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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燕倾天下》》 · 天下归元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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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乱成了一锅粥,宫内自然安静了许多,尤其是贺兰悠的居处,几乎看不到人影。

我和扬恶静静高踞那小院围墙外一株树顶,看着下方,扬恶满面不解,传音给我:“你不是说贺兰秀川已经将你那两个朋友带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我冷笑一声:“是走了,不过走了就不能回来么?”

贺兰秀川利用了人的心理习惯,以为我们既然看见人离开,便不会再想到他们还会回到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寝殿,地牢,想必都布置了埋伏,就等我去自投罗网呢。

而留在贺兰悠的居处外院,在他看来,定是万无一失,如果我们是从内室密道入口出来,他正好堵住,如果我们从别的出口出去,也迟早要落入他的陷阱。

这也是我明明见贺兰秀川离开了,仍然坚持走危险的暗河密道的原因。

我不想因任何的疏失大意,给贺兰悠带来危险和损失,那个出口,能不暴露就绝不要暴露。

揣度着下方的形势,我暗暗想,若有机会,当记得提醒贺兰悠,贺兰秀川对他们的密室,并非完全一无所知。

转头道:“师叔,六个时辰想必已经到了吧?”

扬恶点头:“以贺兰秀川的功力,冰魄晶心的毒力在此时应当发作最厉。”

我一笑:“那么,还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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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方方从树上跃下,我大大方方微笑着去敲门。

在贺兰秀川面前,我躲闪掩藏那就是愚蠢。

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眯起眼,对着天空笑了一下。

有人懒懒在屋内开口:“还请客人自己动手推门罢。”

吱呀,院门被推开。

三棵花树的小院落,静谧而平凡,日光奢侈的铺了一地,白亮亮的清爽,映着院内石桌,桌上杯盏,似是正待客来。

我站在院中,深深看着那三株花树,以及树下那盘膝而坐男子。

他迎着我的目光,依旧不改的明媚微笑:“久闻燕王膝下怀素郡主敏慧过人,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我声音淡定:“教主过奖,教主既有心备席相待,怀素敢不应召?”

贺兰秀川凤目光华流转:“我还是低估了你,虽然我早有预感,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来了这里,居然敢孤身前来。”

他遥遥向宫门看了一眼:“那里的动静,也是你弄出来的吧?”

我笑而不语。

他有点艰难的摇摇头:“好本事,不过,先前和那位易公子谈条件,谈得我中了毒,如今我可不想再和你谈条件。”

我笑:“怀素哪有资格和教主谈条件,怀素不过是来接朋友的。”

[正文:第六十五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四)]

我的目光,扫过另两株花树下,盘膝闭目而坐的沐昕方崎,以及那鹰目老者。

沐昕身姿有些僵硬,我细细打量一眼,见他面上青气未显,显然未到中毒已深地步,略放了点心,至于方崎,倒也并无伤损,外公说的果然不错,贺兰秀川这个人深沉阴狡,却自有一分狂傲风骨,他从不屑于对毫无武功的妇孺下手,所以他宁可和沐昕斗赌,也不打算逼迫手无缚鸡之力的方崎。

眼光在他们身前盘梭一圈,我道:“教主不妨请令属将那牵魂丝给去了。”

贺兰秀川好笑的扬起眉毛:“为什么?你的朋友毒了我,我小小报复下不可以吗?”

我点头:“可以,不过教主,冤有头债有主,我朋友毒你,是为了护我,你中的毒,是我的,如今你这宫里一团混乱,还是因为我,你和不相干的人为难做什么?”

不待贺兰秀川回答,我干脆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对贺兰秀川一照:“教主有伤不宜饮酒,我可以代你多喝几杯。”

清冽的酒液入喉,我满意的笑:“紫冥宫果然富甲天下,连这皇室秘酿‘一生醉’也能随随便便拿出来待客。”

贺兰秀川笑而不语,眼底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我连饮三杯,方兴尽的搁下酒杯,斟了一杯酒,转到贺兰秀川身前,坐在他对面,笑道:“教主,反正现在你动不了,我也不想走,我们不妨来做个计数的游戏。”

贺兰秀川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哦?愿闻其详。”

我将酒杯轻轻搁在两人中间,“就用这杯子计数,计算你我双方形势高下,在我方的杯子,是我的筹码,推到你那方的,是你的胜算,咱们来好生算算,看谁,最后喝到这杯酒。”

贺兰秀川几乎飞到鬓角的凤眼一掠,抿嘴微笑的笑容兴味盎然:“有趣,你且算来。”

我微笑着将酒杯推到他处:“阁下坐拥天下第一大教,实力非凡,座下武功高强子弟无数,而我方,只有区区数人,论实力,阁下胜。”

贺兰秀川微笑颔首。

“然而阁下现在中了我的绝顶奇毒,无法可解,你是紫冥教的主心骨,你一中毒,群龙无首,我们可以趁乱逃出,论情势,我占上风。”我将酒杯拿回,放在自己面前。

贺兰秀川很附和的点头。

“然而我方现在有两人在教主你手中,被教主钳制,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抛下他们逃走,带着伤者,我想我们跑不出昆仑山。”

我又将酒杯推回给贺兰秀川,他看着我,一笑。

“可是我先前在宫门出搞了点小把戏,又在水源下了毒,我可以趁贵教实力大损的时刻逃出,也可以以此为条件,向教主要求放我们离开。”杯子再次回到了我面前。

贺兰秀川目光闪动,缓缓道:“你赢。”

“不,”我拈起酒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教主还有杀手锏没使出,虽然我不知道这杀手锏是什么,但还是应该算上的。”轻轻将杯子放在他面前。

贺兰秀川笑起来:“这么说来,你不是输定了?”

“是么?”我曼声道:“如此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人影暴闪,如灰色的鹞子般瞬间飞落,一个起落便到了那鹰目老者身后。“呛”声微响,流电一抹,比这正午日光犹为闪亮,化为华丽的光幕,瀑布般倾泻,罩向了那老者,令他,无处可逃。

我的一缕微笑,渐渐泛起。

却突然冻结在唇侧。

对面。

与扬恶降落的同一时刻。

贺兰秀川突然动了,他笼在袖中的右手以目光难以追及的速度闪电探出,几乎在伸出的即刻便已到了我的身前,稳定,然而绝对不容抗拒的,轻轻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眼睁睁看着他出手,没有逃的打算,那般的速度,已非言语可以形容,这天下之大,能躲过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而我,不是那三人之一。

沛然莫御的庞大雄浑力量,如山压落。

我扬起苦笑,定定看向笑容媚然的贺兰秀川。

他深深看我,嘴角带着一抹难以隐藏的惊异。

只是刹那之间,场中异变。

鹰目老者被弃善制住,而我,也被贺兰秀川拿下。

竟是谁也没占了上风。

我吸一口气,笑道:“瞧,这就是你我都未曾拿到面上来的杀手锏。”

贺兰秀川点头:“我本以为,这杯酒我喝定了。”

我毫不退让:“抱歉,我也这般以为。”

贺兰秀川笑:“你故意坐到我身前,又玩了这么个新鲜花招,是要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让你朋友救人,而我也正中下怀,等着你靠近我,然后在你疏忽的时刻,一举擒下你。”

他斜眼睨我:“结果我们都犯了错误,我错在并不清楚你的同伴到底有几个,你错在太低估了我。”

我淡淡道:“我没有低估你,只是我对这毒太过了解,你不可能自己解了这毒。”

“我并没有解了这毒,”贺兰秀川手指一拂,连点我全身大穴,然后缓缓卷起自己右边衣袖。

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贺兰秀川的整条左臂,已经全数成了石状,已非初中毒的冰晶模样,尽呈灰白之色,指尖,更是如裂石般微生裂缝,却无血液渗出,而是缓缓流出灰色的液体。

我吸口气,惊道:“你将毒力全部逼在了左臂!你不怕废了自己这只手?”

贺兰秀川笑的畅快:“看见你惊讶的模样真令人愉快......废了又怎样?只要能赢,你还能不给我解毒?”

我深深叹口气:“我错了。”

贺兰秀川挑起眉毛看我。

“我还是低估了你,”我皱眉道:“我只知道这毒一入体内,立化无形,绝无逼出的可能,却没想到,你的功力已到了如斯绝顶境界,竟硬生生逼拢了这毒。”

“现在,”贺兰秀川眉目流转,嫣然如花:“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

我看看扬恶,他已经制住鹰目老者,小心翼翼的解了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牵魂丝”,又将随身的药丸给沐昕服下。

沐昕缓缓张开眼来,看见我在贺兰秀川掌下,立时大惊便欲跃起。

不待我示意,扬恶立即将他再次点倒。

我松了口气,心下盘算,此时弃善再来,应也于事无补,要想从贺兰秀川掌下救回我,任谁也无可能。

如此,便退一步罢。

计议已定,我缓缓道:“教主,现在看来,是你占了上风,我救两人,陷一人,你虽中了我的毒,但你若逼迫我,我为救命,也只好给你解毒,你赢了。”

贺兰秀川颔首:“承让。”

我平静的答:“教主过谦了,明人不说暗话,你虽赢了,我却也有些小小砝码,教主难道不想将你那中了迷药,以及被困阵中的教徒解救一番?”

贺兰秀川满不在乎:“这些废物,轻易着了道儿,要他们何用?你若嫌麻烦,杀了便是。”

我无奈,碰上这个冷血的家伙,连谈条件也成了件很累的事:“话虽如此,可教主难道希望自己羽翼有损?万一遇事岂不被动?毕竟,据我所知,贵教魂灯,练来可是不易呢。”

贺兰秀川神色一变,我敢打赌这一刻他绝对想到了贺兰悠,略一沉吟,他道:“你的意思?”

我以目示意扬恶:“很简单,我留下,迷药的解药给你,阵法我们会撤去,你的毒,我们留下缓解药丸,待他们回去练出解药后,会通知你派人去取,而你,得放走我的朋友们,不得留难,不能跟踪,不能日后寻机报复,也不能伤害我。”

含笑一睇贺兰秀川:“如何?你若硬来,我们大可玉石俱焚,现在离你原本的目标,本就差不多,至此,你已算大胜。”

贺兰秀川目中飞快掠过一丝厉芒:“大胜?哼......好罢,依你,不过,我承诺不伤害你,也望你在我送你到京城前,不再玩任何花招。”

我笑看他:“你不能亲自押解我上京城,怕别人不是我对手?”

贺兰秀川神色宛然,眉目妖美如精灵:“你这九曲回肠,若不着意些,只怕一日之内,你就逃出千里之外了。”

我淡淡一笑:“也许,不过,多年长留北方,虽说爱北地风光苍茫,然时日久了,也颇思南方旖旎风情,此时夏日流火,花盛时节,正宜见,久阔故人。”

[正文:第六十六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一)]

建文元年,八月,京外驿道。

一行人策马飞驰在火辣的阳光中,长长的身影在黄土驿道上拉出深黑的弧线。

我改了男装,穿了身实地纱袍,戴了斗笠遮住面容,一骑当先。

前方,一座茶棚在望,在这灼烈得连土地也似要晒裂的午后,其存在不啻于意味着舒适的休憩和沁凉的茶水。

勒马回缰,我望望天际火热的太阳,拭了拭额角的汗,道:“歇歇吧,这天,热得死人。”

身后两名男子沉默的应了,各自下了马,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走进茶棚。

我忍不住无奈一笑:“两位尊者,真不知道你们防了这一路累不累,你们教主的禁制天下无人可解,我失了武功,还能怎么样?你们怎么就耐得住,这许多天连话也不和我说呢?”

那两人互视一眼,如前照旧般,给我张毫无表情的脸。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背对我一桌已有几个人占据了位置,我淡淡掠过一眼,注意到其中有人神光内敛,身手不凡,明显是内家高手,微微一怔,目光又在背对我的一个青年的腰上停留了一瞬,却也不想多管闲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招手唤来小二:“凉茶,越凉越好!”

顿了顿,我道:“四个人哦,你别少算了。”

小二怔了怔,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摸头,“明明是三个人啊......”

话音未落,呼的一声。

一条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坐在我身侧。

有人轻微的咦了一声。

我就当没听见,提起茶壶,满满倒了一茶杯:“师傅,慢些喝,喝太猛,激得内热收心,反而不好。”

近邪斗笠下的脸毫无变化,端起茶仰头一饮而尽。

我摇摇头,无奈的灌了口茶,开始第一百次低声下气的劝说:“师傅,你回山庄去罢,或者游历天下也好,我真的没事,我不是被逼去京城的,我有我的打算.....”

近邪开始牛饮第二壶茶:“高兴!”

我苦笑:“是是是,你高兴,可是师傅,等到了京城,你难道还能跟我到皇宫不成?你武功再高,也不能抵挡那许多大内高手和京军啊。。。”

近邪这回干脆不理我。

我叹气,低声道:“师傅,我劝你回去,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皇帝换将了,换了李景隆,这家伙虽是扶不起的阿斗,但他麾下兵力号称五十万,父亲目前的实力只怕不是对手,师傅,我想请你......”

“这里有家茶棚,走,去喝茶!”

马蹄声疾起又收,刷的停在茶棚前,我抬眼看去,是一群扬鞭的少年,随从如云,紫辔金鞍,马蹄踏破溪云岸草,缭乱风光,夏风掠起华贵的袍角,眉目间笑意洋溢,意态飞扬。

马鞍上大多坠着猎物,想是去那郊外纵猎归来的京城子弟,

他们看见这路边茶铺,吵吵嚷嚷下马,嬉笑着拥进,那些跟随的健奴豪仆赶忙呼叱着安排座位,叫唤小二,擦拭桌椅,小二被使唤得晕头转向,一时热闹非凡。

一行人将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有人拍着桌子叫上茶,一个白面少年掏出墨绿松绫汗巾拭汗,笑道:“齐兄,京城神射之名果然不虚啊,今日收获,属你最丰了。”

那齐公子形容瘦削,满面傲然之气,闻言轻轻一晒:“吴兄过奖,不过雕虫小技耳。”他说着“雕虫小技”的谦虚之辞,神情间却一点也没有谦抑的意思,想来对自己的射艺,也自负得很。

这时另一少年接口道:“以齐兄这等绝妙箭术,只用于狩猎取乐实在是大材小用,如今国家正逢多事之秋,燕逆猖狂,聚兵北地意窥国器,齐兄武功盖世,若能投身军中,讨伐逆贼,笑傲千军,不亦快哉!”

立有一人接口道:“笑话,齐兄堂堂兵部尚书的公子,文武双全饱读兵书,就算从军,也必是统帅之职,岂会如那些低贱大兵亲上战场。”

那先前开口的少年窒了一窒,自知失言,讪讪一笑,倒是那姓吴的少年颇为八面玲珑,立即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说到统帅,皇上新拜的统帅李景隆,也是个妙人呢。”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那齐公子脸上笑容极为讥诮:“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个京城著名的浪荡货儿,那是个什么货色?栖月楼红牌姑娘们床上滚大的角儿,居然也配领兵百万登坛挂帅,真是沐猴而冠,贻笑大方!”

这话有些过了,众人一时都不敢接,静默了一刹,我耳力好,隐隐听得我进来前背对我的那一桌,有人极低微的哼了一声,身形微微一动。

我斜了斜身子,恰看见背对我的青年,轻轻伸出手,按在了那欲站起的威猛男子臂上。

那人立即按捺住自己,垂下眼,掉转头继续喝茶。

我心中一动,凝神看去,午后炽烈的阳光照进来,正照在那只手上,修长干净的手指,骨节纤细,肌肤有种少见阳光的白,一见就知属于养尊处优,不擅武力的人,中指上一枚奇形古戒,色如黑曜宝光流转,越发显得贵气逼人,我还待细细端详,那手却已收了回去,只隐约看得见月白镶金线边的杭罗衣袖一角,一现又隐。

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缓缓喝茶,一边听着那厢议论,刚才的话题太过狂妄,这些贵胄子弟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接下去,有志一同的转谈起花街柳巷风月异事,齐泰的儿子却颇有些恨恨,一直在一边冷笑饮茶不语,我略一思索,倒也明白了他的不忿,听闻李景隆挂帅是黄子澄力荐的,齐泰当初曾力阻来着,这两人都是先老皇留给皇太孙的心腹老臣,地位相符实力相近,互相不对付别苗头也是难免,这回算是齐泰输了一回合,齐家这个傲气冲天的小子,是替他父亲抱不平了。

我这边思考,那边公子哥们谈起心爱的话题越发兴高采烈,谁家的歌动人,谁家的舞惊艳,谁家的佳丽多,谁家的赌坊花样全......口沫横飞揎臂捋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溅了老远。

我听得不耐,想想也休息得差不多,便待要走,忽然顿住。

“......紫烟馆的轻罗姑娘为什么那么红?我看容貌虽出色,也未见得就是京城第一,多半是她那个身世,据说是哪位皇亲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哈哈,你们想想,和一位假郡主颠鸾倒凤,那是何等的心情舒爽?那可真是一笑千金也不枉哪......”

“嗤,什么郡主,老鸨儿招徕人气胡扯的神秘身世你也信,真要是皇亲贵戚,会流落到花街柳巷?”

“这有什么,皇族子弟,谁没个花花头儿?谁没在妓馆有几分香火情?保不准一夜风流开花结果也未可知,烟花女子,玉臂千人枕朱唇万客尝,就有个什么谁又肯认?到最后一样是沦落的下场......呃,怀远,不是说你,你可别多心,你们庆国公府家教谨严,我们都知道,不过别人家,可就难说了。”

那名叫怀远的少年笑道:“清者自清,怕你们说作甚,不过说到私生女郡主的,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来。”

我端着茶杯的手震了震。

“什么事儿?快说快说,你娘经常入宫,和皇室走得近,八成又有什么好料儿,快说来大家听听。”

那少年语气颇有自得:“叫你们说对了,我还是偷听娘身边嬷嬷私下唠嗑说起的,喏,”他指指北方:“北边的那个,和咱们打仗的那个,据说就有个私生女。”

“哦!”

“呀!”

“他不是有五个女儿了么?听说个个相貌不俗,想不到还私生了一个!”

惊叹声四起,夹杂着微带调侃的笑声。

我死死拉住身侧欲待站起的近邪,却没有注意到,背对我的那个男子,身子微微颤抖。

那叫怀远的少年被众人围着兴致勃勃的打听,越发得意:“说起来真是好笑,谁家的私生女不是藏着掩着,咱们这个燕王倒好,居然明公正面的递了密折给皇上,要为这个私生女儿请封,皇上也是奇怪,当真就让她入了宗谱,名载玉牒,听说还思量着给她一个封号,若不是异变乍起,燕王反叛,只怕这个私生女当真就登堂入室,名列郡主之封,真是皇室蒙羞啊。”

“奇哉怪也,一个私生女,居然也能入了皇室宗谱?那燕王的那个外室,却又是何等身份?”

“身份?哪来的身份?”那少年讥诮一笑:“左不过青楼馆娃之属......”

“砰!”

茶棚里的所有杯盏,这一瞬间全碎了,亮了一地明晃晃的日光。

“轰!”

那一桌纨绔的桌子突然化为碎末,崩塌,茶水泼喇喇溅了众人一身,纨绔们惊叫着跳开。

有人被砸了脚,抱着腿直喊,有人慌乱下踩着了碎瓷,尖叫得百里外可闻,仆人们胡乱拔着刀冲了上来,绊跌了地上的碎片翻到的椅凳,滚葫芦似的又乱成一团。

巨响声起的同时,我惊跳起来,近邪已不在座位上。

一片混乱中,听得有人轻声道:“竖子如此狂妄......去吧。”

[正文:第六十七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二)]

我匆忙中转目回顾,眼角却觑到白亮的银发一闪,下一刻近邪已带着冲天的杀气飞临人群中间,我暗暗叫苦,这些人辱及娘亲,我自愤怒非常,本也打算教训一二,可偏偏近邪在这儿,以他对娘亲爱慕尊敬,岂能容得这些人活命?

这些人虽可恶,但罪不致死。

这些念头只在闪念之间,我不及细想,眼见近邪的掌力已经完全笼罩了那群贵公子,竟似要一招将这些人全数废于掌下,偏偏自己禁制未解,哪里赶得及,只得疾声喊道:“你们还不拦着!”

却是对着那先我们进来的那桌人喊的。

话音未落,青影一闪,亮蓝的刀光匹练般铺开,渗出丝丝凛冽寒意,狂啸怒卷,袭向近邪。

另一侧,紫色影子鬼魅般一转,已经扑入被近邪掌风笼罩的范围,双袖飞扬若舞,双腿连蹴,将那些贵公子们一个个踢飞。

身手不可谓不好,反应不可谓不快,配合不可谓不佳,行动不可谓不利落。

我却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的,是近邪的冷笑声。

几乎令人丧失听觉的狂猛的风声里,他的笑声依然如此清晰,却冰冷如昆仑山顶积年不化的冰川,寒冰般的笑声里,他漫不经心的伸指。

只一指,便穿入那看似密不透风,寒光如泼雪的刀光中,然后,拈花般轻轻一弹。

弹指之后他看也不看,头也不回,宛如背后生了眼睛立即向后一退,只一步便退到了已经跃离他身后近丈距离的紫衣人身前,衣袖一拂,满溢王霸之气,竟起风雷之声!

铿的一声轻响,迎面那刀光便似被利剑剖开般,齐刷刷分了开来,漫天幻影猛然一收,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音细微响起,一道蜿蜒的裂痕渐渐出现在那百炼精钢的刀身上,越裂越大,越裂越长,最终呛然一响,碎成两半坠地。

青衣人呆呆望着自己粉碎的宝刀,似是忘记了如何动作。

欲待踢飞贵公子救下小命的紫衣人本也是一流高手,近邪的衣袖拂来时他已知难撄其锋,一个倒仰避出了丈外,然而那如风呼啸而来的劲气却无法仅凭一个筋斗便可卸去,绝大的反震力冲得那紫衣人以奇快的速度向后滑去,薄底快靴摩擦地面的声响声声入耳,竟象要磨出火花来般,那人一直在拼命努力稳定着身形,却最终无法控制,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脸色一白,哇的喷出一口鲜血。

近邪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面若寒霜,转身直直向那些滚作一团的公子们走去。

然而这么缓了一缓,我已经来得及赶上来,冲在近邪前面,抓起那个口没遮拦的始作俑者,那个叫怀远的少年,啪啪啪就是几个清脆的耳光:“叫你满嘴胡言秽语!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顺势一脚,恶狠狠把他踢出茶棚。

那少年倒也机灵,竟忍了我因心中怒气下手极狠的耳光,就地一个滚翻,也顾不上满脸灰土腮帮高肿,就近逮了匹马爬上,连连扬鞭,一溜烟就去了,竟连同伴和自己家仆也丢下不管。

其余的公子哥儿也不是呆子,看到近邪神鬼莫测的武功,也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不待我耳光伺候,一个个连滚带爬的向外冲,只有那个性子高傲的齐公子,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一脸铁青的瞪着近邪。

近邪冷冷看着他,我看着他怒意未去,眼底杀机闪动,不由一叹,轻轻道:“师傅,倒也不关他的事。”

近邪默然半晌,衣袖凌空一挥,缓缓转过身去。

“啪!”那齐公子面上顿时其肿如瓜。

他恨恨捂着脸,目光怨毒的盯了我们半晌,突然一歪头,“呸”的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唾沫里还有几颗被打掉的牙齿。

“不管你们是谁,今日被辱之仇,齐家必以百倍回报!”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一晒:“随时奉陪。”

那齐公子还待说些什么,先前那背对我的月白锦衣的男子突然对那蓝衣人嘱咐了几句,那蓝衣人看了我一眼,走过来,站到我身前,背对我,对那齐公子摊开手掌:“公子,家主人劝你尽早离开此地,莫要自误!”

那齐公子浓眉一挑,怒意上涌,便待斥骂,然而目光接触到那男子掌中之物,突然浑身一抖,目中满是惊骇之色,颤声道:“你......”

那蓝衣人飞快截口道:“不必多问,快走罢!”

那齐公子立即住口,满面死灰之色的对那青年的背影看了一眼,微微一礼,竟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我看着他死命策马,怒火冲天狂奔而去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志大才疏,狂妄无知,将来,只怕福寿难享!”

那蓝衣人此时也转过身来,也是一脸无奈之色,微微摇头,向我道:“公子,先前你为何对着我们喊要救人?好像今天之前,我们并不认识?”

我看着这一脸精干的中年人,微微一笑:“是不认识,我只是发现,那些纨绔们进来后,阁下几位便低下头,有遮掩之色,想必他们中有人识得你们,那么你们的关系,非敌既友,最起码也是有渊源,可这些公子哥能有什么本事令你们这几位高手要躲藏?自然不是仇家,那便是后两种关系了。”

顿了顿,我接道:“而且,你们几位听他们言论颇为认真,尤其是朝堂之事......”我目光掠过那始终没回头的青年,“有些话你们听了以后情绪激烈,想必,同殿为臣?”

那蓝衣人没说话,目中却隐隐有敬佩之色,我淡淡一笑,指了指那背对我的青年腰间杏黄丝绦:“而当朝贵族平民衣着界限分明,这般犯忌的颜色,岂是常人可用?”

“阁下好厉的眼力,好细密的心思!”那紫衣人捂着胸过来,瞄了一眼负手而立不理不睬的近邪,对我苦笑点头。

我却将目光越过他,看向那身体微微颤抖的男子,轻轻一叹:“大哥,既然来了,何必一直以背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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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风灼热的刮过。

这一刻的茶棚,突然静得连一直喧嚣不休的蝉鸣声也似不闻。

阳光猛烈的射进来,射进了我的眼,射穿对面两人惊讶的神情,射在那看似平静的男子背影上。

我眯起眼,带着非笑非哭的表情,看那男子身子一震,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俊秀的瓜子脸,入鬓长眉,肤色洁白,狭长的双眼波光明灭。

我突然微有些恍惚。

记忆的流水渐渐倒溯,水波尽头走来那个文静的少年,眯着细长而明媚的眼,站在一地粉紫嫣红的桃花中,偏着头,看着干爹将我抱在怀里旋转,言若憾焉心实喜之的抱怨:“爹爹偏心,爱怀素更甚于我。”

流水卷出听风水榭的九曲回廊下的碧波,少年从雕花隔扇后探出头,紫罗袍白玉冠,一笑温柔朗然:“怀素妹妹,别来无恙?”

流水抚摸着那少年如猫般微微眯起的双眼,那眼里水色氤氲,衬着因被取笑而微红的颊,清透如水晶,他坚持看进那坦荡的少女的目光,最终红了脸,却不肯扭过头去。

流水里传来他温柔的低语:“怀素,真好,我们一样的呢。”

流水浮波之上莲叶田田,那少年微带忧伤倚栏而立:“西风愁起绿波间......”少女笑声脆如银铃:“允哥哥,感伤时节也不能这般提前法, 这西南地气温暖,虽说时序已秋,侯府移栽的十里荷花,尚自东风催露千娇面,欲绽红深开处浅,你就急急的‘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了,这是从何说起?”

允哥哥......

一声呼喊携涤荡心魄之浩浩长风,穿越童年无忧岁月而来,穿过这漫漫红尘生死离别,穿过这莽莽风烟错过迷失,穿过这朱家天下两军壁垒,穿过这八载光阴两小无猜。

却再穿不回往昔种种,那些清醇如歌的日子,相对微笑心无挂碍的少年,还有那些被我们爱的,爱着我们的人们,早已在时光与命运的残忍拨弄下与我们永别,我们最终无可奈何的选择面对分裂,或者背叛或者杀戮,直至你我之间,裂出永恒的无可弥补的深切鸿沟。

八年后再见,我们隔着生死,隔着战场,隔着心与心,现实与现实最远的距离。

我不再是你的怀素妹妹,你也不再是我的允哥哥。

你是允炆。

与我父逐鹿沙场的,

建文皇帝。

[正文:第六十八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三)]

允炆的目光如此忧伤,带着淡淡的苍凉与无奈,直直看进了我的心里,我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缓缓取下了斗笠。

站在原地,看着他向我走来,八年不见,当初的少年已经长成,高颀挺拔,肩宽腰细,虽是普通锦衣平常装束,却依然穿出了久居上位君临天下的高贵与遥远,每一举手投足,都在提醒我,他是富有四海的君王,是这片广袤大地的唯一的主人。

只是他的眉梢眼角,为何总萦绕淡淡疲倦?

我看着他,思潮起伏感慨万千,却最终什么也不能说出口,只能轻轻拜了下去。

他却冲前一步,急急扶住了我。

盛夏时节,他的手指却不复记忆里的温暖,冰凉如雪,轻轻贴上我掌心肌肤,一点幽幽的凉意便那么不可抗拒的渗入心底。

然而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宛如多年前,每个字都是只属于我的春风。

“怀素,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那年相见的同一句话,只是彼时天高云淡草绿花红,少年满心喜悦而少女未知世事多苦,真真无恙。

如今识尽愁滋味,少年孤家寡人,为天下日夜筹谋,少女失去至亲,红尘挣扎事事煎熬,头顶那片天早已失了颜色,若有浮云,也是重重阴霾的乌云。

再说无恙,不过是强颜而已,表象如此光彩,而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我却只能笑,回他一句:“一切安好。”

允炆盯着我,目光温和却执着:“怀素,你初次来京城,想必不知这城郊景色亦颇有意趣,可愿与我并辔驰骋一番,领略这江南夏景?”

该来的总会来,我垂下眼,难得如此温顺:“但凭吩咐。”

紫冥宫那两个尊者一直站在一侧冷眼旁观,此时齐齐上前一步,拦道:“不可。。。。。。”

允炆一摆手,他身后的蓝衣人上前一步,将一方玉牌一晃,轻声道:“你们已经完成任务,请转告贺兰教主,家主人多谢相助。”

那两个尊者瞄了玉牌一眼,立时闭了嘴,躬身一礼,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放了出去,另一人道:“解药将由信鸽带回,不管你们谁收,不要忘记了。”

随即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允炆听见解药两字,目光一黯,轻声问我:“对不起,怀素。。。。。。他们没伤了你吧?我再三说过,不能伤你。。。。。。”

我截住他的话:“没有。。。。。。不过是暂时封了武功的药。。。。。。我们出去说吧。”

转头向近邪道:“师傅,我去去就来。”

近邪背对我,不说话。

我和允炆出了茶棚,各自上了马,允炆一甩镶金嵌玉的马鞭,笑着对前方一指:“怀素,前方十里处,是应天城外颇为闻名的乌叶渡,此处青山隐隐碧水迢迢,垂柳千丝绿草如茵,是个适合畅谈的好去处,你可愿与我前去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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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叶渡果然是个好去处。

夏日的阳光,在点亮无数翠绿莹光的同时燃起一天粉色烂漫云霞,清如镜的水波里荡漾着乌蓬的小舟,渡口的白石被水浸润得光滑明洁,或有几丝垂柳飘落,任黄羽翠冠的鸟轻盈的自丝绦间穿越。

我下了马,就地坐在树荫下,随手拣起一朵落花,那花微红,却恰到好处,淡而柔,似是豆蔻年华少女颊上新淘的胭脂,薄薄一层娇艳的粉,隐隐透着玉白光润的底色,越发清丽得顾盼神飞。

我悠悠一叹:“真是好地方,吹尽残花无人见,惟有垂杨自舞。”

允炆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抚摸手中马鞭:“怀素你看,这葳蕤芳草,一碧千里,枯荣似可万古,然而生生不息的,从来只是死物而已。”

我侧过脸,看着他平静而忧伤的侧面,只觉心下无限黯然:“陛下,你富有万方,坐拥天下,应是世上最最志得意满之人,何来如此感伤之语。”

允炆轻轻一笑:“志得意满,是么?怀素,我却只知道,自从我做了皇帝,在那高而冷的位置上坐定后,我好像就未曾真正笑过,亦未曾有过一日安枕。”

我无言,帝位,无上的尊荣的同时,亦意味着无上的牺牲,我岂会不知。

午后阳光映在允炆清秀眉宇,他神情间有奇异的犹疑:“怀素,你一定认为我手狠,只是。。。。。。。”

我温和的拦住他的话:“不,陛下,这是你的意旨,你无需对我解释。”

允炆怔了怔,半晌,悠悠一叹,他斜斜靠在柳树上,姿势却并没有放松,眉目间有浓得化不开的寂寥“是,是我着相了,何必心心念念要解释?事实摆在那儿,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直起身,“父皇将江山托付于我,我便有责任守住,再大代价亦所不惜,有时候我会回想起当年,我初被立为皇太孙,燕王叔当面笑我‘不意儿乃有今日’,他未曾想到帝位是我坐,我也未曾,太祖皇帝当初并不是十分属意于我,但我既然做了皇帝,我便须得对得起我所牧守的天下子民。”

我在心中微微苦笑,允炆,你在为眼下的一切寻找说服自己的理由么?其实说到底,你们都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挣扎罢了,而子民,未必需要你们以这般的流血与动荡的方式去牧守。

博弈天下,只以成败论英雄,不必分孰是孰非,善良的允炆,难道至今还不懂得这样的道理么。

我岔开话题:“陛下,今日怎会在这里遇见你?”

允炆一笑:“自然是因为我要见到你。”

我一怔,随即皱眉道:“你是特意出来找我的?”

允炆点点头:“贺兰秀川是我令人招揽的江湖势力,其实早在还是皇太孙的时候,我便和他有联系,我要他留下你送到京城,本意,只是想见你一面。”

他诚恳的看着我:“怀素,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太想再见你一面,要知道,如今的情势,一旦你回到北平,回到燕王身边,我们之间便相隔了战火与纷争,无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你我之间,再也不会有平心静气坐在树下,彼此交心的那一天。”

我心中一酸,掩饰的扭过头,勉强一笑道:“那也不必赶出城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怎可亲身出城?我是你的人质,跑不掉的。”

允炆的声音微有些沙哑:“怀素,别说人质的话,我从来就没打算要你做人质,你的兄弟,我都没留难,何况是你?”

他轻吁一口气,俊秀的眉宇间满是怅然,随手揪下一叶长草,反反复复绕在指间,一圈一圈的缠绕,“我本意是悄悄接你进宫见上一面,谁知道消息走漏了,齐泰吵着要以你为人质,我虚与委蛇答应了,自己立即微服出宫,我知道你应该就快要到了,想在城外堵住你,你进来时,因为是男装,我没有注意,然而那句辱及姑姑的话令你们动了手,我便知道。。。。。。你来了。。。。。。”

我心中激荡,允文的细心与关切令我感动,早知道允炆这般心思,我又何必费尽心机逃避贺兰秀川的留难?然而我心里却知道,是允炆对付叔王们的雷霆手段,和湘王宫的惨烈火海给我留下了阴影,我虽然觉得允炆未必一定会伤害我,但却并不敢确信允炆一定会对我另眼看待,正如当日,沐昕所说,人一旦身处高位,时势所迫,心性改变在所难免。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允炆,我的允哥哥,纵使心性已变,纵使剪除藩王势力手段狠厉,然而于他心深处,我仍是特殊的,在我面前,他依旧是当日荷风里,承诺要等我的纯真少年。

然而我却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紧紧抿了嘴,转开眼,看那飞鸟轻快穿梭,只觉内心悲苦,沉若巨石。

允炆转过头来,细细观察我的神情,突然一笑:“怀素,今日只谈你我,且将正在发生的事忘却一刻,我实在不愿意,我们难得的相逢,还要被那些带着血腥味道的俗事所浸染。”

“更何况,”他突然自嘲:“用太监,内奸,亲戚,国公,诸类方式来打听你父的动向已经够了,我纵利用完天下人,也不想利用你。”

我知道他指的是利用葛诚和魏国公打探父亲机密的事,心知允炆果然还是原先那个善良孩子,并没能完全适应去做一个冷血毒辣的最高主宰,这些在政客们看来天经地义的手段,在他的心里,却依然是耿耿的。

淡淡一笑,我忍不住要宽慰他:“陛下。。。。。。”

允炆温和然而坚定的打断我:“叫我大哥。”

我涩然一笑:“好。。。。。。大哥,今日妹妹前来,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你可愿一听?”

允炆斜躺在草地上,将一片草叶蒙住眼睛,叹息道:“不畏浮云望遮眼,只缘身在最高层,可有的时候,我宁愿遮住眼睛,什么都不看,不想,不管,那该多么的惬意与自由?”

顿了顿,他轻轻道:“你说罢。”

我凝视着日光下他的面容,俊秀而微带苍白,薄而软的唇,抿出并不算坚毅的弧度,单论相貌,他不及沐昕的清逸绝俗,也不及贺兰悠的明丽温雅,却自有久居深宫培养出的尊贵高华气质,转目抬眉间,色如春晓,人淡如菊。

无声的叹息,我缓缓道:“大哥,自古皇家无情,高处不胜寒,你既坐了这个位置,便须得令自己坚若磐石,若想铁桶江山,你的心,便得比铁更硬,更冷。”

“你还要比敌人更狠,比奸臣更奸,比被伤害的人更懂得保护自己,比有深仇的人更懂得步步为营。”

“你万不可轻易心软,因为若你自己的心先软了,你要如何抵御奔杀而来的种种明枪暗箭?如何护卫住你羽翼包容下的江山?”

允炆霍然扭头看向我,目光惊异。

半晌,他似是镇定了下来,缓缓道:“怀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苦笑:“我知道。”

我闭上眼:“我说出这番话,亦几经犹豫,然而,我无法做到,坐视你的弱点牵绊住你而不出声提醒。”

阳光泼洒下来,如此灼热,然而心却如此冰凉。

轻轻的,我道:“大哥。。。。。。你说过我们不要提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可我不能不说,因为我怕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因为如果这次你让我离开,回去后,我就会。。。。。。”

“别说了!”

允炆难得激烈的语气打断了我的未竟之语,我垂下眼。

允炆的手指紧紧扣进了地面,将掌下的草皮绞成绿色齑粉,“怀素,我曾以为,当年,父皇驾崩时告诉我你的身世时,我最苦,燕王递密折为你请封时,我最苦,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最苦,永远没有尽头。”

我沉默,这个一心诚挚说过要等我的少年,在失去父亲的同时,尚要面对自己所爱是自己妹妹的残酷事实,并要在她成年后,迫于形势,要做了她的敌人,与她最终,决战天下,不死不休。

这是怎样的无奈?

命运弄人何至于斯?

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勉强扭转话题:“还记得当年那一跌吗?”

允炆微微一笑,突然拨开额发,“你看。”

我凝视着那小小的月牙形伤口,想起那日那惊惶的一跌,罚跪,梦惊,以及。。。。。。娘亲的逝去。

心,瞬间生生的痛起来。

允炆是个细心人,立时发觉了我的不对,急忙岔开话题,问起我这些年的经历,我勉强收拾了心神,一一答了,然而不可避免的又想起沐昕和贺兰悠,更觉得出语维艰。

实在说不下去,便问他这些年的近况,然而那些继位,争权,剪除藩王势力,亦是我们之间不可触碰的话题。

我终于难以为继。

允炆也渐渐沉默,神色越发黯然。

我们都已发觉,说完那句话后,我和他,再也无法从容继续任何话题,任何似乎无关当前的回忆或经历,无论如何迂回绕过,都不可避免最终关联着鲜血淋漓的记忆,都必须掀开久远的不可触碰的伤疤,如同陷入高手妙布的绝杀阵法,无论选择了哪个出口,等待我们的都是苦痛的绝崖。

最终,允炆道:“怀素,陪我看看风景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怅然。

百转千回期待的相见,却最终只能落得如此仓促的收尾。

我沉默,坐在他身侧,听风声鸟鸣悠悠穿越这突然沉寂的空间,看天边艳阳由明亮不可直视而渐渐收敛锋芒,看日光一层层一层层的淡下去,而云霞漫漫的涂满天际,华丽的裙裾尾端捎来黄昏的黯沉。

天色,终于由明蓝转为紫红青靛的五彩之色,然后深红的晚霞也缓缓镶上灰黑的边,极远的天际,苍白的月若隐若现的升上来。

黄昏已尽,夜色将临。

我们一动不动的坐了两个时辰,坐到夜露方起时,我听到晚归的飞鸟的振翅的声音里,允炆的声音疲倦而无奈的同时响起:“我得回宫了。”

我转头,看最后一点微光里,他清秀的轮廓沉在半边阴影里,眉目沉重,而神情空茫,

“好。”

默默站起身来,远处,早已徘徊梭巡许久,已有焦躁神态的护卫,静静的牵马过来。

允炆抿紧嘴唇,不看我,只向护卫们行去,我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手触到马背那一刻,他突然回头看我。

“怀素,我只恨人生悲苦,无休无止,只愿你能对我,永如今日。”

我震一震,抬起头来。

却见他一步迈至我面前,突然轻轻,将我一搂。

有什么东西,重重坠落在我的发上。

随即他立即转身,几乎是逃般的一跃上马,尚未坐稳便立即扬鞭,那马受了惊吓,长嘶一声,猛地撒腿奔去,迅如流星。

侍卫们惊呼着纷纷跟上。

我呆呆立在原地。

良久,我缓缓伸手,摸上发梢。

夜露早已打湿了我的发。

没有人再能够知道,那露水里,还有一滴红尘里,最悲伤最沉重的泪。

[正文:第六十九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一)]

建文元年九月,我回到北平。

与我同行的还有近邪,他的武功已经恢复,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在替他把脉时,却隐隐察觉他体内有极细的内力波动,却不能辨明那是什么,也无法确定是否有害,我将此事按下在了心里,没有和近邪说。

只能在心里祈祷,但愿这是解毒后的正常现象,但愿不多久这异状便会消逝,但愿,贺兰悠你不要再一次令我失望。

上次离开燕王府的时候我是不告而别,没说的,王妃寝宫被烧的嫌疑人定然会落在我这个事后便下落不明的外来人身上,再加上个恨不能置我于死地的朱高煦,可以想见,我若回去,想必有好戏等着我。

想到这里,我挑挑眉,笑笑,看着北平城高大的城门,门口的守卫已经不是当初带有监视性质的谢贵的卫军,全数换成了燕山卫的人马,虽然尚是清晨,已有无数兵士在修筑防御工事,加固城墙,加宽护城河,并对进出城门百姓仔细搜查,整个北平城,都满溢着肃杀的战争气氛。

进城门时,有兵士过来拦住:“你,下来检查!”

我懒得罗唣,直接出示当初父亲给我的燕王府的令牌,那小兵大约是新征召的,居然不识,我无奈的一笑:“那么,叫你们这儿最高的长官来。”

士兵犹疑的看了看手心里似非凡物的令牌,考虑了一番才去叫他们的长官,我懒懒的将马牵到一边,远远看到两骑行来,不由目光一缩。

朱能,和朱高煦,他们身后,跟随着大队士兵。

我看着那金冠华服的小子,满面阴沉之色的纵马而来,冷冷一笑。

朱高煦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俯视我,我淡淡盯着他,良久,他微微一笑:“原来是我的怀素姐姐,真是好久不见,上次你离开的时候,正是王府失火的那次吧,记得我还正待去安抚姐姐,谁知姐姐就悄没声的走了。”

我缓缓抚摸马背,看也不看他:“是啊,那天我被一只疯狗咬了一口,所以出门治伤去了。”

朱高煦浓眉一挑,颇有惊讶之色,脸上笑意越发盎然:“姐姐说笑了,王府哪来的疯狗?燕王府虽不是什么过分高贵的门庭,不过疯狗和野种,一向都是拒绝入内的。”

我笑吟吟:“是吗?”偏过头,满带疑问之色,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发毛,毕竟还是少年,虽然阴鸷,还没到老奸巨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程度,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喝道:“你看什么看?”

我慢吞吞道:“我在看,站在我面前的这只,果然非我族类,否则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

不知道是谁,忍不住扑哧一笑。

朱高煦的脸色实在难以详细形容,想他少年郡王天潢贵胄,自小珠围翠绕锦衣玉食长大,谁给过他这般言语?

他要忍得下,倒是奇怪了。

我也不想乘胜追击,站在原地,笑嘻嘻盯着他渐渐紫涨的脸色,在心里,等。

一,二,三......

数到第三下,朱高煦果然已经抬起手来:“来人,拿下奸细!”

他身后,跟来的卫士轰然一应。

倒是朱能呆了一呆,急忙一拦:“郡王,郡主不过和你开玩笑,莫伤了和气。”

近邪向我看来,我微微一笑,他便转过头去,自管负手看天上的云,我对着朱能摇摇手指:“朱将军,你错了,我没开玩笑,你们郡王想必也没心情和我开玩笑,至于和气这东西,我和他之间,从来就没有过。”

朱高煦狞笑道:“算你聪明,你和朝廷走狗紫冥教私下勾连,跑到昆仑山却能全身而回,还去见了建文,却好端端回来了,建文不是傻子,为什么会放过你?而你又算什么东西,能在这些人手里护得周全?定是做了人家奸细,回来探听军情来着!

我忍不住一笑:”这个推断真是真知灼见,不过,“我指指朱高煦:”好像在我之前,也有人,从建文手里好端端的回来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个人也有奸细的嫌疑呢?“

朱高煦窒了一窒,半晌,突然阴阴笑了起来:”本王不和你争口舌之利,本王现在受命于父王,执掌奸细肃清事宜,你当初走得匆忙,连个招呼也无,李景隆大军压境,你却恰在此时回来,你要让人不怀疑你也难,我的姐姐,虽说我心疼你这个没娘的,不懂皇族教养的姐姐,可也不能因私废公啊......来人!“

他手一挥:”拿下!先押进大牢,由本王亲自审问!“

朱能在一旁几次欲开口,一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冲前一拦,大嗓门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郡王,小将认为......还是先报知王爷再作处置吧,郡主可是金枝玉叶......“

”金枝玉叶?她算哪门子的金枝玉叶?“朱高煦冷笑连声。

我亦冷笑连声,谁耐烦和你站在这风口罗唣?谁耐烦一一打发这些傻兮兮冲上来的兵丁甲乙丙?眼角斜斜瞟过街角,又若无其事转头,我突地上前一步,手指一拂。

朱高煦的马立即躁动不安,打着响鼻原地乱转,任朱高煦勒紧缰绳连声喝斥也无济于事,转了几圈,那马越发烦躁,突地仰头咴律律一声长嘶,猛地扬蹄直立而起。

立时将猝不及防的朱高煦闪下马来。

朱高煦武艺和反应倒也说得过去,半空一个仰翻,已经稳稳落地,可惜他还没站稳,我已经闪身至他身侧,啪啪便是数个耳光。

这耳光声极其清脆,响在清晨的城门口处,宛如惊雷般,齐齐震呆了周围的人们。

我却揍得痛快之极。

耳光余音回荡声里,我一字字以内力送出:”朱高煦,第一个耳光,是责你跋扈骄狂,不尊长上,未得上命,擅作主张以弟欺姊之罪!“

”第二个耳光,是责你执掌缉查事宜,却以公济私,为泄私愤,胡乱入人以罪之罪。“

”第三个耳光,是责你动用私刑,滥使职权,意欲陷害无辜,以致贻误军机之罪!“

我站得笔直,冷冷指着朱高煦鼻子:”三个耳光,小小惩戒,如若不知悔改,我定要你再受严惩!“

收指,理理衣袖,我缓缓走到已经被气呆到不知如何动作的朱高煦身边,以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悄声道:”还多一个耳光,是我自己送你的,你记着,这只是个开始。“

浑身一震,朱高煦慢慢转过头,喷着怒火的双眼死死盯着我,大有想将我拆成碎片吃了入腹的架势,我却根本不看他,只是淡淡道:”想陷害我么?欺负我只有两个人么?朱高煦,我告诉你,人多是没有用的,光凭这种水平的栽赃阴谋陷害更别想奈何到我,我劝你,真想我死,最好来点狠的,象现在,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我离你这么近,只要你敢妄动,我不介意立刻就废了你!“

我的眼睛远远看向街那头,漫不经心的道:”不过,我不会轻易出手杀了你,那样太没意思,我说过,我要看你失败,我要让你的梦统统在我手中破碎,我要你跌落,趴下,被踩至泥潭,永生不能挣扎得出。“

”现在,“我向他温柔一笑:”赌约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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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却愣是没有出手的朱高煦,我神色里淡淡讥诮,朱高煦,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了我,上次被你险些得手,不过是你运气好,正逢到我衰弱之极之时而已,你欠教训,而我,不介意给你来个更狠的教训!

我走向街那头,向那个大袖飘飘的道衍迎去,扯出一个不怎么诚恳的笑容:”和尚,戏散了,你要还不过瘾,不如自己再演上一场。“

道衍丝毫也没有被我拆穿他隔岸观火看戏的尴尬,气度平和的向我一个合十:”郡主终于归来,王爷已经盼了很久?“

”哦?“我讥讽的笑:”是啊,盼了很久,不然怎么会让你这个大军师等在城门口看好戏?“

道衍目中闪过一丝光芒:”老衲以为,抬出王爷命令来劝阻郡王,对郡主来说,是种侮辱。“

我挑眉看他:”你很满意?“

道衍笑得和蔼:”郡主从不曾辜负王爷期望,刚强聪慧,果决明断犹胜王爷诸子,郡主归来,王爷靖难除奸大业,必更添胜算。“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老衲有些不明白,郡主为何要选高阳郡王立威呢?“

我皱皱眉,不想接这个话题,只缓缓道:”我有话要和父亲说,先回府吧。“

[正文:第七十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二)]

父亲见到我时,笑得颇为开怀,似乎丝毫不以我当日闯宫纵火贸然出走,今日当街辱弟的种种大胆行径为念,只一味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淡淡一笑,不想去分辨父亲的喜悦里有几分真诚,他既愿意装傻,我又何必自找难过。

近邪根本不欲和父亲照面,道衍一出现,他就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会一直都在。

我在正厅陪父亲喝茶聊天,谈些别来诸事,假做没看见父亲眉宇间的焦灼和疲惫,只管慢慢吹开茶盏水面的浮沫。

父亲勉强说了几句,转目一顾,突诧然道:“沐昕呢?如何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皱皱眉,这也是我担心的,算算时间,以沐昕的脚程,他应当已由山庄返回,却为何至今不见踪影?他去了哪里?

心里思索,口中却淡淡道:“他另有要事,不与我一道,不过,父亲,我觉得,沐昕还是不要和燕王府过多牵扯的好。”

父亲目光一闪:“你担心万一事有不谐,会连累西平侯府?”

我冷哼一声:“我是父亲的女儿,无论父亲做什么抉择,做女儿的,也只能陪着,然而沐昕不行,我没有理由要人家为了你虚无缥缈的所谓大业,押上一家老小的前途性命。”

父亲脸色变了变,那一刹那他似乎有什么言语要冲口而出,然而瞬间他又忍了下去,苦笑着摇摇头。

我放下茶盏,淡淡道:“当日父亲使计留下沐昕,女儿是不赞成的,所以今日女儿回来,便是要和父亲约法三章。”

父亲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冷冷道:“我会全力助你,但你不可再利用沐昕一丝一毫。”

父亲苦笑:“怀素,你也忒将沐家那小子看低了,他岂是轻易可被人利用的人?他之所以投入我麾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是因为......”

我一口截断他的话:“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再以机诈之术试图掌控沐昕,不要以我为借口,勉强沐昕做任何事!”

父亲的脸色有点难看,半晌道:“沐昕是个人才,不过你放心,你父手下,并不缺他一个!”

我轻轻一晒:“如此甚好。”

父亲心情不豫,一时默默无言,我也不理他,一时室内气氛颇有些尴尬。

半晌,父亲轻咳一声,问我:“刚才你掌掴高煦,前两个耳光倒也师出有名,最后那句意欲陷害无辜,以致贻误军机之罪,却令人不解,何来军机贻误之说?”

我笑:“那和尚倒听得清楚,我不过随便说说,凑个数罢了。”

父亲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淘气了。”

我挑挑眉:“其实也不完全是说着玩,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与父亲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也许顺便还可献计一二,如果叫那小子搅了,岂不是贻误了军机?”

父亲目中精光一现,微有喜色,“你说。”

我缓步行至父亲悬挂于正堂的疆域图前,注视着那些纵横的山脉平原,淡淡道:“昔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以父亲军功最著,威势最盛,隐为诸王之首,今父亲以靖难之名起兵,周遭诸将多为旧部,尽皆景从,瞬息之间下北平,灭朝官,败耿氏,旌旗所指所向披靡,乍看之下,声威可谓一时无两。”

“然,”我以掌按几,目光冷冷看着图上那如弹丸之地般的北平,语音清冷:“父亲之威之胜,不过虚妄,一时水月,满眼镜花,父亲身处危局而不自知,愚矣!”

父亲的眉梢一挑,有怒气一现又隐,然而他瞬间掩了,神情平静:“继续。”

我冷冷道:“今父亲困守北平孤城,进不可攻,退亦难守,以一藩之力对抗举国之兵,无论兵马,人力,粮草,辎重,装备,皆不可同日而语,虽父亲私下扩充燕营,依然抵不得朝廷举手间便可聚集数十万大军的雄厚实力,纵燕军多沙场血战雄兵,然兵力之悬殊,几乎已经注定父亲此役,难有胜算!”

父亲眉间闪过一丝郁色,怒气却渐渐淡了,他以手支额,静静思考半晌,缓缓道:“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我苦笑:“我根本不愿你反!但我从来知道说了也是无用,如今之计,当只有战出北平,夺取周边重镇,以此为后方依附,取道山东,或转战迂回逼近京师,父亲方有机会博弈天下,挥师向南!而若要于必败之地扭转战局,必得先打残围攻北平的这五十万大军!所幸朝中齐黄两重臣不和,方孝孺又只是个书生,几番倾轧,派了个李景隆来,此人软弱无能,不善军谋,当有转机。”

顿了顿,我道:“父亲应先统合尚未被建文剪除的其余藩王势力,扩充实力为上。”

父亲眉头一皱:“建文连除五王,其余诸王多半实力薄弱......”

我飞快截道:“父亲难道忘了宁王?”

父亲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我却不待他开言,话说得飞快:“宁王实力雄厚不下父亲,麾下朵颜三卫更是骁勇无伦,若能得宁王助力,不啻如虎添翼。”

“我如何不知他实力非凡?”父亲的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只是你当知道,朝中一直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语,这人老奸巨猾,以谋略闻名,是个厉害角色,他怎么可能趟这浑水,更遑论将麾下精兵,他视如珍宝的朵颜三卫的力量,供我驱策!”

我轻轻一笑:“谁要你和他合作了?若他真的愿和你合作,将朵颜三卫供你驱策,我们倒要首先担心,将来会否为他人做嫁衣裳!”

父亲目光一凝:“那你的意思是?”

我一晒:“硬抢不得,合作亦无可信的基础,可这世上,没有攻克不下的堡垒,宁王善谋吗?那便智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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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悄悄爬上窗格,明媚灿烂映射在那羊皮地图上,映得那暗黄图纸一片耀眼之色,如这天下万方,浑然不清。

父亲以手支额,沉思良久,道:“你计甚好,只是,你有几分把握?”

我好整以暇掠掠鬓发:“六成。”

父亲眼中微有失望之色:“只有六成......”

我冷笑:“这世上许多事,若都等到十成把握再去做,只怕也就一事无成了。”

父亲无声一笑:“我知道,其实我担心的是,我抽身离开,纵行事顺利,也要一月之期,北平群龙无首,要如何抵挡李景隆大军?万一北平失守,我便被连根拔起,纵带回朵颜三卫,也是于事无补。”

我抬起眼,淡淡看了父亲一眼:“世子可代父亲坐镇。”

父亲皱眉:“高炽不良于行......”

我笑:“又不必他上阵厮杀,世子的作用,只不过是向北平军民昭告,燕王不曾放弃北平,嫡脉后代誓死护城,自然军心不失。”

父亲问我:“怀素,你可会助世子守城?”

我沉默有倾,答:“会。”

父亲松了口气,甚有感动之色,良久道:“怀素,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全力助我......”

我冷笑,不答,半晌道:“全力助父亲,自然有我的想法,还望父亲记住今日对怀素的这一怀感激,将来遇上什么事,对怀素的要求,宽恕容谅则个。”

父亲一怔,深深看着我,“怀素,你可是要不利于我?”

我果断的答:“不会,你放心。”

“既然如此,”父亲满意的笑道:“将来我若大业有成,定赐怀素为最尊贵公主,良邑厚封,无上尊荣。”

“不必,”我淡淡道:“你只需记得今日我的要求便好。”

说了这许多,觉得有些疲惫,我回身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略略沉思有倾,从杯盏上方抬起眼来,盯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傅?”

[正文:第七十一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三)]

“当”的一声轻响。

青花缠枝茶盏与杯盖交击的声音虽然不算很奇异,但在这寂静的室内,听来却很明脆,脆得令人心惊。

我看向那双素来稳定难得失措的手。

“怀素......你说什么?”

我笑起来,果然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燕王,心神何等坚毅啊,这般突如其来,也换不来他的彻底失态,语调居然还很稳定,语气也颇无辜。

眨眨眼睛,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哦,开个玩笑。”

“唔,”父亲却没有松口气,满含诧异的眸子依然上下梭巡,“你开这样的玩笑?”

我突然对他的试探与迂回的态度心生厌恶,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们是父女,理应互相信任互相坦诚,就算不能父慈女孝,也不该是这般,处处心机时时欺骗步步防备着相处。

冷下脸,我站起来,“不相信是吗?说实在的我也不相信,不过今天你宝贝儿子那番话,让我终于不得不相信。”

“朱高煦是怎么知道我在昆仑的经历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去见建文的?我确信你没有安排探子跟踪我,那么这么快你们就得到了我的确切消息,谁告诉你们的?”

父亲的脸色有点白,控制着自己,将茶盏轻轻放下。

“沐昕不会给你飞鸽传书,师傅自然更不会,我原本怀疑过与我同行的方崎,她是最可疑的,然而昆仑紫冥之行后她与我们分手,独自一人向天山去了,师傅跟着她走了一段路,他告诉我,方崎没有问题。”

“我自然相信师傅,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师傅被伤那件事,是贺兰悠所为,然而无论是贺兰悠,还是师傅,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我原先以为师傅顾忌着贺兰悠与我的朋友关系,怕伤我的心,所以不愿对我说明,后来我想清楚了,师傅真正顾忌的不是贺兰。”

我冷笑,看着父亲平静神色,以及和平静神情极其不符的如暗火燃烧的眸子。

“他顾忌的,是你。”

“他不愿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要杀我的师傅。”

“而贺兰悠,是你的盟友,他一直按你的意思行事,对吗?”

我盯着父亲,瞳孔收缩,想用针尖般的目光,看穿他深藏于重重暗昧下的心,并刺痛他。

“嗯,现在我们回想下当初,贺兰悠初次与我相遇,是在你上山之后,我一直奇怪他是如何闯过山庄重重机关,摸到丹房所在的,现在想来,他是你带上山的,难怪他后来是出现在你的马车底,真是轻车熟路啊。”

“我们到江南,原本不是打算经由荆州的,是贺兰悠提议,才改了道,想必那时你已得到建文要对湘王下手的信息,特意要贺兰悠带着我,直接目睹湘王宫惨变,好在将来对景时,激起我对你安危的担忧,不致再一味与你赌气。”

“如果我没有遇上沐昕,想必贺兰悠最终也会想办法把我带到北平交给你,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也不想去关心,我只知道,其后,贺兰悠便离开我,去追杀近邪。”

“如果说前面种种用心,只不过是贺兰悠帮助你得回女儿,保护女儿,并无恶意,之后发生的事,就是你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愿了。”

我微微的笑起来,看着父亲隐忍着紧抿的嘴唇,“你做了什么?嗯,在大同府,贺兰悠,或者还有你的手下,使计埋伏欲杀近邪。”

“千年鹤珠王府里就有,你不说,王妃自然也乐得不说,你想要他死,如果不是那几天我和沐昕始终没离开近邪,将他就近留在我住处照顾,只怕你还会下手。”

“贺兰悠是有几分情义的,”我目光微黯,轻轻一叹,“他想必认为,他助你杀近邪的任务已完成,至于对方死没死,不关他的事,而我为救近邪宁可去拼命,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我去找死。”

“想必那时你也很无奈,你没想到近邪没死,也没想到我为了救师傅真去了昆仑,你不想害死自己的女儿,所以对贺兰悠救人的举动,也就罢了。”

“这就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贺兰悠杀人又救人,行事自相矛盾的原因。”

“现在,”我漫步走到父亲身前,俯下身,看进他的眼睛,“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近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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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杀近邪?

我问得平静,心内却有无数浪潮翻滚。

愤怒,失望,心寒,无奈......种种情绪如块垒,堵在我胸口,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无法体味清楚自己的心境,是为被父亲欺骗而伤心,为师傅被自己的亲人伤害而愤怒,为师傅苦心遮掩而感动,为贺兰悠是与父亲勾结而心寒,为贺兰悠对我尚有几分情义而辛酸......我不知道自己,该以如何的神色,应对这一刻我思索了很久的责难。

所以我唯有平静。

难得的是,父亲也很镇定,虽然握紧茶盏,发白而泛着青筋的手多少暴露了他内心的惊颤,然而他依然坐得笔直,军人百战沙场锤炼出的强大坚毅心神,使他不惧生活中一切意外。

他深深吸气,回望我,良久道:“怀素,我知道你迟早会知道,可我不知道你这么早就知道了。”

这话象顺口溜,我笑起来,“你一直不想低估我,一直视我为重要的女儿,但你却一直在做着挑战我耐心的事。”

父亲浓眉一轩:“但我毕竟是你的父亲,亲疏有别,你要为了你师傅来责问你父亲?”

哦,居然反将一军,我冷笑,“对,亲疏有别,所以我觉得我做得很正确,我为亲,来责问疏,有何不对?”

“你―――”父亲气结,“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实话!”我冷冷转过头,“我十八年生命里,前十年是娘的,后七年是师傅的,只有现在这一年,才勉强有你的份,娘养育我,爱护我,师傅教导我,关心我,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娘去了,我没有办法挽留她,这是我一生不可磨灭的痛,所以,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师傅,包括你!”

我想我的目光如果是剑,这一刻父亲必已千疮百孔,“我有生以来,你给了我什么?抚育?关怀?爱护?陪伴?有吗?都有吗?既然都没有,你凭什么认为你是亲,而师傅是疏?”

父亲终于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怀素,枉我待你......”

“你稀罕的,你以为是好的,我并不在意,”我挥挥手,如拂去粘在衣上的尘埃,“无论是十岁前的珍宝珠玉,还是十岁后的年年探视,你所做的,永远不是我真心在乎一心渴求,十岁前,我想要个父亲,不需要荣华富贵彪炳天下,只要能一家相守,只要能令娘不致寂寥着寄人篱下,只要能使我脱离被人蔑视的私生子生活,我就心愿已足。十岁后,我生命里最重视的人已经远去,我什么都不想要了,而你,那个时候再冒出来,说是我父亲,哦,抱歉,你这个父亲,来得太迟了,错过了我最需要的时期,父亲对我的意义,不过是血脉所系的必须责任了。”

低垂的目光所及,父亲的衣角微微颤抖,连指尖也在发颤,他一定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了,我微笑着,嘴里却象塞了半斤黄连,我气到他了,他相信了我的话,很好,我必须不在乎他,刺痛他,否则,他不知道还要对我身边的人,做出什么事来。

至于我自己,我想忘记某种心痛,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我不得不和娘说对不起,今天的这一席话,娘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听见。

但开了头,就必须得到我想要的结尾。

我微笑,给父亲最后一击,“其实最后一个问题,也不是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娘亲对吗?”

父亲重重一震,被我击倒,仿佛永远挺直的腰背突然软了下去,瘫在了椅中,我静静站在他身前,不急不忙的等他,半晌,听他嘎声道:“你不要乱猜!”

我笑得恶意,“好,我不乱猜,几十年前的旧账,我真要想知道,未必一定就得通过你,我今天和你说这些,本就不是问为什么。”

父亲抬眼看我,这一刻他眼神如此陌生疏离,看得我心中一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闭闭眼,摒弃内心混乱思潮:“我要你发誓,答应我两件事。”

沉默。

半晌后,父亲声音萧索:“你说。”

“第一,永不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再次沉默,良久,父亲语气酸涩的答:“好。”

“第二,别对贺兰悠过河拆桥。”

父亲霍然张开眼,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给他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并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合作关系,但是,我了解贺兰悠,也了解你,所以,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会看到贺兰悠被你给灭了。”

悠悠一叹,我道:“其实这第二个要求本可包括在第一个要求内,可惜我心里总有预感,贺兰悠将来与我的关系,只怕没那么温良恭俭让,为了避免自己后悔,我只好先把要求提出来算了。”

父亲苦笑了笑:“你操心你操心他,唯独不操心我,你怎么不怕,贺兰悠某一天灭了我?”

我挑眉:“可能么?不过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操心你,但也不会坐视别人伤害你。”

缓步走到窗边,注视不远处花墙上的紫藤,清丽明艳的颜色,并不能稍稍点亮我内心的黯然,“我先前已经用事实证明,我有与你谈判的资格,所以,对于我的要求,你若不愿,我不勉强,我们恩断义绝便是,但你只要应了,便不可出尔反尔,否则,我有的是机会,让你后悔。”

“哐啷”一声,父亲拍碎了几上茶盏。

凛凛寒气扑面而来,百战将军于飘杵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与威严,竟似有如实质,剑般逼近我眉睫。

我连眉毛也未曾动上一丝。

我触犯了你的尊严了么?我挑战了你的限度了么?你终于彻底愤怒了么?

也好,正好给了我离开的理由。

这红尘之大,四海之广,我未必一定要把自己不甘不愿的栓在这个所谓的家。

如果能够不必亲自去面对那两难的境地,我想我会觉得幸福得多。

可惜父亲不给我机会。

他控制自己的能力太好,或者说,他太过重视我的存在?

只是转瞬之间,父亲的怒气便已被他自己压下,他甚至挥袖一拢,将飞溅的碎片都归拢在一起,面上神色也已恢复日常的庄重端肃,仿佛我刚才出口的言语,毫无令人难以接受处,只淡淡道:“我答应你。”

[正文:第七十二章 朝云信断知何处(一)]

一步迈出门外,迎上直射的阳光,我硬生生逼回了泪水。

不想去想父亲现在当是何表情,想必是有些伤心的吧,我相信他坚硬如铁的心里,其实有着娘和我的位置,甚至也许无可替代,然而,我终究不能不伤他。

无意识的拭了拭额上的汗,我慢慢回流碧轩,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下。

“世子请郡主一叙。”

微微一怔,然而瞬间便收敛心神,我向那侍从一笑点头,那人顿时一呆。

“好,烦请带路。”

世子的宸华居和流碧轩不同,建筑朴实古雅,树木虬曲劲健,颇有几分意趣,且殿堂廊阁入口处多不设台阶,只以缓坡代替,想必是为了方便不良于行的高炽出入。

垂幔重纱的凉亭内,新茶方沸,两个青衣垂髫的清秀小婢正蹲身斟茶,同样眉清目秀的小童侍立两侧,眼观鼻鼻观心的显示出良好的教养,而端坐主位的男子,面容和善,温和的看着我。

碧玉杯里,茶香袅袅,蒸腾的雾气漫漶在他眉目处,一时看来有些遥远。

见我过来,他无声一让,我颔首相谢,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

小婢奉上茶来,我谢过端起,细细端详,见杯中茶叶苍翠润绿,经沸水冲泡复展如生, 初时婷婷地悬浮杯中,继而沉降杯底,如玉轻坠,香气清冽。

轻抿一口,赞道:“好,汤色鲜亮,其味醇厚,饮之如绝世伶人之花间吟曲,一唱三叹余韵悠然,可谓天上人间,想必以青花瓮储梅端雪,山巅柴燃紫砂壶,再加上这南方玉露名茶,方可得此人间至味。”

朱高炽微微一笑:“妹妹果然识见不凡,也只有此茶,方配得上妹妹的玉质仙姿,骨逸神清。”

我听得他称呼,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敢当世子夸奖。”

朱高炽缓缓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温和平实令人如沐春风,可我不知怎的却突然心下一凛,听得他道:“妹妹何必这般客气,我还没谢谢妹妹的一番好意呢。”

我一怔,他谢什么?为刚才我和父亲的对话?为我推荐他守城并应允相助?离和父亲对话完不过数刻功夫,他如何就这么快知道了?

放下茶盏,直视他双眼,我打量半晌,恍然笑道:“是妹妹蠢笨了,竟然---一直低看了世子。”

他笑,面上依旧温和,“无妨,被低看,总比被高看成为众矢之的好。”

我深深凝视他,终于明白虽为嫡长子,但生有残疾不良于行的他,是如何在同为嫡子,锋芒毕露文武双全的朱高煦光芒逼视下,依然稳稳坐着世子的位置了。

光这份城府心计,就绝非跋扈凌厉的朱高煦可比。

他的耳目亲信,在这府邸中,占了多少?正堂的谈话,转瞬就到了他耳中,这是何等的隐蔽强大的力量?

对面,朱高炽姿势优雅的在饮茶,语气诚挚,“妹妹在这府中,受委屈了,以往我不知道妹妹心田,未免审慎了些,如今明了,自然不会任妹妹再受一丝闲气。”

我一挑眉,他这话什么意思?结盟?示好?他为什么要与我挑明了说话?

朱高炽轻轻挥手,婢子小童立即施礼退下,他状似无意的笑看我,“高煦是个莽撞性子,妹妹教训得很是,我看妹妹还是个大度守礼的,不然......”

他话说了一半,微笑不语,只静静看我。

我呆了一呆,忽觉心中一冷,细细一想,顿时大怒。

他知道那日回鸾殿外所发生之事!

强烈的愤怒与耻辱狂浪般突然卷起,令我连搁在几上的手指都在发抖,紧缩的心犹如被巨手攥紧,我咬紧嘴唇,垂下目光,不想给对面的人看见我难以控制的神情。

我所不愿回忆与面对的那一幕,竟然落入了不相干的人眼里,被心怀叵测的窥探,衡量,讥笑,从此口传入彼耳,再在燕王世子的幕僚的窃窃私语里被定论或推断,以作为那些案头众多卷帙信息机密中的某一桩。

我生平大辱,竟被此人轻描淡写说了出来,这一刻,我突起杀机。

你明明知道,可是你不救,甚至,用来要挟我。

如此无情。

甚如仇人。

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深吸一口气,不,我不能,就算我不念着他是我的异母哥哥,可我不能忘记他是父亲的长子。

他可以不以我为亲人,我也没把他当亲人,但我不能不顾及父亲的心。

我缩紧在袖里的手指,慢慢的,慢慢的,握成一团。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看向对面,朱高炽神色安详的看我,看起来很坦然放心。

他明知这是我的禁忌,为何会这般轻易的就说了出来?他不是想向我示好么,为何要触怒我?

心念一转,突然明白,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是的,我忽略了皇室子弟与生俱来的冷血与权欲,他根本没将弟弟欲欺辱姐姐的人伦大罪看在眼里,只是以为,我针对朱高煦,献计父亲,目的是和他一样的。

他已经看出父亲心目中我的地位,所以他寻上我,以所谓的安慰同情,意图与我心意相通,合纵连横,打压朱高煦,稳固世子地位,与我获得双赢的战果。

然后,然后会发生什么?我无声的笑,然后,便是高燧,再然后,便是所有能威胁他地位的人。

心里泛起微微的悲哀,父亲,这就是你的儿子们。

所幸,我不曾与你们一起长大。

所幸,你抛弃了我。

一丝微笑从我眼角缓缓洇开,我想我这一刻的笑容定是了悟和诚恳的,我端起茶,遥敬对座和蔼亲切的男子:“大哥,你我心照,妹妹从今以后,全仰仗大哥照应了。”

他满意的笑,把玉露名茶喝成庆功酒的得意姿态,一饮而尽。

我的一抹寒意凛然的笑,掩在同时举起的玉杯后。

朱高炽,你很幸运,懵懵懂懂在鬼门关打了个来回,若不是我因先前的事对父亲心怀内疚,只怕刚才一怒之下,我就已经,废了你。

想利用我,是么?可是你觉得,你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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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流碧轩,近邪已经在等我。

我疲惫的靠在门边,问他,“师傅,你觉得我回北平对不对?”

近邪不答,他银亮的白发如水泻在肩头,白得纯净,我心中一软。

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近邪一震,缓缓回头看我,他的目光有微微的诧异,我咬咬唇,迎上他的目光,近邪现出思索的表情,半晌问道:“为什么?”

我黯然道:“我知道是父亲要暗杀你......师傅,你应该告诉我,或者......你可以报仇......”

近邪怔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去,疾声道:“不是!”

我的泪刷的涌上眼眶。

再也不能支撑自己,我摸索着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泪眼模糊看不清椅子的位置,却有一双手,温暖稳定的扶我坐下。

近邪的银发垂在我肩,他的神情平静悲悯,语言却依然简洁:“不必。”

我以手支头,沉思不语,半晌点头:“师傅,这辈子,我想我终究是要欠着你的了。”

近邪松开我,他清澈明锐的双眸,透过我,远远看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一刻他的神情甚至是温柔的。

“不,我心甘情愿。”

我抬起头,看着近邪那温柔而奇异的神情,我知道这一刻他看见了娘。

那个他牵记一生,愿意为之死而后已的女子。

这刹那的沉默如此温馨。

良久,近邪拍拍我的肩:“忘了!”

我点点头,勉强一笑,岔开话题:“师傅,可有沐昕消息。”

近邪摇头。

我皱眉沉吟:“我总感觉,他已经来了,就在这附近,可是,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正文:第七十三章 朝云信断知何处(二)]

建文元年九月,江阴侯吴高和都督耿献率辽东兵马围攻永平,永平临近山海关,是屏障辽东的前沿。永平一陷,辽东官军将长驱直入,直扑北平。

父亲在随后召开的军务会议中,力排众议,坚持要带军增援永平。

我稳稳坐在帘后,听父亲和手下议论得激烈,在座的人中,多半熟识,只多了个道士,精瘦,面黄,两眼却亮如晨星,灼灼生光,父亲称他袁先生,言辞尊重,道衍那和尚,也一改素来淡漠的态度,形容亲热得很。

听他们交谈了几句,我便想起这人是谁,袁珙,这位在元末即有盛名,以善相百无一谬名闻天下的著名术士,如何也到了父亲麾下?据传此人生有异禀,好学能诗,尝游海外洛伽山,遇异僧别古崖,授以相人术。先仰视当空艳阳,直至目眩眼花后,再在暗室之中布满赤豆黑豆,要他一一辨明,又在夜晚窗边数丈外悬挂五色丝线,要做到就着月光辨清颜色,然后学相面。视人形状参人气色,从无错失。

照棠过来给我奉茶水,见我注目袁珙,不由露出敬畏之色,在我耳侧低声道:“郡主,这个道长,实是神人,听说当初道衍大师荐他至王爷麾下,王爷为了试他,简装易服,选了和他身形相似的卫士共九人,一起在街上酒肆喝酒,结果袁道长眼都没眨一下,进来直冲着王爷就拜,口称殿下,其他人都笑他认错,他坚持自己绝不会错,王爷当晚就请他进了王宫,和道衍大师一般倚重呢。”

我淡淡哦了一声,挥手示意她退下,此时堂中正辩论得激烈,朱高煦和袁珙意见相同,都说南面李景隆那五十万大军当前,才是心腹之患,永平不过是疥癣之疾,虽地处北平与辽东之间的战略要地,但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一时并无陷落之危,如何舍重就轻?

我微微扯出一抹冷笑,名高天下,不过如此。

道衍倒是幽默,低眉垂目,说出的话却绝不温良:“郡王,后院起火,恐伤尊臀啊。”

朱高煦的眉毛很快竖了起来,涨红了脸欲言又止,看看父亲神色,终究是忍了下去,悻悻道:“大师有何高见?”

道衍言辞简练:“李景隆大军前来,正春风得意,此时我们北援永平,必引得南军大举来攻,此时我军回师,两相夹攻,当可大败李景隆。”

父亲神色颇为赞赏,我却微微一叹,光凭这个理由,是说服不了诸位经验丰富的将领的。

果然,朱能一句话问到关窍:“话虽如此,可是王爷率大军离开,城中实力空虚,万一城池守不住,被李景隆拿下,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父亲按那日我们商量好的回答:“世子会全力守城。”

此言一出,底下嘤嗡之声顿起,众人的目光刷的投向一直温文淡定坐在堂下的朱高炽,满是疑惑和惊骇,却碍着父亲和世子的面子,忍耐着不敢言语。

朱高煦却是个忍不得的性子,脸色大变之下抗声道:“父王,不可做如此轻率之举!”

“放肆!”父亲一声怒喝,震得堂上瓶盏皆微微颤动,“你胡说什么!”

朱高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父王,我没胡说,我清醒得很!大哥他,他他他,他怎么能担此重任!这不是儿戏!”

“你也知道这不是儿戏?”父亲盯着朱高煦,语气阴测测,“你倒说给我听听,世子为何不能守城?”

朱高煦一窒,脸色阵青阵白,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上鼓起了道道狰狞的肌肉,我微笑盯着他,啊,说吧,说吧,我听着呢,这许多人都听着呢,只要你当着大家面,说世子身有残疾不善兵法难当大任......

“他他他他......”朱高煦变成了结巴,我不用看,也猜得出父亲此时目光有多阴狠,想必大有“你敢说我便宰了你”的威胁之意,朱高煦的理直气壮在父亲的强大目光逼视下,终于渐渐消弭,气弱,他他他他了半天,却最终狠狠一咬牙。

“哇呀!”

他咬到了舌头。

我一笑,却有些淡淡的失望,朱高煦,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些呢,我看他可未必是不敢说,看不出,这家伙是个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人物。

压服了朱高煦,其余人自也不敢多话,朱高炽始终对众人的反应和弟弟的抗拒视而不见,仿若无事的静静聆听,此时很及时的在椅中一欠身,声音和缓,却一字字稳定慎重:“父王放心,高炽定拼死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此言一出,好不容易平息下的声潮顿时如被惊破,忽地一涌,人人面带惊骇之色瞪视着朱高煦,惊讶素日温和得近似懦弱的朱高炽竟也如此铁骨铮铮,言语间烈骨英风,竟隐隐有燕王昔年争战天下的豪迈之气,惊讶他以世子之尊,在危难局势下令下如此军令状,这种破釜沉舟的气概,真是令人叹服。

于是目光里,不免都带了几分改观和佩服。

我含了一口茶,微苦的滋味扩散到了心底,好个朱高炽,真是善于把握时机表现自己啊,想不到我也有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一天!

此计为我所定,援永平是假,其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宁王的朵颜三卫和卫军良马,才是我们的根本目的,有了这些,我们才有与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相较的资本。

至于守住北平,我想我能做到,我了解过李景隆,他智疏而谋寡,色厉而中馁,骄矜而少成不达。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无知人之明也无自知之明,且北地早寒,十月便有早雪,而南军冬衣未备,不惯风雪作战,所谓号称五十万,但在互不统属尾大不掉的情形下,真正能发挥的军力,又有多少?

诸此种种,就算他大军围城,也未必能吓到我。

此时众人虽羡服之心已起,但毕竟疑虑未去,朱能首先就忍不住,旁敲侧击:“王爷,沐公子可回来了?”

父亲一怔,问:“你问他做甚?”

朱能讪讪一笑:“末将曾经和沐公子对战,也做过操演,对沐公子军韬武略,很是佩服,末将觉得,沐公子是个人才,若他能留下守城,想必更多几分胜算。”

父亲声音平静:“沐公子暂时不在,对了,诸位,沐公子在我军中之事,还望各位守口如瓶,不要对任何人泄露。”

众人皆应了,朱能却不死心,又试探着问:“那,怀素郡主,可会留下守城。”

我扬起一边眉毛,有些好笑,这个粗豪汉子哪里粗了?心思明明细密得很哪。

父亲顿了顿,回答:“怀素自然留在城中。”

朱能喜道:“那我就放心了!”

他的喜悦毫不掩饰,倒引得那些不熟悉我的将领对他一阵疑惑的打量,而一侧,朱高煦冷冷哼了一声。

父亲站起身来:“好了,高炽,你要记住,南军只利速决,久拖不利,咱们正好相反,要消耗他们的力量,当避官军锐气,把他们引到北平坚城之外,久攻不克之下,又到了寒天冻地时节,死死地拖住他,拖得他精疲力竭,使他疲劳消耗,当可不战而溃。”

说完又吩咐了麾下将领各自准备尽早出师永平,便命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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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待父亲转过帘后来找我,自己先离开,一边走一边沉思,外公飞鸽传书说沐昕余毒已去,已经离开山庄,他临行前说过回北平,可是为什么现在还没到?

边走边想,自然注意不到身侧,忽觉前方出现人影,我立即下意识的身形一侧,一飘而过。

抬头一看,却是袁珙,他目光灼灼,亮得仿佛两蓬烈火,被这双眼睛一看,周围任何景物都似已消逝,天地之间,只余他晶亮黝黑的眼神。

“无量寿佛,”他向我打个稽首,“怀素郡主?”

我想起这个老家伙神鬼莫测的相面之术,顿时打个寒噤,我可不想还没活上几年,却被人看穿这一辈子。

面上微微一笑:“道长认错人了,我是内城的厨娘,到外城来采买的,不是什么郡主。”

瞄一眼自己的朴素打扮,厨娘......勉强象吧。

那老道笑容却极狡黠:“哦,这位厨娘姑娘,老道见你相貌不凡,愿意为你相上一面,奉上几句良言,姑娘可愿一听?”

我故作痴愚之状,嬉笑:“好啊好啊......哎呀,道长,奴婢给娘娘制膳的时辰到了,娘娘的膳食可耽误不得,我先回去应差,稍后来聆听道长教益可好?”

袁珙笑而不答,只是上下打量我,我给他看得发毛,急急裣衽一礼,“道长,我先走一步。”

走不出几步,听得身后袁珙声音清清凉凉传来。

“郡主,你纵然不想先窥天机,但你就不想得知,身边人的命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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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七十四章 朝云信断知何处(三)]

我转身,挑眉看他,那老道一脸得意之色,我淡淡看他几眼,道:“道长,我不认为相面可以相出一个人的行踪。”

“是不能,”他笑得狡狯,“不过贫道已经证明,贫道的相术不是吹的。”

我笑,“是,你能算出我心忧烦之事,已不虚此名,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他呆立原地哭笑不得。

一路走一路笑自己,果然关心则乱,沐昕的下落,是我心头久悬之事,这道士轻描淡写一句,就令我险些入彀。

然而我不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否则,以外公洞窥天机之能,当初要为我批命,我又何必拒绝?

十二岁时,无意误入外公书房,紫云青花砚上墨汁淋漓,斑管狼毫笔下字迹狂草,认了许久,方识得几句。

“威仪天下,终致洇于草莽,名盛当世,终致后世不闻,英才尽仰,终致孤寒一生。”

寥寥数句,却读来字字寒意,怅然凄凉,小小年纪的我,怔立许久。

当时想,外公所批之命是属何人?这般的命运,想必那被批的人自己也不愿予闻。

于是发誓,我这一生,不要先知道自己的命,我不要那无限的变数被拘限于数字格局之中,我不要那种因预知而不由自主向着老天划定的路走的痴然,我不要一直背负着一个“知道”而忽略了为自己寻找“不知道”,我命,必得由我不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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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十月,父亲挥师向永平进发,明解永平之围,实窥宁王之兵。

按照计划,父亲将轻装简从进入宁王宫,与兄弟把酒言欢,假称被逼走投无路,请求宁王相助获得朝廷宽恕,在宁王宫混吃混喝,等到他那精明的兄弟彻底麻痹之后,再告辞离开,待宁王亲自相送时,胁之以令诸将。

而宁王麾下重兵朵颜三卫,那些爱财如命的首领们,早已在父亲故作颓废在宁王宫逗留时,与燕王私下送来的金银相见欢了。

只是,令精明的宁王彻底放下心防,绝非一日之功,我和父亲,道衍仔细思量过,就算一切顺利,待回师时也已数月之后。

父亲慎重嘱托我,务必相助世子,守住北平。

我应了,告诉他,就算事有不谐,断不致令他后路全无。

大军浩荡北去之时,北平也真正进入战时警备。

父亲为免朱高煦留下会给朱高炽带来麻烦,命他跟着自己,道衍朱能等人也随他去了,袁珙留了下来。

在随后的会议上,朱高炽和我商量,是否要在卢沟桥设置兵力。

我挽着手上马鞭,准备稍候去城中视察百姓民心和周围建筑,此时鞭梢一抖,直指羊皮地图上卢沟桥位置。

“不必了,卢沟桥,不设一兵一卒。”

朱高炽皱眉,“妹妹,卢沟桥是北平咽喉,兵家必争之地,你若彻底放弃,北平就等于彻底袒露五十万大军眼前。”

我冷笑,“世子,那你认为如何?将那区区八千士兵,全数守在那个咽喉?你认为八千对五十万,胜算多少?”

朱高炽哑口无言。

我看了看留下来的将领梁明等人,淡淡道:“卢沟桥是咽喉,北平却是心脏,扼住咽喉还有挣扎余地,心脏破裂却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兵力太少,分散对敌实属不智,纵使守在卢沟桥,也不会起任何作用,所以,必须把有限的兵力全部用来守北平!卢沟桥,放弃它!”

袁珙也赞成,“兵力悬殊到一定地步,很多布阵军法已经不适用,赌的就是毅力和运气,何况放弃卢沟桥,也能令李景隆那个自大的庸才生出骄矜懈怠之心,有利战局。”

我赞许的看他一眼,目光转向地图,缓缓道:“以李景隆的风格才能来看,他最先会做的就是‘围’,如此,他应当会设堡垒于北平九门,分兵攻击通州,拦截住可能驰援北平的通州燕军,然后,他自己盘踞郑村坝,那里是父亲自永平回师的必经之地,他可能会在那里拦截父亲。”

朱高炽仔细看了看地图,目光闪烁了半天,似乎想驳斥我几句,然而最终无声点了点头。

我又道:“李景隆麾下大将瞿能陈晖,前者耿直勇猛,后者个性圆滑,攻北平的若是瞿能,倒不得不防,不过我听闻当初黄子澄荐李景隆挂帅时,瞿能曾经附和齐泰,直指李景隆纨绔膏粱难当大任,以李景隆的性子,不可能不记恨在心吧?”

朱高炽目中掠过一抹惊诧之色:“妹妹刚回来不久,如何得知这朝廷诸事?”

我淡淡答:“父亲告诉我的。”心里却冷笑,山庄有庞大完整的信息互通渠道,上至朝廷决策下至民间米价,无有不知,我在北平打仗,外公早已将相当一部分力量使用告知于我,我拥有比任何人更灵敏的信息来源,当然,这却不能是你知道的了。

会议结束,我出了燕王府,去了集市,想看看城中民心如何,经济有无紊乱之象,大战在即,人心惶惑,若有人趁机生乱,北平势必难守。

走在街上,我换了男装,将眉目稍稍易容,立时便成了一个面容平凡的普通少年。

一路走来,颇为满意,城中秩序良好,一切如常,百姓虽微有紧张之色,但并无慌乱之形,米商也没有哄抬米价,百业尚自经营,城中最好的酒楼点翠居,虽未客满,但依然客来客往,不算萧条。

我在一处摊前随意购买了几件玩物,问那摆摊的货郎:“小哥,生意可好?”

那货郎面目清秀,笑容平静:“劳您动问,尚可,不过明日我这摊儿便要收了。”

“怎么?”

货郎宽容的看我,“客人是外地来的吧,你不知道,朝廷的军队已经到了,左右不过这几日,便要来攻打北平,这摊子,摆不得了哦。”

我一愣,李景隆大军逼近的消息,我严令不得外泄,不想百姓还是知道了,不过,我原以为城中这般平静是因为不知道大军来袭的结果,如今看来,倒未必是这么回事了。

我笑:“大军要来攻城,你还有闲心在这做生意,可真是好定力啊。”

那货郎摇头道:“我们小老百姓,饭总是要吃的......其实早两个月我们就知道要打仗,我大哥在南方做生意,叫我们投奔他去,可我不想去,我在这里呆惯了,死也要死在这里才舒坦。”

我皱眉,“好死不如赖活,小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货郎摇头,指指南方,“别的地儿有什么好?多的是贪官污吏,还未必如北平,去年河北山东大旱,米卖到百两银子一石,穷哈哈儿买不起,饿死的,逃荒的不计其数,朝廷的赈灾银子,都进了那些无耻官儿的腰包,有几厘到百姓手里?只有我们北平,燕王爷杀了贪官,开了王府粮仓,北平没有饿死一个人!现在王爷被朝廷逼到这地步,我们虽是一文不值的小百姓,也不是没长良心这个东西,北平若是被攻破,跟他拼了就是,也算报了王爷的恩!”

我听他语气坚定,不由心中一动,面上却一片淡淡,“小哥,你这可是愚忠,千好万好,不抵自己的命要紧,他燕王和朝廷的权利之争,你们小老百姓,犯不着卖命吧。”

那货郎听我此话,怔了一怔,停住了一直拾掇不停货物的手,冷眼瞅了我半晌,忽地将手中东西重重一顿,用力过大,连摊子都颤了一颤。

“你说的是什么话?大丈夫立身处世,怎可忘恩负义?去年若不是燕王府一袋米,我老娘只怕就已饿死!我娘的命,我的命,北平百姓的命,都是王爷给的,我们拼了一条命,也不能放弃北平,你今天说的这话,换别人听了,最起码揍你个半死,念你幼稚无知,又是个外乡人......你走吧,我就当没听见你说话!”

满脸怒色的说完还不解气,又眉毛倒竖的去夺我手中买下的面具瓷盘等物件,“我的东西不买给你了!银子还你,你走!”

他手伸过来,我还沉浸在他那番话给我带来的震惊里,我从未想到,沉迷权术的父亲,居然颇得民心,当初答应他守城,只不过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如今看来,便为这赤诚百姓,也当好好努力,正想着,不妨这小子伸手就来夺,他携怒而来,手脚没个轻重,一把就抓住了我手腕,我一惊,立时清醒,下意识衣袖一挥,暗劲涌出,便要将他摔跌。

却见他触及我手腕,顿时一呆,而我此时暗力已至,若任由力道全数施加在一个瞬间失神的人身上,只怕他会受伤,我大为后悔,却已援救不及。

却见那少年货郎,一愣之下便觉劲风拂体,却没有惊慌,斜身一侧,沉肩卸劲,姿势极为轻灵的一转,便已卸去了我的暗劲,左步回旋,身影一闪,人已经好端端的站在了摊后方才的位置。

这一侧,一转,一旋,一闪,只在转念之间,快到周围行人,都未有所觉。

那少年货郎站定,与我面面相觑,惊讶之色浅浅浮现在他眼睛里,然而瞬间他的怒色又涌了上来,冷哼一声。

“一身好武艺,却没个好心肠!”

我怔了怔,哭笑不得,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回嘴,转身离开。

转过一个街角,我不回头,手在背后一招,一个精悍男子飞快的凑了上来,我以目示意那个货郎,淡淡道:“你去将那少年请来,就说点翠居,有客相侯。”

[正文:第七十五章 朝云信断知何处(四)]

点翠楼最内一间雅室,向来不对普通士卒商贾开放,只供燕王府中主子们专用,此时,明亮的日光透过蝉翼般的银红窗纱洒进来,映在雕花横梁上,垂下的玉色宫纱也带了几分艳色。

垂纱后,两架花草螺钿屏风,左右相对,卷草缠枝的古檀黑木,屏身上等白玉镂雕,花朵枝蔓精细奇巧,做工极其绮丽。屏风后桌几椅凳也颇为华贵,牡丹团刻椅皆搭着弹墨松花锦袱,一尊青铜纹狮螭耳的香炉,苏合香飘出袅袅淡烟,弥漫一室温香,我就着点翠居特意拨出的灵巧婢子的手上盘花铜盆,洗去令我不适的脸上易容之物,又取过婢子奉上的今秋江南新茶,懒懒饮了一口。

听得楼梯脚步声响,微微坐正了身体,护卫恭谨的声音随即响起:“启禀郡主,人带来了。”

我道:“进来吧。”

垂纱被掀起,引得梁上细小金铃轻响连绵,那少年一脸懵懂的进来,似被这满室华光所震撼,满目惊讶之色。

待得抬头见我,更是大大一呆。

瞪大眼睛道:“你不是那那那.....。”竟结巴起来。

跟随进来的护卫连忙喝斥他:“大胆!这是燕王府的郡主,还不给郡主见礼!”

那少年“啊”了一声,竟呆在当地,我向护卫摆摆手,示意那少年坐,微笑道:“你倒好眼力,我已经洗去易容,你如何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少年满面茫然魂不守舍的坐了,我瞧见他偷偷掐了一下大腿,才回答我:“你衣服还是那套嘛,声音也一样。”顿了顿,突然想起来刚才护卫的话,急忙站起来,向我打个千:“见过郡主。”

我微微一笑,心下满意,这少年天性纯良浑如璞玉,却又绝非不懂人情世故的懵懂莽撞,眼尖心细,倒确实是个人才,只是这样的人才,如何沦落成一个地位低贱的货郎?

于是笑道:“小哥,方才惹你生气了,还请见谅。”

那少年怔了怔,立即想起先前的误会,顿时局促不安,涨红了脸道:“对不起......郡主......我不知道你是......”

我见他尴尬,忙笑着转了话题,细问他来历,他倒也不隐讳,说自己名杨熙,自幼生长北平,家中仅一老母,再问他武艺从何而来,却颇多含糊之辞,只说自己无意中习得,我观察他神色,只觉得这少年虽然心思坦荡,但自身秘密却极多,语多碍难,也不再问,便又随意考问了他一些武功军事,结果令我大为惊奇,这个货郎果然出人意料,于这两道颇有见解,虽不能如沐昕精通,却也极为稔熟,心中略一思量,计议已定,当下笑道:“今日请你来,原是在街上听了你一席话,很受震动,北平若个个都是你这般赤诚百姓,当可固若金汤矣。”

杨熙清秀的脸一阵微红,连连逊谢,我却已转了话题:“不必客气了,你我也算打过交道,我便直说了吧,今日看你一身好武艺,我起了爱才之心,你这样的人,本可前程远大,怎可继续委屈于走巷窜街的货郎之身?眼下北平大战在即,正需你这般人才出力,你,可愿报效燕王府?”

杨熙愣了愣,瞄了我一眼,又一阵脸红,沉默着垂下眼去,我有些奇怪,这少年初见时并不这般害羞,怎么一知道我身份,就变了这个模样?

只是这念头一想便丢开,我更关心的是,这个我看来各方面都令我满意的少年,是否能答应我的要求,父亲离开时,曾许诺拨五百人的精兵给我调用,专用保护王府和我本人,也曾知会过朱高炽,听父亲的意思,这五百人将会成为我专属的手下,人数虽少,我却心中另有计较,兵在精而不在多,我有的是办法操练出一只铁血强军,只是当下苦于手下无人,总不能让师傅替我去练军带兵吧?

自从与朱高煦正式对上,我开始注意培植自己的力量,就算无权欲之心,我也必须要有自保和保护亲友的能力,孤掌难鸣,人力有穷时,只有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强悍力量,方能立足这潜流暗涌的王府,和即将到来的乱世。

这一沉思,微微有些分神,只听见杨熙说了句什么,却没在意,直到他声音提高又说了一遍,我才听见。

心中一喜,抬头笑道:“如此甚好。”转头吩咐护卫:“等下你带这位杨兄弟去向指挥使报道,先入了军籍,再送杨兄弟回家,给杨老夫人带上五十两银子,就说我向老夫人问好,明日杨兄弟请直接到王府找我,报上我名字即可。”

我说话时,杨熙已经站了起来,此时他已算我下属,自不能坦然坐着聆听,听到我的赠送,立时皱了皱眉,婉谢道:“郡主厚赐,原不该辞,只是杨某寸功未立,便收了郡主赏赐,别说杨某自己心中不安,便是家慈,也要责杨某不知谦谢,还请郡主暂寄恩赏,待日后杨某或有微功,再赐不迟。”

我目光一亮,喜他得体言语里的隐隐傲骨,忍不住深深看他一眼,他迎上我的目光,微微泛上些奇异神色,却瞬间掩了,向我施了礼,便随着护卫去了。

办完了这件事,我颇为舒爽,这个杨熙也是个爽快人,虽说我无意中试出了这人的武艺和忠心,但毕竟大战在即,危机重重,人家家有老母,还以为要想劝他从军必得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这般顺利。

小小伸个懒腰,我无意识的从窗口向下望,正见杨熙将收拾好的货郎摊子向城西推,想必是要将货品先送回家,我的目光从他身上流过,停驻在杨熙对面走来,与他擦身而过的男子身上,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竟是朱能手下百户索怀恩。

朱能已随我父奔赴永平,索怀恩怎么没跟去?

看他走路姿态,微微有些颠簸,我咦了一声,身边的护卫却是个伶俐的,也识得索怀恩,在我身侧弯身道:“郡主,索百户在和耿氏对战中,身先士卒,腿部中了流箭,所以没有跟着去永平。”

我点了点头,心里微微觉得有些怪异,然而看索怀恩意态寻常,漫步至药铺去取药,一路还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没什么特别处,便也撂到一边不再想。

回到王府,一进门就遇见熙音,我一怔,问她:“不是听说你已经被送出城,怎么又回来了?”

她微笑颔首,目光若有若无的流转四周,又飞快回到我身上,乌光流动的眼波含笑对上了我,才和婉的道:“熙音与姐姐好久不见,听说姐姐回来了,实在思念姐姐,所以也赶回了城。”

此时秋风微掠,轻卷她一袭烟绿蹙银线绣折枝莲宫装,一头如云青丝,点缀几朵盘金丝珠花,云鬓斜簪一枝青玉长簪,翠得正好,更衬得鸦鬓堆云眉目婉转,双目波光熠熠,好似一碧湖水。

我微有些惊叹的打量她,这妮子,每次见都令人耳目一新,总仿佛能在短暂的日子里迅速长成,一日较一日明媚鲜艳,只是---想念我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赶回大战在即的北平?想念我需要打扮得这般隆重?

面上却是颇带着惊喜之色,轻轻上前挽了她的手,“熙音,难得你如此情义,你放心,我一定护你周全。”

这话却是出于真心,虽说我明白她那些小心思,但那对于她来说,也是人情之常,沐昕玉树芝兰之姿,引得芳心萌动,何曾是她的错?正因如此,我亦对她有微微歉疚,因为沐昕,无论如何不会对她有一丝温存了。

我难得如此温柔的牵着她的手往内城走,她乖乖任我牵着,手心却微微汗湿,半晌,眼见将至流碧轩和沁心馆分道之处,再不说话我们便要分开,她终于微笑问我:“姐姐,你一人承担如此守城大责,实在是辛苦。”

我暗暗好笑,这孩子果真长大,竟然这般绕着说话。

故意不接她的暗示,笑道:“哪里是我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大哥嘛。”

她乍一听见我头一句,目光顿时一亮,然而我全句说完,她明亮的目光渐渐淡下去,却也不动声色,我有些犹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冷血无情,赶紧和声道:“熙音,这次真的是我一个人,沐公子......和我失散了。”

熙音霍然抬头,惊惶之下,连语调都微微失了一贯的雅静:“失散!”

我被她迥异往常的音调吓得一惊,抬眼向她看去,她却瞬间转过脸去,再转回脸时,已恢复云淡风轻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我听错,连语声也静如深水,一派寻常:“沐公子武艺不凡,就算碰上小股军队也可自保,想必有事耽搁,姐姐不必忧心。”

我呆了呆,原想好安慰她的言语竟然被她抢先说了出来,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却见她颤了颤身体,俯下了头去,她比我矮半头,我看见她一缕发丝遮住了脸,又见她缓缓伸手入怀,似是摸了摸什么东西,然而立即退出手来,转而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半晌抬起脸来,向我温柔一笑。

“姐姐,我去母妃处请安,改日再来探你。”

我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向我告辞,我看着她步履稳定,姿态婷婷的离去。

[正文:第七十六章 相逢不似别离好(一)]

建文元年十月初十,大雾,雾气笼罩着北平城厚实的城墙牒垛,湿了守城兵士的棉衣。

我手扶城墙,遥遥远望城外牢牢围困着九门的李景隆大军,身侧,朱高炽一脸严肃。

此次作战,不求歼敌但求无恙,城中早已做好被围准备,是以粮草充足,暂时无断炊之虞。

但因为早先连番征战消耗不小,大军开拔也带走一部分粮食,所以如果围城时间过长,只怕也难支撑。

而且,实力相差,还是过于悬殊。

观察良久,我转身低声对朱高炽说了几句,他点点头,一连串命令发布下去。

“自今日始,全城男女,八岁以上七十以下者,全数上城墙守夜,搬运砖石,协助守城。”

“拆除废弃建筑或非紧要官府建筑,在全城搜集砖瓦石块。”

“自今夜始,所有人不下城墙,分三班值卫,遇有丝毫异动,立即鸣锣示警。”

......

接令的小旗匆匆下了门楼,朱高炽才问我:“妹妹,这几个命令,极易动摇民心......”

我摇摇头:“现在已经无需考虑民心,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大战在即,激起民心热血拥护,反是个好办法,原本我还不想扰民,但前两日街上一番经历,我倒觉得,不妨全民皆兵,北平的百姓,定不会令我们失望。”

眺望对面乌压压的军营的动静,我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青砖,良久,淡淡道:“不是今夜,就是明夜,李景隆必定派兵来攻!”

朱高炽轻轻一震,喃喃道:“就要来了......”

城墙下,沿着马道,已有百姓扶携着浩浩荡荡的过来,有的还有筐扛着,用车子推着各种石块砖瓦,我仔细的看了看,发现有些砖瓦陈旧有隙,明显是刚从房顶上扒下来的,能这么快就扒了这许多砖瓦送来,想必扒的是自己的房子,这是真正的毁家以助的义举,我不由心中微震。

当即上前一步,向着上城的百姓人群轻轻躬下身去:“朱怀素深谢各位父老毁家相助之恩,北平若能得以保全,全赖诸位无私功德!怀素在此发誓,待南军退去,定全数赔偿父老们的损失,绝不让诸位无瓦遮顶,无屋栖身!”

我突如其来的一躬,竟令城墙上下无数人都呆住了,一时鸦雀无声,良久才有认识我的百姓期期艾艾手忙脚乱的还礼:“郡主说的哪里话来,小民等多年来托庇燕王羽翼,才得安居乐业,如今北平被围,拆房去瓦上阵主助战都是分内之事,不敢要郡主赏赐。。。”

众人惊醒过来,纷纷向我打躬,满口称誉,另有无数对我的称赞之声。

清咳一声,却是朱高炽走了上来,他自是不愿放弃这个表演的机会,声音朗朗目光坚定:“诸位,诸位,本世子今日在此立誓,拼却性命不要,定守北平不失,定护百姓周全!”

一番慷慨激昂自然又引得一波热泪盈眶,人群围拥上来,我淡淡一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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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外城校场,是我的练兵场地。

我到的时候,杨熙正操练那五百名精兵,这五百名士兵都是从各营里层层挑选而来,都是骑兵,个个剽悍精干,行动利落,此时正在杨熙带领下练习砍马桩,只是这砍马桩并不是普通的功课,这批精兵马桩砍得分外迅捷,角度诡异刁钻,行动间杀气逼人,这是精妙手法和奇异内功的共同作用的结果。

征得外公的同意,我动用了山庄的武功秘法,选择了速修易练的心法,加以改动,教给了这五百精兵。

也教了轻功,不过这非一时之功,但是假以时日练好轻功,骑兵们一直因为马匹负重而不能配备重甲的缺陷将可以被克服,必将大量减少杀伤。

我看了一会他们的操练,满意的点了点头。

今天,是我来给我的专属队伍,命名的日子。

登上准备好的高台,我俯视台下五百张年轻英悍的面孔,沐浴在他们明锐闪亮,因我的到来而越发英气逼人神采昂然的目光中,心中越发满意自己的识人之明,杨熙果然不负我所望,五百人的队伍,几天操练下来,士气精神,更上层楼。

寒风烈烈,五百多人的校场寂静无声,长久的沉默令士兵眼底泛上困惑的神色,身姿却依然不动如山。

一刻钟后,我点了点头,杨熙立即跨前一步,递上乌铁长弓。

弓身如流线,弓弦似利刃,在我掌中,闪着幽幽寒光。

沉重铁弓在我掌中如羽毛般轻轻一转,我舒展身体,微微后倾,满弓如月,“铮!”

嗡声长鸣里,弓弦急颤,雕翎长箭如流星般闪爆而出,瞬间化为雪色流光,在半空中划出璀璨弧线,疾射远方上空。

“呼!”红云飞卷,后发而先至,夺的一声,穿在箭尖,那箭去势不减,依旧呼啸着飞出五百米外,“铿”声锐响,稳稳钉在高悬的旗杆之上。

高处风急,卷动红云如浪,猎猎拍打着旗杆,远远望去,象一团炽烈的火。

五百双目光,近乎痴迷惊叹的转望着那飘拂的红色。

“勇士们!”我的声音平静响起,清亮而穿透,令士兵们立即转头敛神,目光灼灼,再次用痴迷惊叹的眼神看我。

我只着一身白色劲装,红色披风已在箭出那一霎被我甩出,极准的穿在箭头,又被箭携飞钉在旗杆上,远望去,恰如一面鲜红的旗帜。

“今以此血色旗帜,定我新军旗号,自今日始,‘不死营’必将成为纵横天下之绝世强军!诸君且记,不死营:‘遇敌必灭,为我不死!”

“遇敌必灭,为我不死!”

热血被点燃,斗志被奋起,雄壮激昂的呐喊自胸臆喷薄而出,响遏行云,震得飞鸟惊乱,冷风忽顿,震得天边阴霾,似也消散些许。

我双手下按,呼声立止。

“勇士们,今建不死营,非为要诸位肆意拼杀性命,非为要诸位戮力报效王府,非为要贪图富贵军功,而只为,于乱世搏生存,于征战救人命!佑我亲人,佑我北平父老,佑我此生安宁!诸位记住,无须为上位者轻掷性命,只为护我所护者搏杀,人命无分贵贱,只应为我不死!”

惊讶与震动,那般明显的浮现在众人眼里,众多含义各异的目光齐刷刷射在我身上,包括在我身侧,一直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的杨熙―――这般自我独立的思想,离经叛道的刚烈宣言,对于自小被灌输无数忠君贵贱思想为森严等级所拘束的他们来说,几乎闻所未闻。

然而今日,我要他们知道,没有什么,比自己和亲人的生存,更重要。

为不相干的人牺牲,是愚蠢的,我不要我以心血训练出来的铁血强军,将来为哪位位高权重人物轻易抛掷性命。

何况,为我不死,敌人自然必须得死。

为亲人而战,为生存而战,有时比富贵军功,更能激动青年们的热血与杀心。

我环顾一周,语音明脆,落地有声。

“我希望,战争结束之日,今日校场亲见立帜命名的儿郎们,一个不死!”

“一个不死!”

狂热的呐喊,响彻王府内外,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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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一场大雾,夜间,却下起了零星的雨。

冬季的冷雨带来的寒气,丝丝凛冽,寒风扑打窗棂,哐哐作响。

我自入定状态中转醒,睁开眼睛,对着连绵雨丝出神。

门吱呀一声开了,映柳小心翼翼的端了夜宵进来,轻声道:“郡主,天冷,这金丝燕窝粥我花了一下午炖好的,吃了暖暖身子。”

我看着这妮子比平日更小心尊敬的神情,不由失笑:“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个德行?”

映柳赧然一笑,目中却闪着喜悦振奋的光,“郡主,今天府里好多人都悄悄去校场看了,郡主那些话,郡主那一箭,大家都看呆了听呆了......大家都觉得,郡主真是聪明厉害,说的话让人真真激动......哎呀我不会说话,只是大家都在议论,说府里哪位主子也及不得郡主......照棠今天有些着凉,没去看,听我回来说了,羡慕得要死。。。”

我含笑听着,末了才道:“映柳,这也是寻常事,将军都是这样的,你们不过见识得少罢了,不过那些私下议论,还是少说为妙,这也是为你们好。”

映柳微微有些不服气,却也知道我是对的,当下应了,分外恭敬的施礼告退,我待她出了门,单手一挥,灭了烛火,在黑暗中,匆匆换上一袭黑色夜行衣。

今夜,我要夜探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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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鸟某人的出场,稍后再更一章

[正文:第七十七章 相逢不似别离好(二)]

出城里许,便可见大营连绵,如黑色的兽蹲伏在黑暗中,时有值夜守卫士兵一队队走过,低微的叱喝声,口令声不绝于耳。

以我的轻功,自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今日前来,是因为我内心有疑惑未解,李景隆围而不攻,错过一鼓作气的大好时机的举措不合兵家常理,我想知道他的真正算盘。

细雨如织,密密成网,我自网中穿越,闪过一座座营帐,足下无声。

很快便接近了被围护在正中的大帐,我伏身于地,仔细聆听。

模糊低沉的男声传来:“......元帅,这北地气候寒冷,我军将士多南人,不耐严寒,已经有一些士兵受寒,再拖延下去,只怕于战局不利,末将愿请率一支千人队,为元帅做攻城先驱......”

我心中一紧,这人想必是瞿能,听闻他骁勇善战,不是易与,他如此积极请缨,我倒要留心了。

当下凝神静听。

半晌,有人懒洋洋唔了一声,却不置可否,顿了顿,问道:“子敬,你怎么看。”

“回元帅,在下认为瞿将军所言似是大有道理,其实大谬不然。”

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人是谁?说话那个凌厉,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瞿能留?

重重的哼声,“柳先生想必定有高见,本将军在这听着了!”

“瞿将军先前所言,似有讥刺元帅延误时机之意,元帅雅量,不和瞿将军计较,在下却不免有些不平,自元帅率兵来此,困通州燕军,断燕逆后路,围北平九门,宵衣旰食,整顿军务,做的哪一件不是要紧之事?不是必不可少之事?何曾有一日懈怠?将军此言,未免对元帅不公矣!”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立即哼了一声,怒气微微,瞿能明显窒了一窒,半晌,听到瞿能整衣之声,似是在下拜,语气颇有些憋屈:“末将失言,元帅明鉴,卑下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那懒洋洋的声音自是李景隆,语气宛如挥飞一只蚊子。

那男子又道:“刚才是说将军之谬一,现在说谬二,将军自请攻城,忠肝义胆,在下佩服,只是将军未免失于鲁莽!”

瞿能似是忍了忍,才怒声道:“我怎么鲁莽了!”

那人冷笑一声,字字飞快:“如今北平九门,俱在元帅掌控之下,元帅雄才大略,怎会不及你思虑计谋?你只知道破城,却没想过,北平如今孤城困守,全城军民犹如困兽,自知城破便是死路,定然拼死守城,你贸然孤军深入,先不提在据城力守的北平军民手中会有何伤亡,就算你攻破城门,只怕也难挡全城军民集中而至戮力拼杀,届时元帅便要为你这鲁莽行为付出代价,而若九门齐攻,燕军军力薄弱难以兼顾,不仅不能伤我军精锐,而且我军九门呼应,齐涌而入,北平定然一举得破且无后患,如此一对比,将军难道还不能自省己非么?”

这人说话条理清晰思路敏捷,字字明快,将似是而非的道理说得煞有介事,我听得既惊且喜,惊的是李景隆麾下有如此人才,喜的是这般说辞明显对我有利,这般想着,突然心中一动,只觉得那人说话方式,颇似故人,然而那语声细细分辨来,清亮中微带沙哑,虽也好听,但和他却决不是一人。

不由一笑,笑自己关心太过,怎么遇见谁都想到他身上去?

这一分神,后面的话便没听见,却听得瞿能重重道:“末将妄言,请元帅责罚!”

那厢李景隆便说了几句大战在即不便擅责大将动摇军心的话,便命他退出。

瞿能迈着大步出来,重重一掀帘,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雨雾中,他身后,跟出一名男子。

瞿能霍然转过身去,恨声道:“你到底是何人?在这里挑拨离间坏我大事?”

“元帅帐下谋士,如此而已。”正是先前挑衅瞿能那男子,声音平静,甚至微含笑意。

“谋士!有你这样的谋士!”瞿能怒气勃然,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是奸细!”

“哦?”那人笑:“将军,不可随便污人以罪。”

瞿能的腮帮咬紧,腮上肌肉鼓成铁般的小丘,眼里显出逼人的烈光:“你给我小心些。。。。。若是被我抓着了你,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似是被他猛烈的杀气所侵,那男子微微动了动身子,转到了背对我的一面。

我突然浑身一震。

“什么人!”

暴怒的叱喝声连同灿亮的刀光几乎一瞬间便到了我身侧,刀风狂烈,卷起地面草皮碎石,如黑色巨龙,狰狞呼啸着直向我面门扑来。

我无声跃起,一闪之下便越过刀光,不退反进,身形如风前冲,单手鬼魅般递出,直指瞿能咽喉!

“好辣的手!”瞿能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急急后退,仰头侧身,意图避开我的手,然而我身形如烟,顿也不顿紧缀而上,左手屈指如勾,重重敲下!

此人麻烦,为免后患,我想一招把他废在指下。

惊惶之色闪过瞿能眼中,死亡的气息浓郁,瞬间以冷冷的面孔向他逼近,然而毕竟是久战老将,反应奇疾----他突然横膝而起,刀面平放向上,寒光如月飞快迎上我手指,另一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拖过那自我出现便似已怔住的男子,挡在身前,将他的胸口,直直迎向我再次如附骨之蛆跟上的指尖!

劲风烈烈如火,我的心却凉了下来。

我的指尖,本已距瞿能咽喉极近,此时乍一换人,别说他惊怔之下无法躲避,连我也反应不及。

抬头,雨幕里,对面男子脸容陌生,坚决的眼神却令人心惊的熟悉。

这一指......出与不出?

我只觉心跳如鼓,血似要喷涌出咽喉,这刹那之间,我要做的决定,如此艰难。

收回手指,瞿能定起疑心,此时他亲兵已将赶至,他武功不弱,我要想在被合围前杀了他,绝无可能。

何况,那坚定的眼神,告诉我不能那么做。

不能,因为他还不想走,那么我收回手指,留下他,他会遭受怎样的命运?奸细,五马分尸。

不收,我这一指,最起码也能令他重伤!

我如何下得了手?

所有的思索只在电光火石间。

雨下得越发大,其声如雷,如天已将倾。

茫茫雨幕里,遍是他黑白分明的坚定眼神,明锐如秋日长空。

我闭上眼。

手指终于递出。

只一闪便至,携着风声剧烈,划裂黑夜。

血光迸起。

[正文:第七十八章 相逢不似别离好(三)]

雨如瓢泼,彻天倾倒而下,檐下积水如注,漾起白茫茫的雾气,湿漉漉的前庭里,花树被暴雨打得东倒西伏,零落在地,一派凄凉景象。

“轰”的一声,我浑身湿淋淋的撞开门。

一个踉跄,几乎一头栽在地下。

在桌旁支颐假寐的映柳被这声巨响惊得跳起,满面惊惶的张嘴欲叫,却在看清我的一刹那生生捺住,急急冲上来扶住我,眼瞳里满满惊慌:“郡主,你怎么了!”

我欲回答,却在张嘴那一刹,哇的一声一口血喷出。

血色紫黑,如箭窜起,啪的击上屋顶,再如雨坠落,在水板地面上洒下朵朵赭色血花。

我喘了口气,无力理会映柳的尖叫与絮叨,示意她扶我上床运气调息。

两个时辰后,雨声渐止,月色清辉隐隐一线,我睁开眼,觉得翻腾的血气略略平复。

微微一叹,陷入沉思。

刚才那一指,无奈之下继续,然而我怎忍重伤沐昕?临急无策,只得拼死收回大半真力,饶是如此,自己内腑被震伤,余力依然伤了沐昕。

指尖划裂沐昕胸口,入肉三分,血光飞溅,轰鸣雨声里,我听得他一声闷哼,如此清晰,竟如利刃般,割得我心一痛,真气立岔。

顿时控制不住去势,如刃掌指一滑,竟变成直取沐昕大穴膻中!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此时内伤已生,真力未继,竟无力转圜!

却见沐昕雨幕中抿紧了嘴,突然侧身,以身体遮住瞿能视线,向我眨了眨眼,随即抬掌,一拍击在我肩头。

那掌力看似惊人,落于实处却绵软,其中生出无限牵引之力,将我身子一带,随即他飞速一让,原本他背后的瞿能立即变成站在我面前,我的指力,顺势直取瞿能双目!

这一掌一指亦迅捷绝伦,几乎在鲜血溅起的瞬间便已配合完美的完成,瞿能正在得意挡过杀手,冷不防我闪着寒意的指尖便到了他面前,大惊之下一个铁板桥,硬生生向后卧倒,啪的一下满身狼狈的倒在泥水中。

他见我出手狠辣,想也不想便先退避,却是不曾想到,此时我哪有力气再伤他,他就势倒下,而我只顾惶然抬头看着沐昕,担心之下竟一时不知所措,却见沐昕,已“愤怒”的冲过来,大喝:“小贼辣手伤我!”猛地击掌而出。

双掌相交,暖流涌进,烦恶欲呕的感觉立时轻了些许,我掌上不加真力,就着他掌力推送,飘飞而起。

半空中一扭身,刷的倒蹿丈许,几个起落,已在兵士们合围前,冲出营地。

在别人看来,倒象是我被他一掌击出去般。

我将轻功全力提升到极致,深浓雨幕亦为我遮掩了身形,几个连闪,已在里许开外,将那沸腾的兵营,一一点燃的火把,惊惶奔出的大队士兵,远远抛在身后。

纵出时我怆然回首,密集的雨点没头没脑击打下来,满面的水迹漫漶,我睁不开眼,我无法辨清那个清瘦长立的身影,是何动作,是何表情。

黑夜里,洇开的血色,染红我双瞳。

我已分不清,脸上那潮湿一片,是雨,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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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门再次被撞开。

我转目望去,却只见淡淡一抹灰色影子,忽地出现在我眼前。

苦笑一声,我道:“师傅,你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出现法子?”

近邪不答,直挺挺的立在榻前,注视着我,我左躲右闪避着他的微带愤怒的眼神,实在躲不过去,只好叹气投降:“好好,我不是,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今夜可能大军来袭要你守在城中自己却偷偷溜出去。。。可是师傅我没骗你,我确实怀疑李景隆会在今夜或明夜有所动作,万一就在今夜,万一到时我没来得及赶回,你再跑掉,城上谁来顾全大局,难道指望那个跑也跑不快的世子哥哥。。。。。。”

近邪打断我心虚的唠叨:“你受伤了!”

呃。。。我笑,“小伤,真的,没事的。”

近邪皱眉打量了我一阵,若有所思,最终什么也没说,扔了瓶药给我,转身出去。

我叫住了他。

“师傅,帮我寄封信给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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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的灵药当然是好东西,第二天夜间,我已经做没事人状上城巡视,经过日夜的紧张戒备,昨夜守夜的士兵皆有疲惫之色,然而精神却是不错,我勉励了几句,毕竟体力不支,便下了城楼,路上遇见留守大将梁明,他向我施了礼,我见他面带忧色,不由心中一惊。

赶紧问他有无不妥。

他犹疑道:“郡主,末将也不知道这事要不要紧。。。。。”

我打断他的话:“征战无小事,小心无大过,你且说来!”

他沉吟道:“也没什么,就是营里有些士兵闹肚子。。。。。。人数也不多,想着也许是紧张,或受了凉的缘故。。。。。。”

我道:“军医看过吗?”

“看过,也没看出什么,我怕有个万一,还特意绕了远路去请城东最擅内症的关大夫。。。。。。”

我思索着这奇怪的闹肚子事件,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突然顿住。

这句话里的几个字,宛如一道闪电劈过我心头,令我瞿然猛醒,数日前那令我心生奇异之感却又不明原因的一幕,和几日来一直隐隐盘桓在我心头的压抑,顿时被那个字眼砍裂出豁亮的缝隙,于缝隙深处,我隐然窥见某些阴谋的狰狞的一角。

数日前,城东最繁华的点翠楼上,我召见完杨熙无意下望,看见索怀恩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去药铺拿药。

当时觉得有些不对,然而见他伤情真实,神情散漫,也没想出哪里不对,便将这事忘了。

大战在即的紧张筹备,又要忙着练兵,再加上昨夜夜谈敌营的惊人发现,和连日操劳,我已经无法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去思索一切可疑的蛛丝马迹。

然而今日梁明的一句“绕远路”,令我顿时想明白其中关窍,索怀恩受伤,军中自有擅长外伤治疗的军医,如何要去城东取药?还有什么地方比军医更擅治箭伤?就算他不相信军医,这城中擅治外伤的陶大夫也住在城西,离军营不远,为何要舍近求远?!

想到这里我立即抬头,急急道:“梁将军,你这个消息报的好,军中出了奸细!”

梁明一震:“怎么可能。。。。。。”

我截断他的话:“索怀恩在你营中,对否?”

梁明不防我突然提到索怀恩,愣愣点头:“是,可是郡主怎么知道。。。。。。”

我心急如焚,抬头看天色,夜幕已降,星火正燃,北平已成不夜城,百姓们水流般的向城上涌协助守城,经过昨夜那一闹,李景隆今夜必定来攻,此时出了问题,直可关全城百姓生死存亡!

正要对梁明下命令,语声突然淹没在一片轰隆隆震天动地响起步伐声中,喊杀声随风吹来,压至北平上空,直若雷霆,震得地面似也微动,敌军出营了!

城墙上,箭上弦,刀出鞘,咬紧嘴唇的士兵和瞪大眼睛满面凛然的百姓,凛凛遥望着压阵而来的李景隆军队。

咻咻连声,箭雨已经零星射入,敌人来得好快!

咬咬唇,我疾声道:“梁将军,索怀恩是奸细,现在情况紧急,来不及一一细说,事急从权,请你按我说的去做,北平若能平安守住,事后你是首功!”

他目光一亮,随即迟疑道:“是否应先禀报世子。。。。。。”

我一挥手,厉声道:“我还没说完,若延误军情,我亦第一个拿你开刀!”

他吓了一跳,立即肃然行礼:“末将遵令!”

“立即捉拿索怀恩,记住,秘密捉拿,不能泄露一丝军中有奸细的风声!”

“是!”

“立即派人看守住军营和城中水源,暂不许任何人取水饮用!”

“是!”

“立即撤换索怀恩所在队伍所有士兵。。。他们今夜负责守卫哪座城门?”

“顺义门。”

“你亲自去,务必不动声色换防,不可动摇军心!”

“是!”

梁明接令,迅速上马往顺义门方向去了,我皱眉望了望他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忧色,顺义门在城北,离此地最远,也是最偏僻防守最弱的一处城门,此时赶去,真怕来不及。。。。。。

黑影一闪,近邪已立在我身前,手掌一伸,搭上我腕脉,我避让不及,不由苦笑。

半晌,他微微一皱眉,甩开我手腕,似有怒气的哼了一声,却也没骂我,只道:“我去军营。”

我心中一喜:“多谢师傅,劳烦你多带些解毒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城中。。。。。。”

“城中看过!”

我微微舒了口气:“哦那就好,城中暂时没事是么?我去看看,师傅,辛苦你了。”

近邪哼了一声,我歉意一笑,飞身上马,对着急冲冲赶来的杨熙厉喝:

“点齐你的人马,随我来!”

[正文:第七十九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一)]

午夜时分,攻城战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

顺义门处守军在南军到来时发生骚乱,索怀恩和几名手下士兵意图偷偷打开城门,被阻拦后突起杀人,顿时顺义门乱成一团,城门守卫一冲既破,险些被南军趁乱攻入,幸亏梁明及时赶到,重整队伍,稳住了局势,索怀恩却趁乱逃走。

而进攻彰义门的南军都督瞿能所率军队是攻势最猛烈,挺进最快的一支,我率着五百人的队伍快马驰到时,彰义门已岌岌可危。

三个梯队的士兵,沿着云梯,顶着城上士兵如雨的弓矢,和百姓狠力砸下的砖瓦碎石,头破血流却前仆后继的向上死命攀爬,城下也不闲着,骑兵纷纷跃下马,扛着盾牌,合力举着巨木,几十人一队,拼命撞击着城门,牢固的沉铁厚木所制的城门被这巨大的力量撞得嗡嗡直响,连城上战立的人们也能感觉到城墙震动,脚底微麻。

我赶到时,正听到瞿能沉厚的嗓子,遥远而清晰的响起:“儿郎们,给我冲,砖头是砸不死人的!先入城者,每人赏银五两!”

城门外响起兴奋的鼓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攻击的力度顿时加大,许多人没有盾牌也往前冲,拼着被砸,手脚快捷的爬上城墙,第一个上城的士兵一声欢呼,满面得意的神色突然淹没在绽开溅起的血光里,欢呼的嘴还张着,头颅却已骨碌碌滚倒脚下......他被守城士兵一刀砍下头颅,然而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更多的士兵满面血迹狰狞的爬上来,咧着嘴,狂乱着挺刀,刺向离自己最近的人们。

尸体,无声的倒下,一层压着一层,有敌人的,也有我们的,鲜血缓慢而惊心动魄的流淌,慢慢浸润了青石地面,洇成暗红的印迹,如盛放的魅夜地狱之花。

而城门,被巨力连绵不断撞击,渐渐不堪那无限的力量挤压,发出令人惊心的碎裂声,步兵们迅速冲上来,想用树木支住城门,然而刚刚支上,立即被新一波的撞击撞翻在地。栓门的粗大门闩,已经被撞断一根,尚余一根,岌岌可危的支撑着,却也随时有断裂之虞。

门外的人,看见成功的曙光,越发卖力。

“嘿!”

数百人突然猛烈发力的呐喊,听来犹如天际掠过滚滚巨雷。

“卡擦”一声,犹如电光掠过长空,千年冰层突然隙裂,最后一根门闩,断了一半。

裂开的厚重城门的缝隙里,突然涌进城外的风和黑暗,和敌军狂喜的脸。

我无声而冷漠的看着这一切,五百骑寂静笔挺的在我身后,黑甲红披风,渊停静峙,不动如山。

年轻冷酷的身姿,浮雕般凸显在黑暗里。

望去,如同夜色里杀气暗隐的死神之旅。

在我们身前,是早几日便已布置好的街垒,鹿砦,陷阱。

嘴角缓缓掠起一抹森然的笑,我缓缓抬手:“开城门!”

杨熙自马上飞起,一步到了城门,单手轻轻一扭一别,“咯”的一声,已将门闩掰断。

随即一掠,掠回马上,对我点点头。

门外正在使出吃奶力气撞城门的官军们,不防城门陡然被开,力道全用在空处,轰的撞开城门同时,上百人连同巨木,一起跌了进来。

我手一挥,立即上去一个小队,将这些累得半死又跌得哎哟直叫还未来得及爬起来的官军一人给了一刀。

刀刀重伤,却令他们未丧失行动能力,一时惨叫连响,那些官军挣扎着向外逃,而后方的官军见城门开了,正狂喜着呐喊着冲了进来,恰恰被这些流血的同伴们拦在了城门处,一时前进不得。

而我和我的五百军,已经悄然隐没在城门暗处。

瞿能是个狠人,这是我昨日便已经领教过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城门口的犹疑骚乱不过片刻,便听到瞿能的声音滚滚传来:“无须顾虑,给我前冲!”

我冷冷看去,瞿能黑袍重甲,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看也不看,手中长枪闪电般刺入一个呼喊着向他求救的官军胸口,拔出,鲜血淋漓。

血珠滴落,他声音沉雄浑厚:“儿郎们,你们重伤将死,本将军今日给你们个痛快!战后定当禀明元帅,从优抚恤!”

一抹微笑淡淡浮现,却未及眼底,瞿能果然厉害,竟然识破我连环用心---我本想于城门拥塞处乱他军列,他却当机立断不顾而行,我料到他心志坚毅定下杀手,顺势将他一军---临阵杀己方军士,极易动摇军心,处理不妥定会潜留危机,他却三言两语,混淆事实,结果他倒成了解人重厄心系将士的善人。

最重要的是,有了瞿能这话,其余官军对着同袍下手也就没了压力和顾忌,反倒多了助人解脱的快意,枪刀齐下,马蹄猛踩,惨呼声里,百条人命尘飞烟散,乱世人命贱如蚁,城门口血肉成泥,盘绞成团团浑浊淋漓的暗紫图案,却生生清出一条血色长路来。

可惜,这同袍血肉堆就的畅快道路,并没有顺利走上多久,飓风般卷进的骑兵首先就吃了亏,惊嘶与呼叫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骑,突然消失在地平面上,随即响起骑士摔断腿的呻吟。

城门内,大大小小的陷阱,开始发挥作用了。

瞿能冲在前面,自难避陷阱之危,但他的马却是良驹,迅捷灵敏,仰首长嘶,长蹄飞腾如黑色流光,越过陷阱,稳稳落于实地。

我可惜的叹了一声。

瞿能回马勒缰,惊而不乱,大呼:“弃马步行!”

然而高高矗立的街垒,鹿砦又岂能是空置?街垒后诡异莫测的飞箭又怎能漠视?旁逸横斜形如鹿角的鹿砦更是令官军走得跌跌绊绊无法施展,瞿能眼见攻进城门却寸步难行,处处不谐,不禁烦躁,大喝:“来人,给我放火烧了这些鹿砦!”

立时有人哟喝着应了,举了火把要去烧鹿砦,却在火把明亮燃起的那一刻,惊得将火把掉落,差点烧了自己的脚。

不知何时,城门口狭小地域,已被数百骑无声无息的包抄,正正将瞿能部下,围在当中。

五百骑士,肃然冷漠,神色如铁,连人带马仿佛生铁铸就在了地上,又象从地狱里悄然掩近的煞神。

火把微弱的光亮映照下,高大巍峨的城墙影子明暗不定的映照在这些骑士掩在精铁面具下的双目中,全然的杀气凛冽而又精华内敛。

突如其来的安静里,风声越发烈烈,风里有旌旗卷动的啪啪之声,众人的目光不自觉的向上看去,,便见五百骑之首,一个感觉很年轻的骑士掌中,鲜红的旗帜烈烈飞扬,旗色似血,旗上非图非徽,却是浓黑大字“不死”,笔力狂逸,墨汁淋漓,寥寥两字,写得意兴横飞,似要破旗而出凌空狂舞,凛凛杀气,破空而来。

几乎所有官军在看到那旗帜时都表情一震,隐隐透出凛然畏惧之色,我冷眼看着他们的神情,微微一笑,现在就害怕就么?这不过是初出茅庐的不死营首次出战,只是一个序幕,在以后的数年中,我一定会让这面旗帜,这只无声无息鬼魅般出现的军队,以其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之势,横扫天下,创不世威名!

而今日,正好拿瞿能部下试刀。

昨日一晤,险些被瞿能逼得误伤故人,更令自己亦受伤,令我心中深恨,今日相逢,怎可放过,怎能放过?

无声抬掌,霍然下压。

“杀!”五百声低沉的呐喊仿佛自胸中响起,如钢如铁汇聚成流,似可将敌阵淹没,长枪铿然齐挑,刷的连成银光连绵的一线,枪尖如利眸冷冷,带着无限的战意,浩浩然向瞿能部下的官军们,压迫而来。

在这一触即发的一刹那,突然有人动了。

瞿能队伍最后方,离我最远的一个角落,也是包围圈缺口略大的一个角落,突然暴起一条人影,极精的骑术,健蹄翻飞间便已忽的原地一个转身,直直向着城门外冲去。

两侧的骑兵反应极快,啪的双枪如蛇般刺出,带着变幻的光影,直刺那人双肋。

那人突然一矮身,整个人薄纸般贴在马背上“铿!”双枪在半空中相击,激起闪烁的火花,而那人已经策马在双枪架空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他马速极快,只一窜,已窜出本已到了边缘的包围圈,眼见出了城门。

我心知这一定是瞿能的儿子瞿茂,老子在前冲锋,儿子定然断后,他躲在后头,猝然发动,竟要给他冲出包围!

不禁深恨自己没有想到瞿茂也跟了来!

此时悔也无用,定得先拦下他,不能让他逃出求援!

冷笑一声,手一招,身侧骑士腰侧挂着的长弓已到我掌中,五指一挥,三箭立时在弦,我缓缓挽弓,身成弯月之形,冷冷目光,锁定那仓皇前奔的身影。

普通铁弓不堪我施加的巨大真力,微微颤抖,发出吱吱呻吟之声,似是随时将会从中断裂。

寒锐之光森然掠过眼底,我一笑,手一松。

“嗡!”

强悍的真力牵引都周围空气都似在微微变形,那三支箭,在众人惊惶震撼的神色里,以肉眼难以感觉的迅捷速度,流星赶月般向瞿茂飞射。

“呛!”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激得人身体微颤,面色苍白的瞿能飞身而起,大力挥出手中重枪,使尽全身力气,横身一抡,啪的一声!

一支箭斜飞落地,狠狠插入冬季坚硬的地面,深及一尺,仅余半尺尾翎,在地面之上微颤!

“啊!”惨呼声起,伴随着高高跃起的身影猛地一挺,瞬间如死鱼般落下,在地上抽搐扭曲,挣扎呻吟,一只红翎黑身的铁箭,深深插进他的背脊!

我冷哼一声,怒道:“这厮也配有死士!”

而最后一箭,再也无人能够阻挡,只是狠而准的,携着猛烈的风声,不断接近目标,突然无声而诡异的一拐,刷的没入正要同时拐过城墙消失在我眼前的瞿茂背后!

血花溅起的一刹,四周静寂如死,而我无声叹息。

终究是被挡了两箭,这瞬间工夫拉开了距离,再加上我的伤势未愈,此箭余力虽仍够穿透瞿茂重甲令他重伤,但只怕不足以取他性命了。

眼光冷冷掠过场中,瞿能的手臂在不能自控的微微颤抖,刚才拼命拦下那一箭,他也一时力竭。

我的目光,带着冰雪的寒意,对他交视,然后缓缓,绽出一个酷烈的笑容。

“杀!”

[正文:第八十章 聊持宝剑动星文(二)]

夜色深透如墨,浅月如钩,冷光幽幽,九门各处依稀火光隐隐,喊杀声被风微弱的携来,带着血腥气味,响在众人头顶,响在适才还是战场的彰义门破损的城门上空。

一场短暂的杀戮,已经结束。

城墙斑驳的青砖,如同无数双悲悯而沉默的眼睛,静静俯视脚下的尸体。

月色如水,流过那些先前还很鲜活的生命,温柔抚平了那些挣扎呼喊与呻吟,那些死亡,凝结在未闭的双眼中,凝结在青涩的面容里,凝结在不甘的呼号里,一一望去,触目惊心。

一刻钟前,瞿能在死忠将士的拼命护持下,浴血杀出路来,仓皇逃奔,丢下了千具尸体,遍地残损兵器盔甲。

他最终没能等到援军。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淡淡一笑,沐昕坚持不肯走的用意当在于此,李景隆看来对他颇为倚重,定中他攻心之计。

瞿能是个好将领,却不是个好政客,战场上拼杀搏命兵法布阵他来得,朝堂上钩心斗角权益之争他却未必稔熟,以李景隆对他之心结,岂会愿意攻破北平之首功归他所得?

我和沐昕,一在外设伏打击,一在内言辞诛心,瞿能遇上我们,是他不幸。

兴亡命定也乎?当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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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夹杂着气喘吁吁,却是微胖而不良于行的朱高炽,在随从陪伴下,好巧不巧的此时赶到。

我将染血的照日剑铿的回鞘,漫然自尸丛中走过,迎向他:“世子,其余各门情势如何?”

朱高炽目光在遍地狼藉的尸骸中梭巡一圈,脸色发白,却还勉强镇定的回答我:“恭喜妹妹,立此大功......只是其余各门仍旧被南军猛攻,情势吃紧,现在连母妃,都已亲自上城助战了......”

我没有表情的笑了笑:“哦?王妃将门之后,果然英风飒爽,令人敬慕。”

朱高炽脸色阵青阵白,欲言又止,我淡淡看他一眼,懒得和他多罗唣,“李景隆很快就会退兵,你若不放心,”我回身命杨熙:“你带儿郎们,立即赶往顺义门,会合梁明,打退南军,记住,手段要狠要快,杀人要少要精,要杀得南军猝不及防,杀得他们狼狈奔逃,只要这些败兵仓皇回营,再加上刚才惨败的瞿能的那一路,以李景隆胆怯懦弱的性子,定不敢冒进,定会立即撤军。”

杨熙领命,带着五百骑一阵风似的去了,朱高炽大喜,追着问我:“妹妹,今日你居功甚伟,父王回来,我一定好好为你请功......”

人影一闪,打断朱高炽的絮叨,近邪冷冰冰的出现在朱高煦身旁,一把将他拎开,递给我一个纸卷。

我接过看了,随即掌心一揉,纸卷化为灰烟。

这才回答朱高炽:“多谢多谢,此事免提,李景隆退兵后,我还要出去一趟,此间有两件事是当务之急,世子请务必办妥。”

朱高炽惊声道:“妹妹要出城么?那此间事......”看见我脸上神色,顿时知机的闭嘴,“哪两件事?”

我道:“重修彰义门不用我说了,第二件犹为重要,明日起,全城百姓担水上城,往城墙泼水,泼得越多越好,务必要将城墙全部泼满,不能遗漏。”

朱高炽愣了愣,瞬间领悟过来,喜道:“好主意,这北地严寒,泼水成冰,一旦冻成冰墙,南军无处攀援,云梯也架不住,如何攻城!”

当下转身,喜滋滋的吩咐去了,老远听得他威严大声发令:“传我命令,所有百姓......”

隐隐听得底下一片赞颂英明之声,拥着志得意满的朱高炽远去,我若无其事的一笑,向近邪道:“师傅,城中水源没事?”

近邪答:“没来得及。”

我皱皱眉,却一时没想清楚索怀恩如何没能在城中破坏水源,此人当初初见,我便感觉不佳,阴狠有余宽厚不足还是小事,关键目光不正,胸中不正则眊焉,古人诚不欺我。

稍候自然要嘱咐山庄暗人查探索怀恩来历,此时却不是要务,我对着近邪叹了口气:“师傅,老头忒不厚道。”

近邪神色不变,他自然看过纸卷上的内容。

我冷笑,磨牙,“老头还真是胡闹,由得沐昕胡来,居然还要瞒着我,也不想想,沐昕真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舅舅?”

然而这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心内一窒,那日险险误伤沐昕确实令我惊惶害怕,可我真的仅仅是如我口中所说,只是害怕沐昕出事会辜负舅舅对我的恩情?抑或有些别的什么畏惧,令我分外愤怒不安?

想到此处,顿时气息一岔,连声咳嗽,近邪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打昏他,捆回来。”

呃......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再次叹气,我道:“师傅,城中大局,劳你照看,李景隆今夜明日,必定撤军,我要趁着他撤军慌乱无人注意之机,找回沐昕。”

狠狠咬牙:“他若不肯回来,我就真的打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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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果然是个庸才,接连两路惨败立即慌了手脚,估计沐昕也起了推波助澜作用,李景隆忙不迭的下令撤军,后退十里,鸣金之声响起时,北平城上军民沸腾,相拥而泣。

我双手合十,感谢黄子澄,千挑万选了这么个人才曹国公,否则哪怕随便换个平常能力将领,光凭这五十万大军,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够给北平下场雨,只要中规中矩以兵力压近,纵我有通天之能,北平亦绝无可乘之机,更遑论被逼退了。

南军撤退之时我悄悄乔装,混在南军中出了城,眼见退得混乱无章,大恨北平兵力过于薄弱,无法追击,否则定可给予李景隆痛击。

李景隆跑路的能力和他嫉贤妒能的水平差不离,他下令后退十里,自己当先跑了个痛快,沐昕既然是他的谋士,自然跟着一起走,我只须盯着最前方的元帅大旗就好。

十里路程,稍瞬便到,又一阵乱哄哄的扎营,李景隆在众人的围护下骑马巡视军营去了,我注意了下他身周没有沐昕,顿时暗喜,趁守卫交错换班的时机,一闪身,点倒帐后两名亲兵,闪身进了大帐。

帐内厚毯绒绒,紫铜镂花鼎炉内沉香淡淡,虽是军旅,陈设却也颇为讲究,我面上掠过鄙弃的神色,抬眼便看见顶头右侧堆满军报的紫檀黑漆长几旁,斜斜坐着那清瘦的青衣男子。

他静静看着我,平凡的容颜上,却有一双属于沐昕的眼睛,明若深水华光掠影,有远山的静好和碧湖的幽远,一转目便是一抹清致的风神。

我勉强的笑了笑,揭下面具,又迅速戴上。

沐昕呆了呆,突然扔下军报,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想也不想的拉住我手:“怀素,果然是你?你......那天你受伤了是不是?还有,那日离开紫冥宫时,你好像也受了伤?给我看看,你要不要紧.......”

边说边对着我上下打量,反反复复确认我是否无恙,全然忘记了此刻两人都还在敌方军营,这是我们自紫冥宫一别后第一次正式见面,这段时间,我担心他的毒伤和下落,他担心我的被挟持被围困,前夜匆匆一唔,更是意料之外,差点铸成生死之局,两人都为彼此惴惴不安,如今终于得见,自然有满腔言语想要诉说,哪怕身在险地也一时忘却,我看着这清冷少年难得的喜形于色,不由心中微热,忍不住抿嘴一笑,“没事,倒是你......没事吧?”

沐昕一笑,明亮的双目中泛起欣悦的光彩,越发如星光朗灿不可逼视,“你那一指手下留情,不过皮肉小伤,可恨瞿能无耻,不过......”

“今日总算报一箭之仇。”我俩异口同声说了出来,忍不住会心相视一笑。

这笑容令我心中温暖,只觉眼前的少年,清瘦而无限坚韧,微冷的手隐蕴莫名热度,似可触及内心深度某一曾经热而复冷之处,微带清冷的笑意,如无声长风,掠寂寂空山,令深雪渐融,春草生发,葳蕤繁盛,一碧千里。

然而此时不是感叹之机,对面,沐昕已从初见无恙的惊喜的清醒过来,立即推我:“你怎么孤身一个人到这里来了?还不快走!这里危险!李景隆随时可能回来,被发现了就糟了!”

我点点头:“是很危险,难道你不危险?沐昕,北平危机已解,你已经帮了我大忙,我不能再任你留在这里,稍有不慎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无论如何,今天你要离开。”

沐昕摇头,道:“怀素,李景隆现在对我还算信任,而且他只是暂时退兵,而且我还没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军报......”

他突然恳切的拉着我:“怀素,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回来,我发誓,我定然安然无恙的回来。。。。。。”

我不动,任他险些拉破我衣袖,甚至在一旁青木长椅上施施然坐下来:“好,我走。”

沐昕狐疑的看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

“但是,”我无奈却坚定的一笑,“我必须和你一起走,你若不走,今日我就叫李景隆把大帐让给我。”

[正文:第八十一章 不堪更惹其他恨(一)]

沐昕怔了怔,定定的看着我,我挑眉看他,用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的决心,他满脸焦灼为难与犹豫之色,显然不甘心就这么走了,我苦笑,难道真要我使那最后一招么?

这个倔强而坚毅的少年,生平想做的事,从不因外力轻易更改,我深刻了解这个连孤坟也能一守多年的小子,是很难用言语便令他心甘情愿放弃的。

难道真的要打昏他?就凭现在强弩之末的我,只怕也做不到。

罢罢,看在这小子总是令我感动的细腻心思份上,我服一回软又如何?

微微逆了真气运行,脸上顿时现出惨白之色,我连声呛咳,摇摇欲倒。

“沐昕,你再不走,我真要留在这儿,借李景隆大帐养伤了,就怕他不肯借......咳咳......”

一声压抑的惊呼,沐昕的身影如飓风般瞬间卷近,手一伸,就将我抱在了怀里。

“怀素,你怎样了?怀素?怀素?”

他深邃黝黑的双目近在咫尺,满目里流溢惊惶担忧之色,语气甚至有几分颤抖,连抱住我的双手,都在微微轻颤。

触及他的焦虑目光,我呆了呆,心内大呼糟糕,演戏演得太过,吓到他了。

感觉到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揽住我,属于男子的清朗气息扑面而来,我心头微微一震,不由不安的动了动身子,他却揽得更紧。

此时要想挣脱,再说是假装断断不能,何况要把沐昕弄回去,还得他自己心甘情愿,我咬咬牙,骗就骗到底罢!眼一闭,装晕。

“怀素!”

身子落入温暖怀抱,沐昕的气息瞬间笼罩我全身,那是碧蓝海水与青绿木叶交融混合的清爽气息,微冷而清逸,于呼吸间氤氲,令人联想到辽远的海,高阔的天,纷坠的落叶,透明的风。

那少年抱着我疾驰,风声飞快掠过耳际,我闭上眼,不能自己的加快呼吸,感受那微微颤动的胸膛里,心跳声强健而令人安心,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万分疲倦,突然想起一路来,闯江湖烧王府闹紫冥上京城,搅乱武林俯望当世计指天下剑逼雄军,我做了很多闺阁女子一生也不敢想象的事,以自身智谋手段叱诧风云,总以为自己很强,足够聪明,足够在这钩心斗角王府,在这兵战纷纷乱世傲然生存,觉得自己有能力,永远赢下去,强下去。

然而今日在那少年怀中,我突然惊觉,我只是个普通女子,我亦会受伤,亦会累。

身世使我不得不站在天下的高度参与逐鹿之争,然而内心里,我真正想要的,也许不过是一份最简单的幸福,是斯年斯日能有斯人,风雨中,落雪里,与我,相对一笑的安然。

无声叹息,我动了动肩,微微靠紧了沐昕。

我很累,已倦了这十丈软红风刀霜剑,且让我贪恋一回,尘世间烟火般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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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昕的脚程自然不慢,何况他心急如焚,十里路,不过瞬间他便到了,凭王府腰牌顺利进了城,想也不想直奔向王府,此时天已将明,我怎能让他抱着冲进王府,正待装醒,却见沐昕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指一点,我顿时全身动弹不得。

我一惊,默运真力,却发觉沐昕点穴手法极其精妙,对我有益无损,随即,一股阳刚沛然真气缓缓自我后心输入,抚平我体内因为没能好好调养而一直翻腾不安的内伤,我立时明白沐昕的用意,敢情他在抱我疾驰时已经发觉我一直在妄动真力,为了让我回王府好好养伤,也为了不让我阻止他浪费真气,干脆封了我的穴道。

他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只是,我苦笑,可别给路人甲乙丙看见才好。

“哐当”沐昕一脚踢开流碧轩院门。

娇嫩如莺的声音立即欢喜的响起:“啊,姐姐你回来啦-----”

话音戛然而止。

我从沐昕怀里望过去,对面,院中,梅花开得正盛,粉红正红嫩黄淡绿莹白,玉蕊虬枝,满袖暗香,风过便飘坠花雪如海。

梅树下,大红羽缎斗篷的娇小美丽女子一脸欢欣的粉艳喜色,在看清我们的那一刹瞬间惨白如纸。

她呆呆立在树下,几朵残梅悠悠飘落,落于她火红的斗篷,落于她月华般的裙裾,落于她秀丽的眉目之间,却衬得那乌黑流波的眸色,越发的深黑幽幽,不可见底。

半晌,她才似是很艰难的动了动身体,霜雪般的面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呵,沐公子,你来了。”

我闭上眼,不想看这小小少女眼里惊痛的表情,更不想看她努力了又努力的掩饰言语,心内叫苦,真是越怕被人看见,越会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然而此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有心解释也无从解释起,千头万绪,夫复何言?

沐昕却不能体会到那些尴尬与苦痛,他的心思全在我的伤上,只淡淡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便一阵清风般掠过熙音身侧,迎着惊惶迎上来的照棠映柳,直进了内室。

屏退了侍女,沐昕小心翼翼将我放在榻上,也不解我穴道,便要为我疗伤。

却听得门帘微响,熙音盈盈走了进来,她面色仍旧有些微微苍白,神情却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祥和,微笑着问沐昕:“沐公子,姐姐受伤了么?”

沐昕点了点头。

熙音关切的上来看了看我,微微沉思,向沐昕宛然一笑:“沐公子,姐姐最近很是劳累,气色很差,我那里有上好的千年老参,是去年生辰舅舅送我的,一直都没用过,养气补元最好不过,对姐姐想必合用。”

沐昕听得千年老参,有几分心动,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你姐姐虽无大恙,但确实操劳太过,心血耗损,若有好参,倒是莫大助益,如此,便多谢你了。”

熙音笑得温柔:“沐公子说得哪里话来?怀素姐姐是我的亲姐姐,送点补品是该当的,怎好当这一声谢字?”

顿了顿,她又道:“何况姐姐为了守住北平,殚精竭虑,彻夜不眠,甚至亲上战场临阵指挥,若无姐姐,北平早已被破,哪有妹妹如今安稳站在这里和沐公子说话?别说区区小参,便是要我割肉为姐姐疗伤,也是甘愿的。”

沐昕看向我的目光充满温柔与心疼,温和的道:“是啊,她也太不容易----”

我心内叹息,看向熙音,她盈盈笑着,对沐昕的眼神视若不见,满面都是关切与了解之色,迎向我的目光亦坦然安详。

我忍不住呛咳,掉转目光,妹妹,我宁可你,哭闹不休,或是一怒而去,好过如今,微笑里令我心寒如冰。

目光这一转,无意触及某物,却令我大吃一惊!

[正文:第八十二章 不堪更惹其他恨(二)]

窗棂下,一朵小小冰花,晶莹剔透绽放,细长的枝干斜插于窗侧,花瓣盈盈,雕琢精致,阳光斜斜映照其上,每个角度都闪着七色琉璃般的璀璨光彩,华美富丽不可方物。

这花,我见过。

昆仑山,紫冥宫,清冷萧条的小院,西南角一处小小花圃,盛放过这花呈七角的奇异冰蓝花朵,那清幽而动人的美,曾令满腹心事的我,也不由驻足。

犹记当时,长衣广袖,银环束发的少年,立于门前,微笑看我。

彼时和风细细,花香淡淡,未得一语,已尽显风流。

然而此刻重逢那万不可能于北平见到的花朵,再无一分一毫当初的柔软心情,我甚至不能自己的失落和惊慌,但我到底失落什么,惊慌什么,我却不敢深想。

心里思绪翻卷,目光却飞快一触即离,沐昕和熙音都未发觉,即使发觉,他们也不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贺兰悠,来过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又为什么离开?

垂下眼睫,盖住满心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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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名家掌间墨笔,一笔笔涂满天地,一弯冷月,缓缓自天际勾勒浮影。

冷风敲窗的声音如同在劝人归去,却不知道是否会有人于这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的萧瑟冬夜,悠然而来?

那朵冰花,静静躺在我掌心,我已凝望良久。

我一直努力用真气,维持着它冰雪之姿,然而掌心的温度,终不可避免的使它渐渐融化,化为一汪清清水泊。

烛火飘摇里,明灭光影,我缓缓合起手掌,攥紧成拳。

满握一掌,冰凉。

良久,我张开手掌,注视空空掌心,微笑。

贺兰悠,你是要告诉我,我们之间的某些感情,注定要如这花一般,越温暖,越炽烈,越会更快的消失?

如这冰雪所化之奇花,终非自然之物,难得永久?

“嗤”一声轻笑。

寒气随着骤然推开的窗扇呼的涌入,室内幔帐被风吹得缭乱狂舞,那些重重叠叠的玉黄纱影飘飞出万千道迷离光影,光影里,一道银色柔光如月色射入,黑檀镂雕宫灯里烛火一颤,猛的一涨长达尺许,又立即静歇,依旧发出朦胧的红光。

红光映照下,厚而软的织锦地毯上,已多了一个人。

镀着月光的银衣,镀着日光的俊美容颜。

翠羽长眉下,那双微微上挑的飞凤般的明媚眼睛,带着笑,带着点慵懒曼然的神色,似近似远的看着我。

我端坐不动,凝视着他似清瘦了些的容颜,语气淡淡的打招呼:“少教主,近来可好?”

贺兰悠笑,久违的害羞的笑:“托福,很好。”

“哦?好到什么程度?我可否一问?”

“可以,”贺兰悠笑:“我说了托你的福,哪能问都不给你问。”

我注目着他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只觉得心底泛起淡淡苦涩,那苦涩的滋味如此清晰如此难忍,直似要苦到舌尖,却在舌尖与牙齿接触的那一瞬间,化为无味的言语。

“贵教主可好?”

“自然不好,”贺兰悠施施然坐下,“我活的好,他自然不能好。”

我缓缓靠在榻上,以掌托腮,静静看着他道:“少教主,自从我回来后,我将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细细回想了一番,又托人查了些你们紫冥宫的消息,林林总总加起来,得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结论,你想不想听一听?”

贺兰悠乌黑浓密睫毛下的目光一瞬间突然深如古井,井底闪耀着波澜暗起明灭的光,“和我有关吗?”

“和你我有关。”我淡淡道:“和一个城府深沉的男人和一个傻瓜女子有关。”

目色一闪,贺兰悠泛起一丝惊讶的笑意,似乎很忍俊不禁:“怀素,傻瓜女子?你在说你自己?”

“嗯,”我神色平静,“要承认自己是个傻瓜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曾 高估自己,更不会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目中的地位。”

“比如你,”我指指他,“我就很明智的从未敢认为你真的对我好过。”

贺兰悠的笑容怎么看都象是高明画师作伪的赝品,虽美却不生动,“怀素,你可真会伤人。”

我神色不动:“过奖。”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也不给自己逃避的理由,“少教主,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贺兰悠难得的有了犹豫之色:“如果我说我不想听,你会怎样?”

我答:“不可以不想。”

贺兰悠怔了怔,啼笑皆非的摇头,“那你还问什么?”

我讥诮的看他:“为了配得上你地位的尊重。”

笑容消失,贺兰悠神色突转凝重黯然,垂下长长的眼睫,他道:“怀素,我们很久不见,你何必这样对我......”

“是的,你何必这样对我?”我再也忍不住,冷冷接上,摇摇手中纸卷,“少教主,我这里有几个零碎的消息,真的很零碎,不过如果有心要把这些零碎消息连在一起想的话,倒一点也不乏味了。”

不待他答话,我展开纸卷,“先读一段话给你听。”

“昔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今吾气走周天,心传秘法,神通六识,指成拈花,世间万物,无有不破,以指为目,戳点河山,一指破开混沌势,笑我众生皆默然!”

读完,我微笑抬头,看向抿紧嘴神色无波的贺兰悠,“少教主,对这段话,你应该很惊讶震动才对啊,久已散落的父亲亲笔,任何人听见,都应该震撼不已才对,你为什么不奇怪?”

微笑盯着他眼睛:“难道,你早已知道?”

贺兰悠默然,半晌轻轻道:“怀素,你----”

我不理他,继续展开第二个纸卷,“俱无山庄收藏着一本无名秘诀,刚才我读的那段话,便写在秘诀中间,而那秘诀,是你紫冥宫因令尊失踪而随之遗失的绝世重宝,不破拈花指决的下部!”

我展开第三个纸卷,“三年前,贺兰秀川练功走火入魔,月圆之夜前后,会无故散功。”

第四个纸卷,“听说那上部指诀原也是失踪的,后来先教主的亲信献上给了贺兰秀川,不过这个亲信,三年前暴毙。”

第四个纸卷,“半年前,大同府城郊,一场暗杀,数十人围攻一个人,那人伤人逃脱,可是奇怪的是,受伤的人,事后全部莫名其妙死去。”

第五个纸卷,“也是在半年前,贺兰秀川突然对紫冥宫大清洗,并派出手下四散江湖,动机为何,不清楚。”

第六个纸卷,“紫冥宫属下,有一支极其隐蔽的力量,称为鹫骑,那些骑士,自幼鹫出生便予以捕捉饲养,自幼训练,同住同食,那些鹫,远能高空侦察,近能搏击作战,是历代教主手中最为隐秘的力量,而这一代的鹫骑,却非贺兰秀川掌握。”

贺兰悠霍然动容,“你如何得知鹫骑?”

“不用问我如何得知,我觉得你应该对如何把这些消息串成故事比较感兴趣。”我冷笑着,将纸卷在掌心团成一团,略一用力,将之化为齑粉。

“早在我知道你投靠父亲时,我就想,父亲有什么能让你觉得值得投靠?财?势?紫冥宫不缺钱,紫冥宫的江湖地位亦是武林君王,你实在没有必要,投靠一个被皇帝视为眼中钉,处于风雨飘摇局势中的藩王。”

“你是为了俱无山庄里的秘诀。”

“你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了山庄藏有那半部秘诀,你应该已经去过山庄,但你无法进入山庄周围,后来你知道父亲和山庄的关系,你便投靠了他,由他偷偷带你上山。”

“结果你还是没能得手,近邪的武功高得出乎你想象,你下山时遇到我,应父亲要求和我同行。顺势,你也想和我熟悉些,以后去山庄也许更有机会。”

“父亲要你杀近邪,恰在此时贺兰秀川好像察觉鹫骑的秘密,四处查探,为了避免鹫骑被发现,也为了分散贺兰秀川注意,你灵机一动,哦,或者早有预谋,你伏而不杀近邪,事后将围攻近邪的人全部灭口,骗我父亲说,都是近邪杀的。”

“然后,你算准我会为师傅去紫冥宫求医,你利用鹫的高空侦查能力,一路远远追缀我们,在西宁卫,你故意要毕方在我们眼前显出身形,引得我们怀疑,然后劫走近邪,让轩辕无做出为他解毒的姿态,其实我们无论什么时候追到,轩辕无都不会给他完全解毒,紫冥宫你是一定要我们去的。”

“你心思缜密,处处预留先机,你耗费这一周折,也不过是为了我心有歉意,一时疑不到你头上,即使事情暴露,我也会因为你曾经的好意而放弃追索。”

“在紫冥宫,你及时出现,是怕我们落入贺兰秀川手里,阻拦了你的计划,你算准了时间,要利用我们的到来,趁贺兰秀川三日散功的时机,再逼他一逼。”

“而据调查,贺兰秀川之所以会散功,走火入魔未必是真,擅自练失去下部的不破拈花秘诀导致真气走岔才是真,当然,有人推波助澜也功不可没,比如,献上指诀却又暴毙的功臣,比如,那个指使他献上指诀的人。”

“这散功期不同寻常,若妄动真气,后患无穷。”

“你是怎么逼得贺兰秀川不顾散功后患,无论如何也要抢先出手的?“我微笑,目光与心却冻结如冰:”你是以我为饵,对吗?”

“你巧妙的让贺兰秀川知道,他念念不忘的秘诀,我可能知道下落,所以他拼着去了半条命,也要留下我。”

“而你知道我从山庄出来,手中定有法宝,你想要的,是我们两败俱伤。”

“贺兰秀川人道奸狡,其实他和你比起来,相差不可以以道里计,最起码他自恃身份,个性又极骄傲,不肯为了外物折节并违背自己的原则,所以他中了我的毒,也就放过了我,不屑于再倾全宫之力强留我。”

懒懒向秋香色锦袱上一靠,我仰头看贺兰悠,这个绝世风华的男子,任何时候都温柔优雅如玉如水的男子,他的心,却不是玉般润洁水般柔和,而是深沉叵测,暗潮汹涌的海,变幻流动,步步惊心。

“贺兰悠,后面说的这几句,都是我的猜测,你可以不承认。”

然而我用神情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你,你不承认,也是没有用的。

不止如此,我还要用言语,再铸一把凌厉至寒光暗闪的刀,向他,出刀。

你伤害我,我回敬你。

“你是不是很失望?”我嘴角噙一抹煞气十足的笑,逼视着他始终明媚如春的眼睛,说出的话如此锋利,却抢先割痛了我自己,“失望我没被贺兰秀川宰了,报了你的仇?”

贺兰悠终于微微一震,抬眼看我,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目色里竟隐隐有痛苦之色,“怀素......”

我站起身,黑色双绫掐金菡萏纹的宽大广袖卷起冷冽的风,带得烛火颤抖欲灭,摇动的光影映在贺兰悠明丽的眉目上,打上明明暗暗的阴影,令他看来,遥远而冷,仿如与我,不似同一红尘中人。

“贺兰悠,令尊死得神秘,临终前身携的指诀下半部又落在俱无山庄主人之手,而山庄又那般神秘势大----你这么聪明,自然想得到,令尊一定是被人见宝起意,夺宝杀人了,对不对?”

“嗯,如此看来,我是你仇人之后呢,你再怎么对我,都是有理的,正确的,符合大义的,哪有人身负深仇却放过仇人?”

我一连声的冷笑着,一声比一声盈满怅恨无奈,“贺兰悠,再说个故事给你听。”

“十五年前,有个老人外出采药,在终南山一处行人罕至的山谷里,发现了一个中年人,这个人当时在一个山洞里练功,老人见到他时,他正运功到紧要关头,老人见他功法奇异,不敢打扰,便退到一边给他护法。”

转过身,向黝黑天穹,我不去看贺兰悠突然大变的神色,只专心而悲哀的,说我的故事。

“眼看那人神功将成,老人正在高兴,突然洞外传来哨声,然后迅速被人包围,来人黑衣蒙面,行动快捷如风,老人当然立即阻拦,那些人却不恋战,一触既退,突然又消失个干净。”

“老人心觉不对,赶紧回到洞内,果见那人已倒地,老人一直守在洞口,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中了道的,眼看那人在要紧关头被打断,气血反涌生机将断,不禁可惜。”

“那人自知无幸,便从怀里取出一本无字的书册,要赠给老人,老人心知这东西必是重宝,坚辞不要,那人却笑道:‘拿着罢,我到这一刻才明白,武学一道永无止境,于此过于偏执妄念,也是入魔。”

“老人只好收下,便问他身世来历,说要为他寻到后人将书册交托,那人却摇摇头,道,我一生痴迷武学,所误良多,临到将死,才悟到为这区区俗世境界尊荣,丢弃了许多更可宝贵的东西,但望我的后人,永远不要步我后尘,被绝世武学所迷,误堕迷障,只需做个简单快乐的人,珍惜他应珍惜的一切,不要象我这样临死方觉得负人良多才好。”

我注目着地面,被烛火映照的,那个纤长的影子,微微颤抖的身姿,只觉得内心悲凉,无有甚于此刻。

那人说完这些话,便推开老人,跌跌撞撞出了洞,仰天大笑道:“由来英雄只等闲,何年劫火剩残灰,往事流水今去也,回看碧血满龙堆!”

大呼三声:“罢!罢!罢!”就此远去。

我仰起头,遥望天际明月,看那浮云游移如丝,遥想十五年前的一个相似的冬夜,那个英雄末路的绝世男子,带着末世的感悟,解脱的快然,未了的牵挂,却一身潇洒,独自傲然长笑赴死的英风豪气,不由,泪下潸然。

贺兰笑川若在天有灵,可愿见到今日,他的儿子,因为他的生死之迷,导致偏执的恶念,误认仇人,直至造成如今深切而至无法挽回的误会?

[正文:第八十三章 不堪更惹其他恨(三)]

身后,轻微的裂响,好似什么东西碎了,我不回头,淡淡嘱咐:“少教主,下手小心些,这屋里陈设多是珍贵之物,弄坏了要赔的。”

衣袂风声微响,身形一闪,贺兰悠已在我身侧,他难得不再笑,却也没什么愤怒痛苦之色,只是悠悠盯着我,黑色瞳仁光华流转,深深看入我心底去。

他温柔得近乎呻吟的语声响在我耳侧:“不过一面之辞。”

“是,不过一面之辞,”我侧转头,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你完全可以不信。”

“但是你已经将怀疑的毒种给我种下了,”贺兰悠语音轻轻,犹如怕惊破夜半里春意盎然的一个梦,“你如此狠心。”

他的气息拂在我耳侧,春风般清甜温暖,纤长的睫毛直似要扫到我脸颊,我目光流转,触及他乌黑如缎的长发,想起彼时初见,马车底钻出的少年,指节如玉的手,和乌光流动的发,抬起脸来微微一笑,霎时绿了江南江北,陌上花开。

那个熟悉的带点害羞带点委屈的神情,曾经无数次令我心弦微动,我因此眼底泛起笑意,弥漫在与他共同呼吸的天地间,我不相信他不知道。

突然想起湘王宫火海前,他解下外衣时含义深刻的目光,那一刻的他,是否真的忧心我的安全?是否突然忘记自己的初衷?

真心希望,哪怕有过那么一刻也好。

.....

神思迷离,恍恍惚惚。

却有衣袂微响。

负在身后的洁白的手,雪色一闪,无声无息便到了我脉门。

我一震。

寒气锁住脉门,半身僵硬,我被他制住,动弹不得。

怒从心起。

当真是迷魂失心了么,明知道他如此奸狡,竟在他接近时忘却防备。

贺兰悠无视我的怒气,俯身微笑,语气却清冷。

“怀素,我想见见那位老人呢,陪我走一趟吧?”

我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哦,你就是这样征求我意见的。”

贺兰悠笑得越发甜蜜,“怀素,不是我不肯征求你意见,而是,你一向不肯听话,你只听你自己的。”

他笑,目光如针直欲刺到我心底,那光芒中竟带微微怜悯之色,“怀素,你扪心自问,你听过谁的话?你真心相信过谁?我?沐昕?还是燕王?是不是无论是谁,无论谁和你关系有多亲近,无论谁为你付出了什么,你都一定要审视,要怀疑,要调查,要用自己庞大的消息力量,用自己绝顶的聪慧心智,去剖开每一个接近你,对你好的人的心?”

语气如此温柔,语风却凌厉如刀,字字闪着尖锐的棱角,刺入我本已自我怀疑至生痛的内心深处,戮力翻搅,那疼痛阴寒彻骨,令我浑身忍不住颤抖。

惨白了脸,被说中内心隐藏最深的恐惧的滋味如此难熬,我嘴唇抖颤,只想冲面前这个似乎永远不会被击倒的男子大喊:“不是!不是!不是!”

然而真的不是么?

少年时的阴影,如此深重盘桓在我头顶,在我以为它早已远去的时候,它却从未离开,并在猝不及防的时刻,露出森森利齿,向我展示它令人绝望的寒冷微笑。

一日不能摆脱它,我一日不能知晓,快乐与幸福的真味。

深吸口气,我看着贺兰悠,惨然一笑,贺兰悠,我还是低估你了,我一直以为沐昕是清傲犀利,言辞如刀的那个,其实和你比起来,他才是真正温柔的人,只有你,披和光同尘的华美外衣,用最和煦的目光,冷冷看透世间种种,和软里包裹钢针般的坚硬,一刺便到底,一刺便见血。

见我的血,令你痛快么?

目光垂落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坚定,宛似在我腕上生根般不可动摇。

然而他飘远的萧索目光,代表什么?

心中一颤,我突然犹豫。

“刷!”

黑色的影子以极其柔软诡异的身法突然掠进,杨柳丝绦般一拂便拂到了贺兰悠面门,弹指间一串冰珠盘旋呼啸成漩涡之形,碎玉裂晶声里,化为漫天飞雨,齐袭贺兰悠全身大穴。

优雅的一旋身,似是早有准备,贺兰悠带着我原地生生转了一圈,衣袂飘飞间,已变成我正向受袭。

微微叹息,我遗憾着刚才的片刻犹豫。

贺兰悠,果然还是个无情的人啊。

近邪看见贺兰悠转身时已冷哼一声,看了我一眼,伸手一招,冰珠立即全数碎在中途,雪色细碎的飘落在深红织锦地毯上,转瞬在温暖的室温烘烤下,化为深色水迹,望去却如血鲜艳。

贺兰悠避开突袭,轻轻一笑,正要说话,我却悄悄转过头去,和声在他耳侧道:“少教主,我劝你,还是放开我的好,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拿来做挡箭牌的。”

手腕一翻。

贺兰悠一怔,立时觉着掌中微硌着异物,微微低眼一看,顿时面色一变。

我被他扣住的五指指尖,闪耀着细小的碎光,在烛火映照下,华光流动。

盯着他的眼睛,我笑,手指玩笑般的轻轻一动。

他立即放开我的手,飘身一退,已在丈外。

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不是对他,是对我自己,我果然还是心软,料定他会来,料定他的举动,我和近邪早已商议好如何对付他,然而他只是一个目光萧索的表情,便令我临时放弃了计划。

我指尖内的钢针,如果在他一制住我的瞬间便即射出,他早已是我阶下囚。

终是为他一番话一个眼神,乱了心神。

此时再要留下他,也非难事,可我只觉得疲倦欲死,厌恶这华美男女,厌恶这滔滔浊世,厌恶看见任何的拼斗与鲜血,厌恶一切的到来与离开。

转过身去,我不再看贺兰悠,缓缓步入层层叠叠的雪色鲛绡珠纱帷幕,只留给他一个淡漠疲惫的背影。

“贺兰悠,你走吧,从今后,你我恩怨两结,陌路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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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漫长难熬的夜也会有过去的时候,正如此夜,听着风声瑟瑟,枯草飘摇,听着雪落无声,檐铃轻响,往事纷至沓来,再一一凄然而去,我的世界,渐渐空漠,如这冬夜冷雪,执着而冷酷,渐渐遮没万千生机。

至于他,什么时候离去,我反而没听见。

整整一夜,一个姿势,我抱住自己,头深深埋在膝中,妄图给自己多一点温暖,幻想着多年前,母亲赐予我的最后的怀抱。

门扉被敲响,我没理。

门外有人来了又去的呼唤,我没理。

好像有嘈嘈切切的声音响起,我没理。

冷风忽地漫入,帘幕被大力掀开,清朗温润的声音风般卷进,关切的响在我耳侧,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怀素,你怎么了?”

这平日微有些清冷的声音此刻听来分外温暖,我麻木的心底微微有些活泛,动了动,想从僵麻的姿势中抬起头来,想好好看着他,看他素来给我的,我如今最需要的诚恳真挚的眼神。

却在欲动未动时,浑身一僵。

明脆婉转的声音黄鹂般突然响起,响在他身后,带着由衷的关切,“姐姐,身子不好么?我刚刚给你熬了参汤,用一盅吧,最是补气养元的。”

埋在膝中的脸上,微微扬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了,现在还不是我软弱或倒下的时辰,瞧,还有人如此关心我呢。

缓缓抬起头,我给出两人一脸迷糊的神情,“怎么了?你们?”

沐昕满眼忧色的看着我:“照棠说你昨日关门后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叫门也不开,我怕你出事,所以踹门进来了,你怎么了?”

熙音亦关怀的凑近来,“姐姐气色好难看,昨夜没睡好么?”

她目中闪耀着迷离的光,因伴在沐昕身侧,而分外神采飞扬。

我心微微一抽痛,面上却神色不动,只慵懒笑道:“是啊,夜里睡觉蹬翻了被子,睡得不好,所以早上补眠呢,都没听见你们的声音。”

沐昕目色一沉,明显没有相信我的话,却只抿紧了唇不语。转身从熙音手中接过那盏参汤,轻轻柔声对我道:“既然没睡好,早上补眠反而精神更差,熙音特意为你熬了这千年老参,正好趁热喝了吧。”

我注视他手中那参汤,半晌,缓缓抬起头来看他。

他淡淡而关切的笑着,微带期盼的将参汤又向我递了递。

[正文:第八十四章 风波狭路倍怜卿(一)]

我一笑,坦然接过。

熙音的目光亮了亮。

我慢条斯理的用银匙搅了搅盏中的参汤。

熙音微微转身,故作无意的看窗外的景致。

我将参汤凑近嘴唇。

熙音身影文风不动,袖底的手指,却悄悄握紧了。

微微一笑,熙音,你,毕竟还是个孩子。

参汤即将入口,我突然抬头,认真的看了看沐昕。

他正专心看着我饮汤,被我这一看不由一怔,未及发问我却已皱眉道:“沐昕,你这脸色也不太好啊。”

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脸,不确定的道:“是吗?我倒没觉得什么。”

我喟然道:“想必军旅劳顿,还有上次受的伤未愈......沐昕,你既然回来,日后的作战指挥就交给你了,重任在肩,你的身体很要紧,这参汤,你喝了吧。”

不待他答言,我转身微笑向面色微变的熙音道:“妹妹,参汤想必还有吧,这盏给你沐师傅抢了,你可要记得再送一盏给我。”

沐昕本来要推让,听我这一句立即释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悦的光,接过瓷盏,心情愉快的打趣道:“你这促狭鬼,明明是你自己推让,却硬要赖我抢。”

我目光对上他清华容颜里难掩的喜色,不由心中一酸,歉意微生,然而决不能在此时此地与他言笑晏晏,只得勉强一笑道:“就你不肯吃亏,快喝罢。”

沐昕对我柔和一笑,端盏便饮。

“啊!”

熙音突然尖叫一声,“虫子!”满脸惊吓的跳了起来,身子一歪,一个趔狙便倒向沐昕,立时将他手中瓷盏撞翻在地,金黄的汤汁,淋淋漓漓洒了沐昕和她一身。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子?

我微微笑着,然后看见沐昕正在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

以他的聪明,自然也明白了。

目光流转,熙音低俯着头,无法猜知她的神情。

这般手段,实在无趣。

不过,王府里珠围翠绕长大的郡主,就算心性阴沉,想来能做到的,不过如此。

然而内心里,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妥,如阴云般压下,却又拨不开那浓重的湿腻。

沐昕却已经恢复了平静,微微出了会神,轻轻推开熙音仓皇递过来给他擦拭衣襟的绣帕,淡淡道:“既已污了,擦也是擦不净的,我去换件衣服,熙音,你也换件衣裙去,你姐姐既然没睡好,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诸事繁杂,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好休息,总有解决的法子的。”

他未说出口的言语,我于他眼中一看便明,“别为熙音的事上心,我既已回来,定不要你再操劳。”

我心中一热,竟不能自己的微红了眼眶,赶紧转过头去,暗笑自己如何便这般脆弱,点点头应了。

沐昕将被子向我身前拉了拉,淡然的语气里满是关怀:“点你睡穴可好?”

我因他温柔的动作有些怔忪,愣了愣才回过神来,不由失笑:“不必,我睡得着。”

沐昕拍拍我的手,当先出去,熙音依旧没有抬头,向我一礼,也跟了出去。

我看着他二人身影消失在帷幕之后,轻叹一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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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倒是好眠,许是我是真的累了,又或者心底想暂时逃避某些令人烦扰的事端,一睡竟是一天,北方冬天日落得早,我睁开眼,便见室内烛光昏暗,窗外夜色浓重,四周寂静如死,不由怔了怔,轻声道:“已经夜了?”

这一声立时被守在外间的人听见,珠帘一掀,映柳擎着一盏琉璃灯进来,抿唇笑着点燃宫灯,又来服侍我穿衣,“郡主好睡,竟从辰时许直睡至申末酉初,现在已是晚饭时辰,奴婢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郡主用膳,沐公子却说郡主近日辛苦,先得睡饱来着。”

我一怔,“沐公子?他没走?”

映柳笑得奇怪:“不是,公子是午后来的,见郡主没醒,就说外间等着,照棠侍候着呢。”

我点点头,心知沐昕定还未用晚膳,便命映柳去小厨房安排,自己披了件烟绿密制内绣裘披,领口一圈细密的雪色绒毛,缓缓踱出内室。

外间灯火也不甚明亮,只在彩绘高足烛台上燃着两支长烛,想是沐昕怕光亮太盛影响我睡眠,此时他正静静坐在灯下,微侧着身,手执书卷,细细品读,神情专注而宁静,烛光与月光交织,漫上他清逸眉间,漫上他俊美轮廓,是一种惊心的清与秀,而他如雪长衣垂落的风姿,比月色更皎洁。

这个少年,随着年龄增长,那般静水生凉的气质越发明显,纵使漫然闲坐,依然令四周气氛静谧如深水,不舍惊扰。

我立于内间帘侧,微带感叹看着他,想起幼时西平侯府的那个目光明亮如清泉,转侧间灵锐伶俐的孩子,在过去的七年里,有了如此迥异的转变,却都是因我之故,只是不知,当是福耶,祸耶?

守孤坟,伴天涯,闯紫冥,舍荣华,弃生死,伏敌营,这个清冷少年为我所做的,如此深重,重至千钧,以至那心意如此鲜明显现于我眼前,我竟无力捡拾。

那个修长的身姿,此刻宛如一个问号,问出我内心深处一直不欲正视的问题:

我看得见贺兰悠的苦痛与挣扎,为什么没有看见属于他的分毫辗转?

是因为他一直过于沉默的守候,以至令我始终在忽略中,转开目光?

还是他宁愿这般,以无尽的耐心,等待我的蓦然回首?

......

指尖扣住珠帘,冰润的玉珠触手惊人的凉,碰撞间微起琳琅之声,沐昕耳目何等警醒,立刻转过头来。

我已调整好自己那几分悲凉的神情,款款向他微笑:“瞧我,睡成猪了。”

沐昕却赶紧丢下书卷,迎上前来,就着微光细细打量我气色,半晌舒了口气,宽心的道:“确实好多了,你果然还是太辛苦的缘故。”

说完这句,才注意到我的调笑,微笑道:“世间若有你这般的猪,想必天下屠夫必要同声一哭。”

这家伙,嘲笑我太瘦呢,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佯怒道:“取笑我?难道屠夫见你就会笑了?”上下打量他一圈,“罚你今晚进食三大碗!”

沐昕初初没在意,少顷反应过来,清冷的神色里微染惊喜,正要说话,我却已牵着他衣袖向桌边走,一边笑道:“少废话了,我快饿死了,等吃完再和你扯皮。”

此时映柳已经带着仆役们提着食盒进来,一一布上菜,我和沐昕对面坐了,转眼看见案几上一盏精巧的梅雕堑纹银壶,不由笑道:“怎么还有酒。”

映柳抿嘴一笑:“今日郡主难得请客,可不能有菜无酒,不然郡主被人说小气,奴婢们也跟着没面子。”

我白她一眼:“你这个促狭丫头,竟连我也取笑起来,罚你自饮三杯!”说着便要灌她酒。

映柳连忙讨饶:“郡主饶了我,我可不会喝酒,等会喝醉了,谁来服侍郡主?”说着便上来给沐昕斟酒:“倒是沐公子刚回来,又难得在这用膳,可要多喝几杯。”

映柳语中接连两次的难得令我心中一酸,抬眼去看沐昕,却见他毫无芥蒂,只是微微笑着,端起杯来,那笑容,少了几分往日的忧郁遥远,越发的明彩熠熠神光离合,直映得窗外雪色,也暗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