诉我,石非的妻子在不在你手里?”
“不在!”
“既然不在,绝情崖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舞阳一直琢磨如何问出口,又担心惹翻了这个魔鬼,想来想去,还是直接问道:“我不过小女子一个,王爷不须这样防范。既然这局是师父布下,我自会全力配合。”
“我若不提醒欧阳九功夫远高于你,你是不是就要深入虎穴了?”轩辕的手沿着已经不盈一握的腰肢缓缓滑去。“瘦成了一把骨头。”
“我问的是燕儿在哪里!”
“我说的是欧阳九!”
舞阳的脑子轰的一声,“……你是说燕儿是被欧阳九掳走的?欧阳九他会出手?他怎么可能出手?”
“天机师父说你心慈面软,我看你是拖泥带水,白长了聪明的脑子。”
“我若聪明,不会被你困在这里,现在我已……”
舞阳抬头看看天空啾啾而过的飞鸟,眼里闪过一丝惆怅。
她本来计划跟住欧阳九,查出他紧跟自己不放的真正原因,并藉此远离轩辕的魔掌。
师父的遗命她甚至已经不想再遵从,恨不得自己就这样快意恩仇,浪迹江湖也罢。
不想跳水之前,轩辕的一句话便使自己的计划落空,受其影响,她才没有避过耶律的那一刀。
不出这魔鬼所料,欧阳九很快找到了重伤的自己,并熟练的躲过她匆忙布下的迷阵,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不用费心思了,夫人!你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轩辕微微皱眉。“本王不利用女人成事!”
“轩辕一醉,我没兴趣嫁你。血案的始作俑者是不是还有漏网的?”舞阳沉默着看着脚下。“青老都能被你说服,我不难为你;希望你也能做个君子,不要难为我。”
轩辕低头看看她光洁的额头,半天没有收回目光,坦然道:“我从来不是君子!”
呃……
舞阳语塞!
“太子已经到了门前了,不要失礼。”轩辕垂下手,展展了袖子。“天机师父说你过目不忘。走吧!”
“师父眼里的弟子总是最好,难免言过其实。”
“走,太子是专程来看叶相遗孤的,不能让他失望!”轩辕的眼中渐渐凝起一层浮冰。“季良还没有传来消息!夜里无人打扰,告诉你。”
“不要食言!”舞阳抬起手指抚了抚头发,确认没有乱发,这才随在轩辕的身侧,随着他站在了门前。
两旁黑衣轻甲卫士看见大门一开,齐展展躬身行礼,随即挺直身躯,个个英姿勃发,孔武英雄。
舞阳用余光打量,心里莫名酸楚,手早被轩辕握住。
王府门前,鼓乐细细,一派彩幢绛节,羽旄花旌。无数内侍宫娥团团簇簇,迤逦而来,花团锦簇中托着一人。
身穿织锦明纹绛紫色蛟龙出水王袍,头束金冠,腰围紫色玉带,左佩玉右带璜,一身蜀锦,在秋日暖阳下熠熠闪耀,让人睁不开双眼。
好一派江山锦绣!
好一个锦绣王侯!
轩辕长臂一展,托着舞阳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桓疏衡不知何时很自然的站在了轩辕的左侧。
“太子殿下!”轩辕轻轻松开舞阳的手,抱拳拱手。“王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
“上命差遣,孤也想与二位王弟叙叙,便讨了差事!”微微侧首。“这位是?”
舞阳碍于女装,早微微屈身,略福了一福,便站直了,一对暗幽幽眸子投射在太子的身上,心中一动。
“夫人,见过殿下。”
舞阳的手轻轻一抬,放在了轩辕的掌心,这才微微螓首。
“殿下金安!”
吐语如珠,温润淡然,却丝毫不缺礼数。
“太子殿下,这是我夫人!”
太子惊怔抬眸,撞见一对深邃的眼神,却只一笑便收回投射在她脸上的目光。
“怪不得王爷累日不问政事,原来筑成金屋,得想齐人之福。”
“我夫人身体羸弱,一直在别院将养,日前接来,便染疾卧床。本王心下焦躁,哪里顾得上。”轩辕伸手做了个请字,“殿下,里面请。”
“……原来如此!不知是谁家千金?”
太子撩起袍子走在中间,四个人同时向府门走去。
桓疏衡心里一翻,太子的话里挑不出毛病,温和礼貌,实质上是绵里藏针,他根本没有承认舞阳的身份,刻意忽略了轩辕的介绍,偏偏用了“金屋藏娇”这样一个暧昧字眼。
既不承认舞阳的身份,却又不少轻视之意。
“家父当年定下的亲事,出自寒门,却是端方沉静,甚合我意。”
轩辕的手轻轻捏了捏舞阳的掌心,舞阳的眼角向后瞟了瞟,垂下长睫,面纱微微颤了颤。
“哈哈,轩辕及夫人伉俪情深,让人艳羡。只是——”桓疏衡故意咋舌,趁机落阱下石。“只是贤王妃一直不肯撂下面纱,让我等一睹芳容。轩辕,这可不厚道了,我们本就是亲眷,难道见了哥哥还要规避不成?”
太子闻言,脚下也停住了,面带和善,看了看轩辕,又看了看舞阳,没有说话。
“内子身子不舒服,脸色极差,等中秋家宴上,我自会携她入宫,再会会各位亲眷。”轩辕眉头动也不动。“今日贵客登门,我也不会让夫人一并迎迓。”
桓疏衡猜不透轩辕的真正用意,面上有些不尴不尬,正要说话。
忽然,树上突然一阵瞿瞿蝉鸣,如一锅沸水热汤,汩汩翻涌,不由奇怪,抬眼望去,树密荫浓,除了阳光透过叶间缝隙洒下细细碎碎的光泽,看不见这一群这翎毛虫羽在何处。
“秋日暖阳,蜩螗嘶鸣,虽承暖意,终是后日无多,徒生感叹。”轩辕仰面看着老槐,薄唇微启,淡然说道。
四个人很快坐到布置奢华的正堂之上,仆从恭谨奉上茶来。
太子四处打量一眼,古色古香的名人山水大轴居中,两侧各两条泥金古篆对联。
金丝楠木的八仙桌上,一只雕工精致的博山炉正袅袅依依吐出香烟。
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这才放下了杯子,开口问道。
“不知这位姑娘贵姓?”
“殿下,出嫁从夫,我轩辕的夫人,复姓轩辕!”轩辕将手里的杯子放下,嘴角滑出一抹笑意。
太子整顿衣衫,褰袍站直,自袖中曳出一卷黄色帛绢,笑道:
“既这样,轩辕一醉,轩辕姑娘,接旨!”
轩辕瞟了一眼,伸手拉起舞阳,微微低头,躬身静听。
轩辕家族在朝上有三不同:
上朝可佩剑,面君不须跪,车驾可直接进金安殿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轩辕历年来为国事操劳,以致中馈长虚,朕心不安。有爱女娉婷,正当摽梅之年,国色天姿,性情和顺,今招轩辕一醉为朕之婿,佳儿佳妇,举案齐眉,朕心足矣。
轩辕早年聘定之妻,今封为侧妃。——钦此”
……
整个正堂之上,静的可怖,
物与人不同,袅袅香烟自镂空花隙间喷出,自在氤氲,盈满一屋。
峰回路转(2)
轩辕面无表情地低头打量,只觉掌握中的佳人微微动了一动,偏向自己一侧的娥眉蝶翅般颤了几颤,便不再动,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波澜不惊的眼神穿透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三途,飘向了无边无际的黑。
整个人便似笼在白雾中的仙子,飘忽,遥远……
或者更像隔岸观火的不相干的看客,已经厌倦了这一场热闹。
兜头一盆雪水浇下,冰寒清冷的眸光在舞阳的头顶转了几转,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一股麻木自脚下升起,心凉似寒霜沁骨。
用力捏住舞阳的手,掌中人微微一颤,这才想起她已经被封了穴位,自己下手重了。
终是于心不忍,忙安抚地展指微微一碾,修韧指腹滑过掌心,突地停了下来,肌肤滑腻,粘嗒嗒微汗沁出。
不可置信的用指尖碾了几次,一把按住。
喜悦悄然升起,喉间微动,冰霜严寒渐渐散去,抬起两指敲了敲柔夷掌心。
“家有贤妻已经四载,何来中馈长虚一说。”轩辕面色一凛,不屑皱眉。“这恩赐臣不能领。”
“轩辕王爷,山野女子,封了侧妃已经是莫大恩赐。娉婷绝色天香,世间无二,阖朝佳丽无一能及,不知多少少年才俊羡慕你。”
太子丝毫不掩饰对舞阳的鄙夷,温和中隐隐含着一丝轻视。
“既然轩辕姑娘端方沉静,想必也是识大体的女子。是不是,轩辕姑娘!”
舞阳垂着眼帘看着眼前方寸地砖,透过模糊一团暗影,恍惚看见一对清凉眸光如钩刺,狠狠扎向自己的心脏,又生生拽出心头那一团软肉,摁进了一些生硬的东西。
迦南沉香浓郁,几乎透入脑中,无法顺畅呼吸。空气异常沉闷压抑,心跳的每一下都觉得迟疑了太久。
舞阳突然想笑,这便是堂皇的朝堂,这便是堪不破的镜花水月。
掩在轻纱下了嘴角扯动几下,终究没有笑出来。
“一醉,还不接旨!”太子眉头一皱,语气却还是谦和。
桓疏衡也不妨这圣旨下的如此之快,瞥着轩辕,再看向无动于衷的舞阳,一时竟也怔住了。
“四年前本王已经娶妻,难道陛下和太子殿下要本王做那不仁不义的薛平贵之流?”
舞阳被轩辕大力箍住,偷偷吞了几口空气,心如鼓擂,恨不得一个压制不住,一颗芳心便会飞了出去。轩辕目不斜视,只是安闲的看着舞阳,素来冷冽的眼神,只有这一刻露出些许温柔。
目光幽深,死死盯住舞阳的眼睛。
舞阳微微偏了偏头,心狠狠跳了一下,有种诡异错觉,那眼光好似三伏天里正午毒辣日头照在脸上,光芒刺眼灼烧,有睁不开眼的灼热和慑服。
四目纠缠,舞阳想要避开,却实在避不开。
只要身在是非中,她永远都将避不开,躲不去。
“轩辕!又没让你休妻,自来男子三妻四妾,有何不可。”
“本王何曾妄语,殿下请将圣旨收回,恕难从命。”轩辕移开落在舞阳脸上的目光,不以为然道。
太子缄默负手,深深看了一眼舞阳,眼中怀着一份探究的神色。
“轩辕姑娘,圣旨下,无人能抗命,还是劝劝王爷接旨,时候久了,陛下心生不快。”
“夫人!”轩辕紧紧握住舞阳的手指,眼中锋芒一掠而过,淡淡笑了笑。“为夫说过,此生只娶你一个,大丈夫一言九鼎。”
“轩辕,这怎可同日而语。违抗王命,按律当斩!”太子啪地一声,一掌击在八仙桌上,据案而起。
“公主莫不是嫁不出去?非要给我这个有妇之夫。”轩辕一拂袖子,脸登时黑了下来。
“轩辕——”桓疏衡看事态急转直下,吞了吞干唾,叹了口气,又转过头看了看舞阳。“清……轩辕姑娘,你劝劝!”
舞阳盯住足下的一方地砖,心渐渐静了下来。
抬眸盯着太子,又瞥了一眼桓疏衡,眼角眉梢挂起浅浅笑意,将手一寸寸从轩辕掌控中抽出来。
对着太子和桓疏衡略略拱手,依旧是男人之间的礼节。
“太子殿下和桓王爷既然如此热心,小女子正有一事相求。”
太子和桓王看见舞阳言语温婉安闲,面上一松。
“哦,姑娘说说看,孤为你做主!”
“轩辕王爷娶谁都与我无关,我本是蓬门孤女,身世浮萍。”舞阳漠然看着太子,“就请太子殿下做主,轩辕王爷赐小女子休书一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无瓜葛,漫说娶公主,便娶十个八个的也不为过。”
“……”太子闻言气得七窍生烟,用鼻子笑了一声。“这就是轩辕王爷的端方沉静的夫人?”
轩辕一把揪住舞阳的手,低头看看舞阳,俄顷,突然爆发一阵大笑。
“殿下,内子别的犹可,只这吃醋的小性儿本王吃不住,不过……”
“轩辕!”桓疏衡暗暗使眼色,却发现轩辕一醉根本就没当做一回事。
“轩辕一醉,你当真要抗旨不成。”太子唰地一声走了过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你居然要抗旨?”
“我无意休妻!也不想再娶。”轩辕冷言答道。
“什么样的女子连一张脸都不敢露出来,是妲己捧心故作姿态,还是褒姒一笑戏了诸侯?”太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轩辕,狐媚妖女下贱之人,怎么配得上你。”
“我轩辕的夫人不劳殿下品评。”轩辕转身喝道:“红衣,送夫人回内宅服药,任何人不得打扰,有擅自进入者 ,乱棒打死。”
“一醉!”太子的脸已经绿了。
轩辕旁若无人地低头对着舞阳耳语一句,似是嘱咐她好生服药。舞阳低头不语,
轩辕安慰地拍拍她的头,不禁意间滑过青丝,雪白面纱恍似折翼的蝴蝶轻盈盈簌簌飘落。
呵——
太子如遭雷击,瞠目结舌,愕然道:“是你?”
桓疏衡更是张圆了嘴巴,那些在心中兜兜转转千百回的话,再也不能说出口。
轩辕手一翻,接过面纱,给舞阳带上,这才示意她退下。
舞阳瞟了一眼轩辕,不再理会太子和桓疏衡,随着红衣款款向外走去。
绝世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行一动间,好似泼墨山水飘逸出尘;一嗔一颦间是工笔画间勾勒细腻的灵动风情;
眉尖轻轻一锁,好似西子捧心微叹,貂蝉望月沉吟;
秋水两弯如泓,足令杨妃含妒转身,绿珠艳羡掼镜。
肌肤细腻有如上好的羊脂玉无半点瑕疵,唇似渥丹红润,贝齿如珠洁白。
桓疏衡猛然闭了眼,心中喟叹一声。
退出正堂的瞬间,恍惚听见轩辕语气淡漠说了一句:殿下觉得我会休妻么?
里面再无声息。
“夫人,这边请!”红衣伸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红衣,叫我舞阳!”
舞阳轻咳两声,“我想在花园走走。”
“天气凉了,我去给夫人拿件披风。”
红衣笑笑,却并不离开,只是打了一个唿哨。很快一个仆人上前,红衣嘱咐几句,不过一刻,下人捧了一件蓝色披风过来。红衣轻轻接过,双手递给舞阳,笑着示意她披上,自始至终不肯离开一步距离。
“我跑不了,不须跟的如此近!”舞阳接过披风,将自己裹住,展颜浅笑。
“在下保护夫人安全。”红衣笑的如春风拂面。“不要理会太子的话。”
“红衣,叫我舞阳!”舞阳闲闲道。
“赏菊?菊园开的正好。”红衣并不接话,低声继续说道。
“好!”
舞阳伸出手来将披风裹住,忽然觉得异常疲惫。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这地方她住了一年,却还是觉得这是别人的院子,从没有过熟悉的感觉。
“王爷知道你不喜欢木槿,都砍了。”
舞阳蓦然抬头,撞上一对清澈干净的瞳仁。
“……红衣,你还真是忠心。”
“王爷于我有知遇之恩。”
舞阳点点头,不再言语,提着裙裾走入花间,满园秋色撩人,繁花馥馥。舞阳一行走,红衣一行指点花的名字。
大多时候,舞阳只是木然点头。
“舞阳,你说句话。”
“外面有长空大川,有大漠瀚海,我在想石非一定很开心……只不知道有没有命开心。”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言罢,舞阳转身向内院走去。
红衣怔了一刻,没有跟上。
细细弱弱的身影裹在淡色披风里,好似开在彼岸的一支百合,清幽而孤独。
红衣攥了攥拳,这才提足跟上。
“舞阳,王爷为了你已经……”
声音戛然而止,一对清澈眸子逼近了红衣眼前,唬了红衣一跳,突然眼前发花。
声音变得懒散,轻微。
“妻我都没兴趣,何况是妾!”
“……王爷怕你危险。”
“我当初去南山乱坟岗的时候,你一直在跟着我!究竟隐瞒了什么?”
四目相对,红衣向后退了两步,咽了咽唾沫,口舌有些慌乱,用力睁开眼睛,眼前人变成了两个。
舞阳仰面看着红衣渐渐麻木的眼神:“别怪我,我也是情非得已。这个金玉牢笼我住不惯!”
……
轩辕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犹在梦中的人,自顾自坐了下来,泯了两口茶,这才说道:“我轩辕的夫人可够绝色?”
太子和桓疏衡不可置信的看着轩辕。
“是她?”
“轩辕!她是你夫人?”
“本王已经娶妻,就请殿下转告万岁,臣有一妻足矣。”
“轩辕!”太子恢复了常色,抬手展展朝服。“你想清楚了,父皇旨意已下,金口玉言,怎么可能收回?”
“我已经对陛下解释过。”轩辕端茶在手。
“王爷,酒筵已经备在水阁!”莫问在门口轻轻问了一句。
“今日的酒就罢了,孤回去复命!”太子撩袍站起。
“送殿下!”轩辕懒懒放回茶盏,站了起来。
桓疏衡铁青着脸陪着送走太子,看着轩辕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忿忿。
“轩辕,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轩辕侧首看了一眼。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桓疏衡一脚踢翻了椅子,恨恨说道。“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她是叶家的后人。”
“疏衡,保护她是我的事。”轩辕看着桓疏衡,淡然说道。“你现在信了?”
“不对,这里面还有蹊跷,我要见她,我还有话问她!”
“她会见你么!”轩辕端起了杯子,做出了送客的姿势。“这个蹊跷你知道应该问谁!”
诶!
桓疏衡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指了指轩辕,恨恨转身离去。
轩辕看见太子和桓疏衡相继离开,这才皱着眉头向内院走去。
“王爷!”莫问紧走两步,忧心忡忡的喊道。“事情不可能就这样了结!”
“当然不会!”轩辕看了一眼。“地鬼仍无消息?传信季良,石非必须全须全尾的活着。”
“一醉,老夫有种奇怪的感觉。”莫问犹豫一刻,这才继续说道。“我们尚未摸到网中心。”
“到了!”
勾起唇角,轩辕突然笑了。
莫问见状,心里讶然,自从舞阳出现,轩辕的脸便是融化的冰河,时不时露出几分春意来。
“夫人不是无故回来的,王爷还是实情相告……”莫问住了口,转身而去。“陛下既然下旨,王爷怎么避得过去。”
“莫问,我不能再失去她!”轩辕转身,大步向内院走去。
穿廊踱苑,走过花间小径,这才拾阶而上,两扇门无声打开。
舞阳立在门前,静静看着他。
轩辕错目之间,心里有一丝怪异,只觉眼前人笼在了虚无缥缈中。
“轩辕,我等你很久了。”
峰回路转(3)
轩辕负手站在舞阳前面,良久不语,眸光深邃,却毫不掩饰眼底的情愫。
舞阳看着那眼中的一抹得色,偏首,凝眸,语气有些飘忽。
“轩辕,我……在等你……解释。”
轩辕展臂按在舞阳肩上,不客气的将她圈在身上。“这一时三刻都等不得?怎么做大事?”
声音很轻,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眨眼间,这个恶魔又盛气凌人。
舞阳皱眉,面色一讪,这话未免有些太伤人自尊了,轩辕的话隐隐夹着一丝轻视。
“红衣呢?”
“我想吃荣宝斋的梅子!”
哦?
“堂堂的侍卫长成了跑腿的。”
“你的人我不能支使?”舞阳轻咳了两声,从轩辕的掌箍中脱身而出。
“当然可以!只是怎么想吃这个?”
“幼时的心魔罢了。”舞阳回身走到桌前,并不理会,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坐了下来。“轩辕,你该知道,叶清舞不是那样容易糊弄的人。”
“来,我看看后背的伤口。”语中满含宠溺。
“已经没事了。”舞阳伸手挡住他的魔爪。“你打算瞒我多久。”
“我看看伤口。”轩辕置若罔闻,灵活的手指挑开了扣袢。
素手搭在了腕上,用力捏住五指。“已经愈合了,轩辕。”
“肌肉撕裂了。”轩辕反手拿开舞阳的手,继续解衣衫。
舞阳不再反抗,轻飘飘的问了一句:
“你百般隐瞒,是因为……爱我,还是担心我是谁的暗桩?”
轩辕仔细看看舞阳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固执,停了手,沉吟片时,答道:“……兼而有之。”
“现在呢?”
舞阳抬起手一一将解开的扣袢系好,一抹似笑非笑挂在唇畔,似乎无关风,无关雨,只是挂在了虚空。
“你说呢?”
轩辕伸手捏去舞阳的下巴,直盯盯看着她,嘴巴猛地扎了下来。“你是故意回来折磨我的。”声音暗哑,粗浊,温热的鼻息在白瓷一般的肌肤上游移,飘忽似三月飞花,淡淡柳絮,撩拨的人有些痒有些酥。
“你隐瞒了和他打过交道这件事,让我如何放心。”
“是……桓疏衡的毒是我下的,也去过太子府刺探。只可惜大内功夫果然了得,一不小心露出行藏,被他看见,费了好大周折这才脱身。”
舞阳并不躲避他四处乱扎的嘴,眼中闪过一抹冰寒一抹淡笑。
“我知道!”轩辕又不甘心的在脸上啄了几下,这才直起了身子。“那日你的一招漫天飞花已经暴露了身份。”
眼里的淡笑渐渐消散,往事依稀迭次奔来,舞阳的眼中渐有水色氤氲,眼神茫然而痛楚。
“轩辕一醉……若不是你绝情崖前这一句话,便是死在荒郊野外,死在欧阳九的圈套里,也不会回到你这笼子一样的轩辕府。”
舞阳突然咧嘴又笑了一下,抬起手抓住轩辕的前襟,语言有些急切,有些哀求。
“叶家真的还有人活着?是谁?”
眼角有些微凉,微痒,想来也不曾哭,还是轻轻伸手抹了一把。
“清舞!”
轩辕看着清舞的似哭似笑的脸,再也不能端着架子说话,伸手扯过纤细的身子,拥着她向内室走去。
门外不远处正一手托着梅子纸袋前行的红衣,见状急忙转身退了出去。
“是谁?我哥……还是我姐姐?”舞阳突然掩住樱唇,住了口,死命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清舞,申时末刻,必须换药。”
轩辕没有回答,动作极轻地将舞阳扶坐在床上,手插进一领向两肩一滑,浅色上襦滑落。
“……劳驾了!”
舞阳看他不答,心里明了他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勉强闭了闭眼睛,稳住心神。任由身后人微凉的手掌在后背摩挲,反正此时她一道骇人的伤疤,想来他也不至有何邪念。
“当年那个白衣人不可能是太子,那人右耳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舞阳习惯性盘膝,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恢复了常态。
“你还在跟为夫谈交易?”轩辕盯着这尺长的伤疤,蹙眉。“准备一直这样戒备着我?”
“这不是王爷要的么,总要跟王爷拿出些诚意,清舞知道王爷素来轻视女子,只是……仇是束缚,不报此生不安。”
“别动!”
轩辕拾起旁边的针砭等物,拈起一排银针刺向了后背几处大穴。
“你既想知道,告诉你也不妨,只是此人如今身份不明。叶家的确还有一人活着,不过……”轩辕沉吟一刻。“你的哥哥、姐姐们……”
“……我知道!!”哑声接过话头,舞阳眼中灼灼光亮瞬间黯淡下来。
轩辕抬起手指在鹅脂般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波澜不惊的问道:
“夫人,你回忆一下当年你家中还有什么人会漏网?”
虽然明知是奢念,此时希望破灭,肺腑还是瞬间被抽空,浑身半点气力没有。
舞阳的头深深垂下,缓缓摇摇头,“除了那个白衣人和……老王爷知道我活着,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这个人熟知当年内情,知道你活着,并且一直在你附近活动,只因红衣等一直看护在你周围,他没有机会接近。”
轩辕言罢,缓缓碾动银针,舞阳后背一硬,霎时逼出了一层汗珠儿。
“疼就叫出声来。”轩辕眼不抬,继续碾动银针。
舞阳身子抖的厉害,不知是心痛,还是肉痛,后背很快被汗珠沁满,很快连成一片,淌了下来。
“我不是千金小姐。”
“绷紧的弦容易断,偶尔示弱没人嘲笑,在我面前也要硬撑?”
舞阳懒得接话茬,偏首看着自己的手心,转移的话题。她不敢再次去提,陈年过往是她最大的伤,不堪提起,一提起,便如万蚁食心,摧折心肝。
“……看手法,你是青老的弟子。”
“嗯”了一声:“还不算笨!”
“算你狠!那三个条件为你量身定做。”
舞阳哼了一声,终于明白当年青老诡异的笑,并提出了那三条苛刻条件的原因,否则自己无论如何不至于对轩辕如此忍让。
冷汗滴滴答答沿着额头,越过娥眉,顺着长睫流进了眼睛里,眼睛涩涩的有些酸。
轩辕斜了一眼,手指却没有停下来,直至碾动一遍,这才伸手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冷汗。
“青老没有说,否则我不会利用你。”
“求王爷办事,付出代价,很公平。”
“清舞,你非要如此与我划得清楚?你还什么瞒着我的?”
“没了。”
“撒谎!”
“事情已经走到今天,我撒谎没有意义,你看的如此紧,我就想杀桓居正也没有机会。如果我爹的冤案与他无关,我绝不会伤及无辜。”舞阳无声的笑了一下,不无苦涩。“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那张图就在老宅里。我千方百计要进桓王府,就是想拿回我爹的东西,我不信这伪君子的操行清白如水,若不是被你横生枝节,我的确是想杀他!”
“真的没了?”
“没了,除了你不肯实言相告的。”
银针又一次碾动,舞阳的手钳住裙边,身子抖如瑟瑟秋叶。
轩辕只是眯缝着眼睛看着难看的血红色伤疤,手里却不肯停下。
“你一个女子,知道又能如何?只要冤案平反,真凶授首,也算对岳父一个交代。”
“身为叶家人,我总要知道家父因何被冤,冤从何而起。”声音异常坚定。
“如你所愿……叶相怀据宝图,此其一;推行新政惹怒新贵,此其二;性情耿直,此其三……清舞,当初白马镇军中曾有一桩血案。七千男儿被辽远人马围困雁云山夹皮沟,全军覆没。真相却是内有皇子秦王,外有鞑虏相互勾结,叶相不知从何途径得知了真相,写了奏章准备上奏,只可惜这成了致命的证据,被反咬一口。既然全军覆没,他从何渠道得知真相,他又不肯说出消息来源。于是不等上达天听,当日便被抄家,反被太子谋逆一案牵扯进去,所有的证据最终都指向你父亲,在叶宅翻出往来信函密件,其中有许多皆是辽远大都发出来的,圣上因此震怒……这才没有给你父亲一个辩驳的机会,当庭下旨……”
轩辕看了看面目平静的舞阳,这才说道。
虽然她已经知道了许多真相,只是再次听来依旧不啻天雷霹雳,耳朵里嗡嗡作响。舞阳暗暗吞了吞空气,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仔细猜测着里面的真实性。
“我想知道幕后的推手到底是谁,当年秦王刚刚封王,绝不可能是一个人。”舞阳吸了口气,接着说道。
“桓居正既然是主理案子,与我父亲面上相交甚厚,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的真伪?这里面有漏洞!”
“舞阳,当年七千男儿血案一旦披露,军中必会哗变,结果是辽远乘隙而入,直捣中土。……对方特意做了局,只等你父亲入瓮,其目的还是你父亲手里的半张宝图。”
轩辕一直盯着舞阳的侧颜。
“不知何故,叶相至死不肯承认有这东西,陛下心里虽然半信半疑,只是天威难测。”
……当年铁马金戈,朝堂政事汹涌而来,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舞阳蹙眉沉思,盯着眼前绣着春花秋月的锦衾出神,透过锦绣帷幄,神思飘忽出窍。
良久不语,锦绣帷幄里只有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吟荷香烟袅袅,氤氲满屋,两个人的面目渐渐模糊。
想了许久,舞阳终于握住轩辕伸过来的手指,象是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
她慢慢的说起来,她说的很慢,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停,只有这样她才能一点点厘清自己的思路。
“父亲耿介中直,清高如莲,因为这一张图被人算计,只能说是桥关落锁,技不如人。
不外乎有几种可能:那个送出这桩血案真相的人是始作俑者;二,太子被污指谋逆的幕后真凶;三,陛下想得到这份前朝宝藏,恨我父亲不肯交纳,加之不想军中哗变,一怒之下下旨诛了我一家。如果是前两种还好,若是第三种,文起帝如何会肯为我父亲洗雪冤情?”
“陛下已经答应为叶相平反,你再耐心等等……等秦王一案处理完毕后,自然会……”
“轩辕,你做的这些舞阳愧领了,文起帝无非是要这藏宝图,既然王爷肯为舞阳做这些,我不难为你。”
“我不借女人成事,自有为夫承担。”
舞阳摇头,后背的痛渐渐转成了麻木。
“这份东西本不是我叶家之物,它是我师父天机子的。父亲代人保管,怎么可能背信弃义擅自交出去。”舞阳突然苦笑出声。
“可笑的是,兜兜转转这许多年,父亲为了师傅,师傅为了父亲,到最后还是要用这个不会说话的劳什子洗雪冤案。”
“清舞,你安心在这里,我会还叶相一个清白。”
“王爷已经知道谁是真凶了?”
“是!”
“是太子?齐王?还是桓居正?抑或本就是陛下?所以你一直不肯实言相告。”
舞阳突然颓丧,说到底他们转来转去,都是一家人,打折骨头连着筋。
轩辕探出两根手指一根根将银针拔出,不时打量着依旧乌黑的银针。拿起散发着冰麝香气的药膏细细沿着伤口涂抹,又抽出一团素白细布与她慢慢包扎,就势搂在怀里,低头嗅着发香。
“舞阳,事关辽远和西戎的边防,我数十万百姓安危,只能委屈你在等等,我说过一力承担,你放心。”
“轩辕,明日去桓府,我将那半张图取出送你,只求文起帝提前昭告天下,为我父正名。”
“图是你的,留着吧!”湿热的鼻息在舞阳的耳边游离。“夫人!事情一了,我们便成亲!”
“轩辕,我是要远离这里的。”
“不行!我不信你的心里一点没有我。”
柔软的耳垂被轩辕噙住,双手合在了胸前。
“轩辕,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你便如此无礼?”
“我想确定一件事,清舞!”轩辕的嘴巴渐渐向下啃吻,渐渐埋在了颈下。“便是块石头,也该有了温度。为夫再不好,你总该给我赎罪的机会,我只要你一句话,路子方是怎么回事?”
舞阳的脸登时没了血色,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半晌,却是发不出声音。
“我在和一个死人争你?”
峰回路转(4)
胸前好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迫的她不能呼吸。这厮没有接着解释,却提起了子方。
“你……”
“第五欧阳在你身上不可谓不用心,你却正眼不曾瞧过……”轩辕碾指在舞阳的脸上蹭来蹭去。“否则我会任由他两个在你身边眉来眼去?”
舞阳斜着眼睛看着轩辕一醉,缓缓点了点头。
“是……如果子方活着,报仇之后,我一定会与他远遁江湖,远离红尘俗世。”舞阳突然笑了。那个温和的英气少年毫无征兆的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轩辕的手指突然一僵,没有料到舞阳坦然承认,一时措手不及,耳边只有舞阳依旧迟缓的声音。
“当年师父将我许配给了你,给了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他老人家以为这样我的安全便有了保证,我会平安过一辈子是他老人家最大的心事。师傅什么都算对了,独独没料到你没有善待我。”
“清舞!”一声压抑的低喝从心底掏了出来。
“后来……后来师傅临死不曾闭上眼睛,要我去京城找你,说你会回护我的安全……若不是师傅严命……我对你千般隐忍,甚至不惜以身取悦于你。实指望你为我父亲雪冤,为我叶家找一个公道。只是我究竟也是一个人,在你眼中却连一只犬都不如。绣春楼你引出了谁?我叶家的人?皇子的人,或者是慕容的人?”
眼中漾起一层水雾,斜斜透入的日光一照,闪过一丝诡异光亮。
“这世上,除了师父,只有子方对我是真的。他功夫虽一般,却愿意为我出生入死。他当年是去桓王府刺探才失去的踪迹,你本来是有能力救他的……”
眼泪终于不听话的流了下来。
“还好……”
呼之欲出的话在喉咙间转了几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心说幸亏死了,不然一剑劈了他。
“……你巴不得他死。”舞阳冷声道:“当初求你救他,你为什么不救?我已经与你有了婚约,自然不会再与别人有什么瓜葛,你为什么不救他?”
在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听了这一番话,轩辕本已惨白的脸忽然多了一丝血色,不错眼珠的看着,渐渐渐渐,紧蹙眉峰一松,眼角的凌厉消失不见。
“清舞……你的心里还是有我……当初季良带人过去,晚了一步。”
舞阳黑幽幽的眼珠儿转了转,显见不相信他的话,突然浑身发软,无力的冲他摆手,身子向下歪去,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冰冻三尺不是你这小恩小惠就算了的。你出去,我累了。”
“我也累了!”轩辕一点没在意侧身躺下的舞阳,将舞阳捞在怀里。“清舞,我已经道歉了。”
“你们这些王爷不会在乎百姓生死,你且出去准备迎娶你的公主,莫忘了给我一份休书。否则,我对九泉下的师傅没办法交代。”
“想都不用想,我们重新来过。”
沉默,微笑。
一朵淡淡的花开在了唇角。
“轩辕,那三个条件,你若真能办到,我就留在你身边,否则……只怕王爷舍不得面子。”
“休要胡闹!难道你要我当众出丑。”
舞阳的胃里开始翻腾,舌尖死命抵住下颚。“你出去,这毒好霸道。”
“我只娶你一个!”轩辕拍拍舞阳的脸。“夫人。”
“吐吧!”一只痰盂递到了嘴边,眉间锁成了疙瘩,一只手轻轻敲着她的后背。“这几日不知吐了多少回。”
……
舞阳撩眼看看轩辕既嫌脏又强忍的抽搐的脸,心里尴尬,轻轻别过脸去。
“王爷素有洁癖,舞阳生受不起。”
“我既然认准了你,绝不放手。人已经过世,忘了他!”
听这语气,舞阳刚刚有一点感动的心登时又收紧,暗暗后悔当初不够用功,若是自己功夫够强,此时说什么也要先打他几掌出出胸中恶气。
“你忘了一点,你我都曾立下毒誓,我不得停妻再娶,你也不可弃夫再嫁。”轩辕耸肩,“我绝不会背弃誓言。”
舞阳心里郁闷,一把撕下系着帷幄的流苏,躺下去,不想后背一触锦衾,竟象是躺在了荆棘上,刺的后背疼痛难当,蹭的一声又坐了起来。
“去吃梅子吧!”轩辕隔着薄纱说道。“知道你急,我已经祛除了你的毒,辛苦一夜。”
舞阳不理,不睬!
勉强侧过身子,擦了擦汗。
“王爷!王爷!”外面杂沓脚步声传来。
嗯?
轩辕眉头一皱,转身走了出去。
“什么事?”
“出事了!桓王爷又来了!”红衣低声说了几句。
“走!”
轩辕撩袍子走了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
梅子?
舞阳心里有事,坐不稳,躺不安,不敢问红衣要这东西,过了一刻,眼皮无论如何抬不起来,侧倚在精美的被子上,昏昏噩噩睡了过去。
“红衣!”
红衣快步走到轩辕一醉的身侧,站稳。
“任何人不得进这个院子,违者,杀!”
轩辕撂下话来,手中东西一放,不疾不徐的迈步走了出去。
“王爷!”
两个下人手里托着王冠和朝服侯在一侧。
“王爷!”莫问看着下人已经为更衣完毕,这才示意他们下去。
“秦王怎么死的?”
“自杀!”莫问有些忧心。“王爷,夫人身份的暴露,只能引来更大的追杀。”
“莫问,秦王绝不会自杀。我上朝后府里不会太平,小心伺候夫人,除了红衣,任何人不得接近她。”
“王爷!”
“说!”
“雁云山如今流寇死灰复燃,已经有十数拨小股流匪骚扰边境百姓安危。只是对手出没诡异,大军一去,便鸟兽散,抓不住影子。”
“西戎坐不住了。由着桓王爷的人马先折腾,骁骑营暂时不动。”
“几个皇子也坐不住了!”
此时车已经到了门前,轩辕不屑,踏上了马车。
莫问望着马车的背影,摇头念叨了一句:山雨欲来!
惹得旁边的侍卫好奇的看了一眼,没有发出声音。
舞阳昏昏沉沉一觉,次日终于醒了。
透过薄纱的帐子,看见晨光透过窗纱透了过来。
暗暗运气,浑身依旧酸软乏力,丹田内却不再有郁结之气,不单是落魂香,伤心蛊的毒也解了。
站起身,穿鞋下地,这才却发现银盆里已经备好了水和沤子,桌旁齐齐整整叠放着一套新衣。
舞阳向外看去,红衣一尊石佛一样坚守在门口。
舞阳想了想,挽了挽衣袖,不紧不慢的洗漱了,这才走出了里间。
“夫人,你要的梅子!”
红衣早听见了里间的动静,正在吩咐下人将各式各样的小点心摆了一桌子,看见舞阳出来,也不询问,只是将一个小纸袋递了过来。
“王爷嘱咐,厨房备了几样细粥,你来尝尝……这是你昨日要的梅子。”
“好!”
舞阳将梅子推到一边,拿起调羹食不知味的挑了几勺粥送进嘴里,便放下了调羹。
回身拿起披风裹住自己,又接过红衣的梅子,这才向外走去。踏过门槛的一刻,舞阳又回过头来轻声唤道。
“红衣。”
“夫人!”红衣想了想,走到舞阳身边。
“叫我舞阳!”舞阳沉默的一下。“第五?第五如何?”
“他的父亲在国内遇刺,第五只得暂时回国。你放心!”红衣只一笑。
舞阳点点头,转身向外面继续走。
“舞阳不要再为难王爷,最近他因为叶相的事……已经几次惹怒陛下。”
舞阳木头一样站了一刻,又向前走去。
“秦王死了!”红衣狠狠握拳。“便宜了他。”
“秦王死了?”舞阳惊愕回头。
第一次看见红衣脸上露出这般憎恨的表情,心里纳罕,极想从他的身上找出一些答案,不想红衣很快正了脸色。
舞阳看见红衣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一时不好再说什么,也知道不能再问下去,只得默默转身捧着梅子向园中走去。
秋风起,翻起满园清凉。
秦王死了,文起帝没有下旨人就死了。如果秦王死了,父亲的冤案是不是又要延期昭告天下?
拈起一个梅子塞进嘴里,眼睛扫着纸袋的里侧,姜黄色的薄纸上淡淡几个赭色痕迹。
石非失踪,与欧阳九有关。
熟悉的暗号。
子瑛果然没有出卖她,只是石非居然又失踪了。
舞阳慢慢在园子里踱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眼睛扫着外面,十数个侍卫已经将这里围成了铁桶,自己身子虚弱,此刻想出府是不太可能了。
是谁非要自己的命,害的轩辕一醉防范这么严密。
此时日已西斜,天空中几片寡淡层云在秋风的推动下,缓缓移动。
舞阳看着,只觉浑身如沸,脸颊也烧了起来。
“王爷进宫了。”红衣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药服下!”
“谢谢!”
“舞阳,其实我应该谢你!”
红衣看着舞阳,轻轻摇了摇头。
呃?
一对不解的眸子对上了红衣清澈如水的眼神。
“当年戍边战死在夹皮沟的洪将军是我父亲。”红衣倒背双手,仰面望天。“他老人家与叶相是旧交。万岁爷如果肯为叶相平反,就会为七千将士一并雪冤。”
七千男儿惨死在夹皮沟?
舞阳心里咯噔一声,想起了轩辕一醉今日说的话。
“洪毂大将军?”
“是!”
怪不得文起帝迟迟不肯昭告宇内为自己一家雪冤,竟有这样的巧合,难道是怕遇难家属纠集旧事不放,在朝堂上引发大的动荡?
“舞阳,王爷这样做也是担心你出事,你不要在难为他。王爷少遇大劫,致使后来厌恶女子,如今为了夫人已经放下了架子,现在无人不知王爷为你不惜得罪圣驾!”
“不要提他!”
“咳!当日王爷是为了逼出对手……王爷的毒一直在等你来解,你还看不出你在王爷心里的位置么!”
“我没兴趣……”
舞阳猛地掐住自己的虎口,压制不住胃内的翻腾。想来不过喝了几口白粥,吃了几枚梅子,胃里发空,此时又发作起来,连忙蹲下身子搜肠刮肚的呕了起来,恨不得将胆汁都吐了出去。
红衣看着不敢伸手帮忙,连忙转身进去端着茶盘出来。舞阳接过茶盏漱口,歉意的笑笑。
“王爷说,过了今晚,就没事了。”
嗯?
“什么人喧哗?”
外面杂沓脚步声传来,红衣一怔,低声喝问。
“启禀统领,外面公主车驾已经到了门口!”
“公主?”
红衣的眼珠子几乎要爆了出来,使劲眨了眨,这才归位。不无忧虑的看着舞阳,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夫人!”
“这些个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皇亲国戚。”舞阳一脸厌恶,裹住披风向寝房走去。
“只怕她不见到你,不死心!”
“那就不死心好了!”舞阳冷淡淡继续走,突然扭过头来。“红衣,我突然想吃得月楼的桃酥。”
动荡(一)
“舞阳……王爷担心你的安全!”红衣面色一白,有些左右为难。“我安排人去买!”
“趁着王爷不在,我想出去散散心,这里太闷。王爷不是吩咐你照顾我么。”
驻足,回眸,漠视了亭台水榭,也漠视了奇葩古树,眼中只有一道白粉墙壁。
红衣看着舞阳毫不掩饰失望的脸,心中突然不忍,却又找不出什么托词。从前习惯她冲锋陷阵,生杀予夺,自是将她看成了肩可挑日月的天地男儿。
后来虽是知道她的女子,却不能改变第一印象,向来将她视作飒飒英姿的江湖儿女,绝无矫柔造作。
如今突然化成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他自觉舞阳倏地一下子变得遥远了,与他有了距离。
那个少女不怀春,那个少年不萌动。便是他铁血男儿,不曾沦陷过温柔乡里,此时见了端方温雅的绝色佳人不能不“我见犹怜!”
“舞阳,王爷……王爷虽然霸道,却也是因为担心出事。如今不仅仅是江湖上频频有人失踪,更有甚者,边关上已经有十余大将被暗杀。而且……江湖上针对你,散发了必杀令,王爷不得不请你回府。”
红衣看着舞阳压低了声音,好言安慰。
“看样子有人请了高手,还真是高看了舞阳。”舞阳裹住披风坐在了水榭的栏杆上。“单单一个公主是做不到的。”
“王爷绝不是要禁足你,只是为了安全考虑。”
“我不会走,此次绝不会破坏王爷的部署。” 舞阳笑了一下,嘴角微微颤抖。“我知道上次的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跑了慕容……那个地宫里出现的陌生人是慕容!”
“你能理解王爷就好!”
“我不需要理解。”慧婕悄然落下,手轻轻滑过腹部,垂放在两侧“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王爷很紧张你!”
“那又如何?……中秋要到了!”一声淡淡的叹息,自齿间滑落。“我想去见一个人,不见心里不安。”
“……舞阳!”
看着舞阳的眸子里渐渐溢起一丝迷离,红衣有些慌乱,只觉心跳的也不太均匀,嘴巴动了几动,极想让她打消出府的念头,不想说出来的却是:
“舞阳……你……非要出去?”
“你躲得过公主?”
舞阳扬起脸,反问一句,一抹淡笑笼在雾里!
“好!”红衣狠狠一握拳,生怕自己改了主意。“趁我没改主意,你去换衣衫,我带你走地下通道,正好躲了娉婷公主,属下……也不愿意见她。只有两个时辰,万一王爷回府,我就真担待不起了。”
“你……放心!我从不害人!”
舞阳点头,转身回了房,是不是真的控制了红衣,此刻她没有十分把握。
不过方才他已经看到自己大吐大呕,想必已经误解,即便没有真的受控也会心有顾忌。
她急需知道石非的下落,子瑛的密信让她不敢懈怠,如今她将半分地图给了石非,只为了将来制衡轩辕一醉。
舞阳打开衣柜,看见自己的包裹已然都在。急忙翻出一套青色男装,换上,又翻出一张姜黄的面具敷在脸上。
想了想,终究提笔写了几个字,举起了,吹干墨迹,这才放在了枕下!
红衣立在门口等候,门打开的瞬间,红衣犹豫了一下,也不再多问,两人很快消失在了地道里。
两人很快从一座小院里钻了出来。
不过走了几条街,舞阳登时觉察出不同,街还是从前的街,路还是从前的路,铺子还是从前的铺子?只是空气中隐隐笼着一股紧张的空气。
虽然人来人往依旧,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同,街上巡查的兵丁却已经四人一对,两人一双,在街上走过走去,明显增加了人数。
“今夜宵禁。”
舞阳不语,只是点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走路。红衣默不作声的看着舞阳的脚下,步履轻盈,脚下无声。不由暗暗点头,不过一个早上,她的内力便已经恢复大半。
啊——
声嘶力竭的一声哭喊突然从右侧的一处宅子里传出来,大白天的哭声格外瘆人。
舞阳激灵一下,只觉后背毛骨悚然。
“救人呐……”
黑漆大门突然打开,里面乱纷纷跑出了几个布衣葛袍的人,三步两步,一个个醉酒一般,踉踉跄跄踏向台阶,纷纷倒在了地上,拼死抠向自己的喉咙。
“好像是碎碎念!”舞阳惊愕扭头,脸唰地变作雪白。
“去看看!”
红衣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手腕,两人一纵身跃到了倒地的人的面前,俯身检查。
“落槿香!碎碎念!”舞阳伸出两指横在了一个下人的鼻翼前。“红衣,他们只是个平常人家!”
“是,夫人,对方下手了!”
红衣翻看几个仆人的脸和脖颈,眼睛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簇簇燃起一团火焰。
“怎么办?”
街上的闲人听见这里的动静,早围拢了过来,一个个抻长了脖子却吓得不敢吱声。
“舞阳!”红衣歪着身子凑到舞阳身边。“你在辨认一下,是这两种毒?”
“红衣,不会只发生这一起的!”舞阳突然警醒,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唇抿成一线。“红衣,快!我们走!”
“
人群哗啦一声分开,冲进来几个大兵。看见地上的死尸,再看看正蹲在地上检查的红衣。互相交换眼神,便待上前。
“你!马上派人去大理寺!”红衣手一指带兵的校尉。“快!”
“你!你谁呀!”一个新兵看见红衣气势颇大,身子向后缩,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还不快去!”
红衣不屑的哼了一声,手腕一翻,袖口处的织锦纹路在日光照耀下,闪了一闪。
几个军士吓得唯唯后退。早有一老兵,转身向大理寺快步跑去。
舞阳看着地上的尸体,心里一阵阵抽紧,利落转身,向长安街奔去。红衣见状,急忙撇下兵丁,追了过去。
“红衣,快!我担心……”
“你放心,子瑛他们绝不会有事。”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快!”
“让开,让开,让开!”大批兵丁再次跑过。
又一批看热闹的人象苍蝇一样嗡嗡而来。哗的一声冲开了红衣舞阳二人,细微一声,一张纸条塞进了红衣的手里。
脚下一顿,红衣站稳了身子。
一个如松的身影立在了红衣面前!
赤色的脸膛象极了关公!
舞阳稳稳站直了身子,扭过头来,目光掠过眼前人。虽然他带着面具,虽然他换了一身士子的布衣,她依然知道——
那个人是他!
是给自己伤口下毒的欧阳九!
红衣盯着眼前人,并没有显出好奇,只是眸光凝成霜剑冰刀,看向欧阳九。
“能让红衣离开轩辕府去保护的,只有舞阳!”
欧阳九偏首想去看,终究心里发虚,一阵秋风刮过,卷起袍摆秋叶般飞舞,恍惚他有些站立不稳,身子晃了一晃。
“二位,我奉命请二位做客!”
“欧阳, 你别忘了,这里是京城,!”
“舞阳,红衣。若请不动二位大驾,城里人会有更多无辜!”
“你敢!”红衣身子一晃,站到了舞阳身前。
舞阳似笑非笑,看着欧阳九,象是极认真的打量一个陌生人,片刻后这才点了点头。
“红衣,我们……跟他走!”
“舞阳!我负责你的安全。”
“一城百姓,我们赌不起……舞阳正想看看能让欧阳九俯首帖耳的人是谁。”嗤笑一声,舞阳一步步踏上了迎候在一侧的马车。
欧阳九面上一白,满是纠结与痛苦的表情,苦笑一声,伸手冲红衣做了一个请字。
动荡(二)
轩辕一醉斜觑着眼睛看看秦王的尸首不置一词,只是越来越深沉的眸光让大理寺几个主理官员胆战心惊。
“王爷!”
“说!”
“秦王面色如常,近身内侍当时尖叫着出来,龙侍卫长急忙进来观看……”大理寺卿干巴巴说了几句,偷偷擦了擦汗。
“内侍和龙侍卫长呢?”轩辕转身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