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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燕倾天下》》 · 天下归元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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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囊落地。

我心痛的上前,拣起,万分惋惜的跺脚:“贺兰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将脏了的锦囊拍拍:“素缎品花质地,掺入我十五岁时的发丝,柔韧滑软不耐水火,天下只此一枚,青春年华不可追,及笄发丝难再寻,价值无可估量,说倾城也不为过,被你弄脏了,看在你无意,我们又有交情的份上,折个旧,你便赔我白银万两吧,谢谢。”

贺兰悠在我锦囊落地时已经露出了然的神色,此时笑意更深:“好大的牛皮,白银万两,我是没有的,不过嘛…”

我扬眉看他,贺兰狐狸的羞涩笑容再现:“不过,现有贺兰悠一人,通诗书精武艺,晓兵法知易理,更兼为人诚厚心地善良,愿以身抵白银万两,偿怀素之旧债,辗转反侧,求之不得。”

我听至最后一句,见他连诗经都用上了,一喜之下又不由大羞:“贺兰悠,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修,好个无耻之徒!”啐了他一口,也不理他,扭头便走。

身后,那狐狸轻笑着跟上来。

走不多远,突见前方直直冲来一个女子,披头散发,神情惊惶,奔跑得满面汗水,衣裙更是零落得狼狈不堪,我仔细注目,不由惊咦了一声。

是先前那嚣张的孙小姐。

此时她的霸道嚣张和努力摆出的小姐气度已荡然无存,在路人的侧目中惶急的冲过街道,我以为她是冲着我来的,想必搬到了救兵?那也不必如此兴奋啊,当下含笑站定,等她冲近。

结果她却在冲过我身侧时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抖着手越过了我,擦身而过时我看见她汗水淋漓的脸上妆容早已化开,青一块紫一块的似打翻了颜料缸,湿湿的黑发粘在她颊上,遮住了眼,她也不用手拨开,就这样含糊不清的向前跑,嘴里犹自咕哝:“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我怔了一怔,正要拉住她问个究竟,我身后的贺兰悠已经微笑着伸出手,轻轻一抓,便将那孙小姐的肩头抓住。

孙小姐前冲的势子未止,一头便往贺兰悠身上撞去,贺兰悠挑了挑眉,手势不变,拖着她滴溜溜转了个圈,手心一按,那孙小姐立即稳稳站好。

笑得很温柔,贺兰悠问孙小姐:“姑娘这是去哪呢?”

那女子有点晕头晕脑的抬头,呆呆的看着贺兰悠,怔了一怔,好像认出了他来,却依然喃喃道:“完了,完了……”

我见她失心疯的模样,心里惊诧,刚才她还好好的说要寻哥哥来教训我们,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成了这般情状?

贺兰悠见孙小姐仍是神智不清,目光一闪,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我微有些震撼的看着贺兰悠的修长洁白的手指,以破春风拂杨柳势,点叶飞花般柔柔落于孙小姐额头,突然想起在外公密室里曾看过的一段记载,关于“不破拈花指。”

“昔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今吾气走周天,心传秘法,神通六识,指成拈花,世间万物,无有不破,以指为目,戳点河山,一指破开混沌势,笑我众生皆默然!“

这段记载,记在一本紫色古朴封面的旧册之上,前无开篇后无注解,就那么突兀的写在书中的一页纸上,若不是某一日我在翻外公珍藏,无意中将这书从架上最高一层碰落,又正巧落下时正是唯一有字的这一页,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看见这段文字。

当时我对着这段话沉思许久,看来是某人由佛祖拈花悟出一门名叫”不破拈花指“的绝世武功,这倒也没什么,但为何不见详注?且这段文字,狂走龙蛇,势如破纸,短短数句,遣词用字,却尽是狂傲威猛睥睨天下之气,令人仅仅读来,便心摇神动,为那流溢的烈烈英风霸气震撼神往不已。

当年,我遥思那写下文字之人,当是何等样的惊才绝艳的英雄人物?忍不住悄悄问了近邪,结果那白毛冰块冷冷回了我句:”不许。“

我只好闭嘴,心知这必定是禁忌,自此也便将此事抛开,然而,此刻见到贺兰悠神秘优美意韵深长,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般的手势,这段儿时回忆如水般瞬间在我脑海中流过,贺兰悠,和那书写秘册的人,会有什么关系?

正要开口问贺兰悠,却见他一指捺下,孙小姐已经清醒过来,却仍旧不说话,只是呆呆看着贺兰悠,半晌,突然流下泪来。

她的神情如此绝望苍凉,令我心中一颤,发生了什么事,会让这个骄矜的女子颓丧若此?

[正文:第二十二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一)]

茫然之下,便也将询问贺兰悠的打算给忘了。

此时贺兰悠已收回了手指,挂着万年的温柔微笑,根本不为孙小姐楚楚可怜的流泪动容:“孙小姐,请问,什么完了?”

孙小姐恍惚的抬头,死死盯着贺兰悠看似永远温柔和善眼睛,似是明白了这风华无限的少年冰寒冷漠内蕴的心,突然收了眼泪,呓语般的吐出两个字:“……姐姐……”

贺兰悠的脸黑了黑。

我却电光石火的想起这女子的姐姐在湘王宫做小妾,也是她家横行荆州的最大靠山,听她的口气,难道她姐姐出了事?

正思量着,冷不防那孙小姐头一偏,猛的向贺兰悠搁在她肩上的手咬去。

贺兰悠自然不会给她咬着,身姿一转已避到三丈开外,那孙小姐却并不是要伤贺兰悠,见他让开,立即提起裙子就跑。

我看着她的身影飞快消失在街尾,其间她绊着地上碎石,跌了一脚,却立即爬了起来,连揉摸伤处都不曾,以女子少有的敏捷跑远了。

我收回目光,对贺兰悠扬扬眉。

贺兰悠对我笑笑。

心照不宣,继续前行。

走了不多远,我突然一呆。

前方,正是巍峨雄伟的湘王宫,却朱红大门紧闭,一个人影也无,那几骑锦衣卫勒马门外,不住烦躁的喊话,宫内却无一人相应,整个王宫一片死寂,沉沉的空气里,竟象是座无人的死城。

那个淡漠少年也一脸疑惑的站在我前侧,盯着那宫门,看来他虽比我早到了一步,但宫门却早已闭了。

贺兰悠突然在我身侧咦了一声:“什么味?”

我一怔,轻轻嗅了嗅,果觉四周弥漫着一股烧灼的焦味儿,那是燃烧松木的味道,松木富含油脂,烧起来很快,山庄常用这个引火,我是闻惯了,然而此时此地闻到这个味道,实在令人讶异。

忍不住抬眼向宫门内望去,仍然是一片安静,其时已近傍晚,晚霞漫天,我见远方殿宇深处,晚霞红艳跃动似火,不由赞道:“真是艳霞如火啊…”

话到一半突然顿住,此时贺兰悠也发现了,他语声寒冽:“不是晚霞,是真的火!”

话音未落,只听蓬的一声,王宫深处,突然冒出数处火头,瞬间便在连绵的殿宇顶连成一片,火龙似的盘旋灼烧一路伸展开去,远望去烈火熊熊,声势惊人,即使隔着距离,也渐渐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倒退了一步,震惊的瞪着王宫,湘王宫宫墙极高,火头依然从檐角飞窜而出,可想而知底下宫殿定然已经燃成大火,可这不是普通地方,这是恢弘王宫,藩王驻所,皇叔朱柏的府邸,怎么会发生如此惊人的变故!

更令人震惊的是,既然火起,自当有人救火,这般火势,便是瘫子也要惊跳起来逃生,可是偌大的王宫,居然仍是声息不闻,静谧如死!

我心中一寒,难道,王宫里的人,在火起时已死去?

这个设想太惊人太恐怖,我忍不住浑身一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假想,不可能,湘王宫规模建制,从人无数,就算调集军队,也绝无可能毫无声响的便将宫内人等全数解决!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见火势猛烈,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救火,贺兰悠却已拉住了我,他一贯娴雅的风度此时也有了变化,语声急促:“不用去了,你救不了!烧到这模样,再没活路了!”

我黯然一叹,心知他说的对,停下身形,却见一直呆站在宫门前的那少年突然长啸一声,纵身而起,直直往王宫扑去。

我听那啸声,满是哀伤悲愤之气,心里一呆,一个念头飞速闪过:“不好,他要进去!”也不知怎的,这个念头一生,我再也呆不住,急急道:“”贺兰悠,他去那里是送死,帮我拦住他!“

贺兰悠看我一眼,叹息一声,长袖飞卷而出,我趁势提气,飞身而起跃上他袖尖,这是天魔身法里的流云飞送,贺兰悠内力深厚,当真如云飞卷,这一送,直接将我送至七丈开外,那少年本来距我约十丈远近,我这一跃,转眼便到了他身后。

此时距宫门已极近,宫内的火是从内殿燃烧起来的,火头却分好几处,渐已烧至宫门,我几乎已经听见木质楼阁燃着时的毕剥声响,层层热浪卷过来,顿时烘没了我鬓边几丝散发,我心知宫内此时定然火大,贸然进入有死无生,眼见那少年不管不顾直往里冲,心下大急,天魔身法提升到极致,一掠间便到了他身后,再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伸手便去扳他肩头。

手指堪堪触到他肩,正自心喜,忽见那少年肩头一侧,游鱼般一转,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衣袖一拂,飞身而起,一足踏上城墙,竟如履平地般飞步直上,转瞬便消失在墙后。

我呆呆的看着他轻灵的身法,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片,此时贺兰悠也已赶到,他面色平静,眼里却闪着幽幽的光:”他武功不低,未必需要你相助。“

我仰头看向火光笼罩里的王宫,眼见雕梁画栋在火舌吞噬下渐渐颓倒,崩塌,烟消灰灭,只觉得心里十分空落与凄凉,那少年,虽只与我匆匆一面,然内心里总觉熟稔亲切,如今见他自蹈死地,竟不明所以的伤心。

贺兰悠一直淡淡看着我的眼,我掩饰的转开目光,无法对他解释心里复杂的担忧,心里微一思量,终究不愿在这厚重宫门外呆呆守候,一咬牙,便待起身。

贺兰悠却立即伸手拉住了我,他不看我,只是看着宫内的火:”太危险,我去吧。“

我心中一震,看着他火光里美丽非常神情温和的面孔,只觉酸酸热热的感觉缓缓泛起,温暖里歉意突生,不由柔声道:”还是我去吧,我轻功不逊于你,而且我还有这个。“我对他晃了晃手腕上艾绿姑姑赠我的银丝。

贺兰悠想了想,放开了我的手,却动手脱起衣服来,我一呆,脸上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转过头去,贺兰悠将外袍脱下,递给我,轻轻道:”刚才我没有骗你,这衣服真的很有用的。“

我看着他温柔的手势,嗅着衣服所带着他的独特的暖香,还有少许淡淡的男人气息,笼罩了我,惶急失措顿时消散,直觉心情宁静而亲切,温和而甜美,美好里生出被所在乎的人关怀的满足,忍不住微红着脸一笑,笑容未逝便觉心酸,不敢去想贺兰悠此时心情,急急将袍子穿上,却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个旧锦囊塞给他,低低一笑:”刚才我骗你了,这只锦囊,才是最宝贵的。“

说罢不待他再回答,立即飞身而起,那少年进去已有一刻,如要救人,就绝不能再耽搁了。

至于那只锦囊,我淡淡一笑,里面,是那枚曾引起皇帝受伤事件的飞龙佩。

从墙头翻进王宫,我才发现我进来得多么鲁莽,这王宫大得没边没沿,简直就是一个小城,我要到哪里去找人?

因为大,里面的火势并没有完全蔓延到每一个角落,但凡是可以住人的宫殿屋舍,都是烈火熊熊不能近人,救人几乎没有可能,更别提完全陌生的情况下救人了,我微一思衬,那少年定与湘王家人有旧,那么他会直往王族中人住地而去,看了看四周的建筑格局,想了想外公教我的宫殿布局方位,确定正殿的大概位置,便疾奔而去。

天魔身法是极其轻盈灵便的,行动起来宛如云飞霞卷,转眼便到了正殿,那里似乎是起火的地点之一,火势曾经猛烈而充分的灼烧过,现在已经被烧得一片狼藉,大部分火头已移转至它处,只有零星火苗仍在轻舔着殿阁楹梁,我还没扑到近前,便闻到焦臭之味刺鼻,竟似肉体被焚的味道!

我心一慌,三两步扑上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来雪白色彩的汉白玉石阶,目光所及,顿时呆住。

遍地焦尸!

男人,女人,幼儿,老者,烧成焦炭不辨形状的,扭曲挣扎姿态痛苦的,张嘴向天无声呼号的,捂胸向地缩成一团的,俱都散发着肉体焦熟的特殊气味,零落散在正殿各处,一眼看去,竟有数十具之多!

每具尸体,即使烧得躯干俱无,五官不明,然而临死前身体诡异扭曲与姿态的挣扎蠕动所凝固成的姿势,都仿佛在长声惨嗥里。诉说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我只觉自己无意间误人地狱,或者不小心陷入噩梦,心跳如擂鼓,汗出似浓浆,震撼之下,顿时一步也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滚下玉阶,落在我脚边。

我麻木的低下头去,一张烧得焦烂的脸,正对着我,月色冷冷斜过来,透过烧穿的屋顶,照在漆黑的头颅上,那被烧得只看见牙齿的脸上,雪白森森的闪着寒光,仿如正在狞笑这世事,如此颠覆,如此悲凉。

那头颅上未完全烧毁的九翟冠,表明了她的身份。

我退后一步,握紧手掌,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一瞬间看见了很多被烧得斑驳的珍玩首饰,那些珍珠翡翠冠,点翠凤钗,赤金盘螭璎珞圈,无不昭示着那些尸体们的身份,曾经,这些首饰的主人或华贵或娇媚,裙裾间香风隐隐,拂过这百年宫殿富丽画堂,锦缎绫罗里包裹着的笑意盈盈的脸,一定以为自己会永远美丽尊荣下去,一定不曾想过会有今日,面目莫辨,焦黑一团,凄凉如斯。

这些姬妾里,应该也有那孙小姐的姐姐吧?难怪先前在街上,她那般悲切惊惶欲死,美人红颜,数载繁华,竟敌不过人间风雨,流光飞舞,转瞬匆匆。

皇家富贵最无常!

有细微的呜咽声响起,响在这火光与焦臭与尸体并存的地狱般的大殿里,幽幽远远,迤逦不去。

我浑身一冷,缓缓拾步上阶,银白的袍角拂过地面,瞬间斑斑焦黑,犹如泪痕般淋漓。

一路,睁大的眼,发白的瞳孔,青灰或焦黑的肤,扭曲的死状…。。

被烧断,零落各处的残肢…。。

走到最后,我干脆闭上了眼,这人间惨剧,坚强如我,亦无法淡然承受。

呜咽在耳侧缭绕不绝,我睁开眼,随即看见那少年,跪在殿中座下几具尸体前,以肘支地,漆黑如缎的长发散披了一地,低微的呜咽,正是由他深埋的脸间传来。

[正文:第二十三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二)]

我小心的绕过那些横陈垒积的尸体,走到他身前,一眼看见当中一具男尸, 虽然烧得残破,依然可见身躯高伟,肩阔体宽,身着冕冠玉圭,衮服九章,竟是亲王朝贺谒庙时的正统冠服。

他脸上还算保存完好,却没有那些人惨烈呼号之态,面容平静,只是眉宇间微带悲凉之意。我看着他如此端肃从容就死,毫无惊惶之态,心道不愧是百战将军,文武全才的湘王朱柏。

只是这般情状,可以说明湘王宫惨剧并非遭袭,竟是有计划的自杀,是什么样的变故,能令先皇皇子,天潢贵胄的湘王走投无路,选择这样惨烈的结局?

那少年此时已直身而跪,喃喃抚尸流泪,那里是一具年轻的男尸,也是正装品服,神态平静,眉目间看来和朱柏有几分相似,那少年不住低声道:“子望,子望,你如何就这么…”

火光残影里,他背影清瘦,肩头颤动,我心中惨然,几乎便要落泪,然而终究是忍住了,不忍再见他如此,转头他顾,想寻寻是否还能找到幸存者,却听到身后那少年突然一声悲号:“子望!沐昕来迟了!”

“沐昕!”

我大惊,立即转身,正要拉住他问个明白,眼角却觑见屋顶一处巨梁,终于耐不得这长时间的灼烧,从中断裂,轰隆一声,半截横梁,挟着火焰,直直向沐昕砸下!

沐昕正沉浸在悲伤中。竟是毫无察觉,一动不动。

“刷!”

银光闪过,流电飞弹,飞快的在沐昕腰上绕了一圈,我手腕一振,轻声一喝:“起!”

火焰如流星不断坠落的殿宇里,沐昕应声而起, 长发飞扬,一路倒退飘落我身侧。

几乎在他身体刚离开险地的瞬间,横梁便立即狠狠砸落,顿时将那些尸体再次猛烈燃烧。

沐昕惊呼一声,便要扑上,我手腕一扯,生生将他拉住,厉声道:“死者已矣,终化飞灰,你看开些!”

他浑身一震,背对着我不再动弹,良久,才喃喃道:“烧了也好,下辈子,莫再托生帝王家罢…”

此时火势再起,愈发猛烈,热焰已经逼得人站立不住,贺兰悠的袍子虽是好东西,阻隔了很多热气,但毕竟不是金刚铁甲,我心知再不走只怕真要永远留在这里了,当下不再迟疑,一把抓住他衣袖,喝道:“走!”

沐昕黯然一叹,正待随我纵起,突然面色一变,大喝道:“小心!”

猛扑过来一把将我按倒,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自己也收势不住,两人立即栽倒,骨碌碌滚了出去。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声响,我惊魂未定,回头一看,是我身后的一扇紫檀镜架,因为支架被烧毁,倒了下来,我只顾着担心梁上,却全然没注意到身侧,幸亏沐昕站在我对面,看了个明白。

我舒了一口气,勉强笑道:“这下好了,咱俩各救对方一命,也算扯平了。”突然发现我仍在他怀里,两人肢体绞缠状极暧昧,不由脸上一红,赶紧要从滚烫的地上挣扎起身。

沐昕缓缓放开了手,目光却紧紧盯着我,竟次渐渐泛起泪光,我起来了他却依然不知道动弹,喃喃道:“难道刚才我已经死了,所以我见到你了?。”

我怔一怔,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怪异,摸摸,果然,面具在刚才跌倒的时候已经掉了。

沐昕呆呆看着我,容色雪白,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满是迷茫,那忧伤如此深邃,几乎令我失神。

“怀素,你果然生魂不灭,我想了很多次你长大的模样,想要在来生遇见你时,能够一眼就发现你,你却比我想象的更美。”

“原来我死了,就可以这样看见你,我真是错的很愚蠢。”

“我应该早点陪你去的。”

“你的死本就是我的错,我却贪生了这许久。”

他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手指轻轻触及我脸颊,如同抚摸绝世奇珍:“怀素,原来我错过了你很多年。”

我闭了闭眼,无法令自己忽略他语气里的无限深情,只觉得眼底酸涩,心底凄然,当年活泼明朗,骄傲倔强的少年宛然近前,一颦一笑如此清晰,我突然明白了为何见了他感觉熟悉却又无法一眼相认的缘故。

少年时的沐昕明亮如阳光,清朗而干脆,逼人的锐气里隐藏几分小小的可爱别扭,如今的他清朗干脆依旧,却忧郁如月,冷漠如冰,当年的温暖热力,早已被那些长久的悲哀与自责打磨得,荡然无存。

留在记忆里的少年,变化已经大得令我不敢相认。

难道,他一直认为是他的鲁莽害死了我,并一直背负着这沉重的罪恶如此生活了七年?

因此成为了今日外表孤傲冷漠,内心温软苍凉的他?

到底是谁更残忍?

是我,还是那个醉卧孤坟的少年?

……

我的泪终于越过眼帘的隔阂,缓缓滴落,落在沐昕的脸上,他蘧然一醒,轻轻伸手去摸那滴泪,对着火光仔细端详,痴痴道:“怀素,有你此泪,沐昕死而无悔。”

沉思了一会,突然抬头看我,诧异道:“怀素,我没听说过鬼会流泪。”

…………

我怒从心起,这人小时候不是非常精明的吗,怎么越活越糊涂,连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还要在这危险地儿夹缠不清,眼见火势熊熊,吞吐着逼近,再不走就做了一对烤鸡,哪里还有耐心再和他罗唣,银丝一卷,扯了他就走。

“是人是鬼,出去再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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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身法灵捷,沐昕的轻功也不弱,两人几个起落,已出了火势包围中的湘王宫。

乍一从炽烈的环境里来到清凉的地界,两人都觉得面目一畅心神大松,夜风凉凉的吹过来,那惊魂一夜的燥热,险恶,无措,悲凉,熊熊烈火殷殷血迹,都似瞬间被吹得消逝无踪。

然而谁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沐昕,齐齐转身看向那昔日华美却注定要毁于今朝的王宫。

宫殿在烈火猛烈摧残下渐渐倾颓,透过已被烧毁的半扇宫门,可见廊柱半毁,门户歪斜,祝融肆虐处火痕斑斑,却不知来年,是否会有有新发的野草从这断壁残垣间生出,以一片片碧油油的明亮,于风过时飘摇摆动,瑟瑟作响,犹如万鬼齐哭。

火红的朝阳渐渐升起,沉艳的颜色,透射在只剩半座的宫墙照壁上,如泼洒了一壁的鲜血。

繁华凋零,白云苍狗,世事飘摇只如斯。

我长叹回首,却看见一线阳光直直射过来,正投在我脸上,为那光线所刺激,我忍不住抬袖挡眼,冷不防沐昕突然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甚至忘记了抽出自己的手,一任沐昕用看奇迹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满眼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心里一痛再一软,恍惚里想起沐晟说起的那个寂寥浪荡江湖,素衣荆门孤坟的少年,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清华毓德的功臣之后,一生富贵于指掌之间,原可以活得比谁都幸福都逍遥,然而竟为了少时的一个无心之失,自苦自责如此。

是他太多情,还是世事太无情?

叹息着,我缓缓将手覆上他的手,以掌心的温暖向他宣告我的真实存在:“沐昕,是我,朗朗乾坤下,存在的不会是魂灵。”

他怔怔的看着我,似是不相信这般的惊喜就如此来到他面前,在那许多年的思念折磨之后,以一个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突然出现。

泪光渐渐从眼底浮现,沐昕喃喃道:“怀素,我真不愿这只是一梦中……”

我心中酸楚,柔声道:“不是梦,是真实,我就在你面前。”

他依然恍惚:“可是我做了很多次这样的梦,每次都无尽欢喜,每次你都这样对我保证,然后醒来后依然是冷月寒窗……”

我无力的一笑,实在无法面对他泪光隐隐的双目里流掠的怅然忧伤,只好拉过他的手。

“啊!”

我满意的端详着沐昕手背上那个清晰的牙齿印,血迹正缓缓渗出,忍不住赞美自己糖豆吃得少,牙齿形状优美,并且咬得力度适宜,足够沐昕立即认清凶手并不致真正受伤。

抬头,我看向沐昕那波澜与星光交映闪耀的深海般的眸,声音琅琅:“这样的保证,你满意否?”

沐昕捂住手,定定看着那伤痕,半晌,缓缓露出个微笑。

这一笑流光碧波,这一笑玉树琼花,这一笑生出霁月彩云,驱散长达七年的漫漫阴霾。

[正文:第二十四章 落花时节又逢君(三)]

贺兰悠和沐昕会面时,虽然一个笑若春风一个谦恭守礼,端正严肃得我无可挑剔,然而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贺兰悠笑得也太羞涩了吧?……

沐昕这个长揖也揖得太长了吧?……

荆州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惊动地方,我不想和官府打交道,更不想看着那两人的诡异神情,只好看天色,晨光熹微,天边有一道清爽的彩线,柔缓的迤俪开去,是一条光泽莹润的锦带。

当着贺兰悠的面,实在不愿和沐昕讨论“守坟”事件,那个齿印,足够他明白很多事。

问起沐昕接下来的去向,他沉吟着思量半晌,道:“前几年我常出门……那个……游历江湖,湘王幼子子望便是那时认识的,当时他与周王世子朱有墩,燕王三子朱高燧都在一起,相谈甚欢,如今周王被贬,湘王自尽,子望也……我倒是想起了高燧,欲探望他一番,也好商量些事情。”

轻轻一叹,他又道:“我前段时间在应天府附近,隐约听得,有人以私印钞票罪告发湘王,这是谋逆大罪,所以赶了来荆州府,想劝劝湘王早施对策,谁知道他竟至烈性如此。”

我点了点头,心想沐昕要去燕王府,我又该去哪里?难道真的要去崆峒当掌门?天下虽大,自己终不知何去何从,贺兰悠却突然接口道:“正好,我也有要事需往北平一行,不妨一同上路罢了。”

我一怔,向贺兰悠看去,他正微笑向沐昕颔首,我皱皱眉:“怎么没听你说起?”

贺兰悠向我眨眨眼睛:“刚发生的。”说完转头示意,我疑惑的回头,便见几个老头,白毛飘飘,正疾驰而来。

啊!我心底一声惨呼,立即一把抓住贺兰悠:“我们的马呢?快快快,好马伺候。”

贺兰悠笑笑,指指身侧的马,我翻身跃上,急急招呼:“快快快,沐昕,别磨蹭,我们去北平玩玩,听说北方景色壮丽,一起一起。”眼见沐昕茫然之中上了马,横鞭一抽,三匹马同时窜出。

跑了老远才想起来问贺兰悠:“我们的马不是留在酒楼门口了么?而且马好像也不对啊?”

贺兰悠跃马挥鞭的姿态也仿如执笔写词,笑微微漫不经心:“刚才有个卖马的路过,我看那马好,就买了,又想到也许你救人出来还需要马,便多买了一匹。”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眼见崆峒老头们越离越远,突然伸手,猛的一鞭抽在贺兰悠的马臀上。

那马猝不及防,咴律律一声长嘶,立即泼风般的撒蹄前冲,贺兰悠被驼着远远去了,却听见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笑意传来:“为什么?”

我笑嘻嘻看着他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前方,声音凝成一线传入他耳中:“湘王宫前是护卫重地,连个摊贩也无,又到了晚间,哪来的人卖马?谎撒得拙劣,罚你去前方寻客栈!”

风中隐约传来贺兰悠一声轻笑,我垂下眼,将刚才的笑意掩了,贺兰悠根本不会撒这么拙劣的谎,他不过是让我和沐昕先叙叙旧而已,任谁也看得出来,沐昕有话想对我说。

沐昕此时一脸平静的坐在马上,轻轻控缰,见贺兰悠远去,他转头看我:“怀素,这位贺兰兄绝非等闲人物,你是如何认识的?”

我大皱眉头,该怎么说?这家伙到我家偷东西,被我抓到了?这家伙爬到我马车底下,被我逮着了?这家伙中了我家的迷药,被我控制了?……

回想和贺兰悠的相识,总觉得他的温柔美丽表相下,隐约着无数不可走近的谜团,他的身世,来历,目的,都云遮雾罩,山深不知处,如今沐昕问起,我越发心中飘荡,空空无底,不自觉的轻轻攥了攥袖子,原本放玉佩的锦囊已经没有了,湘王宫前一番心动,将飞龙佩给了贺兰悠,此心托付,究竟对否错否?

沐昕见我久久不答,立即转开了话题:“怀素,万未想到你不曾死,可笑我……”说到此处他突然顿住,我心中一酸,不欲将这话题延续下去,遂笑道:“当年我病重,舅舅打听到有位方外高人妙手回春,便把我送了去疗伤,那高人脾性古怪,居处不欲为人知,舅舅为免麻烦,干脆便瞒了你真相,害得你蒙在鼓中这许多年。”

沐昕深深看我:“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你。”

我皱皱眉:“这是从何说起?”

沐昕的长叹声如这晨色微凉:“如果当日不是我任性闹事,就不会出…皇上受伤那事,你也不会被罚跪,只见了姑姑最后一面,你后来病重昏迷中喃喃不断,我当时就在床边守着,听见你总在说:‘娘,为何避开我,不让我陪你最后一程。’这话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每每思起心痛无伦,总在想,都是我的罪孽,害你因此而病,最后抱憾而死,如此大错,竟为我这愚子铸成,真是百死莫赎。”

长吁一口气,他微微笑着向我看过来:“邀天之幸,你还活着,沐昕此生无憾了……”

我沉默半晌。勉强一笑,再开口时却发觉自己声音暗哑:“不要自揽罪责,当日我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旧伤,与你何关,好了,也别说这些了,你刚才提到旧事,我倒想起,那天你骗我填了张孝祥那几句词,结果差点捅出了娄子,你答应告诉我缘故的,事隔七年,也该一偿旧债了。”

沐昕微微一怔,苦笑道:“你记得倒清楚……”他沉吟道:“这事也是我听侯府幕僚私下谈论说起的,关系到先皇和先太子,你也知道,先太子宽仁慈和,和先皇性情不是十分相似,据说当年先皇因都督统帅李文忠言语冒犯,欲杀之,先太子曾劝阻,先皇不允,先太子怅然之下在东宫吟了张孝祥的这首词。”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沐昕点点头,道:“先皇很快知道了这事,自然很生气,无论如何,作为皇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以此词明志,透露厌倦朝政,欲啸傲山水的愤懑之意,终究是不合适的,此事后来还是先皇后转了圜,并为李文忠保了一命,但这词也就成了禁忌,高官间流传,互相嘱咐不可轻易提起。”

我扬起眉,斜睇他:“你小时候还真恶毒,想得出这一招。”

沐昕神情一黯,轻喟道:“当时只想杀杀你的傲气,你不知道你自己,明明寄人篱下,却那般骄傲自尊,看似待人温和,眉宇间却任何时候都高贵从容,比真正的公主还象公主,父亲又那么疼爱你,我就一直想把你的傲气打杀,想看你无措,看你惶急,看你失去你的从容会是何模样?结果……”

他仰头一笑,向着初升朝阳:“自作孽不可活,失去你后,我才知道,原来我连自己的心都一直不曾明白……所幸,时隔七年终于拨云见日了。”

我看着沐昕清冷容颜上那一缕流动的暖色阳光,映着他墨色长眉玉色容颜,略略少了点初见他时遗世独立的孤冷,绽放出淡淡的喜悦光辉,便也泛起甜而暖的欣喜,然而又觉得心深处烟遮雾绕,惆怅而茫然。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肯露半分:“小时候你总骂我祸害,祸害自然是要遗千年的,哪那么容易死。”马鞭一指前方:“贺兰悠应该已经找到宿处了,一夜未眠,我只想睡他个三天三夜!”

事实证明,我没那么好命,因为,贺兰悠根本没有如我所愿在前方城镇找到宿处,他在离那镇三里远的地方,失踪了。

我睁大眼,仔细看着钉在树上一张素笺,字迹草草,以树枝蘸草汁写就,龙飞凤舞潇洒不羁,似要破纸而去:“教中急事传召,请恕不告而别之罪,临笔匆匆,徐图后会。”

我皱着眉,将纸扔在一边,目光转向树下,那里,有一滩血迹,新鲜未干,这血是谁的?贺兰悠的?他教中传他的人的?无论是谁,都是很糟糕的局面,绝不可能似他说得这般轻松。

贺兰悠那夜遇见教中人时,明显可见他那教中属下并不十分尊重他这个少教主,事后贺兰悠隐约和我提了几句,只说教中总坛在昆仑,前教主是他父亲,现任教主是他叔叔,至于教的名称,他却避而不提,只说江湖中人视如洪水猛兽,知道了对我没好处。

这话可信,以贺兰悠行事之温柔其表狠辣其里的阴邪作风,确实不象正道出身。

我盯着那血迹许久,几乎不能掩饰自己的担心与焦灼,贺兰悠说过的话不断响在耳边。

“我是和狐狸一窝住,不仅有狐狸,还有狮虎熊豹,一窝的野兽。”

这血,如果是他的?……

咬咬唇,转首四顾,贺兰悠做得很好,四周竟然什么车辙蹄印都没有,贺兰悠就象是横空从这树前消失的,那么,是不想我追下去了。

一时茫然若失,他就这么走了?数月相伴,我早已习惯了他温柔而微带羞涩的笑意,习惯了他眼神里偶露的细致的关怀,习惯了他在我需要的时候伸出手,予我扶助,却不能习惯,他真的如清风般,无从捉摸的从我眼前消失。

脑中突然掠过大火燃着的湘王宫前,贺兰悠深而清的眼色,没来由的心一痛,那痛绵绵密密,细针丝线般穿扎而过,牵引得心肺颤抖,于角落处洒落无人知晓的血珠。

……

心乱如麻,然而最终抬起头来,对沐昕一笑。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们走吧。”

[正文:第二十四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一)]

半个月后,我和沐昕到了北平。

还未入城,便觉得怪异,城门口盘查极其严格,不时有卫队铠甲齐全的出入,重重设岗步步暗哨,进城出城都一一查问,竟有备战前夕山雨欲来的情势。一路来各类风声自也听了不少,当然知道出现这类情状会是何原因,联想起朝廷那一番针对北平的军事变动,和路过屯平看见的兵精甲良的驻扎队伍,我沉思着看着高而坚固的城墙,心想就算是听听民间风传,当也猜得到燕王不会坐以待毙,端看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张信,是如何钳制这头雄狮了。

可惜,再如何钳制,只怕也制不得蓄势待发寒光闪烁的利爪,天下战乱将起,百姓生灵势必又遭涂炭了。

我只顾着自己沉思,站在一处贩卖江南新鲜玩意的摊位前,却全没顾得上把玩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正想得出神,忽听得长鞭裂风声响,有人在我身后啪的甩出一个响鞭,听那声响,直冲我背脊而来,风声里那人声音尖细:“兀那小子!不知道好狗不挡路?买不起就滚一边去!”

自从上次荆州酒楼戏弄那跋扈小姐之后,我便知道过丑和过美一样,都会惹麻烦,所以干脆换了男装,反而更方便些,此时听得身后那人阴阳怪气的腔调,不由一笑,却立在原地不动。

这些奴才们啊,总爱把个鞭子舞来舞去,上次那个,落了个筋断骨折的下场,这次这个,总得给人家能爬回去吧?

这个应该会幸运点,因为沐昕不是贺兰悠。

惊呼声里,有人随手一伸,鞭梢便被捏住,轻轻一夺,那只缠金藤鞭便到了他手中,淡淡一抚,坚韧的鞭子,断作十七八截,碎雨般落地。

我叹了口气,可怜的鞭子。

好整以暇的走到沐昕身边:“你小子果然得了奇遇,游历江湖也算值得了,只是功力未纯,据我所知,这乾坤内功如果练到第九重,碎石成粉也不在话下。”

沐昕明亮的目色里有着不赞同,却不是向着我的,他冷冷看着那马上男子,寒声道:“你这藤鞭内含倒刺,一旦中人身,便是伤筋裂骨重伤,不过是不小心挡了路,呼叱让开也就罢了,何至如此?你是何人门下奴才,怎可如此跋扈?”

“何人门下?”那人蔑声一笑:“你还不配问!”

我挑挑眉,好大的口气,转过身来,见那人白面细目,三十余年纪,宦官服饰,神色之中满是骄矜与愤怒之色,正怒视着我们:“敢毁了我的鞭子,你们不要命了吗?”

我对沐昕一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袖:“你瞧,这年头真奇怪,从南走到北,人人都爱说这句话,可直到如今,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沐昕回我一笑:“也怪不得他们,这世道,手上功夫不足,便只能用嘴皮子找补了。”

我诚恳点头:“可怜见的。”再不看那太监一眼,施施然负手便要踱开。

“你们……你们这些贱民!来人!!!把这两个狂妄小子拿下!!!”那个太监被我们一搭一唱气得脸皮紫涨,话也说不完全,只管跳着脚呼喝不休:“拿了,交郡王处置!”

兵士们立即拔刀抽剑的涌上,横眉竖目咬牙切齿。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挡燕王府的车驾!”

“还敢毁了德成公公的鞭子!”

“郡王一定饶不了你们这两只小狗!”

“上来受死!”

原来是燕王府,我噗嗤一笑,突起玩笑之心,伸手拉住了眉头微皱,正要出手教训这些跋扈军士的沐昕:“朱高燧你熟悉吧?”

沐昕转头看我,以目光询问。

我悄悄道:“别动手,跟他们去,且看看这位了不得的郡王是谁?”

沐昕不赞同的摇头:“万一他们伤了你怎么办?”

我不以为然:“你说,可能吗?”

沐昕神色里有几分沉吟:“我和高燧也只见过一两面,他还年轻,但观其性子,倒不象是个纵容属下飞扬如此的,只怕未必是他。”

我挑挑眉:“不是更好,你这般赶过来,虽是好意,但你就不想看看燕王府中人到底何等样的?揖让温良的进去,你还能看出什么来?”

沐昕神色一动,微微点了点头。

嘴上说着话,手中却未闲着,不过对付这些兵士,实在费不了我们什么力气,不过弹指拂袖,举手投足而已,那些架势比招数更象回事的高手,便已纷纷跌了出去。

顾忌到燕王府的关系,我们都没下杀手,甚至都未曾伤及人身,此时既已商定对策,干脆也就卖了个破绽,装作一个踉跄,双双被擒。

那些跌的狼狈的兵士们本已打得绝望,此时见我们突然失手,大喜之下赶紧冲上,牛筋绳索倒备得齐全,牢牢将我们捆了起来。

毕竟被我们摔跌了那许多回,都不敢近身,也就绑得紧了点,却也没敢趁机踢打什么的。

那德成太监见我们被擒,目中闪过一丝得意之气,习惯性的一扬鞭,才发觉手中鞭子已经没了还扬什么,更加恼恨,恶狠狠吩咐道:“给我带走!”

兵士们轰然应了,推着我们就要走。

“发生什么事了?”

轻而软的女声传来,宁静和温和,本应淹没在吵嚷的集市人声中,却因为那份轻细娇嫩,分外听了个清楚。

人群静了下来,大家都住了脚,回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街侧已停了几辆车轿,而那声音,正是从当中一顶分外华贵的轿子中传出来的。

众人注目中,那轿子依然轿帘深掩,纹丝不动,却从后方青布小轿里,下来一个侍女,双十年纪,眉目清秀,看了我们几眼,急急走到那华贵凉轿帘侧,躬身道:“郡主,是郡王的人,好像和谁有了争执。”

那帘深处的人似是性子极其安静,半晌“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轻轻道:“我去看看。”

那侍女有为难之色:“郡主……”

那帘中人不说话,那侍女脸色却微微有些惶恐,将身子弯得更低,轻轻掀开轿帘。

我站在一箭远处,静静看着从垂着玫红锦帘的凉轿里缓缓走出的女孩,她果然是个孩子,身量未足,形容娇小,眉目还未长开,看来有几分秀丽,穿着却很精致,月白罗衫,绛紫凤尾裙,垂同色宫绦,坠着晶泽莹润的玉佩,满身都是逼人的富贵气。

神情却是温和的,轻轻皱着眉,两颊微红的看过来,看到我时一眼掠过,见到沐昕时却不由一震,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转过脸来问那宦官:“德成,怎么了。”

那宦官一改先前的骄横之色,早已满面谦恭的俯腰过来:“郡主,奴才们在街上采买郡王要的南方水灯,不提防被这两小子,”他指指我和沐昕:“不知死活的拦了,还拗了老奴的鞭子,打了我们的人,奴才们将他们绑了,回府问罪……”

我对着沐昕浅浅一笑,他看了看我,目光如暖泉拂过,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不置一辞,拿定了主意要在该出手时再出手。

那女孩哦了一声,声音轻柔,又看了沐昕一眼,才道:“二哥就是喜欢新鲜玩意……不过你们当街绑人,给人看了笑话王府仗势欺人不好罢。”

那宦官口快:“郡主这说的哪里话…”突然省起对方身份,赶紧轻轻给自己一个嘴巴:“奴才放肆了,奴才自己掌嘴,郡主,不是奴才驳您的话,奴才们并不敢仗势欺人,实在是这两小子放肆,打人在先,若是被人欺到头上还不教训,那咱们堂堂燕王府的皇家颜面,都给抹了个干净,奴才也没脸领这个内典差使了。”

这奴才伶牙俐齿,说话连珠炮也似,眉目之间灵动诡谲,言语时目光乱闪,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浑身机簧消息一碰乱响的角色,那孩子看来年幼老实,如何挡得这骨子里溜滑的阴人,微微呆了呆,脸红了红,半晌缓缓道:“爹爹和哥哥们今日也有出城打猎呢,稍候便到了,你这挡在路当中,算是什么事儿呢。”

“那好办,郡主。”那阉人躬躬腰,笑嘻嘻道:“奴才立即把这两小子押走!”转身招呼家丁护卫,推了我们就往前走。

那孩子瞟了瞟沐昕,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我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王府贵女,这软性子也真少见,也不挣扎,由人推了就走,却不料押我那厮大约是想着讨好那阉人,大力把我一搡,粗声喝道:“臭小子,磨蹭什么,老实些!到了王府,有你们好看!”

我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忍不住前冲了几步,正正撞在那孩子停着的轿子轿栏上。

那轿栏颇坚硬,我猛然撞上,立时腰间一痛,其时余力未尽,还要前冲,我一侧身,飞快让过轿栏侧的轿夫,避免了再撞到别人身上的尴尬,堪堪站定,心中怒火早已升起,我不犯人已算这上上下下的人祖上积德了,居然还不知死活的招惹我?

手腕一转,牛筋绳已寸寸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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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正文:第二十五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二)]

然而还未等得我出手,白影一闪,犹如电光升起,腾身一转间,飞腿踢弹,那兵丁立即呼号着捧着脸跌了开去,那影子也不停留,半空中一个转折,已到了我身侧,扶住我的肩,急声道:“怀素,撞到哪里了?没事么?”

我缓缓一笑:“没事,不过很快他们要有事了。”

沐昕惯来清澈忧郁的眼底多了丝焦灼与担忧,先仔细的将我打量了一番,又看看那轿栏实在伤我不得,才放下心来,定了一定,渐渐回复了淡漠清冷之色,眉宇间似罩了层寒霜,冷冷道:“我本来看在高燧面子上,想着不必闹大,随他们回了府自有交代,不曾想这些人如此骄狂,既然如此,便帮着高燧教训教训奴才罢了。”

我微微一笑,负手而立,揍吧,狠狠的揍吧,我很闲,一点也不介意动动筋骨逗逗恶奴。

刚才被打的兵丁早已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脸,掉落了几颗牙齿,满嘴鲜血的大呼:“兀那小子又打人啦,兄弟们给我上,来顿狠的,叫他们知道燕王府的厉害。”边呼边跌跌爬爬冲上来。

我不待他近前,突然上前一步,长袍一掀一脚踹出,正中他右脸,踹得他再次呼号着捂着右脸跌了出去,半空中鲜血与牙齿齐飞,惨呼与骨裂同响,正正砸进了蜂拥而上的兵丁队伍,立时惊呼乱叫,滚作一团。

那人杀猪般的惨叫声里,我负手如前,淡淡冷笑:“号称带甲十万,革车八千,以骁勇善战闻名天下的燕王府,教出来的竟全是这样的窝囊废?”

“燕王府的人是不是窝囊废,你先试过了本王才知道!”

声到人到,伴随着猛烈罡风,拳影重重里隐现惨白利光,寒锋冷冷,直向我心口抓来!

“敢动我的人,扫我的面子,叫你死一万次!”

暴戾喝声里,我双眉一挑,怒气陡生,这人内力不弱,掌套钢爪,出手刚猛毫不容情,招数直冲要害,不过区区琐碎纷争,略略扫了些面子,竟如此狠辣至草菅人命,心性狠毒可见一斑!手腕一翻,银丝雪光闪现,电射逼向他瞪大的双目之间,而身侧,沐昕冷笑却已淡淡响起,袍袖一卷,白玉似的手掌已抢先轻轻迎上。

“轰!”

沉闷声响里,那偷袭者一个跟斗倒仰翻身,轻巧如燕般利落的翻出丈外,落地时却微一踉跄,抱住右拳的拳套,恶狠狠抬头,阴鸷的双眼紧紧盯着沐昕,而我眼尖,已经看见沐昕不知用什么办法,将那人右拳五指钢爪都折断了。

我看着那少年因为愤怒有些扭曲却依然英俊,并且有些眼熟的脸,微微诧异,刚才听他自称本王,难道是燕王本人来了?可是不对啊,燕王今年应有四十许了吧,怎么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那少年眉目间满是骄矜之气,冷冷盯着沐昕,轻哼一声,刷的扒下已经废掉的钢套,往地上一扔,喝道:“你们伤了我的护卫,还毁我飞鹰爪,我要你们碎尸万段!”探手入怀便要取什么东西。

眼见众人都是神色一紧,我心底一惊,直觉那不是善物,跨前一步,正要银丝出手阻止那小子,却听得一声熟悉的冷斥:

“住手!”

我怔了怔,缓缓回头。

听见自己的声音和那少年少女的微含凛惧的声音同时响起。

“父亲!”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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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点岔错,未达到预计字数,明日多补。

[正文:第二十六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三)]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骑在父亲命人牵过的一匹四蹄踏雪上晃晃悠悠往燕王府走,那满嘴牙齿掉光的兵丁惨白血红地给我执蹬,而那嚣张的太监正苦着脸给我牵马,满队的家丁兵士噤若寒蝉,缩着脖子闪着眼光偷偷看我,不明白怎么刚才这个差点被下了王府重狱的小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王爷的女儿。

说实在的我也不明白。

即使是刚才那声父亲出口,然后那群人突然就矮了下去,矮在了父亲和我的面前,直到那死太监跪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涕泪横流的求饶,然后被父亲大怒之下一脚踢开,我都混混沌沌的有点迷糊。

父亲惊喜的脸还是很清楚的,因为离得太近,我连他眉梢的一根发银光的眉毛和嘴角的一颗浅浅的斑点都看得清楚,自然也漏不掉他那激动的表情:“怀素,你终于来了!爹爹盼了你好久!”

我痛苦的捂住胸口,很想一拳问候下这张雍容高贵的俊脸,噩梦成真啊,我的父亲,那个因娶妻而负了娘的父亲,是当今燕王殿下,当年贵为皇子,如今贵为皇叔。

那么,我想不出这天下还有什么无奈能让他抛情绝恋?

死了我最后为他辩解为他找因由的心。

他不是常人,不会因为生计家世被迫抛妻弃子。

燕王府不会养不起一对只喜欢吃蔬菜的母女。

那么,男人,尤其是身处高位的男人,所有的欺瞒与绝情,多半是为了更野心和目标和更高的位置。

想到此处我看了看父亲,他端肃而严正,高贵如神祗,眉宇间八风不动,十足十贤王模样。

突然想起在荆州府听见的那个梦传玉圭,神人示鼎的传言。

忍不住从鼻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

笑得为我牵马的死太监浑身一抖。

沐昕听见我的笑,心知肚明的转头看我,目光里有抚慰与了解,我心中一软,知道这聪明的少年,已经猜出了这身世恩怨来龙去脉,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却多半是迷惘的。

感觉到奇异的不友好目光,我转头看去,那少年满面阴狠的打量我,哦,朱高煦,高阳郡王,我父亲的第二子,我的弟弟。

身边的凉轿被人轻轻掀开轿帘,有人从帘缝里悄悄看我,这位目光比较温和些,我垂睫一笑,朱熙音,常宁郡主,父亲的幼女,我的妹妹。

再加上我那尚未谋面的大娘徐王妃和其他兄弟姐妹,倒真是高堂俱在,弟妹双全。

可惜终究是学不来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因为这是别人的家庭,不是我的。

父亲却是喜悦的,然而喜悦里隐有淡淡焦虑之色,似有困扰之事纠缠,虽然笑纹舒展,眉却不自觉的紧紧皱着。

难不成是担心那位开国第一功臣之后,以贤淑贞静著名的徐王妃刁难我?他有这么好心?

沐昕纯净的眼神轻轻掠过我,担忧之色隐隐浮现,他也未曾想到我是燕王之女,也许在为我即将面临的局面忧心,我对他微微一笑,示意放心,刘怀素从不曾畏惧什么来,想见便见,不想见便不见,去留由我不由人,也许硬拉确实未必肯来,但到了门口却跑掉,岂不是大大的示弱?

这可不是我的风格。

过萧墙,砖城,进了宏制辉煌的燕王府,父亲命朱高煦好生招呼沐昕,便亲自带了我,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越过重重殿宇,直至处处修篁夹道,婆娑摇曳的后花园,浮波曲桥尽处,有飞檐小楼,楼门口两名侍立的艳装少女美目流眄,恭敬的施礼后轻挑绣帘。

便见四角宫灯,堂侧红木花架,一盆春兰秀叶滴翠素馨初绽,阵阵幽香;另一盆山水盆玩,碧漪横舟,峰峦参差,咫尺之间犹瞻万里宏景,红毡地上摆着八把镂花楠木椅夹着檀木茶几,安置着粉彩梅花纹小盅,耀州窑海棠六叶盘,青石地上釉里红八棱松竹梅象耳高瓶插着翠稚雀羽,高瓶旁,一身杏黄香罗纱绣金宫裙,披蹙金水绿纻丝云肩,云髻高挽的女子正闻声缓缓转头。

我深深看着她明净的容颜,她并不算十分的美,比起娘亲差得很远,然而下颌弧度柔缓而坚定,一双眼明光四射,威仪内蕴,顾盼间气度端严。

皱了皱眉,退后一步,不赞同的看了父亲一眼,我有同意现在见她么?我还以为他要给我安排先见见兄弟姐妹们呢。

她却已微笑迎上,却并不迎至我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站出贵妇的款款风姿,不近亦不远的距离,合宜至无可挑剔的举止,我眼瞳一缩,好个知大体识分寸的燕王妃。

父亲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动:“怀素,这是王妃,还不上前见过。”

我看着他和她,相视而笑,俱都气度和雅,哪似正室初见老爷在外的私生女,倒如情深义重的夫妻晨昏相见,各各摆出最为合适的微笑与目光。

好个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他无愧她无忧,他不曾别有所爱,她亦不曾被背叛,坦荡如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彼此在彼此的笑容里平和生存。

原来这就是皇室风范,贵人行止,原来做人就是要将所有的真实情绪握在掌心,抹一抹脸,便换了脸谱。

突然想起娘亲逝去那一夜,她鲜血淋漓的脸,高傲清绝的脸,冷漠澹然的脸,闪烁在冷月凄风里,交幻成泛白的绢帛,一字字写满血色的痕迹。

她如此骄傲,难怪做不得这燕王妃,这般隐忍大度,温良恭俭让,真真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所有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即逝,面上却声色不动,微微笑着福了福:“见过王妃。”

今日我拜你,是拜个曾将我们母女打入地狱的敌人,不论这事有无你的参与,你终究是胜利者,我服输你一次。

拜完这一次,以后,各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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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家宴。

罗列珍馐,琳琅八珍,燕翅驼峰,鹗炙狸唇,满堂金碧里,众人神情各异,虽然都拘束着皇室气度,努力不至失态,然而那酒席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人人吃得食而无味。

西平侯府和燕王府向来交好,父亲自然视沐昕如子侄辈,他也在受邀之列,坐在朱高燧身侧,默默喝酒,目光时不时探向内堂,全然没注意到常宁那几个,也时不时觑向他。

我是最后一个到席的,先在内室换了女装,烟青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碧玉七宝玲珑簪,簪尾垂细细银光闪烁的流苏,流水般拂过鬓边耳侧,伴裙裾缓缓拂过地面的细碎之声,举动间宛如步月行云。

从帘幕后出来时,那些写满了诧异鄙弃不解讥嘲的眼光齐刷刷盯过来,然后变幻间深深成了讶异之色。

室内安静了下来,似可听见烛泪滴落烛身的微响。

我笑了笑,然后,他们齐齐震了震。

一刹的静寂之后,朱高煦的目色迅速回复了当初的鄙弃味道,冷哼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亲右下坐着的男子,长脸细目,眉目间有徐王妃的影子,深深看着我,然后转过头去。

朱高炽。

高燧却端着酒杯,满脸好奇的看着我,他年纪尚轻,眉目俊秀,看来颇精明灵巧,毕竟是一母所生,他和朱高煦气质最为仿佛,只是后者阴悍之气更烈,肤色也稍稍黑些。

父亲的三个女儿华服盛妆的坐在另一侧,先前听王妃说,有两个已出嫁,那么余下的待字闺中的郡主们都来了。

一眼掠去,熙音微带羞涩的对我一笑,笑意浅淡,乍现又隐,似被这席间的气氛削得纸般的薄,倏忽便不见了,而另两个,神情傲慢,尤其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姿容艳丽,眉如飞凤,一双眼明亮犀利,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我,若不是那凌厉之气太过外露,倒有几分乃母气势。

我没兴趣搭理这许多人,我饿了,而这里有饭吃,所以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何况那几个姓朱的男子,先前已见过,当时父亲在一边看着,一个个都揖让文雅,就连最为不忿的朱高煦,也未曾敢有失礼,不过脸色铁青了些罢了。

父亲看见我,目光有瞬间恍惚,然而立即恢复正常,笑盈盈招手示意:“怀素,就等你开席了,还不过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位置,恰恰在那两个傲慢的女人之间,敢情是拿我正式排了这些所谓兄弟姐妹的序了,那两个女子,也已封了郡主的朱熙晴,朱熙旻挑衅的看着我,一个嘴角微撇,一个笑容不怀好意,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你敢不敢过来坐!”

我一笑,施施然走过去,闲闲落座。

看着朱熙晴朱熙旻笑意更深的嘴角,我亦笑得开心,这就是我的姐妹?这么拙劣的把戏……宫袖一挥,已将椅子褥垫拂落。

款款落座,我淡淡道:“燕王府还真是够排场,江南名酒碧玉青,黄山名茶云谷银毫,原来是用来洗褥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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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正文:第二十七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四)]

父亲正准备起筷,听到这话不由一怔,目光掠过两个女儿阵红阵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眉头不由一皱,闪过一丝怒色。

我以手托腮,好奇的看他打算如何处理骄矜的女儿,却见他微一沉吟,慢慢将打结的眉头解开,轻轻叹了口气。

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冷笑的看见端坐如常连云髻上翠翘都不曾动得的徐王妃眼风一飞间,我的父亲就歇了欲起的怒火,比冬月寒冰还管用。

这顿饭很无味。

皇室贵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偌大的桌前,一众人等声响不闻,唯余碗筷交击轻响,瓷器相互撞击的清脆之声,丫鬟仆妇们添菜传菜的盘盏安置声响,除此之外,连声咳嗽也没有。

我喜食素菜,见那几道素食做得清爽,目光一亮,筷子直奔而去,冷不防,横刺里一柄筷子杀出,重重往我筷子上击下。

手一抬,立即将那筷子夹在半空。

是朱熙晴的筷子。

朱熙晴见筷子被我既稳又准的夹住,怔了怔,想往回夺,可惜我的指力怎么是她这弱小姐可比,纵使她出吃奶的力气,筷子也是纹丝不动。

朱熙晴的脸因用力和气愤,已经涨得通红,我冷冷一笑,手上使力,便想将她的筷子夹断。

突然看见沐昕抬头向我看来,一个雪白丸子衬着唇色微朱,清澈的眼眸明若秋水,不由心中一软,唉,可怜见的,那么清瘦,最近又常被我逼着啃干粮,总得补补先,我这筷子一夹,这顿饭他哪还能吃成?

叹了口气,松开手,朱熙晴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又不防我突然松手,乍失平衡下险些栽倒,却被身边的仆妇赶紧扶住,勉强定住身形,脸色却已经紫似葡萄。

我笑笑,继续夹菜,谁知道我身旁那两位不知见好就收,打定了心思不想让我好生吃饭,凡我出筷,必左右挟制,频频拦架于半空,系着细银链的象牙筷在各式菜上盘旋,围追堵截,上下翻飞,妄图击落我的所有目标,坐在我右侧的朱熙晴更是死死用胳臂挡住我右肘,想让我连手臂也不能抬起。

可惜,以她们那手势眼力,怎能和我浸淫山庄武学,夜视飞蝇拈叶可伤的迅捷精准相比,但见白雪叠翠上银光飞旋,碎玉争辉旁刀光剑影,素色三丝侧出招奇诡,玫瑰兰芽旁角度精奇,劈,点,甩,架,挪,击,闪,落,穿花蛱蝶翻飞的手势里,我微笑不变,头不动身不摇,在乱晃的筷影里慢悠悠一一送菜入口品尝,不时点头赞许:“不错……尚可……口重了些……这道好,清淡……”

全然不看身旁两位青紫的脸色。以及诸人的目瞪口呆。

对面的朱高燧看得脑袋一点一点,口中含的一块水晶肘拖着银丝掉落也不自知,恰被呆看的朱熙音转目觑见,忍不住扑哧一笑,立即捂住了嘴转头,不敢看两位姐姐的精彩脸色。

也有人温和的看着我,朱高炽和沐昕,前者神色里有微微笑意,后者神色淡淡里隐含微怒,只有朱高煦紧盯那飞舞的筷子,目放异光。

我心中一动,想起这些动作里可是包含了山庄武学的,可不能轻易让人学了去,眼角觑到王妃还是装菩萨,父亲却怒色渐浓,缓缓的放下了筷子。

我却不耐继续玩下去了,姑奶奶没那么好心镇日耍这些把戏,也不会呆坐着等谁来开解----宫袖微垂,双手轻轻按上桌沿。

无声无息里,那道白雪叠翠犹如有隐形人端起一般,缓缓升起,停在半空,在众人惊讶震撼的目光下,顿了一顿,滴水不漏的慢慢向我身前移来。

啪!

朱熙晴真是个伶俐的,居然横过桌面,再次伸手,去够那虚悬半空的盘子。

我微笑,很好,很好,就等着你呢。

按在桌面上的手尾指微弹,轻轻一击。

她的手,堪堪触到碟沿。

我的内劲已至。

劲到碟翻,那龙泉窑刻花龙纹盘忽地一侧,连汤带菜,热腾腾哗啦啦倒下,立时泼了朱熙晴一手。

“啊!”

尖叫声里,我微笑放开一直按在桌上的手,碟子没有内劲承托,顿时从空中坠下,摔落众多碗碟之中,顿时砸碎,溅起的汤汁,滚落的菜肴,砸飞的食物,淋漓一团。

最起码毁掉了五道精致佳肴,和王府子弟们三件华贵的锦袍。

嗯,很好,不枉我特特选了这道看来平平无奇却汤水最多内馅滚热的妙菜。

我惋惜又满意的叹了口气,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款款站起,袍袖一挥,我最中意,大家都忙着看戏未曾来得及动筷的翠玉羹便稳稳到了我掌心。

纷乱擦拭桌子收拾菜色清理衣服的人群里,我笑容淡定声音和婉:“诸位,我茹素,不食荤,这道翠玉羹我取回去慢慢享用,这满桌珍馐,做来不易,还请千万不要浪费了,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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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西苑,流碧轩,楼台高耸帘幕低垂,盘径蜿蜒雕栏玉砌,苑内遍植奇花异草,风过,清芬四散碧色如波,是有“流碧”之名。

这高华之地富贵住所,便是我最新的栖身之地。

父亲待我算是不薄,虽说流碧轩仅是西苑众多建筑之一,却是位置最佳,景色最丽,亭台精巧陈设高雅的好处所,檐下更垂金铃无数,时时有玎玲之声,却不知是清风调皮招惹铃声,还是那铃耐不得那清肃的寂寞,无风自响?

我本来是不打算留在燕王府的,那日的家宴虽换来了我的清净,可我亦不愿和这些所谓姐妹继续相处下去,然而那晚回流碧轩后,因为吃得不算饱,半夜我出来寻食,小厨房没有素食,我便飞檐走壁越过后园,想在前院大厨房寻些点心。

偷到点心回来时,无意中越过一间屋顶,忽听得底下有声音,竟是沐昕的,然后又有父亲的声音响起。

于是我便在清辉冷瓦中躺了下来,躺在父亲的头顶上。

听得沐昕和父亲说起湘王宫的惨剧,他语气压抑,清冷里有丝丝的痛,我捂了捂胸,没来由的也觉得怅然。

突然想起贺兰悠,他在何方?他可安好?可曾安睡于某处我不知晓的屋顶之下?想到这里越发痛得剧烈了些,我恶狠狠咬了口莲蓉糕,便当是咬了那个不告而别的负心人。

父亲的声音从底下断续传来,谨慎而稳定,我耳力是不错的,听了几句,便皱了眉。

他果然不甘束手就毙。

顿了一顿,又有微微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仔细的想了想,想起来是那个面容和目光极其不搭调的和尚道衍。

原来他在私密的书房里,连用词语气也是不搭调的,真是和尚也疯狂。

我听着他对父亲的鼓动,将这天下说得唾手可得,语气激昂仿佛父亲出门登高一呼,便注定坐了那金銮殿,换个皇帝来做。

嗯,说要送父亲一顶白帽子,王上加白,皇也,我冷笑,小心别送了黄绫缚枷。

听到最后,我腻了,莲蓉糕也吃完了,我爬起来便回去睡觉。

御风而行时,老头的话一遍遍响在我耳边:“怀素,他毕竟是你父亲。”

是的,虽然很自私,很无情,很对不起我和娘,但,他是我父亲。

这不法心杀头事,逐鹿天下问鼎中原的大业,我真的很不想管,可我必须要保证他不能输,因为输,就是死。

湘王宫熊熊大火,燃着了父亲内心的不安与恐惧,逼得他不能不为己生存奋力一搏,铤而走险。

他没有退路。

而那场大火,亦燃着了我内心最为隐痛的角落,娘临死前未曾责怪过父亲一句,她的心里,还是爱着他的吧,既如此,我怎能任他落入湘王的下场,令娘在九泉之下担忧伤心?

允炆不会放过势力雄厚的叔王,父亲也不会放过任何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们。

而我,不会放过任何能让娘安心的机会。

[正文:第二十八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五)]

当晚没睡好,果然爬屋顶听墙角要遭天谴,果然听来的东西最磨人,害得我辗转反侧大半夜,早上起来面若秋霜唇若枯草,丑得很,丑得很。

侍女服侍我洗漱了,端上早膳来随意吃了些,便去前院找沐新。

路过昨晚那间密谈的屋子时,听见里面声音吵嚷,我探头看看,没发现沐昕,却是几个将领并道衍都在,立即丧失兴趣,懒洋洋打个哈欠,转身就走。

父亲却叫住了我:“怀素,进来。”

我皱了皱眉,其实我很不想认识他的属下们,我这样的身份,叫人家称我什么好呢?真够难为人家了。

结果他们不管表情如何,都恭敬的上来给我见礼,称我:“郡主。”

我怔了怔,看向父亲,他目光深邃,眼底淡淡血丝:“你的身世,允文已经知道,他继位后,我已经密奏他请求在宗谱上添上你的名字,当年先太子送你的那块玉佩,其实也是我托他转交给你的,那是你出身我朱家的象征。”

我心一跳,再一虚,忍不住摸摸袖子,随即放开,笑道:“何必多此一举。”

父亲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示意我在一边坐了,道:“不说这个了,你来的正好,你素来聪明机巧,帮为父想个主意,如何躲过如今这一关罢。”

我懒懒往椅中一靠:“我一介女子,不懂你们男人的大事,找我是找错人了。”

“阿弥……”

“别别!”我一摆手止住了道衍:“你这杀心和尚宣佛号,只怕是对佛祖的亵渎,还是少来的好。”

道衍一笑,丝毫不以为杵,和声道:“谨遵郡主教诲,”顿了顿道:“昨夜和沐公子一席长谈,老衲等深有感触,郡主也是从荆州府一路过来的,当知如今局势危急,今上对诸藩王疑惧日久,继位后不体叔侄之情,不遵先帝临终之嘱,不念诸王血战江山之功,削藩夺爵,势如雷霆,王爷在诸王中功绩卓著,节制沿边士马,地位独尊,在今上看来,更是入肉之刺不除不足以安睡啊。”

父亲叹息,浓眉皱成一团:“若只是削藩,本王便带着家小安养京师也罢了,可看允炆行事,终究是不死不休,我一死不足惜,如何能让家小众将,因我而受牵累?”

他仰头,含泪,语气激昂:“如此,棣百死莫赎矣!”

此言一出,众将一阵静默,然后纷纷作感动状,指天誓日,誓死追随了一番,我心中冷笑,好个有情有义,淡漠荣华的燕王,我倒是不识呢,装什么装?我可知道他的心思,别说死,就是削藩,他必也反了。

难道拖着这些将领打一场师出无名争权夺位的仗,就不是牵累?

不论允炆如何行事,单从内心来说,父亲以其地位尊势,百战军功,必不甘居于允炆之下,何况先帝赋予藩王的权柄也实在过重了些,重到给人指尖探探,就可触摸天下之器的错觉,正如当年,早在先帝分封诸王时,叶伯巨所言,藩王势力过重,数代之后尾大不掉,到那时再削夺诸藩,恐怕会酿成 汉代“七国之叛”、西晋“八王之乱”的悲剧,提醒先帝“节其都邑之制,减其卫兵,限其疆土”,此人倒真是有眼光,当日先帝若真是这般做了,哪有今日的叔侄相残?

然而,终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若不能将锋锐插入你心口,便得等着你一箭穿透我头颅。

群情奋勇里,只有我和道衍安坐如常,我看着疯狂的和尚,这种装功,估计是他传授父亲的,哼哼,真真名师出高徒也。

好容易众人激动平复,道衍才不急不忙的开口:“眼下就有桩为难事体。”

父亲眉头微蹙:“先帝忌辰,按礼制,我须得去京城拜祭。”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谁都知道,这时候去京城,不啻于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我心念电转,目光掠过道衍的脸,那和尚并无丝毫为难之色,微低着头,脸斜斜偏向我,十指微颤。

十指……我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冷笑,好奸诈的和尚,敢情是想着我出头做恶人来着。

老子不能去,便牺牲儿子也是可以的。

只是,我虽不惧人恨憎,但素来不喜被人利用,想利用我,总得付出点代价。

于是缓缓一笑。

父亲见我微笑,喜道:“怀素可是有了好计?”

我斜睨他一眼,不相信他当真一点也没想到那方面去,只不过不想自己提出来,落个虎毒食子的名声罢了,正如道衍等人亦如此想,害怕将来遭受世子们的报复。

所以他们都将心思动到我身上,我是燕王的家人,却又不算正经的家人,与燕王府中人彼此敌视,身份却又足有资格提出这样的提议,不找我找谁?

我拂拂衣袖,慢慢道:“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刚才看道衍大师给我做手势,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而已。”

父亲怔了一怔,道衍脸色白了白,苦笑不语,我已淡淡接道:“大师十指交握,非合十非拈花,不过是想告诉父亲,若得求全,须得断指而已。”

道衍苦笑更深,父亲却已渐露了然之色,问我:“指何指?”

我道:“子。”

室内立时微起哗然之声。

我崇敬的看向道衍:“大师明慧见性,怀素受你点拨,自觉心思清明,开窍不少。”

道衍的咳嗽堵在喉里,闷闷的嘶哑。

父亲已在皱眉沉吟:“让世子代本王前往?这个……”

我摇头:“父亲,大师交握的可是十指,仅去世子一人,如何能取信朝廷,表明父亲的重视与对朝廷绝无二心的忠诚?”

父亲呆了一呆,忍不住去看道衍:“高煦,高燧也得去?”

逼到这地步,道衍再装也不能,只得合十道:“是,老衲以为郡主悟出的意思甚好,比老衲自己所想更为周全。”

我微笑看他,对他反将的一军并无任何异议,只觉得有趣,想必接下来要演的就是父亲不舍爱子,军师痛陈利害的大戏了,也许还要加上怒踹啊,跪求啊,表忠啊,以头抢地啊之类的戏码,一定精彩的很。

可怜的,注定要被拿去做人质的兄弟们。

有点寒心,有点嘲讽,有点释然,原来我那高贵的父亲,对正统血脉也不过尔尔。

失去了再陪着玩下去的兴趣,水深不见底,何必一定要趟这一遭?我挥挥衣袖,向父亲一笑而别,临出门前看了道衍一眼,他正深深看我,目色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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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正文:第二十九章 不是人间富贵花(六)]

找到沐昕时,他正被郡主们缠着脱不开身。

说缠着也有些过了,也不过就是朱熙旻邀他去碧波亭赏莲,朱熙晴面带骄傲的拿了副自己的画请他品评,年纪尚幼的朱熙音插不上话,抿着嘴坐在一边,眼光垂在地下,一双小手绞啊绞,将裙子边垂下的宫绦几乎捻断。

如此,而已。

燕王府的郡主们,还是很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闺秀风范的随时展示的。

我似笑非笑看着衣香鬓影里的沐昕,真难得他有美包围依然神色淡淡,坚称不惯闻莲花香气,对水墨丹青一无所知,昨夜好醉,酒气未散,不敢与郡主们同处云云。

脚步一移,便出了包围圈,只留下朱家姐妹们暗暗跺脚。

这多半是自小练就的本事,我可是记得他从小就怪招蜂引蝶的。

沐昕一抬头看见我,目光中闪过一丝喜悦:“怀素,今天这么早。”

我微微一笑:“该起的都起了,不该来的却来了。”

沐昕眉毛轻轻一挑:“调侃我?怀素,喜欢看戏,也不能罔顾旧情啊。”

我笑起来:“说来,这戏是很有意思的,西平侯府听风水榭碧莲无数,听说都是个闻不得莲花香气的人栽的,侯府正堂悬着的连号称诗书画三绝的金文鼎都赞叹的水墨丹青,居然是个对书画一无所知的人画的。”

我斜睨他:“你说,我是不是该为那莲那画一大哭?”

沐昕浅浅一笑,明澈的笑容映在初夏的媚色光影里,越发的清透如风:“赏莲也好,品画也罢,也不是和谁都可以一起的,总得与知己同品,那莲方清丽,画方风雅。”

我将他的话细细一品,品出了几分隐隐的深意,不由沉默了一瞬,有些微的恍惚,当年的一幕突然走近眼前,我忽然想起出事那日,那眉目狭长的白皙少年和我倚着听风水榭的栏杆低头赏荷时,沐昕在做什么?而那两枚玉佩对着日光齐齐闪射着晶光的那一刻,他为什么会突然满脸愤恨的冲上来?

心里有什么破土般动了一动,缓缓一顶,顶出了些许水润的心芽来,我咳一咳,将那突然纷乱的气息掩了,正要开口,忽听身后环佩叮当,有人冷冷笑道:“原来沐公子眼光奇特,不爱水上之莲,偏偏看重那莲底的污泥。”

我在心底叹一口气:朱熙晴,你吃我的苦头还没吃够么?又想来招惹沐家的小祖宗?这人看起来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样儿,其实骂起人来,可比你毒多啦。

果然,沐昕目光一冷,嘴角一抿,已经转头看向朱熙晴:“郡主,须知心浊者浊,辱人者自辱,是污泥是新莲,不是由着自己以为的,”他一指那漠漠莲田:“就如这碧池十里,万朵荷花,争妍斗艳,各展其姿,不过是美给自己看的,有色而无魂,抱歉,偏都入不了我的眼。”

朱熙晴妆容精致的俏脸气得惨白:“你……你神气什么!论身份,我是郡主,你不过是个注定继承不了西平侯爵位的闲散子弟,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这话令我有些小小不快,我皱皱眉,看看面色不变的沐昕,笑笑,缓缓道:“也是,沐昕,和这位只认封号不认人的郡主娘娘说话,你不觉得浪费时辰么?刚才父亲还在找你,慕你才名,寻你去论兵法谈经济询方略呢,你还不快走?可千万莫要误了郡主娘娘赏花弄月涂脂抹粉的头等要紧大事。”

沐昕心有灵犀的颔首:“是啊,我等低俗粗陋之白丁,自然不配和郡主娘娘说话,郡主娘娘风花雪月要紧,沐昕告辞了。”

说毕对我微微一笑,也不理睬朱熙晴,自衣袂飘飘的去了。

我看他远去,转身便走,未行两步,身后朱熙晴果然尖声道:“贱人,你站住!”

恍如未闻,我不疾不徐继续前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叫我站住的人,她是第二个,第一个的下场嘛,好像是挨了一刀?

朱熙晴的声音已经抖了起来,提着裙子便追了上来:“站住,贱种!今天我不叫你跪下赔罪我就不是安成郡主……”

我刷的回身,正正迎上扑上来的朱熙晴,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拖到眼前,鼻尖抵着鼻尖,冷冷盯进她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她被我目光一逼,眼底立时出现了一丝慌乱和软弱,但随即被熊熊怒火扑灭:“贱人,你敢这样对我……”

朱熙旻和朱熙音看见姐姐被我揪住,早已花容失色的扑了上来,朱熙音怯怯的扯我袖子,泪光盈盈的低声相劝:“姐姐莫生气,熙晴姐姐不是有意的……”话未说完,立即被艰难转头过来的朱熙晴怒晬了一口:“胡扯!要你多嘴!我就是骂她!贱人贱人贱人!!!贱女人生的贱人!她那个死鬼娘抢了父王的心,现在她又来装狐媚子,贱到了烂骨子里,我朱家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下贱种儿?你还叫她姐姐?她配?!!!”

我眯起眼,深深看着她因激动而青筋毕露的脖颈,很好,真的很好,西平侯府,我没父亲,我是野种,燕王府,我有父亲,我是贱种,我到哪儿都脱不了这些下作字眼,可天知道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劳什子父亲,她们巴巴的稀罕,以为我会抢这个负心的爹?他配?

一脚踢开偷偷在一边掐我手臂的朱熙旻,我对朱熙晴露齿一笑,想必我一定笑得白光森森寒气四溢,朱熙晴的面色突然变了,满面惊恐的看着我,努力的捂住脖子:“……你敢……。”

我愣一愣,随即明白她是以为我要咬她,不由冷冷一笑:“我嫌你肉脏!”

手忽地一松,朱熙晴立即重心不稳向后一倒,将倒未倒之际,我巴掌狠狠的挥出。

啪!

呆立的几人中,朱熙晴捂着脸满面不可置信的眼光里,我微笑着拍拍手:“哎呀,好多粉,对不住了,麻烦你等下记得补妆。”

倾身上前,俯视着跌倒在地的朱熙晴,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见我靠近,以肘支地,本能的畏惧的向后一缩,我笑嘻嘻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朱熙晴,教你一个乖,你莫忘记,我是父亲承认的女儿,我也有宗室身份,你再不情愿,也得认了我是你姐妹,你称我贱人,等于骂你自己,你称我贱种,等于骂你父王,明白?”

微笑直起身,我理理其实很整齐的鬓发,伸指,指着地下的朱熙晴:“骂污言秽语,我不如你。”

施施然转身,撇一撇嘴:“打架,你不如我!”

[正文:第三十章 须知浅笑是深颦(一)]

这几日颇清净。

朱家姐妹们都安静得很,听映柳偷偷告诉我,那日朱熙晴有去找父亲哭诉,她向来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不过父亲却将她责骂了一顿,气得她在闺房里砸烂了好些器皿,还用簪子戳伤了为她梳头的小婢松云的手臂。

松云和映柳交好,眼泪汪汪的找她,卷起袖子给她看伤,我当时正好路过,没有进去,晚间找出一瓶生肌散,外公给的好东西,用了后不留疤痕的,叫映柳送去。

映柳回来再三代松云道谢,于是说起朱熙晴找父亲诉冤的事,又说当时朱熙音也在,但她没替朱熙晴说话,只是照实答了父亲的询问,气得朱熙晴出了门就给了她一脚。

我听了,心道闹了这一番,那徐王妃也好耐性,竟是一句话也无,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没给吃了亏的两个女儿撑腰,真是好定力好修养,难道和我当年的舅母颇相似,面上声色不动,喜欢立在人后主控全局?

懒得猜这些贵人心思,想起那小姑娘朱熙音,看来倒是这燕王府难得的厚道孩子,可怜仗义执言反被踢,于是也找了化淤的好东西,叫照棠送去了。

结果这个更好,居然欢天喜地的自己跟了来流碧轩,我看见她兴致勃勃跨进园内,不由呆了一呆。

朱熙音见我意外,也微微红了脸,给我施礼:“妹妹冒昧了,实在是很想与姐姐多亲近的缘故,才想面谢姐姐。”

我素来不是个爱和人多话的,这燕王府处处敌意,更是隔出了万里的屏障,然而见她恭谨守礼,也觉温暖,拉住她的手,笑道:“哪里,我是个万人嫌的主儿,流碧轩素来冷清,你来了,我很喜欢。”

朱熙音满面仰慕的看着我,目中光彩晶莹:“姐姐说笑了,你是神仙样的人儿,妹妹第一次看见姐姐,姐姐还是男装,然而那神采已经无人能及,你又那般一身好武功,真叫人羡慕,妹妹常常想,这辈子风采容貌是无论如何及不上姐姐了,若能学得姐姐几分文武双全,也算不虚此生了。”

我怔了怔,失笑道:“不会吧,堂堂郡主,要和我学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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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没料到,朱熙音看似温和,个性居然坚强执拗,执意要和我学些文武之术,我有些为难,她年纪已有12岁,练武已迟,又没我当年灵丹打底,想学武功谈何容易?何况山庄的武功多是不传之秘,她虽是我妹妹,也是外人,于是便拣了几样防身轻巧功夫教了她,又给了她一把外公亲自练出的贴身匕首,通体全黑,毫无光芒,然而狭长锋利,其利断金。

那匕首,连同近邪创的防身进攻三绝招,都破例传给了朱熙音,我想着,看父亲的打算,终将起兵,这天下必将有数年大乱,虽说她是王府贵女,但征战一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有此利器绝招,当可护她性命周全。

至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懒得再谆谆善诱,有沐昕这个现成的师父在,便将这小徒弟推了给他,沐昕倒也喜欢朱熙音温和的个性,常夸她颇有灵性,每每听得她面色潮红,目光闪亮如星。

不过这样清闲的日子也没过几天,这日,沐昕给道衍拉了出去,朱熙音要出城上香,我百无聊赖,便出门闲晃。

一路穿花拂柳,赏景品玩,不知不觉已出了后园,经过了父亲的书房,突然想起上次沐昕说在父亲的书房内间里有孤本的《胡刻宋本文选》,倒想拿来一观,便推门进去,可巧没人,直入内室,在多宝架上翻寻了一番,却没有发现,我皱了皱眉,想沐昕自然不会骗我,书应该还在书房里。

退后一步,我细细打量父亲的书房,按外公传授的机关之术,认准方位,在最有可能设置机关消息之处一一试探,果然很快便在多宝架后的佛龛里,佛像手中的花朵上摸到了消息,轻轻将花一提,便见多宝架向两边一分,露出一面空墙来。

我怔了怔,还以为会出现洞口,却原来依然是白墙一面,什么意思?费尽心思搞出个机关,决不可能就为了可以将多宝架一拆为二,我看了那分外光滑的墙一会儿,伸出手去,仔细摸索了一番,心中便明白了。

这墙有夹层。

退后一步,不禁有些犹豫,这夹层不是普通的夹壁墙,而是墙面上封了些东西,再以特殊质料覆盖,看去和普通墙壁无二,即使有人如我这般发现了,也轻易动不得,一动便不能恢复原状,会被发现,再大的机密,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走,便失去了窃取的意义。

那么父亲是如何开启的?又或者,这墙根本没开启过?说不定,这里面封的不是我想象的军国机密,而是一些也许终生都未必用得着,但一定得妥善保存的物事?

那层假墙很薄,我以指尖轻触,感觉到里面封存的东西应该是纸张,而且较薄,正思量用什么办法可以不被发现的将那东西取出,忽听脚步声响,外间的门被人推开,随即听见父亲的声音:“既如此,大家便来议议,看有什么两全之策。”跟着便有数人的脚步声进了外间。

我悄悄探头看了看,父亲的手下大将朱能,张玉等人都在,此时出去已是不宜,我将机关返回,随手在桌上取了一本<文心雕龙>,坐在椅上翻阅起来。

外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赶制武器……”

“……北平城里此时不乏密探,若被发现,是个大麻烦…”

朱能的嗓门就是比别人要大些:“那咱们也派出密探,见到可疑的,统统抓来砍了,奶奶的,那黄口小儿,做不来真刀真枪战场上拼本事,尽玩些阴私狗苟的花招…”

“咳咳。”

我忍不住一笑,这朱能还真是个粗人,真真的口没遮拦,这是在骂允炆还是骂父亲?据说父亲重金厚礼,刻意结交宦官以为宫中眼线,随时密报允炆起居行动,此等行为,难道就光风霁月了?

。父亲倒算是好涵养,轻咳一声也就罢了,众人静寂了一阵,有志一同的将话题转回刚才的议题。

一个脸孔陌生的将领,颇有碍难之色,吞吞吐吐道:“日夜打铁,声响不绝,周遭都是百姓,难免被人发现……”

朱能又挥手,一脸不耐烦:“叫那些百姓都迁走!就说王府要造新花园!”

父亲皱着眉,沉思着没反应,我看见那人冷汗抹了一把又一把,不由冷笑出声,从内间走了出来。

父亲看见我,不禁愣了愣,我对他挥挥手里的书,示意我是来看书的,他目光闪了闪,盯了那书一眼,便笑道:“怀素也在啊,来坐。”

此时厅堂里的幕僚将领齐刷刷回头看我,我却不看任何人,自寻了个座位坐下,淡淡道:“堂堂燕王府,连个长脑袋的都没?道衍不在,别人就都不会想事了?”

此言一出,人人变色,不过碍着父亲面子,不敢发作,脸上神色却都难看的很,朱能却是个火爆性子,也不管我是谁,瞪起眼睛:“郡主,你是女子,男人议事,你还是不要管罢!”

这话说的放肆,众人又都变回色,这回是对着朱能的,父亲本来因为我出语尖刻而神情不豫,想要喝斥我,听见朱能的话也不禁皱眉看向我,似要瞧我如何应对,我也不生气,看都不看朱能一眼,冷笑道:“你们以为我爱管你们的事?不过是不愿这燕王宫转瞬做了湘王宫罢了!”

众将顿时无言,面面相觑神情难堪,湘王下场惨烈人人都知,谁都没想到我胆子大到敢将燕王与湘王作比,雅雀无声里父亲皱起眉头,沉声道:“湘王被逼自焚,下场凄惨,都是建文小儿造的恶业,如今你父坐拥雄兵,势力雄厚,你父也必不甘束手就缚,如何是懦弱的湘王可比?”

我慢慢饮完盏中的茶,方淡淡道:“先有因方有果,自作孽不可活,别人正愁找不着你的岔子呢,你不韬光养晦,反倒急急的将把柄将人手中塞,那比懦弱还愚蠢。”将茶碗轻轻往几上一搁,盏与瓷托盘碰击出清脆的声响:“迁百姓,立可究你为己私欲骚扰地方,造新园,立可究你穷奢极欲贪渎枉法,正好,朝廷借此机会遣讯追查,凭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本事,那武器制造处能遮掩得几天?只怕到时,连自焚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啪啪啪!”有人鼓掌,施施然而入:“说得好!痛快!巾帼当如是也!”

[正文:第三十一章 须知浅笑是深颦(二)]

我淡淡一笑:‘和尚,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懒得给你们出主意,只不过不想看到第二个湘王罢了!“

道衍目中精光毕露:”有王爷天纵英明,有众家将军能征善战,有我有你,如何会做得自焚的湘王?“

我垂下眼睫:”莫扯上我,我一介女子,男人跃马天下的大事,我不耐烦。“再不多话转身就走,眼角却掠到父亲动动唇欲开口,被道衍使眼色拦下,那和尚在我身后,话说得漫不经心:”王爷,沐公子刚才和老衲去看了新征的卫军,老衲和沐公子一番交谈颇有惊喜,公子虽然年轻,对操演兵士行军布战甚有见解,也愿意为王军效力,老衲认为,不如……“

父亲不愧以精明著称,立即喜动颜色,朗声接口:”如此甚好,沐昕出身武功世家,见解自然不凡,既如此,这批新征召的卫军就请沐公子协助操练了!“

我叹了口气,如何不知这两人是演戏给我看?然而步伐终究不能不缓下,沉默了一瞬,对着屋角的镜架理理微乱的发,身侧开敞的雕花隔窗穿过初夏的凉风,透过长窗看见远处观雪亭内少年,清冷如雪,衣袖飘拂,一个身姿也可站成一阙精美的佳词,他仿似感觉到我的注视,突然偏了偏头,给了我一个飘渺的微笑。

如同看见一朵花在枝头缓缓开放,为了努力存在的那一分璀璨华美,我的心一寸寸的软下去,沐昕,舅舅最爱的儿子,他为我踏上了父亲的船,我如何能让这船淹没在政治斗争的惊涛骇浪中?害他死无葬身之地?

站到窗前,我对那少年微笑颔首,也不回头,只是淡淡道:”地上是不成的,地下不可以么?百姓不能迁,造高墙隔开不可以么?有声响,那就弄出更大的别的声响遮过,不可以么?“

室内有一刹的寂静。

片刻后,父亲的笑声洪亮的响起来,笑声里,道衍已经一连声吩咐下去:”立即抽出一队护卫的兵力,分三组,一组挖地下暗室,一组造围墙,一组造鸡舍!王府的管事全部出动,去周围市镇购买鸡鸭!“

我心中暗暗惊叹道衍思虑敏捷,片刻间已经反应过来,众人轰然应是的声响中,朱能尚自摸不着头脑,嚷嚷着不明所以,却已被众人拉着出去了,经过我身侧时,众人俱目含惊佩之色谦恭施礼,再也不似先前草草之态。

我淡然不以为意,出得门来,向沐昕行去,他斜坐亭中的姿势很美,宛如一弯明月俯瞰碧水,动静间都是辉光,只需远远看着,便觉心神宁静,天地远阔。

然而走到离他三丈远近时我站下了。

前方,正对着沐昕斜对着我的方向,有人正拂柳穿花而来,神情娇憨,眉目如画,身姿还未长成,却也有了几分袅娜之态,正是那小徒弟熙音。

她没带侍女,亲自挽了只柳条篮,覆着榴红绸缎,看向沐昕的目光俱是喜悦,脸颊也艳红如石榴。

我看着她神情,不由呆了一呆,心里似有绵密的荆条拖移而过,一缩一抽,指尖缓缓攥紧身侧的垂柳。

突然发觉这段时间我好似忽略了什么?

熙音,这孩子才12岁,眉目间的春色,却已烂漫如此了。

啪,一声细微的爆裂声吓了我一跳,不知何时,指下的柳树不耐我的真力,碎裂了一小块,露出惨白的树身。

我缓缓收回手,若无其事的一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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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碧轩。

四壁书画,榻前琴棋,几上古籍,盏中清茶。

玉屏朱幌,丝帘碧纱,纱上映几枝桃,枝干峭拔,瓣蕊娇艳。

淡淡檀香缭绕,串串珠帘叮当,人未至,心已静。

沐昕和熙音相对而坐,一个悠悠落子,一个默默不语。

我懒懒倚在一旁琉璃榻,将一卷《黄帝阴符经》有一页没一页的读着。

午后沉静的室内,微热的阳光透过层层丝幔,落在那对神情各异,却都淡淡微笑的男女脸上,有种静谧温软的悠然气韵。

无私语,无嬉笑,无评论,唯余落子声轻而脆,时不时响起,却越发衬得气氛宁和,笑容美好。

我的眼光淡淡掠向神情自在的沐昕,他原本是来和我论文,正要告辞出门,恰逢熙音来寻我手谈,遇上他便不肯放走,沐昕素喜她温厚,也便应了,我便及时抽身,做了观战的君子。

熙音棋力终究是不如沐昕,每一步都思索良久步步为营,却难敌沐昕信手拈来漫不经心,下到后来,难得的赌了气,将自己的棋一推,撒娇道:”不来了不来了,人家费尽了心思,也占不得你一丝便宜,真没意思!“

沐昕淡淡一笑,也不为己甚,顺手将棋子都收了,道:”如此,算和好了。“

我挑一挑眉,将手中的玉骨金线扇指指棋盘:”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战未合而算胜者,得算多也。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战已合而不知胜负者,无算也。兵法曰:“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由此观之,胜负见矣。”(注)

熙音皱皱鼻子:“姐姐这是嘲笑我没成算了,也是,我不过下着玩玩,资质又鲁钝,哪比得上沐公子招数精妙算无遗策。”

沐昕笑道:“未必,我观你棋路, 思虑周密步步为营,小小年纪却不骄不躁,隐有大家风范, 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思虑过密,反致沉稳有余气势不足, 束缚了棋路,你姐姐诵那棋经得意篇,根本不是说你无算,而是笑你,算多了也。”

熙音其时正在微笑将黑白子归入银丝棋篓,听到这话顿了一顿, 那一刻的她的目光里突然多了点奇异的意味,然而一缕凉风从未掩好的窗扉间吹入,吹起她未拢好的鬓发,挡住了眼睛,等她笑着将发从眼睛边理开,那抹似有深意的眼色已经瞧不见了,仿佛我刚才,只是被风,吹花了眼。

沐昕已自将棋子收好,一笑站起,道:“先前我曾应了王爷,即日便去西营里给他新征召的卫兵练兵,晨间我已去过,却说兵们都不在,给将军派去采买了,叫我午间再去,这便该去了。”

我用扇子掩住脸,只露一双眼,笑笑的看他:“谁家的卫兵,这么好命要被我们沐公子操练?”

沐昕神色不变:“朱能。”

“哦----”我拉长了声音:“沐昕,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沐昕看向我的神情是和煦的,眉目间的清冷虽然依旧隐约,然而目光温暖:“什么赌?”

“我赌,此时你若再去,只怕兵们依旧不在,朱将军这回定然都派他们修路造桥去了。”

沐昕目光一闪,了然一笑:“我若照晨间模样,老老实实通报等接见,只怕这赌我还真会输给你。”

“不过,”沐昕顿了顿,这一刹他眉宇间傲气毕露,隐隐竟是当年的凌厉少年:“他们见我文弱,以为稚子可欺,今日,便要他们见识见识稚子手段!”

我抚掌笑道:“好,如此才是沐家子弟风范,今日便要让那些丘八们吃些苦头!”说罢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也不待沐昕出语阻止,自进了内室换衣服,片刻后我出来,正迎上沐昕闪亮的目光,他的笑意流动在清亮潋滟的眼波里,每一注目都是欣喜与愉悦:“怀素,你劲装亦如此飒爽。”

我笑一笑,对着铜镜照了照,镜里的女子,紫绸劲装,身姿纤瘦如柳,行动间俱是流掠的英风,墨玉似的长发以紫缎束起,越发衬得形容轻俏利落,容色却是明艳的,明艳里另有一层婉转的清丽,渺渺秋水澹澹烟波,春山眉黛里巧笑清歌。

这浮光掠影的美丽里,我分明看见了娘当年的影子,难怪父亲近来常对着我发呆,只是,当年的他若能将今日这怀念化为几分真实的情意,一切,将会有很大不同吧?

甩甩头发,甩掉不愿回溯的过往,我一扬侍女递上的马鞭:“兵发大营去也!”

正神气得意,突然转目看见痴痴看着我们的熙音,她倚在棋坪侧,背光而立,看向我的目光深邃难解,然而转瞬便惊叹道:“姐姐真是英气美丽,和沐公子站一起,直叫人看花了眼去。”

我赧然一笑,讪讪道:“我都忘记你在这儿,熙音,兵营里粗人多,你还小,父亲定是不愿你去的,我叫映柳送你回你的沁心馆。”

熙音摇头:“我不是小孩子,自己认得路,姐姐和沐公子自去办事要紧,熙音告辞了。”说罢中规中矩行了个礼,一路缓缓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相较于12岁的年纪,她生得算是高挑窈窕,光看身影,竟也是婷婷女子了, 心里一动,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然而却无意捕捉,一笑放手,转身对沐昕道:“走,整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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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棋经十三篇皇祐中学士张拟撰)

[正文:第三十二章 相看仍似旧时客(一)]

说实话,朱能是个练兵的好手,这点,从他的士兵神情精悍,身躯挺直,行动间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便可以看出来。

难怪对公子哥儿似的沐昕心存轻视,兵营的人,看重的是力挽强弓的力士,欣赏的是肌肤黝黑的壮汉,沐昕即使英气挺拔,但他的俊美与白皙,在这群油黑闪亮,铁与血里厮杀出来的汉子中间,实在是个异类。

我们还没进营,哨兵已经拦在营门前:“两位,请下马稍候,待我去通报将军。”

我一横马鞭,阻止了沐昕说话,低头从马上俯视那哨兵:“三声之内,报上名来!一,二……”

那人一楞,习惯性腰背一直,大声道:“燕山护卫千户朱将军辖下小旗郑涛,向……”

报名未毕突然醒悟过来,脸顿时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身边的沐昕却不待他开口,立即掏出令牌一晃,冷冷道;“郑小旗,我等现在要进去,本来是应该朱能来接的,我心情好,这就免了,你让开。”

我笑看沐昕冰冷的脸色,诧异着他与我的心意相通,也发现那个本来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郑小旗颇有些惊讶,正待再说什么,我已目光一冷马鞭一扬,冰冷的鞭梢顺着他的脸擦了过去,带着凌厉的风声:“退后,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鞭子甩过,带落那小旗几丝头发,那小旗摸了摸脸,骇然倒退几步,身后的士兵赶紧纷纷让开,任我们长驱直入,我皱皱眉,和沐昕对望一眼,他一挑眉,两人同时会心一笑。

有人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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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直闯入帐时,正听见朱能在帐中和属下笑谑:“沐家那小白脸若再来了,爷爷就请他帮忙刷刷马桶……练兵?笑话,就他那身子骨儿,练散了我还没法向王爷交代……瞧着吧……给支兵他带着,不出三天,定得夹着尾巴逃回脂粉窝……哈哈……”

“如果我不逃呢?”

沐昕声到人到,面色平静的接上朱能的话,我不怀好意的跟在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朱能。

朱能有一瞬间的尴尬,笑声吞在肚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时不知道如何下台,愣了半晌,突然提起手,啪了甩了身边的部下一巴掌:“妈的,怎么不通报就放人进来了!”

那部下正愣愣的盯着我,冷不防挨了这冤枉的一下,急忙苦着脸,连声道:“属下去查,属下去查,今天当值的是郑涛,属下立刻拿他查问……”一面跳起来指着我和沐昕:“你两个什么人!不知道擅闯大营是死罪么?来人啊!给我……”

“啪!”又是一巴掌。

“你这尽给老子办蠢事的蠢货!”朱能暴跳如雷:“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活着就是要给老子找麻烦的吗?”

那可怜的部下捂着脸,动辄得咎,哪里还敢说话,接着便瞪大眼睛看见上司满脸不情愿的给我施礼:“见过郡主,沐公子。”

我和沐昕淡淡还了礼,我知道沐昕定然有话要说,便自去一边找了椅子坐了,等着看戏。

朱能先将那些发傻的部下遣了出去,只留了几个亲信,和沐昕分宾主坐了,尴尬的咳了咳,正要开口,沐昕已淡淡道:“朱将军还没回答我先前的话呢。”

“嗄?”朱能摸摸脑袋:“什么话?”求助的看看四周:“什么话?”

部下们被我们这不清自入搅得昏头昏脑,俱茫然以对,我望望四周,从袖里暗袋里取出颗梅子吃了,慢慢道:“沐公子说的是,如果我不逃呢?这句话是回答将军那句”不出三天必得夹着尾巴逃回…“

咳咳咳……朱能猛咳,咳得黝黑的肤色都起了微红:”这个这个……郡主不必提醒了……我想起来了……“

我诧道:”朱将军可是受了风寒?身子不爽么?将军身负重任,日夜辛劳,还是多多保重贵体的好,“我从袖里掏出宝贝梅子,诚恳的递过去:”这是我家婢子用甘草腌制的梅子,味甘而酸,有止咳化淤,调理肺脏功效,将军可要试试?“

朱能的大脸已经可以开酱料坊,青红皂白的不知道什么颜色:”……多谢郡主……这个这个,我好得很……不需要……嘿嘿……不需要……“

我笑一笑,放过戏弄这憨直的汉子,逗弄他,太胜之不武了,低头慢慢继续吃我的东西,朱能悄悄用袖子抹抹额头,转头对沐昕道:”我那是玩笑,玩笑…“他对着沐昕,说话就稳健多了:”不过沐公子,你也不要逞一时之气,小将承认说话是过分了些,可也是为你好嘛,我手下的兵,野得很,你一个公子哥儿,难道还真有什么本事降服他们?“

他越说越流畅,高兴的去拍沐昕的肩:”不是我瞧不起你,王爷叫你帮助练兵,你就在我在营帐里呆着,帮我参谋参谋文书之类,和将官们谈谈兵法演练什么的,也是一样嘛,你舒服,我也好给王爷交代…“

”沐昕从来不需要给谁交代。“沐昕静静坐着,长眉一挑,目光雪亮的逼视朱能:”将军好意,沐昕心领,然男子汉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沐昕也是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如此给人看低而不有所作为?“

他轻轻晃肩,甩掉朱能搁在他肩上忘记收回的手,缓缓站起,道:”至于参赞军务,谈论兵法,这样的重要事务,将军自有专门的幕僚,哪用得着我班门弄斧,只怕若当了真,反惹人笑话,既如此,沐昕也只好将兵营里的马桶,带回王府慢慢刷了。“

”噗。“

我暗笑得差点将一颗梅核吞进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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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能的脸一红一白,半晌悻悻道:”沐公子,我是粗人,比不得你们这些才子,斗嘴的事,我是玩不来的。“

沐昕接得飞快:”不斗嘴,比武自然也可奉陪。“

朱能大手摇得飞快:”刀枪无眼,伤了你怎么办?“

沐昕一笑:”无妨。“

朱能抓抓头:”这可是你自己坚持要求的。“转头向属下们:”诸位做个见证啊。“

我挥挥衣袖:”不必问他们了,朱将军,我来见证吧,嗯,这样说好了,沐公子以死相逼,朱将军万般无奈下才应了比武之约,双方约定,点到即止,但,伤损无过,“笑吟吟看他:”如何?“

朱能嘿的一声,将披风一甩,呼的一声远远扔到一边,大笑道:”既如此,还罗唣什么,沐公子,校场请!“

”且慢。“

朱能回头诧异的看我:”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我慢慢摇了摇手指:”谁来裁决?谁来观战?赌约嘛,总得多些人见证才好。“

朱能满不在乎:”裁决嘛,不用,小将和沐公子都是直爽性子,断不会输了不认,对吧沐公子?你不会不认吧?“

沐昕一笑,摇了摇头。

朱能满意得呵呵大笑:”传令,叫全营士兵校场集合……“

”且慢。“

朱能掩不住不耐烦:”郡主,不是小将僭越,女人啊,就是麻烦……“

我笑嘻嘻托腮看他:”稍安勿躁,将军啊,等下你就要感谢我的罗唣啦,我的意思,也不用全营集合,叫你手下的百户,总旗们去观摩下也就罢了。“

”哦,“朱能恍然大悟:”郡主是怕沐公子在那许多人面前输了,却不过面子,哈哈,小将却是疏忽了,也是,还是女人心思细腻啊,就按郡主说的办好了。“

我点点头,在朱能跨出帐前又道:”且慢。“

朱能呼的一声转过身来,眉毛竖成了两柄立刀:”郡主,你你你……“

我懒洋洋回答:”打架不是白打的,彩头呢?“

朱能瞪大眼看我,又看看沐昕,失笑道:”不会吧,你们主动提出彩头?我是好心,怕你们输了阵又损了财,既然你们自己提出,嘿嘿……嘿嘿嘿嘿……“

我抿一抿嘴:”别笑得这么奸诈,划明道儿好办事,沐昕输了,雪花酿一坛,我负责偷给你,你输了,拨出一个百户的兵力交给沐昕,我们也不玩花花架子,也不和你分兵权,以一月为期,到那时,你拉出你操练的兵来,咱们再比一场!“

朱能笑得嘴巴几乎咧到耳后:”一言为定!“

我答得干脆:”驷马难追!“

朱能连连搓手,目中放出陶醉的异光,我知道他必定是为那雪花酿欣喜若狂,那是父亲手下一个擅长酿制的太监的杰作,酒味之甘冽纯美,无可比拟,朱能最好这一口,可惜此酒酿制方法特殊,王府窖藏不过区区数坛,自然朱能难得尝鲜,我以此为饵,哪容得他不应。

听见朱能兴奋自语:”雪花酿啊……我来了……“我笑而不语。

沐昕已信步出了帐,我摸了颗梅子,悠悠的随之踱出,朱能的手下办事算是利落的,不多功夫,已齐集了将官聚在校场,却将士兵管束得紧紧,校场周围,一个闲人也无。

我看见朱能已在校场中央意气风发的等待,轻轻一笑,低声嘱咐沐昕:”别让人家太难堪啊,人家以后还要带兵呢,输了太惨怕对威信有失。“

沐昕淡淡道:”我省得,朱能是直性子人,并无大恶,小小教训,杀杀他的骄矜之气,将来上战场才能活久些。“

我怔了一怔,笑道:”敢情我是白操心了,你竟比我想得还长远,既如此,也不可太过轻敌了。“

沐昕朗若晨星的眸子看过来,眼底有微微的笑意:”怀素,你有没有觉得你很啰嗦?“

啊!竖子不足以谋!

我恶狠狠一脚将沐昕踢到了台上。

[正文:第三十三章 相看仍是旧时客(二)]

朱能的武器是一柄浑铁金背长刀,宽背阔口,锋刃雪亮,那种光芒寒意深深,一眼便可看出那是百战沙场浸淫人血方能臻此无限凛冽的杀意与寒光。

那刀执于朱能掌中,越发的气势逼人,无穷的战意越空而来,威威然浩浩然直逼众人,除了我,将官们都露出了兴奋敬服之色。

相比之下,沐昕的武器,便和他的人一样,过于精致了,他用的是一管长笛,通体洁白,隐约可见笛管上若有若无的浅紫色凤形暗纹,浑然天成,笛尾缀一深蓝缠金丝如意结,色彩鲜明,衬着他清俊明秀的容颜,如画般清逸动人。

饶是那群丘八粗鲁不文不辨美丑,也不由为这绝世的风神震慑,俱都安静无声,我微有些恍惚的看着那白衣的少年,风骨清绝,飘然行如谪仙,一落步便是一溪冰泉,然而于他衣袖微拂间,我亦仿如看见银衣的身影淡淡浮现,含笑流波凝睇,美丽温柔容颜,一回眸便是一朵彩云。

心底微微呻吟,贺兰悠,你现在在何方?

可如我思念你般思念着我?

……

呼!

当我从凌厉风声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就这么一恍神间,急性子的朱能已经动了手,果然是大开大阖的威猛招数,毫无花俏直劈而下,他臂力沉雄,挥刀时带起的猛烈罡风,竟致沐昕发尾向后直直扬起。

这一刀,他竟是出了全力。

我心中暗笑,这粗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也并未如表现得那般轻敌,只是这种极刚的路子,碰上沐昕,一定是没用的。

刀光如雪,转眼便到了沐昕身前。

沐昕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刀光到了他鼻尖。

沐昕连睫毛也没颤动一丝。

众人的惊呼声已变了调,朱能的目中也变了色,他根本未曾想到沐昕不避不让,这一刀出了全力,此时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可能回撤了,想到堂堂侯府公子就要命丧自己刀下,不由露出惊慌之色。

便在此时,沐昕动了。

他一步跨出,便到了朱能身前,后发先至,竟比他的刀风还快得多,下一瞬,手中的长笛已经轻轻点在了刀柄上。

犹如蛇打七寸人伤关节,那一点正是刀眼之处,劲力到处,刀力顿时抵消大半,锋刃不由自主指向地下,朱能却也不弱,看见招数被破颓势已成,立即沉膝转腕,就着将沉的刀势,雪色一抹,斜斜从下掠上,一线银光,向沐昕腰间砍去。

这变招极快,看得我眼瞳一缩,朱能的自大倒也不是完全无因由,仅凭这下元转如意毫不窒滞的变招,以其应变灵敏精准,便当可跻身高手之列了。

沐昕却依旧不急不忙,横笛一架,便将朱能的刀势封在了距离腰间三寸之处,再也前进一分不得,这一架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内含细微变招数式,精妙处可谓妙到毫巅,沐昕轻轻一笑,手腕一振,笛身轻轻一颤,奇异的震动立即通过长笛传到刀身,再由刀身传到朱能执刀的手腕上,周围空气似乎也如水波生晕般微微变形,精细而密集的震动里,朱能竟似手臂酸软般拿捏不住,呛的一声,沉重的刀已落地。

惊呼声里,朱能怒喝一声,也不去拣刀,干脆祭出钵大的拳头,夹杂着冲天的怒气,直直向沐昕打来。

沐昕突地将笛子往腰间一插,竟也挥拳而出,毫无花俏的一拳,简单,直接,直直向朱能的拳头迎上。

这已经不是招式的比拼,而是纯粹力度的较量。

我拈出一颗梅子,扔进嘴里,酸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沐昕还真是一个高傲的人啊,卸了对手武器,便坚决自己也不使用兵刃,被人误认力弱,便一定要在力道上压人家一个实打实的下风。

竟是丁点便宜也不肯沾。

砰!

肉体的接触引发沉闷的回响,两只拳头,一黑一白,俱都挟带着猛烈的力与速,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将官们瞪大眼睛,等着那敢和他们将军拼力气的文秀少年抱拳呼痛,我却微微眯了眯眼。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声沉闷的声响里,有极细微的骨裂之声。

我想那不会是沐昕的骨头遭殃的佐证。

果然,朱能退后了一步,又一步,脸色微白,死死盯着沐昕。

沐昕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的看着朱能。

我扣了一枚梅核于掌心,假如那傻大个子恼羞成怒,便招呼他立即梦周公去。

朱能盯着沐昕的时间却也太久,久到众将官都在窃窃私语,虽然没看明白胜负,但沐昕没有伤损,先前亦曾将朱能佩刀击落,最起码,没输。

望望沐昕,望望朱能,再看看我,众人的眼光都已变了。

沉寂难堪的气氛里,朱能突然笑了。

他笑得如此开怀,仿佛输的人不是他,仿佛先前的愤怒与轻视都不曾存在。他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沐昕:“好小子,我服了!”

他大力的拍沐昕肩膀:“比招式,输给你我还可以说你玩花招,比力气再输了,我还赖什么?”

我将梅核一弹,钉入地下,缓缓露出个舒心的笑容,朱能比我想象得更像个汉子!

看见朱能未曾恼羞成怒,将官们惊异的脸色里有些微的松弛,看向沐昕的眼光里也多了几分佩服,这些血战沙场,以武功说话的汉子,本就崇尚实力,行不行,拳头说话!

这一战,沐昕说得很精彩。

朱能行事,向来爽快利落,出了校场,立即叫来了一个军官,年纪甚轻,眉目英挺,上挑的斜眉隐隐挟了几分戾气,神情很平和,看人的目光宛如实质,如冰锥划过,刚刻而阴冷

这人虽然算得上英俊,但不知怎的,我一见他目光,便觉得寒意突生,浑身似有细微物体蜿蜒爬过般不适,忍不住皱皱眉。

那人不卑不亢给朱能见了礼,便静静站在一旁。虽然低眉敛目看似平静,我却总觉得,他无论站在哪里,自有诡异气流涌动,缓缓氤氲,不容人忽视。

朱能却像是对他甚为倚重,朗声大笑道:“沐公子,这是我手下最出色的百户索怀恩,练兵很有一套,你看看,我可没藏私,最好的都给你啦,你可得好好操练,咱们一个月之后,把兵们拉出来,再比上一场!”

索怀恩上前给我们见礼,我凝视着他,半晌笑道:“好,索百户看来便是少年英杰,咱们取胜有望了。”

索怀恩扯扯嘴角,笑容淡淡:“郡主谬赞。”

他的眼睛里有我不能明白的深幽意味,我直觉的退后一步,笑视沐昕。

沐昕一向与我心有灵犀,淡淡道:“郡主眼光自然是好的,既如此,选日不如撞日,便请索百户整兵吧。”

说来也巧,先前在营门前拦住我们的那个郑小旗,正是索怀恩手下。

我淡淡看着索怀恩整军操练,朱能实诚汉子,确实没有骗我们,这人练兵很有一套,手下士兵,个个精悍之气外露,标枪似站得笔直,行动间虎虎生风,一看就知道是号令严明的将领带出来的。

沐昕倒是很满意,淡漠的神色里隐隐透出几分温和,邀索怀恩坐了,道:“索百户,带兵与作战,非可同日而语,沐昕有几个问题,疑难不解,想请教索百户。”

他话说得客气,但我和索怀恩自然都明白这是考校了,索怀恩微微一笑:“沐公子过谦了,但问不妨。”

沐昕缓缓道:“假如,你率八百士兵,接到命令,要求攻入一座小型城池,这座城城外地势平缓,三面长草缓坡,唯北面是块沼泽,是不利埋伏的地形,不过,沼泽对面有树林,此城内东,西两门,共驻守军队千人,接到密报,得知你们驻扎在离城五里的小村庄里,随时可能偷袭, 于是出东城门来攻打你们。”

他看着索怀恩的眼睛:“请问,你要如何才能够全歼这千人,并攻入此城,并以最小损失取得最大收获?”

[正文:第三十四章 相看仍是旧时客(三)]

索怀恩沉思有倾,目中精光一亮,道:“我以南,西,东三面寻得高树,令人埋伏,以砍树为号,在对方必经之路埋伏,同时事先割草堆积于三面,对方经过时,同时射火箭,三面火起,立可将对方逼入沼泽。”

沐昕目中露出赞赏之色:“好,善于利用地势。”

索怀恩道:“然后我以全部兵力围杀,剥去俘虏衣服,缴获武器,将俘虏全部杀死。”

沐昕神色不动,我抬头看了索怀恩一眼。

索怀恩说起战争便妨如换了个人,目光炽烈神情凶狠:“问明该军队首领名字和相关情形,然后,我的兵抽三百人,命一可靠属下带领众人,换上对方的衣服与武器,回那座城池。”

他一口气不停的说下去:“到了后,率五十人为前哨,诈称是本地官军,今已击破贼寇得胜归来,首领偕大队人马在后,为恐驻守官员忧急,所以命手下率小队预先回城报捷。”

“待诈开城门后,立即蜂拥率部入城,守住城门,等我带领人马再齐攻。”

“再令一队,守候在该城东门,城中遇袭,官员、富户必从西门逃逸,只要西门洞开,吊桥落下,不等人众出城,即刻点起火把尽出伏兵,定要将他们逼回城中,不得走脱一个。”

“进城前鼓动兵士,虏获金银,与众兵士同分,但不可烧杀抢掠,违者,斩!”

“好!”沐昕长眉飞扬:“善用地势,不厌诈兵,分兵合围,不留空隙,极其有勇有谋,且不逞匹夫之勇,不贪尺寸之功,并能鼓舞士气严明军纪,索百户乃将才也。”

索怀恩一笑:“沐公子过奖了。”

沐昕微微一笑:“不过,我想问问索百户,那些军队俘虏,为何一定要杀死?”

索怀恩答得云淡风轻:“即成敌对之势,便是你死我活,对敌人宽仁,便是对自己残忍,自然不能放过。”

他轻轻一笑:“沐公子还是心太软了些,其实刚才在下还有一计未道出,想来沐公子定然是不赞成的,如今看来,倒也所料非虚了。”

“哦?”

索怀恩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笑:“生石灰。”

我楞了愣,随即恍然,心底泛起深深的寒意:“索百户难道是要在对方陷入沼泽后,以生石灰烧灼?”

索怀恩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不掩神色里的惊异与赞叹之意:“然也!”

我暗暗倒抽了口气,以生石灰活活将沼泽煮沸,将人烧灼至死,这人心性何等残忍!

眼见索怀恩嘴角上撇,丝毫不以为意,心中便觉得腻味,忍不住要刺他一下:“索百户心志刚毅,怀素佩服,不知道你手下儿郎,是否也能个个如索百户铁血风范?”

索怀恩不堤防我突然说到这个,怔了一怔,随口答道:“那是自然。”

“哦……”我拖长了声音,索怀恩见我似笑非笑的神情,沉稳神色里透了点不安:“郡主为何如此问?”

我笑笑:“没什么。”

索怀恩却不肯放弃:“怀恩望能得郡主教诲。”

我瞅了瞅他,懒懒道:“若个个是铁血儿郎,军纪严明,怎么我今日不经通报便可以闯入大营?”

索怀恩呆了一呆,霍地转身,看向郑小旗。

我心中一赞,这小子反应很快啊。

却见郑涛的神色刷的一下变了,惨白里透出死青来,盯着脸色铁硬的索怀恩,嘴唇抖了几抖,啪的一声跪下,狠狠咬了咬下唇,才大声道:“属下失职,给百户大人丢了脸,属下甘领责罚!”

我盯着郑涛,看得出来他很畏惧索怀恩,也看得出来他知道索怀恩定然会因为失了面子,给他可怕的惩罚,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敢求饶。

可以想象,索怀恩对求饶的人,一定处罚得更狠。

索怀恩冷冷道:“按军规处置,来人----”

沐昕突然淡淡开口:“敢问应如何处置?”

索怀恩声音冷酷:“八十军棍。”

我皱皱眉,这明显是重了,看了沐昕一眼,他却并无犹豫之色:“郑涛受命拦阻我,未能完成任务,有辱使命,此其一,身负守门之责却为人不以武力轻易控制,若来的不是我,换成居心叵测之人又如何?有亏职守,此其二,两过并罚,八十军棍,可。”

他对我一笑:“郡主觉得呢?也许,还有个命令,却要你来下比较合适。”

我略一沉吟,笑道:“也罢,免得你们男人都说女人妇人之仁,即如此,暂免郑涛小旗之职,待异日立功后再复职,但你们总不能要人家丢了职位再皮肉大大受苦吧?依我说,四十军棍也就足够记住教训了。”

沐昕淡笑不语,索怀恩躬身应了,郑涛满面羞愧的磕了头,给执法士兵拉了下去。

索怀恩随即以千户传唤缘由告退,待他出去后,沐昕和我对望一眼,同时开口:

“心计深沉。”

“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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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流碧轩,我与沐昕在花梨桃心木桌前各自坐了,我笑看沐昕:“你的阵图呢?”

沐昕从怀出取出一张羊皮纸,我接过来看了,点点头:“难怪你说要和朱能比阵法,舅舅亲传的兵法战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只是,”我微微沉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需因时因地制宜,这般气势宏大阵法,百余人只怕难以驾驭,不如稍加改动,我这里有我一位长辈留给我的兵书战略,一起来参详吧。”

沐昕看了看,目中露出一丝异色,却没有多问,取过早已备好的沙盘,就地推演起来。

月色西移,我们才将将推演完毕,我伸了个懒腰,将桌上凌乱的物事一推,笑道:“也不明白你,既然已经赢了朱能,何必一定要再比一场。”

沐昕浅浅一笑:“再比一场是假,想培养属于我自己的精英组队是真。”

我怔一怔,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对于燕王的军队,沐昕始终是个外人,降服朱能和降服士兵,其实并不是一回事,将为臂,兵为指,要想在战场上如臂使指,号令畅通,非得时常相处,驭下有方不可,只是……

我皱眉道:“难道你打算将来为父亲上战场?你莫忘记了,你西平侯府,始终是朝廷的臣子,你若入了燕王的阵营,弄不好,会牵连整个侯府的。”

沐昕微微颦眉的表情,清远而弥散淡淡无奈:“我最希望的是,陛下不要对燕王先动手,因为,在我看来,你父王反志未决,如果陛下肯放他一马,这天下也许可免战乱之祸,然而你我心知,这定然是不可能的。”

他轻轻叹息:“连势力雄厚权柄之重远不如你父王的岷,周,代,湘等王都不能免,何况燕王乎?怀素,我不能牵连西平侯府,但我也不能弃你而去,我知道,你虽心怀怨愤,然血缘之情不曾忘,你终究会站在燕王这一边。”

他以指轻叩光华的桌面,并无任何为难犹豫之色:“我已请哥哥代为上报朝廷,沐昕三月重病,现已病死,从现在开始,世间不再有沐昕,燕王府驱策一个江南白丁,想来不会牵连到任何人。”

心底有酸热的潮水一波波缓缓漫涌,涌得我眼睫渐湿,我抿抿嘴,压下那汹涌的感动,垂下眼,半晌勉强笑道:“何必……”

是的,何必,为了我,弃了亲友,弃了重镇云南的家园,弃了侯府子弟,开国功臣后代的荣耀与身份,真正撕脱前尘摒弃荣华,不惜死遁,以布衣身份,去博这凶险重重前途微薄的将来。

甚至,他要的也不是功成名就颠覆天下乱世里谋得基业,要的不是一展抱负挥洒江山新朝里博取奇功,他不是燕王也不是道衍,他真真只是,为了我。

沐昕并没看我,他缓缓起身,行至窗前,一轮明月高挂窗棂,竹影横斜,泼墨般洒在浅碧窗纸上,而他挺拔颀长的身影,亦倒映其中,袍袖悠悠飞卷,直欲乘风而去。(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不回头,只是淡淡道:“怀素,那毕竟是你父亲。”

我震一震,想起外公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然而那意味,如此迥异,如此深长。

[正文:第三十五章 相看仍是旧时客(四)]

出乎所有人意料,半个月后,朱高炽兄弟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看得出来,父亲和燕王府上下松了好大一口气,毕竟,朱家三兄弟这般上好的人质,换了谁,都不会轻轻放过。

朱高炽三人京城一行,居然能完身而回,确可算是奇迹。

父亲觉得这是上天护佑,圣天子百灵呵护,自然事事皆可从不可能处博出意外之可能,这江山,看来迟早是他朱棣的,天授不与,违者不祥啊。

当晚在后院大开宴席,与众将同乐,连王妃也出来敬了酒。

我选了个角落坐了,远远看王妃喜色里淡淡的郁郁神情,不由有些奇怪,爱子安然回归,徐王妃身为人母,自然欣喜,可那一丝郁色,又是所为何来?

隐约听得身前一席,两个将领在咬耳朵。

声音自然极低,可惜我耳力非凡,不用凝神,也听出个大概。

据说皇上起先确实打算将三兄弟软禁了作为人质,但太常卿黄子澄认为这样会打草惊蛇,应将这三兄弟送还燕王,表明朝廷并无削藩之意,以麻痹燕王,皇上也就犹豫了。

这时魏国公徐辉祖却出面,劝说皇上扣押他的外甥们,忠心耿耿的魏国公称,他看着此三人长大,十分了解此他们的品行才能,他言辞激昂,表明绝对不能放这三个人回去,因为此三人不但可以作为人质,而且颇具将才,放回北平,不啻于放虎归山,必将遗祸无穷。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明白了王妃的那一丝不自在从何而来,自己的亲哥哥和自己的丈夫作对,还想扣押自己的亲外甥做人质,确实,很没面子。

那两个将领咬耳朵咬得好不快活。

“魏国公真是榆木脑袋,只知道死忠,王妃是他亲妹,世子是他亲外甥,居然也下得这狠手。。。”

“这算什么,这所谓功臣后代,只知道愚忠朝廷,你不知道呢,据说魏国公以往常来拜访王妃,说是思念妹妹,谈谈家常,其实却从王妃嘴里套了许多王爷的秘密去,转身就向皇上告密!”

“真的?!”

“骗你我死全家!”

“喂,发这么大毒誓做什么,不过你从哪听来这些事儿?”

“嘻嘻,王妃贴身侍婢兰舟儿,是我的那个……那个相好……她可是亲耳听见王爷王妃为此事争吵来着……”

“你小子艳福不浅……”

我淡淡一笑,将白玉七螭杯缓缓在手中转动,心里泛起沉沉的涩味,我应该高兴的,父亲少了一桩被辖制的危险,王妃又吃了瘪,可我却亦因此对允炆产生担忧,他是如此的优柔寡断,举棋不定,面对着显而易见的局势,竟不能作出最利于自己的抉择!

智者行事,当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必作雷霆之击,不予人喘息可趁之机,而允炆,他削藩决定下得如此草率,挑起事端后却又不能杀伐决断坚持到底,如今连街上的叫花子都知道他要对燕王动手,他却还想欲盖弥彰,麻痹?笑话,我只看见他坐失良机。

而在与雄心勃勃的叔王的这一场江山博弈之中,坐失良机,只意味着两个字:失败!

失败,换在逐鹿天下不死不休的皇家,便是永恒的灭亡!

如此反复优柔,怎生坐得这帝位?允炆啊允炆,当初我闻你辣手削藩,惊诧之余倒也觉得合理,寡人寡人,孤寡之人,不凌厉不冷酷,如何坐得那清冷高位,以坚毅心志,俯视并治理那锦绣河山?

可如今,你却令我迷茫了。

如果,终有一日,你,我,他,都将面对血色的结局,一切将会如何?

我不愿父亲的头颅滚落你玉陛丹阶,亦不愿你的头颅踩在父亲脚下。

我始终记得。

当年那个俯身荷池的清秀少年,向我一笑回首:“妹妹,你来了。”

他眯起细长的眼睛,字字温柔:“妹妹,我等你。”

……

我应如何?我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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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兄弟回来后,父亲问我,该如何回报允炆难得的善良与安抚。

我冷笑:“越是如此安抚,越表明削藩迫在眉睫。”

道衍叹气:“然也。”

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我,又想玩愿者上钩的把戏。

我掉转头,去看这初夏浓烈的繁花。

而花下,窗边,沐昕坐在红木雕花椅上,一身白衣清淡如诗,目光里是满满的明透清澈之色。

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微笑,我们一向心有灵犀。

父亲看看我们神情,有些无奈,道:“罢了,这书房有笔墨纸砚,有什么计策,各自写了来。”

须臾,四个纸团平放在父亲身前。

一一打开,字迹或雄浑或峭拔或秀丽或清逸,字,却是一样的。

“装疯。”

父亲定定看了纸团半晌,唇角渐渐泛起一丝苦笑:“我这个王爷,也真是个苦命的,居然被允炆小儿,逼得要去装疯。”

我笑:“昔尉迟恭因殴打皇族李道宗, 被贬闲居。 边境发生战争,帝命宣尉迟挂印出征, 尉迟装疯不出。孙膑被庞涓以通齐罪名膑足黥脸,亦曾卧猪圈食猪粪装疯,然一为盛唐长胜名将,一为万世兵法先贤,由此可见,但凡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疯其心志苦其体肤,方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也。”

父亲瞪了我一眼,道:“就你巧嘴滑舌!”

我并未在意父亲语气中的宠溺,依旧沉浸于装疯的得意设想中:“若要装,可不要装在高墙深院的燕王府里,那装也是白装,谁看得见?要装就得装个轰轰烈烈。”

父亲脸色越发难看:“轰轰烈烈……”

我兴致勃勃:“你须得肆意喊叫,多闯民居……嗯,食粪过于恶心……那就暑月披棉,露宿街头吧,总之,越怪诞妄为越好,总要装得这天下众人,都以为你燕王当真疯了,纵使皇上怀疑,也要疯到他将信将疑举棋不定方好。”

说得高兴,未发觉父亲一直一脸异色盯着我看,等我察觉时,父亲已慢慢转开目光,叹道:“怀素,这许多年,虽你并无冷漠之色,然亦未见你如此舒展笑过,能博你如此开怀一笑,我装疯也是甘愿的。”

我怔一怔,刚才的飞扬跳脱顿时掩了,淡淡睇了父亲一眼:“您用心良苦,可惜,终究是对错了人。”

父亲不语,他看向我的目光难得有了几分忧伤,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然而看了道衍一眼,却最终没有说。

室内陡然沉寂,越发抑闷得难受,半晌,沐昕轻轻咳了声,道:“装疯倒是个办法,不过拖延时日而已,只是既然要装,自然要装象些,燕王一直好好的,也未曾有什么病症或事端,突然疯了,其缘由又如何解释?”

道衍一击掌,叹道:“沐公子思虑缜密,”沉吟一刻,他道:“先些时候,王爷一直告病来着,如今便叫王府医官放出风去,就说久病缠绵,误用虎狼之药,逆痰上涌迷了心神,如此如此。”

我微笑颔首:“这得王妃出面了,这般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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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个清晨。

一线熹光初初照亮燕王府门前雄威的石狮,吱呀一声,大门突然闪开一条缝,伴随着几声喝斥,一个男子被人恶狠狠推出,踉跄着跌倒在王府台阶下。

接着,一个旧包袱被人从门缝里扔出,狠狠砸在那男子身上。

路过的人渐渐围了上来,有人去搀扶那在地上呻吟的男子,看清了中年人的脸,不由大惊:“这不是王府医官高先生嘛,这这……这是怎么了?”

那人满面羞愧,艰难的爬起身,不住的叹气摇头不语。

门里的喝骂声依旧不断:“兀你奶奶的,哪来的蒙古大夫,用那些什么破药,生生治疯了我们王爷,亏得王妃性善,只叫打出你去,依得我,捻死你这个祸害就当捻死个蚂蚁。。。。”

众人听了,俱都恍然大悟状,看向这男子的神色多了几分鄙夷。

医家治病救人,哪有病没治好把人治疯了的?

先前扶着那高医官的人也立即撒开了手,讪讪笑道:“这个这个……高先生,”他小心翼翼的瞅着那男子脸色,放低了声音:“你当真把王爷给治疯了?”

围观众人立时竖起了耳朵。

那高先生满面沉重的摇摇头,一言不发的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也不去拍打身上的泥土灰尘,垂头蹒跚的穿过人群,躅躅独行的去了。

他越是一语也无,众人越发信了先前那话,看向他的背影,便多了几分唏嘘,便有人道:“时运不济啊这人,想当初这位高先生,行医北地,颇有才能,才被王府请了去,当时请他的时候,我就在街边遇着,好气派的轿子,八人抬着进了王府,可如今,啧啧,世事难料啊。。。”

“你替他感叹什么,王府算是宽宏大量了,治疯了王爷,也不过是打了出去……”

“那是王妃慈善,王妃好善积德是出了名的……”

“那是,说起王妃啊……”

人群里,一直挤在里面的几个普通打扮的人,默默挤出,向城外走去。

我和沐昕,一直远远站在王府对面酒楼楼上看着府门前这一幕,看到那几个不甚引人注意的人影,交换了一个目光。

沐昕一摆手:“跟上去。”

立时有侍卫领命下楼追踪。

我凝神看着那高先生的凄凉背影渐渐消失于远处微起的晨光里,想起昨夜的密谈。

燕王府书房内间,烛火飘摇里黑影重重,映着两张或淡然或茫然的脸,我负手而立,以背相对,微笑问着那面容平凡然而目光深远的男子:“先生,我父王今有一事相托,须你以声名身家相送,你可愿意。”

顿了顿,我又道:“当然,我知道,对你这样名满杏林的大夫,声名有损是不啻于死的惨重损失,所以,父王也不会令你白白牺牲,我可以代父王许诺于你,事若有成,你所失去的声名,身家,前景,必以十倍返赠。”

那男子沉吟片刻,答得极为爽快:“诺。”

我听得他的干脆,不由诧然回身,却听他淡淡道:“丈夫行走浊世,行己所应为,生死虚名何足道哉。”

我沉默,话至此,自无须再说。

当他明了自己的任务,潇洒一笑,告辞离开时,我唤:“先生请留步。”

他回身看我。

我迟疑一笑:“先生为何肯如此牺牲?”

他静默半晌,答:“燕王更宜为天下主。”

我怔一怔,失笑:“高先生莫非也是信了那游走街渠的江湖术士之言?”

他摇头:“高正其非道听途说之途,高某虽乡野之徒,红尘布衣,然不死牵挂家国之心,时有关注局势世情,历时日久,也算心底清明,高某不敢妄议当朝,但可明白对郡主说一句,高某认为,以燕王心性,若为天下主,虽难免杀戮过重,但年深日久,必益民瘼,必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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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酒楼上,我沉思着高正其的话,觉得他竟说出了一番我从未想过的道理,助父亲一臂之力,对我来说,不过是因为他是我父亲,对于那苍生大业,我没兴趣多想,然而这高正其,一介行医之人,竟也心怀天下,以众生为念,实在难得。

正思量着,燕王府大门突然被冲开,一人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嬉笑着冲进人群。

有护卫追了出来,惊叫:“王爷!”

人群涌动更烈。

我轻轻撇了撇嘴,懒得看父亲演戏,对身侧一直若有所思的沐昕道:“你还要去军营,最近操练得真是辛苦,等下回来,我叫照棠留点好点心给你。”

沐昕笑应了,我便转回府内。

回到流碧轩,刚刚跨进内室,我目光突然一凝。

不对。

有人进来过!

[正文:第三十六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一)]

桌上搁着的桂花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走的时候还剩两块,我爱那糕点细腻酥软,特特吩咐了侍候我的婢子映柳,照棠,将那点心以银丝罩罩了,待我回来再取食。

如今那银丝罩歪在了一边,点心却已不见。

我可不认为那两丫头敢偷吃我的东西。

神色不动,继续缓缓前行,掩在袖中的手掌已经扣上了两枚银叶镖。

吱呀--------

推门的刹那,我飞快一缩,缩到了门后,手指一扬,两枚飞镖如飞电银光流逝,瞬间闪投而入。

啪啪,击中什么物件的声响。

……

没有闷哼,没有呻吟,没有意料之中的呼叫。

安静得令我奇怪。

我摄足走近,将耳朵俯在墙上,想仔细听听内室动静,冷不防两根冰冷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了我的耳朵。

啊!

我大惊回头,眼角突然瞥到银亮的光芒,怔一怔,不由心花怒放。

“师傅!”

那冰冷的手指放开了我的耳朵,声音比手指更冷的哼了一声,我笑嘻嘻的看过去,果然是黑衣白发,千年冰玉的近邪冷冷靠在墙上,手里拈着两枚……镖。

其实已经不算是镖了,好像被他的手指给捏成了个银球。

我摇摇头,大为惋惜:“干嘛不捏成个元宝?我也好拿来使。”

近邪哼一声,手指一转,一个元宝果然到了我手中。

我心情极好的看着他:“师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我突然顿住,瞪大了眼睛,看见近邪一晃,轻轻一咳,一块沾着血的桂花糕,夹杂着一股紫黑的血箭,喷了出来。我双手拢在袖中,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近邪,面色平静,无人看得清我掩盖在袖下紧紧绞扭的手指。

王府医官面色凝重,仔仔细细为近邪切了半个时辰的脉,方才摇头叹道:“好像是中了毒伤,这毒却来得古怪,竟不象是中原一脉常见的毒,恕我无能……”

说完唉声叹气向父亲请罪。

父亲皱着眉,挥手令他下去,看看我冰冷的面色,命身边的大太监:“请吴先生立即过府一趟。”

转头宽慰我:“吴先生大号寒山,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名医,见识广博,擅长内症解毒,你放心,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点点头,转头看见急急赶来的沐昕,勉强一笑,沐昕是知道近邪和我的关系的,知道这个寡言少语的师父在我心中的地位,当下也不多言,只是站到我身侧,拍了拍我的肩,他稳定的掌心触到我肩头的那一刻,似有暖流注入,竟有微微的感动,感动里突然有些恍惚,想起一些细碎往事,想起那少言的家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话,却对指点我武功从不厌烦……想起近邪的武功,这七年来没人比我更清楚,纵不是天下无敌,也少有对手,能伤他如此,会是怎样的敌人?近邪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看着近邪的脸,竟是半边冷白,半边微红,望去甚是诡异,心里只觉得冷一阵热一阵,乱成麻,扯不出线头,无由的恐慌,却又不知因何而慌,纷乱的思绪里,那太监已经带了一老者匆匆进来,那人五十许年纪,眉目刚厉,全无医家慈和之貌,神态却是平和的,不卑不亢的给我们见礼,还未打下躬去,已被我一把推到床前:“不必多礼了,诊病救人要紧。”

吴寒山也不多言,立即坐下,指尖一搭,眉头顿时一皱,我心里一紧,医官来之前我就已经给近邪搭了脉,只觉得脉象古怪,寸关两脉缓,滑,浮,紧,竟摸不出底细来,此时见他神情,更是忧心。

吴寒山思量半晌,道:“是中毒,不是一般的毒物,应该是西昆仑一带才有的奇毒玲珑草,无空花,草无毒,花也无毒,只不过一极寒,一极热,俱都无色无味,中者毒力立即从伤口蔓延至心,直至半身僵冷半身灼热而死,不能以内力去除,越是发动内力散开越快,但这位的毒,却又不象是服食中毒,倒象是……”

他略一沉吟,道:“且翻过身来看看。”

几个太监将近邪翻过身,掀起后背衣服,我轻轻啊了一声。

一个半红半白掌印赫然在目。

“果然。”吴寒山向近邪的肩头看了看,了解的喟叹,目光不知怎的有些惊佩,却又带了几分闪烁:“这位壮士好武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硬生生将毒力锁在了胁下,才支撑了这许多天,只是,却再耽搁不得了。”

我皱眉道:“昆仑?毒掌?师父怎会去那里?那里有什么样的人物,配伤到我师父?”

此言一出,人人面上都露出惊讶之色,连沐昕也不例外,吴寒山失声道:“小姐难道不知道紫冥教大紫冥宫?”

我更茫然:“那是什么东西?我一定得知道么”

沐昕修长的眉深深皱起:“怀素,你行走江湖日短,但也不至于从未听说紫冥教吧?”

我摇头,父亲已接上话:“连我这不问江湖事的皇室中人都知道,那个紫冥教是江湖上一大强横势力,号称天下第一教,武林第一宫,武功诡异,擅长毒物,代代教主都惊才绝艳,独霸天下,据说教中最为诡秘的便是魂灯,擅以生人魂魄练化……”

“等等,”我越听越震惊,忍不住开口打断:“那教主姓什么?”

父亲一怔:“这个我倒不知道。”

这回是吴寒山接口:“好像传说中姓贺兰。”

“贺兰!”

没什么比我听到这两个字更震惊了,贺兰,贺兰悠,是他伤了近邪吗?怎么会?

突然想起他说的话:“……这灯是魂灯,是我教中弟子以精血练成,有召唤摄魂功用……”

“……我不是要有意瞒你,只是有些事你知道了反对你不利……”

心乱如麻,脑中仿如有波浪阵阵轰鸣,冲击着我向来坚固的心志,贺兰温柔和缓的语气在一遍遍的回响里飞转回旋,越来越急,迅捷如魔咒,尖利如钢刀,剜着我仅存的理智与信任。

饶是如此,依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如旧:“如何解救?”

手指紧紧攥住广袖,贺兰与教中人不合,我是亲眼见着的,近邪未必是贺兰所伤,再说以贺兰的武功,也伤不了近邪。

我知道我在自我安慰,心里却清楚的明白,近邪受伤,绝对与贺兰悠有关,毕竟能和他与我扯上关系的,紫冥教中只有贺兰悠一人。

深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必得先救了近邪性命要紧,凶手追查,不必急在这一刻。

吴寒山此时已给近邪施针,我见他认穴极准下手如飞,不由暗暗佩服,此人名驰北地,倒也非浪得虚名。

施完针,抹了把汗,吴寒山才回答我:“这位公子毒伤已有时日,真气被侵噬,已经坚持不了多久,老夫以针灸助其一臂之力,锁住毒力蔓延,接下来要做两件事。”

我决然道:“但凭吩咐。”

吴寒山道:“其一,须寻得千年鹤珠,克制毒性,延缓毒势发展,其二,远赴昆仑,寻那出掌之人或昆仑教主,此毒认主,每人修炼时日分量不同,练成的掌力也有细微差异,偏这掌力解毒时天差地远,一丝也错不得,所以昆仑那趟,是必须要去的。”

顿了顿他道:“有那千年鹤珠,多挨些时日却也无妨的。”

我沉吟了下:“千年鹤珠从何处去寻?”

转首间突然看见父亲脸色一变,我心里焦灼,未曾放在心上,那吴寒山看了父亲一眼,捋了捋胡子,缓缓道:“千年鹤顶红为天下最毒之断肠药,但如果千年鹤机缘遇合得服灵芝仙草后,鹤顶红凝炼成珠,不但奇毒尽化,而且另具克毒神效。有一粒带在身边,毒物远避,万邪不侵。千年鹤珠珍贵绝伦,确实难以寻觅,若是一时寻不着,以纯阴纯阳内功每日子午之时渡于伤者内腑,护住真元,也是个办法,只是如此的话,施术者损耗极大,极易受伤,再说再高的功力,也经不得这般日日损伤……”

我一口截断他:“明白了,多谢吴老先生。”转脸看向父亲:“父亲,还请你为我设法,寻那千年鹤珠,在寻到之前,我自有办法维持师父的生命。”

父亲看了看榻上的近邪,目光一闪,终对着我深深点头。午夜孤灯。

我托腮坐在灯下,身后,是沉睡的近邪。

我坚持将他安置在流碧轩亲自照顾,父亲说于礼不合,我冷笑一声,当作没听见。

父亲也只好悻悻离去。

此时已近子时,正是渡气时辰,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忽听林木簌簌声响,有人夜敲月下门。

“谁?”

“我。”

沐昕的声音依旧清而淡冷,如这月色幽凉,我却听得眼眶一热,几欲滚出泪来,吸了口气,才静声道:“夜了,你我孤男寡女,不宜再相见,还请回去安歇吧。

门外,沐昕轻声叹息:”你岂是畏惧物议,将那礼教规俗放在心上之人?我既来了,你便当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我硬硬心肠,冷冷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睡觉,你可是要做了那扰人的恶客,被我一脚踢出园去?“

门外一阵沉寂,想来沐昕已经走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庆幸里有些微的怅然,然而终究是放心的,缓缓站起身来,正待迈步走向床边,忽听得窗外有人轻轻道:”我若走了,你是不是就一个人拼尽功力,给你师父疗伤?“

我震一震,没有回头,皱眉道:”沐昕,我不需要你多事,我们山庄出来的人,多的是你想不到的办法,未见得没有你的纯阳内力便活不下去。“

沐昕轻轻一笑,难得的笑声,听来却是微微悲凉:”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如何不知你性格?你不要我因为救你师父而受伤,你不想欠我的情分是不是?怀素怀素,你倔强如此,推拒如此,难道沐昕在你心目中,便当真连个共患难同生死的知己也做不得么?“

我咬了咬唇,心口微微窒闷,这小子如此厉害,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祭出这样的惆怅招数,竟是容不得我推却,可我却深知这内力真元对学武之人的重要,师父对我有相救之德教授之恩,我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可我凭什么要求沐昕也如此损失惨重?

决心一定,也不管他说什么,我手指一弹击向窗户,寒声道:”沐昕,你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

沐昕无声的接下我的真气,淡淡道:”请便,不过我是不会走的。“

”你----“我气急,这小子怎么和贺兰悠一般无赖了?正要干脆上前一顿轰走算了,突然看见沙漏将尽,已是子时了。

吴寒山叮嘱过,必须准时渡气,我不敢耽搁,往窗前走的脚步立时收回,三两步上榻,扶起近邪,掌心贴上他后心。

人影一闪,沐昕已静静坐在我对面,单掌按住了近邪前胸。

我无奈的一笑,道:”开始吧。“

[正文:第三十七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二)]

阳起阴收,逆路回转,经奇经八脉,过五脏六腑,运行一周天。

功成。

我和沐昕,各自缓缓收回了双掌。

睁开眼,我只觉心头灼热,脸上滚烫,而对面,沐昕却是脸色冷白,连唇色都无血色。

他也缓缓睁眼,看见我,疲惫的一笑,然笑容未毕,身子一晃,哇的一口血喷在榻上,映着冰丝雪玉席,越发鲜红耀眼。

我心中一痛,伸出手要去搀扶他,却觉得指尖酸软,抬动不得。

心里深深叹息,吴寒山毕竟不谙武功,虽然知道这个方法,却不知道,纯阴纯阳功力渡入近邪体内时,因走势一致,极易混杂,引发近邪原本功力抗拒,他内力雄浑,所练内功具吸附之力,若真给他吸去了我们截然不同的内力,只怕会是更大的伤害,我和沐昕只好合力逆行,倒行周天,结果,虽护了近邪,自身的内力却为彼此所伤了。

沐昕一手捂胸,一手撑在榻上,却依然微笑淡淡:“子时,继续。。。”

我知他伤得比我更重,为了不使我耗费太多,伤损过大,他承担了大部分的功力反噬,再这样下去,必定要比我先倒下的。

叹了口气,我运了残余的内力,一指点倒他:“先歇着吧你。”

挣扎起身,窗外阳光明媚,越发晒得我燥热不堪,那阳光如此明亮,晃得我头昏目眩,内腑空荡若无物,每一步都是虚软的,每一步都是一身冷汗,我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步挪到偏房,想叫两个婢子端点点心来给我吃。

突然觉得门槛好高,腿软得跨不过去,我懒洋洋靠在墙上,正待敲窗呼唤,却听见映柳照棠的声音,断续传来。

“郡主真是可怜……其实王府里就有那千年鹤珠,偏生王妃不肯拿出来……”

“你少说两句,这是我们下人议论得的?也怪不得王妃,那千年鹤珠是先帝赐给开国功臣的,是她的陪嫁,若是其他人也罢了,王妃是个心善的,舍了便舍了,可是这位郡主,可能吗?”

“唉……王妃不是已经认了她?”

“认了?王妃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出身,会甘心认了?不过是打落牙齿肚里吞罢了,这就是皇室风范,心里再滚油熬煎,面上也得做出个笑模样来,不过,说实在的,我们王妃算是个好的,换别的人家……”

我指尖冰冷,用力扣住了窗棂,刚留的一点指甲深深的陷了进去,哧的一声。

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我,自嘲的笑笑,收回了手指,幸亏此时真力暂失,不然这一下,只怕就要把这窗户戳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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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沉吟,我返身回了房内,沐昕犹自未醒,我看着他黑而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射出一片小小阴影,越发显得眼下淡淡青灰疲倦之色深浓,心里微微一叹,想着这王府高手虽然不少,但多是外家功夫,内力未臻上乘,偶有一两个内外兼修的,也因为和近邪内力不同支,以及没有沐昕的纯正博大的乾坤内力而无甚助益,只是,我和沐昕这般下去,也不是个长久办法,我自己失了武功不足惜,难道当真要害了沐昕,令他成为废人?

说不得,也只好与虎谋皮了。

我静静在榻上盘坐半晌,勉强将散乱的真气归拢了些许,沉思少顷,又自床下取出一个小小盒子。

黄杨木,山水层雕,花纹繁复精致,正是外公临别时的赠送。

我的手指抚过看来光滑一体,无甚开启处的盒子,在一处镂刻古松人物处轻轻一按。

盒盖突然缓缓滑开,露出了盒子的第一层,一堆薄而软的白纱状物体发着微亮的光,静静躺在盒中。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白纱状的物事,直觉得触手虚空,直若无物,竟似探手进了烟云雾霭之中,看似飞絮满眼,实则抓握不得。

然而那白亮的物件确确实实亦存在,望去如普通衣服,我微微一笑,释放出一丝真气,那真气性属阴寒,遇物成冰,然而那几可砭骨的真气一触及那白纱,立即“嗤”的一声,如水遇火,瞬间化为水汽消融了。

我笑笑,取过一枚火折子,晃亮,漫不经心向白纱一扔。

还是嗤的一声,那火却又如遇冰雪般,转瞬艳红的火苗化为幽蓝,挣挣扎扎的燃了须臾,却终是灭了。

我取出那白纱,那东西看起来小小一团,其实极为轻薄柔软,展开了是一件袍子形状,我将这袍子摊开,细细端详这罕世奇宝“五行焰雪绡”

“五行焰雪绡”以千年冰蚕丝和千年火蛙经络,掺以天山一种名叫“无相花”的奇草的枝叶经脉织就,造天地奇宝之功,合五行阴阳变化,遇水燃火不湿,遇火生水立熄,入木变色自掩,遇兵刀丝毫不伤,入土可探奇物。

比起贺兰悠那件不惧水火不沾污秽的银蚕衣,不知强多出几许去。

之所以取出这件宝贝,确实是因为贺兰悠的那件衣服,让我想起了昆仑紫冥教既然有这样的衣服,那必然有其必需功用,焰雪绡之珍贵有过之而无不及,自然需得拿出来防身。

暗暗叹了口气,我将焰雪绡收好,小心将盒子放回床下,昆仑这一趟,是终究要去的,但在去昆仑用到这东西之前,我还是要为我们三人,努力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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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果不愧是众王府中规制最大的一座,毕竟元都旧宫的规模放那儿,从我的流碧轩,穿花拂柳,过回廊转朱阁,到得王妃寝居“回鸾殿”外站定,花了我很长时辰,因为真力大失,竟然走出了一身虚汗来。

刚一走近,便见有人迎上,我微笑看那个一脸审慎之色的婢子:“怀素来给王妃请安,王妃可在?”

那婢子看衣着是个体面丫头,想必是王妃身边的得意人儿,不卑不亢的给我行了礼:“对不住,郡主,王妃正在招呼客人,只怕一时半刻不得空闲,您看是……”

不出我所料,我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微笑依然:“是吗?真不凑巧,不过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走,我还没观赏过王妃寝宫的景致呢,姑娘可愿引领我,见识一二?”

那婢子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然而看我面上神情,却终是没敢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微微一礼道:“郡主客气了,兰舟有幸,能陪郡主游赏,是再愿意不过了,郡主,请。”

我看了她一眼,眉眼清爽,虽无十分姿色,倒也算是个伶俐的,想到那日晚宴听到的话,不由微微一笑,兰舟诧异的看我一眼,我敛了笑容,转开眼注意看这寝殿结构。

这是王宫内的宫中宫,回字形殿院,共有房屋六十多间,分正殿、寝宫、钟楼,内花园,布局严谨,结构规整,正殿气度恢宏,立于台基之上,红墙绿瓦,对比鲜明。大殿面阔5间,幽深广阔,兰舟带我简单看了,说王妃在正殿见客,不如去内花园转转,她步子匆匆,心不在焉,转眼便要带着我绕过寝宫。

我停住脚步,转头去看花墙后的寝宫,笑道:“此处不可进么?”

兰舟的神色微有些尴尬,轻声道:“王妃有令,除非她亲自召唤,否则奴婢们是不得进入寝宫的,还请郡主恕罪。”

我哦了一声,挥挥手:“没什么要紧,不过问问而已。”

兰舟似是松了口气,我接着笑道:“这花园也不必看了,我也累了,就在这等一等罢,”说着便就势在一旁石几旁坐下,拭了拭额头的汗,对兰舟一笑:“你瞧这天,还未入暑,便热得如此,越发的难过了。”

兰舟看着我,微有犹豫之色,然而最终道:“这气候是热了些……那请郡主宽坐,奴婢去给郡主端盏酸梅汤来,小厨房用冰镇了的,最是去热解渴。”

我喜道:“好极,劳烦姑娘了。”

兰舟裣衽一礼,自去端汤,我微有些歉意的看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立即站起,腾身翻上那道隔开前殿与寝宫的别致花墙,此时正是午后阳光灼烈之时,婢仆们多半在荫凉处躲懒,四周无人,我目光飞快一掠,已将这二十多间房屋看了个清楚明白。

那千年鹤珠既然在王妃手里,自然是放在自己居室内,我辨明她的居处,翻身跃下,身影连闪间便进了那屋,手指一弹,一物自我指尖逸出,我看也不看,立即转身,几个起落回到原处Qī.shū.ωǎng.,依旧端坐如前。

几乎是同时,兰舟端着汤的身影已出现在拐角,我平静的看向她,表示了谢意,接过汤来,轻啜一口,冰凉滑爽的汤汁入喉,带着纯正浓郁的酸甜滋味,立时暑气全消口舌生津,忍不住赞:“好!”

兰舟一笑:“王妃已见完客人,请郡主前殿相见呢。”

我慢慢将汤喝完,抬头,一笑:“走吧。”

[正文:第三十八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三)]

徐王妃任何时候都是温雅和煦的,自然见到我的时候也不例外。

她温和向我解释了刚才娘家侄子来访,害我久等云云,我心里盘算,她侄子,会不会是那个痩鸡徐景盛?

此时却不耐烦多想,更不耐烦和她把臂相见欢,行礼后直接开门见山:“怀素此来,有一事相求。”

她微笑,笑容无可挑剔的高贵:“哦?”

我看着她的眼睛:“怀素的师傅中了毒,急需千年鹤珠续命,听说此物王妃有收藏,还请不吝赐予,救我师傅一命。”

说完向她深深一礼。

她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我又道:“怀素冒昧,求取王妃爱物,本来是惶恐不敢前来的,不过父王及各幕僚们都说,王妃宽仁慈和,心地良善,千年鹤珠虽然珍贵,但事关人命,以王妃之慈,定然是不忍为死物而误人性命的,怀素遂斗胆求取,想来父王知王妃甚深,师傅定然活命有望,怀素在此先谢过王妃。”

她笑容更深,优雅的抬了抬手:“不敢当各位谬赞,更不敢当郡主深谢,千年鹤珠虽珍贵,也不过区区外物,别说郡主是王爷爱女,就是一个外人,也不当见死不救,只是……”

我懒得去多想她最后两句话的深意,也对那“只是”两字毫不意外,扬起眉看她,却见她沉吟良久,却突然转了话题:“郡主可知,适才我侄儿前来,所为何事?”

我笑一笑:“王妃还是唤我怀素吧,愿闻其详。”

她缓缓吹了吹盏中清茶,神色为氤氲雾气所掩,分外模糊:“说来那也是你兄弟,你兄弟来正是为了千年鹤珠,他的父亲我的兄长,魏国公徐辉祖近日身体不豫,太医说了,以千年鹤珠入药最好,我适才已经应了他了。”

她抬眼看我,满面温柔愁苦之色:“一药两家求,都是救命之物,你看,我该如何是好呢?”

我心底一冷并一紧,仿佛有人以指尖揪紧了心尖,一扣并一弹,随即便松了下来,有微微的悲凉,却更多的是释然,你即不仁,便休怪我不义了,淡淡一笑:“王妃以为该如何是好呢?”

她颦眉也颦得好看:“怀素,不是母亲啬刻,都是性命,无贵贱之分,但总有个先来后到,我不能失信于人。”

“母亲,”我听得出自己语气里的淡淡讥嘲:“您说得再合适也不过了。”

她毫无介怀之色,宁静看向我:“你可是怨怪我了?”

我微微一礼:“怀素不敢,王妃句句都是在理之言。”

她一笑,将杯盏放下,道:“你想是还没见过你那兄弟吧,既然来了,见见也好,”转头吩咐一直侍立在侧的兰舟:“去请徐公子来。”

我哪有心思去见那不相干的人,便要站起托辞回绝,忽听有男子声气道:“不劳姑姑呼唤,景盛来了。”

接着便是兰舟欣喜的声气:“表少爷,正要去寻你呢……”

那男子笑道:“我是舍不得离姑姑远了的,听说有妹妹来给姑姑请安,过来见见,是熙音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正对上我回首的目光。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那瘦鸡,徐景盛。

却见他张口结舌半晌,目中渐渐泛出狂喜之色,吃吃道:“再再再……想不到是是……怀素妹妹……。”

我对他裣衽一礼,却不待王妃开口,直接笑问:“久违了景盛哥哥,怀素也未曾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可是来探望王妃的?”

他似不曾想到我会这般客气的与他说话,越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将手里的一把扇子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期期艾艾的答:“是是,受家严之托,前来探望姑姑……”

我一口截断他的话:“哦?魏国公想必康健?”

他猝不及防,立即答道:“是……”

当啷!!

清脆的瓷盏敲击声响在回声久远的殿内,如在耳侧,徐景盛吓了一跳,正欲出口的话立时被惊忘了,呆呆转头去看王妃。

王妃却不看他,皱着眉喝斥兰舟:“你这丫头,笨口拙舌的也就罢了,怎么手脚也这般不灵便?”

兰舟一脸惊惶,慌乱的收拾着刚才碰落的茶盏,听见王妃喝斥,不顾地上茶水淋漓,急忙就地一跪,哭道:“王妃恕罪……”

王妃却已拂袖而起,冷冷道:“不晓事的奴才,真真是我素日宠坏了你,越发的没个分寸长进!还不去换杯茶来?”转首对我和徐景盛勉强笑道:“这奴才真是个不伶俐的,可吓着你们没有?”

我悠悠道:“不伶俐吗?伶俐得很,伶俐得很。”

她恍若未闻,却向徐景盛笑道:“景盛,你姑父念叨你很久了,上次宫里赐下来的西洋玩意,还特意留了几件新鲜的给你,还不赶紧去给你姑父请安?”

徐景盛神色懵懂的应了,却似也多少觉得我和王妃之间情状古怪,傻兮兮的只顾向我看,我掉开目光,任凭他念念不舍的被王妃支走,拿捏着时辰,心道,约莫差不多了……

“走水了,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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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女声惊惶的越传越近,同时伴随着阵阵喧嚣,又有鸣锣示警声铛铛响起,宁静的殿堂顿时混乱得不堪,徐景盛早已张皇着跳起,翘首向声音来处张望,我一眼掠过王妃素来冷静的容颜难得的闪过一丝慌乱之色,看出她也因猝不及防,一时无措。

忽的站起,我厉声向那跑得钗横鬓乱前来报信的婢子喝道:“慌什么!快传护卫灭火,保护王妃!”

我声音冷冽,那婢子满面汗水的连连点头,转身又要跑,却听王妃声音稳稳:“回来!”

那婢子奔到门口的身子一顿,昏头昏脑赶紧又转回来,我惊异的看了眼面色已完全恢复正常的王妃,心里一赞,将门虎女,果然好镇静风范!

“火因何而起?起于何处?现状如何?”

“……回……回王妃,火不知。。因何而起,但奴婢是在您的寝宫看见火头浓烟,想来是……想来是……”那婢子声音越说越低,大滴大滴的汗流下来。

王妃的脸色越发铁青,衣袖一拂,立即匆匆奔出门去,我面色不变,对徐景盛看了一眼,淡淡道:“寝宫火起,我既然在这儿,自然要为王妃分忧的,徐公子不宜进入内室,委屈在这里稍侯片刻罢!”

也不看他木呆呆的神色,立即跟上徐王妃,见她挺直的背影果然急急向她的卧房而去,唇角掠过一丝冷冷笑意。

[正文:第三十九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四)]

站在寝宫外长长的回廊里,在众人卫护中的徐王妃细长的眉在看见自己寝宫腾出的浓烟之时,皱得分外得紧。

她却也是个心志坚毅的,并不为那滚滚烟雾所惊惧,步履坚定,看也不看赶来救火的太监婢女们,抬脚就向内走。

一个长着双肿泡眼的老太监连滚带爬的赶过来,抖着嗓子拦住了她:“娘娘万万使不得!!您万金之体,不可轻蹈险地……”

她低下头,看了那太监一眼,温声道:“你说得很是,不过,”抬头看向那烟火来处:“宫内有许多御赐之物……”

那太监的声音立即低了许多:“老奴拼死去救……”

她却不再说话。

我心中冷笑,御赐之物也好,娘家陪嫁也好,想必都是收在暗格内间里的,如何能让这些阴人奴才得知?

否则我也不必特特将外公给的阴磷丸,扔进了余热犹在的香炉。

那丸有个妙处,无需特意燃着,只需在曾燃过暗火之处埋入,不多时便生出火来,且火小烟多,望之直如熊熊烈火,真正造成损伤却小得很。

小时候,我爱拿这个吓唬山庄中人玩,曾将之裹在香炉灰里,用铜盒装了,隔墙扔进了溷厕之中。

然后乐不可支的看男人们提着裤子在吓煞人的黑烟里狼奔豕突。

如今徐王妃也入了彀中,不得不白着脸,在一群慌乱灭火,却因越灭火越大而愈加慌乱的男女中皱眉思索,以她的身份,侍卫下人们自然不能让她亲自进入火场,可有些物件却又不能不救。

我在人群后,看着她略一思索,招手唤过兰舟,低低嘱咐了几句,那女子脸色一白,随即坚定的点了点头,提了桶水,用湿帕捂了口鼻,便向宫中去了。

徐王妃看她进入寝宫,随即转身,向后看来。

我知道她在寻我。

无声的勾起唇角,我伸腿一绊,将身旁一个提着水桶慌慌赶来的太监绊倒。

不男不女的尖叫声里,大半桶水立即明晃晃的泼了出去,正正向着王妃的方向。

众人惊呼着,拥挤着,躲闪不及。

混乱里,我身形一闪,越回廊栏杆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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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里的烟很浓。

阴磷丸真是好东西,水是浇不灭的,反会粘附上那湿气,越发烟雾沉滞粘重,对面辨不得人影。

兰舟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徒劳的在眼前扇动,妄想挥开那沉重的烟雾。

我鬼魅般出现在浓烟里,无声向她缓缓踱近,静静走在她身侧,可笑她竟然丝毫感觉也无,闷声咳着,摸索着走向室内床榻。

目不可辨物,找寻东西自然也困难了些,兰舟又要捂鼻|奇|子又要找|书|东西,单手折腾了半晌,才听见咯噔一声轻响,榻上一张精巧小几下,弹出了一个屉盒。

兰舟喜悦的低呼一声, 倒空了桶里的水,将那屉盒里的几件物事用布幔包了,放入桶中,我听见她狠狠松了口大气,提了桶就欲从另一扇门出去。

我轻轻一笑。

听见笑声,兰舟骇然回首, 四周却依然黑沉沉不见人影。那声低笑恍如错觉。

宛如一阵轻风拂过,兰舟觉得,手里的桶突然略略轻了些,

心里一颤,兰舟低下头,将手伸进桶里摸索。

片刻之后,她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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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寝宫,将那包物事放入树顶高处,我纵身跃下,绕了个弯,回到回廊。

人群仍在混乱着救火,王妃在重重围护里,远远站在回廊拐角。

我故意走近她身侧,假意安抚了几句,她看了我一眼,淡淡道:“郡主想必累了,这火势看情形不当紧,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我心中一乐,兰舟动作算是快的,没花多少辰光就拿到了东西,所以我这一来一回,也就是收拾那个跌倒的太监混乱的时间,王妃没发现我一时不在。

现在我两手空空的在她面前走上一回,稍后她即便是怀疑我,也说不得什么了。

出了回廊,我很顺利的在树上取下了那个锦缎小包,收在怀里,四周安静无人,人都聚到寝宫外救火去了。

东西到手,心定了下来,才觉得身弱体虚,失去的真元本就令内腑空荡无依,这一番转折安排已耗尽了仅存的元气,微微晕眩里,神智渐渐如絮飘忽起来,游移得没个抓挠处,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景色颠倒迷离,我走不了几步,晃一晃,汗水滴落额头,不由呻吟一声,堪堪扶住了身侧的院墙。

日光突然一暗,一片黑影停在了我前方,似笑非笑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和得意,传入我混乱的神智中:

“我尊贵的姐姐,偷了东西就想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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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抬起头来。

稳稳控制住自己的心跳。

方才的一瞬间,心脉突然的收缩令我险些血脉逆行,耳鸣目眩里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重重的一跳,似要窜出了咽喉。

然而当我努力辨清那个声音之后,我立即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锐利的疼痛令我立即清醒了许多,微腥微甜的血液缓缓流出,冷汗却在一瞬间收了。

朱高煦。

这个眼神如狼的年轻王子,自从上次在沐昕手下铩羽之后,便时刻冷冷的注视着我们,然而他虽年少,却极具城府,父亲面前,他守礼自持,未有丝毫失礼处。

我却知道,他是讨厌我们的。

我自然不将他的憎恨看在眼里,却也未曾太过小视这人,他的眼睛里隐藏了太多暗昧无明的东西,飘忽在瞳仁深处,无可捉摸却真实存在。

这个暴戾与阴沉并存的少年,我直觉的防范,却未曾想到,一着失算,依然被他抓住了痛脚。

都是自己连日辛苦,元气大伤的缘故,要不然怎么可能被他追缀却丝毫未曾察觉?

心念电转,今日烧宫,夺宝,只怕都被这小子摸了个明白,说到底我并不畏惧,反正东西到手,大不了背着近邪闯出府去,以后再不来便是,父亲总不会对自己女儿下毒手。

然而他明知一切是我所为,却并不声张,在这僻静无人处拦下了我……只怕另有企图。

若在平时,十个朱高煦也不在我眼里,可是现在……

心里翻腾不休,面上却一派平静,我抬起眼,冷冷的看向眉目因得意而分外飞扬的朱高煦:“你打算做甚?”

他笑得张狂:“抓贼啊,不然还能如何?”嘴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兴趣盎然的盯着我的脸:“我说姐姐,你胆子可真的不小,堂堂燕王宫,难道在你眼里也就是农家茅舍?说烧就烧,说抢就抢?”

他将那姐姐两字,咬得分外重。

我笑,毫不退让看着他的眼睛:“真真是奇了,我好好去给王妃请安回来,就看见一条拦路狗挡在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谁是贼?谁烧宫?谁抢夺?信口雌黄这四个字,我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并不动气,浓眉邪魅一挑:“你不认?哦,你自然是不会认的,可是本郡王说你是贼,那自然是有凭据。”

我神情不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烧宫?哪只眼睛看见我偷盗?既然你认为你看见我烧宫窃物,为何当时不叫破,抓我个人赃俱获?”

他窒了一窒,我飞快道:“火起时我一直在王妃身边,之后随她去救火,在寝宫回廊外,大家都有见着我,你硬说我放火烧宫,请问,我是如何分身放火的?”

我猜得朱高煦一直跟踪我,但必定不知道阴磷丸的秘密,所以对于烧宫只是猜测,并没有想得通其中关窍,果然此话出口,朱高煦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嘴角一阵抽动,半晌硬声道:“我虽不知你如何烧宫,但你潜入寝宫夺走宝物是我亲眼所见,若不是你烧的,也必有同伙!”

我冷笑,拂袖:“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懒怠和你在这毒日头下磨嘴皮子,却也不能任你栽下这恶毒罪名,既然你坚持己见,那么,不妨去父王那里辨个明白!”

他死死盯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此时浑身无力,晕眩阵阵,被他看得越发觉得不适难受,却听他怪笑道:“我真是糊涂了,和你说了这许多,都说拿贼拿赃捉奸捉双,现成的赃,拿了便是!”

说罢袍袖一卷,掌成虎爪,竟直直向我怀中,探手便抓!

[正文:第四十章 独自凄凉人不问(一)]

我伤后反应已略有迟滞,此时见他出手竟直袭我前胸,毫不顾忌男女姐弟人伦之防,大惊之下,羞怒之心顿起,冷哼一声,反手一挥,双指成戟,袭向他面门。

我出手向来极快,转瞬指尖便已触及他眼皮,他的掌还离我胸口尚有寸许距离,我心中一喜,指下用力,改戳为拂,便待先点了他大穴。

却忘了,真力已失。

指尖拂上朱高煦面门时的绵软无力,他立时察觉,冷笑一声,手掌闪电般一抬,轻轻松松抓住了我的手。

我一惊,立即用力回夺,奈何此时哪里敌得过他的蛮力,几下挣脱不得,他得意一笑,用力一拽。

我身子立即踉跄前倾,眼看便要栽到他怀里,赶紧用另一只手抓紧了身边一棵树,才勉强稳住身形,头晕眼花里,却见那可恨的小子慢慢举起我的手,举至鼻间,满面轻佻之色,轻轻一嗅:“美人柔荑,果然形美色香。”

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着,烧得我遍体大汗淋漓,我不辨冷热的浑身颤抖,全身血肉都似在燃烧,我自有生以来,智慧过人,武技不凡,无论行走何处,都占尽上风,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何况这人还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怎可如此无耻!如此罔顾人伦之防?

朱高煦抬起眼,看见我面上神情,得意之色更显,眼中却渐渐泛上冷冽之色:“姐姐…你真是我姐姐么?谁知道你是哪来的丫头?父王也是糊涂了,随便什么人都认,我可不认,我只认一条,得罪我的人,都得死!”

他狠厉凑近来,依旧不放我的手:“我先收拾了你,然后是那个沐昕,说实在的,我不是很想杀了你,你这般绝色…不过如果你死了,我想母妃心里一定很高兴。”

逼近的脸无限放大,看得见他目中其色幽深,闪烁着流荡的光:“这般风华,处子幽香,真是令人色授魂与,飘香阁头牌真真姑娘和你比起来,简直就象个粗使丫环……啧啧,这朵倾城名花,本郡王不先采了,岂不是对不起老天厚赐?”

无尽的恐惧从心底涌起,席卷我全身,他是说真的!那狼般厉狠的眼神,目色深处闪现的渴望与欲火,血丝密布的瞳仁里志在必得攫夺占有的宣告,无不昭显了他并不是在玩笑,他真的要在此刻,无人的林荫深处,占有他的亲姐姐!

下一刻,裂骨的疼痛突然从指尖抽搐着传至心深处,宛如一把小刀割碎了心口的一处血肉,我低哼一声,立即被他粗鲁的捂了口,阴恻恻在我耳边笑道:“你的指法,必得用上食指是不是?我捏碎了一根…抱歉,花儿带刺,不把刺先拔了,我是不敢采的。”

随即他又取走了我腕间银丝,扔在地上,笑道:“这玩意你一照面就对我用过了,自然也留不得。”

我闭上眼,因痛悔而咬破下唇,万分后悔自己出来时只带了阴磷丸,又暂时失去武功,竟至处处被这恶狼挟制,感觉到他捂住我的口,以臂挟住我颈项,拖着我便往一处林木更加幽深处而去,我身体酸软,挣扎不得,心中叹一叹,也便放弃了,罢了,一着失算竟落至此下场,他若真欲行无耻之事,我便立即自尽, 拼了一死,决不让他玷污了我半点……不过,真要逼我如此,定也要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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哧---

灼热的风刮过裸露的皮肤,不觉热而越发心寒,前襟被撕裂,我闭上眼,不去看自己此刻的狼狈情状。

那双正努力撕扯我衣服的手突然停了停,似在打量我,半晌轻轻笑道:“你倒是平静得很。”

我闭目不语,暗自积蓄最后一点真力,不多,只要能在瞬间爆发的力量,就够了。

至于抽空真元的下场是什么,不必介怀了,反正噩梦就在眼前,死也比被弟弟奸污来得幸福。

外公说过的话回响在耳边。

我们这一门内力,和你的须弥剑法同出一源,都有芥子纳须弥之意,所以久练自会拓宽经脉,真力较一般内功积蓄深厚,对战中得益非浅,但凡事得失相倚,唯因如此,一旦真力被完全抽空,所遭到的反噬也是极其惨重,万不得已,决不可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我在心中惨然一笑,外公,此番一焚,今生也就永别了。而师傅,对不起,我终究没能救了你。

……

贺兰悠,你可安好?

沐昕,你可醒转?

那少年风华宛转,抬头一笑间明媚极北之春,仿如自前尘款款踱近,遍身缭绕温冷与和雅的熟悉气韵,是花开在春风里,暖阳流散于冬日中,如此安静,却深切如午夜华庭红烛帐暖后迤逦的清歌。

那少年清逸润冷,一轮凉月般孤冷寂寥,叹息里有秋的凝化的忧悒,指尖弹一弹便是四散的飞雪,雪色里透出淡淡的温暖,如一抹似有似无的跳跃的火光,映射于羁旅中青灯寒窗,岁月便不再薄凉。

今日,便要别了吧?

这一刻,我竟不知道牵挂谁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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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离于经脉中的四散的真气,渐渐如细流般被我努力吸拢了来,汇聚成团,于丹田肺腑深处,凝成圆润珠体。

我默默催动真力,珠子在缓缓上升…

最后一刻,这颗真元之珠,将伴随着我的鲜血,喷射而出,射穿我憎恨永生的敌人。

衣裳被撕裂,腰带被扯断。。。。。。

我默默运行着真元之珠,浑不理会周遭发生的一切。

那少年急促的喘息,狰狞的神情,兽欲而疯狂的动作,在黄昏渐弱的阳光下,清晰而诡异,却不能令我畏惧丝毫。

我双目突然一张。

啸声即将出口。

最后一刻,鱼、死、网、破!

真气翻涌将出!

“住手!”

脚步声与风声同时席卷而至。

朱高煦停下了手,警觉的回头,怒喝:“谁!”

一道蓝色的身影突然直直撞过来,带几分笨拙的猛烈,撞向了朱高煦!

闷哼一声,朱高煦生生被那人撞了一个筋斗,倒翻出去,他毕竟是练家子,遇袭不乱,就势一个翻滚,单手一撑,已经稳稳站起。

我却已趁这片刻功夫,迅速坐起,整衣,拣起银丝,后退,远远退至丈外,一气呵成。

刚站定,便觉心口一热,喉咙一甜,一口血喷落衣襟,梅花般开得凄艳。

[正文:第四十一章 独自凄凉人不问(二)]

最后那拼命一招虽然半途住了,但妄自催动真力的后果依然不是我现在的身体能承受起的。

我举起袖子,冷冷将唇角血丝拭了,冷冷看向对面的朱高煦。

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徐景盛。

那个瘦弱的青年,在我眼里一向都是个挂着讨好而微带畏怯的笑容,毫无贵族公子跋扈气焰,却也无堂堂男子硬骨风朗的人,然而此刻他的愤怒竟至令我惊讶而陌生,额角青筋毕露,胸口气息起伏,满目里都燃烧气愤的烈焰,对朱高煦阴沉冷冽的目光丝毫不惧,硬碰硬的目光相击。

他毫无防备的冲到朱高煦面前,直指他鼻尖,气得连手指都在颤抖,声音仿佛自齿缝里挤出:“你……你怎可如此无耻……”

我闭了闭眼,轻咳一声,何必和一只豺狗讨论无耻与否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他一个人来的?

如果是这样,徐景盛如何是朱高煦的对手?

果不其然,朱高煦看见徐景盛不过单身一人,立即冷笑起来,斜睨了徐景盛一眼,轻佻一笑:“表哥,这不是你该多的事,还是一边歇着吧。”

单手一挥,便将单薄的徐景盛拨到一边,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了下来。

我皱眉看着徐景盛险些撞到了树,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扶着膝盖狠狠喘气,看样子朱高煦的手上用了真力,难得这呆子却不知难而退,缓过气来立即努力挺直了腰,竟似欲再次上前。

我微微一叹,眼光一掠,林外依旧无人,略一沉吟,手腕一振,银丝刷的被我抖成剑似的笔直,寒芒一闪,遥遥指向对面的朱高煦。

晚风起了,月色自天幕深处遥生,冷光远远射过来,映着我挺立得直直的倒影,轮廓里勾勒一丝软弱也无的坚定,我的声音比那月更冷上几分:“朱高煦。”

他冷笑,神情里亦无畏惧,依旧的悍然而凌厉,目光却已从先前的灼热转为幽冷,微微倾着头,看我。

我一字字清晰的接下去:“今日之事,死仇已成,从此再无姐弟之义,只有不死不休,现今你已无法再动我,然我也杀不了你,但我们之间的事,总是要了结的,如此,你可敢与我立下赌约?”

他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我从没认过你这个姐姐,不过,你确实比我的姐姐们强上许多,啧啧,换成她们,这会子她们会怎样呢?寻死觅活?哭喊着不计生死的拼命?”

长直的银丝稳稳的指着朱高煦的咽喉,我笑:“你不配我寻死觅活,更不配我罔顾性命与你相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急什么。”

他神色里微微的惊异,轻轻一笑:“我对你的兴趣倒是越来越浓了,现在看来,你还真有点父王的风范……说吧,赌约是什么?”

我牵起一抹寒洌的笑意:“死。”

他眼瞳一缩:“你想我死?”

我深深看他:“你阴狠,狂傲,嚣张,霸烈,桀骜不驯,你这样的人物,想必不甘心屈居世子之下,将来只能做个闲散郡王吧?”

他不笑了,皱眉看我:“你想说什么?”

我面色平静,手腕坚如磐石:“你这样的人,必然野心勃勃,视霸权伟业为一生梦想,而我和你赌的,就是要让你的梦统统在我手中破碎,我要你跌落,趴下,被踩至泥潭,永生不能挣扎得出。”

微微一笑:“那样,对你来说,一定比死还痛苦吧?”

沉默。

听得见夜风悠悠,飞鸟往还,翅尖擦过树梢的细碎微响。

半晌,狂暴的大笑突然响起,惊起宿鸟无数,扑啦啦冲上星光闪烁的夜空。

笑声里,朱高煦似是好笑得不能自抑,连话也说不完全:“好好……好大的口气……哈哈……哈哈哈哈……就凭你?”

说到最后三个字,他的笑声忽然收了,语调一变为狠厉冷静,幽幽的看着我,月色下雪白的牙齿闪着狰狞的光,望去犹如待噬的饿狼。

我丝毫不惧,静静道:“对,就凭我,够了。”

他偏了偏头,仔细看了我半晌,似在琢磨我的言语神情,良久,扯起嘴角:“狂言诳语我听的多了,一概笑话论之,不过今天我倒觉得,以你的稳沉冷狠,未必是玩笑呢……”

阴阴一笑:“既然不能小觑你,那么,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喝声里,他身势暴起:“本郡王不逞英雄,只有蠢材才会留下后患!”

我横臂一挽,银丝光芒暴涨,如幕般挡在朱高煦欲起的身形前:“朱高煦!听见那边的动静否?护卫们已赶来,你要在众目睽睽下,被人看见杀了你的姐姐,和你的表哥,魏国公之子徐景盛吗?”

他身形一僵。

我冷笑:“你若杀了徐景盛,这个世子位,你也永远别想了!”

宛如一语戳破了他膨胀的气势,朱高煦悻悻落地,烈火流射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你这贱人!……”

我眼光一掠,已看见护卫们的身影出现在林外,疾声道:“且看谁输在最后!朱高煦,今日我若叫破你,不过最多换来你小小惩戒,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留待日后,亲眼看你的下场!”

手腕轻轻一抖,银丝光芒闪回,重新缠绕上我的腕间,我对一直满面惊震之色注视着我们的徐景盛微微点头:“大恩不言谢,容图后报!”

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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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出了林子,我的冷汗才忽的一下冒出来,立时湿了全身,断了的指骨的疼痛此时才被我省起,越发难耐,我靠在墙边,咬咬牙,左手握住右手,手指用力,黑暗里响起极细微的咯嚓轻响,被扭折的指骨已被我生生复了位。

顿时又是一身大汗,湿了我刚稍稍干了些的里衣。

举袖拭了额间豆大汗珠,我喘息少顷,慢慢向流碧轩走去,尽量选了守卫单薄的僻角处走,我这副狼狈模样,不想被人看见。

短短里许路,直走了多半个时辰,其间汗水淋漓,脚步踉跄,却终究是到了流碧轩院门外。

算算时辰,沐昕也该醒来了,我深吸了口气,再次净了净脸,将衣袖放下遮住手,又理顺了微乱的头发,摆出微淡的笑容,抬步跨进了院内。

院内很安静,静到风定了,犹听到花落的声音,夜虫依然在鸣,却越发觉得这院子无限空幽。

然而却是有人的。

那白衣少年就直直坐在院中石桌旁,神色平和,仿佛正静静看那青苔深院,听那夜来长风,似是在微微思索,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听到脚步响,他抬起头来,目光里顿时流过惊喜之色,长身而起:“怀素,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笑,努力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疲倦:“你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沐昕脸色比月色更苍白,却也在若无其事的淡淡微笑:“子时还未到呢。”

我微带得意的掏出那个小包,对他晃了晃。

沐昕长眉一扬,不愧自幼有神童之称,立即就猜了个明白:“千年鹤珠?”

他素来清冷,此时也不禁喜色上脸:“你从哪里得来?”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喜色突然敛了,目光一沉,紧紧看着我:“刚才我醒来时,隐隐听得有喧哗之声,据说回鸾殿那边出了事端,是你干的?”

我讥诮一笑:“是的,她有鹤珠,却不肯给我,我便烧了她的寝宫。”

沐昕神色一凛:“怀素,你何必如此!”

我正往内室走准备给近邪喂服鹤珠,听他语气凛冽,不由一怔,缓缓转了身看他,夜色里他眉目不甚分明,身后廊下一盏风灯微黄的光照过来,射在他身上,是古画中一抹淡而冷的名士身姿,清,却遥远。

然而我觉察得出那秀冷神情里微微的恼怒,正如他语气里如水的寒意:“怀素,你怎可任性如此!”

我呆一呆,还未想明白他何以如此生气,他却已语如冰珠,句句诛心。

“我知道因为姑姑,你对徐王妃心有怨恚,可毕竟她是你的嫡母!”

“你来了后,她并无为难你,相对于女人来说,她算是大度宽容待人以厚了,你又何必揪着旧事不放?”

“求不得鹤珠,另寻它法也便了,何必要放火烧宫?水火无眼,万一伤及无辜人命,你又情何以堪?”

“怀素,你小时虽刚烈恣肆,但仪礼大节向来分明,从无妄为之事,可如今,你……”

“你被仇恨烧昏了头吗?怀素?”

他重重一叹,语气里无限不解与伤心,再次重复:“怀素,你怎么会这般任性,草菅人命!”

[正文:第四十二章 独自凄凉人不问(三)]

我听他的责问排山倒海而来,直如利剑句句戳心,又似被冰冷的浪潮淹没,露不出头顶挣扎呼吸,不由踉跄一退,勉强支住了身后的廊柱才不致跌落,只觉得心一点点的冷下去,某一处却又一点点的热起来,极冷与极热里交缠着无限的委屈与伤心,那些翻涌的情绪呼号着要奔出我的胸口,却为那里哽着的无穷的泪意所堵,只得化为不甘奔腾的万马,扬飞着四蹄,踏碎我早已虚弱的伪装。

闭上眼,我狠狠咬破了下唇,今日方才明白,世人毁我谤我欺我辱我,尽可我自由他,因为我自有办法要他们为那些毁谤欺辱付出代价,然而当你身边亲近的人误会你远离你,纵有万千手段也使不得,只有生生受了那无辜的言刀语剑,生生被那锋锐搅动得五脏内腑鲜血淋漓。

然而不屑于解释。

若他不能懂我,解释又有何用?

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淡淡悲壮生起,然而那悲壮却是悲凉的。

我挺直背脊,背对着庭中的沐昕,语气冰冷:“对,沐公子,你说对了,事实上,你说得太客气了,你为什么不说明白,我就是个自私,冷漠,跋扈,霸道,不知好歹,不明大义,无心无肠,草菅人命的恶毒女人?”

他似了窒了一窒,再开口时,声音已多了几分苍凉:“怀素,我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一顿,他才接道:“我只是不希望你为仇恨蒙蔽了基本的良知与心智,我害怕你……因此而不快乐……”

我心底一颤,一层薄泪瞬间漫上眼眶,然而泪水将落未落间我迅速仰头,直直看向那弯不知千古悲欢的冷月,将那泪逼了回去。

声音里却不可避免有了凄然:“沐昕,你觉得,我这样的身世,我这样的人生,还可能快乐吗?”

他默然。

我突然觉得无限疲倦,那深浓的乏意几乎让我恨不得立即躺倒在这清风明月之下,永久的睡去,忘却这尘世污浊烦恼种种,忘却父亲即将造反,忘却我的儿时玩伴将和我的唯一亲人作生死厮杀,忘却娘亲凄凉的逝去和父亲的薄情,忘却燕王府平和表象下的暗潮汹涌敌意隐隐,忘却自己的同父异母弟弟罔顾人伦的侮辱……。

忘却,这十丈软红,牵扰种种。

然而终究不能。

倚在柱旁,我软软挥手:“沐公子,夜了,还是请回吧,鹤珠已得,不需要再浪费你的真气了。”

灰心之下,我忘记自己挥的是右手。

沐昕的惊呼突然响起,失了他一贯的冷静:“怀素,你的手--”

我想笑一笑,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

然而我一转身,便倒了下去。

骤临的黑暗里,最后看见的是那一抹雪亮的衣色,如月飞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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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帐幕里透着淡淡的莹光,转折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映在丝褥上,光滑明亮,云霞般华美灿烂。

艰难转侧酸痛的脖颈,毫不意外的看见以手支颐,以注定会比我更酸痛姿势假寐的沐昕。

我看着他长长睫毛,睫毛下阴影深浓的肤色,明显消瘦的脸颊,和一夜之间暗生的胡髭,声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这般细微的响动,却依然惊醒了浅眠的沐昕,他立即抬头,血丝殷然的双眼里惊喜闪现,哑声道:“怀素,你醒了。”

顿了顿,他神色里多了分深浓的歉意:“怀素,我不该……”

我一举手,止住他的未竟之言:“不必。”

看见我的平静,沐昕一贯稳沉的眼色里多了些许的惊色:“怀素,我……。”

我再次止住他,悠悠一叹:“沐昕,我不是蠢人,谁笑颜下掩藏森冷,谁苛责里深埋关切,我省得。”

沐昕微微一震,抬眼看我许久,忽地垂下眼睫:“怀素,是我昏了头脑,我应该知道,你这样的人,怎可能心性残忍草菅人命。”

我笑笑,心底有温腻的思绪泛起,面上却云淡风轻,说到底,不是不委屈的,伤了心,也微疼犹在,只是那委屈那伤心,都是因为他不懂我的缘故,如今他既然明白,又何必念念不忘,掰开揉碎了再来上一回?

沐昕注意着我的神色,神情里有感动和疼惜,见我作势欲起,赶紧伸手过来挽扶,他微凉的掌心触及我只穿亵衣的肩头,那般温润的触感似乎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至我肌肤,我竟没来由的轻轻一颤。

沐昕似也察觉了,顿了顿,缓缓收回了手,他修长的指尖拂过我肩头,是一种拈花执杯的优雅姿势,更似清风来过某一春,别离时带了柳絮桃李迤逦而去的意味,美丽里携了三分碧水东流的怅然。

我低下头,不能自己的淡淡粉了脸颊,恼恨自己的突然无措,明明很平常的一个动作,以往传功渡气也难免碰着挨着,我自己是从不觉得什么的,怎么这场架一吵,身子这一弱,没的心性也薄弱起来,竟不分场合的乱羞涩了。

沐昕不知怎的也有几分尴尬,站起身道:“我去叫映柳她们来。”

我摇摇头,自己支起身来,忍着肺腑的灼热的疼痛,问他:“鹤珠可是给我师傅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