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醉舞今生》》 · 紫陌笑红尘 · 2026-07-26
“虽只见一两面,看着文文弱弱的。”依婷微微点头,轻轻摇了摇团扇。
“真的如此?”娉婷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若是这样——”
“就是——”依婷正要说下去,只听一阵朗朗笑声传来。
“二位妹妹果然在这里说些体己话,生怕孤听了去。”
太子,齐王,秦王三个身着朝服,衣饰鲜亮,头戴金冠,同时出现在了花园。
“殿下!”依婷娉婷见太子驾到,急忙见礼。
“自家兄弟姊妹,快快起来。”太子含笑虚虚伸出手去,却是泰然受了两个妹妹一拜。
“妹妹们说什么说的这般热闹。”秦王好奇地问道。
“这——”娉婷扫了一眼依婷,噙着笑看看三位哥哥。“我和姐姐正在说边境被劫的事,真是好生惊险。”
“是。”依婷笑着轻轻摇摇扇子,一阵宜人的清香袅袅送入太子几个的鼻翼。“妹妹至今对那个救了她的轩辕府家奴念念不忘。”
“是,本宫没有机会赏赐于她,心甚不安。”
太子饶有兴趣的听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妹妹惦念,孤得闲要见见,便代妹妹赏赐于他。”
“轩辕王爷当宝贝一样看着,不许见呢。”
齐王看了一眼娉婷,转向太子。“启禀殿下,轩辕的这个家奴不是凡品,她是江湖隐士天机子的传人。”
“天机老人?去年孤曾有幸在桓王府见了一面。”太子桓梳瑀语气中微微有一丝诧异。“二弟,天机老人据说已经作古,可是确有其事?”
“是!”
“其人素来擅长甄别古籍中奥秘,只是性子极其古怪。他的弟子又怎么和轩辕扯上了关系?”太子微微皱皱眉头。
齐王察言观色,知道太子不是无的放矢。略一思量,连忙将自己知道的细细讲了一遍。舞阳的这段传奇在齐王口中又加了些许分量,依婷娉婷素来没有听过这样离奇古怪的传奇故事,此刻竟也听住了。
太子桓疏瑀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一个家奴竟敢忤逆主子,丢失如此重要物事,没有乱棒打死,轩辕已经很是仁慈。”
“这个小家奴长的文文秀秀,倒有几分女子的模样。”依婷加了一句。“很象是知书达理的。”
“读书而不知尊卑有序,那就更该打死。”太子桓疏瑀嘴角动了动,随即笑道:“依婷妹妹,孤特地前来陪你去看陪嫁妆奁,走吧。”
兄妹五个一同向前面走来,齐王刻意走在了娉婷身边,低语了两句,娉婷的一对眸子霎时亮了起来,春波流转,笑靥如花,堆了一脸。
不禁意间秦王回头看看,笑容也自堆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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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攥了攥手,手心里已经微微有了些许汗意。瞥斜着居中而坐不言不语的轩辕一醉,嘴唇抿了抿,悄悄挪了挪已经久站的脚。
轩辕一醉居高临下一直冷眼看着,瞧见舞阳终于动了一下,仍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眉峰颤了一颤。
手轻轻一展,莫问红衣几个见势急忙依次退了出去,冷梅走出去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舞阳并不抬头,不敢随着退出去,冲着冷梅的方向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块玉珏你说是四分之一。”轩辕一醉自座中站起,走了过来,站在了舞阳的前面。
“是,此玉珏若合另一块,则成长形,只是却不完满,是以舞阳猜测应该是四块。”
“嗯!”轩辕一醉并没有在意,低头看了看。“记住你说过的话。”
舞阳本已习惯了他东一句,西一句思维的跳跃,此番依旧想不出他要自己记住哪一句,身子向后倾,脸上携了一分疑惑。
“——一辈子做本王的女人!嗯?”手捏住舞阳的下巴,眼睛直视着舞阳。
“——谢王爷厚爱!”舞阳忍耐了半日,嘴角动了动,这才低声回答。
“要你说……”轩辕一醉悻悻松手。“这么难么?”
舞阳淡然抬眸,看见他的脸上,眼中,话里居然多了一分无奈,白皙俊颜竟恍似有几分憔悴。
“舞阳是王爷的奴,不敢忘。”舞阳想了想,螓首回答。
“舞阳——”轩辕的脸子渐渐变青,低头俯视眼前人,面目平静安闲,一对漆黑眸子里只有看透世情的淡薄与闲适,心里发紧,实在是挑不出她的错来。“好,好!缉拿顾中丞后立即回府,不得耽搁。”
“遵命!”
“四老陪你前去,凡事小心!”
“是!”舞阳到底咧嘴笑了一下。
轩辕的手搭上她的肩,微微用力。舞阳对着这如山的身躯,心里一阵发苦,只得倾斜身子,小心翼翼地倚在他的怀里。
房内寂寂,只有两人都够匀净的呼吸,间或金虯呜咽一声。舞阳被这伟岸身躯裹在怀里,心里郁闷,却是不敢移动分毫。偷眼看向廊下,日影渐渐西斜,携着一树斑驳竹影打在了雪白的外廊,影子拉得老长,自这方向望去,心上渐渐溢出了一抹阴霾。
小昼如年,终于熬得一丸暖阳落了下去。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提前一日早有御林军封锁堂皇御道。为陛下御驾亲临凌河敬神,九城兵马司,羽林卫,青羽卫,御林军等一干人等俱忙得不亦乐乎,文武百官也俱个忙碌,生怕自己有一丝半毫的差池。
是夜二十六,正是文起帝为女儿远嫁出行放河灯祈福的日子。一勾弦月剩得一抹,孤零零缀在梢头,三五点星镶在黑漆漆天幕底。
天黑月昏,有十数矫健黑影沿京都南门飞跃上城墙,四下哨探,没有发现巡城军士,领头队长心里高兴,暗暗夸赞马三知办事得力,侦查确切。手一招敦促属下行动,早有人掣出火石硫磺之物涂在箭簇前端,搭弓拈箭,据高临下对准了城下的民居便要放火。
正在这时,领头队长眼前一花,只觉天突然放亮,眨眼之间,无数羽林卫各持火把油松,照破了混沌黑夜,将十数个隐宗死士堵在城墙一隅。
“全部拿下!”季良手一招,第五和欧阳九等人率先冲上前去。一人一个迎住来敌。
“放火!”情知中计,隐宗带队队长双手一翻,掣出一对判官笔,容不得胡思乱想,厉声大喝。“快!”
快似灵猿,第五早手持逍遥扇揉身欺上,一招拣尽寒枝直点对手膻中,期门两大穴。隐宗黑衣队长看攻势凌厉,毫不含糊,手腕一翻,身子一拧,借势翻转闪过一击。双足一垫劲,足尖互点,身子腾空而起,空中抟身之际,袖出十数枚硫磺火弹子,碾碎外面蜜腊外壳,抛向城下民宅。
“腾”地一声,一间民宅火光四起,哭叫声传来,城下登时一乱。
第五心里一急,扇随腕飞,一把逍遥扇滴流乱转,似雷霆激发,如猛虎下山,裹住了对手,再不给他机会施发硫磺弹子。二人你退我攻,辗转攻拒,转眼走了几十回合。第五看见来人身手厉害,再不能犹豫,偷眼看着季良等均已经加入了战团,似乎无人注意。身形蓦地一变,招式怪异,手中扇子阖成一束,一招恋恋风尘直打对手面门,左手化拳为掌一记猎猎生风直击对手前胸。隐宗队长再要闪身已经为时太晚,砰地一声砸个正好,黑衣队长生受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一软,向后倒去,第五就势粘了过来,伸手点了对手几处大穴,制服了他。
欧阳九几个个个也都得了手,制服了对手。
“全部押回去。”季良看见战事接近尾声,大声吩咐。“欧阳九,第五,孟志,萧翰,你们几个火速赶往西门。”
“是!”欧阳九几个并不施礼,身形晃动,各展轻功,奔向了西门。
季良看四个人去得远了,这才一招手。一个暗卫急忙走上前来。季良俯身耳语两句,暗卫点头领命而去。
季良左右看看,暗卫正在打扫战场,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将活捉的几个黑衣人分别押走。
“季总领,这边火势不大,已经救下,只有北门来人攻势猛烈。”一名身穿戎装的行伍之人拱手施礼。
“嗯!知道了。”季良居高而望,其余三个城门下均有火光,遥遥见得火势不曾削减。
“这里留给刘大人了。”季良略一拱手,身形如电,向北而去,帅人直奔北门,将这里留给了九城巡防司。
“第五,知道舞阳去了哪里?”欧阳九和第五轻功甚高,不过片时那两人便跟之不上,落在了后面,只有第五与自己并肩同行,遂问了一句。“主子没有吩咐她出来。”
“欧阳,我如何知道?”第五斜了他一眼,“咯”地笑了一声。“她自有她的去处。”
“我看你平素还有机会接近她。”欧阳九苦笑一下。
“主子看的死死的,连问候她一句都难寻得机会。”第五撇了撇嘴巴,不以为然。“前面一共六个,你说怎么打?”
“杀了干净!”欧阳九眯着眼睛打量着。
“一人三个,看谁快。”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扑了上去。
外城门厮杀声阵阵,却是相隔甚远,丝毫没有影响到内城的宁静。
凌河岸边,千百盏明亮宫灯照破了漆黑夜色,引得无数飞虫围着追逐,凌河两岸早已经亮如白昼,夹着曲曲弯弯一条澄澈白水逶迤伸进了远处的黑暗。
天家威仪,气象不凡,满朝文武分列左右,文起帝亲自捧了一只九瓣莲花河灯,含笑看着下面的河水。遥遥似乎有阵阵喧闹声传来,文起帝却恍似未闻,只是慈爱地看着身边的公主并驸马,提足向河边走去。慕容和依婷各捧了如意鸳鸯,百事和合灯跟在文起帝身后。
入乡随俗,慕容景林一丝不苟地按照国朝的风俗,一板一眼,皆是中规中矩,不差分毫,丝毫不像异乡客。
轩辕一醉和桓疏衡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瞟向了一箭之外的顾中丞。
顾中丞正支楞着耳朵倾听远处的声音,心中有鬼,无事也思有事。眼神飘忽不定,左右偷瞧,恍惚撞见两大世子的阴冷目光,骤起如鼓擂,登时心中嗵嗵乱跳。桓疏衡瞥斜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无法镇定,直觉他已经侦知了自己的秘密,一张半老不老的瘦长马脸被宫灯映了,半边脸忽明忽暗,直如鬼魅。冷汗渐渐从额上滑下,沿着眼下皱纹横淌,渐渐溢过颧边,流了下去。蜿蜒两道冷汗顺着面皮滑下,酥痒难耐,强自挺了半日,汗珠淌进了口中,又咸又苦。看无人注意,悄悄袖出纺绸手巾擦脸。
旁边的李侍郎分明看了,不以为然扯下嘴角,当然并不敢去交头接耳,只是挺直了身子。
看着陛下将河灯稳稳放在了河中,明亮一盏河灯沿着水流向远处飘去,百官同时跪下山呼万岁。
刹那间河两岸焰火齐燃,在凌河上空璀璨生花,文起帝左看爱女,右看佳婿,龙颜大悦,亲携了爱女佳婿观看焰火。左右文武相机而动,不再静默,吟诗作赋,一片唱和之声,热闹了起来。
爆竹声声刺耳尖鸣,无数火树银花在空中绽放,掩盖了四个外城门的故意纵火。
轩辕一醉微微蹙眉,厮杀声离内城渐渐近了许多,身形未动,一声密语传音对着身边伺候的红衣发布了密令。红衣得了令,转身退了出去。
紫色朝服微微一展,轩辕一醉倒剪双手冷眼望着凌河,一对星眸渐渐冰冷下去。桓疏衡的眼睛不时在顾中丞身上瞟过,脸色渐渐铁青。顾中丞分明感受到,只觉如芒在背,站立不安。
过了一刻,红衣自外面走回,并不沿原路,自百官队伍中挤了进来。文武百官自是知道红衣是轩辕心腹,不敢得罪,虽然暗自腹诽,却还是自动闪出一条路来,让他过去。红衣目不斜视,目中无人,偏生走到顾中丞身边的时候,扭头瞟了一眼,微微哼了一声,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只这一眼,似一柄锋利匕首狠狠刺向了他。忽悠一下,顾中丞的心沉了下去,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再也装不得淡定,面皮抽搐几下,一张老脸披霜又经雪,冻住一般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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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阳并四老伏在迎仙居对面的屋顶,布下金饵等待,半晌没有动静,整个客栈早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舞阳抬眸望望周遭,城门方向的火早已经救了下去,想必骚乱已经被解决。内城处的明亮烟火已经渐渐熄灭,想是今夜的焰火盛典已经结束。
“舞阳,人一定会来,咱家王爷就没有失算过……”冷梅凑在舞阳的身侧低低说了一句。
舞阳扫了一眼,天黑看不清冷梅的表情,自顾自扯下嘴角,并没有说话。
“外城门不过虚张声势,向才进出有二十三人,过了子时才会动手。”冷梅补充一句。“王爷早有胜算。”
舞阳心里有事,轻轻点点头,依旧沉默着。
“舞阳,王爷对你很——不错。”虬松摸了摸颔下加了一句。
“我们老哥儿四个担心,你虽规行矩步,貌谦色恭,心里还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王爷的忍耐是有限的。”
“凡事不可自专,王爷谈笑间樯橹灰飞湮灭,你只需仰仗便可一路无阻。”
……
四老突然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说了起来,碎碎叨叨。
舞阳借着黯淡一抹月色,在瓦当缝里揪起一根茅草,衔在嘴里,只觉耳边乱哄哄没有片刻消停。
冷梅正直,虬松淡泊,知节随和,墨菊孤傲,四君子本就是世外高人,从不肯入世,几年前被轩辕一醉算计入彀中,一赌而输了身家,成了轩辕家臣。舞阳想想头便痛得厉害, 时隔这几年,看冷梅几个对轩辕那混账似乎已经言听计从,如今死死盯住了自己半分不肯放松,现在又说得此等言语,实在想不通轩辕这魔鬼给四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老,舞阳不会有事。”良久沉默,舞阳终是说了一句。
“有事迟了。”墨菊横了一眼。
“嘘!”冷梅一伸手指。“——来了!”
顺顺当当避过巡夜盘查的军士,脚底无根,顾中丞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向迎仙居而来,顾不得左顾右盼,小心查看,一味死命地敲打门环。
小二听得暗号依旧,只是声音里裹着无尽的焦躁异常,尚有一个时辰行动,本不需要再联系,心中七上八下,急忙打开一条缝隙观看。
“——是你?”
小二一怔,原来不是马三知。
“快,快!”
顾中丞闪身挤了进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道:“通知右使,出……出事了。”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脸上灰白。“快——”
“什么事,如此慌张?”掌柜的自然知道顾中丞身份,不是大事,不到非常时候自然不敢孤注一掷不顾宵禁前来。
“他们好像已经发现了在下,自然右使已经曝露。”
“怎么可能?”掌柜的心里也是着慌,对于中丞用语有了一丝怀疑。
“桓王爷今夜盯了我几眼,不会有错。快,想办法,我要见见右使。”
“顾大人,右使事情繁忙,怎么可能说见就见。”掌柜心里一松,对着在朝堂上久见风雨的中丞居然如此草木皆兵一时生气。不好发作,嘴里露出几分不屑。
“桓疏衡少年老成,城府颇深,不是他要有所行动,断不会如此,相信老夫。”顾中丞浑身颤抖,半是惊吓半是生气,强忍半晌,奈何家人全部受制,到底人在屋檐下不敢得罪。
“不行,中丞大人,今夜右使无论如何出不来。”掌柜的也是惊涛骇涌中摸爬滚打多年,今见他如此,倒也不敢大意。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顾中丞搓着双手,连连叹气。
“怎么办?”疾风飘过,跃身而下几条身影。“束手就擒,留个全尸。”
四老并舞阳眼看着顾中丞走进了局,担心对手杀人灭口,彼此对视,飞身跃了出来。
“啊——”顾中丞没有见过舞阳,却是见过四老,登时眼珠子瞪得老大,吓得险些跌倒。
掌柜的见势不好,形势紧迫,中指一弹,一道疾风直戳顾中丞的前胸,便要杀人灭口。舞阳早有准备,“铮”地一声,手中三枚黑玉子分别射向掌柜的右手曲池,左足三里和下腹丹田,同时身子一晃,左手一滑,将顾中丞扯向了一边,迅疾如闪电,接连点了他几处大穴。
顾中丞本就是文人一个,不待出手已经瘫软如泥,早吓得半晕过去。
这壁厢暗卫早将迎仙居团团包围,无数骁勇悍将各持家伙逼住了敌手,潜入的隐宗骁骑卫二十几个死士见势不妙早抄起武器冲了过来……迎仙居面积不大,轩辕制下出动了不过几百军士,俱守在外围按兵不动。冲进小院搏杀的不过三五十个,这三五十英勇少年多日不曾见得血腥,此刻犹如猛虎下山气势昂扬,各展功夫擒拿敌手。刀剑闪耀寒芒,灼人心肺,迫人胆寒,整个迎仙居陷在了一片血腥中。
客栈掌柜知道事情败露,此刻也顾不得,眼珠子通红,“嗷”地一声手持金刚算盘迎向了虬松,四老早已经得了命令,速战速决,是以并不废话,直接下了杀着。
虬松身形一晃,迎了上去。
舞阳冷眼看着战局,眼睛一眯,手一勾,捏住了顾中丞的脖领子,拎着他闪身进了后院。冷梅知节奉命盯紧舞阳,并未参加战团,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身形一晃,擒了人不向外走,反倒闪身进了角落一处屋子,情知有事,早尾随了过来。
“舞阳,刚才我们的话你当成了耳旁风?”冷梅大声呵斥。
“梅老,竹老,门外与我护法,舞阳要亲自审问。”舞阳回过头来,神色淡漠。
“舞阳——”
“二老,舞阳的话可听的清楚?”
冷梅二人侧首望去,只见舞阳的眸中闪耀着怪异寒光——三分勘破世情的淡漠;三分褪去了温和外表的严厉;三分异样的执着;还有一分,是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所有情绪镶嵌在那双墨黑沉瞳里,暗幽幽如没泥塘。眉目之间,顾盼之际,现出莫大威严,哪里还有一丝谦恭懦弱的奴才样。
“你!”知节虽素来温和,此番也已经被舞阳惹怒,登时面皮紫涨,颔下银丝瑟瑟抖动。
“掌门人令下,二老可还听哪。若是二老告密,舞阳宁愿被这混账一掌打死。”舞阳语气低沉,手一动将门掩了,扔下了面面相觑的二人。
回身之际,指风点醒了顾中丞。手下用力,一把揪住脖领子拎小鸡一样,将顾中丞拎了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有把握让你生不如死。”
眸中充血,舞阳咬牙切齿地看着瑟瑟抖衣而站的中丞,一脸的愤恨。时间不多,她还没有把握与轩辕直面交锋,只能询问自己最关切的。看着他面色发青,自是中了碎碎念之毒,怕出意外,不敢截青丝施异术控制他的心智,只能直接追问。
“你——想问什么?”顾中丞被眼前黑衣少年紧紧扼住咽喉,几乎喘不过起来。
“十三年前,那桩谋逆案,你做了什么?”舞阳手一耸,足下一勾,一脚将他踩在了下面。“不说,我活剥了你……”
咳咳咳,咳咳咳……
顾中丞大口喘气,呼吸得猛了,一口新鲜空气呛得肺腑剧痛。惊骇抬眸,只见面前少年一副杀气腾腾的脸子,浑身抖似筛糠,痛不可挡,身体内顿时有如千万条毒蛇乱窜乱咬,五脏翻腾,六腑炙烧,嘴唇雪白,一张马脸扭曲成了一团,体内寒毒被催发,抗之不过,只好一字一句将过往吐了出来。
舞阳的脸色一点点成了铁青之色,手掩在袖中,死死攥在一处,恨不能剥他的皮,活剐了他才解恨。
冷梅和知节情知事情有变,舞阳不肯顾及身份蓦然出手,必是已经想出对策,懒怠敷衍轩辕。老哥儿两个进不得退不得,两下为难。冷梅听见舞阳追问十三年前旧案,知道舞阳并没打消自己追查的想法,两人骇然,来不及多想。冷梅对着知节一使眼色,自己推门走了进来,留下知节在外哨探。
舞阳一招隔空点穴,点了顾中丞的昏穴。浑身乏力再也支撑不住,一身俱是湿透,后背黏答答,冰凉凉,亵衣沾在了肌肤上。
“舞阳——小掌门!掌门——没事吧。”冷梅望她一眼,眼底凄惶。
“梅老尽可以告诉那个恶魔。”舞阳闭目片刻,暗自吁了几口气,微微哼了一声,这才抻抻衣袖。“——掌门之位小女本无意去坐。”
“掌门在上!”冷梅屈膝拜了下去。
舞阳伸手一托,阻了他继续行礼,不由得苦笑一声。
“梅老,舞阳不过一女子,不敢应这掌门之位,只是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恳请四老不要阻拦。”
“舞阳,王爷其实很喜欢你,他只是身居高位,不肯低声下气。”
冷梅看着心里一阵恶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死结早已经做下,他不知道如何劝解。
最可怕的女子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这貌似温吞无害,行规步矩,色温貌恭,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要戳人死穴之人。
片刻之后,冷梅只闻得嗤地一声冷笑。
掌门
冷梅还待解释,抬头看见舞阳不以为然的淡薄脸子,嘴角动了几动,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夜之事,梅老可以据实禀告轩辕一醉。”舞阳嘴角弯了弯,似笑非笑。“舞阳会感激不尽。”
“掌门既有打算,冷梅不敢置喙。只是——”冷梅看着她几乎可以拧出水的脸子,吞下了想说的话。
“此次的事舞阳自会独自承当,绝不拖累各位。”舞阳扭头向外就走,嘴里慢慢悠悠加了一句。
“掌门!听我一句劝!”冷梅心里一急,顾不得许多,急忙一把扯住。“此事万万不可继续,若是王爷知道你阳奉阴违,以他的性子你——他——他会废了你——”
舞阳停足转身,咧嘴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极其难看。
“舞阳授业恩师有三,抚养成人的却是天机老人。他老人家过世前半载才在江湖上公开宣称雪影剑是其嫡传弟子……舞阳只有这一个亲人……舞阳……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师父是活活吐血而去的,梅老可明白?”
“舞阳——掌门——”冷梅第一次听其说起凄凉往事,心里一阵阵发苦。
“既然梅老还认我这个掌门,听我令,将顾中丞押回去吧。”
舞阳又勉强笑了一下,抬腿走出去,信手扯了一段门前的树枝叼在了嘴里。背对冷梅的瞬间,死死咬住树枝,一对星子暗了下去。
知节在外听得清楚,实在不能忍耐,身形一动,伸手挡住舞阳。
“性子左犟,吃亏的是你!掌门!”
“天下人都怕舞阳死,我若死或是神志不清了,他们惦记的这个东西便没了指望,包括轩辕王爷——舞阳不担心。”舞阳嘴角溢出一抹含混笑意,只是一对瞳仁里半分没有笑的模样。
不待二老再啰嗦什么,舞阳倒剪双手自在走向外面战团观看,只是身子再也不曾动一动。
有一种恨凝聚成冰刃,深深扎进了心脏,痛入骨髓,不敢呼天喊地悲催一声,唇边无声无息,只能不言不语。
困兽犹斗,却终是势单力薄,隐宗死士眼看对手早已经掌握了自己一方的行动计划,个个胆寒,气势上已经输了一筹。轩辕一醉有话,速战速决,暗卫里都挑选的一等一的高手,加之梅老四人,战事很快了结,骚乱不过一时片刻, 生擒者只有三四个,其余死士尽皆诛杀,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这壁厢暗卫押着生擒者退出战场,早有军士悄无声息地打扫庭院,收拾残局,恢复植被,天光放亮之时,整个迎仙居几乎又恢复了原样,除了挂着客满的招牌,不明底里的人便分辨不出。
舞阳恢复了谦恭的模样,脸上却是一直苍白着。冷梅知节心里越来越不安,却只能冷眼看着,百爪抓心,无可奈何。
天刚曛黑,马三知便一个人悄换了衣服,自外面雇了一顶轿子赶往溢翠楼。
“马三知,情形如何?”看见马三知出现在了雅间门口,明珠劈面问道,这两日桓居正突然沉疴,她在一旁伺候,数十眼睛盯住不放,日日不得空,寻不得机会出府。
“呵”地一声,马三知倒吸一口冷气。
“属下奉命提调训练骁骑营将领,三日不曾回来。”马三知的眼底一阵惊惶。“属下接到消息,言说教内出了变故。”
自文起帝准备祈福前夜,他便被疏衡调至城外骁骑营教习部分低等将领行军作战之术,直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惦记城内事,可惜□乏术,并不敢表露出一身的急躁。下属看见他接连两日铁青着脸子,自是个个小心翼翼,说话且不敢高声。戌时他只在城外遥遥听得四门一阵骚乱,后又见四门皆有火起,心里高兴,面上总算放松了下来。自是以为得计。紧急训练三日,终于结束。
一身疲惫的马三知,也自累的浑身酸痛,却还是快马加鞭,向自己府宅狂奔。一路上烟尘四起,引得许多行人侧目,心中有事,不肯放缓速度,直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了门下伺候的小厮,蹬蹬蹬,大踏步向内宅走去。府里不大,却也是军中大将府宅,里面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转过影壁墙,习惯性回头看看墙下一角,魆地一声吓了个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七魄,似有若无一勾印记折箭形标记,自是教内发生了大事。勉强按捺自己,府里的家丁早习惯了他的脸子,但凡能闪躲的,早已经溜向了一边。心似油煎,这个大日头迟迟不肯落下去,直急马三知原地转圈。想了想,终究是耐不住自己,急忙换了衣衫,雇了一顶小轿来到了迎仙居。四下探看,确信无人时候急忙叩门,不想左敲不开,右敲不开。转过正面,客栈灯笼依旧高挂,除了客满的牌子挂在门前,别无二样。
躲在角落处半晌不敢过去,店里却始终无人出来,自己又不敢贸然施展功夫跃进去,触犯教规,无奈转回家去。
听了马三知的话,一对桃花眼蓦地黯淡下去,明珠也自皱眉,咂摸不透到底何事。
“好生奇怪!我也是接到紧急命令,言说教内有事。只是——”
“只是什么,咱家来告诉你们——”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帘拢一挑,一个白净面皮,艳若春花,衣饰鲜明的妖冶男子走了进来。
两人腾地站起,马三知的手已经扼向了他的喉咙,不想来人身子滴流一转,闪了过去。
“放肆!”兰花指一翘,妖冶男子拈起一条雪白手巾擦了擦嘴角。“咱家在此,也敢放肆。”
明珠反应迅速,连忙对马三知挥手,示意他退至一边。
“不知大人是谁?还请大人明示!”明珠含笑螓首,一双媚眼在来人身上流转,暗自打量。
“千娇美人儿,连咱家都不知道?”
啊——哈哈哈……
一阵桀桀怪笑,阴森森地在雅间里响起,兰花指一挑,桌上的官窑茶盏突然飞起,茶水成一线迭次滑入妖冶男子手中,手腕一翻,一片二寸左右六角冰晶托在了掌中。
“咱家是——魅语!”
“魅语?”明珠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几乎跃了起来。“你?”
明珠与马三知同时匍匐在地,大礼参拜。“属下参见总使!”
“恁地,咱家不像?”魅语扭着腰坐了下来。“一群废物,来的人被轩辕一醉和桓疏衡端了干净尚且不知。”
“什么?”
“你们两个早被盯上了,真是愚蠢。”魅语依旧翘着兰花指,细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十分满意自己新修剪的指甲。
一阵死寂,明珠与马三知如被雷击,都呆怔了。
“你——火速赶往城外十里堡,有人接应。”魅语突然冷了脸子,对着马三知说道。
随即看看明珠,马上换了一副亲热笑脸。“美人儿,你暂时委屈下,就在胭脂巷呆几日。内奸已经除尽,教主很快赶到这里。”
“属下遵令!”
嗬嗬嗬嗬——又一阵阴测测的冷笑。
“走!”魅语一伸手,打开暗门,三个人钻了进去。
马三知一路磕磕绊绊跑到十里堡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接应的人——是冷言冷雨并石非等桓疏衡的贴身卫士。
次日寅初时分,天刚放亮,便有无数羽卫包围了整条胭脂巷。一具身着夜行衣的女尸伏在秦王外宅的台阶上,眼里俱是诧异,雪白藕臂外露,兰花玉手犹自指向府门。
胭脂巷四个拐角处,有八具暗卫尸首,俱被一指敲碎喉管,脸涨的紫红,活活憋死。
轩辕一醉并不看向女尸,只是负手看着八暗卫,一张俊颜冻住一般沁出冰冷,清晨的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溢起一层淡淡薄雾。
季良红衣几个俱惭愧不语,不敢言声,侍立在一侧。
桓疏衡细细打量着女尸的脸,蹙眉沉思,一对墨黑星子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舞阳完成了抓捕顾中丞的任务,依令赶至胭脂巷与轩辕一醉会和,正撞上这样一幕。不用多想,便安闲地走到红衣身旁站直了身子,只有一对眸子暗自打量八个暗卫的咽喉。
生生不吸——好霸道的锁喉术!
这招失传了几十年歹毒的绝技居然只用在了暗卫身上,显而易见是对手在跟轩辕一醉挑战。
恶魔当前,不能不注意,撩起眼皮看了几眼,分辨不出那个修篁一般身姿的男人此刻作何感想。
“——过来!”轩辕一醉突然冷漠吐出两字。
舞阳愣怔一下,知道是在唤自己,急忙走了过去,在轩辕一醉身侧停住。
“倦倚阑干看魅语,醉眼朦胧千娇笑。”轩辕一醉目光依旧停在暗卫的尸身上,嘴里淡淡吐出一句。“这手法见过?”
舞阳缓缓摇摇头,俯下身去,细细查看一个暗卫的咽喉,心里也自酸涩八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过往,心里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季良一招手,第五和欧阳几个围拢过来,分别查看暗卫的伤口,个个心惊,彼此对望,俱不言语。第五和欧阳的目光同时扫了舞阳一眼,站直了身体,不敢交头接耳,只是彼此都有些许疑惑。
季良看主子示下,急忙吩咐人等将尸首搭了下去。
“走!”
轩辕一醉转身向外走去,舞阳急忙站起身子跟在这恶魔身后。心思千转,思量着他方才的话——魅语千娇。
两个青楼女子与此事何干,本不入流的小人物从他嘴里再次翻腾出来,怎一个怪哉了得。
不过此时连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无暇整理自己,心里装的都是十三年前叶氏的案子,师父的意外中毒,一颗心已经装不下这许多是非。
“又在算计什么?”
轩辕一醉一路上闭目不语,待下了马车,携着舞阳走进内书房,看着舞阳神色不比寻常,心里微微一沉,嘴角向下压了压。
“听闻王爷言出必诺,奴婢在想王爷曾经许过的话。”舞阳扭头看了轩辕一眼,突然展展眉眼,抹出淡淡笑意。
“你说什么!”轩辕一醉低喝一声。
交锋(上)
轩辕一醉手一抬,按在舞阳的肩上,声音隐隐一线走调。
“王爷的话舞阳一日片时不敢忘记,日日记在心里。”舞阳言笑晏晏,浑身轻松。“王爷去年说过,用奴婢引出隐宗和朝中人物勾结之事后,便送还舞阳一个自由身。”
“舞——阳——”轩辕一醉双手扣住舞阳的肩膀,被她这两句无关痛痒无关连日事件的话激怒,兀自忍耐了片刻,方压低声音问道。“你再说一遍。”
舞阳浑身一抖,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沁了出来,白皙面皮一阵阵痉挛,痛苦得连面部都变了形。
三年前,她满心欢喜地一步步走向那自以为的命中良人,不想被伤的体无完肤,痛的锥心刺骨。三年后他不听分辨瞬间毁了她的左手剑,古有刘文饶不忍呼奴为畜产,而这个狠戾无情反复无常的主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称自己是他的家犬,半分余地不给自己留下,甚至事先不曾知会自己一声。无论因何缘由,她也曾娇生惯养,师父半分委屈不肯让自己受过,如今他已经查出事情的真相还要隐瞒下来,种种种种,她容忍不得。
今日不过三言两语试探,他便出此狠手,真是鸟獍为心,豺狼之性。
“你——”不及呼痛一声,浑身一软,向下跌倒。
轩辕一醉闻得一声呼唤,呵地一声,顿时清醒过来,伸手将她圈在了怀里,脸上微微带了些许愧疚。“我不是有心——”
舞阳抬起左手擦擦额上沁出的冷汗,看他一眼。
“你有什么不自由的,还不知足?”
“王爷说过将卖身契还给舞阳的。”长睫微垂,舞阳低声嘟囔一句,细如蚊蚋,却又字字清晰。“难道王爷忘了?”
“一张纸片子,要它何用,你就这么上心?”
轩辕一醉低眸看看,嘴角揪起,目光如刀冷硬,手上却极是温柔,小心翼翼将她放到紫帐之中,拉开了她的衣衫。两肩头十个乌黑指印,伸手摸摸,佳人痛得一颤,轩辕一醉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喜欢,忙过这几日,处理完谋逆案子,去翻那东西。”
“王爷真的会替叶相一家翻案么?”
舞阳恍似未闻,不知死活地又问了一句,伸手去接药盒,手早被轩辕推向一边。
黝黑眸子死死盯住舞阳,药盒啪地一声摔出了帐外,戛玉敲冰,清脆之声在白玉地面反复震荡。
轩辕一醉伸手用力箍住舞阳,一对柔韧唇瓣擭住朱唇,撬开贝齿探进去,死命亲吻一下。
“你说本王会不会?嗯?”轩辕恨恨发声,悻悻松开怀抱,拿起雪白丝帕擦了擦嘴角,眼睛微微变色。“再咬那破草根子,本王撕烂你的嘴。你再试试——”
舞阳撩起眼皮看看,轻手轻脚地走到地中央将乌黑药膏拈了起来,自己扯开领子,开始上药。
轩辕一把扯过她的手,粘嗒嗒药膏攥了一把,铁青着脸给她涂药。
“不用跟本王绕圈子,你的心思……这里有何不好?哼!走——你可有命走?”轩辕居高临下看看。“隐宗西戎江湖几大门派俱惦记你的东西,不待出城,你的小命就剩下半条。”
“舞阳本没有那东西……奴婢想找到叶相一家的骨灰,送至缥缈峰师父旁边。王爷曾经许了奴婢的!”舞阳低着头,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两只手纠缠在一起,腌臜药渍蹭了满手。
“你再耐烦些几日,本王应承你——”轩辕看着舞阳的模样,心里憋闷。“只要你安心在此,要什么我都应承你。”
舞阳突然抬眸,两汪春水流淌在轩辕脸上,咬住了他的话音。
“王爷,若您不诺呢?”
不见人动,不见心动,落了一子。
“想说什么?”看着舞阳清冷漠然的脸子,心里一哂。今日她是有意为之,故意惹怒自己,轩辕一醉怒极反笑,喉间滚动,咯地一声。
舞阳顺手将蹭上的药膏在袖子上抹了两把。“王爷会对外宣称舞阳已经不是家奴的事么?”
轩辕一醉嘴角一动,看她这一副邋遢模样,气得只想拍她一掌。上上下下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好,好!如你所愿。不过——”
“谢王爷!”舞阳整理衣衫急忙行礼,脸抬起之际,笑如三月飞花,孟春飘絮,轻轻软软拂过轩辕的脸。
“你忘了后半句。舞阳!”轩辕一醉回身坐到了床沿上,目无表情的受了她一礼。
“舞阳记得,王爷的话舞阳不敢不记得。”舞阳想着方才试探时他的表情,低头走近轩辕,顺从的将手放在他的掌握,一屈膝坐到了他的怀里。
“记得那局棋么——”轩辕的脸子渐渐暗看下去,伸手拈起一缕眼前人青丝噙在嘴里。“舞阳——答应本王,再忍耐一时,我应承你所有的事。”
低眉敛目凝视着眼前的一方吴绫,舞阳不再言语,心思遥遥飞向了缥缈峰,恍惚记起师傅叮嘱自己下山时的殷切表情。
“叶舞清风听荷语……”一道尖利折痕刻在了轩辕眉间。“舞阳,你几时生辰?”
舞阳摇摇头,“不记得了。”
“既是这样,本王看那一池子荷花不错,便以六月六为生辰,如何?”
“谢王爷厚爱!”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过几日,我与你庆生,想要什么?”
“舞阳什么都不需要。”
“禀王爷,莫管家四老等已经回府!”红衣的声音在外书房响起。
“去沐浴!”轩辕横了舞阳一眼,低声喝了一句。
舞阳急忙起身告退,一步步退进了寝房后的汤池。
环顾无人,只解了外衣,便一头扎进了水里。水面一漾一漾,双肩剧烈的抖了起来。
叶舞清风听荷语,叶舞清风听荷语……那后半句她怎么会忘,如何能忘?这个魔鬼居然知道这样一句,自己能否走得出去。
搭上了一身清白,她终于走到了这里,查出了端倪,那又如何?这幕后之人可以只手遮天,是不是还有隐情,很想依赖师傅的判断指点,天人两隔哪里去问,依靠这个魔鬼,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轩辕凝眸望着舞阳的背影,五指合拢,指关节渐渐变得惨白,一对漆黑眸子溢出丝丝焦躁不安,有如槛猿笼鸟。
舞阳退出去沐浴时候,莫问红衣并四老依次走进了议事阁,一个时辰之后,四老等退出议事阁各自按计议行事,唯有冷梅和红衣被留了下来。
桓疏衡手腕一翻,一个收式,蚀风归了鞘。早看见父王桓居正的贴身仆从手毕恭毕敬地垂着,侯在了一旁。手中剑一扬,扔到了冷言手里。袖出手巾擦了擦汗,这才撩起袍摆向后园走去。
“轩辕王爷还没到?”扭头问了一句。
“应该很快!”冷言急忙紧走两步,答道。
“去吩咐石非在水榭边站哨。”桓疏衡仰面看了看天,唇角向下一弯。
“是!”
不过一刻轩辕一醉一身蓝色暗花锦袍,腰束玉带,手中一把泥金扇子,迎着灿灿晚霞走进了桓王府,身后跟着冷梅,红衣。看着轩辕身后的红衣和冷梅,桓疏衡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微微蹙眉。
“怎么不带来?”
“那女子是明珠?”轩辕一醉扫了一眼,眼里缓缓溢出一丝淬炼的冰凉。
“说她是,她便是,不是也是。”桓疏衡淡淡耸耸肩,不置可否。“朝上已经乱了。”
“奏呈似泥牛入海,疏衡。”
“父王已经得知顾中丞的供词内容,这几日情绪低沉,一语不发。”
“老王爷身体如何?”轩辕的眉梢微微一动。
咳——
两大世子互望一眼,并肩向水阁走来,同时停住了脚步。水阁门前一枯瘦羸弱老人,白发如雪,曳杖而立,暮风卷来,似乎便要摔倒。
“本王在等你们两个小子——”
一个手握重兵的军中大将居然是辽远奸细,一个一向谦恭有礼人缘颇佳的朝廷重臣居然为一己之私成做下构陷太子,诬陷叶相的案子,一个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在秦王外宅前诡异殒命。这离奇事件一件件一桩桩早已经在朝上传了开来,愈传愈神奇。
马三知和顾中丞的供词一呈上去,朝堂上登时沸反盈天,掀起轩然大波。京中上下,三省六部,一干文武无不惊骇,可谓六月飞雪,冬日惊雷也不过如此。
一时间,朝堂内外笼在一片诡秘之中,人人自危,不知身边故交好友哪个可信。
几个不知死活的言官在朝上手持牙笏,口璨莲花,直言进谏,却是微妙的指向了素来不知检点性情倨傲的秦王;更有不见机的言官,直言马三知在军中日久,桓疏衡居然没有查出分毫,主张彻查其失察之过。
唯一不同的是,朝堂上下虽是对顾中丞百般愤怒,万般厌憎,世易时移,也仅仅是三司上奏,立请拔除鸱枭,正国之根本,同时给辽远一个颜色,却终是无人提及当为叶相平反昭雪沉冤。当年苦主均以成尘,曾经故交早因这十几年前泼天大案远远避了嫌疑,左迁的左迁,外放的外放,如今不过三五个留在京中,沧海桑田,鲜有人记得叶相的音容笑貌,除了暗暗感慨叶相一家死的冤枉,没有人进言还叶相一身清白。
文起帝冷眼看着朝上众文武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并未当庭下旨立斩二人,只是不语。依婷公主与驸马刚刚离京回国,齐王奉旨护送至边陲,便有这几重大事发生,上意天心如何,不是凡人可以私下揣摩,只有明眼人早见机闭了嘴。事端如此之大,这在国朝何止是奇耻大辱,有辱国体之事。
听着桓疏衡的讲述,枯瘦如竿的桓居正拖着拐杖笃笃敲打理石地面。三言两语高声飘进侍立在水阁外的石非耳朵里,一张方方正正国字脸紧绷成了弓弦。
交锋(中)
“你可算出来了。”石非掀起帘拢看见舞阳笑着对他拱手,不及客套,冷眼看看她身后无人跟着,一把将她扯进了房间。
“石大哥,出了什么事?”舞阳旁顾无人,除了楼下的冷梅和知节候着,再无其他人跟踪,急忙问道。“怎么非见我不可?”
石非掩上房门,又贴着门缝看看外面,这才示意舞阳坐到靠窗的位置。
舞阳看着他这个大老粗居然如此小心翼翼,嘴角扯动却没有笑出来,心底一沉,阴霾卷了一身。
“舞阳——你听说了么?”石非到底是直爽汉子,一屁股坐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家主是冤枉的。怎么办,怎么办?”
听他困兽般的焦躁声音,舞阳头低了一下,随即抬了起来。
“听说了——”
石非听她声音嘶哑,只是心思正放在这件案子上,没有多想。
“这两日我坐卧不宁,又不敢使燕儿知道,真凶既然已经擒获,皇帝陛下会还家主一个清白么?”石非一手紧紧攥住酒杯,另一只手狠狠砸在了桌子上,三两盘菜肴震得叮当乱响,飞了起来。“清白!清白他娘地有屁用,人都不再了,一百三十四口,整整一百三十四口……包括我爹我娘我妹妹。”
说着说着,石非的眼泪突然砸了下来,伸手擦了一把,再要说什么却又流出了眼泪。
“舞阳贤弟,我憋的慌……”
一时哽咽了嗓子,有一团不知何物堵在了喉间。
吱嘎一声,椅子一个转动,身子一拧,石非背对舞阳,双肩抖动起来,不敢大放悲声,涕泪长流,哽咽有声。
半晌无语,舞阳只是隔着桌子看着,看他实在哭的难以自持,死命吸了几口气,这才据案站起,膝一软,一只手死死压在了桌缘,半晌才抬起右手虚虚伸了出去,伸到一半攥到了一处。
“石……石头……石非大哥。”舞阳的眼圈微微变色,脚一勾,将椅子踢到一边,缓步走到石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总会有雪冤的那一日,会的……石大哥……一定会。”
“舞阳——”
石非憋了几日,今日才得哭了出来,眼睛发酸,浑身疲软,这才展衣袖擦眼泪,早有一方雪白手巾递了过去。
“憋死我了,只能找你说说。”
“这样便好!”舞阳轻轻拍着他的肩,低声抚慰,眸子渐渐黯沉如海。“家师临终前一直挂念这个案子,舞阳自会一力承担。石大哥不要担心……”
“舞阳,既然是冤案。我想去鸣鼓喊冤,你说——陛下会昭布四海,还恩主一家清白,能直达天听么?”石非瞪着宣红的眼睛看着舞阳。
“不要去!”折扇打开,舞阳扇了几扇,只觉喘促维艰,胸臆憋闷。“很闷,要下雨了。”
话一出口,舞阳突然咧了一下嘴,腾地转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三伏天气,来时还是暖阳当空,蜩嘶高柳,此刻竟是层云蔼蔼,阴沉沉地积压下来,天地一片混沌,遥遥有雷声由远及近迭次隆隆作响。
舞阳面无表情的看着,眼眸微微阖上,恨不得惊雷撕破这不分贤愚好坏的混沌天地,半晌回过头来,面目平静得象一面镜子。
“石大哥,家师遗命,令舞阳务必追查此案,还叶家一个清白。既然已经查出了是冤案,余下的事自有舞阳承担。你……只消与燕儿好生过日子。”
“你只是家主好友的弟子,我是叶府的人。”石非脖子一梗,咬牙切齿。“现在知道了谁是元凶,我一定——一定要亲手劈了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石非,无人知道你的身世。若你承认自己的身份,先不说能否报仇,桓疏衡第一时间会怀疑你当初武选进府的目的,不说前程就此断送——能否有命还是两说。”手死死压住石非的手,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个王爷向来不把咱们这等平民百姓当回事。桓疏衡阴险狡诈,上次中毒之事他一直在怀疑身边人,之所以不肯动手,自是想引出幕后黑手,你要为人作嫁背这黑锅么!”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怎么能忍?”石非恨恨发声,回手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我这里疼!贤弟,我这里疼!”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
舞阳手一翻,搂住石非,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相信我——石大哥,你相信我!再忍耐一时……”
“我想亲手报仇!我忍不下去——”
“忍无可忍,还须要忍。这里不适合你——”舞阳看着他浑身瘫软,扶他坐在椅子上。石非哭了这许久,又听舞阳劝慰半天,面色一缓,有了一丝松动,舞阳提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石大哥,舞阳孟浪,说句不当说的话。你性子火爆,心里藏不住事,根本不适合在这里,携了嫂夫人远远离开京城,自是安稳度日有何不好?”
“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我爹生前希望我能有一番作为。如今我只会这三拳两脚,不当侍卫还能做什么?”石非横了一眼,知道他是一心为了自己好,语气倒不强硬。
嗤笑一声,舞阳一脸的无奈。
“……货卖帝王家!叶相蒙污染垢十数年,身首异处,这些还不够么——”
“我想让燕儿过上好日子!”
“舞阳给大哥留的银子足够大哥一生无忧,大哥还是放不下这功名二字。”舞阳微微苦笑。“既是这样,舞阳便不劝你离去。只是有一事听我的,你只管安生过你的日子。我家王爷已经许诺,会主持公道为叶家洗冤,估计快了。”舞阳端起茶杯倒进了嘴里,象是吞了一杯苦酒。
“你信他?”石非眼珠子几乎掉了下来,声音走调。“这些个王爷哪里有好人。”
“轩辕一醉言出必诺,既然允了,自会去办。”舞阳淡淡应了一句。
“我不信!”
“你我都是平民,单单依靠我们怎么可能?还是耐心等待。”
突然外面一阵嘈杂声响,有无数脚步声急切地向楼上走来。舞阳眉头一紧,住了口。
“石大哥,就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切记,切记。”暗暗密语一声。
“你是舞阳?”门一响,一个瘦长脸儿白白净净颔下无须的男子尖着嗓子问道。
石非一怔,腾地站了起来。
舞阳手一伸,身子横在了石非前面。
“小人便是!不知道阁下有何见教?”
舞阳以目示意,看了石非一眼,眼前分明是个净了身的黄门内侍,既然能任意出得宫来,便不是凡夫。
“随我来!”内侍知道瞒不得眼前人,也不解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你他娘地,你以为你是谁?”
石非火爆性子,今日好不容易约出舞阳来,正想与他商议,不想半路杀出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人物,心里不痛快,张口便要骂。
“石兄。”舞阳扫了一眼,随即转向小黄门。“请大人前面带路,舞阳自当遵命!”
暗自气运丹田,音成一束:“石大哥,这是宫里的人,不可造次,你火速离去,不要久呆,知会楼下二老上来。”
扇阖一束挂在了腰间,舞阳淡然跟在内侍身后走进另一奢华雅间,里外两间,金碧辉煌,挂着名人字画,想是专门招待公卿巨贾,风流人物。随着内侍走进里间,不过一眼,连忙撩袍跪地参拜。
“果然是聪明人哪!”娉婷身穿寻常士子衣衫,头戴学士帽,手中一把扇子像模像样的摇着,并不唤起,只是上下不住打量。“抬起头来。”
“小的给公主请安!”舞阳直起上身,清澄眸子微微看着地下,并不与公主对视。
扇子一摆,身边伺候的宫人卫士俱退至外间侍立。
娉婷悠悠站了起来,围着舞阳转了一圈,这才柳腰微颤,走回座位。心里还是有些不平,眼前谦恭下跪的人怎么看都是一个寻常的小后生,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媚,充其量略有些水秀而已,如何竟得了轩辕一醉的青眼。
“起来吧,舞阳。本宫无事出来闲逛,恰好听得你在此,便招你来见,本宫还不曾赏赐于你——”雷声阵阵掩盖了娉婷的话,屋子暗了下来。
舞阳听她吐语如珠,恰似新莺出谷,乳燕呢喃,声音既柔和又清脆,极是动听,想起当日吞下的汤药,一时口内发苦。也不过一个闪念,便收住了心思。
“小子何德何能敢惊动公主大驾,舞阳不过家奴,遵王命而已,请公主不必介怀。”舞阳惶恐地站了起来,连忙有抱拳躬身。
“乖巧!”淡淡远山微蹙,澹澹清波流转,终是吐了两个字。
舞阳躬身侍立一侧,不言不语,咂摸她的真实用意。
“都说你极其聪慧,不妨猜猜本宫的来意。”娉婷看着舞阳色温貌恭的脸,唇角一勾,笑道。
“小人驽钝,请公主明示。”
惊雷之后,大雨如泼,自轩窗望去,外面白茫茫一片,好生干净。
“这是十万两银票,离开轩辕一醉远走高飞,否则——”
娉婷粲然一笑,樱唇微张,露出雪白如珠的贝齿,笑的有如寒梅绽雪,白菊染霜,美则美矣,却是阴森森冷如三秋。
“——你会死的很惨!”
舞阳心中一哂,急忙惶恐拜服在地。
“小人是王府家奴,惟主子驱使,主子不许,舞阳便不敢自专。”
“倒是不怕本宫么?”
“怕!十分怕。”舞阳谦卑答道。
“念在你救了我一次,本宫格外开恩。”娉婷手持扇子敲着桌子。“舞阳,离开轩辕,本公主便不难为你。钱拿去——自己快活一生。”
“谢公主恩典,小人不过肩担一颗头颅,银子钱便不必了。”舞阳站起后退一步。“承公主开恩,小人明白如何做。”
“本宫问你一件事,据实回答,否则——”娉婷看了外面侍卫一眼。“轩辕身上可有什么印记?”
舞阳头垂得更低。“腋下似乎有三颗黑痣。”
“左还是右?”
“左!”
秀眉一挑,娉婷轻启朱唇,笑了起来。
“舞阳,舞阳!”冷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马车到了,王爷已经回府。”
舞阳听见,撩袍站起,双手一抱拳。
“公主,我家王爷离府前有话,若舞阳不能按时归府,便会剥了我的皮。小的先行告退。”
“你见过公主?”
“恕小人眼拙,不知公子为谁!”
舞阳长睫微垂,撩袍倒退了出去。
交锋(下)
舞阳一身玄色襕袍,倒剪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刑场外,一对暗黝黝眸子不曾离开跪在刑台上的顾中丞的马脸。
经过四十三日的等待,文起帝终于当庭下旨十日后,将一直秘密关押审问的顾中丞押赴南山车裂示众,夷灭三族。文起帝在朝上对冤死的左相之事并无额外交代,百官中也无人当庭提及此事。
曾有三五个言官上奏此事,直言对冤魂当有交代,昭告天下还无辜者一个清白,可惜如雨落泥塘,没有激起半分涟漪,所有奏呈均被留中,没了下文。是皇帝不肯承认当初草率下旨诛了叶氏,心有不虞,还是另有千秋,这三五个言官虽私下暗暗揣摩,终不敢置喙。
桓居正卧病多日后,忽一日意外被文起帝招进了宫中,弟兄两个宫内宴饮至深夜,桓老王爷夜里便宿在了宫中。次日晨起,这讯息便已经广布了京中。三省六部官员,一个个混迹官场,个个剔透,于是三三两两又有几份折子上承要求为叶氏平反冤案,还叶家一个清白。
留中的奏呈终是起了些作用,几日后京都遍贴布告,将顾氏所为昭告天下,舞阳趁四老陪同自己出门之际,悄悄撕了一张自己仔细的观看。四老心知肚明,没有人出手制止,只能冷眼旁观。
舞阳将一份告示读了数遍,妄图从里面再多翻出些自己盼望的言语,终是失望。告示中虽然提及顾中丞十数年前诬陷叶相谋逆之事,却只是三言两语描述顾氏诬陷已故重臣左相叶之信,致使叶相无辜受戮,其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如今天理昭彰,处顾氏极刑以儆效尤。
本已经大白天下的事,再次被人刻意淡化。
这便算是对无辜冤魂的一个交代?舞阳淡然笑着捏碎了告示,愈加沉默了下去。
听着围观者乌泱乌泱的吵闹声,想着自己的心事,舞阳冷漠看着,嘴角渐渐翘了起来,一抹清冷滑落。
“师弟!”
石非远远看见舞阳站在刑场外,甩开双肩迈大步走了过来,对着舞阳身边不远的四老拱手行礼,这才走到了舞阳身侧。冰冷的手按在舞阳的肩上,抖动几下。
“舞阳!”齿间泠泠作响,石非的脸变了颜色。
“石大哥,你来了。”舞阳伸手握住石非的手,一股冰凉真气沁入了他的脉搏。
“元凶授首,大哥应当高兴。咱们——一起看他偿还血债!”
两人并肩而立,同样的玄色衣衫,站得笔直,远远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顾中丞。
曾经看到的密卷里字字如刀割得她鲜血淋漓,痛折心肝:阅万卷而不知廉耻,居高位不肯分君忧,食君禄而勾连外虏,为人师而心如蛇蝎……夷三族!
事隔多年,两种对待。当初是天颜震怒,雷霆激发,告示遍布天下。今番布告上对这元凶巨恶的卑劣行径居然轻描淡写,对无辜枉死的人没有额外的告示以正清白。
——好一个笑话!
南山刑场,周围布满了兵丁严密警戒,无数围观百姓义愤填膺揎拳撸袖,高声怒骂不知廉耻蛇鼠之性的顾中丞。喧闹声中有三五个鹤发老翁窃窃私语十几年前叶氏被诛惨案,说他人闲事,打发自己的日子。引得一些好事之人围拢一处细细打听,有心慈面软的摇头叹息不已。
舞阳耳聪目明,扫视这人群,脸渐渐苍白如雪。
监斩官验明正身,并不拖延,大红朱批掷下,判顾中丞一个车裂了事。行刑军士拾得朱批,急忙依令而行。五匹赤色宝马各占五行,闻得一声鞭喝,四蹄扬开,尽力狂奔。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凄厉惨呼,一腔脏血溅满黄土,尸首四分五裂抛在了地上。
有胆小的百姓,本自怀着一丝热盼前来观看数年不得遇到的奇观,今见了这血腥场面直吓得三魂游走,七魄出窍,生生吓个半死。
舞阳并石非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完车裂全过程,石非的手在袖中捏得咯咯声响,舞阳不禁意间弹了弹他的腕部,石非才松开了拳,死死盯住刑场上的人,两人皆是一脸的冰霜。
轩辕一醉手持一卷静静坐在书案前,目不斜视,剑眉微皱,红衣坐在一旁伺候,偷眼看了半晌,暗暗叹了口气。
连日来,轩辕一醉对舞阳极是低言下气,言语温和,尤其是几日前舞阳被大雨所阻,轩辕一醉更是吩咐动用自己的车驾迎候。对着舞阳早收敛了一身的戾气,甚至对那一段意外的时间空白没有多加过问,如此种种贴身侍卫红衣看的极清楚,心里便愈加的不安。
“有话就说。”
轩辕一醉眼睛钉在密件上,并不抬头,伸手端起白玉茶盏饮了一口。
“王爷,何不直言?舞……夫人心性大度……”红衣见问,撩衣站起,小心翼翼试探道。
叮的一声,茶盏重重一放,溅起无数茶汤,一片碧绿茶叶溢出白玉杯子,软哒哒贴在杯缘,没有了茶汤的滋养,片刻间萎缩成了一团。
“天机老人和天缺老人如何过世的?”
红衣的眼神一黯: “属下明白。”
“不许吐露一个字。”轩辕一醉合起卷宗掷给红衣。“吩咐紫衣小心。”
“是!”红衣急忙应承,不敢复辩。低着头拿起卷宗回身在墙壁上按了一下,启动消息,走进暗室将密件放置妥当,这才复又走了出来。
抬眼间,看见自家王爷正捏着茶盏,若有所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再多话,也拿了一份卷宗看了起来,其实不过找个由头避免公子咄咄逼人的眼光而已。
良久沉默……
轩辕一醉唰地站了起来,红衣撂下卷宗侧首望去,竟恍惚觉得那个背影疏多寂寥,一时觉得自己眼花。
轩辕剪手走到门前,直视着外面一丛修竹,语气清凉淡漠。
“乱葬岗的事办妥了?”
“依公子吩咐。”
“她心底太软,势必误事。吩咐下去,夫人若少一根头发……杀——无赦。”
“是!”红衣心里又是长叹一声,心里腹诽,自家公子这不肯服软的个性早晚要吃亏。
顾氏吃了一刑,四分五裂尸首曝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百姓心满意足渐渐云散。众目睽睽之下,石非与舞阳两人不再多说什么,两人拱手道别,一东一西,不曾驻足,各自散去。
并不理会四老的阻止,舞阳一个人负手向南山走去,看着神态安闲,仿似游山玩水,寻佳境纳凉。步履端方,一步步无比坚定地迈向南山深处。墨菊本要上前制止,被知节伸手拦过,自是知道舞阳绝不会任性而为,四个人不远不近跟在舞阳身后,渐渐随着她走近南山绝情崖前。
耳听得轰轰作响,舞阳噙着笑仰面观看。一匹雪白银练自天而降,击在石上,飞珠溅玉,在阳光照耀下,竟折射出一道七彩霓虹,濛濛水汽托着灿灿霓虹,煞是动人。
长空深邃,缀着白云朵朵;川泽幽幽,水声清越泠泠,天地如此广阔,舞阳的心境渐渐明朗。经历了这么久,线索混乱无由,不是那日轩辕一醉提及蓝衣的死,她还是想不透。
“四老,这里僻静,舞阳只问一件事,你们可以不回答。”过了良久,舞阳转过身子。“一年之前,蓝衣等可去过湖堤?”
冷梅四个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只这一瞬,舞阳的眼底沁出了一丝阴凉,不待冷梅等回答,手微微抬了抬,“铮”的一声腰间悬着的玉佩摔到了山石之上,玉碎冰裂,碎屑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熠熠华彩。
“小人!”
以冷梅为首,八只眼睛对视良久,任谁都没有说话。
抻袖、微笑、提足,迈着沉稳端方的步子向外面走去,冷梅看着舞阳异常坚定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掌门!不可负气行事。”
“子欲养而亲不待……舞阳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四老——你们拦不住我。”舞阳扭头看看四老,一脸的肃穆。
“不是老哥儿几个托大,舞阳……你毕竟年轻,听师伯们一句劝,将心腹事说与王爷,王爷自会定定夺。”
“王爷?”舞阳淡淡嗤笑一声,“王爷高高在上,如皓月骄阳,实乃天之骄子,舞阳不过一介蜉蝣,怎敢叨扰。”
身形一晃,先自飘了出去。四老正要继续劝说,见她突然运功飞奔,俱是一愣,舞阳已经跃出了数丈之外。连忙运气施展轻功,温和的声音轻飘飘传进了四人的耳朵。
“四位师伯,树欲静而风不止……”
虬松还要继续,冷梅摆了摆手,四个人均叹了口气。
轩辕一醉倒剪双手,面色沉郁,看着舞阳自旖旎暮色中翛翛然穿行而来,金灿灿霞光洒了一身,一张俊逸无双的脸突然绷紧。
身边伺候的莫问和红衣几个明显感觉气氛紧张起来,公子身上发出的那种冰冷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怪异。
舞阳早看见了轩辕一身素白澜袍,负手站在门前观竹,刻意放缓了速度,暗暗打量这心思堪比海深的轩辕一醉。这俊逸威严如天神,城府赛修罗的王爷正不错目的盯着自己,心底溢出一丝冰冷。
嘴角抿了抿,压住已经堪堪滑落的笑意,抬腿走到轩辕一醉面前躬身施礼。
“给王爷请安!”
“回来了?”轩辕一醉低头看着舞阳,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舞阳左肩微倾,不动声色的闪了一闪,丝毫不在意自上贯下的两道犀利眸光。
“是!王爷!”
“愈加放肆,想说什么?”轩辕看着并无一丝恭谨的舞阳,手再次按到了她的肩上,面上露出不虞之色。
“想王爷的许诺。”舞阳看着甩不过,便不再动。
“如此急不可耐,不像你的性子。”
“舞阳等不及了。”
“嚯”,轩辕一醉笑了一声。
“天下皆知王爷言出必诺,王爷日前对说过顾氏伏诛后会还奴婢一个自由身。”舞阳并不在意面色渐渐铁青的主子,自顾自说了起来。
轰地一声,轩辕身边的莫问季良红衣,舞阳身后的四老俱如雷击贯脑,张口结舌,瞥向两人,只觉得诡异。莫问看看舞阳居然公开挑衅自家主子,急忙伸手做了一个手势,季良红衣并四老等向外退了出去,几个人面面相觑,俱守在花园外不敢离得太远。
“你——说——什么?”齿间挤出几个阴冷的字,轩辕一醉脸色剧变,簌簌眸光如刀上上下下刮在舞阳身上。
“舞阳特意回来跟王爷辞行!”眉眼俱开,一抹浅笑扑了满脸, 直视着轩辕一醉。“谢王爷这一年里的关照,今日舞阳得以见到顾中丞伏诛,王爷大恩,奴婢没齿难忘。此间事了,舞阳要回一线天。”舞阳并不下跪,只是双手抱拳一躬到底。
“谁给你的胆子?”轩辕一醉一把扼住舞阳的脖子。“如此放肆!”
“天下人都知道王爷说话从不反悔,想必不会难为一个奴仆。”清澄眸子直直望向轩辕一醉,目光中不无嘲弄之意。
“你——找死!”两指捏紧,突然松开。“本王许了你自由之身,你还有什么不足。安心住着——不许离开轩辕府半步。”
“既然王爷许奴婢一个自由之身,舞阳要回一线天。”
“不准!你忘了自己的誓言。”
“舞阳不醉酒,一年前蓝衣绝不会安然无恙。”舞阳冷冷看着轩辕一醉,突然笑了起来。“若舞阳不能安然离开轩辕府,七日内天下便会风传轩辕王爷没有容人之量,流光剑强抢民间女子——雪影!”
不见风动,不见身动,目光如电,四目对视。一个如漠北雪峰溢出泠泠寒意,一个如南方嘉木,温和矗立,言语却如剔骨尖刀。
“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你居然敢有所动作。”轩辕的嘴角动了一动,手臂抬了几次,终究没有抡起来。
“路子方死后,舞阳一直在想湖州的情形。回府后,王爷从不刻意追问那张图的下落,自是成竹在胸,舞阳不能不想。”
“想不到我的舞阳心机很深哪。”轩辕一醉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舞阳微微一侧身,闪过了伸过来的手。
“遗失的图在谁手里?”舞阳恨恨道。“枉送这许多性命——王爷早就知道,还在戏弄我等小民。”
“本王——只是想看舞阳是否真象老人说的那般与众不同。”轩辕一醉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你是本王的女人。”
“舞阳不是王爷豢养的家犬么?王爷如何纡尊降贵高抬了舞阳哪。” 冷冰冰的讥讽和压抑之痛浮现在尚算冷静的面具之上,愤怒的岩浆洇透了面皮。“舞阳此生不忘王爷大恩。”
“这个——”轩辕心里一疼,伸手去圈舞阳的腰。舞阳狠狠推开,一脸的不屑。
“舞阳,这个——本王的确考虑不周,不曾事先知会你。”轩辕一脸的歉疚,再次伸手想搂住她。“舞阳,我离不开你。”
舞阳向后闪身,退了两步。
“舞阳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王爷既然不诺,舞阳的誓言因何不可?”
“你——真是恃宠而骄,本王不整治你,你要翻天了。”
“除非王爷一掌将舞阳拍死在这轩辕府,你拦不住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舞阳转身就走,再不废话。
轩辕一醉看着她的背影疏多决绝与冷漠,心狠狠一疼,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拉。
不想前方的那个瘦弱的身子微微一动,向旁边急退三尺,滑向了一旁。
“王爷,咱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舞阳已是自由身!”声音沉静安稳。“难道王爷想要反悔不肯归还卖身契,还是王爷根本拿不出?”
“你——你——”
心中怒火腾地被舞阳的三言两语点燃,轩辕一醉指骨咯吱吱轻响,死死凝视面前佳人,却见她全身僵硬,倨傲地抿着嘴唇,毫不畏惧地回瞪着他。
“若是雪影血溅三尺于轩辕府邸,传了出去,天下人未尝不会传言偌大轩辕府没有容人之量,老人家泉下有知, 未尝不怪罪于你。”
舞阳手一合,飞剑横在了项下,清凌凌寒气骇人。“这个距离,你拦不住我!”
“不!”轩辕一醉低吼一声,满眼的惊怖,冷汗唰地沁满额头。“你——你——把剑放下,本王应承你。”
“轩辕王爷,舞阳会好好活着,转告桓居正这个伪君子,舞阳只要苟活一日,绝不放过他——”
双目充血,无论如何难掩眼底的伤痛,毫无血色的面容在黑色襕袍的映衬下突显绝望凄凉,舞阳死死盯住轩辕一醉,一脸的鄙视。“不劳王爷费心算计小女子,叶相的案子舞阳会亲手讨还公道——除非我死。”
“舞阳——”轩辕一醉一脸的焦灼与痛惜,站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听我说,不要轻举妄动,本王应承所有的事。我找了你整整三年,告诉我——你是谁,我替你做主。”
“王爷还要再送奴婢千两黄金不成?”
一声冷漠的讥笑如泠泠雪瀑喷发,瞬间埋没了两人。
自由(上)
“夫人……舞阳,放下剑。”轩辕一醉看着舞阳,心痛不已,喉间激烈翻滚,一口气噎在半中央呼不出,咽不下。“当年是我误会了夫人你,为夫——错了,你要怎样,我都应承你。”
“舞阳不过一介贫民,怎敢高攀王爷?王爷呼风唤雨,自有良配佳偶。”舞阳嗤地一声冷笑,一步步向后退去,雪影剑横在项下,一字一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为你,我连这张脸都毁了。王爷,你说舞阳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我这张脸已不是当年,就是这么丑了,王爷还感兴趣?”
“夫人!你要怎样才信为夫?”
“……迟了!舞阳自幼习学寒冰魄,下山之际方练得九重。七日一周天,穴位逆转,王爷与莫管家的谈话声犹在耳,我还会信你?”字字如三九天气檐下冰凌,尖锐刺骨。
一对黝黑沉瞳,一对清澈眸子,四目相视,天地失色。
“舞阳,为夫是为你好……今夜我为你践行,想去哪里逛逛,明日再走,着四老陪你去。”轩辕一醉突然雪白了脸子,只觉浑身乏力,一时只觉万事万物无甚意趣。
“承王爷高义,舞阳命贱如朝菌,不必了。从今后但闻王爷所到之处,舞阳退避三舍。”舞阳看着轩辕一醉的脸变了几遍,渐渐苍白,持剑的手这才放了下来,收到了袖间。
“……叶相是你父亲?”轩辕一醉足下动了几动,终究没有迈出去。
……良久静默,舞阳终是扯了扯嘴角,眸中一点清亮一闪而过。“王爷,舞阳……告辞!”
舞阳腰身一扭,转身大步踏出后园,向府门走去。遥遥听见一声“我在府里等你回来。”心内一哂,足下不停,快速走了出去。手里暗自戒备,数枚黑玉子扣在了掌心,若他出手便来个鱼死网破,虽有准备,一颗心还是砰通砰通狂跳不止。安然踏出府门的瞬间,只觉浑身如雨浇,一身透湿。
轩辕一醉只是凝视着她消瘦的背影,足下似乎生了钉子,死死钉在地上,移不得分毫。一对墨黑瞳仁漾成深海,那一点清亮眸光象一柄锋利血刃透胸而过,浑身痛得几乎麻木起来。
红衣看见舞阳大步自自己身边走过,一时怔忡,不知道是该追上去拦住,还是回来跟在轩辕身边,看着莫问高深莫测的眼神未敢轻举妄动,呆呆看着舞阳离去。
冷梅见势不妙,一个闪身早已经拦在了舞阳前面,待要张口说些什么,不想撞见冷冰冰的眸子,犹豫一刻,让开了道路。
迈出大门的瞬间,舞阳伸手扯下腰间璜珏玉佩乌金扇子,一并狠狠摔碎在了地上。并不回头,快速转过街角消失在了三三两两人流之中,情知轩辕不会就这样甘心放过自己,定会派人跟踪,时间不多,还是坚定的向前走去。
“莫问布置下去,严密保护舞阳,有人出手一概诛杀。若有差池——唯尔等试问。”轩辕一醉看着舞阳的背影不见,这才冷冷吩咐道。“冷梅,知节逐风亭等候。”
冷冽清眸盯住一竿湘妃竹不肯挪开,隔着一丛葳蕤青竹,清风携着淡淡馨香袅袅送进他的鼻息。
红衣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守着,好似埋下几十面金坼在心中敲击,直觉自家公子浑身冷气四溢,泠泠寒气沁入肌骨。
“剑!”
定定站了半日,轩辕一醉突然吐出一字。
红衣将手中流光急忙抛了过去,轩辕一醉足踏中宫,长身而起,手腕翻飞,流光剑寒光烈烈,身如行云,剑势磅礴。时如鹰隼搏击长空,时如猛虎长啸山林,时如蛟龙游走深渊。Qī.shū.ωǎng.霎时间,疾风凛冽,金乌无光,只有千万道剑气纵横,寒光熠熠灼人双眼。无数竹叶被劲风旋裹成球越聚越大,砰地一声被剑气撕裂成八瓣,剑风戛然而止。
“红衣,吩咐欧阳九和第五随护夫人左右。”
“公子,这?”红衣一脸的疑云。“公子,如此下去,夫人危险。”
“木槿都砍了,夫人很快就会回府。”唇角微微一勾,轩辕一醉长剑一抛。转身向逐风亭走去。“纸鸢拉得过紧,易断!”
红衣又是一怔,想起舞阳从不正眼看木槿,恍然大悟。
冷梅和知节二人恭候在逐风亭内,居高临下看着主子练剑,心里莫名的不安。自从舞阳夜审顾中丞,私会石非巧遇了公主,冷梅四人的心里便越来越不安。轩辕不问,他们也不便提起。
眼瞧着轩辕一醉一步步走进亭子,并不说话,只是负手站在二人面前。登时一股阴冷气息扑了全身。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受不住自己公子冰霜雪瀑的眼神,身子略躬了躬。
“三件事。”轩辕一醉端然稳坐在椅子上。“抓顾中丞的夜里她做了什么;舞阳与公主单独相处了多久;舞阳几时问的蓝衣之事?”
“公子!”冷梅愕然抬头。
“她现在极度危险……你们居然纵容她胡闹!”啪地一声石桌击成两半。
冷梅看着轩辕一醉比雪山还冻的脸,心里竟长吁了一口气,不敢再隐瞒,急忙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讲述一遍,知节在边上补充了几句。
轩辕一醉蹙眉听着,一言不发。
“公子,她!”
“她会去乱葬岗,你们去那里等。她势必重返一线天和四方镇这两个地方,暂时暗中保护,不要惹她心烦。”
“是!”
冷梅,知节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王爷对掌门很上心!”知节出得大门,手捋髭须笑了起来,一脸褶子笑开了花。“咱们很快可以归隐了。”
“难说。”冷梅扫了一眼,叹道。“掌门现在对王爷厌恶之极。”
“叶、舞、清、风……”轩辕一醉喃喃半晌,狠狠一拳又砸在了裂成两半的桌子上。“清舞,清舞!”
“启禀王爷!陛下着蒋公公前来传旨请您入宫议事。”外面侍卫的声音响起。
“吩咐他外面侯着!”轩辕一醉冷哼一声。
“石大哥!”舞阳自街角转了出来,看见正拎着一个食盒向家中走去的石非,登时笑了起来。“我在等你。”
“舞阳!”石非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你?你怎么能出府?”
“我来跟石大哥辞行!”舞阳双手抱拳,微微一笑。
“辞行?”石非一脸的惊诧,所有情绪堆了满脸。“轩辕王爷安排你出门?”
舞阳抬头看看石非,这个爽朗汉子一脸的诚挚,没有半分心机。
“王爷看舞阳这一年勤谨,已经赦免了小弟之罪,我现在是自由之身。”
“真的?”石非张大嘴看着舞阳,挂着一脸的错愕。“你他娘地,骗老子开心罢。轩辕王爷会放了你,母猪都他娘地会上树了。”
“凡事都有意外,我准备离开京城返回故地,咱们去喝两杯如何?”
东看西瞧半晌,又看看舞阳认真的表情。手里的食盒一撇,石非朗声大笑起来。“我就说贤弟不是池中物,果然有今天。走,走!”
兄弟两个笑着向酒肆走去,此时日近酉时三刻,一爿皎皎望月映耀下,天地一片光华。
兄弟两个因为顾氏伏诛心情不一,却也因为舞阳重获自由而略有放松。石非本意是拉了舞阳回家去吃饭,也让一直惦念的燕儿放心,奈何舞阳执意不肯,一时不好勉强,两人便向不远处的得月楼走来。门前迎客的小儿眼乖,急忙含笑迎上。
弟兄两个随意叫了几碟时新菜蔬,果品,又叫小二炖了一只鸡,筛了一壶烧刀子,对饮起来。舞阳素无酒量,此刻不过是借着酒盖脸,两人闲话而已。
“快说说,憋死我了,王爷怎么可能放了你?”不等屁股坐稳,石非急忙问道,一路闲话他耐于尚有行人不好询问,如今四目相对,早急不可耐。
“个中曲折甚多,大哥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总之舞阳今天可以走了。”舞阳笑着看看石非,怕他再三再四追问,还是简单扼要地说了几句,不外乎王爷因其是天机子弟子,额外开恩之类的套话。
石非头脑简单,听舞阳说的肯定,心里虽有疑虑,还是掩饰不住高兴,三五杯老酒下肚,更是眉眼俱开。不等舞阳劝酒,自己已经接连灌了几大白。
舞阳几乎不动筷子,只是噙着笑看着石非,再次细细打量,方方正正国字脸,配着一对漆黑浓眉,两只大眼,除了皮肤略黑,倒也算端正。只是额上发际边缘一道浅浅白色伤痕,有些破相。
石非初时并不在意舞阳的上下打量,及至后来也觉奇怪,瞪了一眼。
“看我做什么?不认识啦。”
“往常没有注意,今日才看见大哥额上原来还有个老伤。”
“唔!”
石非下意识抬手摸摸头发,突然咧了咧嘴。“小时候的勾当,那时候府上热闹,四公子鬼点子最多,非要我爬树去唬二小姐一跳,人没吓到,不想脚一滑掉了下来……”
“这般不小心,让舞阳如何放心。”
“贤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此地不宜久呆,我准备返回一线天,正有事问大哥。”
“咱们兄弟,有话说!”
“石大哥可有找寻过先人遗骸么?”
啪地一声,酒杯掉在地上,石非的嘴角不住抽搐。
“……找不到了。”
“我……知道了。石大哥,我走之后你千万记得不要招惹是非,安稳度日,万不可轻信他人的话,冲动做事。”
“你他娘地想说什么?”石非看他东一句西一句,又犯了娘们唧唧的毛病,颇觉磨叽,想着他即将离去又感心酸。“既然已经脱了奴籍,燕儿的姨表妹子我正想说与你,咱亲上加亲,岂不好?”
咯地一声,舞阳笑了出来,向才微妙的心酸抑郁冲淡了许多。
“舞阳娶不得妻的,大哥没看出来?”
“你他娘地都快二十了,长得这般清秀,正好和微落配成一对儿。”
“这个以后再说,石大哥。我怕轩辕有变,想快些离去,明日便不跟大哥辞行,咱们就此别过。”舞阳直想对他实话实说自己本是婵娟,又怕他夹三夹四的追问,只好掩口不言。对着石非又嘱咐了一通,终归是放心不下,也只能放下。
离开石非,舞阳心里隐隐不安,自己和石非亲厚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知道他会不会按照自己的嘱托去做,七上八下实在忐忑,却不能对他实话实说。
趁着清明月色,左右看看无人,身形一变,施展移形换位之术奔着城南一处小院飞奔而来,不等接近小院围墙,一股浓浓的失望溢满全身,脚一软,靠在了院墙上。
夜风轻拂,夹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自由(下)
难道轩辕知道自己一离开王府就会找这个老军?
念头如电光火石一般窜进了脑子里,舞阳激灵一个寒噤,只觉头皮发炸,万千蠕虫在发际簌簌爬过,头发几乎竖了起来。
草菅人命,你这混账!
舞阳暗暗怒骂,飞身形跃进了院子里。
“舞阳,快走!”
暗处嗖地蹿出一个黑影,上前一把揪住舞阳向暗处闪去。
“第五,人死了??”
“我们来晚了!”第五瞥了舞阳一眼,不无责备。“你就这么信不过第五?若早一日,许是还有希望。”
“卖身契呢?”舞阳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死命吞了几口血腥空气,没有理会他的诘责,开门见山。
“给!”第五四处看看已经安全,一脸得意地自袖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满意了?”
微微哼了一声。
舞阳看也不看,手一合,捏碎了这张饱含耻辱的卖身契。
第五看见舞阳如此信任,居然没有验看,心里微微触动,咧嘴笑了起来。
“不怕有假?”话一出口,第五顺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舞阳哧地冷笑。
“……我很高兴舞阳信任。”第五扯扯衣襟,抱拳拱手。“你找的这个人死了,怎么办?”
“还能怎样,已经死了。我要的包裹呢?”
“城外。”
“轩辕一醉只安排了你一个?”
“王爷算出你回一线天必走南门,欧阳九在那里守候。”
街巷里脚步声纷至沓来,两人蹭地跃上房脊,居高窥视。寂寂夜里,凌乱脚步声大的惊人,一队兵丁快步向出事地点跑来。街上几个走夜路的行人直吓得向一旁闪避,却也避不开军士拦住仔细盘诘。透过门缝三五个事发宅院的邻舍向外伸头探脑,心里打鼓。
舞阳盯着下面,抿唇不语。
“真不明白你找这个军士做什么,何不直言?”第五正了正神色。
舞阳斜了一眼,没有说话,脚尖一点地,蹭地跃出了数丈,第五一见,急忙跟上。两人迅速蹿房越脊,向南门处奔了过去。
“这退伍的老军是十三年前的刽子手,下等军士。”第五加了一句。“如今顾氏已经伏诛,你找他能知道些什么。”
“既已知道,啰嗦什么?”舞阳淡淡应了一句。“只想问些旧事,叶家到底被埋在了何处,不想死得这般凑巧。”
“现在怎么做?欧阳九在等我的信号。”第五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舞阳还有一事需要仰仗第五兄。”
“说吧!”
“第五兄去趟乱葬岗,代我甩开四老的跟踪。”舞阳仰面看看天上。“今日十四,若你明日桑榆镇赶不上我,七日后在四方镇老地方见。”
“这里的事呢?”
“了无从了,搁着罢。家师曾说没有三年不成事,舞阳今日方信。”
“你笃定我信你?”
“耒阳三杰在你手里。”舞阳冷笑了一声。
嗬嗬嗬……
第五咧嘴笑了起来。“你变了。”
“近墨者黑……”
舞阳再不理会,身形一晃,嗖地一声蹿了出去,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第五看着消瘦的背影,咂摸着舞阳的话,笑得一脸春风。
唧唧——瞿瞿——
瞿瞿——唧唧——
唧唧——咕——
三五声虫鸣,衬得乱葬岗更加阴森可怖。黑黢黢的乱坟岗,胡乱堆着高高低低的土馒头,年久无人祭扫,茅草直比人高,夜风轻拂下,刷拉一声倒伏一侧,瑟瑟抖了几抖,不等站直又一阵风推倒。
四老俱伏在草丛里,等到子夜时分依旧没有舞阳的影子,心里奇怪。墨菊有些沉不住气,左看看右瞧瞧,捋着三撇胡须,恨不得探出头来。
嗯?
一道黑影倏地自一处土坟前跃起,向西北方向飞了过去。四老一惊,各展功夫追了下去,不想那黑影飘忽如鬼魅,钻了几钻,竟奔着官道堂皇地飞奔。四老左右一分,两面夹击。
黑影听得风声一响,身子一顿,扭过头来,一脸的诧异。“四老?”
冷梅冷漠看着,墨菊早按捺不住扬起右手就要打。
乱坟岗里,舞阳遥遥看见第五引了四老而去,三步两步迅速蹿了进去,四处找寻蛛丝马迹,验证自己的判断。她自截青丝展摄魂术迷倒了桓居正,除了想知道案子的真相,更关心遗骸何处。不想这个小人一片混沌,不知何故竟没有说出叶家一百三十四口被胡乱葬在了何处。
借第五的力量费尽心机找到了当年行刑的老军,如今竟意外死于非命,虽是知道一切都对着自己而来,思来想去这事不像轩辕的手笔。
借着清明月色,东看西瞧,没有找到近期被翻动的痕迹,叶家人真的已经淹没在了这只有野狐昏鸦出没的乱坟堆?凄伤如潮渐渐淹没全身,整理衣衫,对着乱葬岗恭恭敬敬扣了几个头,死死咬住嘴唇才不致哭出声来,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掉头就走。是非之地不敢过多逗留,一拧身奔着桓居正的王府疾飞。
红衣暗自运用闭息功,缩在一处荒冢后关切的看着,极想上前安慰几句,却是一动不敢动。
文起帝看着轩辕依旧冷冰冰惯常的脸子,此刻颇觉可恨。手拈白玉子重重放在了一角,鼻翼微微颤了一颤。
轩辕一醉恍若不知,“落子无悔,陛下可是失了官着。”说着轻轻推下一枚黑子,信手将左下角一片白色江山吃了罄尽。
文起帝右手伸进盈盈玉润的棋罐里,搅弄半晌,抓起一把摔到了楸称中央。“醉儿,你可知罪!”
轩辕一醉不慌不忙站起,展展朝服。“臣……不知。”
“明年你就二十七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总是推三阻四不肯纳妃,难道这阖朝佳丽竟无人入得你的眼,屡次说你,总有一番说辞,表舅的话也自不中用。”
“谢陛下厚爱,臣……已经定了亲事,待陛下所思之事一了,臣便迎娶佳人过门。”见文起帝的话已经入港,嘴角衔起一抹含混笑意,及时堵住了话题。
“别给朕打这马虎眼,你几时定了亲,朕如何不知?”文起帝心里咯噔一声,手拈颏下长须,抬眼看着轩辕。原本准备的一番说辞竟是无从提起,心里暗道竖子狡诈。
“家父仙去前定下的。”
“胡说!”文起帝白了脸子,手据楸称边缘,怫然作色。
想起日前娉婷撒娇放赖的模样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甚是为难,虽是贵为一国之君,朝堂上堂皇威仪,每日间黄钟大吕唱和,一脸的威严。私下里他却是极其宠爱儿女的父亲,尤其娉婷是他最心疼的女儿。娉婷的话文起帝虽是半分没有相信,却也为女儿的心事而恼火不已。轩辕一醉历来我行我素,冷心冷肺,连自己这个做表舅的也是干涉不得,如今女儿出了个绝大难题,声言非轩辕不嫁,文起帝也自头疼。
“醉儿。”文起帝抖抖龙袍站了起来,剪手走到楹间鎏金狻猊前以手抵住出口,霎时一炉浓郁沉香顶入脑中,心里愈加沉闷起来。“娉婷姿容清丽,绝世无双,朕一直留意要给她找个配得上的驸马……”
“陛下,朝中世子俊杰无数,尽可供公主遴选,臣当为妹妹备一份大礼。”轩辕看着陛下欲言又止,不慌不忙补了一句。
“醉儿!”文起帝的脸子有些发青。“不要左顾而言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朕这女儿天香国色,你还有什么不称意?”
“万岁,臣方才已经奏明早定了亲事,只等迎娶佳人过门。”
哗啦一声,一把棋子摔个七零八落。
“醉儿,你要抗旨么?”
“臣已有妻室,怎敢委屈了公主,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
文起帝被噎了正好,登时白了脸子。“好,好!醉儿大了,表舅的话也只当做东风射马耳。”
“一醉不敢。”
“谁家的女儿,立她做个侧妃,总不算委屈了。”文起帝语重心长。
“臣——只娶一房妻室,陛下。”
文起帝袍袖一甩,铁青着脸子在殿内踱了起来。
“舅舅听说醉儿左腋下与众不同?”文起帝斜了轩辕一眼,吞下了后半句话。
轩辕眉头立时鼓起,舞阳的淡泊脸孔倏地跳脱出来,一时心火上炎,恨不得抓过来再拍上一掌。
“臣立誓只娶一妻。”
目光如刀刮在轩辕身上,却是微雨落平湖,没有溅起一丝涟漪,轩辕一醉安闲地站着,神色坦然,却显然不是在敷衍文起帝。
四目相对,不见风动,不见人动,却已是电光火石,君臣二人交手数合。
……文起帝败下阵来,疲惫地抬手示意他退下。轩辕也不多说,展朝服施礼后告辞退下。
诺大个殿内只剩下文起帝一人浑身乏力地看着轩辕背影,一时心里空空落落,不知所思,不知所想。这个背影竟和他的母亲当年一样倔强冷漠,半分余地不留下。
内侍林权看见轩辕走出大殿,急忙进来伺候,这才发现万岁爷十分疲倦地倚在桌旁,微阖了双目,鬓间发际露出星星点点华发十分的扎眼。不敢上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清华殿的瞬间,不禁仰着脸看着一轮明月微微叹息,君臣两个一个稳如山,一个泰如林,实在猜不透个中千秋。
只知道这冷面冷心的王爷与这人小鬼大,玲珑七窍的娉婷,事情便不好开销。
老魅
林权正自思量,一时走神,甫一抬头,几盏明晃晃宫灯照破了夜色,一行人等迤逦走近。公主娉婷携着馥馥香风扶了一个宫女走来,此时已是亥时初刻,林权看着公主的脸子突然打个寒噤,后背一阵发冷。
“小公主,陛下乏累,已经歇了。”
“父皇……睡了?”娉婷不可思议的看看林权,手提宫裙,动了几动,终是心里胆怯,未敢直接进去打扰。“看父皇最近眼角微抠,想是为国事操劳累的,娉婷给父皇刚刚炖了一盅补品。”
“公主,陛下弈了几局棋,神思倦怠,夜已经深了,请公主回吧。”
娉婷淡淡螓首,樱唇微启。“公公辛苦,本宫方才好像看见轩辕王爷刚刚退了出去,怎么父皇竟安歇了?”
“启禀公主,近来溽暑难消,龙体违和,方才不过弈了三局便感不适,刚刚睡了。”林权躬着身子,满脸的笑。
远山微挑,一对凤目蓦地闪了一道怪异光泽。
“是婷儿么,进来吧。”里面咳嗽两声,文起帝的声音响起来。“朕正有些口渴,来的正好。”
“父皇!”娉婷一笑,纤纤削玉指捏着裙裾,袅袅婷婷走了进去。
“婷儿,过来。”
文起帝看着女儿捧着食盅,温和笑笑,娉婷小心翼翼将炖品放置案上。文起帝拿起羹匙不过吃了几口,便放在了一边。
“朕这十几个儿女中,独独最疼你。你想要的父皇几乎没有不给的,阖朝世子少年英杰任你挑选,这次……还是算了罢。”
“父皇!”娉婷看着父亲的脸,唬了一跳,两耳登时雪白。“父皇,父皇!”
“轩辕一向冷心冷面,有什么好?空长一副好皮囊罢了。我看……”
“父皇!”
“他早定了亲事,娉婷!”
“这话父皇也信,谁家女儿,怎么阖朝无人知晓?”
“他绝不是玩笑,婷儿,满朝俊杰无数,不如——”
“父皇,儿臣心仪者只有他一个,而且……而且……”娉婷满面通红,眼泪转在眼圈中,堪堪落下,剩下的半句咽了下去。
文起帝想要责备却也无从责备。
“婷儿,轩辕直言只娶一房妻室,父皇也不好令其停妻再娶,有悖人伦常理。”
“娉婷非他不嫁!”晶莹珠泪一对对一双双落下,双手摆弄着手里的锦帕。“有一日他, 他,他,他曾说……若父皇不许,儿臣唯死而已。父皇!”
娉婷嘤嘤哭泣,直哭得梨花带雨,海棠着露,文起帝无奈站起。
“婷儿,你所说的果真么?”文起帝的脸色严肃起来。“要知道轩辕素来不讲人情。”
“父皇难道不信女儿……”娉婷到底心里发虚,语气软了一软。
“容父皇再想想,再想想……”文起帝只觉好生头疼,忽然觉得今夜一时心软,言语不够通透,以至被轩辕钻了空子。
轩辕一醉离开皇宫踏进马车的瞬间,五指关节捏的咯咯作响,一脸铁青。恨不得拉过舞阳来,狠狠拍上几掌,这种事她居然敢说出去,实在是欠揍。想着她被公主逼迫的样子,又是心疼,这样一个女子让自己牵肠挂肚,不能放开。
时近子夜时分,马车辚辚,行走在寂寂无人的坚实巷道里,惊飞路边树上几处宿鸟。轩辕一醉算算时间,迅速换了夜行衣衫,车帘一挑飞身形消失在夜色里。几个闪落人停在了桓居正的王府后院,轻车熟路,迅速找了一处飞檐,躲在了暗处。
多年来从不曾为任何事而悸动的心,此刻忒忒跳个不停。舞阳那一张受伤的脸如影随形浮现在脑子里,而那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为你,我连这张脸都毁了。王爷,你说舞阳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清冷尖锐如刀狠狠剜了自己的心。
心疼,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如此的心疼。
“舞阳!舞阳!”一字一字挤出牙缝,低沉的声音好似笼中狮子的怒吼,压抑着无尽的暴躁与不安。心脏似乎被什么狠狠勒紧,喉间翻滚如潮涨,瞳海深处隐隐有暗涌翻起。
由远及近,一股细细风声传来,轩辕这才眯起眸子定睛观看。果不出所料,这个让他心疼的女子一袭黑衣,蹑足潜踪,小心翼翼地贴近了桓王府。环顾无人,足尖一点轻盈如燕跃上了重楼,左转右转奔向桓居正的后院而去。
轩辕冷眼看着,暗自琢磨她回到这里到底有何意图,不远处又一黑衣人躲闪着悄无声息地尾随在了舞阳后面。
轩辕看着背后再无人跟踪,嘴角一撇,嘿然冷笑,趁着舞阳转过屋角,黑影踌躇要如何跟踪之际,轩辕一醉身子一晃,手一勾,不待黑影反应,脖子已经拧断,死尸倒在了地上。
舞阳逡巡在乱葬岗虽不过两碗茶的时间,却是愤懑痛苦非常。她已经忍了太久,除了师傅已经无人能了解自己的痛苦有多深,恨怨有多重,她一直隐忍只为这个恶魔能帮叶家洗雪沉冤,除去元凶巨恶以报家仇,不想如今居然走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恶魔早猜出自己的身份,却是朝中黑暗,一群鬼魅鸱枭,不过官官相护,他只是敷衍自己。
也是合该有事,若不是心绪不宁,她便会注意身后有人。沉浸在乱葬岗的情绪里,自为甩掉了四老和红衣便无人追踪,一时大意没有注意身后的魔鬼。
三步两步,驾轻就熟,迅速窜进了花园里。虽有严密布置的无极阵,自是难不倒她,左转右转,很快破了阵法,避过三五对值夜侍卫,来到了桓居正的内室门外。
亥时已过,桓居正没有就寝,依旧在灯下捧了书看,一张核桃皮样的皱脸不时抽搐一下。
“伪君子!”舞阳暗暗咬牙,狠狠攥拳,恨不得冲进去一剑刺他个窟窿。
轩辕一醉看着舞阳挥着拳头就要破门而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一翻,袖出一枚黑玉子碾在指间。
嗯,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声自屋内传来,桓居正憋的满脸通红,死命抓着前胸,半天喘不过气来,手中摊开之际,掌心一口鲜血绽放成菊。
舞阳透过窗纸自外向内看着,心里咯噔一声,心里一急,提足就要进屋。
窸窸窣窣,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舞阳心一惊,拳头又挥了几挥,闪身躲在了角落暗处里,眼睛不时左看右看,暗暗舒了口气。几只明晃晃琉璃灯笼自魆黑夜色中探了出来,一群侍卫簇拥着桓疏衡走进了桓居正的屋子。
“父王,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桓疏衡施礼后侍立一侧。“儿子恍惚听见父亲咳嗽了?”
“咳!”
桓居正早听见脚步声,早袖出手巾擦干净嘴角血迹,时间紧急将一口混着血腥的茶水咽下肚去,佯装看书。此刻听得儿子询问,这才长长一声叹息,放下了书卷。
“为父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叶叔父的无辜脸孔,本是国之鼎鼐,为父……让我如何心安!”
“故人已矣,想又何用,当初的案子做的实在无一丝破绽,父王也算尽力。如今主谋已经伏诛,总算对叶家有了一个交代,儿子已经吩咐金广寺初七开始叶家做一个百日水陆道场。叶叔父泉下有知也不会怪您,父王不要自责!”
“怎么会不怪我……整整一百三十四口,至今尸骨无存,当年圣躬震怒,即便为父亦不能为其收尸安葬。如今竟查出冤案,让父亲良心何安?”
“父亲,不要再想了。”
……舞阳再也听不下去,踉跄着转身跃进了后面的花丛,复又折进了后花园。
穿行过黑黢黢树影,舞阳沿着莲花池走了一遭,不时摸摸树干,折段柳枝,碰碰池边太湖石,滴溜溜左转右突,脚步不停。
绕了一圈,舞阳这才长出一口气,足下渐渐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近了后园的一处假山。
啪地一声,有枯枝折断。
舞阳一惊,迅速闪身贴在了假山石上,一颗心砰砰乱跳,眼睛扫向左右,只有黑漆漆一片古树,连宿鸟也不曾吵醒。听风辨音,心里怪异。不敢再行进一步,心里万分沮丧,双臂一伸,御风而起,飘出了院落。
轩辕一醉手中擎着一截枯枝目送她跃出后园,默默记着她行走的路线,特地走近向才她留恋的假山,这才跃出桓王府奔着自己的府邸奔来。
“王爷!”红衣和莫问恭迎在水阁内,看见主子走进急忙拱手。
“说!”
轩辕轻飘飘落地,瞥了二人一眼。
“如王爷所料,四老俱被引走后,夫人一个人走进乱葬岗,在里面搜寻不到一刻即起身离去。属下担心惊了夫人,未敢现身继续跟踪,看方向是折回了城内。”
“嗯!”
“四老方才放出哨鹰传信,失去了夫人的踪影。季总管按王爷吩咐已经到了桑榆镇。”
轩辕微微点点头。
“夫人处事冷静,公子不必悬心。”莫问摇着扇子,看看自家公子的脸,加了一句。
“她……”轩辕揪揪嘴角,眉头拧成一团。“她最近太累,所思已有偏颇。”
“夫人不是普通女子,会从大局考虑。”
“青老还没有信来?”伸手接过红衣递过来的杯子,轩辕一醉突然开口问道。
莫问摇了摇头。
“红衣,你马上出城跟在夫人身侧,若查不到踪迹,引发伤心蛊。”
呵了一声,红衣倒吸口凉气,若引发伤心蛊,中蛊之人会痛如剥皮槌髓,痛不欲生。
若果如此,舞阳只怕会恨王爷入骨,两人间嫌隙本已如鸿沟,如此渐渐成了人间银河,将来如何了局?
“务必留在她的身边看着,本王将她的安危交与你了。主使未浮出水面,她旁边的这根钉子不能拔除,事关朝堂,我无暇看顾她。”
“遵命!”红衣看着王爷阴郁的脸,身子一直,急忙应诺,大踏步走了出去。
“莫问,三年前的事仔细说说,事无巨细。”轩辕一醉看着红衣退看出去,突然萎顿起来,坐到了椅子上。
莫问叹了一声。
“轩辕,你……咳……夫人绝不是寻常女子,青老若不出面,夫人只怕……”
“她会回来!莫问,明日起沿东墙扩建院落,按当年叶相宅邸布置。”
“是!”
轩辕一醉走近窗前,此时天交丑末,反倒更觉得黑些,五指轻叩窗棂,一对刷漆眸子死死盯着更漏,人急时缓,今夜只觉得这沙漏得绝慢,恍似塞住一般,恨不得将这更漏逆转,一转转到三年前,便可以有了别样的选择。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曾经拥在怀里的佳人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暗夜,他不能留。
望月衔山,天际发白,今夜毕竟成了过往。
包袱
舞阳被枯枝声惊动,不敢过多驻足,虽不过逗留片时,心里惦念的事总算放下一半。记挂着耒阳三杰的安危,打叠精神将他们先救了出来再说。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天光濛濛放亮之时,南城门吱嘎嘎开启,舞阳负手站在了城门内。左右环顾无人盯梢,一个人匆匆踏出了京城,踏出南门的瞬间,心里没有一丝飞鸟投林重获自由的愉悦。终是忍不住回首观望,这四四方方偌大皇城,南门洞开如口,煞是瘆人。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困在这阎罗的手底。万般算计以为自己能避过他溜进桓王府,这样才会便宜行事,不想这个魔鬼精得象鬼,短短月余便被其看出破绽。
委委屈屈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甚至不惜以命相筹,指望他一时怜悯,会为自己一家雪冤报仇,谁承望他半分人情不讲,依旧欺骗自己。所谓官场黑暗,官官相护,法不外乎人情,不过尔耳。
“叶舞清风听荷语,梦走四方倚醉归。”
思量前尘旧事,嘴角渐渐溢出冷笑。
舞阳猛甩下头,迅速向前奔去, 依照第五的指示,舞阳很快找到了郊外一家农舍,主人看见舞阳,只是伸手笔画半晌,便领着舞阳进了内室。
出来的时候,舞阳已经换了一身半新不旧装束。
身着淡黄色衫子,头戴青色儒生帽,脊背佝偻,容颜憔悴。面色姜黄,眸子黯淡,浑身有气无力,两片朱唇苍白,俨然一名京试落地举子。座下一头病弱老马,趁着炎炎夏日,也自有气无力的摇晃,时不时驻足偷着啃几口路边青草。
舞阳上下打量自己,确定一时半会不会引人注目,这才骑马向桑榆镇走来。一路上三几匹宝马快奔而过,马上人正眼不曾瞥过来,舞阳惴惴的心才放下一半,心下稍安。怕的是轩辕此番折了面子,更不会放过自己,不得自由便行不得事。想起自己寄放在桑榆镇的东西,虽是明知山有虎,只得硬着头皮向虎山行。
酷热难耐,枝上蜩螗如沸,嘶叫得人心烦意乱,薇落展着衣袖不住的擦拭额上滚落的汗珠,不时东张西望,急得几乎就要哭了出来。她自偷偷摸摸溜出了姊姊姊夫的院子,雇了马车扑奔了桑榆镇,不想一路上没有见到半分舞阳的影子,心里越急,脸上汗出的越多。算还了马车钱,一个人拎着包袱穿行在集市上,左顾右盼。
此日正是桑榆镇的大集,黄童白叟,绿女红男,挨挨捈捈,人烟鼎沸,挤得不宽的街路行走艰难。桑榆镇,以出产绝佳斗鸡闻名遐迩,京中纨绔子弟,闾间酷好此风的少年往往趁圩集汇聚此间,夸豪斗富,一个个衣饰鲜明,指间金环玉扳指,腰间环佩叮当,手中扇子值千值万,引得慕富嫌贫的宵小偷儿游走在人流之中。
薇落身形纤细,自幼躲在深闺从没出门,此刻被东撞一下,西碰一下,身子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早顾不得女孩子家的羞怯,抻长脖子死命喊着舞阳哥哥,急的眼泪在眼中滴溜乱转,就要哭了出来。
突然一群人一乱,哗啦一声三五个青年涌了过来。
哎呀一声,薇落疼的叫了起来,莲足被踏个正好,身子向路边的一个摊子摔了过去。幸好摊主是个身手麻利的胖大嫂,见势不好一把揪住,薇落晃了几晃这才站住身子,拍拍身上灰尘,这才发现身上的包袱已经不见。
“有人偷东西!”微落心里一急,抬眼看去,恍惚前面一个挑夫打扮的短小男子正夹着自己的包裹鲶鱼一样向前溜去。
“站住,还我的包袱!”薇落再不顾忌女孩子家的矜持,急忙冲了上去,死死揪住男子衣袖。“你偷我的包袱!”
“格老子地,不在家好生做饭,抛头露面,还敢辱骂当家的,死娘们你找死!”短小男子见衣袖被死死揪住,一时脱身不得,眼珠子一转,动了坏心思,抬起腿来就踹。
薇落被一脚蹬翻在地,双手依旧死死揪住不肯撒手。
“还给我,还给我!”薇落情急之间,眼泪直流,却是依依呜呜只会重复这一句。
众人早围拢上来,有不知情的误以为的两口子打架,个个抱了肩在一旁看热闹,有几个还在不住指指点点。
“走,给老子滚回家去!”短小男子得了势,越发张狂起来,伸手薅住薇落的发髻,向外就拖。
舞阳看着远处,眼眸一闭,气得用手搥额,于情于理,自己都已经不能坐视不顾,放任不管。身子一晃,挤进人群,一扬手左右开弓对着那男子狠狠抽了几个耳光。这几掌着实加了力道,只打得男子鼻口鲜血横流。
“再敢偷东西,我剁了你的手。”舞阳伸手扯过包裹,冷冷看着偷儿,一脸的寒霜。
偷儿被一阵风也似掌掴了十余下,却连打自己的人都没看见,知道遇见了高手,看势不好,暗道晦气,心里惧怕,知道惹不起面前的人,胡乱擦擦嘴角的血就想开溜。不等身子移出人群,早被舞阳薅起脖领子扽了回来。
“好汉,饶命!” 偷儿低着头,偷偷瞥向外面,早已经被看热闹的围了个里外三层,瞥斜着眼睛看着一脸冰霜的舞阳,心里好似打鼓,想溜却也溜不出去。
“给姑娘跪下叩头赔罪,爷我放了你!”
偷儿左看右看没有机会溜走,向才的气焰早被几巴掌给打退下去,自是软的欺负硬的怕的主儿,心道光棍不吃眼前亏,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姑娘,小的上有七十岁的老母,实在饿的揭不开锅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小的也是糊涂油蒙了心,放过小人吧。”
围观的人群这才有人噢了一声,明白过来。
舞阳也不废话,手一翻,揪起偷儿的腰带,扬手一甩砸向了外面看热闹的欧阳九。欧阳九身子一动,左臂一搪,泄了七分力道,一推一耸,将小毛贼摔倒一旁。偷儿被这一耸一甩一摔,早跌个七荤八素,口鼻流血,昏死过去。
舞阳蹲下身子,看着脸上横一道竖一抹不住低泣的薇落,长叹一声。
“……姑娘,跟我走。”
一方雪白帕子递到了薇落眼前,薇落轻轻抬起头,不过刹那,嘤地一声扑进了舞阳怀里。
“舞阳哥哥——”
哇地一声,微落哭了起来。
舞阳手一展,十指微微抖了抖,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尴尬颦眉,伸手拍拍她的后背,不禁意间抬眸望去,却看见不远处欧阳双肩一耸,摇头叹气。
微落手持绢帕掩面靠在舞阳的怀里,无声哽咽,两只眼睛早已经红肿得桃儿一般相似,直比嚎啕更让人觉得悲催。
舞阳以手捶额,嘴角抽搐几下,这几日的易容功夫瞒过了轩辕,瞒过了耶律和慕容,却不想就这样自己现身出来,东西犹自没有拿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倚在身上的这个女子身子不住颤抖,好似深秋残叶,瑟瑟不停。
想着这三两日易容只为躲过这几只眼睛偷得片刻自由时光,思来想去,也自气得苦笑起来……
“欧阳,薇落受了惊吓,偏又死活不肯回去。”舞阳百般劝说无用,心里焦躁,暗暗点了她的睡穴,这才脱身走出客房,一脸的无奈。
“只因身在一梦中,未识少年是婵娟!”欧阳九噙着笑,温和回道,眼睛却是一直盯着舞阳不肯挪动。
舞阳撩眼皮看了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客房,再次出来站在环廊时候,已经扯下面具换回了素白布衣襕袍。
“这才像你!”
欧阳九毫不掩饰地又打量一番,笑意堆满眼角,脸却微微发红。两个人一时俱有些尴尬,相顾无言,同时望望阴郁天空。
良久沉默,舞阳微扯下唇角,开口道,语气中不无责备。“弱女被欺,欧阳因何不救?”
“其实我不希望你自己出来。”欧阳叹了口气,脸色渐渐发青。“舞阳,你的心肠太软。”
“欧阳兄已经认出我了,还躲向哪里?”
欧阳九不妨舞阳会直言道破,脸上一搭儿红一搭儿青,登时木讷起来。
舞阳看着,不禁莞尔。
欧阳九本自尴尬,如今看见佳人展颐,只觉三月春风拂面,杨花飞絮拂过,心中如泉涌,汩汩潺潺都是温情。
“舞阳!”
欧阳九移过身子仔细打量舞阳,虽知道她必是换了容颜,还是觉得清秀可人,脸盘清瘦,鬓若堆鸦,俊秀长眉入鬓,一对幽深眸子,唇红如涂朱,齿白比寒玉。
舞阳心中有事,琢磨如何将薇落托付给他送回京城,此刻面对这毫不掩饰的面孔倒不觉有什么尴尬。这几年她一直以男装出现,成日家和男子打交道,自觉心胸也开阔的多,若不是负家仇在身,她也是飒爽英姿浪迹江湖的侠女一个,自是恣意江湖。
“欧阳兄怎么象不认识舞阳一般?”
“不,我是看你——”欧阳九的脸红了。
“这次的事情一了,舞阳便会远走高飞,从此远离江湖是非。”舞阳伸手扯下回廊边上一截芙蓉枝,咬在了嘴里。“欧阳,你——万事小心。”
“嗯,不碍的,欧阳是上支下派,身不由己,将来王爷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那翻脸不认人的性子。”舞阳嗤地笑了一声。
“舞阳,你受苦了……其实……”欧阳挨近过来。
舞阳不动声色的抬手触了触额头,移了一移脚。“薇落跟着我不安全,欧阳大哥可有门路将她送回去?”
“只不知道她肯不肯?”欧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整齐齐的牙齿。
“……也是!”舞阳吐掉嘴里的树枝,看着天空,也笑了。
……
一丝丝热风袭来,微微携着一分潮湿,天上薄云转暗,渐渐浓重如墨染。酷热天气,天气如人心般善变。一道刺眼光芒劈开浓厚层云,诡异白光打在两人身上有如鬼魅;惊雷随之而至,震得店家窗棂哗铃铃山响,整栋宅院也似颤了几颤。
又变天了?
舞阳的手微微一动,五指合向掌心,一颗心渐渐勒紧,呼吸有些急促起来,胸臆间有种怨气在四处游走,乱窜。
“舞阳,四老尚未赶到,现在是个机会。”欧阳九眼角瞥向舞阳的脸,暗暗伸了两伸自己的手,终是未敢放肆。“我知道你想去拿东西,去吧,我为你把风。”
“晚了……晚了……”舞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欧阳对上峰阳奉阴违,不怕他会怪罪?”
“不晚,欧某虽不才,还是君子。”欧阳摇头苦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让旁人坑你。”
隆隆声再次炸响在半空,后半句恰好淹没在了雷声中。
“薇落还能睡四五个时辰。”舞阳看着如墨天际,“欧阳,我知道你是君子……四老快到了。”
欧阳疑惑抬头,一股细细风声响过,心里极快的说声不好,身子一僵靠在了舞阳身上。
“得罪了,欧阳大哥!”舞阳扶住欧阳九进了他的客房,将他放倒了床上。
欧阳九身子僵硬,口不能言,眸中无有半点抱怨,心里想说的却是一句:若能得佳人如此服侍,今生不动又何妨?
雨霁云收,已经是夜幕降临。
舞阳迅速换了衣衫, 闪出了院落。盘算着欧阳九不过一个时辰就会冲开穴道,料也无妨。
骤雨过后,合着一线月痕和微弱几点星光,路上不少积潦潢污,闪着粼粼光泽,这边一点,那边一点,倒像是无数荧荧鬼眼。时间紧迫,舞阳再不掩饰,身形一展,轻灵似燕,快似灵猿,忽左忽右,几个飞纵向镇北奔去。
出了镇甸向北七八里地,渐渐荒凉,虽是雨后,空气中青青草气中依旧弥漫着颓败的腐叶味道,舞阳不再掩饰轻功,双臂伸展,御风而行,霎时间赶到一处荒山土岗。无数土馒头矗立其中,三五株老树孤零零东一株,西一颗,倍觉凄凉,舞阳借着微弱星光判断着方位,抬腿朝向西北一株老树走去,终于摸到了老树下一座枯坟前,摸索一刻,自墓碑底下掏出一油纸包,仔细拆开了油纸,里面一层又一层锦缎,仔细拆开,将里面一块玉珏举在眼前,看了一刻,这才戴在了颈间。
嘴里低低喝了一声。
“四位师伯,跟的辛苦,请出来吧!”
四老听见,彼此尴尬,曾经托大的心收个罄尽。飕飕风响,四条黑色身影自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聚了过来。
“掌门,这个东西在你身上不安全,还是交与王爷才是!”
“粤人语冰。”舞阳微微哼了一声,左手腕一翻,五指微曲。“四位师伯手持兵刃,可是要试试我这掌门的功夫?”
无常(上)
“掌门,你自知道这个东西对于朝廷有多重要,王爷找寻了这几年。”冷梅轻叹一声,摸着颔下三绺白须。“否则王爷也不会放你出来,交与王爷吧。”
舞阳轻轻哂笑,拍拍身旁老树,“舞阳不是卞和,师傅遗物,舞阳怎会轻易与人,王爷有什么了不起?”
食指在树上轻轻一划,树屑纷纷溅落,已自抠下二寸深,食指不停向下折去,一折一回,端端正正四四方方一个“口”字錾在百年老树上好似镌刻一般。
墨菊只觉兜头一盆刺骨雪水浇下,惊得浑身汗出,“乾坤一指”乃本门绝技,除了过世的老掌门,他们四个均不知内功心法,虽早知道她隐瞒了内力功夫,饶是如此,却不料到她内力精深若此,原本小瞧这个小掌门的心登时烟消云散。
除了冷梅,其余三个面面相觑。
“掌门!我等皆是国之子民,当为国家效力。”
“为国效力?舞阳一个小女子,效的什么力?难道还要饶上身家性命不成?”舞阳瞥斜着四老,不以为然。“没有这个东西,舞阳成不得事。虽只是一半,舞阳用它可以换回想要的。”
“舞阳,玉珏在你手中会引来无穷麻烦,这又是何苦与王爷相悖?”
“何苦?我自有我的道理。阴阳无耳,不提不起,四位师伯可以上复王爷,在商言商,若是条件合适,舞阳不会错过这个大主顾。”舞阳嘿然冷笑,转身回转向镇甸方向走去。“老掌门的忌日要到了,舞阳要回去祭扫。”
“舞阳,王爷心里只有你一个,你心知肚明,何苦怄气?”
“无耻小人,本掌门一辈子感激他废了我左手剑。”舞阳的声音清凌凌挤出了牙缝。
言罢,舞阳抬腿就走。
四老看着舞阳大大方方扬长而去,似乎胸有成竹。墨菊上前就要阻挡,被虬松一把揪住,只得眼睁睁看她去了。
“阻拦我做什么?”墨菊怒道,胡子一翘一翘,气冲斗牛。
“老掌门离世前将内力都给了她。”知节的声音里夹着一丝异样。
虬松的手摸着颔下胡须,忖道:当初四人虽是为轩辕所赚,输得心服口服,也是奉了老人家的令行事,不想个中迷雾重重,而今也不得不佩服老人家料事如神。
“我们久不曾回山了。”冷梅叹了口气。
“是,按理也该祭扫一番。”知节眯起眼睛,看着舞阳的倔强背影,叹了叹气。“掌门还是年轻,一直在意气用事,我等若不劝其回头,于情于理都过不去。”
“性子左犟,只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墨菊哼了一声,一把坚硬的短髭须气得翘了起来。“老人家聪明一世,世上谁不知道天缺的大名,如今不明不白离世,还挑个女孩子做掌门。”
“我看还是仔细斟酌她特特刻的这个口字吧。”冷梅伸手拍拍老树,伸进小拇指在那沟槽里逡巡一遍,突然掌风一变,化掌为抓,一抓扣去,生生撕下巴掌大一块树皮,左手就势顺树干一抹,将字迹刮去。
“斟酌什么,明明是卖弄老掌门的内力给我们看。”墨菊回道,一脸的怒色。“若把这玉钥上交王爷,那群宵小再不会盯着她不放,也不至于拖累我们辛苦,岂不四角俱全,偏生这个倔脾气。”
“墨菊,她性子安静隐忍,从不张扬,怎么可能?”一向纳于言的虬松难得开口道。
“你与知节自去回护她,回到镇甸后我与虬松去找季良会和。”墨菊看着冷梅,气哼哼地说道,袖子一甩。“若不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老夫定好好教训她一顿。”
“墨菊,她还是个孩子。”知节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已经过了花甲之年,还跟一孩子计较?我们跟在王爷身边日久,她现在心中怨恨王爷,无论如何不会放下戒备。这是做给王爷看的。呵呵……”
“看她和老掌门倒象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走吧,她没有施展移形换位,想是等候我们,掌门退了一步,我们也当退一步。”
说着知节拉住墨菊,老哥儿四个边说边联袂沿着官道向桑榆镇甸走来。
舞阳刻意激怒了四老,看四人的反应,心中微微失望。笃定四老会追过来,自己已经现身,再躲他们已经不可能,便放慢了速度,等候他们跟上。玉珏之事他们本就知晓,如今知道也无妨。望着天际众星拱北,心里思量着如何将薇落这个包袱打发回去。
雨后夜风萧瑟,夹裹着一丝微凉,舞阳低头凝视地上的一汪一汪的水痕,思量着去年究竟是谁泄露了自己的行藏,目的何在。
噫——不好!
舞阳只觉左右耳根簌簌风响,好似雀儿在耳廓边缘飞过,顺手一抄,两只荧荧燕子铛收在掌中,反手一甩,两道白光分艮,坎两个方向疾飞而去,只听两声闷哼,背后偷袭之人两声哀嚎,嘭嘭两声,摔倒在地。
舞阳身形一变,身子一扭,空中一个反转,轻飘飘落到了艮位,一脚踏上了来人的前胸,右手袖中短剑滑下,剑尖一挑,勾起偷袭者的面纱。一张精瘦枯干的脸子露出来,嘴巴大张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的大口喘气,嘴角滴滴答答淌着血。舞阳直盯盯看着眼前人头一歪,咽下气去,这才迅速低下头去翻检起他的身上,一块精致铜腰牌自革带上滑了下来,舞阳伸手抄起,只看一眼,连忙纳入袖中。又抬起死者的左手详细端详,食指中指间有薄茧,燕子铛塞入指间,刚好。
一个飞身跃到另一侧,同样搜了半天,在死尸身上掏出一个小小包裹,翻开他的手,依旧是食指和中指间有练功的痕迹。
“如意门燕字双雄!”舞阳拿起腰牌反复观看,紫铜锻制,宽不过一寸,长约二寸,四边是卐字连绵不断图案,中间只刻一个“地”字,端详半晌只觉不解只得收了起来。
站起的瞬间,手腕一抖,左手托出一把黑玉珠,右手握住飞剑。凝神细听,居然再无声息。
心里莫名一阵忐忑,长身飞起,奔向向才来时路快速飞奔,不及一里,清爽夜风携着浓浓血腥扑鼻而来,放缓脚步,心跳如雷,禁不住低声呼喝:“四老,四老,你们在哪里?师伯?师伯!”
只听得呀地一声,一只乌鸦鼓翼飞起,带动一群宿鸟忒忒飞起,滑过夜空,焦躁声震破了冷寂黑夜。
舞阳环顾左右,只觉黑夜象一只硕大的魔爪将自己擭在掌中,口内干苦,眼前发黑。无暇顾及足下积水,借着血腥味道向前奔去。
一团黑影伏在地上,身下流出的血象一条蜿蜒长蛇扭曲,在月色照映下,闪着诡异的光亮,十指不禁抖了几抖,腾身跃起,落到了黑影近前。
“菊老!”
舞阳双膝一软,跪在了墨菊面前,伸手将他托起。“菊老,四师伯!”
墨菊再也听不见声音,胸前一个团扇般的大洞,仍在不住沁出鲜血,舞阳眼眸一闭……蓦然张开。
“霹雳珠!”
舞阳放下墨菊,沿着血腥味继续搜索,再不能顾及身份,大声呼喊。
“梅老,竹老……”
来路寂寂,再无声息,其余三人不知何处。
舞阳搜寻一刻,心里越发紧张,急忙返回墨菊处,打开火折子。在火烛映照下,满是皱纹的脸上,五官已经痛得扭曲成团,一头花白头发沾满了泥污,唯有一对眸子中依旧残留着诧异的眼神。
舞阳不错眼珠的看着菊老一对至死不曾闭上的眼睛,那早已经混沌无光的眼中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舞阳的嘴唇抽搐了起来。“菊老……菊老……师伯,师伯!”
“舞阳,是你么——”冷梅的声音自黑暗处响起。嗖地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形跃了过来,声音走调。“你怎样?受伤没有?”
“大师伯!”舞阳瞥着冷梅,左手平展,将墨菊的眼眸阖上,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上,这才站了起来,一脸的平静。“四师伯过世了,我与四位师伯分手不过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发了琉璃弹子,季良率人马上就到,刚才出现十数高手,知节与虬松已经向东北方向追去。老夫惦记你的安危,这才去追你,不想东边有怪异绿光浮现,追岔了路。”
“——不好,走!”舞阳倒吸一口冷气,蹭地一声蹿出了几丈开外。
冷梅应声而起,一老一少向下狂奔。
无常(下)
天光濛濛发亮,舞阳和冷梅一少一老,一矮一高两个人并肩站在一丛人高蓬草前,神色黯然无光,心底凄惶,凭着血腥气,终于找到了知节和虬松。
知节浑身血污,一动不动躺倒在茅草丛里,不远处的在一株老槐前,虬松伏卧在树干上嘘嘘带喘,不住倒气,显是受了重伤。
舞阳与冷梅左右一分,一人一个,施重手法护住二人心脉。
舞阳合双指切在虬松的寸关尺上,浑身登时如中风一般麻木起来,整个大脑一片混沌。左手掌心贴在虬松的前胸上,真气汩汩潺潺流进他的血脉。
咳咳咳,虬松一阵剧烈咳嗽,舞阳身子一动,急忙去扶,一个物事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她的掌心。虬松又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不住颤抖,脸面通红身上却冷似寒铁,上下牙齿捉对厮打,咯咯有声,抖了半日,突然嘴巴一张,鲜血一口喷了出来,粘哒哒沾满了花白胡须。
舞阳低低俯下身去,对着师伯的脸,看着虬松的嘴巴一张一合,一滴眼泪缓缓溢出眼眶,落到了虬松的脸上。
晨风骤起,肃肃清凉,舞阳的心绪渐渐凝固,前尘往事不曾撇清,而今又添谜团,四个师伯还剩下两个,有一个尚自昏迷不醒。
冷梅摸摸知节的胸口,微微尚有一丝热气,急忙伸手点了他几处大穴。合掌抵在知节的前胸,将真气度入他的血脉。过了许久,知节惨白的脸才渐渐有了些许血色,冷梅这才放下心来。
“诶!”冷梅狠狠砸向自己的头,三绺长髯抖动起来,一手杵额,浑浊老泪纵横。
“师伯!都是舞阳的错,都是舞阳的错。”舞阳放平了虬松,膝行至冷梅面前,一脸的惘然。
“舞阳!我们老哥儿几个老了,迟早是要走的。”冷梅伸手拉起她。“老掌门的留书我已经看过,他曾断言此物一出世,江湖朝堂势必翻起腥风血雨,咳……只是苦了你这娃娃。”
“舞阳既然接了这掌门之位,责无旁贷。”舞阳的眼中怒火炎炎。“我发誓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舞阳,有人厌倦了我们老哥儿四个守在你身边,还是冲着这块玉珏而来。听师伯一句劝,将玉珏给了王爷,那帮子人就冲朝廷去了,这样便没人再为难你。”
舞阳缓缓摇摇头,容颜冷寂,眸子无光。
“手拿这个东西,你能走多远?”
“我——不知道。”舞阳的头无力垂下
“舞阳,告诉师伯,元凶已经授首,你还是盯住叶家案子不放,不肯交出玉珏,究竟是何原因?叶相与你究竟有何瓜葛?”冷梅犹豫半晌,耳听八方无动静,开口问道。
“小女……叶清舞,叶之信是我父亲。”舞阳猛抬头看着冷梅,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吐口,眼中一点光亮,终究并没有落下 来。
“你?你是叶清舞?竟然是叶相的后人?”
“我毁了容貌,师伯,十三年前我就听父亲提起过您。”舞阳凄然一笑,嘴唇抿了起来。
“我——我苦命的孩子。怎么不早说!”冷梅伸手抱住舞阳,老泪纵横。“怎么不早说?”
“家人都不在了,我偏偏是漏网之鱼,如何敢说?”
“好孩子,既是这样,伯父更是不能撒手不管,你是叶家唯一的后人,伯父拼得老命也绝不会让你再陷入危险之地。”
“如今天下人都知道这东西在舞阳手里,没用的,而且……”舞阳清了清嗓子,手攥了攥。“顾氏不过一个中丞,怎么可能撼动一国之相,他不过是个帮凶。朝廷没有追究当年三司的过错,也不肯昭告天下为我父亲正名,舞阳猜测必是皇帝偏私,元凶是这几大王爷之一。当年桓居正主理案子,他必是查出了蛛丝马迹,抑或是迫于皇命,抑或是与元凶亲近,为了保护这个凶手,将我父亲做了替罪羊。便如此我父亲就该蒙冤九泉,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就该死么?玉珏我不会交出去的,不依仗这只玉珏,我……我找不出其他的办法为父亲洗雪冤屈。除非皇帝将元凶正法,昭告天下为父亲正名,舞阳绝不会将这个东西上缴朝廷。”
舞阳一口气说完,只觉一身的气力抽尽,浑身酸软,连脚底都麻木起来。
“舞阳!”声音嘶哑,无力。冷梅看着眼前异常坚毅的脸,心底做酸。“你说伯父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有许多事要做,要避开世人耳目。师伯!”舞阳语气异常的疲惫。“轩辕身边有暗桩,按理我携这个玉珏下山的时候不会有谁知道,可是却被许多人追踪,这个钉子是谁,受谁指使我还是猜不透。玉珏据传是开启宝藏的钥匙,虽只是一半,却已经换得天下人的痴念。轩辕一醉既然不肯真心为我父亲洗雪沉冤,舞阳就赌它一把,拿这枚钥匙换我一家的清白,换元凶巨恶的人头,谁能做到,我便将这玉珏给他。只是……不查出暗桩,我行不得事。”舞阳伸手拿下玉珏,放在手中摆弄半晌。
“好,师伯应承你,你去吧。”冷梅从没有听过舞阳一气说这么多的话,此刻听了暗桩的话,正与自己平日所思相符,不禁频频点头,眉头锁紧,眼中满含殷切。“没有暗桩,无人会知道老朽的行动方向。”
舞阳看着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已经打动了冷梅,这才松了一口气。
“松老和菊老绝不会枉死,霹雳珠是辽远人喜用之物,松老的毒也是耶律的独家暗器,若是二老不被这鸡鸣狗盗之徒算计,以二老绝顶功夫怎么会轻易被击败……只要舞阳活着,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好,师伯一力承担,我留在这里与你互通消息。”
“谢师伯!”舞阳急忙施礼,早被冷梅伸手托了起来。
“舞阳,伯父托大,还有一句要与你说。”
“伯父……”
“我知道你是用此物要挟王爷,王爷……虽是做的过了,只是他的心里确是有你,人无圣贤,孰能无过?凡事较不得真。”
舞阳嘴角一动,从冷梅的角度看去,那坚毅的嘴角边竟似乎挂着一抹残酷的冷笑。
天光见亮的时候,季良带着十几个人赶到,只有冷梅一人垂头看着自己的三个兄弟,舞阳早不见了踪影。
……
莫问手提袍摆,穿过曲曲折折游廊,顾不得欣赏周围翠竹修篁摇曳,奇花异葩吐香,匆匆向水榭走来,路上三五个家丁仆从不时躬身施礼,莫问脚步不停,只是挥手示意退下。
水榭栏杆下,两把簇新紫檀雕花靠椅,靠椅中间一紫檀雕花四方茶几,上摆着一盆鼓形青花瓷盆,盆内三朵烧制精细莲花,中央一枝莲蓬亭亭袅袅探出水面,煞是喜人,里面六七尾锦金鱼围着碧绿长茎曳尾悠游,甚是自在。轩辕一醉站在瓷盆前,看着自在游动的锦鲤,若有所思。
“公子,出事了!”莫问神色甚是不自然,袖出密札,双手递过去。
“说!”
轩辕推开递过的密札,转过身瞟了眼迎面的一轴金碧山水,眸光深邃如冰冷寒潭,随即又转向了瓷盆。
“墨菊死在霹雳弹下,知节是中寒毒后被猎猎生风掌击碎了脏腑……”莫问看看轩辕的神色略有一丝迟疑。“公子……若再不动手?梅老和竹老处境堪忧,如今已经有三波人马出手,频频袭击梅老和昏迷不醒的竹老。”
“继续——”轩辕一醉冷冷道,信手将手里的鱼食抛进了瓷盆,袖出手巾缓缓抹了抹手,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瓷盆里争相恐后争食的金鱼。
莫问看着轩辕一醉,心中不无焦急,事发突然,只得开口道。
“公子……还有一事,夫人……夫人失踪了……红衣无奈催发了伤心蛊,金丝蜂飞绕良久,始终在墨菊出事的地方徘徊,没有追查出痕迹。”
唰地一声,一股阴冷寒风直逼莫问的脸。
轩辕一醉一身冷冰蓦地站到了莫问眼前,莫问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身上的锦袍滑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怎么回事?”
“自那日四老与夫人分手,夫人与欧阳九及那个女子就不见了影子,已经三天了欧阳九不知何故仍没有信息传出来。”莫问看着轩辕一醉雪白的脸孔,心里暗暗叹息。
“伤心蛊不能诱发?”五指关节被捏的发白,咯咯作响。“她,她……她难道?”
“公子!”莫问抬眼看见公子半边脸子早已经白了,想了想,连忙劝道。“夫人颖慧,处事冷静,绝不会落入敌手。”
“耶律,慕容,第五,背后的黑手,哪个是她能算计得的!”轩辕冷哼一声,禁不住又加了一句。“她看似温厚淡泊,其实刚烈,遇事绝不会向我求助……居然解了本王的蛊?若是自己解开的还好,若是……”
“公子,俗语云:世事重重叠叠山,人心弯弯曲曲水,行路看山,才得知山中奥妙,跬步不积,不知水底深浅。若想探知真相,还须一步一行。夫人深得三味才会行这一步,看夫人这一年的做事便知道,出手必是反复斟酌过。只是夫人毕竟是个女子……”莫问心中惴惴,也自担心。
“与我备马!”轩辕一醉大步流星走出水榭。“马上——”
“王爷,明日逢三,有朝议!按规矩……”
“就说本王突染恶疾!”轩辕一醉全然不顾,早已经走远了。
莫问还要接着说,只看见了一角袍影闪在了树后,急忙提足追了出去,那个玉碾成一般的俊逸谪仙第一次急匆匆走路,望着挺拔如修篁俊逸的背影,嘴张了几张,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
虐心
桑榆镇北十余里地外的黄土岗野树林内,一白一红两个矫健身影伫立在已经被剥了皮的古槐前。树上两只宿鸦见得人影,忒地一声鼓翼飞起,又不甘心辛苦筑起的老巢,在半空振翮盘旋,迟迟不肯离去,兀自呀呀聒噪。
轩辕一醉以手触抵二寸有余的切面,眯起了眼睛,一颗悬在腔子里的心忽上忽下不能消停。
“当时刻的什么字?”
“梅老说刻了一个‘口’字,四四方方的‘口’字。”红衣急忙走上前来解释着,心中十几个水桶七上八下的乱摇。“那个墓碑就是……夫人拿出玉珏的地方。”
轩辕拧身走近墓碑,不过是一座寻常人家的墓葬,看年代已经久远,想是许久无人祭扫,风吹雨淋,墓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轩辕一醉马不停蹄赶到桑榆镇,出现在季良和红衣眼前的一刻,直惊得二人瞠目结舌。季良终于明白舞阳在自家王爷心中的地位,心中喟叹一声,心中难免沮丧。
却已经不能置喙。
轩辕独自一人暗地里检查了虬松和墨菊的尸身,趁着知节昏迷又检查了他的伤口,这才吩咐将二老装殓齐整移入金丝楠木棺椁,暗卫营拨出十人护送棺椁运回京城外十里的知云寺,停厝在彼,等他返回京师再行安葬。随即带着红衣奔向出事地点勘察。
如今看着这样一个地方,只觉心中酸涩,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真是弯弯肠子,藏个东西也找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
眼睛微微扫了扫周围,这里虽不是乱葬岗,却也是东一座西一座,耸立百十个墓葬。中间艾蒿遍地蓬草乱生,偃偃伏伏,倏尔骤动,有狐兔野鼠之类出没。
“地图!”食指一伸,轩辕一醉并没有回头。
红衣急忙将一卷素白丝绸拿出,季良已经在上面细细描绘了墨菊和虬松、知节出事的地点,周围的山岗,树林,溪流等描述的甚是详尽。
轩辕一醉看了一刻,长身而起,跃上一株参天古树,放眼望望,远处山峦叠嶂,连绵起伏,西北角一处如带的清亮缠绕在山脚下。
“澜溪?”广袖翻飞,犹自携着清晨的雾气。
“右侧谷底便是澜溪!”红衣见问,急忙回答。他已经反复勘察了几次,毫无所获。“除了夫人击杀的燕字双雄,现场再没有留下尸首。”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出手了。”轩辕一醉食指在地图上漫无目的的划过,深邃瞳眸亮了一下。
“王爷,夫人怎么办?”声音里隐隐有着一丝焦躁。
“她就在这附近,着地鬼慢慢搜寻,大隐于市,她……”
咝的一声,白绸划破。
红衣的眼神随着修韧手指方向,那漏的地方赫然一座镇甸——桃花镇。
轩辕一醉提足便走。
“王爷,属下前去——”红衣一急,急忙飞身跟上,恍惚听见前面一声幽幽叹息,直疑心自己听错了。“哨鹰传讯,陛下要着太子齐王探病。”
“理他……”轩辕一醉恍似未闻,脚步不停。“红衣,本王后悔放她出来,一旦——”
言罢深深叹了口气。
“……王爷!”冷不丁听轩辕一醉说了这样一句,红衣嘴张了张,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若时光可以倒流,本王情愿放弃初衷,只要她安心留在我身边。”轩辕一醉的嘴抖了抖,幽幽的话又吐了出来。
红衣的眼底闪过诧异,素来没有听过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言辞。
时光岂能倒流,每一个步骤,每一次选择,都是王爷制定的,人生如棋局,是什么时候那几乎执掌棋局的天神,入了局,入了戏,为一枚棋子痴迷如此。
待要深问,那个如松的身子早飘忽不见。
只剩下红衣一个呆呆发怔。
“王……王爷……”
“本王去桃花镇,……你去传令季良按原计划行动。”
遥遥一声传来,人早远了。
红衣待要追随,已经不见了主子的影子,想了想不再跟随,策马扬鞭迅速返回了桑榆镇的临时行营。
“王爷何处?”季良看见红衣一个人回来,心里一惊,劈面就问。
“王爷去迎夫人了。”红衣有些颓丧,低声回答。
“糟了!”季良诶了一声,手中的乌金扇子敲在了紫檀靠椅上。
“季总管,王爷运筹帷幄尽在鼓掌之中,何须急躁?”红衣看见季良变颜变色,好生奇怪,不由不问。
“耶律寒天通过七星阁传信,要改变比武日期和地点。半月后比武,地点改在据此百里之外的落风山。”
“提前了?”
季良倒背双手在屋子里踱了两圈,停在了两楹间瘦竹古董架前,盯着一只瓷瓶不放。
“此次比武绝不同小可,强强联手在暗,我们在明。王爷只身赴约,总管,红衣觉得不安。”红衣手捏下颏,眉头皱紧。
“你今夜动身去找王爷,影卫你带去。”
“王爷若是劝不回夫人,如何肯回京城?”
“宫里来人了。”季良看了红衣一眼,微微颔首。
“这?”
红衣正待发问,却见季良使个眼色,急忙吞下了后面想说的话。
“季大总管,王爷当真没有回来么,这可如何是好哩?”一个项短头圆,面皮白净的胖太监转过游廊,抬足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兀自抹着额上的汗珠。一身肥肉蹭着明晃晃的软黄缎子宫袍,沙沙作响。“咱家还等着回京交旨,这可如何是好哩?季大总管,这可如何是好哩?” 声音尖细却温润,夹杂着些微未变的乡音。
“王公公!一向安好?”红衣急忙抱拳,身子略弯一弯。他常年跟随轩辕一醉出入宫廷,对宫内人物并不陌生,今见陛下身边伺候的内承奉王深居然出现在这桑榆镇,心里隐隐不安。
“红衣统领,事情紧急,快带咱家火速追上王爷。王爷无故离京,陛下十分不悦。”王深言辞急切,一对浅灰的瞳仁不安的眨动。拿着手巾又抹了抹脸,一张胖脸泛着莹莹光泽。“已经立秋了,天还是这样的燠热难熬。”
“这……王公公,在下也不知道王爷行踪,”红衣一脸的为难。“王爷最近身体欠安,心生烦躁,王爷自己便是悬壶高手,知道病的因由,出去散淡三两日,待痊愈了自会回京。”
“红大人!”王深知道身为五品中郎将的红衣比四品的季良还不好惹,他是轩辕一醉的贴身扈从。王深挂着一脸的魅笑凑近了红衣,对着红衣的脸低低说道。“二位大人想知道陛下因何震怒么?”
“天意自来高难问,下官等如何敢……揣摩圣意。”一股浓郁熏香味道顶入红衣脑中,鼻翼抽搐几下,极想掩鼻后退。又听得话中有话,强忍着要打出去的喷嚏。
“王公公与我等还要卖个关子不成?”季良笑着走近,搬住王公公的肩头,亲亲热热扶他坐下。
嗬嗬嗬……
“咱家只听说陛下要为王爷赐婚。”王深眉尖一挑,肥胖的身子歪向季良一边,生怕外面有人偷听,故作神秘。“不见王爷咱家如何回去交差?”
咯噔一声,心中翻个,红衣眼神一凛,却撞上了季良浅褐色的眼珠。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王深悄悄袖起一张薄薄的纸片,心领神会的悄语几句。
季良听得事关重大,不敢自专。又不能掉以轻心,若是万岁爷一怒之下真的颁了一道圣旨,事情就会走到一个死胡同。以王爷的个性,不是情愿这事便不好解决。
只是自家这神仙一般人品的公子如今去向了何方?
三个人的眼睛几乎同时望向了窗外,此时火红晚霞徐徐铺张,整个天际染成了一片火海,象是燃烧了起来。
轩辕一醉一个人顶着明晃晃的大日头,不停地穿梭在桃花镇的大街小巷,却丝毫没有查出舞阳留下的痕迹。原本如玉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下巴上冒出了青青胡子茬,不染纤尘的雪白吴绫襕袍也皱了起来。
奔波了整整三日,一点没有舞阳的消息,心中忧虑与不安交织,恼恨与悔意纠缠,直怪自己不该一时心软纵放了她出来。口中干渴,一团火在喉间簇簇燃烧。身姿不再挺拔,俊美无俦的容颜写满了疲惫。
走着走着,远处三道亮丽身影出现在青石板的拱桥上。唰地一下,轩辕一闪身靠在了小巷一角。
喉间剧烈翻滚,一颗心砰砰直跳。
黝黑瞳仁几乎喷出火来,阴霾霎时扑了满脸,怒火和莫名的酸楚在肺腑里撞击往复,只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痛得无法呼吸。胸臆间烦躁异常,五指死死捏在一处,攥得关节发白。
舞阳!舞阳!
叶清舞!
轩辕一醉心里狂喊,连日来的担心紧张如今化作愤怒,嘴唇抿成了一线。剥去坚硬的外壳,心底那层柔软被舞阳轻易掠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
——那个没心没肺的佳人此时言笑晏晏,一脸的轻松。
梦魇
风轻日昃,依旧热气蒸腾,骄阳似火,晒得人浑身发软,距桑榆镇西南不过三十里的桃花小镇上,三三两两士子商贾,担柴的樵子,卖鱼的后生,卖梳篦头油的大婶一个个也都走的极慢。仿佛这日子也过得迟了些。与热闹喧嚷的桑榆镇比,这里竟是世外桃源,偏又有十里桃花,镇甸名字沾了个“桃”字。
舞阳与欧阳九,薇落三个散漫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向着僻静处一家酒肆走去。舞阳第一次这样轻松适意,脸上挂满了闲适的微笑。
薇落身穿一身淡翠色衣裙,梳着双鬟,鬓上斜插着一支精雕细琢的玉簪,细长的流苏在舞阳的眼前摇晃,纤细窈窕的身子躲在舞阳的影子里,不时抬起头来羞涩的看看,脸颊上始终挂着旖旎红云。舞阳迎上这含羞带怯的目光,便温和地笑笑,示意她安心。
“舞阳哥哥,你要住在这个地方么?”
“这里不好么?柳绿花红,馨香处处,景色宜人,住了这几日,似乎无俗世纷扰,我甚是喜欢。”舞阳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欧阳九扭头看舞阳一本正经的说着,眼里已经溢出了浓浓的笑意,终究人是谦谦君子,忽然觉得自己这笑有调侃之嫌,泥金扇子摇了起来。
“薇落也喜欢。”薇落见问,双眸登时闪出亮晶晶的光泽。两片樱唇咧开甜甜笑了起来,一对明眸逡巡在舞阳身上。
“薇落妹妹,舞阳身份尴尬,你跟着我会吃很多苦的,也不安全。”舞阳笑了笑。一对眸子有意无意地向右边小巷瞟了一眼,心脏一紧,心底升起莫名的紧张起来。待要细看,凛然的冷气又消弭无踪。
“陪你玩了这几日,明日送你回去,好不好?”
“舞阳哥哥!你这般讨厌我么?”薇落的眼睛忽闪忽闪动了几下,霎时珠泪盈满,堪堪坠落。
“薇落,很多人都恨不得除掉我,你一闺阁小姐,怎么可以跟着舞阳哥哥受苦?”
“我不怕!”薇落抿着朱唇,可怜巴巴地看着。
“舞阳贤弟,我看还是留下薇落,她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已经给石非去了信,等他来接我们才放心。”
“这——也好!”
薇落听了,立时抿嘴笑了起来,脸上也有了光彩。
一溜七八间二层带着外廊的木板楼,飞檐下挂着一串火红的灯笼,灯笼上耀眼的几个金字:与谁同醉轩
青翠轩窗,朱红栏栅,古朴恬然,俗世之气登时扫尽。
“有些意思!”欧阳九摇着扇子看着店名,不住点头,余光瞟了一眼舞阳,嘴里喃喃自语。“与谁同醉,与谁同归?”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小二点头哈腰掀起了竹帘,一股诱人的饭食香气扑面而来。
三人尽情吃了一顿可口饭菜,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在曲曲弯弯迷津一样的巷子里闲逛。看着薇落对什么都惊奇的眼神,舞阳与欧阳九只是微笑,却不质疑。只是路过首饰店铺,便不错过,为薇落购置了许多簪环铛珥之类,不容她推却。
舞阳再没有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一时觉得自己眼花,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
直逛得红日衔山,薄暮降临,三个人这才优哉游哉地返回新赁的一处小院。
“薇落妹妹睡了?”欧阳九看看如释重负的舞阳笑着问了一句。“我刚刚煎了壶茶,喝一盏?”
“……好。”舞阳顺手曳上门,随着欧阳九进了他的房间。
进得门来,有淡淡茶香氤氲盈满一屋,舞阳心中一动,竟是自己喜欢的云雾茶。
“我觉得舞阳应该喜欢云雾茶。”欧阳九提起古色古香的茶壶,倒了一盏递了过来。“尝尝看,我煎茶的手艺。”
舞阳伸手接过茶盏,眼睛落在杯内,一盅盈盈碧汤托着几片恣意舒展舞动的茶叶,清香氤氲散淡开来,连心都湿润了。
轻轻啜饮了一口,旖旎清香沁入心脾,五脏六腑都放松下来。
“好茶!”
“我看舞阳也是深谙此道。”欧阳九也自呷了一口茶,将茶盅端在手里。
“师父素喜饮茶,终日不辍,舞阳便跟着学些煎茶。”想起师父,舞阳的脸沉了沉。
“很少听你谈起师父,往事已矣,舞阳。”欧阳九坐到了边上的藤椅上,端详着舞阳。“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如说出来……”
欧阳九连日陪在舞阳身边,因为薇落的意外出现许多想办的事都拖延了下。知道舞阳因为虬松墨菊的死心生内疚,虽是面上闲适轻松,只怕是五内颠翻。此刻见舞阳点了薇落的睡穴,正是自己希望的。
“二老是我师伯,虽不曾有过接触,却因我掌中之物而死。间接来说,如果没有这件东西,也许菊老和松老正和你我一样,正在品茶。”
“我们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别忘了。”欧阳九轻声安慰道。“咱们是签了生死契的死士。”
舞阳捧着茶杯,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只有此刻她才像个女子,端庄沉静,坚韧如丝。
“欧阳已经接连几日不肯与双方通消息,若是上峰和王爷同时怪罪下来?”舞阳又品了一口茶,将杯子放下,突然问道。
“将在外,许多时候身不由己。”欧阳提起茶壶又给舞阳的杯子续了些水。“再说欧阳九可以推到舞阳身上,只说你控制了在下。”
嚯!
“控制,好,好!”
舞阳闻言抬头看看,频频点头。咂摸一刻,伸手拿出一物摊开手里,递给了欧阳九。
欧阳九伸手接过,反复翻看,脸色渐渐青了起来。
“你在什么地方捡到的?”
“欧阳兄也有这样的东西?”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的意味。
眸光如剑,刺向了欧阳九的眼根心底。
“腰牌。”
舞阳含笑看着欧阳九,眸子清澈,幽幽道:“这个人妄图置我于死地,只是暗器不过是寻常的燕子铛,我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心生疑虑,耐于时间紧迫没来得及细翻。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欧阳可否为我解惑?”
她翻检尸身拿走腰牌的事并没有告诉冷梅,而是纳入了袖中。离开冷梅,她便迅速返回客栈,趁着清晨的薄雾,唤出正在窗櫊前凝神思索的欧阳九。
以目示意欧阳九马上随自己离开,欧阳果是谦谦君子,背起被点了睡穴的薇落便与她快速离开了桑榆镇。
接连这几日,舞阳都在思索如何对欧阳九开口,四周寂寂,茶香依依,小轩里只有四目相对,正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时候。
“舞阳!”欧阳九反复看着手上的腰牌,这才肯定的回答。“这是青羽卫地字营的腰牌。”
“青羽卫?”
“是!”欧阳九点点头,陷入了那一段离奇诡异的往昔岁月。“我曾隶属天字骁骑营,这个轩辕王爷早就知道的,一次演武比赛中王爷相中了我,调我去王府,偏偏调任前夕我的顶头上司孟志引我见了一个人,确切的说只是个影子。”
欧阳九言语纾缓,一字一句,往事就这样潺潺汩汩流了出来。
舞阳并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只是站起身,喧宾夺主地为他续了茶。
“……当时若欧阳不应从,浮尸荒野倒是小事,家父也有性命之忧。个中蹊跷,我只能硬着头皮上。”欧阳九温和笑笑,注视着舞阳。“其实……我很高兴……”
“青羽卫负责历来归大内统领,那个影子王爷是秦王殿下!”舞阳及时出口,截住了欧阳九的下半句话。
欧阳九笑了一声,不无苦涩,这才点了点头。“虽然一直没有揭下面具,我早认出来了,那种特异的熏香,是秦王殿下的癖好。”
“一个藩王行此苟且之事,难道当年他便知道这个宝藏的事?”舞阳伸手摘下玉珏递到了欧阳九的手心。“其实,师父只是说玉珏与宝藏密切相关,至于宝藏何处,半张地图标识笼统,师父只是猜测在江南龙泽一带。欧阳大哥,想必你也好奇,不妨看看这枚玉珏。”
“你倒是信任我!”
欧阳九将玉珏放在掌中,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又举起玉珏放到了烛下。
“这只是半块?”
“是,这就是天下人都惦记的,也许只是一个无用的物事。”舞阳笑着接过,戴到了脖子上。“那半张图纸也许能解惑,偏偏丢的不明不白,我倒是怀疑那宝藏的真假。”
“舞阳,你答应给上峰提供线索,便是这些?”欧阳九一脸的忧虑。“怪不得你不肯交出。”
“如此模棱两可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会信呐。”唇角一勾,抹出淡淡笑痕。
“我——信!” 欧阳站起身,扯了扯袍子。“十里桃花虽谢,可喜的是结了果子,明年依旧花开十里。那里还算隐蔽,绝少人迹,舞阳。”
“欧阳!”舞阳声音一高,两人在商榷这份让天下人睡不安枕的宝藏,不想欧阳九偏偏又转到了这里,情知是他担心秦王不会放过自己。虽是时间不大合适,心里还是被这份惦念感动。
只是如此不尴不尬的境地,哪有时间想这许多,不能去伤他,便不能给他留下希望。
“日不西升,水不倒流,彼时花再重开,也不是原来的那一朵了。”舞阳轻轻饮了一口茶,接下欧阳九的话茬,
“还是信不过欧阳么?”欧阳九苦笑,开口道,两颊微微发红。
“欧阳,你是个难得的朋友。”舞阳安慰地伸出手去,想去拍拍他的肩头安慰安慰他。
欧阳九手一挡,温热的手握住了舞阳的修长手指。神色一变,舞阳急忙抽了出来。
两颊一红,两人都是略有尴尬。舞阳转身走出了小轩,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看着桌上昏黄烛火,伸手一弹,外衣不解,直接倒在了帐子里。思量着欧阳九口中说的秦王爷,只听说这秦王爷头脑简单,喜怒皆形于色的人物,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是秦王爷的手笔。这接连几年谋划,如此深沉,必是足智多谋且又阴狠人物。与自己听说的秦王爷简直是云壤之别。
燕子双雄本是如意门徒,偏偏怀揣着青羽卫的腰牌,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费脑筋的事。他们与袭击四老的人只是凑巧出现在一处,还是本就是一伙宵小?
仰面望着青纱帐子,翻来覆去,舞阳只是睡不着,想来想去,翻身下地,走近窗前,轻轻一推窗櫊,如水月华哗地一声淌了一屋,连带头上,脸上,身上都洒满了一层银辉。
心里异常烦闷,她对第五交代的时候可以隐瞒了七天的行藏,自是为了赶往桑榆镇拿出玉珏。本来计划半月内可以赶到四方镇救出耒阳三杰,追问一年前的事情。不想计划不如变化快,薇落的意外出现打乱了她的所有盘算,虽可以强行将她送走,又着实担心一个没有半分功夫的女孩子途中会出意外,耐着性子等候石非着人来接。
对于阴险狡诈,让人猜不透首尾的第五,她实在是没有把握。若是迟了七天,他对三杰做出什么邪恶的事来。
浮生偷得几日闲,看云舒云卷,日升月落,对着薇落貌似平静安乐,心里却是热油烹煎。
舞阳一个人站在窗前良久,终于挨得明月西斜,这才觉得有一丝倦意,和衣而卧,躺倒在帐子里,两眼渐渐朦胧起来。
……
莲花池畔,茸茸青草,繁花点点,垂柳依依,蜂飞蝶绕。莲花池内波光粼粼,荷叶翩翩,菡萏摇曳生姿。远远望去,美景如画,轻风拂来,幽香阵阵。
“清舞!”
“娘!爹!”
“乖女儿,你爹刚刚夸你心思机敏,作诗居然有模有样。”端庄贞静的脸含笑看着,拿着绣花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梦走四方倚醉归……我的女儿心性好大,居然要象男儿一般做一番大事不成?”
“今日桓王爷一顿好夸,好生艳羡,直说要认了她做女儿去。”
呵呵一阵笑。
“妹妹才五岁,做什么大事?就会抢我的风筝罢了。嘢——”四哥扮了个鬼脸,嘲笑起来。
“老四,不许欺负小妹。就你不爱读书!”
“将来上马杀敌,凭的手里的真功夫,读什么书?”
“清扬,这话糊涂!”大哥清林瞪了一眼。
两行眼泪自眼角缓缓流下,舞阳沉寂在梦中。
咳——
轻轻一声叹息!
一只手触上了脸颊,抹去了泪水。
舞阳激灵一下,左手一搪,本能地翻身跃起。
落地的瞬间,飞剑擎在手中,身子一拧,正要欺步上前,耳边听得一声呼唤。
“舞阳!”
嘶地一声,舞阳倒吸一口冷气,梦里的美好不曾继续,实实在在不愿意醒来。原本压抑的痛苦此刻被泼了热油,燃得整个五脏成了一片炙热火海,只觉肺腑剧痛,锥心刺骨。不由大怒,抡起左手,奔着来人的脸狠狠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肉与肉象激烈碰撞的声音。
“……你!”
对峙(上)
清脆一声,轩辕一醉如被佛咒镇住,梦魇般呆立不能抬足移动,从来不曾有人胆敢不顾死活地劈面给他一掌,心里哪里受得住,直气得脸色青紫,脖筋蹦起,百脉扩张,嘴角抽搐不停,结实的胸膛起伏不定。
舞阳用尽气力狠狠抽了一掌,自是没有想过后果,打过之后,心里也是发虚,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也僵住了。
“你!你!你……越来越放肆了!我——”轩辕一醉吞了几口空气,右手恶狠狠地抬了起来。
舞阳早已经瞄见,向后退了几步,右手横剑在胸,冷冷看着。“打你又怎样,你个登徒子!”
“你——你——”轩辕一醉气得摔下胳膊,恶狠狠道。他何曾受过这闲气,心上仿似压了巨石,一口气提到嗓子中央,咽不得,吐不得。心中愤愤,只想狠狠拍她两掌才解气,想着她方才流泪想是梦见了亲人,一时又于心不忍。“过来!”
舞阳不理不睬,又向窗边移了一步,眼睛瞄着轩辕心里打鼓。
“我找了你三天。”轩辕一醉直盯盯看了一刻,突然异常沮丧,回身坐到了床边,语气软了下来。
“舞阳命贱,何劳王爷惦记。”舞阳眼睛死死盯着轩辕,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对他到了床边都不知道。
茶?
欧阳九煎的茶?
暗暗运气,血脉顺畅,内力无损。
“给本王倒杯茶来,本王看你过的很惬意,在这桃花镇还真是逍遥快活。”轩辕一醉压抑着自己的怒气,打开火折子,将床边乌木方几上的蜡烛点燃。一股淡淡的蜡油灰烟升起,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
舞阳看他鼻翼微动,嫌憎这劣质蜡烛的黑烟,心中老大不以为然,嘴角撇了撇,依旧站着不动。
“不过十余日,本王的话便不听了?”轩辕一醉恢复了常态,白皙的手指抚了抚被抽的脸颊。脸颊此刻还在火辣辣做烧,想是已经刻上了五个乌青指印。“敢打本王的,夫人可是第一人。……看着你和欧阳九津津有味品了半夜的茶……我渴了!”
“哼!我与谁喝茶与你何干?穿窬之徒,人人可打。”
舞阳冷冷回道,想着方才欧阳九大胆抓住自己的手,若是被他看见,只怕欧阳九危险,心里惴惴,不由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一时竟忘了当时二人为避外面耳目,窗棂紧闭的事来。
“我……渴……了。”轩辕声音一高,怒意上炎。
舞阳想了想,恍惚听见轩辕一醉的嘴里有别样味道,不屑于与他计较。想着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还真不是对手。将剑收回袖中,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手一甩,茶杯直直飞向了轩辕一醉的手边,自己的身子依旧距他十余步远,万分戒备。
“本王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轩辕一醉盯了整整一日,心有顾虑没有出面,生怕吓跑了舞阳。一个人形单影孤躲躲闪闪,故一日不曾喝茶,口中异常的干渴。伸手接过茶,一口将茶倒进了嘴里,这才觉得有酸又苦,一杯已经放了一天的凉茶。
“这茶酸了!”
“没人请你来!”舞阳心道,嘴角揪起,没有发出声音。
“夫人,随本王回去吧。”轩辕一醉扭头盯着墙上的虚虚高大的侧影,语气疲惫漂浮。“本王担心你。”
“王爷与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
“没有瓜葛?你是我的夫人!”轩辕一醉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天机老人将你许配给本王了。”
“王爷睁着眼睛说梦话?”舞阳移目窗外,此时月华皎皎,天地一片光华。“舞阳不过草莽,怎敢仰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轩辕王爷。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
皓月朗朗,清辉如银,照的外面一派清明,一檐一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你照得透这小小人心么?裹上锦绣绫罗,裹上吴绫蜀锦,那腔子里的不肯停歇的人心到底有几窍?
忽一时阴冷狠戾,忽一时温存体贴,忽一时柔情万种……只是那个才是真的?
真是虚伪……舞阳几乎要吃吃笑了出来。
轩辕一醉心里一松,看她语气,显然早知道这事。
“为夫误会了你,你总不能盯住这事不放。”轩辕一醉手抚额头,暗暗清了清嗓子。“以前,以前,是为夫……你……”
话在口中嘀嘀溜溜不住打转,还是吐不出口去。
舞阳无动于衷的听着,神思飘忽。一时不知道薇落和欧阳九现在如何,是被这魔鬼给迷倒,还是深陷囹圄。转念又想这魔鬼功夫之深已经无法猜测,但是却是隐忍到了半夜……心思千转,如风车迎风,突突不停。
轩辕一醉第一次低声下气,本是指望打动舞阳,然后听从自己的安排返回王府。温言软语说了半晌,突然发现舞阳神游太虚,一席发自肺腑的话轻飘飘过去,东风射马耳,半分没有引起她的兴趣和在意。
心中火腾地烧了起来,身形一动,手腕一翻,右手钳住了舞阳的左手,一拉一带,不待她反应过来,已经将她死死锁在了怀里。
“无耻!”舞阳心里惦记欧阳九和薇落的安危,一时走神,被他赚了,左挣右突动弹不得。
“夫人,你再高声,可是要别人都听见为夫到了这里?”轩辕一醉附耳噙住舞阳的耳垂,低低说道,话中满含压抑的愤怒。“我的话便是耳旁风,也吹动了耳朵。”
“登徒浪子,谁是你夫人。”舞阳气得前胸一起一伏,声音低了下来。
“当然是叶清舞了,夫人。”轩辕抱着她死活不肯撒手,下巴抵在舞阳的头发上,不住的摩挲。“我找了你这么久,你也打了为夫一巴掌,气也出了,到此为止吧。”
一巴掌?
他居然忘了绣春楼前的那一幕幕一场场不成?
五内颠翻,掀皮抽筋般的痛倏地窜了一身。
舞阳的脖子突然一扭,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如此诡异的面对面,直唬了轩辕一跳,手情不自禁的松了。
鄙视的眼神直直射进轩辕的眼底,冰如血刃,寒似严霜,毫不掩饰情绪。
“轩辕一醉,别做梦了!你以为你是谁?披着人皮的伪君子!”
舞阳轻轻用手推开了轩辕的手臂,自顾自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抿在耳后。“若再敢如此放肆,我——将你要的东西毁了。”
“……舞……阳!”
轩辕一醉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有还是无,是个问题!是不是?我说有便是有……轩辕王爷!”
舞阳冷冷笑着坐在床边,手拄在散乱的薄衾上,物与人不同,离开了,便没有了温度。
只是他曾经给的温度……都是冰冷!
“舞阳!”
“王爷好忘性,小女——叶清舞。”舞阳的眼底慢慢溢起了清凉。“屈死的叶相是我父亲,轩辕王爷,你说这价值一国国库的宝藏叶清舞会白白给那个屠杀了我一家一百三十四口的文起帝么?”
“夫人!我说过——”轩辕一醉突然萎顿,声音低沉。
“王爷什么也没说!”一抹冷酷的笑滑上唇角,舞阳突然笑了起来,堵住了轩辕的话。“叶清舞毁容来到京城只有一个目的——誓杀元凶巨恶,为我冤死的亲人报仇雪恨。”
“事情……你不肯理解为夫么——”
“理解?”舞阳嗤地笑了一声。“王爷心怀天下,自去做你的大事。小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只为家人报仇,旁的事与我无干。”
“舞阳,不要赌气,你总是国家子民!”
“国家子民,今上好生爱民如子,竟诛杀了我全家!”
‘呵’地一声,舞阳怒极反笑,蹭地站了起来,手哆嗦着指着轩辕一醉。“轩辕一醉,少拿你那些官话吓唬我。我师父说过,若文起帝不肯当着全天下为我父亲平反,不肯为我叶氏一族雪冤,舞阳可以销毁这东西,就让它化灰化烟——谁也赚不成!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你这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小人!”
痛到极处,两行清泪滚滚而下,挫骨抽筋,锥心泣血的痛倏地窜满全身,指尖脚底都酸麻无力。舞阳无力地坐在床边,浑身颤抖。她刚刚沉浸在梦中,父亲如山,母亲如水,哥哥姐姐笑语连连,只是这幸福来不及细品回味,被这恶魔生生扼断。
……她如今还去哪里寻找,寻这难得的吉光片羽。
如履薄冰了这么久,她总算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朝中大事与她何干,事态波诡云谲又与她何干?这魔鬼竟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兜头一盆冰水泼下,轩辕一醉站在床前,半天发不出一声,那句披着人皮的伪君子将他的心碾成了齑粉。
他一直自信,以为既然她肯贴身伺候自己这许久,乖巧的与自己有了夫妻之实,必是心底还有自己的位置,不成望自己在她的心底如此不堪。
“清舞,我……我……好,好,我不难为你……”轩辕一醉实在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
眼底涌起一丝清亮,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舞阳,却再也不敢移动分毫。
窗外月华如水,照的四方小院如同白昼,周遭寂寂无声,只有蜡烛的灯芯长了,时不时的爆了一响,嗤地一声升起一股黑烟。
一坐一立,两个孤单的影子被昏黄的烛影映在了墙上,拉得老长。
一个寂寞。
一个冷漠!
对峙(下)
桓疏衡亲奉了一盏香茗,这才褰袍退至一侧侍立,父亲不发话,不敢多言。
桓居正手端着香茗并不啜饮,只是盯着槛外的一树芭蕉呆呆出神。桓疏衡一时无聊,便四处打量起来。
整个书斋,窗明几亮,临窗墙壁居中悬挂着一轴金碧山水,两边各一副洒金对联。
落款他看过无数遍,自是知道这轴山水包括对联乃已故丞相叶之信的手笔。
窗下一支雕花楠木花架,上设一青花瓷瓶,瓶内插着一支雪白莲花并几支碧绿莲蓬,幽幽花香氤氲了整个书斋,说不出的清新宜人。
金丝楠木书案上,左首一只雕工精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只粗细不一羊毫,右首一方精巧端砚,旁有一只白玉雕成的小托,上面横了一块徽墨。
两只玲珑剔透的黑玉狮子镇纸并排放在笔筒的下首处,旁边还有一盏精致的黄玉蜡台。
件件物事精致熨帖,不奢华却是品位高格,静静地铺陈彷佛在迎候主人。轻风拂过,珠链微微浮动,恍似有人挑了帘拢,提足便要进来一般。
桓疏衡一时也觉物是人非,心中悲怆。
轩窗外花木扶疏,竹影婆娑,让人恍如隔世之感,好一处幽静所在。
虽然这十几年间来过几次,却是极少进得这间书斋,恍惚记得这书案上的摆设依旧,暗自揣摩父亲的用意,不胜唏嘘。
“疏衡,坐吧。”桓居正等儿子打量完了,方开口道。“阿福打理的不错,还是旧时模样。”
“父王。”
“这里便是之信当年伏案疾书的所在,如今物是人非。”桓居正手端香茗,长叹一声。
“父王,不如移去外面走走,儿子扶您去荷花池散步,留在这里徒生感叹。”桓疏衡见父亲又提起往事,心里一酸,急忙劝慰。
桓居正摆了摆手,一阵剧烈咳嗽,桓疏衡急忙上前轻拍后背,桓居正喘了半晌,这才平复,一张已经干瘪如核桃皮的脸憋的紫涨起来。
“咳咳!不碍!”
桓居正连连摆手,自袖中拿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拔下软木塞,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就着茶吞了下去。
又过一刻,脸色渐渐恢复过来,却是难以掩饰眼中的倦态。
“疏衡,你仔细看看这副对联。”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桓疏衡轻轻吟诵,不解地望着父亲。“画中山回水曲,怪石嶙峋,气象万千,采用这句诗恰到好处。”
“下半句呢?”
‘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两句诗突然跳脱出来,桓疏衡一怔。
“这幅画是之信被污指前几日新作。”桓居正伸出鸡爪般的枯手指着上面的字。“你来看这落款时日。”
“怡心簃主人……丙子年……父王的意思是?叶相早知道有人要污指他,也猜出了此人是谁?”心突地一跳,桓疏衡为自己的大胆猜测惊骇不已。
桓居正身子一软,靠在了雕花椅背上,神色戚然。
“当年铁案做实,之信早有预感,可是临了只是希望我能保全他的儿女,奈何龙颜震怒,当庭下旨。为父虽据理力争,仍旧没有改变叶氏一族的命运。”
“父王的意思?”
“他只是猜出了对手,却来不及核查内幕打蛇七寸,倒被对手反咬了一口,桥关落锁,差了一步棋。”
桓疏衡依旧是云里雾里,猜不透父亲的真正用意。
“叶相嘱咐我想办法保全自己一子半女,保住这叶氏旧宅。奈何当年六部九省,皇后与太子等俱是虎视眈眈,为父终久是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叶氏一门被灭。”桓居正自顾自说了下去。“当年这里虽被抄检,在我的干预下,后来大都恢复原样,一直由阿福打理。” 声音突然哽咽,桓居正说不下去了。闭了眼睛,喘息一阵,这才恢复了平静,推开儿子递过香茗的手,继续说道。“三年前天机子来访,虽然言语温和,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但是为父依旧能感受到他心里的怒气,我猜不仅仅是责备于我当年毫无作为,没有保全叶家儿女,另外还有一层意思。”
“父亲是说?”
“这宅子里有莫大秘密——”桓居正一字一顿。颔下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
桓疏衡频频点头,琢磨着叶宅里面究竟是何秘密。若是早知道舞阳是天机子的弟子,且千方百计要潜入桓王府,他便无论如何不会将她让给轩辕一醉。
“父王,叶叔父与您相交日深,若真有秘密事,他会瞒着您么?”
“为父琢磨这十几年,叶宅里一定有什么机关尚未勘破,当年之信许是对我也起了疑心,不肯吐出实情。”
“难道多年前的传说是真的?真有宝藏?”桓疏衡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天机子的藏宝图在这里?”
桓居正手摸着花白胡须,点了点头。
“为父也是这么想的,否则天机子只要拿出宝图,藉此要挟陛下换回叶相一家的清白,陛下衡量得失,绝对会做这交易。”
“怎么可能?若是叶叔父手里有图,一定早呈献给了陛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父王如今怎么做?”桓疏衡喃喃自语,眉峰鼓起,一道折痕刀子刻的一般停在了两眉中间。
“轩辕的那个女娃娃是天机子的弟子,必是知道内情的,将她请过来吧。”
桓疏衡听了,苦笑一声。
“父王,前几日轩辕突然放了她。钓鱼的反倒被鱼钓了,不成想这丫头心机如此深,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逼迫着轩辕放了她。轩辕嘴上不说,看任谁都欠他八百吊的脸子就知道,必是被那丫头给赚了。”
“这丫头我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很奇怪。”桓居正脸色一变,嘴角哆嗦半晌。
最终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不可思议的念头。
“天机子不肯道破玄机,只是问我为何罔顾多年情意不顾,连叶氏的尸骸都不肯收。”
咳……深深叹息。
“父亲……”
桓疏衡极想追问,这也是他心中莫大疑惑,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不是为父不收,是陛下下旨曝尸七日,我本想等几日再去,不想……不想第二日,尸骨都不见了……”桓居正的浑浊老眼,突然掉下泪来。
啊?
心里的不安蓦然升起,宛似一滴浓墨滴入水中,漾起圈圈涟漪,越来越大,匪夷所思。
……桓疏衡心情沉重地走出书房,沿着细碎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缓步向自己的王府走去。小径两边梧桐细细,芭蕉苒苒,虫声喓喓,他却是无心留恋。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原本与轩辕一醉的计划里绝无此事,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如今或许只有轩辕能够解释一二,思及此,褰袍大步流星向中堂走去,手一摆,下人示意,急忙去找冷言与冷语。
小小一间卧房内,两个同样倔强的人还在彼此对峙。
“……好!”轩辕一醉站了足有一个时辰,天光熹微,这才艰难开口,嗓音黯哑。“你的条件我都答应,冷梅已经禀告了本王。只要你肯!”
“现在加一条。”舞阳情绪平复下来,恢复了淡漠神色。
“说吧!”轩辕一醉,轻轻走到桌旁坐下。“本王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烛芯噼啪一声,爆个老大烛花,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依依升了起来。
“不得为难欧阳九!”舞阳冷冷道。“否则……”
“你倒是很关心旁人!”
轩辕一醉勉强挤出几个字,脸上黄紫青蓝绿交织,不住变换。 “本王知道你不甘心,只是信任我总比外人强!”
“于我——除了师傅都是外人。”
话说到此,便没有了余地,掐灭了轩辕一醉所有的希望。黑幽幽的一对眸子注视着舞阳,万千思绪埋入泥潭。
“好,好!”轩辕的头一点一点,“我是外人!我是外人?……总有一天你会回来,我等得起。”
“那是王爷的事,与我无关。”撩眼,蹙眉,淡淡一语。
眼前这个恶魔的话她不能不在意,也不能太在意。
看似轻描淡写,这轻飘飘的字已经字字投枪,声声如剑,一点一点刺进了轩辕的心脏。
轩辕一醉眼神一滞,半晌乃道:“翻检了燕字双雄的身上,发现了什么,不必藏着掖着吧。”
舞阳冷眼瞧着,这个摩罗的所有情绪都在她的眼底闪过,居然半分没有心痛的感觉,是是非非与她真的已经无关了。
看他已经退了一大步,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挂念欧阳九和薇落的安危,不能与之彻底撕破脸皮,若是他一怒之下处置了欧阳九,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伸手摸向枕下,袖出一包物事摊在桌子上:一只燕子铛、一只腰牌、还有一方血迹斑斑的布片。
轩辕一醉伸手拿起燕子铛,又拿起 ‘地’字腰牌看了一刻,最后拿起那片血迹斑斑的布片,轻轻颔首,拿起东西纳入袖中,心中的疑惑终于有了证实。
“欧阳九的功夫不足以保护你,我将红衣留下。”随即补充一句。“本王的底线!”
说着倒剪双手走到窗前,一对漆黑星子望向天幕群星,天上银河一道,隔了千古哀怨。
如今两人近在咫尺,已是天堑鸿沟。
“辽远又在蠢蠢欲动,慕容也已进入我方境内。连年征战,如今国库虚耗,我相信你会舍弃个人恩怨。”
“不送!”舞阳懒得搭理,伸手拉下帐子,和衣躺进了帷幄,眼皮发沉,异常的疲倦。
轩辕一醉回望一眼,飞身消失在了房顶。
头顶上原本明晃晃一轮玉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移入了云层。
独行
舞阳一直紧闭着眼睛,心中百十面战鼓催动,等到轩辕一醉的影子消失的一刻,蹭地一跃而起。
她……终于扳回一局,逼退了这个魔鬼。
与第五与欧阳九合作,不过是做个样子给轩辕看,金饵布下,果钓上金鳌。如今他既然深信不疑,正好可以利用一二。
三步两步赶到欧阳九的房间,看见房门大开,一个绯红的影子立在床前,仿佛专门迎候她一般。
“夫——舞阳姑娘!”红衣听见声音,唰地转过身来,双手抱拳,施了一礼。
“红衣大人。”舞阳闪身躲开红衣,瞥向床上的欧阳九,看他闭目合眼,神色安闲,呼吸均匀,这才放下心来。
“王爷暂不会处置欧阳九,放心!”红衣看她不肯接受自己的礼,笑了。想起她在四方镇时候的淡漠,急忙拉过一张乌木椅子示意舞阳坐下。“属下听凭姑娘调遣。”
“呵呵,舞阳一介布衣,怎敢调遣红大人。”舞阳看着春风般怡人的红衣,实在是不能作色,淡定坐下,话锋一转。“知节老人如何了?”
“已经痊愈,放心。”红衣微笑颔首。“舞阳三日没有消息,王爷……急坏了。”
舞阳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舞阳姑娘。”红衣讪讪道,知道触犯了她的禁忌,暗自叹了口气。
“我的调遣红衣大人真的听么?”
“王爷有令——”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舞阳的话便是王爷的话。”
“呃,红衣,这可是你说的!”
舞阳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一阵轻松。
红衣从不曾看见舞阳笑得这般狡狯,一时怔住,突然觉得自己跳进了她早已经准备好的陷阱。
“舞阳特特投薪煮瓮,等红衣跳。”红衣咧嘴笑了起来,并无怪罪的意思。
“……昔蛛蝥作网罟,今之人学纾,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上者下……红衣有心。”舞阳吞下那句‘吾取其犯命者’,回头又看了看帐子里的欧阳九,总觉得自己眼花,欧阳九的脸上似乎有些变化。
“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好一个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舞阳对着红衣原本戒备的神情渐渐放松,双手抱拳。“大恩不言谢。我正有一事相求,红衣。”
舞阳转身向院子里走去,此时天光放亮,晨露凝结在花间叶上,清香沁入肺腑,空气格外新鲜。“红衣大人想必知道什么事。”
“我奉命——”
“红衣大人会找到我的!舞阳虽不是君子,却不害人。”舞阳扭头一笑。“其实舞阳无力解开伤心蛊。”
“王爷……为了你……咳!”红衣将没说的话硬噎了下去,撞上了舞阳并不遮掩的眼神,不由得讪讪住嘴。
“我师兄石非今日估计会赶到这里,麻烦红衣代我暂时照顾薇落,舞阳有事,先行告辞!我到四方镇等你,耒阳三杰是我好友,时不我待,舞阳等不起。”
舞阳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屋内,虽是朝阳初升,屋内依旧黑黢黢一片。
“这?不可,我与你同去。”
“三日后,红衣!”舞阳突然拧身,嗖地一声跃上一株银杏,闪身形消失了影子。
“舞……”不等红衣再出声,舞阳早消失在了院外。
想追,却不能去追。
待回头,欧阳九已经自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走了!”
“是!扔个包袱给我们。”红衣看看薇落睡觉的房间,摇了摇头,随即正色道。“欧阳九,那东西你见到了?”
“是!晶莹剔透,上面刻着螭纹,只有半块。”
“半块?真的只有半块?”
“正因此我不敢轻举妄动。”
“欧阳九,与之交手你占不了便宜。”红衣笑了起来,加了一句。“她居然拿出来给你看,还真是当你是朋友。”
“玉珏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欧阳九脸颊微微发红,心里高兴。“不如另派人送薇落姑娘回去,我们去追。”
“她会走么?”红衣咧嘴一笑。“这女子动了情,居然迷了眼。”
红衣抬手揪下葡萄架上的一串紫盈盈的葡萄,震动的几滴露珠洒了一脸。轻轻摘下一颗,塞进嘴里,眼睛却瞥斜着欧阳九没有说话。
“看什么?”
“眼屎,你没洗脸。”红衣撇撇嘴。
“你他娘地!”
“靠!和石非这混账你就没学出好来,不过这句倒挺像个爷们儿。”红衣话题一转。“想起一句古语……门当户对。虽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要门当户对。”
欧阳九心里有鬼听了红衣这几句夹枪带棒的提醒,脸腾地红了。
“欧阳九,你我毕竟相交一场,红衣都是肺腑之言。”
红衣适时将话头打住。
两人站在碧幽幽的葡萄架下,各怀心腹事。
忽然远处嘤嘤哭泣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只顾说话,忘了里面还一娇滴滴的小家碧玉。
薇落推开舞阳的门,看见床上被子凌乱,舞阳的随身包裹却是早已经不见了,心里一慌,猜测是舞阳嫌自己碍手碍脚,撇下自己一个人走了,越想心里越是憋屈。眼泪一对对,一双双的滑落,委屈地哭了起来,虽不致嚎啕大哭,却是呜咽有声。
红衣和欧阳九两个大男人走进门来,看见一个纤细的小姑娘在不住抽泣,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解。红衣退了一步,用手肘一杵,欧阳九被他推到了前面。自己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薇落姑娘,你舞阳哥哥有急事,你安心在此,今日你姐夫会来这里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薇落突然转过身来,一对哭得红红的眼睛盯着欧阳九。“姐姐姐夫早就做主将我许配给舞阳哥哥了。他这一走,天南地北的,要我守活寡不成。我,我,我要去找他。”
欧阳九,红衣,一前一后。
两个人,傻了。
四只眼,木了。
石非这个愣头青,糊涂到这么久看不出舞阳是男是女?
薇落这细皮嫩肉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居然也分辨不出舞阳是男是女?
这一家子,还真凑合到一处,实在难得。
“薇落,你舞阳哥哥有事,你先安心跟石非回去耐心等着。”
欧阳九嘴角抽搐,想笑不敢笑,不好直言点破。万一这小姑娘知道了事实真相,玩儿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对火爆性子的石非交代。
“你们骗我,我自己去找舞阳哥哥。”薇落拿着帕子擦擦眼泪,站了起来。
“薇落,薇落!”
欧阳九伸出手去拦,又缩了回来。“她早走了。”
“你们骗我,是你们把舞阳哥哥骗走了的。姊夫说舞阳哥哥一直活的憋屈,王爷不是好人。舞阳哥哥是不是被你们王爷给杀了?”薇落一行哭,一行说,一张粉脸早横一道竖一道的花了。
红衣和欧阳九两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对着没有一点功夫的薇落,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去劝解。
“统领,有人送信。”外面一个侍卫的声音响起。
红衣听见这个示意欧阳九留下,自己一溜烟地逃了出去,烂摊子撇给了欧阳九一人。
及至他返回的时候,欧阳九还在软语轻声地劝慰着薇落,却见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只是不住地摇头,显是不同意欧阳九的建议,透着别扭。
“欧阳九!”
欧阳九看见红衣的脸上有些僵硬,急忙嗯了一声。
“欧阳九,帮薇落姑娘收拾东西,我们去找舞阳!”
红衣的脸上携着些许不自在。
薇落一直在抽泣,此刻听见红衣的话,扬起小脸儿露出惊奇。
“怎么?”
“石非被派去白马镇公干,尚未回来。”红衣看了一眼,扭头先退了出去。
“快别哭了,走吧!”欧阳九对着薇落笑了笑,如释重负。“红衣统领答应带你一起找舞阳。”
“真的?”薇落抹抹眼泪,眼睛亮了起来。
轩辕一醉一个人飞身形离开这僻静小院,顿时萎顿。踽踽行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上,左手死死抵住自己的额头,身子一软,倚在了树干上,浑身酸麻。
落叶簌簌落下,砸了一头一脸。
舞阳所说如果有五分真实,事情就会超出他的掌握,这波诡云谲的局势便会越加难以控制。现在将她囚禁已经不可能,若是她真的不管不顾,选择了第五或者欧阳九的背后人物合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个死丫头——
轩辕一醉恶狠狠地又提起了手臂,最后无力垂下。
一对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直视前方,没有落点。
季良帅卫队赶到的时候,轩辕一醉倒背双手,仰面看着天上密布的层云,面无表情,恢复了旧日的模样。
季良将马车和卫队留在后面,一个人先迎了上来,看着暗沉沉拔凉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咯噔一声,翻个个子。
“王爷!”季良拱手施礼。“王公公在后面。”
“嗯,不急。季良,马上传令白衣率人跟上舞阳。如今不是四方镇武选,红衣心有顾虑,做事必会畏手畏脚。”
“是!”
“夫人若少一根头发,不必来见本王。嗯?”
“……遵命!”季良想了想,乃道。“王爷,桓王爷派冷言带来一封密件。”
轩辕眉头一蹙,只是点了点头。
“本王要沐浴,等着!”
季良挪回了本已经抬起的脚,听见这话心里又是一紧,
“王爷,京中事情紧急。桓王爷……”
“饭一口口吃,事情一件件办,急什么。”轩辕皱了皱眉。
季良闻言,只得退后一步,不敢多语。本来皱紧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王爷自有一份让人安心的力量,天大的事到了这里便似探囊取物般容易。
轩辕一醉沐浴更衣后,这才觉着浑身透着松爽。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王深,心里有一丝不以为然,还有一丝莫名的怪异,想起那个睡觉也不敢脱衣的舞阳,心上被刺一针,有些疼。
冷言瞄见王深笑呵呵地晃着肥胖的身子走出轩辕一醉的临时行辕,这才闪身走进去。自贴身里怀掏出迷信,双手奉了上去。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迎面一首七言绝句,轩辕抬头看看冷言,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醉兄台鉴:
自兄离京,疏衡终日寂寞,一人好生无趣。遂架鹰呼犬奔向京郊猎场,偶射得一稀罕奇珍,毛皮光彩新鲜,五彩斑斓,头似马、角似鹿、尾似驴、蹄似牛,观其目则温驯如羊。一时周围人都不识此兽为何物,弟见识短浅,藏之于叶宅书斋下,覆盖三五片蕉叶,专侯醉兄与疏衡解惑,庶几可解,知为何物。
万望醉兄不可耽搁,家严近来呕血数遭,莫名提及兄之婢善解人意,渴望再见,疏衡心甚忧虑。身为人子,孝悌大义,实不敢违背老父心意,此事全赖醉兄成全。
疏衡 字
轩辕一醉看着静候回信的冷言,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冷言,桓王爷何时写的这信?”
冷言见问,急忙躬身。
“回王爷,世子陪老王爷在那府里的书斋呆了足有两个时辰,出来后连说那书斋陈旧,该重新粉刷,又嘱咐总管将糊窗的雪纸换成岭南白绡纱。又说前两日京郊狩猎,射得一稀罕东西,心里纳罕,藏于书斋前一丛芭蕉下,候着王爷回京品尝,直说王爷您见多识广,必会知晓蕉下覆的为何鹿。”
“既有如此奇珍,本王怎能不品。季良!备马——回去!”
轩辕一醉手按扶手,站了起来。“季良,派侍卫追上王公公,本王要与他同行。”
“是!”
“舞阳?舞阳!”轩辕一醉心里默念,想起她曾经夜探桓王府,闯进了叶氏旧宅,心中豁然开朗。突然会心一笑,心里彻底放松了。
躬身侍立一侧的冷言极少见过轩辕一醉这副容颜,心里纳罕,也自不敢出声。
“冷言,老王爷如今还是留在那宅子里?”
“是,王爷!”冷言见轩辕难得好脾气,急忙回答。“连仆人都未换过。”
嗯……
轩辕一醉点点头。
“本王记得一直是那个叫阿福的伺候着。”
挺拔身姿慢慢踱出了屋子,马车已经恭候在了门外。
步步为营
辽远耶律雄已经彻底装出认输的样子北撤百余里,边关依旧不敢放松警惕。轩辕一醉与桓疏衡奉陛下旨意同时回京述职,临行前两大掌握军权的王爷经过秘密协商,下令大将封可言屯重兵在登州,赵威屯兵在常州,冯将军依旧驻扎在白马镇,如此呼应,一旦边关战事骤发,也可互为首尾,相互接应。
一旦真有战事,调拨军队,调拨军用物资和粮草也甚是方便。
时隔几月,辽远安静到了极点,隐宗耶律寒天不见踪影,耶律雄更是不敢挑衅。而刚与国朝联姻的西戎更是风平浪静,边陲小镇白河镇上两方商旅往来热闹,时不时也夹杂着辽远的走私商贩往来,市廛物品齐全,一派欣欣向荣的热闹景象。
只是热闹繁荣下,却穿梭着无数心怀叵测的人。
轩辕与桓疏衡布下的影卫,地鬼也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留恋在三瓦两舍,青楼歌坊,甚至是闲汉乞丐无赖凑集的寺庙,小酒馆里,打探着各种消息。在鱼龙混杂下九流的地方,更容易探得只言片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名影卫终于在一炫耀的偷儿嘴里得知,一伙进京贩卖珠宝玉石的西戎商队里,混进了两个行为诡秘的人。这个心思机敏的影卫不动声色地敷衍偷儿,趁黑夜将讯息传到了队长手里。
当日哨鹰便将讯息传到了京都,桓疏衡看着轩辕一醉莫名离开王府,果断下令影卫分批追踪,不可打草惊蛇。直到那神秘人与秦王的管家接头后,这才纵放秦王府管家,将拿了回信准备离开京城的奸细秘密拿获,没有惊动秦王。
桓疏衡得手后,与轩辕一醉的信中用了只有两个人才看得懂的密语。
如今桓疏衡看着轩辕挂着一脸的‘你办事我放心’的怪异表情,心里不爽,自顾自先坐了下来。
“你终于回来了,朝上沸反盈天,再不回来,陛下便要下旨三军出动——寻你!”
桓疏衡擎着杯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轩辕,笑意自脸上一点点沁出来,荡漾成了一朵春花,耸了耸肩。“打雁的被嗛了眼?”
轩辕一醉横了一眼,蹙紧眉头,冷漠地坐下,手褰锦袍下摆细细在膝上搭好,这才说到。“说正事!”
桓疏衡见惯了他这脸子,一点没有在意。“我要见舞阳!”
“不行!说正事。”
“轩辕,咱兄弟之间就不必藏着掖着,她究竟是与你什么关系……我要动用我的影卫请人了。”
“不行!”一对凌厉眸光毫不掩饰地射了过来。“她是我的人。”
“知道是你的人。”
“若动了一根头发,我砸了你的桓王府。”轩辕端起茶杯,却是眯缝着眼睛,等着桓疏衡的下文。
桓疏衡听完,几乎气个倒仰,用鼻子笑了一声。“我做东,请她过府做客。”
“只抓了一个?”
“本王请教她千方百计要进我桓王府的原因。”
“嗤”地一声。
“人在哪里捕获的?”
桓疏衡看他无视自己的话,牙根发痒,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重重将杯子趸在紫檀的方几上。“轩辕,舞阳的事与秦王的事同样重要。”
“截获了密件?”轩辕一醉不接话茬,继续追问。
桓疏衡攥拳挥手极想拍过去,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最后双手一扬,做了个我认输的姿势,这才顺着轩辕的思路,详细讲述事情经过。
“这次人赃并获,管家已在控制中,那个信使已经招了,嘴巴开始还挺硬,我们边走边说。”桓疏衡看了一眼外面,站了起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动了刑?”轩辕一醉看看正在花园忙活的园丁。
“我吩咐冷言准备了两个万恶不赦的死囚当他面行刑,一个被判的梳洗,一个被判的剥皮。这软蛋没等看梳洗,一见剥皮的那个杀猪般扯着脖子嚎叫,当时就尿了裤子,没种!”桓疏衡十分得意,哈哈笑了起来。
“杀鸡骇猴,不错。”
“人拘在哪里?”
“我特地吩咐将人交给了刑部,现如今秘密拘押在地字号,等你回来。”
“嗯!烫手的山芋扔给大理寺卿,刑部大员,象你的做派!”
“敲山震虎!”
两人沿着细碎石子铺成的甬路,绕过回廊,穿过一壁粉墙尽头的垂花门,很快拐进了后花园,三绕两绕,走进了原属于叶之信的书斋。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居中一副山水画,大气磅礴。
轩辕斜着眼睛看觑,迎面墙上,一副大轴两侧,洒金对联上的字,笔锋遒劲,骨骼雄奇,竖笔直峰干枯露骨,撇捺飞逸洒脱,翰墨所挥,气象深阗。
扫视一圈,一件件东西默记在心里。经了生人的气息久了,一件件东西似乎也沾染了人的味道。
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居中的这幅金碧山水图上,山势险峻,巍峨高耸,怪石嶙峋,湍濑潺缓,云霞飘渺。山、树、水、石,一点一抹,形神俱备。一水劈开两山,迸出一股山泉,击在石上,乱珠飞溅,恍惚泠泠有声。
“两崖开尽水回环,一叶才通石罅间。楚客莫言山势险,世人心更险于山。”轩辕一醉手抵前额,眉峰抖了一抖。“听闻故丞相双手能书能画,书画大家,看其画,观其书,还在萧赞老师之上,可惜无缘当面受教。”
“你那时在外学艺,我有幸经常聆听教诲,难得良师,可惜一朝为人算计。叶相长子叶清林少年俊杰,十四岁便金榜题名,名列三甲头名……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