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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租来的相公》》 · 闲人一个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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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不久,由于全身酸软无力,只好继续躺在床上。但我实在想看看我的孩子,所以只好对着门外喊小青。

一会门被推开,相公一脸喜色踱进来。

“娘子,你醒啦!”

我扯个笑,“相公,我昏睡了多久?我的孩儿呢?”说话间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嘶哑,生产时喊得厉害了些。

相公帮我掖掖被角,“差不多一天一夜。童儿正在吃初乳,母亲也在。娘子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喉?”

我一愣接着点点头,童儿?这么说是个女儿,我早就为孩子备好名字。这,相公是知道的,生了女儿便叫童,男孩取名扬。相公帮我倒了杯早己备好的蜂蜜茶。

“孩子还好吧?相公能不能抱过来让我看看?”

相公笑了一下,“一会小青和佟嫂喂完初乳便会抱过来。“初乳并不是人乳,而是从一种特殊的树干提出来的乳白色甜浆,这里的每个孩子刚出生时都会喝,初乳的采制条件很苛刻,价钱贵,所以穷人家的喝得少,富人出生的孩子则能多喝。

听婆婆说喝过初乳的孩子要聪明些,还说当初相公刚出生时就喝的比较多所以这一代人中,算是比较聪明的,。婆婆说这话时,相公正好在旁边,傻笑得见牙不见眼,我瞪他一眼,只觉婆婆的话着实需要考察一番,才能下定论。

佟嫂抱着童儿进来时,相公己出去,这个时候他得去邻居家发喜糖,帮童儿积福。

孩子小小的身子用大红禂祅裹着,佟嫂抱着孩子笑眯眯对我道,“东家,您看看这孩子多像您,这小脸漂亮的……”

我歪头去看,童儿刚吃过初乳,这会睡得正香。我没看出这孩子长得多像我,倒觉着皱皱巴巴的有些丑,奇怪问道,“佟嫂,这孩子小脸怎么皱巴巴的?”

佟嫂一愣,尔后再次笑开,“东家,这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天长开了就好看了。”

两人正说话间,我感觉一对乳子胀痛的厉害,佟嫂见我脸色不对,“东家是不是胀奶了?”

我脸一红轻点个头。

佟嫂子将孩子放进婴儿床里,从外间端进个碗,这个时候小青刚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东西。

佟嫂道:“东家,来快点将黄乳挤进这碗里。”我依言将第一滴奶水挤出,佟嫂子眯着眼满意笑了笑,然后端着出去了。

我不解,问一旁小青,“小青,佟嫂这是作何?”

小青笑着递给我一碗黑黑白白的东西,“东家,佟嫂子正洒乳呢…..”洒乳?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洒乳就是将女人体内第一滴母乳洒在门前,这样孩子才能长得健康无病无灾。

小青又笑着道,“东家,这是老夫人亲手熬的催乳汤,您先喝了吧。”我接过汤,一股药香扑鼻而来,里面白色的是鸡蛋。为了能让女人有丰沛的奶水,不管初时有无奶水,都会喝上至少三天催乳汤。好在汤不苦,还有点淡淡的甘甜味。

我喝完,小青服侍着帮我擦脸,我见两人都出来了,婆婆身边没人,遂担心问道,“小青,婆婆呢?”

“老夫人正在剪药材。”

“什么药材?”

“是隔壁张氏送来的,说是听说您正生,她过来瞧瞧,见婆婆正焦急没备齐催生礼,她家正好有,就拿了些。老夫人说得亲手煎了给您喝,您这身子骨才好得利索。”

我轻哦了声,怕婆婆怀疑,我和相公没告诉她准确产期,倒是让她老人家心焦了。

佟嫂洒完乳进来,我吩咐她晚上备桌好宴,大家吃吃。不过我坐月子不能吃那些大鱼大肉,也不能出去见风,只得继续躺着。

佟嫂依言办了,我又让阿福接了他两个孩子一起过来。小狗子不让进我屋里,每天都在门外挠两下,看看什么时候能见到东家妹妹,自然是相公告诉他东家生的是个妹妹,不是弟弟。

看得出来,相公是个很喜爱孩子的人,每天天亮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看童儿醒来没有,还喜欢童儿,宝贝,乖乖的乱叫。这孩子不是他的他就尚且如此疼入心骨,是亲生的那还不得含嘴里怕化了,捧手里怕飞了?也不知以后哪个女子好福气跟了相公,想到这里,心上的喜悦一点点淡去,凝着正跟童儿说着悄悄话的相公怔怔出神。

我没有请乳娘,我的孩子我想自己带,我要见证她所有成长过程,心上婉惜错过了她初睁眼,相公也不知真不懂看脸色,还是假不懂总爱在我跟前炫耀童儿睁眼第一个见到的是他,这让我气得牙痒痒,却又拿恶劣的他无法。

心上发誓童儿初笑,初时说话,初时走路我都不会再拉下。

这天,还差几天孩子才满月,佟嫂来报沈公子来了。相公抱孩子的手一顿,然后对我道,他出去看看,让我继续躺着,老实说躺了差不多快一个月了,我这全身都麻了,还真想下地四处走走。

不过不能拂了大家好意,只得撑着。

生产之前,长天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喝杯茶便走。我一次也没去隔壁寻过他,每次他来了都淡淡有礼,却没再有以前的亲厚劲。可能他也感觉出我对他生份了些,有次忍不住终是问我为什么,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就算是生份了些,我还是拿他当朋友看待,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比较好。

相公不知与长天谈了些什么,回来时脸上笑意敛起周身散股淡淡怒气,手上拎着杂类礼品,那是长天送我的。

我趁相公不在,刚给童儿喂过奶,小家伙很安静,一般不吵闹,我也省心不少。将童儿放进床侧,我靠在床柱上问相公,“相公发生何事,怎的脸色这般差?”

相公看我一眼,不答话,犹自生着闷气。好半晌才怏怏道,“娘子,你休息,我去找下陶乐。”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我听了一愣,尔后对着相公背影喊声,“相公,唉,你等等。”相公对我的喊话置之不理。我这话刚说完,他的身影己消失门外。

相公逗留至傍晚才回来,所过之处散着淡淡酒气。这人!又跑出去找陶乐喝酒了。

陶乐自从看上小青后,三五不时到我宅子里来喝酒逛逛,我酒窖里那些陈佳酿差不多全进了他肚里。

我问过小青关于陶乐求亲之事,小青也没正面回答,只说现在还小,还想再侍候东家两年,我心底也是这个打算,就没再说什么。让相公将小青的想法告知陶乐,陶乐听了呵呵一笑也没在意,说是愿意等等。

我将佟嫂找来,打听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佟嫂回我说刚刚在后院理东西,也没注意。我又找来小青,小青吱唔半天才道实情。

来的不只长天,还有云姬和另外一个男人,那男人瞧着面生。小青送茶时正好听见几人谈话,那云姬嘴碎在相公和沈长天还有那男人的面前百般挑拔暗示我的孩子可能不是相公的。

我听了小青这话,一股熊熊怒火直烧心头,我从来没有这般生气过!敢情云姬因为上次的事怀恨在心啦!竟当着别的男人暗骂我给相公戴绿帽子。虽然和相公只是契约关系,但在外人来看我就是相公的娘子!难怪相公如此生气,是个男人哪个听了这话不生气?

我咬牙!云姬!还真是好样的!我真不明白长天怎么会有这种全无妇容妇言妇德的小妾!因着这件事,我连带的对长天的情谊顿减几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给过他好脸色,脸冰得和他差不多。

听完,我愤怒对小青吩咐道:“以后,这个院子里云姬的一根汗毛也不许放进来!你去告诉沈长天,要是他再带这种女人来污辱我相公,就连他也别想踏进这院子半步,本小姐这里不欢迎他!”

说完,我气呼呼躺下,直至相公喝酒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觉得EMMA亲说得有理,早产应该是意外情况下才早产的,所以我在早产前加了受惊二字变得更加合情合理,十分感激EMMA亲的意见!

后面黄昏电车亲说的有理,女主发怒时有些偏颇,应先担忧事情揭穿暴露,私以为这样写其实说明女主己然喜欢上相公,所以相公受辱时首先想到的是相公而不是事情暴露,所以关于这点持保留意见,但我会在文中点明,因为这细节上确实如黄昏电车说的该更细点.

相公的回忆一

十三岁那年,我才知道我爹是谁,而章叔也不是我亲叔,他是那人属下。我娘是爹的正室,听人说那人喜新厌旧,宠爱的小妾又是个有手段的,使人陷害章叔与娘亲,那人知道后,抛弃我娘,连带着患有微弱心疾的我,他以为我不是他的儿子。

自从知道这些事情后,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被人抛弃,我要让那人看看抛弃娘亲这个贤良的妻子和我这个儿子,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误。我每天写日志,十年下来,己集了十本。写到第七本时,章叔去了。写到第十本时,我碰到了娘子。

遇到娘子那天,下着很大的雪,街上积了一层茫茫白雪,路有些滑。路人匆匆路过我的画摊时,虽然撑着伞,但看起来或多或少有些狼狈。娘子却不同,行来时脚步徐徐,表情淡淡全然没有半分狼狈,清冷淡雅而又毫不在意的样子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

娘子身段娇小,紧紧的裹在一件带帽白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雪白玉颜,两颊冻得有些红,粉嫩的颜色衬着一双秋水眸子,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亮色似乎全集在她一人身上。

她突地停在我的画摊前,我只觉心脏突地停了一下然后突突突地快速跳起来。娘子当时拿着我的画专注看了起来,莹莹白雪间两弯黑睫微翘细长。

娘子看了半晌,这才微微一笑,问我是否自己画的,我轻点头。

然后娘子语气有些刻薄对我道,“这画画的不太好,以小女子的眼光看,少了些灵性,不值一文。”

听了这话,心上微微有些失望,我本以为娘子定然是有些涵养的人,谁知说出的话是难以入耳的,但我还想看看娘子是怎么想的,遂诚心请教于她。

听得出来,娘子多少是会品画的。她拿着我的画,指着两个地方道,“这里着墨太多,太过于细腻,显得杂乱。而此处着墨太少,显得有些单调。”

我凝着娘子指的地方,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自认学识浅薄。

后来,娘子又陆续来过画摊几次,总拿着同一幅画看却又不买,让我一头雾水。

几天之后,一个小丫头送来拜贴,一个叫玉冰弦的女子约在茶楼,说是有要事相商,我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么个人,本想拒绝,最后想了一下,才是去了。也幸好我去了。

到了茶楼,娘子一人站在雅间问口,里面空无一人。想起要与娘子单独相处,心猛然快跳,脑中沉沉,双手麻软不知放何处好。

娘子微微一笑,请我进去,这才略微回神。

进雅间,娘子倒杯热茶给我,握着滚烫茶杯,我定定心神。静静将娘子的话听完。当时心中震憾无比,娘子果然不是普通人,她怎么会有那么不可思议而又疯狂的想法?租赁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碰到这种情况。

当下我想也不想拒绝娘子,才走至门口,身后传来娘子哽咽声,她说她是被人抛弃的女子,怀有身孕又回不了娘家,也只有来求我。听了她的话,我想到娘亲,微微为她心疼,确实如她所说,一个女子独居确实艰难而又不安全。

自从绣娘弃我而去我就没打算近期成亲。

求亲的女子当中,家贫如绣娘者,注重的是我这个男人将来能给她什么样的物质生活。才貌俱佳家世较好如恩师女儿姿凤者,虽说不在意我目前的贫困处境,但身娇体贵受不了如此清苦生活,与我相恋一年也如绣娘一般渐渐疏远我最后弃我而去。

经过两次算不上情变的情变,我只想找个能过日子的女子。

那时我抱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情娶了娘子,没想到的是自己瞎猫撞上死耗子,碰上了一个好女人。

后来我除了有些嫉妒娘子的状元前夫,心上还有些幸灾乐祸和讥诮,不知娘子的状元前夫知道自己错失了一位这么好的夫人,是何种心情?这让我想到那人。

最终,我答应了娘子的提议前去提亲,确实如娘子所言,于我百害无一利,为何不答应?

真如诗中所言,梦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知道我是喜欢上娘子了。莫非娘子以为我是个守信之人,三年后定会放她走?她哪里知道我那时就在想,既然娶了娘子,那么一定不会再放她走的,我绝不会像她的前夫那样,丢弃美玉,捡块石头当宝!

那场婚礼,我没有接受娘子拿出来的一文钱,因为在我与母亲心中,那场婚礼是真的,娘子也是真的。

婚礼上,有人称我好福气,娶了房好夫夫人,我却再笑不出来,娘子……并不认为这场婚礼是真的,在她心里这这只是做给外人的一场戏。

婚后,我与母亲搬去娘子的住宅。宅子被布置的很简洁,无丝毫繁杂之物。可以看出来,娘子并没有打算在此长住下去,所以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全都没有。

这天晚上,我正读书,娘子端了碟东西进来。

说是得了偏方要为我烫烫手上冻疮。听了这话,我这手上冻疮还没烫,心里却是被烫着了,动了动然后一股暖意蔓延全身,心中说不出的感动,曾经与我走得亲近过的绣娘和姿凤从来没有注意过我手上生着冻疮,倒是娘子第一个注意,娘子其实是面冷心热很能体贴别人的女子。

这夜在我傻傻地看着娘子为我烫冻疮中渡过半晌……

那个充满温温萝卜味的夜晚是后来我被逼与娘子分开后最能慰籍我的一点回忆。我永远也忘不了灯光下娘子眼中春风般的温柔,那醉人的眼波就像块烙印狠狠深深印在我心中央,从那以后不管路遇何种风雨坎坷,也洗涮不去半分。

后来,手上冻疮没再痒,又过了些时日,果然全好了。

有天晚上,睡梦中醒来,娘子的呻吟抽气声从床榻传入耳中。我心里一紧,知道女子怀了身子,多少会出现抽搐情形,娘子也有…..我想立马起身为娘子搓揉,可又怕冒犯娘子,只好忍着心焦继续躺在软榻上,这一夜我在黑暗中睁眼听着娘子的呻吟声,直至她熟睡我也没能睡着。

第二日夜里,趁着娘子熟睡,我轻轻撩开了她的裤脚……微微有些心虚抚上娘子的腿肚,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女子除手以外的部位,娘子嫩滑肌肤或多或少让我感到心神弛荡…..我很为自己当时猥亵的想法汗颜,娘子是如此的信任于我,让我共处一室,我却…..虽说有个很光明正大的理由,但让娘子抓个正着,我手心里还是冒了点汗星……

不知何因,从那天晚上后娘子再也没有半夜醒来过。

娘子懂些医理,为母亲按摩,母亲眼睛清明不少,母子两人聊天时,母亲总是忍不住对我说她喜欢这个儿媳妇,很是贤惠。我对母亲道,我也喜欢娘子。两人聊着聊着娘子总忍不住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娘子愧疚她常常打搅我不能安心读书,打算送我去书院,我知道母亲心底不太愿意我与那人冲突,所以不赞同我步入仕途,万事顺着母亲意愿的我独独在这件事上悖逆了她。只要想到母亲因为那人迫使她夜里不得不对着小小萤火赶制绣品,我这心上的恼恨怎么也没法消除,除了恨还是恨。

母亲的一双眼就是因为他还半瞎的,这笔债我定要讨回来,如果不是那人掏空娘亲的嫁妆,娘亲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我想姥姥姥爷知道了,也定会赞同我如此做的。

虽然心痛娘子为我操劳,我还是点头同意娘子送我去书院。她这份恩情我定铭记于心,将来十倍奉还!也只有自己考上状元,才能十倍助益于现在的生活,这些大的方向我明白,这此小细节上,我是不会因着男人的傲矫而去计较,被娘子如此护着,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那些眼红我,没有娘子护着的人说的一些难听的话,也就随它去了。

我很不喜欢娘子的那位所谓的‘青梅竹马’,虽然表面冷得跟块冰似的,但我第一眼见他便从他眼里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心下明了这人是个大大的威胁,他,其实是喜欢娘子的。

也不知娘子是不是假装不知道,沈长天每次来找她时,都是淡淡应付着,后来与娘子分开,他果然卑鄙乘人之危,娘子差点中了他的奸计嫁与他。

要早知会因他生出些波浪来,刚一开始我死也不会让他进院子半步。

知道娘子误会云姬是他的小妾,我故意没有解释,就让娘子误会去,省得他一天到晚像只苍蝇似的在娘子身边转,也不看看娘子己与我成亲。

后来,果然清静不少。

云姬这女人真是可恶,不仅冤枉小狗子偷她家东西,还带人闯入宅院。好在阿福深藏不露身负武艺,将人打退。

没想到她不安份没过几天竟告上府衙,至使县老爷命令陶乐来抓娘子。我知道县老爷是看在章叔的面子上这些年在暗地里罩着我与母亲,他也只是罩着我与母亲两人而己。

我的娘子,他不会理会,一切禀公处理。可是我知道云姬的夫君在京城有个一官半职,不排除云姬如那人小妾一样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折磨娘子,我自是不会答应让娘子前去赴案。

这个时候,佟嫂站了出来。

满月宴

童儿满月的前一天,我和相公正坐屋内闲话,说的都是最近一段日子的打算,两人商定办完童儿的满月酒后相公便去书院,然后腾出间屋子专门用来做衣衫,上次的那件衫子卖得很好,成衣铺子的老板找到相公想要多定些。

我还打算做个大的屏风挡在床榻与软榻之间,因为有时夜里童儿总要吃了乳才肯安睡,相公在我觉得多有不便。

两人正说着话儿,蓦地后院里扑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墙上重重掉了下来。我与相公凝神又听了会,没再传来声音。

相公让我在屋里呆着,披衣径自开门出去查看。

相公走后,只剩我和童儿两人,外面又无天星黑漆漆的,屋里顿时寂静无边……心中悄然升起害怕。

想起刚刚的扑通声,心不自觉地快速跳起来,黑暗中我有些担忧胡思乱想是不是有贼,也不知相公一人能不能应付。

又等了一刻钟,相公才摸黑回来。

“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看不清相公表情,只听他沉声道,无事,继续睡。这一夜我也没睡踏实,迷糊中感觉相公后半夜似乎又出去了一次。

第二日,童儿满月酒。

小青一大早起来帮我梳妆打扮,綰了她新近从婆婆那学来的垂云髻,别上一朵小小黄花,因我是黛眉,所以用不着描眉,只上了胭脂和口红。佟嫂找出一件崭新的红绸袄子给童儿穿上,裹在同色的襁褓里,整个人好似颗红艳艳的苹果般,很是可爱。

经过一个月喂养,童儿小脸己有些长开,白白嫩嫩的皮肤,一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灿若天星,她醒着时很喜欢转着大眼睛东看西看,谁都不认生,见着人儿就笑,佟嫂和婆婆简直将她疼进骨头里。

不过,童儿的满月酒来的人不多,大部分发了请柬的人都没有来。事后佟嫂找到我道谦,说是她拖累了我,我宽慰她几句,忙活了一天让她先去休息,后天还有活儿要干。婆婆只叹息摇摇头,在小青的掺扶下进了屋。

我和相公默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最高兴的要数小狗子,终于见到盼望己久的东家妹妹,脸笑得那个灿烂,大人之间的愁闷丝毫影响不了他。

其实,对于我来说,那些人来不来,我都没多大所谓,反正也不过在这住上三年而己,三年之后还不知要如何。只是为佟嫂有些不值和担忧,女人往往是最能理解女人的苦,所谓众口铄金,佟嫂子身上的不幸说起来大部分都是这和田县的百姓造就的。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其实是想将佟嫂带走的,只看她愿不愿意。

像她这种传统女人骨子里的三从四德是改变不了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黄牛遍地走。她的娘家在这里,她的两位亡夫在这里,她的儿子尚年幼,让她离开故里随我飘流,她又会有几分愿意呢?

来的人有最熟悉的陶乐,还有上次看到过的那两个酸腐文人,然后是长天和他的弟弟若云,岁月如梭,当年梳着包子髻的小小若云没想到也己成年了。这次跟在两人身后的云姬我没让进。

说来好笑,云姬见我挡着她,一副做作然后晕倒在院门口,若云吩咐随侍送她回去,然后请个大夫。

宴席正酣,那随侍来报云姬侧夫人有了身子。长天和若云均露喜色,宴桌上恭喜之声如潮涌来,风头一时盖过了童儿。那随侍又道,他还得出去买些梅子,说是姨奶奶吩咐的。说完匆匆走了。

这就是云姬想要的结果罢?我看看隔桌的相公,彼时相公也向我瞧来,两人会心一笑,心照不宣。

身旁张氏领着三个小毛头,凑近我嘀咕一番云姬的闲话,两人自上次大吵一架后,谁看谁都生厌。

张氏对我道,那云姬本来说是从勾栏院子里出来的,那些狐媚手段多了去了,搞不好根本就没怀上,只不过想进京里去。

大家闺秀在人后议论别人有些不雅,所以我不说,我听着。闺秀们生活的乐趣有一大半也就在于这闲话二字了,大宅院里一个厉害女人的手腕离不开闲话二字,这我是知道的。

张氏知道我同她一样不喜云姬,所以三五不时来我这儿闲话几句云姬的不是,这也是她以为的能拉近我的法子。

确实,两家的关系因为云姬瞬间亲近起来。

事情果如张氏所言,没隔几天,云姬就被接上了京城。她走那天,来敲过我的院门,站在门口,对我喜滋滋炫耀道,自己要去京城大宅子里住了,让我以后上了京城去找她。我只笑不语。

末了,还是真诚的送她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想云姬是没听懂这句话罢,以至后来凄惨结局。

云姬其人,何其简单。沈家那个宅子并不适合她,她的本性却致使她钻了进去……

后来张氏再也没与我道过云姬的不是,邻家宅子很快改了主人。

四月初,桃花遍地开的时候,相公进了书院,本来书院中是备有宿房的,相公执意不肯留院,报了夫子,每天走读。天朦朦亮便起来,日落西山才归家。

每天都需走上十几里路,回到家时,每每一身风尘仆仆。

毕竟和睦相处一年有余,见相公如此辛苦,我总忍不住责备他,让他宿在书院,何必如此折腾。

每次我一责备,相公黝黑双眼总会放着瓦亮的光,促狭我道,“娘子可是心疼我的?”

我白他一眼,再不说话。

过不了两三天,我又忍不住旧话重提,相公不促狭我了,倒改长叹,“娘子,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真是作孽娶了个笨娘子!”

相公拐弯抹角的骂我笨,我心中羞恼,再不理他,让他自己风里来雨里去。不过后来看不过去,相公晨起时,我也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为他理衣梳头。然后让佟嫂备早膳。佟嫂自从知道东家姑爷每天寅时便起,也跟着改了作息习惯,寅时起来生火做饭。

自从相公上书院之后,每天早上都能与相公单独用膳,我也渐渐习惯了早起一起与相公温馨而又平静的用完一天第一顿饭。

后来虽然相公不在身边,这个习惯很长一段时间也没能改过来。早膳之时,总喜欢摆上两副碗筷,好似这样做,相公随时就在我身边一样。

我扯得远了些,话说这天摆完满月宴,我想起昨儿个晚上的事,与佟嫂一起查看,走至墙角,泥地上花园一角,踩断了几棵凤仙花苗,虽然印子不太正,我还是看出了这是人的脚印,那么说,昨儿个晚上确实有人来过????

我心中打鼓,这院子里不太安全,得请个护院才行。左琢磨右琢磨,最后找阿福商量,让他带着孩子小栓和小柱搬进来住,多兼护院一职,我出双倍工钱。

阿福没怎么想,便点头答应了。看来今早他查看园子的时候,他也是知道些事情的。从此之后,院子里多了三人,更热闹起来。多了两个孩子,婆婆很开心,总说年轻人好啊,年轻啊!那个劲,那个鲜活的样子。还总说我这儿媳妇不好,没人家年轻人那股子劲,让我改改,天天多笑笑。

每每婆婆如此说时,我总忍不住捂嘴笑,婆婆爱看年轻人这毛病,多多少少给小狗子和小栓小柱带了些麻烦,她犹不自知。

墙角那棵李子树花谢了,露出小小青李,一颗颗吊稍头,诱得小狗子总不停看,他捡的那只鸭子开始长硬翅,不过说来奇怪,那鸭子与别的不同,长出来的不是麻色翅膀,而是纯白色的,很漂亮,也因此遭到其他鸭子的排挤。

只有小狗子很是疼爱它,只要一回来,总会抱着它到处转。所以,它现在变得只爱跟小狗子,肥肥的身子踱着方步跟在半大的小狗子身后,两人神色相近,看起来可笑得紧。

有一天,小狗子终是没忍住,用竹钩子弄了个小小李子下来,吃进嘴里,酸的满脸皱了起来,几乎不见眼,这事让佟嫂子看见了,没少训他。

我在屋内听了吵闹声,开门看,才知小狗子嘴谗偷了李子吃。

我笑着道,“小狗子,你可知道你多浪费啊!这小李子长大了能多吃几口,东家奶奶还能给你腌成脯子吃呢。”

小狗子一听有脯子吃,那高兴劲儿,两眼直放光,“东家奶奶,东家奶奶,你给小狗子腌脯子吃吧!小狗子喜欢吃脯子!”

我呵呵一笑,点点头,“那好啊,不过小狗子,你可得耐心点,等李子红了才能吃哦!”

小狗子用力点点头,找小栓小柱去玩了。这孩子不再孤伶伶一人,最近快活得很。

这天我正在台阶上晒阳光做绣活,隔壁与小狗子同班的大毛来敲门。

佟嫂刚开门,大毛炮仗似的冲了进来,“玉姨,玉姨,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气喘吁吁立于面前。

我满头雾水,“什么打起来了?”

大毛满脸焦躁拖着我的衣角,我只好起身,“玉姨快点,快点,他们四个打一个,小狗子被摁在地上,快死人啦!”

门口,佟嫂听了,放下手中盆子,一声不吭冲了出去。我本也想出去,想起童儿还要喂奶,遂对正做木工活的阿福道,“阿福,你身手好些,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福嗯了一声,扔下手中锯子,快步走了出去。

小狗子是一身血污和泥渍的被阿福抱进来的。额头伤口流出的血染了满脸……刚看到晕迷不醒的小狗子我鼻头一酸,捂着嘴不小心哽咽出声。

佟嫂子一脸木呆,傻傻地跟在阿福身后。她是被那满头血污吓傻了…..

定了定心神,我忙不迭对阿福“快,快,放这里!你脚程快,快去请辆马车带他进城。”阿福用力点个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些微怒气,疾步跑出去请车。

直至小狗子被搬上马车,佟嫂子才恸哭出声,抠着车辕子,“儿子,我的儿子啊!!!!!!!!是哪个天杀的!!!!老天啊!!!我是作的什么孽啊!!!瞎了你的狗眼啊!!!!!!!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小狗子!!!!!!”

俗语中有一句,寡妇死了孩子没指望了,眼睁睁见着心中唯一指望,满身血污晕迷不醒,佟嫂子长久以来的坚强终于在这一刻漰溃,绝望如洪冲走了她坚强的唯一理由。

我含着泪对阿福点点头,阿福一个手劲劈向抠着车辕不撒手的佟嫂脑后,佟嫂抽口气,晕进我的怀里。

庙会

相公回来时,阿福还没回来。

我与婆婆还有小青抱着童儿守在佟嫂床头,佟嫂子两个时辰后醒了过来,醒来急急问我小狗子回来没有。

我摇摇头。

婆婆端着蜂蜜水劝她服下,她只默默抽泣,也不出声。她将头转进床里不吃不喝,也不言不语。

直至星夜来临,院外响起辘辘声,她猛地起身,鞋也没穿疯跑出去。

相公扶着婆婆,几人跟在身后。走至院门,看见佟嫂颓丧靠在门框上,两眼含泪殷殷望着夜幕。

刚刚那辆马车…..不是阿福那辆。

春寒料峭,寒风星夜下,佟嫂子冻得瑟瑟发抖,黑暗里我似只能看见她头上不知何时染上的灰白发丝。

我让小青去取了披风,拿了双鞋劝着她穿下。几人陪着她又在寒夜里站了许久,终于等到阿福。

阿福将车钱给那车夫,抱着小狗子爬下车。两人刚出现,佟嫂便冲了进去,一把从阿福手里将小狗子抢了过来,狠狠抱进怀里。

我问阿福,“人有无大碍?”

阿福回道,“无事,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其余的血全是别人身上的。”

相公道,“无事便好,你进去吃过饭便去休息罢,小栓和小柱己经睡下。”我吩咐小青将童儿给我抱着,去将饭菜端给阿福,两人走前,阿福补道,“东家,小狗子抱着样东西,我和大夫怎么使劲也弄不开。”

我颔首表示知道了,一旁婆婆劝慰佟嫂道,“佟家娘子,你瞧阿福也说了无事,你就放宽些心,啊?先抱着人进屋里吧!”

佟嫂虚惊一场,总算回过神来。对着我道过谢,抱着人进屋。我与相公抱着孩子跟了进去。小狗子的脸色红润不少,这小狗子没少折腾佟嫂这个为娘的,让她日夜为他操心担忧。后来,我与小狗子说起这事,让他凡事做前先想想佟嫂的不易,他那毛躁性子也慢慢地改了不少。

翌日,用过早膳后,小狗子己能下地走路。

相公将小狗子叫进屋里,两人一番谈话。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两人谈了什么,小狗子因为相公这番话一生受益颇多。也因此,小狗子对我和相公的感激延至生命尽头。

相公可以说是小狗子一生的良师益友。

直至他当上县令也没想着将他与娘亲两人的身契从我手里赎回。其实那时他们的身契于我并没有多大意义,我在很久以前便己将小狗子和佟嫂当成亲人看待,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亲人。

他们都不接受赎回身契,我本想毁了以示自由,不过转念一想没有身契,没法在官府办理文碟,最后留了下来。

小狗子因为一直没有赎回身契,这件事在他的仕途上曾掀起过轩然□,甚至连累到了相公,但那时,我和相公谁也没有想过去违背小狗子的意志。他成长成了个坚韧的人,我们终相信这些波折,也不过是他为官途上的一块奠基石罢啦!

以前因着他太懂事,佟嫂很少管他。从那之后,佟嫂对小狗子看得很紧,不过小狗子似乎很喜欢佟嫂管着他。

这天,我坐廊下做着绣活,婆婆最近身体利索好了很多,眼睛也变得好使,总想帮着我做些绣活,我劝不过她,便任由她去,不过不让她做太久便是。小青抱着童儿,正逗着她玩儿。

佟嫂小狗子两人坐下廊下,佟嫂子正用热水帮小狗子洗头。那次额头受伤,不能碰水,小狗子差不多半个月没洗头了,那头发己梳理不了,全部打结。

小狗子勾着头,佟嫂正轻轻用茶脯涂抹黑黑头发,尔后轻轻揉搓,庭院里一股淡淡茶油香味儿,也散着一股深深的孺慕之情。

凝着佟嫂和小狗子之间因亲情散发的浓浓亲情,我的思亲之情又忍不住冒出心头,眼眶渐渐地红了。

相公这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提早回来了。

手中提着书本,推门而入。远远地含笑叫着娘子,我抽口气,将蕴着的泪水洚下眼眶,抬头去看。

相公一见我笑意敛去,轻皱眉头,快步走了过来,“娘子,你的眼睛怎的红红的?”

我扯个笑,“无事,刚进了沙子。”

相公高深看我一眼,摇头道,“不对。”我笑着不答,一旁婆婆见了,瞪相公一眼,不满抱怨“江儿啊!你真是有了娘子忘了娘,回来也不见你喊声娘。”

相公刨刨脑袋,“娘,您就别说了,这不娘子哭了嘛。您还乱说!”

被人看穿,我不好意思红着脸,嗔怪瞪相公一眼,“你乱说!”说完,低头做绣活不再理他。众人扫我和相公一眼,呵呵一笑各自忙自各的活去了。

婆婆见相公站在我跟前,也不走,好奇问道,“江儿,今儿个咋这么早回来了?”

“娘,我听说县里明天办庙会,想带娘子去看看。”相公说完,我手上的针顿了顿,接着继续绣。

婆婆听了,放下手中绣品笑着道,“江儿啊,好好,你啊真该带你媳妇儿去看看,想当年娘也挺喜欢逛庙会的,媳妇儿,你可喜欢?”

我看相公一眼,无声点个头,当年我也喜欢……

相公见我答应,清俊脸上露出个满满的笑来,歪头看我半天,这才进屋里放书,又去厨房捣鼓半天,也不知在弄些什么。

等我将手上的半枝牡丹/半只寒鸭双面绣绣好,相公己端了东西进屋,然后对着我神秘一笑,让我进屋。

我将东西放下,进屋。

相公脸颊不知何时划上一抹黑色锅灰,站在桌前看着我笑,温温淡淡的样子很久之后仍能十分鲜活映于我的眼前。满室盈着淡淡蛋香,我吸口气,“相公,你在做什么?”

相公撇开身子,一碗蛋羹热腾腾的搁在桌上,对我招招手“娘子,过来吃蛋羹吧!”

我轻轻移步过去,慢慢坐下,有些吃惊相公有好手艺,一碗蛋羹做得嫩黄滑腻。相公亮晶晶的眸子有些期盼定定看着我,“娘子,快吃啊!”

我拿起桌上瓷勺,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咸淡适宜,清香软润。

“好吃吗?”

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娘子会喜欢,以前我生病了,绣……娘很喜欢做蛋羹给我吃,那时只要吃上一碗,我就是天大的病都会马上就好。”

虽然绣娘二字相公说得极轻,而且巧妙带了过去,我还是听到了。我忽然觉得…..其实这蛋羹也不是那么好吃。

吃了两口,我放下手中勺子,对相公淡淡一笑,“我午膳吃得饱了些,己经吃不下了,剩下的相公吃吧!”

相公定定看着我,不作声。我见着他脸上沾上的锅灰,拿出帕子帮他拭净,边拭边道,“相公,以后这些事你不用做,我想吃什么会让佟嫂备的。”

相公刚刚还晶亮的眸子暗下去,好似有些沮丧委屈搭着耳朵,低下黑黑头颅,“我…..只是想为娘子做些什么罢啦…..娘子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听了他丧气的话,我刚刚还有些闷气的胸腔里生出一种叫愧疚的情绪,我不应该无视相公的好意…..遂抬起他的头,微笑着对他道,“我不会觉得相公无用,只是认为相公太大材小用,这些小事不需要浪费你的时间….”

相公捉了我的手,急急道,“那就是娘子觉得不是我没用啰?那娘子以后心情不好,我再蒸蛋羹给娘子吃可好?”我露出疑问…..我被他绕晕了,好似刚刚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没回过神来,额头被映上一个轻盈的吻,相公转身进了内室兴高采烈看书去了….独留我呆呆傻傻立在原地。

我摸着额角,思忖半天才知道自己被相公耍了…..我不该认为相公不聪明的….相公就是一只披着绵羊皮的狼,不知不觉不仅被他摸了小手,还被光明正大的吃了块白嫩豆腐。

第二日,婆婆一大早催着我和相公出门,童儿让她带。

我和相公早早被婆婆扫地出门,又没雇到马车只好一路走去县里,主要怪相公没用,雇不到马车。

长期没有走过这么长一段路的我,走至半路己是大汗淋淋,几次停下休息,相公都嚷着要背我去庙会。我看着路人因相公不知羞的话而望着这边异样目光,恨恨跺脚,自顾自起身走了,也不理在后面一直道谦的相公。我时至今日才知道相公原来是这般没正形的人,这种话,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如何说得出口。

赶至庙会,己差不多午时,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很多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娘子全都出来了,大街上只见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与相公边逛边聊,见着感兴趣的东西忍不住驻足观看,几次与相公走散,最后还是相公找着了我。

相公最后恼了,使力拽着我的手腕再没松手。被相公大手抓着的那一刻,我的手心紧张的直冒汗,这种行为….让别人看去总是不好。相公却不以为意。

“月老祠开了,月老下凡啦!!!!”不知人群里谁叫了声,人群顿里轰动起来。我与相公被冲散。刚刚还见相公一身白衣立在那里,不过一瞬便又消失了,我心焦唤他,可惜人群嘈杂,唤了半天相公也没应声。

最后无法,想起相公说要去月老祠看的,只好随着人群走去。越走至后面,人群渐松,到月老祠时,我己能看清前方。

然后,我看见祠前那鼎香炉后,相公与一年轻女子双双立在鼎前,相公拉着那女子的手。那女子神情激动,似正在说着什么。

我的心中没由来的升腾出一种异样,一如祠前那鼎香炉,缕缕檀香缭绕,淡淡袅袅的,不过片刻消失尘世再也寻不着。

我自是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我只道这种感觉早己与我绝缘,我不可能吃相公的醋,两人只是契约关系,相公对我如此之好,多半是看在我一个弱女子独身在外,这才怜惜于我。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将相公当成真的相公,一如曾经对夏秋生那样,生出一股莫名占有欲来,这种感觉很不好……我心底漾起一种难言苦涩…..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照理说我心中曾经的火热早己如烟花绽放瞬间的璀璨之后,余下的便是数不尽的灰烬苍白而又无力。对于爱,我也只有淡淡的感觉,我己不再如少女时代为了爱变得不理智,我所有的不理智在夏秋生身上己燃烧殆尽……剩下的只有无边无垠的理性和宽容。

可为何对相公…..在我看到眼前那一幕时,我有种愤怒,难堪还有被背叛的感觉,虽然很淡很淡…..

我正凝着那里怔怔出神,手腕突地被人狠狠攫住….回头,我对上一双布满血红的眼…..

受辱

攫住我的是个陌生男子,一股刺鼻酒臭呛得我反射性后腿一步,手腕被捏得生痛,似要碎了。

“琴儿!琴儿!为夫终于找到你了,走,快走跟为夫回家去,娜娜在家等着娘呢!”男子陷入某种迷醉自说自话一脸欣喜。

我怯怯后退一步。

男子被我这一步惊醒,惊恐凝着我,“娘子,娘子!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为夫明天就去借钱,明天就去啊!为夫给你买好吃的好穿的…对了,走!现在就去,为夫有钱!”话未说完,从兜里掏出几块铜板送至我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不能忍受的恶臭,我呛咳一下。

抬头,一双布满浓烈哀求的眸跌入我的眼帘,喉咙里刚要出口的辩解生生卡住。

“走,走,走!”连说三个走字,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生生被拖行几步,脚踝一股钻心疼痛,崴了。

我皱眉,“等等!这位!我的脚,我的脚!”我嚷着,那人不听,自顾自拖着我走。我趔趄跟在后面,脚踝痛地我耐心顿失,用另一只手去抠那扣着的刚劲五指,“你放手,快放开我!你弄错了,我不是你娘子!”

那人突地停下,先是狐疑打量我一会,尔后脸上瞬间变色换上凶狠,“你,你这个贱人!又拿这种把戏来骗为夫!”

语毕,我还没来及回神,忽然扬起手甩下来。眼角只感白光一闪左颊挨了一记,疼痛过后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眶痛得湿润起来。

一双血红的眼,带着疯癫神情。这些无疑告知我碰上了个疯子。

回神后剧烈挣扎,竟让我挣脱。我想也没想对着相公的方向高声求救,“相公,救救我!相公!”边叫边朝着那个方向移动,无奈脚崴了,只走几步,摔倒在地,手掌一痛,双手硬生生承力,掌心磨破,霎时樱红血液流出来。

“贱人!你个臭娘们,你偷人你还有理!!竟还敢叫你奸夫过来!在哪?”那人说着快速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白森森的刀,我即使再怎么冷静,对上那白刀子时,腿软得纤条似的动不了半分,心上雷鼓惊天。

那疯子手握着刀子,一边骂骂咧咧向我逼近,近在咫尺…..而相公还没来救我…..我慌得泪水直流,我心中好害怕!我不想死!我才刚刚生下童儿,童儿还没叫我声娘!我还没回家,没见到爹娘,我有这么多的心愿未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你这嫌贫爱富的贱人!老子先杀了你,再杀你的奸夫!”猩红双眼狰狞恐怖,里面的愤怒涨至极点时。那把刀随之捅向我,我双手发颤半伏地上,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预料中的疼痛未来袭,我缓缓睁开眼。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立,手握着刀刃,猩红血液沿着掌侧一点点滴落我的裙裾,如血樱漾开。

救我的是相公,相公一身白衣定定凝在那里,手里握刀,眼睛从容不迫看向我,“娘子,你有无事?”

我流泪不答,刚刚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又是一阵骚乱,疯子很快被人领走,我缓缓起身。相公似不在意甩甩手上的血伸手要扶我,我不语摇头。

吃力站起身来,对着相公含泪一笑,“相公,你的手没事吧?我们先去医馆吧!”相公点点头,愧疚对我道,“娘子,都是为夫不好,如果为夫早点找到你,你也不会出事…..”

我打断他,“无事的,不碍的。相公不要着急,为妻先帮你包扎一下吧!”我掏出手绢正要帮相公包扎伤口,身子被人猛然推了一把向旁边倒去。

本来,如果在平时,这么一点力并不能推倒我,至多小小退一步。如今我脚崴了,这么一推哪能站的住,身子立马向旁边倒去,又摔了一跤。

“张姿凤!谁让你推人的!”这次相公怒喝,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抬头去看,刚刚那女子此刻站在相公身前,那里是刚刚我立的位置,双眸含泪咬着下唇,一副娇弱委屈楚楚堪怜的模样,“江,你骂我!你以前从来都没骂过我,你竟为了这个贱人骂我!”

贱人二字触怒了我,今天第一次单独与相公出来玩,我招谁惹谁了?竟让两陌生人骂成贱人,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经过夏秋生一事,我是变得大度隐忍了!就不代表是谁都可以随便来骂的!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我正要出口反击。

相公扶我起来先我一步,只听他用从来未有过的冷言冷语,严厉肃穆道:“张姿凤,道谦!”

大概可能这位张姿凤小姐认为我是在装柔弱骗人,瞪一眼依偎相公怀里的我,语气不善而又酸溜溜回道:“李江,本小姐为什么要道谦!刚刚我只不过用了很小一点力推她,她就装着倒下去,分明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勾引你!刚刚那男人也说了,这贱人是他娘子却赚贫爱富跟别人跑了,这种人,凭什么我要道谦?”

套一句云姬的感叹字!哟!敢情这人是醋上了?我这做妻的没醋,她倒先醋起来了,这唱得哪出?

我冷哼一声,冷淡开口,“张姿凤小姐,在骂别人贱人时,请想想自己身份!一个未婚小姐光天化日之下勾引别人相公,你倒是比我还贱啊!”说完也不看她,转头对相公笑眯眯说,“相公,为妻给你包扎一下手,再背为妻回家吧!为妻的脚刚刚崴了!”

说完在张姿凤的目瞪口呆中,我轻轻为相公包扎完伤口,伤口有些深,这些天是不能碰水的了。然后,又在张姿凤小姐目瞪口呆外加伤心失望下,与相公扬长而去。

相公背着我,两人一路无语。主要是我不想说话,相公与那女子的关系让我耿耿于怀,郁结于胸,总觉得心上闷闷的。

回至屋里,那口闷气仍没消散,让相公将我放置床上,淡淡扫他一眼,“相公,你出去吧!”

相公见我一脸不快,身上从容不迫瞬间褪尽,紧张凝着我,“娘子,娘子!你听为夫解释!为夫与那张姿凤没什么的,她是恩师的女儿。是她突然拉住我,说恩师今天病了,让我去看恩师。”

原来相公知道我在气什么!听相公这么一解释,我胸中闷气霎时散去,原来不是相公拉着人家,是人家拉着相公!不过…我瞪他一眼,“说得好听!这些话也只够糊弄个三岁稚童,小狗子这般大的都骗不了!”

“没有…没有!”相公埋低头颅。

“没有什么?”

“为夫没有被骗…”

“谁担心你上当了?为妻是觉得那张姿凤不是个好女子,相公以后要找也不要找个那样的!用自己亲爹病了这种理由诱你与她回家独处,偏听偏信,今日还随意辱人!这哪是个贤良女子会做的事?”

话说,我说什么不对的了?为什么相公刚刚还驴着脑袋一副乖乖听训模样,怎地下一瞬就狠狠瞪我一眼,闷不吭声转身径自走了?

原来,相公是去请摸骨大夫…大夫很有经验,抓着我的脚踝使了下力,我只不过痛麻一下,这脚,能下地了。

晚上听相公说,那大夫与他很熟,这摸骨之术世家祖传。四方之内,唯他一人,他人很少在家总得出去走方,我今日运气好,这才碰着了。

晚膳间,婆婆见我和相公两人玩得一身伤回去,气得饭也不吃丢下碗筷,先狠狠训了相公一顿,然后与小青抱着童儿进了内屋,后来直接歇了。

小青走时,隐隐的愤怒终于忍不住,在相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瞪眼相公,然后扶着婆婆进屋去。

阿福不吭一声,小栓小柱小狗子很鄙夷看眼相公,丢下碗筷爬下饭桌复习功课去。

只有佟嫂表现的稍微好点,只不过略略冷淡了些,相公爱吃的菜全被她摆了个老远。

相公无奈苦笑,手本就受伤了,又不好使筷,这么一弄,顿时有些狼狈,我看佟嫂一眼。佟嫂会意收拾好她们那桌碗筷,退了下去。

我状作漫不经心接过相公手中筷子,清咳两声“相公,为妻喂你吧!你这手根本用不了。”

相公看着我,眼睛黝亮,“娘子,为夫喜欢吃莴苣。”

莴苣…..离相公很近,我夹了块送进他嘴里,又挑了饭喂他。

“为夫更喜欢吃笋子。”

笋子……就在相公眼皮底下,我夹了筷笋子炒蛋,送进他嘴里,相公快速嚼两下咽下,睁着眸子定定等着我喂食。

“还喜欢什么?”刚刚说的明明都是不喜欢的菜……我歪头。

“为夫最喜欢吃鱼腥草。”

鱼腥草…..下火的野菜,相公这两天嘴里上火长个燎泡,佟嫂知晓后特意为他采的,采来后相公一口也没吃过,还时不时对着那野菜皱眉,他何时喜欢的?这草在他身侧,离我最远……

我需伸手横过相公才夹得到…..好尴尬!我瞪一眼相公,见相公一脸无辜企盼。

我只好伸手去夹,整个身子向相公倾去,夹到了!

我正要正身喂相公,细腰被人搂住,“娘子担心些!别摔着了!”

又被人吃白白嫩嫩豆腐了……我怀疑这才是婆婆丢筷离去的原由。

洗浴

相公是个很爱干净的,每天都需洗过身子才睡觉。听他说,以前没热水时,他爱洗冷水。与我一起后,我知他洗冷水,担心对身子不好,所以,勒令他得用热水洗。,咳咳..主要是生病了要去看疹,这看大夫的钱也是钱,一大家子人,不得不省着点。

是夜,又到了相公洗浴时间。

手心虽然磨破了皮,擦过药己不太痛,手指一般灵活,便接着绣花,我想趁着空闲,快快赶制这块双面绣,好让佟嫂嵌进屏风,挡在我床前。

上次留下的牡丹绿叶己差不多绣好,只需再润润色加深层次,这块大概三尺长的绢布双面绣差不多完工。

相公不去洗浴,站我绣架之前磨磨蹭蹭良久之后,我觉不对,停下手中针线,抬头看他一眼。

我揉揉肩膀,笑问,“相公,你怎么了?不是要去洗浴了吗?怎地还在这儿磨蹭?”

相公搓搓帕子,“那个,娘子…..”

“嗯?”我继续低头绣花,刚刚是弄哪儿了?哦对了,反面那水纹没绣…..

“娘子!”

“嗯。”

“娘子!!”

“嗯…..”

“娘子!!!”

被相公搅得不安生,我只好又停下手中彩线,抬头看他,“你到底什么事?”

然后,我隐约看见相公的耳朵根子似红了,“娘子,我的手正受伤呢….”

我睨一眼他的手,手受伤了我知道啊!“我知道你手受伤了,这跟相公你去洗浴有什么关系?”

相公的面色似更红了,“自然有关系的,我洗不到后背….”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事,我自然接口回道,“哦,你去叫阿福给你搓背去!”

“我的身子也只有娘子能看,我不去!”

相公一口回绝。

这话说得,我还以为他是三从四德大闺女,我是那三妻四妾佬爷们……

“相公,你一个大男人的,身子让个男人看了又不吃亏。”

“我不去!我不洗了!”说完一甩帕子坐在榻上呼哧呼哧生闷气。

我见他那样,冷不防扑哧笑出声来,今儿个晚膳他趁我帮他夹菜时偷摸吃我豆腐那个时候也不见他脸红害羞什么,这会倒别扭的像个姑娘家,他那身子,光膀子样,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不能看的。

“好了,好了!我帮你擦就是!”见他生气,我只好哄劝他,又从榻上拉着他起来,总算推进屏风后面去了。不一会儿,屏风后面传来悉嗦脱衣身,然后是水被搅动的声音。

相公在里面喊道,“娘子,快点过来帮我擦背脊!”声音里隐隐夹着丝不同于刚才的兴奋。

我摇头轻叹口气,我还当他真是害羞不敢让人擦,原来这厮竟又在算计我!

我轻移至屏风后面,相公如瀑黑发铺在弧线很好的脊背上,看起来…..确实很秀色可餐。相公不耐我磨磨蹭蹭,开口催道,“娘子,快点!”

“哦,来啦!”

“给你胰子!”

“哦。”

“左边…”

“哦。”

“右边那痒,帮我挠挠!”

“哦。”

“娘子,前面也好痒。”

“哦,前面?!你自己洗去!”

“娘子,我的手受伤了,不能过水…..”

“算了,转过来吧!”

本以为为相公洗澡是件很羞迫窘怯的事。哪知于我,似乎与帮童儿洗澡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相公高大硬板些。我后来想,为什么那时我为这男人洗澡会如此的不脸红害臊呢?倒是相公明明羞得快要钻进洞里,却硬撑着让我洗完。

直至与相公圆房后,再去帮他洗时,心境迥然不同。原来,那个时候与相公在一起,我心中并无其他杂念,有也是淡淡的几乎可以漠视的…..那个时候,我并未深爱相公,看他那堆肉就跟猪肉没区别,一堆白花花的东西愰于我眼而己。当然,这话不能告知相公,只能偷偷地想,否则这人又生闷气了。

时间在绣花,喂相公吃饭,帮相公洗澡,喂童儿吃奶之间很快划过,如只轻鸟掠水无声。

这天我站在院门目送相公去书院,张氏早早起来正打开隔壁的门,热情朝我问早,

“大妹子,你起这么早啊!送相公去书院啊!”

我微微一笑,轻点个头,“张大姐也起得早啊!”

“嗳,我跟你说个事。”

我眨眨眼,这一大早的,张氏有什么事与我说?“张大姐直说吧,什么事,这么神神叨叨的做何?”

张氏快步走了过来,将我拉进院门,再栓上闩,凑头过来,“大妹子,我听人说你在绣双面绣。”

这听人说,估计是她与小青或佟嫂那闲话时问来的。我点点头,没有作声,想知道她问这些干什么,“大妹子,我跟你说啊!那双面绣不是人人都能绣得出来,听说在京城里也不过三个人能绣,你啊!发啦!”

双面绣???我无聊时瞎琢磨的东西,能顶什么钱?我倒真没听过。

张氏接着道,“我家那口子最近手上有个单子,里面有样东西需要用双面绣,他正愁呢!我想请你帮忙你,你啊!帮大姐这个忙可好?”

我轻皱眉头不解,陈清是个做绸缎的,他弄这些个东西做什么?“是什么东西?”

双面绣不仅费神还十分伤眼,我一般不怎么弄,走针之时很多地方需要思量如何做才绣得通滑。

张氏附近我耳,“姐跟你说啊,这东西是副那图,听我家那口子说,是京城里一位高官的美貌小妾绣了来讨好那人的。”

“那图?”

“就是压箱底那东西。”张氏比比。

听完,我的眉头更皱了……

张氏怕我不答应,急急道,“妹子,只要你答应了大姐,价钱好说!”

我瞧她一眼,不说话。这东西并不好绣,况且我从来没绣过,也不知成不成。

再说,这光天化日之下让我绣那男欢女爱之图,还不羞死人!要是相公和婆婆看到了,我丢人丢自家了!遂,摆摆手,“张大姐,恐怕这忙,我是帮不上了,这双面绣十分复杂,光是线色我就得挑上半天,最近身子不太利索,你瞧,这手心都磨伤了…….”

张氏见我的手确实伤了,“大妹子,大姐不正愁嘛,等你伤好再帮我也好啊!我家那口子不急的….”

我见推脱不了,问了价钱,她道起码千两工钱,我思忖一下,答应先考虑一段时间再答复她,张氏终于满意点点头回家用早膳去了。

经过这些日子深思熟虑,我决定找张牙婆子,再找个丫头。

一来,童儿自生下来后,家事骤然增多,喂奶,熬热水,洗澡,洗尿布,这种种细索精心之事压在小青一人身上,最近除了饭桌上,几乎不见她歇息。

二来,上回我无意之中撞见陶乐找小青,小青那脸上少女特有的矜持和羞怯让我愣了愣,想到再过两年,她便要出嫁了,那时我是要上京的,自然不能拆散她与陶乐。

三来,我仔细算过,如果多做些绣品卖掉,再加上今天张氏与我道的好消息,我想我以后吃穿是不成问题的,可能还能多出些钱,请上一个丫头每月也就一两银子开销,这还算比较丰厚的,一年下来花不了十二两,吃住是小事,只不过多添一双筷一只碗罢了。

差阿福去寻了张牙婆子,张牙婆子速度很快,第二日就带人过来。

来的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片子,十二三岁,比小青小些。看起来很伶俐的,见着我先是请安道好,一问一答之间也很流畅。

我…..不太喜欢,这小丫头看得出来是个有心计的,我不喜爱与这种人打交道,遂对张牙婆子说,让她明天再重新找个人来。

那丫头见我不肯要她,立时哭了起来,“东家,求您行行好,收了奴婢吧!奴婢什么活都能干的,打猪菜,洗衣服,汲水,打柴,奴婢都会的!”

张牙婆子站一旁求情,“李夫人,您就收了她吧!这姑娘可怜,父母生了七个女儿,她是老大,家里还有六个小的,最小的还嗷嗷待哺呢!”

我见她说得可怜,遂问那丫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多。”

小多?…..这个名字有些不好听,好似被人嫌弃了般,可见父母确实没花什么心思在她身上。我淡淡一笑道,“只要是多做事少说话的人都能进这院子,我不喜欢下头的丫头们嘴碎偷懒,这些你可做得到?”

小多用手背抹抹泪,一点头。

我又与她道,与我签的是死契,以后可能还要去别处不能见父母,问她是否愿意,小丫头想也没想便点头答应,签过契子,一张黑瘦小脸笑得只见洁白牙齿。

佣金加上几铜块,连着小多的卖身钱一起给张婆子,打发了她,让她将小多的东西送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小狗子他们回来见又多了个姐姐,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一张张小脸兴奋得发亮。

三人之中,小柱最大,己有十岁,小多只比他大两岁,小柱这人不仅长得肖似阿福,连着那性格也极像,总沉默不语。

不过与阿福不同的是,小柱总睁着一双黑亮眸子四处警戒打量,似在搜寻什么东西,那双利眼小小年纪己能看出些往后深沉的影子。

无事时,小多最能与他玩到一块儿去。也不知小多是怎么回事,就爱跟在冰冰冷冷的小柱后面叽叽喳喳个不停。有时,她能念上一个时辰不停歇,小柱不语不恼,随她去,好似身边有无这个人,于他没多大区别。

小柱在我离开和田县前三个月,当兵去了。他一生的心愿便是能像父亲一样当个士兵保家卫国。那时,阿福与我签了死契,而他与小多己有婚约,小多在他离去之时,哭得我家院子都快倒了。

小栓最小,每次都与小狗子一块,后头仍旧跟着那只白毛鸭子,两人爬树掏窝正是爱玩的年纪,这院子差点没让他俩给翻过来。

怒火

相公虽然受了些伤,他并没有因些拉下功课。这日,我见他伤口痊愈,便做了最后一道补血汤品让他带去书院。

哪知收拾东西时,他丢三拉四,不仅昨日刚写的功课没带,那补血汤品也没带上。我思索一下,道与婆婆知,婆婆让阿福陪着我送东西去书院,童儿她来带。婆婆对童儿很溺爱,这让我担心她如果知道童儿并非相公亲生的女儿,不知她会是何反应……

揣着担忧,又多备了些小点心,与阿福一道上了小三家的马车。

书院是远近闻名的,所以装饰自不会差哪去,与阿福一道下了马车,刚一入眼,头顶一块巨大牌匾悬于上,上书:明志书院。

门两侧各挂有一块稍小点的牌子,清心以致远,淡泊以明志!

还未进书院一股淡淡的书香笼在周身,不愧是远近闻名的。

这个时候几近午间,书院内有些杂吵,多是些学子们的打闹嘻笑声。我与阿福进门时,里面的打闹停了一片刻。

问了几个学子,才知道相公是向后院去了。

我让阿福在门口等我,问明路线一人寻去。

刚走至墙角拐弯处,一个女人声音响起,“李江!你我天天同桌,为何你总不理我!”这语气,这声音很耳熟,我想起来了,就是相公恩师女儿张姿凤。

“张姿凤,你找我何事?”

“你以前都叫我姿凤的!”张姿凤娇气嗔怪,光听那声音,我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我无意偷听,要听也光明正在的听,所以我移动身子站了出去。相公背着我站在一棵槐树下,对立的是,张姿凤。

张姿凤一见我,首先满怀敌意睨我一眼,然后嚣张扑进相公怀里,两人四唇霎时相接。

这种情形,我见多了!所以,静静立在原地,并不出声,心中默数,直数至五,相公才猛然推开张姿凤,待他看见张姿凤眼中的得意和挑衅时,才惊觉不对转头来看。

视线撞上我平淡无绪的眸子。

相公紧张的握着手,“娘子…..你怎地来了?”

我脸上神色也是淡淡的。说实在话,心中除了一点受伤之外,更多的是对相公的失望。我睨他一眼,不作声,提着食盒转身便走。这个时候,我不想听解释,也疲于应付这千般相似的情形。

“娘子!”相公快速越过我,拉住我的手腕,“娘子,你听为夫解释。”

我轻轻一笑,眼睛里不带一丝感情,“解释?不需要了。难道你们俩不觉得这么清静美好而又神圣的地方,你们如此白日宣淫不会感到是种亵渎吗?”情绪还是有点小小失控,语气里有些微酸。

我话说完,相公脸色刷地白了。我轻轻挪开他的手指,向前走去,不再看他。

相公又追了上来,这次直至书院门口才拦住我。

我脚步停下来,并不是因为相公。

前方十步处,清风柳絮间一人负手立于那里,是有些日子没见的长天,仍旧一袭白衣微拂。

相公似也看到了长天,皱紧眉峰看着我。

长天淡漠的眼看到我时,掠过一丝惊讶,尔后朝我微微一笑。然后眸子旁若无人淡扫我身侧的相公还有后面跟来的张姿凤,若有了悟。

“娘子!”相公不满掰过我的脑袋,我的眸子这才转向他,“娘子,你听我解释,是张姿凤她突然扑上来的,为夫没有做那种事。”

我淡淡笑下,不缓不徐开口,“我知道,我全看见了,相公不用解释。”相公呆愣原地。他是摸不着我这什么态度,才不知所措罢,确实,与上次相比我的反应差了些,也平淡了些。

这个时候长天走了上来,“冰娃娃,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微笑,“本来是想送点东西与相公的,没想到……看来相公不需要了,送与你罢!”说着将手中食盒递去长天。

长天微愣,接了过去。

我与他告辞,并没有看相公,挥袖走了几步。

“等等!”长天在后面叫住了我,我转身看去。

长天迈动长腿,几个快步走了上来,“我….能不能找个僻静处说上两句?”

我怔了怔,然后一笑,“就在马车旁吧!”阿福己侯在一旁。长天与我走近马车,阿福见我俩私底下有些话要说,遂走开。

“那食盒里有本功课本是要给相公的,忘了,一会你帮我交给他吧!”我淡然开口请求。

长天一贯淡漠的眸子里现出一丝异样,眼睛定格在我脸上。

就在他的手快要抚上我的脸颊那一刻,我本能后退一步。这些年来,我养成一种习惯,与人站着或坐着时,总要相隔一定距离才会觉着安全舒服。

不知是不是因着我那一退,长天黑黑的长眸忽然涌上一股淡淡的哀伤,过了许久,他才回复平时的样子,冷淡一开口,“没什么事,你走吧!”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去。

我定定的立在原地,看见他的背影似在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我又转头去看相公,他还立在书院门口,距离太远己看不清脸上表情。马车缓动间,我似听到清风中长天说话声,“冰娃娃,是不是错过十年便是错过永远?错过第一次,第二次,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

晚上,相公回来时,或许是因为我与相公之间气氛怪异,几人谁也没有开口,默默吃过晚饭,各自进房去歇息。

我推开房门时,相公正立在门边等我。

“娘子!”他见我进来,上前一步迎上来。

我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越过他向床榻走去,对相公的失望仍旧在持续,今天看到他那张脸,不知怎地生出股烦厌来。

相公见我不快,嗫嚅跟在后面,解释起他与张姿凤的关系,原来,几年前在相公还在书院读书,那时不曾如此潦倒,相公又是书院佼佼学子之时,两人确实曾好过一段时间。后来张姿凤受不了相公的清贫,渐渐疏远了他,最后离他而去。一年前,见相公焕然一新,又重新回来,说是还喜欢着相公。

我没什么感觉地听着相公述说与张姿凤之间的那点暧昧,拍拍熟睡中的童儿,径自掀开棉被钻了进去。

“娘子,你还在生为夫的气……你虽说信为夫,其实是信不过吧?”相公解释完,重复问了句。相公的喋喋不休还有话语里的犹疑和猜测让我霎时恼火,不过我还是忍着性子再说了一遍我是信他的。

谁知,“你明明信不过为夫,你这个样子哪里像相信为夫的!”

相公的控诉如果是在平时,我定然会很耐心去解释。但遇上的是那种情况,那种让我感到犹如回到两年前,那种我经历过比这更加痛心的境况,我曾站在张寡妇门外听着前夫的背叛,那响彻雪地的□似仍在耳边,那种忍耐,我突地不想再忍下去。

呯地揭开被子,我爬起身,冷冷道:“李江!你以为,夫妻之间的信任光说光解释就有用吗?当然,你我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你要明白,可以发生千般万般的误会,可以有千般万般的解释,但这些,会千次万次将牢如城墙的信任一点点磨掉!你说你没有错,但我却以为你有错,如果我们是真的夫妻,你错不该明明知道张姿凤是那样的女子,还给了她让人产生误会的机会。这种事情,我经历的多了。你上次明明可以甩开她的手,你却没有。这次,你明明可以不赴约你仍旧去赴了约。两人之间情缘己断却依然暧昧不清,说起来那张姿凤长得确实美貌,男人喜爱美色这点毋庸置疑,我本以为你会有所不同,原来你心底那点小小的龌龊想法与别的男人没什么不同!告诉你!别在我面前玩那一套!玩得越多,只会让人对你越失望罢!”

我话刚说完,童儿似感受到我的激动情绪,哇地一声哭将起来….

我那时掷地有声的斥责,相公那时刷白的脸色我至今仍清晰记得。这次,是我与相公之间发生过最激烈的争吵,而我言辞之犀利没有给相公留下半分余地。

那时在我心底,那张姿凤与夏秋生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只不过夏秋生满足于肤浅□,而张姿凤满足于虚幻□,这两人恰恰是我最厌恶的。

那一夜的争吵,以我的斥责结束。我知道自己那时应该温言细语劝导相公,是我失控了。说到底,我心底那些烈性依旧存在。

自从那次之后,相公沉静很多。

张姿凤却越发吵闹嚣张,我不堪其扰。有一次竟闹上门来装委屈无辜,索要清白。

我冷嗤一声,想也没想让佟嫂将她打了出去。女人敢爱敢恨固然可表,但敢爱敢恨又胡搅蛮缠的,却很招人厌!张姿凤正好是后者,仗着自己父亲是相公恩师,有恩于相公,屡次挟恩求报。

我对相公下了最后通碟,如果再让他的感情生活牵至我处,便让他自己睡柴房去!

不知相公用了什么办法,张姿凤后来果然没再来闹,我也清静下来,终于将那双面绣完成。看着手上宏篇伟作,我禁不住露出个笑来。

这是自与相公争吵后,我第一次露出笑。

与相公之间的冰冻日渐消融,两人平静无波过了好一阵子。

做妾

时光荏苒。匆匆一过,童儿己四个月大,这两天刚学会翻身,虽然翻得辛苦,她却乐不此彼总爱折腾着像根圆筒木似的滚来滚去。童儿的眼睛长得越来越像夏秋生,那模样却越来越像我。

当然,性情与我也不知怎地,很是相像,总很安静,不哭不闹,自己一个人爬在婴儿床上玩,偶尔咯咯笑两声。小狗子他们逗她玩时,小鱼似的时不时吐两个泡泡挂嘴角,小狗子很喜欢童儿,每天清晨起来,定是要看过妹妹才去上学堂。两人之间真真称得上两小无猜。

小栓是个急性子,对童儿不如小狗子那般有耐心,在他小小的心里面,总觉得是童儿抢了他幼时的玩伴,所以每次见到童儿都会皱着小眉头,不停念叨,“你怎么还不长大呢?快点长大陪我玩,那样小狗子就会与我一道玩了。是不是像娘亲以前说的那样去猫洞里扯扯就长长了呢?”

有一次他说这话时,让听觉敏锐的婆婆听见了,婆婆听着,呵呵笑。与年轻人在一起时,她总爱笑,“小栓啊!你是不是让你娘亲扔猫洞扯了扯啊?”

小栓见自己说的话被婆婆听见,当下很不好意思对着婆婆嘻笑两声,跑远了。

这天,我见阳光温和,室外舒适,于是抱着童儿出来晒太阳。小青和着小多将那婴儿床抬了出来。

刚开始小青和小多有些不和,可能小青觉得小多抢了她大丫头的地位,对小多这位后来的小丫头多多少少有些敌意。偏小多是个卖乖讨巧的,很快两人便好了起来。那样子像个连体婴似的,什么事两个都一起去干。

我有时看着这十分要好的两小丫头,忍不住叹惜年华易逝,转眼我从她俩这么大年纪到做母亲了。

两人抬着婴儿床放在台阶之上,里面垫着青褥。

我将童儿放进床里,盖上被子。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然后让她自个玩儿去。拿着绣屏和丝线,我又绣起花来,这次是为成衣铺老板赶制些男子成衣,虽没给我定期,我还是想着能快些完成,因为己差不多秋初了,两过几月天气渐寒时,童儿要袄子穿,而我还没绣呢!

院内,佟嫂依着我画的图样正在赶做屏风,这屏风是个精细东西,不仅需要锯木还要雕刻,所以时间长了些。

阿福仍旧在一旁递着东西。只在需要锯木截枝刨材他才上手。阿福刚锯掉一节木材,佟嫂正拿墨斗给另外一根木材抖着直线。

两人之间的地上掉了一堆木屑。

几人各做各的,差不多午饭时间,佟嫂那块屏风己初步完工,再镶上几块雕好的花木,刷上红漆晾上几日便能嵌上那张双面绣了。

张氏这些天又催着我帮她绣那图,起先我没答应她,后来见实在推脱不掉,理由找了几十个,她就是王八铁了心咬住我不放,我只好应承下来,完工时间未定。张氏也不在意,只要我帮她绣好,她就是松了口气。看她那样儿,我以为这个单子是什么很棘手的事情。心底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吃罢午膳,几人正漫步院内,院子一角的葱郁李树枝头上,李子己然长成个葡萄大小,再大些红了便可以吃了。这个时候,有人敲门。

佟嫂瞧我一眼,我点点头。

佟嫂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张姿凤,上身白衣,下身荷绿长裙提着个食盒婷婷立在门外。

我见着是她,忍不住紧蹙眉头,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对她,实在是连敷衍都懒得去做。

我不咸不淡道,“你又来做什么?你的江哥哥今天可不在。你要找他的话,请出门左拐直去明志书院。”

张姿凤意外的没有平时的傲气和扬张,一副乖乖贤良姑娘模样。眼睛怯怯朝院内看了一眼,然后看我一眼,最后咬咬嘴唇,犹豫半晌。

“李夫人,我们俩个可不可以私下谈谈?”

我这人,向来是别人给我几分颜色,我便回几分颜色。别人对我好上几分,我也回上几分。整个来说,就一懒人,这个懒字不是劳作方面,也不是性格方面,而在与人交往方面。这点,我通常都是有些被动的,相公曾说过,我这性子是属于防备之心较重的。

张姿凤这么一说,我倒不好像前几次一样让佟嫂赶出去,遂对着她平淡点头,吩咐小多上茶转身向花厅走去。

张姿凤提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

进入花厅,找张椅子随意坐下,让身后的张姿凤也随便找个地儿坐下。我就没再说话。

张姿凤见我沉着脸不作声,又犹豫彷徨一下,揭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碟小点心递至我前,“姐姐,这是妹妹做的小点心。前面几次妹妹不懂事,冲撞了姐姐,妹妹在这给姐姐陪个不是!”

这个时候小多奉茶上来,我没有接那碟点心,而是接过小多手里的茶盏,缓缓将视线定在她脸上,这姐姐妹妹的,我不爱听。

浅酌口清茶,小多泡的是......一般茶叶。我缓缓道,“张姿凤,你这点心就不必了。你以前那些个事儿,我从来没怪过你。”没怪过你,那是因为你在我眼里根本就只蚂蚁也算不上,没必要去计较。

张姿凤听我这么一说,刚刚还紧张拘谨的脸上缓和不少,将那点心放进食盒里去。

我又接着道,“说吧!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张姿凤果然很无耻,这人骨子里无耻,面上怎么变也变不了的!只听她道,“姐姐,我是真心喜欢江哥哥的,请您不要拆散我们!我…我愿意做个小的。”

呵呵…..我笑了两下的,似讥似讽。

我没有立时回答,浅酌口茶,她不就看上李江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是个有潜力的这才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的嘛?

我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我是如何拆散你们的?听相公说,当年可是你不要相公的,这会倒怎么又送上门来了?嗯?”前几日还张扬的很,这会打算换牌来个曲线的???

也许是我说的直白,张姿凤一张俏脸胀得通红,“我是真是喜欢江哥哥的,那个时候是爹不让我们在一起的。”

我扬扬眉毛,这会又搬出爹来了?她爹还真好用,这些坏的只管往爹娘身上一推,她嘛事没有,清清静静。这人,我还真不知她是够拙劣,还是够无耻,还是够愚蠢的。

对这种人,我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索性将茶盏一放,对门外唤了声,“小多,送客!”说完挥袖欲离。

袖角被人拉住,张姿凤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作苦苦哀求状对我道,“姐姐,求求您,求求您不要折散我与江哥哥,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口口声声说真心,还真是个好理由啊!可能这花厅里动静太大,不仅我唤的小多进来了,小青和佟嫂了也进来了,好在这会婆婆正在午休,否则张姿凤见着婆婆又要不安宁了。

我猛然转身,淡淡道,“好,真心好!”我这几字刚说完,张姿凤刚刚还挂泪的小脸立时有了丝欣喜笑意,我不等她笑开,接着道,“咱们就来说说这真心二字!你可知道相公现在住的宅子并不是相公的,而是我的?”

张姿凤听完果然再笑不出来,僵在那里,干干对着众人笑。

我补道,“家中所有银钱都是我的,相公一文都没有,你知道相公娶你做小,你会是个什么境况吗?”

我没去看张姿凤如何反应,连珠炮似的接着道,“你进来做妾,可能活活饿死!当然,你也可以用自己的钱。不过别指望我大度到不仅为相公操劳用度,还为你操劳上!”

“我..我..我可以用自己嫁妆钱的!”这么一说,张姿凤己然没有之前坚决,断断续续道了这么一句。

我觑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便去求你江哥哥娶你做妾罢!我不会阻拦!”丢下这么一句话,我从佟嫂手中将童儿抱进怀里,转而出门进自己寝室。

该说的都说的,该做的都做了,相公的私生活我一点也不想去理,我之于他的那点淡淡喜欢不是不可以割舍,如果他真娶了张姿凤做妾,我会在一年半后干脆让出正夫人的位置,本来我也不是相公的真妻子,这点我与他心中都明了的很。

第二日不知是谁在相公面前嚼了舌根,还是张姿凤说了我的不是。相公一整天书院也没去,只闷头闷脑陪在我身侧,似乎很不开心。

我见他神情不对,淡淡询问,相公这才道明原委。

原来,张姿凤在相公面前说我己然同意让她做小,还暗示相公娶她。说得那样子好似我在求她进来做妾似的!敢情相公没去书院是在这躲着她?

我歪头端祥相公许久,直至相公被我看的不好意思,我才笑笑道,“相公,依我看,你这脑子不知何时变得笨了些。张姿凤这些天闹成那样,我有可能让她进门闹得阖家不安么?这想都不用想她是在你跟前撒谎了的,怎地你一碰上她就奇笨无比呢?”

我这么一解说,相公整张脸亮了起来,皱着一天的眉峰终于打开,咚咚凑了上来就要看我绣东西。

我轻轻叹息,不再理他自顾自赶绣活去了,小青和佟嫂虽也绣得不差,但比之于我的精湛,那绣品里总少了股子灵气,成衣铺的老板指明让我绣的,这大堆事情要忙,懒得再理相公那些破情事。

中秋

这天正好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在和田县,过中秋是不吃月饼的,大家都做粽子吃。听说这个时候的粽叶做出来的粽子最香。具体为何如此迥异,己无人能道清。

张氏做了几个粽子拿给我吃。我吃着觉得甚好。便向她讨了些粽叶,晚上一起与小青她们做粽子。

我做的粽子是娘亲在我小时教我的,说起娘亲,好似这阵子想起她忆不如以前那般悲伤堵闷。我知道我的身边多了童儿这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后,我胸中浓烈的思亲之情有一部分己慢慢转至她身,总觉得童儿出生后,我好似忽然之间变得坚强起来,即使想到娘亲和爹爹也不会如以前那般落泪珠子。

扯远了些,说到粽子。听说有圆柱形的,还有锥形的。我要做的是锥形那种,家中备有铜碱,让佟嫂翻了出来。

小青在一旁洗粽叶,小多兴奋帮忙,叽喳问小青道,“小青姐姐,是东家自己做吗?做的好吃吗?小多从来没吃过粽子呢,以前都是妹妹吃的。”

我微微一笑,她家人多,粮食不够吃,自是有什么好的都给最小的吃了,她小时定也是吃过的,只是小多这孩子就算那时吃了到现在也不记得了。

“小多,一会东家做个最大的给你,让你尝过够!”

佟嫂在厨柜里终于翻着了铜碱,接话道,“东家,你别理小多这丫头,她哪没吃,小时候小妇人都记得给她吃过的,她不记得了。”小多这孩子与佟嫂隔得近,两人会认识我并不惊讶。

小多听这话,不依跺脚,“佟大娘,人家那么小,哪还记得粽子是个什么味儿,这吃了还不是等于没吃!”

众人笑了起来。

我让佟嫂按三筒粳米一筒糯米的比例和着,然后洗净放上些许铜碱,米变得有些暗黄的时候掺上黑豆,绿豆,去心枣,些许肥腊肉,洒上适宜食盐。

小多和小青是不会包粽子的。佟嫂学什么都很快,我只教了一遍,她包得己像模像样。话说,上次她做的那泡白菜没卖成,我打算年底再弄这事,她记性很好,让她惦记着这事。

拿几匹粽叶将两端绕合,中间一个锥形小凹槽,舀些弄好的米放进凹槽之内,再夯实,然后包上尾端,系紧。一个小小的绿绿的粽子立时出现。

我让小青帮忙去找些麻线,做一个便系一个在麻线上,不过须臾,粽子吊了一长串。

相公尚未入睡,寻了过来。见我正做粽子,淡淡一笑,凑了上来,“娘子,我就在想你怎地还不睡,原来是在做粽子啊!”

我瞧他一眼,与他养成个习惯,两人定要同时入睡才睡得着,如果我睡了相公没睡,我总觉着似乎有件事没做完,这心上怪不踏实的。反之亦然!

“相公,你去看书吧!这厨房之地,你还是少来,一会弄脏了书不大好!”

“我己看了差不多半宿书了,让我帮你吧!我也知道如何包粽子的….”说着撸上衣袖就要帮忙。

我忙不迭伸手制止,“别动!你去看着童儿!”婆婆每天天刚黑便睡了,童儿与她一样,这会,两人正睡屋里,小青小多她们都在这边,相公又跑了出来,谁看护两人。

相公听我这么说,悻悻放下袖子,踱步出去。

做好粽子后,让佟嫂蒸上,洗洗手,睡去了。

第二日早膳便是粽子了,做的不多,一人两个。一时之间,饭厅内淡淡粽香飘飘。

我让佟嫂送了几个剩下的去给张氏。

过了一会,张氏领着个生脸姑娘进来,那姑娘娉娉婷婷,长了个好模样。

“张大姐,这位姑娘是?”

张氏拉住我的手,笑呵呵道,“大妹子,姐就说你这习性不好,这一天到晚也不见出门。这不,姐隔壁的新媳妇儿你都不认识。”

她的隔壁我是知道的。是这样的,这杂居村屋子是一排排建着的,我的左右是张氏和云姬的宅子,张氏隔壁另外一户人家是一阮姓人家。平时大门紧闭,我还真没注意过。

我愰然,“哦,原来是阮家小娘子啊!来进屋里坐吧,喝口茶!”

那新妇是个害羞的,见着我,羞羞怯怯道了声李家娘子早。那娇红模样很像我院里那开得正艳的胭脂花。

我点点头,让小多去备茶,这端茶送水的事现在她专做的。

我喝口茶,问张氏道,“张大姐,你找我是不是有事啊?”还领着个人。

张氏喝口茶,“这样的,大妹子,今儿个阮家娘子在我那吃了个你送的粽子,觉得好吃想要知道是怎么做的,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张方子。”

阮家小娘子对我含笑,点点头。

我放下杯子,“嗯,一会我写了方子让佟嫂给你送过去。光说,那不太好说。”

张氏开心笑一下,“大妹子,还有啊,你那院里一大片胭脂花就这么凋了很是可惜,姐与阮娘子想弄些做指甲。”

我抬头看向院中如云繁花,轻点头。这些都是小事,遂吩咐小青拿了个小篮子去采。两人离去时,小青采了一篮让阮家娘子带回去。自这回后,除了张氏时不时来串串门,那阮家娘子也很喜欢来我这儿串门。

这天,我正端着婆婆的药来到婆婆门前,里面传出一阵笑闹声,小狗子脆嫩嫩的声音似在念着一道童谣:

虫虫虫飞,飞到大门背。捡个咯咯蛋,吃了挑柴担。

扯锯拉锯,赚钱买肉。买了一斤半,炆着一砂罐。

他一唱完,婆婆被逗乐,哈哈笑了起来。我推门进去时,婆婆正擦着笑出来的泪水,小狗子这小家伙又半跪在童儿的小床前,两只手一左一右捉着童儿白嫩嫩胖手,正对手指,边做边唱玩得开心。

只听童儿咔咔笑得好不欢乐。

婆婆见是我进来,直起腰对我招手道,“媳妇儿,来来,小狗子正教童儿念童谣呢!”

我微笑,“婆婆,看把您乐得,该喝药了!”说完,递上手中汤药。

小狗子欢快叫我一声,“东家奶奶,妹妹她咬我手指呢,你快看!”原来小狗子本要松开手来拉我的,谁知,童儿不让他走,拉着他的手放进嘴里咬起来。

三人正欢快闲话,小青来报,院外来了个客人,听小青说打扮得很是光鲜。婆婆刚吃完药,今日又在屋中坐了半晌,想来是想出去走走,对我道,“媳妇儿啊!是什么人啊!老婆子十几年没见着什么生人了,今日也出去走走透透气罢!”

我应声,让小青扶着婆婆手臂先行,婆婆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踏着院中青砖。

我抱着童儿,小狗子跟在身后几人鱼贯出院。

出了院子,我似看见婆婆略微佝偻的身子僵了僵,接着听她惊道,“是你!”

来人是个中年贵妇,一身穿金戴银,一时之间我只觉双眼之中金光闪闪。这人看着很面善啊!!!

我歪头不解,婆婆认识她?

那人来势颇有些趾高气扬,对着婆婆蔑视一笑,“当然是我!玉娘,没想到一别十五年,你还记得我。”

婆婆拄着拐杖的手轻轻颤抖,我见情形不对,越上前去。却见婆婆面色平静,似除了刚刚的惊诧之后,再无别的激动情绪。

倒有些前尘往事尽浮眼前,愰如隔世的飘渺。婆婆又愣了愣,半晌后,长叹口气,“银雅,没想到十五年后还会见到你。这次你来,又是为何?”

那中年妇人在一群丫头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近婆婆,“玉娘,听说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我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娘…..你们在这儿做什么?”这个时候,相公也确实该回来了。

那人上下打量相公几眼,眼中闪过嫉恨,对婆婆道,“这就是那孩子?”

婆婆一贯平静的脸上,忽然神情激动满是戒备,一把拉过刚走近她的相公护在身后,“你想干什么?”

那妇人轻描淡写一笑,又看了相公一眼,带点嘲弄道,“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来看看。看看当年得意风光的李家正妻如今是何落迫模样罢啦!果然,你老得比我快多了!”说完,在众人搀扶下高傲离去,只留个奢庸僵俗的背影,似乎有些硬撑,我甩甩头,觉得自己是看错了。她那模样分明风光无限,哪会有硬撑的气势呢?

我凝着那背影,隐隐嗅到一股阴谋气息。我的直觉是正确的,果然过不了多久,婆婆与相公之间因为这些前尘旧事激烈争执起来,那场争执几乎耗尽婆婆所有精神,这些后面再提。

而这天发生的事,大家很快便忘了,似乎银雅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于我却是日夜缠绕,那人真的很面善,我似在哪见过。

我问相公他知不知道是谁,相公摇头道他并不知是谁,他是第一次见那人。

我去问婆婆,婆婆却总敷衍着答都是些陈年恩怨,何必再提。婆婆的身份也因此在我心底更加神秘起来,首先是敬媳妇茶时上好的绸缎衣服,然后是寒食节时祭拜用的上好龙马白玉,尔后今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华衣贵妇,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告诉我,婆婆与京里那些显贵人家定是有很深的渊源,而相公的身世也因此变得耐人寻味。

绣娘

这日,烟雨迢迢红灯高挂之时,相公仍没有回来。檐角的大红灯笼随风摇曳,我撑着把纸伞立在院门口等着相公回来,心中的担忧随着宅前人烟渐寥涨至极点。

婆婆时不时在小青掺扶下走出房门,重复问我相公回来没有。

在第十次失望转身之时,相公顶着雨一身湿透慢慢出现我视线之内。

相公回是回了来,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他还背回来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与他有过婚约的女人,绣娘!

在失踪五年之后,突然让相公救回来。我与婆婆面面相觑,以相公的解释绣娘是倒在他回家的路上,当时一身泥泞面目不清,他也是在救了之后才知道救回来的竟是与人私奔的绣娘。

绣娘身上发生了何事以致她倒在相公回来的路上?

让小多帮绣娘的衣服换了,然后配置最后一间屋子给她,六间房全部住满,宅子一下子变得拥挤。

说实话,光是从别人那里听过绣娘其人,我就不太想将绣娘留在宅内。一切与相公有过牵扯的女人,我都不想留。可能我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心理,也可能是我不想扯进一些不清不楚的感情纷争,我就是不想让她留下来,于是夜里对相公道,第二日绣娘醒后便让她投奔亲戚去。

相公面露为难,与我道他和婆婆就是绣娘仅剩亲人,绣娘与相公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得上是青梅竹马。绣娘是婆婆姐姐的女儿,自从婆婆姐姐死后,绣娘便寄养在相公家。

我听了,心底有些惊讶相公与绣娘竟有如此深厚亲缘,两人是表哥与表妹。

第二日相公去书院后不久,绣娘醒了,面色红润无灾无病,看起来很好。因是姐姐留下的这么一根独苗,婆婆坚持守在绣娘床前,所以绣娘醒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婆婆。

我听小青报说绣娘醒了,让佟嫂备些疏菜肉粥领着小青一同去看。推门之时,婆婆正与绣娘说着话儿,绣娘不知说了什么,我看到她时正眼眶红肿,脸上爬满泪痕显然哭过。

我不等婆婆开口,对着她微微一笑,表明自己身份后温和道,“醒了就好,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绣娘看我半晌,眼中不知是惊是疑还是惑,半晌后才回我,“哦,我好了。”然后不再理睬我,自顾自与婆婆说话,又差不多过了一刻,她期期艾艾问婆婆,“玉姨,我可不可以住下来?”

婆婆面露难色,家里的事婆婆一向不管,每日里都是我这媳妇处理,婆婆虽然在家最大,掌权的却是我,婆婆只管享福便好。绣娘冷不丁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婆婆霎时有些为难,望向我,我回以一笑,温言道,“齐姑娘,你先休息吧,婆婆陪护你半宿这会累了,至于你能不能住下来的事儿,我与相公商量过后再说,好吧?”

绣娘瘪视我一眼,面在表情嗯了一声。

婆婆见绣娘待我这表嫂冷淡,脸色微微变了变,抱歉望我一眼摇摇头在小青掺扶下离开。绣娘对我态度冷淡,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些不重要的人,我很少放在心上,所以她什么态度对我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但也因此,我懒得再理她,遂吩咐佟嫂将蔬菜肉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她的这间屋子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什么都没有,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绣娘抬头见立着的是佟嫂这个传说中的灾星,脸色立时绿了,将桌上那碗一把扫倒在地,像遇见什么瘟疫似的躲闪个不停,激动大叫,“你是佟寡妇,你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你滚!滚!你这灾星!真是晦气,千万不要让那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粘在我的身上!”

佟嫂很久没被人如此待过,听了这捣心窝子的话,眼眶顿时变得湿润。

我紧闭双唇半眯着眼凝视缩在床角的女人。

绣娘,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女人应该是贤良淑德的。可我一见这个传说中的绣娘便是一副尖酸刻薄样。虽然脸庞没有上妆,但气度上的妖冶狐媚似长到了脸上,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个不正经的女人!

京城凌府我听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从娘亲口中曾经听说过,凌府在京城颇具财势,凌府的家长一生妻妾无数,手下的儿子们也自是有样学样,各个三妻四妾少不了。

绣娘跟着凌府三公子跑了,去做小妾,那是什么?那是进了狼蛇之窝,里面能生存下来有点地位的女人哪个不是精于计算的?绣娘进去了,能活着出来。经过这么一翻折腾,那还能是原来的绣娘吗?

那么复杂的环境下,如果没有点攀权附会踩高就低的手段,绣娘是不可能如此健康红润的站在我的面前。

我知道自己那一刻的眼神定是很凌厉的,我看见绣娘身子抖了抖。我对着佟嫂淡淡一道,“佟嫂你出去吧,让小多来打扫一下,这里我来处理!”

当时,我很不高兴!绣娘她算哪根葱,跑我头上如此撒野,如果不是见昨日婆婆泪眼婆娑,今日她一醒我说不定就让人送她走了。

绣娘毕竟不同于云姬,她是经过风雨的,我如此冷冷凝着她,她也不过缩瑟了一下,接着挺胸对我凶巴巴道,“你瞪什么瞪?过两天我夫君便来接我,那时你求我留下来我得考虑一下!你不知道我夫君是谁吧?就是京城大户人家凌府的三公子,凌哨!”

我淡淡扫她一眼,回她,“随便你,只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三天之后你夫君还没来接你,到时别怪我这个表嫂不客气赶人!还有,只有正妻可以叫自家相公夫君的吧!”我一顿,然后上下睨她一眼,“你至多一个妾罢啦!估计得叫凌哨三爷吧!”

我的不屑激怒了绣娘,她跳将起来,开口尖牙利嘴骂起我来。

我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掉。独留她一人在身后叫嚣。

我不会吃多了撑着跟她一般见识,今晚与相公谈谈吧,这尊大神我还真供不起,希望相公别怪我不讲情义。

再说了,与绣娘之间,我也没什么情义可讲的。午间,绣娘又闹了一次,听小多说是嫌那饭冷了些。小多可能从未听过绣娘那尖酸的话语,一边与我说着,一边委屈直掉豆子。

我拍拍她的小肩,安慰下她。

傍晚相公回来,我打发他去给绣娘送饭。这屋子里哪一个不是我精挑细选的,何必无故送上去给人糟踏贱辱!

相公送饭回来后,我又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道与相公知晓。相公听完,定定看着我,眸中除了歉疚还有点自责,“娘子,辛苦你了!如果不是我没用,绣娘也不会变成这样!我记得以前的她天真浪漫,如今怎地如此不分好坏,势利跋扈!”

说这话时,相公平时黝亮的眼暗淡下来眉头轻皱,看得我心中一阵不忍,出声安慰,“相公,你毋须自责!真乞丐做不了假太子!这人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当然境遇可能确实会给人造成一定影响,但你想想,真金不怕火炼,她不是真金,这炼出来的,变了形也不能怪你啊!”

相公听我一席话,眸子果然回复光亮,怔怔地看着我。烛光下,我被相公那双灼热而又奇亮的眼看得小心肝扑通直跳,只好低头假装逗弄手上抱着的童儿,手指戳戳她白嫩脸庞,“童儿,娘亲的乖童儿!你以后可千万不能长成那样,否则娘亲可要伤心死啰!”

相公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修长手指戳着童儿的另一边脸颊,淡淡戏谑,“童儿,爹爹的好童儿,你以后一定会像你娘亲那般惠美贤良…..”相公说这话时,视线是凝着我的。

……

又过了两日,平时总待在自己屋里的绣娘,不知怎地忽然开门走出来。这些天,她总将自己闷在房里,小青她们都不愿服侍她,每次我吩咐她们去送饭,总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凌哨并没有像绣娘说的那样按时来接她。我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却从她眼神之中隐隐看出她来者不善。

我戒备着她,这几天除非必要,我与她互不照面。那天,两人将话说到那份上,再见着时颇有些尴尬。

显然不知是我高估还是低估了绣娘,她出门后大家正用膳,她至饭厅时,面色平淡坐下来,对小多理所当然一挥手吩咐,“小多,给我盛碗饭来!”

小多嘟嘴,看着我,不动。

“嗳,你倒是去盛饭啊!还愣着干嘛!要是在凌府,夫君知道哪个小丫头给我受了这么大委屈,十个你这么个小丫头都不够卖呢!以前那些干活偷懒的丫头可都卖进窑子里去了!”

婆婆似听够了这种话,重重将碗筷一放,沉声怒道:“绣娘!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说话不要如此尖酸刻薄!”

婆婆这话一说,绣娘不开心了,“玉姨!你说什么呢?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可这不是你的凌府,你这些天闹也闹够了,难道不能安生点?”

“玉姨,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不安生了?!在凌府我一向都这样啊!夫君也没说过我的不是!虽然你一手将我养大,但也不能如此偏心,这个女人这些天我就没见你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我才不过回来几天,你倒是天天挑我的不是,我招谁惹谁啦!”

她这么一嚷嚷,婆婆平时和蔼可亲的脸全黑下来。

再闹下去,这饭也吃不成了!最近我的胃口有些不好,脾气也涨了。见绣娘对着一老人家大声嚷嚷,当下不高兴了,将碗重重一顿,一阵清脆响声打断绣娘还要继续下去的话,我冷声讥道,“齐姑娘!婆婆说得对,这里不是凌府!如果你还想待下去,请闭嘴!你最好现在给我弄清楚,这个屋里我做主!如果不是看在婆婆面上,你以为你能住下来这么些天?”

忍了这么久,我决定不忍了!这一屋子人,哪个不是靠自己双手辛勤劳作,只有她是个吃闲饭的,我将她当成客人,她却不将我当主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天天对着小青小多颐指气使,她以为她上辈子是积过什么德了?

绣图

这日,我见秋阳正好,让小青将屋子里的一堆半成衣物搬出屋外,大家围着个桌子赶快将这些定做的衣服弄完。

我忙着绣花,还时不时要担心小床里的童儿,偶尔还需指点一下小青和小多两个如何裁衣包条,佟嫂在一旁打着缨络。日子过得充实而又愉快!

还真是一阵秋雨不阵寒,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得很快。童儿己能坐起,不过坐得不太稳当。大家与童儿相处久了,所以只要她一动心知肚明明她是要干什么。她一无声咧嘴露牙欢笑,便是干了什么坏事。果然,

“东家,童儿好似尿了。”小多闲在一旁等小青划出布样给她,顺便帮我看着童儿。佟嫂听了,见我忙得双手无空,赶紧放下手中缨络对小多道,“小多啊!以后这种事告诉佟大娘就好了,不用再麻烦东家,东家己经够忙的了!”

说着,抱起童儿换尿布。

“东家,这个这样画成么?”小青用白奎粉条画出两片坎肩布,我抬头看一下,比量一下点点头继续做活。

飞针走线间,很快镶边图样己做完。只要再在腰带上绣上些云纹,手上这件衣服算是差不多完成了。

这个时候婆婆醒了,也不知怎地不叫人,自己想要爬下床,不过没弄好跌了一跤。小多是个耳聪的人,听到一声闷哼,大惊失色叫了声东家,便朝婆婆房里冲去。

我也似隐隐听到了,扔下手中衣物没来得及交待佟嫂看好童儿便冲了进去。进门时,小多己困难支起婆婆从地上起身。

我瞧着婆婆额头上的青紫,不高兴撅嘴轻责,“婆婆!你怎地不叫人啊!我们都坐屋外呢!一会相公见着你额头上的伤又要责怪媳妇!”

婆婆扶着腰,朝我尴尬一笑,“媳妇儿啊!这个,老婆子不是见你们正忙嘛,再说我这眼睛好上许多,这下床的事我以为自己能做的….哪知老婆子这么不中用!老啰!”

我帮她揉着腰轻声嗔怪,“这只不过顺手的事,能有多忙啊!”

佟嫂抱着童儿进来,后面跟着小青,“是啊!大家都在屋外守着,您老唤声就行了…..小青去弄些菜油来帮东家婆婆添上。”小青转身去了。

可能那头的绣娘听着动静了,大家正低头看婆婆,没注意她何时进来了,只听她冷不防插嘴道,“玉姨,这婆婆使唤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有清福不享偏要自己下地,这跌着了怪不得别人!”

她这话还没说完,屋里早己一片沉寂,无人答她话,将她晾在一旁。她可能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哂然一笑,一扭一扭走了…..

不知婆婆听了绣娘那风凉话是什么感觉,反正我是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这么些天,我看她一眼都嫌多了!

记得她初见着小狗子时,那眼中的不屑和轻视,让这一屋子人好不窝火。

“呦,原来不止大灾星在这儿,这小灾星也进来啦!我说,你最好离本夫人远些,有娘生没爹养的,真是晦气,呸呸呸!”连道三声呸呸呸转身进屋里去了。

也幸好她是进屋里了,否则依小狗子那脾气还指不定怎么回她。

说来奇怪,当时小狗子反应很平淡,只狠狠蔑视她一眼,没动作。这小鬼头平时脾气躁得很,这会被人这么一骂倒沉得住气。

第二日,我们一大群人正坐厨房里净菜。忽然南厢那边一阵叫骂,原来是绣娘发现自己的衣服无端多了几个破洞,以为是小多洗破的,正骂小多。

我听着先是一愣,尔后才明白过来,敢情小狗子学会来阴的,这是谁教他的??小狗子放学后,我将他扯进自个屋里,细细问他,“小狗子,你说今天绣娘的衣服是不是你剪的?”

小狗子毕竟是个小孩子,心上藏不住事。我这么一询问,他忍不住得意洋洋起来,一双圆眼瓦亮瓦亮看着我,“东家奶奶,小狗子是不是做得很棒!谁让那个女的锅笑壶黑!她还是没娘生没爹养的呢!”

我心中闷笑,面上却忍不住白他一眼,敲敲他那颗圆瓜脑袋,“谁教你这么干的?好样就不学!”

小狗子朝里望望,然后凑近我,“东家奶奶,我告诉你一个只有男子汉才知道的秘密哦,因为你是东家奶奶我才偷偷告诉你的,这个,是东家老爷告诉我的,上次我跟人打架出血后,东家老爷告诉小狗子,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智取不能力敌。那女的比小狗子高多了,小狗子打不过她,只好偷偷剪了她的衣服!”话刚说完,那小小尖下巴己是翘上了天。

原来是相公教的,相公也真是的,竟捡些坏样教,小狗子多么醇厚一根小萝卜,这会被教成了满肚子馊水的小狐狸!

晚上相公回来,我忍不住将这件事道与他听,并责备他不该教小狗子这么些阴招。

没成想,相公听完倒是与小狗子一个神情,得意的很。

听说小狗子那些坏招用在自家表妹身上,他不以为戒,反倒一脸欣喜,摇头晃脑道,“娘子,我厉害吧!这些可不是什么阴损招术,《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用兵就当出奇招….”

我打断他,“我知道你厉害!”说完就要径自睡了。

哪知相公没有要睡的意思,仍旧坐我床沿,“娘子…..”

我闭眼轻嗯一声。

相公又道,“娘子…..我那日见着陶乐和小青…..”

“什么?”

“没什么。”相公闷闷说了这么一句没再出声。然后,我感觉床板似乎动了一下额上一阵湿濡,我感觉不对睁眼转身,淡淡烛光里相公亮着双眼静站在我床边,见我转身望他一脸满足而又高兴对我道声晚安,爬进被窝,不多时传出一阵鼾声……

我记得相公睡着时….好似….不打鼾的啊!

相公科考之日渐近,他曾对我说过,除了《策论》,他还需考《律法》,《兵法》,《问刑断案》,还有诗词歌赋方面的。诗词歌赋与我谈谈还可以,但那些兵法什么的,我不是很懂,初时相公与我说时,我总能静静听完。后来相公似乎对我说上瘾了,现出一股狂热总爱捉着我道这些事情,听多了我都耳熟能详了。

想起相公,也不知晚上回来见着婆婆摔得青乌会怎么责备我,哎!

小青与我一左一右扶着婆婆出屋,婆婆最近很喜欢与我们这些年轻人坐一堆儿,时不时对着小青和小多做的东西品评一番,日子过得倒滋润,如果没了绣娘折腾她,我想在她心里可能会过得更滋润,自从上次绣娘怒道婆婆不该管着她后,婆婆这些天来还真没再管着她。

几人边坐在暖阳下赶绣活,一边聊着闲话。才没多久,张氏携着阮家娘子来串门,我想我这么个有些清冷的人定是很得张氏的缘的,她总爱没事拿点东西送我。有时身后跟着一长串孩子,当然是大毛细毛他们,这些家伙最能与小狗子玩一块去,天天惦着往这跑。

我有时见着张氏带着长串孩子进院门的样子,总忍不住想笑,这让我想起有段时间,我走哪身后都跟着串嫩黄鸭仔的情形。

“大妹子,赶绣活呢!”

“嗯,张大姐,你来了。小多,去搬两张椅子给张家和阮家娘子。”

张氏与阮氏坐下,阮家娘子还是一副羞羞怯怯不爱说话的样子,静静坐下,主动帮佟嫂打着缨络,她的手巧,打出来的缨络与佟嫂的要正规秀气些。

我这才发现张氏手上端着碗东西,“张大姐,你怎地又送东西与我?”

张氏甩甩手,不在意道,“大妹子,这话你就生份了!来,这是张大姐亲手做的腌菜。”我不推却,让小多端去厨房。

张氏凑近我,轻轻道,“大妹子,那图绣得怎么样了?”

张氏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我的脸刷地似被开水烫过滚烫通红起来,这事本来就是我偷偷做着的。那天也不知相公是怎么地将那藏着的图翻了出来,是个半成品,很多东西没绣齐看不出是什么来着,相公左右翻看没看明白,好奇拿了来问我。

当时我尴尬地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我瞪张氏一眼,“你还说!那天,那天差点被人发现!”

张氏露出两个酒窝,笑得好不暧昧,“嗳,大妹子,你羞啥?你与李书生不是这个么,”说着对对拇指,“怎地这么久了你还羞,夫妻间这些事哪会不好意思说啊!”

“反正不与你说了!”我微怒,拿了绣活转个身。张氏向来直爽大方,与妇人家谈起床帏之事,她也毫不避讳。

她哪知道,这么久了,我与相公之间清清白白,相公狡猾总忍不住偷偷吃吃我的豆腐,我本就被他弄得烦乱,被张氏这么一挑,那些不能明言直道似苦微甜的事儿弄得我心上更乱了!

“唉,你倒是说啊!怎么样了?”张氏食指捅捅我。

我闷声回答,“快了,过些日子给你!我跟你说,我可不赊帐的!”

张氏似落下重负,爽朗一笑,“好说,好说!”

婆婆听着我俩在一旁嘀嘀咕咕,“张家媳妇儿啊,你与我家媳妇说啥呢,怎地不大声点,老婆子耳朵不好使,听不清楚!”

张氏正要开口,我在她腰侧掐一下,张氏皱皱脸,“李婆婆,没什么,只是些女人间的事罢啦!”

“哦!这坐着的哪个不是妇道人家,哪有不好说的。”

我道,“婆婆…..小青和小多还没成亲呢,这些事哪能在她们面前谈啊!”

婆婆笑眯眯,“媳妇儿啊,等小青和小多出嫁,难道那些事情你还掖着不说?”

我看眼婆婆,闷声不语,我总不能告诉她她家媳妇儿正绣着那些男女图,让她知道,还不闹翻去,这些事情本就不正道,要不是张氏死活求着我,我是不会做的。

迷惑

经过两天赶制,袍子终于做好。我将所袍子一件件摊在桌上细细查看,如果看见有拉下的线头,都会一一剪掉然后将结缝进衣料里,又都量过三围之后比照一下。满意点头,吁口气,总是全部合乎成衣老板的要求。

下午让阿福找了辆马车与我一道送衣服去铺子,这种事情其实相公出面要好些,但相公最近很忙,每日读书至半宿,我不忍心让他如此操劳。

到了铺子,老板出来,是个中年胖子,还好看起来比较温和,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模样。

“李家娘子来啦!”见到来送衣服的是我,他有些意外。

我微微一笑,“吴老板!相公他没空,所以让我这个小妇人前来送袍子。这是所有的袍子,烦老板看看满不满意。”说着让身旁阿福递上包裹。

他接过包裹一旁的师傅立马过来,一一查看颜色还有花样尺寸,对着无碍后,对他点点头。

老板爽快结帐,几件衣服,四两银子。

我掂掂重量,又查看银子成色,左右觉得成色不是太好,忙对老板歉然一笑,“吴老板,能不能换换成色好点的,这银子看成色,差上很多啊!”

“是吗?我看看。”吴老板心底明明有暗欺我这个妇道人家的嫌疑,面上却佯装讶异。

接过我手上银子,他快速看一眼,让伙计重新换上成色好的。

经过这么一出,我心里也不在意,商人面上看起来再和善心底多少还是有些狡猾的。刚刚是我以貌取人了!

傍晚,相公回家,我将这事与相公说了一下,相公毫不意外,“娘子,以后仔细些就好了。下次不可如此以貌取人,那吴老板表面看起来和善,其实是个很有手腕的人。在这和田县也很吃得开。”

我轻轻嗯了声,其实我是在想,对相公我是不是也以貌取人了?这些日子,我隐隐地觉得自己错看了相公。相公面皮上总温温淡淡,一副谦和有礼很好欺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还颇有些霸气奸诡……

“娘子,你低着头在想什么?”

我想得出神了,相公推我一下。

“啊?!哦!没想什么,小狗子小柱他们怎么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现在昼短夜长,又快步入深秋,这几个小家伙能去哪,这天都快全黑了怎的还没回来?

相公看看外面天色,昨日阴雨连绵,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远处一股淡淡雾气笼着高山,也因些天色看起来阴霾的很。

我推门出去相公没有出来仍旧坐屋里看书。此时,院门大开,庭院里佟嫂正焦急守在院门口,时不时朝院外看一眼。阿福也不知从哪弄了根竹子,剖着竹篾。

“阿福,你这是要做什么?”

“回东家,俺做几个大点的篓子。”篓子??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不小心烧掉了个箩篓。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正就着烛火给童儿纳小鞋,不知怎地眼皮直打架,做着做着我就睡着了,无意之中弄翻烛台恰巧掉进箩篓里烧了起来。

幸好当时相公刚洗浴完出来,发现篓子着火急速端着桌上冷茶泼去,火是熄了,我却被相公训了一顿,当时相公的表情冷冷冰冰,对我也是疾言厉色。我深知自己差点犯了大错,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回。相公最后恼了,半推半抱间将我弄上床,严令我老实在床上躺着,第二日到了请安时间也不让我起来,多睡了一个小时,这才满意点点头准许我起来。

请安时,婆婆从相公那听了这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摸我全身上下。我被摸得面红耳臊,她这才松手,“哦,吓死老婆子了。我说媳妇儿,钱够用就好了,那些衣服能少做就少做,不用赶急,这没休息好,万一出事了,你让老婆子和江儿还有童儿怎生是好?”说着两行浊泪下来。

这…..我瞪相公一眼,他太大惊小怪,弄得婆婆一大早地掉眼泪。相公刨刨后勺讪讪看我一眼。两人宽慰婆婆好些时候这才停歇。

想必,阿福知道这事,估摸着我的篓子不能用了,这几天有空便再帮我做几个。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上学三人终于回来。

小狗子小栓拿着包东西走在前头,小柱冰着脸跟在后头。

“小狗子,你去做什么了?怎地这么晚才归家?”佟嫂一看见小狗子,脸上神情放松责怪起他来。

小狗子叫了声娘对几个大人打过招呼,后头两人也一一见了礼。小狗子这才回道,“娘,我看见草堆里有菌子,捡菌子给东家吃呢!”

我见孩子没事,又听说有菌子,甚感兴趣,“哦?小狗子,来快给东家奶奶看看。”小栓最小,走路总不太稳当,这个时候见小狗子邀了功,他也有的,当仁不让冲上来,“东家奶奶,小栓也捡了的…..”

还没说完摊开手中大大的芋叶给我看里头的东西,我扶稳他又摸摸他的头,慈爱一笑,“呵呵,好,小栓也捡了。来东家奶奶看看。”

我低眸去看,无色晚了些只看见一堆黑黑的东西摞在绿绿的芋叶上,“这是什么啊?”这菌子,我还真没见过。

小狗子平时就能显摆,这回笑得好不欢快得意,“东家,这是菌子,只有下雨才有的菌子,长草地里呢!”这说了半天,我还是不知是什么菌子。

“好了,东家奶奶知道了。东家奶奶谢谢小狗子和小栓的心意了,下次记得不要这么晚回来了,知道吗?”

见两人点点头,我又对后头小柱交代一番,这孩子一天到晚地不说话,这性子闷得。

“是!东家!”小狗子和小栓都叫我东家奶奶,也只有小柱这孩子一天到晚一本正经恭恭谨谨叫我东家。

佟嫂领着兴奋直叽喳的小狗子三人一路笑闹着向厨房走去。

晚膳,桌上果然多了碗菌子。

小狗子觉得自己做了件大事,晚膳时对我撒娇要坐我身边,我还没开口,一旁的绣娘倒是先不高兴了,用筷子戳戳那碗菌子,一脸嫌弃,“嚷嚷什么啊!不就拣了点破菌子么?又不是松露!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不守规矩蹭到主子这桌来算什么事!”

“绣娘!”相公听了这话,不高兴了,板着脸喝斥绣娘。话说,为什么我老觉着这绣娘一对上相公就一副柔弱的不能再柔弱的样子?这不相公刚刚不过大声叫了她一下,她就眼泪汪汪无比委屈地看着相公…..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婆婆抬头看眼含着两泡泪的绣娘,自顾自吃饭,她和绣娘之间的关系这些日子因为绣娘的无礼取闹变得很淡,有事没事也聊不到一块去,聊了也大半是争执。于婆婆来说,只要绣娘能平平安安有个栖身之地,别的她管不了。

“表哥,连你也要凶我!自从你有了这个女人,你们全都变了!”说完饭也不吃了,撒丫子疯跑出去。

相公抱歉看我一眼,我见绣娘情绪不太稳定,虽然知道她这么做多少有些做作,还是对相公道,“相公,你去看看她吧,别让她出事!”

相公点头叹口气跟着出去寻绣娘。

“吃吧!”对着睁眼看我的众人道了一声,我拿起筷子率先吃起来,这饭却怎么嚼也觉得是个无味的,吃了几口再吃不下,对众人轻轻道了声你们慢吃,我饱了,从阿福给我做的婴儿筐里抱出童儿便回了屋里。

喂童儿吃过奶,相公才负着手进屋,脸色暗沉。

“怎么了?”

我轻声询问,相公回我道没事然后闷头闷脑坐在窗边不语,见他那样我也就没再问下去。相公这人内敛,很多时候明明他看起来有事,却总回我无事。他生气时大半是闷声不语很安静的样子,这个时候,他一定是在生绣娘的气吧?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相公的性格之所以变成这样多少与他的身世有关,后来知道他心里的悲苦,每次他心情看起来不好时,我总会变着法子让他对着我诉说。

我是个妇道人家,男人的事我虽帮不了多少,但倾听我还是能做到的。我这沉静性子,其实是个很好的诉说对象。

绣娘自那天后,后来总坐屋里,连饭也是送进她屋里去的。有一次,她出去过一回,回来时手上拎着个大包,第二日便一身新装新手饰打扮地很贵气与我们一起坐院子里。

与绣娘相处,大家自动自发变得沉默,如非必要,一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

绣娘……我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忽然出现,然后忽然有钱了,买上这么多质地一看就是上乘的衣物手饰,头上那崭新的金钗子还有手腕上那碧绿欲滴的镯子在阳光下发着锐利的光直闪花了我的眼。

那时我并不知道,我所迷惑的事情的答案为这个家带来了什么样的重创,如果知道是那样的结果,当初我就该狠心不听相公的请求从一开始就赶她出宅,一切都会变得风平浪静。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这三个字!也许这就是命吧!

作者有话要说:相公的真性情是诡异霸道FH闷骚的,娘子的真性情是外柔内刚的~~~话说,为何我萌的竟是些FH/闷骚的呢? 对手指~~~~

如果有亲喜欢相公同类性格的可以去看看我的专栏中的另一短篇《34673,还我清白》,名字很WS,内容很纯洁,己完结

全瞎

与相公相处一年又两个月,深秋临近。和田有句老话是关于小孩子的,叫七坐八爬九长牙,意思就是七个月大会坐了,八个月大会爬,到九个月开始长牙。童儿也有五个月了,这个时候她己差不多能坐稳,婆婆见了直讓着自家孙女结实聪明,虽是个早产儿,身子比别家孩子差不了多少,这才五个月大那坐着的小模样多稳当。

听了婆婆的话,我心底的负疚更深。我欺骗了婆婆,她是一个多么好的母亲和祖母啊!我无故觉得,在这场交易里自己与相公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欺骗一个善良的母亲,天老爷会看不过去的!

心神不宁,右眼直跳。晚上相公回来,我忍不住对他说了今天右眼猛烈跳动,还有心中十分不安的情绪。

相公对着我笑笑,说我这是没事在瞎折腾。还状作不在意道,如果我真担心自己欺骗了婆婆,那就弄假成真,这样就算不得欺骗了!

嗔怪瞪一眼没正形的相公,就算是弄假成真了,那童儿不是李家的血脉这事是铁板上钉钉的,这如何能改?

又与相公说了会话,这才迷迷糊糊睡着……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我死了,魂魄被牛头马面拘进阎罗殿里。

阎王爷一身官服,黑森森而又狰狞的端坐案台后,手中持着本簿子。

他翻开簿子,威严对我道,“来人可是和田李氏?”

我点点头,“正是民女!”

他又道,“如今你元寿己尽,本可立即重新投胎做人。但本王念你虽是善意而为,然你抛夫在前,欺李江老母李齐氏混淆李家血脉在后!理应先受七七四十九天无业之火方可投胎。牛头马面,将人押下去!”

然后,我被带至一处壁红如炉的房子外,里面传出的一声声惨叫吓得我直哆嗦,后头有人道了声,进去!然后我被人一推……

“啊!”我惊叫一声,醒来微微喘息,原来是个梦!

“娘子,你怎么了?”

我擦擦额间冒出的冷汗,抬头,相公己站在我床前。

虚弱一笑,“相公,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相公给我倒了杯茶,接着问道“什么噩梦?”

我看眼欲刨根究底的相公,这个噩梦如何与相公道?阎王那句‘然你抛夫在前,欺李江老母李齐氏混淆李家血脉在后!’如块铁石狠狠压在我心头上,沉重万分!我如何与相公道啊!!!!

我与他,目前虽只是契约关系,然两人情谊渐涨感情日笃,我心底压着的那些事儿我做不到一夕之间对他全部坦诚交待!虽然夏秋生负我在先,但却是我先抛弃了夏秋生,我的这种大胆想法他能接受吗?我的做法颠覆了《女则》,我没有尊从三从之中两从,在家没有从父,在外没有从夫!相公知道后,他能接受我大如此大逆不道?

我中了相公的毒!相公身上的迷香!我深深沉醉在他的温柔之中,我己然做不到淡定离去!

我越来越不想如原来计划那般离开他独自回京,更不想提及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东西,比如说夏秋生,比如说我的身世。我愈不想说的东西,却发现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推着他向那些秘密走近,我有时在想长天三番五次的出现其实对我来说是种潜在的劫,也许相公早就知道那些事情,只是他装作不知道……

“娘子!娘子!”相公见我默不作声径自出神连着唤我几声。

我回神轻轻嗯了声,语气还是有些弱地对他道,“相公,无事,你睡吧!”

我不肯说,相公无法只得帮我掖掖被角,回到软榻继续睡去。

后半夜,脑中空洞一片我睁着双眼硬生生躺了半宿,静静凝神听着相公若有似无轻浅呼吸,我不舍得睡,我怕这样子的日子如梦般过不了多久便醒了。

每隔那么一个月,书院便会放上学子们一天假。翌日,相公正好放假没有去书院。清晨,我见天气暖和了些,给童儿洗过澡后,自己走进屏风后洗漱。相公己经穿戴整齐欲去抱床上的童儿。

我梳着头发时,相公抱着童儿直逗弄,“童儿,爹爹的乖童儿!来!叫声爹爹,叫爹爹!”我听了这话,梳头的手一顿,头皮一阵生痛!我拿下梳子,上面沾了几根略微带点褐棕色的头发。

转头向相公望去。此时相公正低头含头,温柔地抱着童儿。童儿虽听不懂相公说什么,却咔咔笑得欢畅,不时伸出小手扯扯相公的头发,相公黑且直的长发绕在童儿白嫩嫩的小手上。

我看看童儿手上的头发,再看看梳子上的头发……三千青丝……烦恼丝!

午膳过后不久,出事了!

原本今天是要给相公炖补气汤品的,这是昨天一起用晚膳时我吩咐佟嫂第二日做的。早上起来时,我忽然想起婆婆最近似乎没什么精神,遂一大早唤住正往外赶的佟嫂子不要抓相公的补药了,还是给婆婆买副养神方子炖点骨头给她喝。

这副药吃出了问题!

婆婆喝过药便去午休,我与相公正坐隔壁自己屋里闲聊。相公最近忙着做会试准备,总爱三五不时拉着我陪在一旁,我不应怕搅了他的清静,他却总道没事。有我陪着他,他觉得很安心。

这话说得,似乎我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放心不下来!我又不是个三岁孩童,什么事自己有分寸哪用得着他担心。

两人正说着断案之事,相公说要考考我,他说了一个案例,笑问我道,“娘子,依你之见,这李四是否杀了自家妻子李氏?”

我瞧他一眼,这人嘴角微微上翘,定又是在和我闹着什么玩儿,每回他问这些事,我答不上来便会拐弯抹角骂我笨。我凝神思考,这断案之事我或多或少从父亲那儿听说了些,遂不答反问,“相公,那李四交代供词时道自己刚从地里返家,可为何这书上写着他一身整齐立在案发现场?照理说这干了农活一身不可能整齐啊!”

“娘子,我倒真小瞧了你,这其中一个疑点你看出来了,也许李四还没有来得及下地就听人道他妻子出事了。”

“哦!我想不出来!”反正左右相公都会糗上一顿,让他自己美去吧!

果然相公摇头晃脑分析一大通,然后对我似笑非笑道,“娘子,这李四好狠的心,为了个姘头杀害自己贤良的妻子,以我之见,他这是得不偿失了!我定不会像那李四一样负了自己妻子!”

反正……相公每次与我一起聊时,总会引经据典得出这么个似是而非而又暧昧无边的结论,我虽己习惯,听了我这不中用的心还是止不住突突狂跳两下。

这时,隔壁婆婆房里突然传出一阵痛苦呻吟,是婆婆!

我与相公面色大惊冲出房门,小青她们也听到了几人同时赶至婆婆门前。推开婆婆的屋子,婆婆捂眼在床上不停翻滚,被褥掉在地上。

相公急叫一声,“娘!”冲了过去扶起婆婆,“娘!娘!你怎么了!娘,您说话啊!”

“婆婆!婆婆!您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啊!”我吓得忍不住哭将起来,婆婆痛苦的样子紧紧揪着我的心啊!

“娘!娘!你松手,松手啊!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江儿,江儿!我……我看不见了!”婆婆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小青几人一齐下手,好不容易才掰开婆婆捂眼的双手,两行血泪像道利刺刺进屋中每个人的心里!

佟嫂子急得直跺脚拍手,直嚷着怎么会这样!

少顷,相公首先镇定下来,对阿福道,“阿福,快去请个大夫过来!”

阿福重重嗯了声,出门。

忽然门外传出他的厉喝,“谁!”然后一阵慌乱脚步声还有女人叫嚷声,不多时阿福提了个女人进来扔在相公面前。这么一扔那人吃痛,手中抱着的包袱掉在地上一堆明晃晃黄白之物散了一地。

被抓进来的是绣娘!她这架势显然是要潜逃,不幸被阿福这么个手脚利落的给捉了。阿福将人放下,看我一眼转身向屋外疾步行去,他知道最紧要的还是先请大夫。

相公看到绣娘刚刚还算镇定的眸子立时猩红起来,“是你!你对我娘做了什么?”满眼震惊失望还有心痛厌恶,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相公除了淡笑和生闷气还会有如此多的情绪!

绣娘趴伏地上,“表哥,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想要去镇上,夫君他派人来接我了!”

相公紧紧搂着婆婆,冷笑一声,怒骂,“没做,什么也没做!绣娘!早在你和人跑了!五年之后突然莫明其妙回来,我就该知道你不会无原无故回来!如今这地上散着的该是些赃款吧!你说!是谁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做些如此腌臜之事来害我母亲你的嫡亲小姨?母亲如此待你,你还害她,你还是不是人?!”

小多年纪小何时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相公声音又很是严厉,当场吓得哭了起来!

小青默默端来盆清水绞好帕子递给我,我边帮婆婆擦眼,边含着泪对暴怒中的相公道,“相公,还是将人送进官府里吧!”绣娘面色霎时惨白。

婆婆这个时候却忽然出声阻止。只见她伸出手胡乱摸着,相公抓住她的手握进手心里,婆婆虚弱道,“江儿!看在为娘的份上,放了绣娘吧!毕竟姐姐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她变成这副样子,为娘也有错!”

“娘!到如今你还护着她!你哪里错了?以前最好的都留给她,就算你不吃,你也要让她有口饭吃!当初她受不了清苦一声不吭与人私奔,现今回来又害得你如此!她己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心地善良的绣娘,她变得事事不满足!双眼里只剩下金银财宝!这些难道也是你错了?她己经是个嫁过人的人,她不是三岁幼童了,你不要什么事都担自己身上!她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江儿!江儿!为娘求你!不要送绣娘去官府,你送她去了,她就完了!她这辈子都完了!”

“表哥,我知错了!不要送我去官府!我知错了!”绣娘见事有转机,刚刚还惨白的脸流下两行泪,楚楚可怜哀求相公。

于她,这么久了我始终是个路人,我也不喜她。所以整出事里,我差不多都只站一旁冷眼看着,没有求情,也没有推波助澜。如果,不是我忽然换了药,瞎的是不是相公?看相公神色,我感觉相公隐隐约约似乎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绣娘即使再怎么坏,她没必要对着相公下毒啊!那定是有人唆使的!

最终,相公还是在婆婆的苦苦哀求下放走了绣娘。

走之前,婆婆淡淡对她道,“绣娘,以后好好过日子吧!等江儿想通了原谅你之后,你再回来看看老婆子吧!”说完闭目昏睡过去,瞬间全白的头发让众人明了这些事情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绣娘还算有点良知,捡了东西对婆婆微微鞠躬一抹泪一瘸一拐地走远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检查过后,大夫对我和相公摇摇头,婆婆的眼睛全瞎了。

婆婆经过刚才一出,心绪渐平。只道这或许是天意,让相公放宽些心。相公这几天情绪很不好,默默守在婆婆床前,三天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我不知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只好陪着他守在婆婆床前。或许这个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守护罢!婆婆床前相公那张沉默阴霾的脸,还有那似被这场变故击弯了的背脊让我心疼酸楚难挡!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发现有的亲喜欢看相公的戏,然后选着看。我要说的是,其实每章我都会牵着相公出来溜溜,因为这文本身就是以我和相公为主线,小狗子和童儿为铺线写的。

暗袭

绣娘走了,张姿凤也没再上门。

日子终于变得平静如水,院子里的花都凋了,李树叶子也掉光光,只剩下光秃秃地细小枝丫在寒风里愰荡。

大家身体安康,没什么毛病。我的绣品卖得很好,生活不愁。只除了小狗子养的那只肥白鸭子有一天突然飞走了,小狗子沮丧了几天,直至相公说那是天鹅不是鸭子,这个时候应该回家了罢,小狗子听了这才又高高兴兴上学去了。

有闲时我也会看看书,童儿己能咿咿呀呀与我们对话,不过她说的什么也只有她自己明白。

孩子们还真应了那句老话,愁养不愁长。这秋天过完,酷寒来袭时我和佟嫂给他们找冬季衣时才发现这去年冬衣穿在几人身上己是短了一截。特别是小柱这孩子,原来还稍矮的身板,刷刷之间己长至我的肩头与小多一般高,立在院内像根竹杆似的。

与相公相处久了,我渐渐明了一件事。有些男人天生就该是个艺术家,只在于他精通的是哪样东西,京里御厨精于厨艺,御医精通于医术,而相公最精通的东西还是作画,我想以他的水平当个画师定是没有什么困难的,可惜他志不在此。

经过一个秋天的累积,相公的书桌上堆了累累一叠全是我的画像,有站着的,坐着的,抱着童儿的,还有躺在小榻上晒太阳的。

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问过相公的问题,问他为何不画仕女图,当时相公深看我一眼没答,而现在我隐约明白相公当时眼中的深意和他的答案。

我的视线越来越多的停驻相公身上。也因此发现相公在本质上其实并不算是个亲和的人,他对每个人都笑得温和,但在同时却又不太相同。就拿院中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说,相公对小狗子明显与小柱小栓不同。

对小狗子,相公更加的经心。相公于小狗子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良师,空闲时经常能看见相公教小狗子读书写字,或说些比较浅显的道理,这些事,相公却不会对着小柱和小栓两个孩子做。

我原以为相公是不太喜欢小柱和小栓,仔细看却又不太像。

婆婆也是,对小狗子要比另两个孩子更为亲切和关注些,与佟嫂坐着聊天时,总会时不时提一下小狗子。

这天晚上我忍不住问相公为什么三个都差不多大的孩子,相公态度却如此不同。相公没有回我话,而是微微皱眉转眸凝向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跟着望出去,却只能看见黑黑的天幕,此时夜凉如水,相公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大雪飘纷,年关渐近。

大家因为快要过年,似乎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我也跟着忙碌起来。临近腊月,佟嫂忙着腌腊肉,阿福在一旁帮忙。婆婆双眼全盲,小多不能离开她身边半步。小青要照顾年幼的童儿,我自己则忙着绣东西。

东西好不容易绣好,我想着大家都很是忙碌,各有各的事,人手不够用自己单独去县里交货是没什么问题的。

谁知,交货回来,半路上后脑似被人敲了一记一阵闷痛晕了过去,晕晕乎乎间感觉自己似乎跌进了一个冰凉的地方。

我是被冻醒的。

首先感觉到嘴巴里似乎有股烂泥味,我本能张嘴想吐,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很冷!。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破烂的屋子,我的四肢己被冻僵,衣服全湿后勺生痛,脑中一片空白,似乎一下子什么也回想不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吱,门被打开,一个半大的孩子走了进来,背着光,看不清脸。渐渐地近了,我对上一双惊圆的眼

“诈尸啊!”那孩子一见我惊地跳进墙角。

我一愣,诈尸??良久才回过神来去看那孩子的模样,是他!每天送柴给我的那孩子。

吃力开口解释,“我没死……”

“东家明明死了,我我我摸着都没气儿。”

我纠结,这都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忽然之间就到了这里?然后我想起半路上那一阵闷痛,睁圆眼,我这是......遭人偷袭了?还被人抛进鱼塘里?

过了许久,我才说服那又惊又疑的孩子,让他帮我去找相公过来。

那孩子惊疑未定,最后怯怯地开门出屋去找相公。

我转头四处打量,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个孩子原来是住这里的……他的父母呢?忽地,床边的一个小竹篮里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我想起身,无奈四肢乏力又倒了下去,倒下去的一瞬晕晕乎乎之中似乎看见那孩子与童儿一般大小。

感觉在梦里,我隐约听到一阵争吵声。

出声的是相公,只听相公怒问,“为什么?!!为什么?!!娘,您倒是说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人如此纵容她,您却让孩儿置之不理!您知不知道她害了你不够,如今她还想害死我的娘子啊!!您叫我如何忍?如何忍!”

原来相公是在与婆婆争吵,为什么吵呢?我想睁眼,却睁不开。相公的声音听起来为什么如此的哀伤和愤懑,似乎对那个她有无尽的仇恨。婆婆为什么没有解释呢?想完这句,我又不知世事睡了过去。

睡梦里一直有人对我絮絮叨叨,我头痛欲裂不耐烦皱紧眉头,很快一个温热的东西附在我的眉上轻轻摩挲。

很舒服很安心……我想起了娘,迷迷糊糊中叫了声娘。

“啊!”再次醒来,我惊了一跳,相公他何时爬上我床的,而且我的手还紧紧地贴着他前襟?!

相公睡得正香,我这一惊叫没唤醒他,倒让他贴得更近了,灼热呼吸喷在我的颈侧,我全身僵得像块木头不敢动弹只得出声重复唤他。

“相公,相公,你快醒醒!”

叫了半晌,相公这才疲惫道了句“别吵!”,声音有些暗哑,头蹭蹭我的脸颊继续睡去,嘴角与刚刚不同,带了丝浅笑。

我没再出声,就这样僵着继续躺了一个小时,相公总算魇足醒来。

“娘子,早!”

早?不早了!我这老身子骨都差不多全麻掉了!

“相公,你做何躺到我床上来了?”

相公笑眯眯不答反问,“娘子,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多久?”

“两天一夜,我精心侍候自己夫人两天一夜,难道还不能睡睡床?”

呃……这是什么逻辑?

不与他道刚才的事,否则我这张老脸又要被他说得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相公,我好似听到你与婆婆在吵架,你们吵什么呢?”

相公面露迷惑,“吵架?什么吵架?娘子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啊!大夫说你是被人敲中后勺晕过去的,幸好张氏救了你!”我掀被的手一愣,我好似确实听到相公与婆婆在吵架的啊!当时相公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还好像提到了我的……难道真的是梦?

我又皱眉想了半天。

相公浅笑安慰道,“娘子,别想了。等明日你伤好了再去找张氏重谢,这次多亏了她!”我定定地看着相公,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

对了,相公的眼神不对……他脸上虽笑得云淡风清,眼眸后面的阴鸷却是瞒不过我。相公被我看得一愣,清咳一声转头向外望去。

院外,乌云掠过屋檐快速向远处的高山聚集,越集越多,黑黑的沉沉的直压我的心底相公的眼里。

这欲雨的天气让我忍不住惊起来打个寒颤,很多事情前后一连贯,我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良感觉。

婆婆神秘的身份,京里忽然来人婆婆遭受奚落,接着婆婆被毒瞎我又无端遭袭,那些神秘的背后,是否与相公有关?

李府正妻……李府正妻……婆婆倒底是哪个李府的正妻?相公的父亲葬在宜安老家,相公与婆婆为什么不住在宜安,反而窝居这小小的和田县?京里来的人与婆婆什么关系,为什么看相公时那么的嫉恨?京城……熟悉的华服老妇……这人倒底是谁呢??如此面善的人到底是谁?

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嘀咕“是谁呢?我明明记得好似在哪见过,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娘子,你在说什么呢?”

“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想得出神竟无意中将想的东西说出来了,“哦,没什么。我在想上次来找婆婆的那个华衣老妇是谁,我明明记得在哪见过她的。”

我注意到我说这话时相公的眸子闪了闪。

相公委屈一撇嘴,不动声色间捉住我的小手,“娘子,你怎么还记着那些个路人甲啊,你应该多想想我的!”

我刚想啐相公一口,说他没个正形!

谁知,再次对上相公眼睛时,却怎么也出不了声,刚刚还从容不迫的相公此时一本正经,眼底写满担忧还有惧怕,下一瞬,我被相公紧紧搂进怀里,“娘子,娘子!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你吓死我了!我找了你一天一夜!下次,下次不许再单独一人出去!”

相公瞬变的脸和迫切的语气让我的心情变得沉重.后知后觉的恐惧忽然之间似被什么东西砸碎,漫上四肢。我忍不住缓缓伸手回抱着他,我其实也被吓坏了。害怕再也看不到他和童儿,害怕我的那些不良预感成真,到底是谁要害相公和婆婆还有我?

“娘子别怕!你有我!”我怕得忍不住抖着身子。

相公的安慰让我终于止不住嘤嘤哭起来,“相公!相公!我害怕!我怕再也看不到你和童儿。”

这事过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直视相公,那天两人相拥的情景总在我脑海里游来晃去,我忽然之间变得患得患失,看得出来相公是喜欢我的,可我……

第二日郑重谢过张氏,她不在意挥挥手,说我应该谢谢小武,是他救了我,她只不过探亲时正好半道上遇到了急匆匆的他。小武就是那个卖柴的半大孩子。

与相公拿着谢礼找到小武家,从别人口中得知两人父母刚去世,屋里只有他与弟弟两人,难怪那段时间小武忽然没有去送过柴。因着这份救命之恩,我十分感激小武,后来收留了半大的小武还有小文,也因此引来了夏秋生。

作者有话要说:PS:我很恶俗地写了个变相的丑小鸭变天鹅的故事。

忌夫

自从那次之后,相公每日都会早早归家还时不时吃吃我豆腐。这段时间我身上老豆腐差不多被他吃了个精光,我不依他却总有办法诱着我入陷阱,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升温,也因此相公看我看得更紧了。有一次我与阿福去大通钱庄办点事,回得晚了。远远便瞧见相公抱着哭闹不休的童儿候在院门,一脸焦急朝外张望,那一刻,我的心底被某些东西胀得满满的,也不知是酸是喜。

相公如此待我,而我于夏秋生之事上欺骗了相公,这叫我情何以堪,让我如何做到绝然离去,我越来越喜欢与相公独处,己然渐渐爱上相公,这要如何是好?相公知道我是个大逆不道的女子,他能接受吗?相公爱上的是在和田县的我,而不是那个违逆三从四德的本质的我啊!

上天或许是比较厚待相公而又薄待于我的,我正左右矛盾之时,夏秋生出现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此日子相公有事没事总爱蹭在我身旁,这天是假日相公不用上书院,而我正好有事要出去一趟。年关渐近,家里的用度开销忽然加多了一倍不止,我给佟嫂的用度也不过加了三分,远远不够,只好又得去大通钱庄一次提取银两。

本来打算叫阿福陪同我去的,谁知两人正在院内说话间,相公听到了,一丢手中书本拉开房门以十分怨责的表情瞪着我,也不说要做什么只闷闷淡淡看着我,我被他一时看得满头雾水,这人要干什么啊?

一旁的佟嫂子见了,笑着对我道,“东家,姑爷这是在生气呢!”

我当然知道他在生气,可他生什么气啊!这人,每次生气都莫名其妙的。

“娘子!”相公拖长音,那语调怎么听着像小狗子撒娇???

我微微一笑应声,“嗯?”

一旁的佟嫂和阿福暧昧笑凝着我俩,我被看得一阵不好意思,只得清咳一下,“相公,你这是有事?”

“娘子!我有空!”

有空?哦!原来是这样啊!相公怎么什么事都不直说,老爱拐弯抹角做些神神道道的事儿!

我斜睨着他讽道,“那小女子还请这位公子陪同小女子出去一趟可好?”

这话音刚落地,相公似没听出我话中讥意顿时眉开眼笑,手脚利落爬上一旁早备好的马车,那速度直让我傻了眼。

两人从大通钱庄出来,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恒远客栈,那个人我怎么可能忘记,是夏秋生!

看到他那一刻我心中一阵慌乱,当然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相公。

我本能转头去看相公,却见相公也凝着那处,半眯着眼,刚刚还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一分。

我心中咯噔一惊,相公,相公这神情分明是认识夏秋生的?他为何会认识夏秋生?我迷惑了。

相公这时却忽地收回目光,对上我惊疑的眸子,不动声色淡淡一笑,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娘子,我们回家吧!”

我压下心底的慌乱,匆匆嗯了一声,随着他的脚步向马车行去。

两人坐在马车里,谁也没有说话,我小心打量相公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相公神色淡淡半靠壁上闭目养神。

我思忖猜度良久,我决定晚上与相公谈谈,如果相公真接受不了,那便罢啦我们之间的那点暧昧情愫我会让它戛然而止。

虽然不舍,但相公终究不是我的良人,这靠欺骗而得来的感情散了也就算了,只是光想到如此散了还有以后与相公陌然相处情景,我心间那股子闷痛和不舍绕之不去啊!

晚上,相公仍旧如往日般坐灯下专注看书,嘴角带着浅笑,散放长发如水倾泻。我一想到以后如此情景或许会属于另一个女人,我心里便开始躁动不安。

我一会绣绣花,一会看看童儿,一会拨拨烛芯,一会喝口冷茶,如此往复差不多半个时辰,心中躁意和慌乱紧张仍没止歇。

相公终于发现不对,抬头看我。

我嗫嚅开口,“相公,我我我……”我说不出来。

相公放下手中的书,有些迷惑我的犹豫不决,确实,平时我总一副干脆利落样,这会我这犹犹豫豫的样子连我自己都看不过眼,我干脆一闭眼一口气道,“今天你我看到在恒远客栈穿蓝袍的那人是我前夫夏秋生。”

相公看我半晌,尔后清淡道,“那人是娘子的前夫与我何干?只要现在你是我娘子便罢啦!”说完又要去看书。

“可可可我骗了相公啊!不是他抛弃了我,是我抛弃了他啊!我丢下一张休夫书便跑出来了……”

这话还未说完,相公的脸色霎时变得很不好看。我的心一点点冰冷,慢慢沉了下去,如坠深渊……可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又接着解释道,“相公,你听我说,是他负我在先,我,我才抛弃他的,我看见,我看见……”

后面的话我始终说不出口,我现在才知道那时我对自己是何其的残忍啊!风雪中那一幕我以为自己早己淡忘,没成想,我没有淡忘而是一直压在心底谁也不能道谁也不愿说。面对相公直直的眼神,我说不出口,那是种耻辱!是我一生的耻辱!我当初为什么要僵硬站在那里听完那些污秽过程?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装聋作哑如此之久,原来去之前我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清醒那刻狠狠地残忍地亲手在自己心窝上插刀子,将心上对夏秋生最后仅有的一丝爱一点点剐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想起这些,我忽然退缩了。两年前的煎熬和痛苦我不想再回想,虽然相公喜欢我,我也喜欢上了相公,但这些喜欢还不足以支持我鼓起勇气冒险再去重复经历那种被背叛的痛苦,就算相公能接受我又如何?三从四德,三从四德!违逆三从四德的女子终究没有什么好下场,像爹爹那样的男子,这世上有这么一位就己十分稀少,我忽然怀疑如果,如果当初娘亲也有如我这般的经历,爹爹,爹爹是否还能如此深情不悔的爱着娘亲,爱是否从来都不纯粹?权势!地位!金钱!声誉!□!凭着相公对我的喜欢,这种种考验和引诱相公又能通过几重?……忽然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

我这些日子以来虚幻飘渺的心是时候回到原处了,如果父母不能接受忏悔的女儿,我只求能清清静静独自抚养童儿长大,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倚靠,就让我再自私一回紧紧搂着她陪着我罢!我宁愿像佟嫂那样受尽生活的艰辛也不愿再经历一次那油煎的生不如死。

想完这些,一切变得意兴珊阑。

“娘子,你倒底要与我说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我收拾下情绪,淡淡一笑,边转身铺床边回道,“没什么,夜深了。睡吧!”

相公却是定定看着我,没有要睡的意思,脸上满是审慎和郑重,“娘子,你的脸色告诉我,你有心事!”

我转身微微一笑,敷衍道,“哪有什么心事啊!我只是在想夏秋生怎地忽然来了这里。”说这话时,我是没多想的,这也确实是我心头的一个疑问,被相公这么一问自然而然出了口。

我却忘了,夏秋生是横亘在我与相公之间的一道不过逾越的障碍。果然,相公变得沉闷,眸色暗了下来。

见此情景我想,幸好我与相公之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如此之久两人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同处一室却还保持着清清白白,否则与相公之间的裂痕还指不定只有这么一点大吧,相公的反应也不会这么平淡吧?毕竟如果跨过最后那道槛我们就成了实实在在的夫妻,一切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保持现在这样,至少我或者相公还能说服自己这段日子以来我们之间是没有情的,那是自己的错觉,这一切只不过是在做戏,不过是一场交易,一场很快就结束的交易……

第二日,我心情沉郁,给婆婆请过安后怏怏不乐躲在屋里刺绣,相公很早便回来了,一回来就不见人影。

我以为他是在躲着我的。谁知,不多时,他端了碗鸡蛋羹进来,对我温雅一笑,

“娘子,快来吃我煮的鸡蛋羹吧!”

我瞧着桌上那碗淡黄嫩滑而又清香扑鼻的鸡蛋羹,我想起了绣娘,想起第一次相公煮鸡蛋羹给我吃的情景,那时他卖弄对我道,“我就知道娘子会喜欢,以前我生病了,绣……娘很喜欢做蛋羹给我吃,那时只要吃上一碗,我就是天大的病都会马上就好。”

那时我听了绣娘二字,忽然不吃了觉得不好吃,相公定定看着我不作声的样子,我忽然明了,相公其实早就知道我是喜欢他的,我那时是在吃醋。

相公明明心底知道我不喜欢吃鸡蛋羹的,为何又忽然给我做这样东西呢?

我凝着笑得温淡泰然正状作不正意收拾书本的相公……心中莫明生起一种猜测。

难吃的鸡蛋羹吃完了,相公的笑却没了,整张脸风雨欲来的焦黑。又过了许久,他才面无表情对我控诉,“娘子,你果然想放弃我!!!!!”

我心上一抖,相公,果然老奸巨滑。我转头望向别处,相公又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夏秋生那种人会负了你?”

我猛然转头,“我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他来了,你就忽然把鸡蛋羹全部吃完了?难道你还喜欢他?”

“我没有!”

“那你说为什么你明明最讨厌吃鸡蛋羹,因为那是我与绣娘之间的联系,你却忍着自己的妒忌把它吃了?!你难道不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还爱着他,这才一夕之间对我改变了态度?”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相公,我慌了手脚,除了我没有三个字,我不知如何应对。

“我没有,我没有!”我捂住耳朵蹲了下来。

相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如果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吃鸡蛋羹?”

我抬起迷朦泪眼,烛光下的相公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让人安心,我忍不住,道出自己的担忧,“我……我担不了再次被背叛的可能!我怕你担不了与我在一起要面对的风言风语,我这种女子,我这种自私好妒忍受不了三妻四妾,不屈就三从四德的女子相公真的会喜欢吗?我害怕你喜欢的只是在和田县的我罢啦!”

相公轻叹口气,将我从地上抱起,擦干我的泪水,一双眼凝着我,里面带着一丝好笑又好气,一副‘娘子,你很笨!’的神情,“娘子,你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还未惊完,相公又接着道,“就凭你那些小小的把戏,我难道能不先查清楚再下手?”

下手??????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种傻羊乖乖将自己送入恶狼口的感觉?

“娘子本名玉冰弦,中途又碰上京城首富长公子沈长天,从他嘴里我知道你是自小住在京城的,再加上新婚之夜你睡梦中哭着叫夏秋生的名字。你身上那么多的破绽,只要经心一点哪能看不出来?岂不论两人同处一室如此之久,娘子莫不是以为自己能骗得过我吧?我只要稍稍想想再去查查便能知道很多东西,比方说,你到底是哪家女儿,你以为清明之时我为何去了如此之久?”

啊!!!!我刚还想落下的一滴泪被相公这么一分析惊得落半道上……再也落不下来。敢情相公早知道了,相处如此之久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他还真会装啊!说起长天,我忽然想起那天长天突兀地出现在相公所在书院,这事我当时觉着奇怪,不过那天被一些往事迷了心,这会相公说起,我才想起来,我问相公,“相公,莫非那天长天是去找相公的?”

说起那天,相公面露委屈,“沈公子那天当然是去找我的,是我请他去谈些男人之间的事,哪知某人不分清红皂白误会我,硬是将给我的东西拿给别人吃了!”

我红着脸羞窘一笑,“相公,那天是我激动了。我只是想起些前尘旧事罢啦!”

“我知道你是想起夏秋生。”

我轻轻嗯了一声,相公也没接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顿时陷入沉寂。

良久,相公低头沉思间忽然神色微变,脸上似悲似喜,兀自喃喃,“三从四德,三从四德……不遵守三从四德也罢啦!如果当初……娘与你这般,便不会过得那么苦了……章叔也不会……”

“章叔?谁?”我诧然,相公竟如此开通?他竟能接受我的那些奇怪想法?

相公长叹一声,似不愿多说,“一个故人罢啦!”接着又对我灿烂一笑,“娘子!我不要你遵什么三从四德,我只要你对我一个人好就好了!不过对我,你可不能冲动地丢下一张休夫书就跑了,你啊!有什么误会得听我解释!”

经此一闹,我心中百感交集,怔怔地看着相公笑弯的眉眼,己说不出话来。

相公恶狠狠补道,“不过,听娘子说似乎那休夫书夏秋生没签字,这生不得效的。以后记得给我讨要回来,最好能请动泰山大人出面压压他,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相公……”我怎么觉得相公好似很恨夏秋生似的,那吃人的语气和眼神……“你与夏秋生有深仇大恨?”

相公脸色又变得不好看,“娘子!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夏秋生三个字!”

“为什么啊?”

“我妒忌!”

呃……我喉咙呛咳一下,妒妇配忌夫。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与相公很是契合,不管在性情还是心灵上。

这一夜,相公借口软榻太硬既然两人情投意合又是拜过堂的就该睡一张床上,于是死乞白赖而又顺理成章再次爬上我的床,当然两人什么也没做。相公说,要做也得光明正大的做。

光明正大的做?我怎么觉得这话越想越不对味呢?

作者有话要说:闲大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我再去看言情小白文时为什么会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呢?难道我对情爱也像女主一般己没什么憧憬,看淡了?我为什么觉着其实生活中,有比情爱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呢,比方说人性?比方说人心?比方说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再回头,我恍然,哦原来就是这样啊!那就这样吧!

意外

自那天后,与相公的感情更深一层。夏秋生的出现显得唐突却又消失得突然,我担着的心落下一半,反正只要他没来找我,不知道童儿的存在他来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过了些日子我计划己久之事----与张氏一起合作的铺子终于盘下来,是间成衣铺子。说起这事,那天张氏无意之中竟知道我想要开铺子,加上我的手艺她的布料,她又深觉我是个能信任的,于是定要与我一起,两人五五分成。

我思索一下,答应了她,她看中的是我双面绣的本领,而且她出面料我出手艺于我是件很划算的事。

铺子开后不久,我分别找了佟嫂和阿福,将我心中思索己久的念头分别道出,问他们俩是否愿意结成夫妻。

阿福与佟嫂的反应差不多,都觉着对方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两人的亲事便这么定了。又将这事与婆婆还有相公一起道了。

一双红烛,一条同心结,一对合卺阿福和佟嫂成了夫妻,小柱反应淡淡,小狗子和小栓却是很高兴,特别是小狗子,那双眼那个亮啊!可以看得出来他其实是很喜欢阿福的。

婆婆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拜堂那天,婆婆高坐主位,一双老眼热泪盈眶,扶着盖着红盖头的佟嫂,哦该改叫蒋嫂,阿福本姓蒋。扶着蒋嫂直道了三四个好字,婆婆眼睛全瞎看不出什么脸上神情却是复杂难懂。

我不解朝相公望去,却只见相公面色淡淡,嘴角含着习惯性的微笑凝着小狗子,那样子似乎并不意外婆婆如此激动。

晚上我躺床上,忍不住问相公为什么婆婆表情会如此激动难抑,我甚至猜想着婆婆和蒋嫂是不是有某种关系,比方说失散己久的姐妹?

当然,我被相公瞪了好几眼,只听相公温言道,“娘子,睡吧!一天到晚没事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娘她只是想到一些旧事而己罢啦!”

反正相公每次只要一谈到婆婆的身份还有那些令人不解的地方,总会以旧事没什么好提或者干脆转移话题来打发我,我己经习惯了,但心上那种好奇却怎么也止不住,尽是心痒难耐。

婚后阿福和佟嫂被我打发去了铺子里守着,小武和小柱也去了,只几个小的留在宅内,相公又因着过几日要乡试便宿在书院之中,宅子一下子清静下来,变得空荡荡的。

我抱着童儿坐在屋内烤火,即使通体因这炉子中碳火变得温暖,这心上却总觉着有些不安和清寂。这个时候我份外想念相公,就算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我也会觉得是种圆满,这种感觉于我太陌生了。

小青忽然来报张氏和阮氏来了。

请人进屋,张氏仍旧大大咧咧样,一进屋子,这满室里都是她的声气,阮氏与我打过招呼安安静静坐在一角,精神似乎有些不好。我让小青去沏茶。

茶来了,张氏正抱着童儿逗弄,一大一小鸡同鸭讲的聊着天。我见阮家小娘子精神头不好,亲自端着茶递给她,收手时不小心碰了她的手臂一下,阮氏倒吸口气茶杯差点没端稳。

我皱眉,“阮家娘子,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阮娘子立马委屈绝望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张氏抱着童儿走近我俩。

“你别哭啊,让我看看吧,是不是手臂受伤了?”说着我伸手撸上阮娘子的袖子,白玉臂上青青紫紫,那伤口似乎像是鞭伤又像是烫伤,我震惊。

张氏惊问,“阮家娘子,你这些伤是谁打的?”

阮娘子哭倒桌上,“是相公,相公又喝醉酒打了我。呜呜......他说他就要发了,他要做一件大事,一高兴又喝酒了,相公他他喝醉便打人......”

张氏忿忿不平,啐骂,“这个阮大还真不是人!阮家娘子,你怎地不跟家里人说,这不是第一回了吧?”

我点头附和,心上除了震惊还有些感同身受的怜悯,我那时与夏秋生相处,夏秋生虽然于身体发肤没有虐打过我,但在床帏之事上性喜淫奇,折磨地我差不多生不如死,这与阮娘子的遭遇其实是差不多罢?

阮娘子眼角挂泪,“爹娘让我忍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阮大家家境殷实,阮大人还不错只是喜好杯中之物,爱喝点酒打打人,男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毛病,只要我衣食无忧,让我别太挑,忍忍这辈子便过去了.....呜呜。”

我长叹口气,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也难怪阮家娘子平时总一副安安静静的样子,这副怯弱样,原来是这样。这......让她忍一辈子,她如何过得下去?那其中的煎熬我是再清楚不过,难道女人因着出嫁从夫便需忍受这自己忍受不了的事情吗?被自家相公虐打,我不知道阮娘子是否能忍上一辈子,于我却是忍受不了。

我光顾着感慨阮娘子的遭遇,却忽略了阮娘子说的另一件事。是夜我的宅子忽然起火。

相公不在家,我夜里本就睡得不太踏实,我梦里都总会不自禁地想,相公在书院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穿着是否还暖和,天气太冷他又是个爱干净的,这会不知是否如以往般洗冷水,手是否又生冻疮了。似梦似醒间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阵声响,我起身去看。一股浓浓的桐油味盈了满室我呛咳好几下。

我心中惊讶,推门去看,门推不开,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忽地见着门外出现个模模糊糊人影,看形状那人手中拿着的是个烧着的火折子。

我霎时明白过来,惊叫一声不!话音未落那火折子丝毫不理我的尖叫,以看得见的速度落下,门外桐油顿时燃烧,不过瞬间熊熊大火映得室内一片亮堂,片刻空气灼热起来。

我急忙转身抱起睡梦中的童儿,快速移至窗边。

窗户被人卡了!我气急到底是谁要烧死我?我做了什么啊!!我对着门外大喊救命,火烧着的霹雳啪啦声也不知门外之人是否听到我的求救声。

又是灼热又是浓烟呛鼻,熟睡地童儿哇哇大哭起来。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脑中好不容易生出急智,放下童儿拿起凳子去砸窗户,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在心中不停乞求老天,让他帮帮我,让他帮帮我快点破了这窗,让他帮帮我让相公快来救我……

不过,似乎我求错了人,老天没有帮我,渐渐地我感到晕迷凳子掉在地上,倒地那一刻我想起还有童儿,哭闹的童儿,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将童儿紧紧搂进怀里,在熊熊烈火中落下一滴绝望泪水。

我没有死,听人说是长天救了我。原来长天是住在隔壁,他便是隔壁宅子的新主人,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误会了他,他并不是云姬的夫君,云姬的夫君是若云。

起火之时,他尚未入睡似乎闻到股油烟味,推开房门见我这边有火光知是着火,急忙叫了家丁赶来救火。

火被熄灭时,我的脸颊己是一片烟黑,紧紧搂着童儿倒在地上。说着这话时,长天的眸子里似乎还带着后怕,微微湿润一声不响凝着我,那样子似乎害怕我再也回不来了般。

如果说以前我不太愿见长天,这刻我却是有些庆幸在和田县碰上长天,否则......我打个冷颤!

被长天看得不好意思,我只好转移话题,“长天,你们是否抓到了那纵火之人?”

长天摇头,眼神凛冽道,“前门和窗户被卡得严实,特别是前门是被水井上的石板挡住了,而且窗户被加了钉,看来是专门对付你的。这事不是经过严密计划便是熟人做的,冰娃娃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愣住,良久哦了一声,皱眉思索。门推不开原来是石板抵在门外,我为免发生意外让阿福找来盖水井的石板差点让我出了意外!这多少有些讽意!我做人低调,每天几乎足不出户要说得罪也只几个女子与我点纠纷,可这些应该不能致使她们恼羞成怒去做杀人放火的事吧?

忽然脑中白光一闪,想起上次暗袭的事,难道是同一人所为?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冰娃娃你想到了什么?”

我不知这事能不能与长天道,这些东西是相公心底连我都不愿道的秘密,我能说吗?遂,摇头表示不知道。

长天看我一眼没再说话,让我好好休息,袍角微拂退了出去。

幸好救火及时,损失不算太大宅子修修很快能住的,婆婆她们也都相安无事,只是受了惊。第二日我与童儿还在睡,感觉脸颊被人抚摸,睁眼对上相公一双担忧自责愧疚的眸子,那眼底满满的心痛让我的心缩紧。

“相公,你怎地突然回了?”

相公深深凝着我不说话。我起身这才发现相公眼角和嘴角带着青乌伤痕,好似与人打过架,忙凑上前去,紧张道,“相公,你怎地弄了一脸的伤回来,是不是与人打架了?”

相公不答我话,忽然激动紧紧搂着我,语带哽咽“娘子!娘子!是为夫连累了你!”

怎地说这种话?

“相公,为妻没事!你看。”我伸伸手,“只是被烟呛着了这才晕了过去。你不是要乡试吗?怎地忽然回来了,还满脸的伤,是不是与人打架了?”

相公担忧散去,似被说中心事脸上现出窘迫,垂头不语不肯定也不否认,倒是默认。

相公,这倒底与谁打架了啊!?这么个大男人怎地就这么让人放不下心呢?

纵火之事远没结束,过了差不多半月,阮家娘子忽然投缳死了。阮大喝醉酒神智不清与人吹嘘说有人给了他银钱,让他烧了我的宅子,这事彻底暴露,他被拘进衙门。阮大没交待出什么来,让人毒死狱中,这事不了了之。

从张氏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中一窒一愣,站在阮娘子的灵堂里凝着满室麻布素缟又是一阵怅然喟叹。

阮家娘子前些日子时常过来,她身上也时常带伤,脸色一日灰暗过一日我便隐隐有了不好的感觉,果然。

我还曾劝过她看开些或者找父母商量,或者告官去也可以,但阮娘子似乎没听进去,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娘亲与爹爹都不愿她去告官,没想到她最终忍受不了这种绝望无边的日子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珍贵的生命。

阮娘子一事让我或多或少有些想法。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性子与她一般怯弱如她这般坚持着出嫁从夫,在遭受夏秋生虐待冷落之时,是否也己经如她这般受不了种种绝望和痛苦以死了结?想完我己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我没做傻事。

我有些庆幸自己有位好娘亲是她不愿见我独自在外为生活奔波偷偷塞了银子与我让我有脱离夏秋生的基础,我更感谢老天让我有了童儿这个心灵慰藉还与相公相遇让我的日子终还是有些盼头。

我轻轻舒口气,向屋外望去。只见屋外乌云沉积,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庆祝开V,会放上三章!呵呵~~

风雨前

我受了如此大的惊吓,相公却只小小安慰我一下便出去了,还半个月不着家。这让我或多或少感到有点失望憋屈,还夹着些淡淡担忧。

除夕这天我正坐临窗的书桌旁剪着窗纸,相公忽地悄然无声出现窗户边,负着双手脸上带着淡笑思念定定凝着我,一身蓝袍立在茫茫白雪之中显目而又清俊,似乎不管相公什么打扮立在何处,我第一个看到的永远都是他,相公身上的气度像块吸铁石般牢牢的吸引我的目光,让我无法移眼。

相起这些日子来相公杳无音讯,我委屈气恼的情绪在看到他那一刻像野草疯狂蔓延,狠狠瞪他一眼,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故意忽略他眸中思念。

窗外,相公轻笑出声,“娘子,怎地我回来也不见娘子露个笑脸。”

我手上一顿,尔后继续自顾自剪纸,耳朵却是时刻注意窗外动静。这手中的福娃剪纸弄好后,还要写上几副对联的。

窗外,忽然没了声息。我猛然抬头,哪里有相公的影子,难道是我太思念相公这才出现幻觉?摇摇头,我记得刚刚明明确实还在的 ……我放下手中蘸墨毛笔,忍不住手撑着桌书向窗外倾身去瞧,哪里有半点影子……

轻叹口气,怅然若失重新执笔。

执笔的手忽然被一双温暖大手握住。

我心突地一跳,转头去看,对上相公灼热的视线,相公见我瞧他桀然一笑,明知故问,“娘子刚刚可是在找我?”

我脸上飞霞,刚刚都被相公看到啦!

我还没回答,接着耳边又响起相公温润如水的嗓音,“娘子可有想我?”接着耳朵根上被相公轻轻吻了一下。

我的脸更红,这人……几天不见从哪学来的调情招术?

“嗯?不想我吗?我可是想死娘子了……在梦里都梦见与娘子……”相公的声音似变了,变得低沉暗哑饱含让人窒息的欲望。这话说得,我恨不得躲起来不理他,那些个春梦他怎地好意思与我如此直白道来?他也真不是个害臊的!

相公似觉得自己戏弄够了我,突地音调一转对我道,“娘子刚刚是不是想歪了?我在梦里梦见与娘子一起写对联呢!”心中龌龊想法被猜中,我手一抖,一滴墨掉在红纸上层层浸染开来。

相公似深觉可惜叹口气,“娘子,看你不专心了吧,这红纸真是浪费了!还好我有绝招!”说完似很得意也很满意我被他戏耍,两人一大一小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被用力一转,红纸上刚刚还黑黑的一团墨渍在相公轻盈挥笔之下现出一朵并蒂莲来。

我凝着红纸上那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怔忡起来,手不自觉得被相公带着走,一笔一划挥洒自如行云流水毫无凝滞。很快一副对联写完,我这才回过神来,上面写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横批: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公真真道出我的心思,心上缺失己久的地方补齐,一道道涓涓暖流淌漾开。我忽然觉着想哭,泪不自觉滑了下来。

相公转过我的身子,轻轻将我脸上泪痕一一吻去,喟叹一声,“娘子,你不用这么感动,我这辈子最想的便是与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永远这么快乐的过下去。”

说完吻住了我,相公第一次吻我的唇,很轻柔很轻柔,轻得像片云彩一触即分。我己然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凑上去,第一次回应了他。

吻完,才想起自己刚刚很是大胆,脸又红了起来,尴尬转头装作收拾窗花。

身后相公似乎很兴奋很欣喜对我道,“娘子,再来一次吧!我刚刚没做好准备!”

我闻言讶然转身,相公双眸黝亮沉黑而又水润的看着我,那样子似乎在说,来吧,来吧!我被看得心底狂跳没好气瞪他一眼,转头出去找婆婆她们去了,这人!

我怆惶而逃,身后传出相公的大笑声。

是夜守岁之时,我包了红包给孩子们,又与相公陪着他们放完烟花,终是忍不住疲乏去睡了,相公洗洗也钻了进来,这一夜偎着相公暖暖的身子,我终于睡了个踏实安心的觉。

第二日,相公起得最早,因为他是这宅子的男主人。

起身之时,相公己点上两根红烛三只香,又按和田风俗在桌上的盘碟里垫张四方红纸洒上茶米盐恭祝来年风调雨顺,放过鞭炮一家人随后全都醒了。

大家道过喜说了些吉祥话,便围坐一桌边笑边闹一起吃早茶。

几人正说话间,张氏来拜年。

张氏拱手对我道,“恭祝妹子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哈哈!”我心中娇羞,嗔怪瞪一眼她。相公这时附在我的耳畔,附和道,“娘子,什么时候我们生个孩子?”

我埋头不语。

我却哪里知道,这个心愿在别人身上或许容易,而在我与相公身上,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那可能会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初春之时,相公回到书院,京里再次来人。

来者是一位精神抖擞的半百老人,与爹爹年纪一般大,看样子年轻时应该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美男子。

婆婆在听到我对来人的描述时,整个人颤抖起来,满面震惊而又难以置信。

来者对婆婆微笑一下,神情有些复杂感慨,“玉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婆婆听了那人声音,怔忡半晌,许久之后这才缓缓道,“我还好,倒是老爷的声音似乎苍老了很多!”

老爷???

那人似不在意被人说老,微微一笑感慨道,“是啊!你我都老了,有些事确实需要谈一谈了!可否单独谈谈?”

我见婆婆点头,对小青几人使眼色,几人同时退下,将私人空间留给两人。

两人待的屋子一直很静没有任何响动传来,我与小青几人坐在我的屋子里烤着火,禁不住心中好奇不停猜测来者到底是谁。

婆婆与那人叙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话,中途小青去送过一次茶水,回来对我摇摇头。

来者走后,婆婆一脸神色淡淡脸色意外变得开朗,一副心愿己了的模样直让我看得莫明其妙。

傍晚时分小青在屋内帮我熏衣服,我嫌味浓了点,便跑了出来透气赏景。相公是冲进宅内的,没有看院中的我一眼便匆匆进了婆婆的屋子。

我见相公神色不对,后脚跟了进去。

相公直挺挺立在婆婆屋内,用从未有过的硬邦邦声音质问婆婆道,“娘!你真答应了他!?”

婆婆身子一抖,眼睛转向发声的地方,微微笑笑,“江儿,你回来啦!”

“是,儿子回来,儿子想问母亲是怎么想的,怎么可以不顾儿子意愿随便决定这种事情!”

婆婆对着相公招招手,“来,儿啊!到娘亲这儿来!”

相公站着没动。

婆婆失望放下抬起的手,“江儿啊!娘亲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认祖归宗,如此娘亲百年之后便放心了!”

“娘!!!!!!您到现在是不是还惦记着他!您说啊!他那样对您,他在姥爷最危难之时抛弃您和儿子,这些难道您都忘了,您怎么可以忘记这些!”

我心微颤,相公说这话时脸上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疯狂还有愤恨,这些话他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而我霎时明白今天来的那人是相公的亲身父亲,原来相公的父亲没死!那在宜安的又是相公的谁?

还没等我想明白,婆婆仍旧微笑着道,“江儿啊!就算娘亲这么些年来没有惦记着他,他总归是你父亲。”

相公的声音似带哽咽,“娘!您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您怎么可以微笑着对儿子说出这番残忍的话来!您知不知道儿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您知不知道!儿子从来都希望自己真的是章叔的亲生儿子,而不是他的!”后面这句话,相公几乎是半喊着说出来的。

婆婆听了,身子微怔,再也笑不出来愣在那里好久好久……

又不知过了多久,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着道,“江儿,你怎么可以这么想,难道你不知道你从来都是他的儿子,而不是章英杰的吗?你这么说,你是在污辱你的娘亲我啊!”

相公垂着头颓丧立在原地,没有立时回答。身上平日里的淡然清雅陡然变了,变得气息凌厉又带着股强烈的怨恨和束手无策的无可奈何。

在这场争执里,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因为一切对我来说那么的突如其来而又猝不及防,婆婆的身份我仍旧不太明了,那神秘面纱掀起的一角让我看到的似乎全是些灰暗的东西,那些不可触摸的东西像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屋内三个人身上。

相公轻微喘息声和婆婆略微颤抖的唇如两道重锤一下又一下敲进我的心里,谜底快要解开,我却没有一丝一毫将要得知答案的欣喜,反而感觉沉重。

只见相公慢慢酝酿好自己的情绪,压抑着心底的某些东西,淡淡而又坚定回道,“可是在儿子心中,儿子的父亲从来都是章英杰章叔,而不是那个喜新厌旧抛弃我们母子的男人。儿子永远也忘不了当初母亲求助无门时的情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一切都是拜那男人所赐!当初母亲因为没有庇护差点被人……差点被人……”

后面的话,相公再也说不出来。

屋内顿时一片沉寂。

身世

婆婆一双全瞎的眼睛里己看不出丝毫的悲欢喜乐只含着两泡泪,她的手在颤抖。她周身笼罩的那股不知是悲是伤还是衰的情绪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瞬间衰老十年。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放弃自己的坚持默认相公的想法时,她苍老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个时候,是你姥爷拖累了你父亲,他将为娘和你赶出来,为娘是能理解他的。他的身边不仅仅只有为娘和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还有那么一大家子,他有他的责任。如果她们因为为娘而进了牢狱,你让为娘情何以堪?”

从来都是温言细语的相公,这个时候终于抑制不了心底的愤怒,募然转头凝向婆婆,一双血红湿润的眼中只有憎恨憎恨憎恨…….

“您不要跟儿子解释,儿子没有他这个父亲!您这样说儿子只会觉得他那时是在落井下石,贪生怕死!不教不养,纵妾伤妻,趋炎附势……这些年来,他哪一点配当个父亲!不要了,丢掉!需要了,再捡回来!就算养的是条狗,那也还有感情的吧?他呢?他呢?如此冰冷无情的一个人,怎配当我父亲!……”

“江儿!”婆婆突然厉喝打断相公的怨怪质责,“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剜为娘的心啊!你的父亲当年就算再不好,那也是你的父亲啊!为人子的,怎么可以如此枉顾常纲,不认父亲,那是不孝啊!娘不愿见你们父子俩刀戈相对啊!!!”

说完,两行含着己久的浊泪沿着脸颊滚落。侧头,静静凝着婆婆脸上曲曲折折的皱纹,那滚烫的心酸泪水,让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婆婆的泪扯回相公失控的情绪,相公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满心感受到的是那几乎要胀暴整个寝室的衰伤和悲悯…..空气凝滞,沉沉地沉沉地,让我感到压抑难受。

这个时候,窗外忽然下起大雨,接二连三几道雷轰轰轰地砸在远处,整个院落似被砸得摇了一摇…..雷声里,我隐隐听到相公冷哼一声,转头去看相公,却见他唇角紧抿,双手紧握成拳。

又过了许久,相公缓缓地缓缓地吁口气,拱手作揖,对着婆婆缓缓而又无声跪下,断续磕三个无声的头,动作是那么的迟缓,缓得我忍不住落下心酸泪水。

朦胧中,相公道“娘,您先休息吧,儿子再想想。”说完仍旧没看我一眼,头也不回离开婆婆的居室。

刚刚那一番剧烈的争执,似在一瞬间剥尽婆婆身上所有的生命色彩,婆婆死气沉沉坐在榻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我放心不下婆婆,同时又放心不下相公。刚刚相公…..很伤心!

我唤了蒋嫂和小青护在婆婆身边,又对婆婆道了几句宽心话,正要告辞,婆婆忽然出声,“弦儿啊!” 她从来都叫我儿媳妇的…..

“你代老婆子去看看江儿吧,他那脾气我知道,别扭执拗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记得当年他章叔给他的玉佩无意丢失,他愣是不眠不休找了三天三夜。方圆几里他去过的地方都找了几遍,终于找到,这才罢休!你看,我这个傻儿子…..他就是这么的傻啊!!!”

我哽咽道,“婆婆您放心吧,儿媳省得!”说完看佟嫂和小青一眼,怕再也忍不了眼中酿着的泪水,小步跑出去。

立在婆婆门外,我定定站了会,等跌宕情绪平复之后,才去找相公。最后在寝室找着了他。

因着下雨而有些暗淡的内室里,相公负手直挺挺立在窗前看雨,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唯一一点光淡化他的周身,相公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

我轻轻移近他,在他身后轻轻唤了声相公,相公没有动,仍旧负着双手立在那…..我想我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之轻过罢,那一刻,相公就像是我心上一根羽毛,只要想到他,我这心上某处就会变得柔软。只要一想到他,我又感觉是那么的轻盈飘忽…..我忽然发现,我并不适合做相公的妻子,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上有那么多的苦,他也从来没与我道过…..

两人一前一后静静凝神听着屋外雨打台阶灰瓦的声音……

最后相公不知是否站累了,动了动。声音里己没有之前的激动和愤懑,反而带着点压抑的轻描淡写道,“我在想人的心正因为是肉长的,它才会长偏。我从来没想到过我的亲生父亲竟是这样一个不堪之人,是个如此不公平之人!我以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仅在外要做得堂堂正正,从容不怯。在内对妻子儿女也需尽责尽职,粗细有致不离不弃。母亲一生对那人兢兢业业,爱慕忠贞。即使他因为自己身上的责任而抛弃我们母子,我无话可说。我知道他有他的责任。可我最不能原谅的便是那人纵容那贱人用那样腌臜手段毁了母亲,毁了母亲,然后因之抛弃她。又因着这样的原因,十几年来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使母亲受尽艰辛,一生过得艰酸悲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母亲对自己何其不公,对我何其不公啊!!!!!!!!!”

我静默,听完相公的话。突然觉得与婆婆比之,我的那点小小坎坷什么也不算。同为女人,我比婆婆过得要幸福的多,我至少娘亲健在,受了委屈我依然可以有个依仗,而婆婆那时除了年幼的相公,还有受损的声名什么都没有……

相公又与我道。我经常看见婆婆贴身放着的龙马白玉是婆婆父亲的,婆婆父亲曾经是枢密院枢密使但被牵进冀王反乱一案,满门抄诛。公公知此事因害怕受牵连,于是纵容小妾陷害婆婆与章叔通奸,因此休离婆婆。相公因着要为姥爷沉冤得雪誓必入仕平反报复公公。相公的那些心思婆婆其实早就知晓,所以她总有意无意阻止相公入仕。

相公说完这些似再也抑制不了心中激烈翻腾的情绪,忽然转身紧紧搂着我的腰半跪下来,埋头在我的肚腹间嘤嘤哭泣,像个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

相公的哭声,回荡心涧,我只感五味陈杂。第一次,一个男人在我面前流着泪…这个男人,我爱着他…这个男人心中的悲伤让我手脚无措,恨不得替他担了所有悲苦。

我捋着他如云黑发,一下又一下,只希望那些所有让他流泪的东西从我指尖一一流走,留他一生安康和乐,再没烦恼。

在捋发的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婆婆为何让相公认祖归宗。

婆婆是一个妻子,也是一个母亲。像婆婆这种为□而又高贵大量者,无论自己丈夫对自己做过什么有违夫妻道义的事情,终是不愿让孩子知道。在妻子的心中,自己丈夫再有不是,她都希望在孩子心里,能有一个完美而又伟大如山不可动摇的父亲,这是一个母亲的心愿。所以婆婆即使受尽艰辛却从来不愿在相公面前说上,哪怕半句自己丈夫的不是。婆婆不愿相公因为她的遭遇背上任何负担,更不愿相公为她的际遇不公而不认父甚至仇视自己亲爹。婆婆更不愿相公步入仕途实施报复导致父子相残的人伦惨剧,却又担心这样对相公不公,一生庸庸无为苦恼满身。

在左右矛盾之中,婆婆适时保持沉默,又尽力去阻止一些她自己也无法阻止的东西....那些让她无可奈何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一点!,亲说的对,我又看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用错了词。

命运

第二日,瞧着端坐在屋檐之下临贴的小狗子,我霎时明白,老天爷为什么将相公和婆婆送到我身边的同时,又将小狗子和佟嫂送来。

小狗子的童年际遇是否与相公很是相似?相公小时肯定也如小狗子这般因着自己的身世或娘亲与人打架,那时肯定也曾如小狗子般对婆婆说过,“娘,等江儿长大了一定不让别人欺负娘亲!”,那时也肯定因着一只鸭仔无爹无娘联想到自己,心底生出同情不愿舍弃?

这些日子以来我所见到的小狗子的一切是否是老天爷想让我看到我不曾看到相公过去的一切?是否小狗子其实就是相公童年最真实的写照?

小狗子与相公同样无父。佟嫂与婆婆同样无夫,四人之间的那种联系其实就是命运的重蹈。不同的只是,婆婆无夫是人为的,而佟嫂无夫是有天灾有人祸。

难怪相公对小狗子一直以来那么的不同,那么的经心。婆婆对俩人也是一样,难怪啊!!!!!明白了相公小时候的苦,看着小狗子时,我的感觉己不再只是同情和疼惜,更多的是一想到小狗子那时的情景,这心尖上就会有股尖锐的痛,那是为相公的不幸感到的痛。从小便如此隐忍而又艰辛的相公,我怎么能不多爱一点?我如何能不爱多一点?

很久之后,在我因为相公而屡屡受到痛苦磨难时,我又想,老天爷为什么将相公和婆婆送到我身边的同时,又将小狗子和佟嫂送来?我因着亲眼看见小狗子和佟嫂之间的艰辛更爱了相公一分,却也因着更爱相公一分而饱受痛苦,遇到他们这到底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相公与婆婆的那场争吵不仅让两人变得沉郁,这个家也变得霎时沉默起来。

小青和小多己没有之前的叽喳每日里安静无声的做好自己的事,给婆婆送去茶点时也是静悄悄的。我立在门外凝着屋内愣神的婆婆,又立在门外看着不停临贴的相公,这个家没了笑容。

好在过了几日相公又恢复淡淡微笑的样子,与婆婆之间也相谈甚安。又爱时不时用一双瓦亮瓦亮的眼盯着我看,可在这欢笑背后,我感觉到一股不同。相公那天对着婆婆无声下跪磕头时的情景总不停在我脑中回放,每每都挥之不散。

相公的郑重是否是在宣告一种决心,一种任何人都不可动摇的坚毅?相公的那种决心却是瞒了婆婆的,我己然感到迷惑,但却又莫明相信相公,相公想要做的事必定能做到的,事实也果然如此。

“娘子,你托腮想什么呢?”相公放下手中狼毫,朝我微抿嘴角似笑非笑问道,“娘子你这些天总心不在焉,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我微微一笑,这人搅乱湖水的本领更高一筹,“相公,你明知不是的!”

“那你告诉我你这些天都在想什么?”

这……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他,遂敷衍道,“为妻曾听张牙婆子说有很多姑娘与相公求亲,相公那时怎地不答应呢?”

话甫一落,我惊觉自己话题找得不对,这岂不是变相在问相公当初为什么独独看上我了呢?这隐含的意思岂不是我在不害臊向相公表白让他也对我表上一表?对上相公似笑非笑或别有深意的眸子时,我总或多或少变得有些笨拙,连自己也认不出自己来。

果然,相公一听这话,微扬眉毛看着我深深一笑,“娘子,这是否说明娘子初时便对我有企图了?”

这人……我微嗔他一眼,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只知打趣于我,在我面前带着绵羊面皮扮灰狼他最拿手。

相公显是没打算等我答他,他一抚下巴左右看我,一副称猪肉时估量哪块更好的模样,接着自说自话,“难道我那时就知道会有更好的等在后面?”

可恶可恶!我心中银牙暗咬,相公却不停不休继续对我道,“娘子不用想太多!那时我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一举登科!于成亲之事哪想那么多!这个时候正好娘子送上门来,我只好将就点收了!”

什么叫将就点收了?我难道真那么不好得让他将就着点?我一气愤瞪他一眼,扔下他跑出去找童儿聊天去,虽不懂童儿说的什么但总比待在相公身边被他气死得好!

这几天夜晚也不知怎么回事,相公与我躺在床上纯盖棉被聊天时总会三五不时的对我皮上一皮,比方说让我扶正他。

犹记得初时与我提这事情,他是这样说的,“娘子,我这偏房做腻歪了,应该有资格做做这正室的位置了罢?”

我当时正闭目养神,听相公这话,心上一抖,相公这是在催促我进京与父母道明我与夏秋生还有他的纠葛,可……相公哪里知道父母是我心上的一道坎,一道比接受相公需要更大勇气去认错的坎。

我从来不会奢望父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我的胆大妄为,我就像是只不停寻找蜜糖的熊,相公于我便是那宁愿叮了满身包也要吃上一口的蜜。对如此美好的相公,我越来越抑不住心底贪念……

相公见我默不作声背对他睡也不逼迫我……轻叹口气随之睡过去。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他每天都会念上一通,我心底那叫胆怯的东西似乎在相公念经似的催促下,慢慢瓦解,开始背着相公提笔写信,临了却又无法下笔。写了好几日,信终是写完送走。

凝着阿福携信匆匆向马车行去的身影,我忽然平静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漫上全身,就这样吧!只要相公在身边,那些即将要来临的风雨又能算什么呢?我虽不是个好女儿,算不上世人所说的好妻子,但从这刻起我便尽我所能去做个好妻子好女儿,只是这妻子必须是相公的妻子!

我却哪里知道相公之所以如此迫切想让父母知道他的存在,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不愿我立马去面对的东西。

相公于去京城一事,没有点头答应,也没立即否认。婆婆也不催他,每日里在饭桌上只提上一提,那手段与相公对我如出一辙,这让我多少有些发悚,婆婆其人虽然和蔼亲善,见人都是三分笑,但我却以为她是最有大智慧的。

那天我看得出来她对公公仍不是没有忘情,所以不肯嫁与章叔,她知道那样做不仅对章叔不公,这个世上,最难道清的便是人情二字,婆婆承了章叔的情,这辈子她自己也可能怀着愧疚活下去。

再者如果真这样做不正从侧面中了公公小妾的计让大家明了婆婆在夫家之时确实便与章叔通奸,这不仅会让她声名损之更损,也间接承认相公是个私生子,这种污名,难道要让相公背上一辈子?

于婆婆,我深感自己自形惭秽,也不知以后童儿知道她的母亲因为不喜她亲爹爹而抛弃了她的亲生父亲,虽然是他父亲负我在先,她长大后能否理解我?这心中的苦我是无法向相公道明,这些心底的话在相公面前说,只会加重他的忧伤,这些想法一直深藏我的心底,直至童儿开始知晓世事。

或许我比婆婆幸运上很多,在童儿身上并没有我所想的阴影。

阳春三月,李树新枝嫩芽一切都显生机勃勃之时。忽然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我心伤也促使相公下定决心进京的事。

那天,终于等到乡试结果,相公果然不负众望荣登榜首,指日便可再次参加第二轮塞选-----会试。

书院一片嘈杂,定要相公办个谢师宴。相公与我说时,我想这种事情,我一个女人家不好掺杂,人数众多宅子又太小不好办宴,便拿了银子让相公自己去酒楼里办。

相比于众人的兴奋,婆婆显得很是沉默,看不出脸上什么情绪。我长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婆婆心里的苦我知晓,也不知如何去劝解,这一切都要相公看开了才行,而相公面色淡淡虽然答应婆婆不去做些偏激之事,但他心里那些奸诡道道又有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