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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败絮藏金玉》》 · 酥油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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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絮藏金玉》

作者:酥油饼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就在江湖中大多数人或自愿或被迫地参加辉煌门左右两大护法的夫夫喜宴之时,远在千里的魔教却遭受了一场惊天浩劫。

以雪衣侯为首的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清剿睥睨山。不过六个时辰,魔教总部便被血洗一空。

明尊和三位魔教长老因为正在赶去辉煌门的路上而逃过一劫。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朝廷随后便开始向魔教在各地的分坛和商行下手。

但是各地分坛和商行仿佛早有默契,各个人去楼空,连账簿和钱财都被转移至他处,朝廷搜寻无果,只能暂时封铺了事。

一个月后,雪衣侯回京述职,得圣上钦点为诛魔大将军,全力缉拿魔教余党。

于是,一场更大更急更寒冷的暴风雪在江湖上刮起!

背叛有理(一)

岁末,霜寒,刺骨。

冯古道缩在屋檐下,拼命地想将身上这件半新不旧的大氅扯拢些,好遮挡对穿整条弄堂的冷风。

雪衣侯府的下人冷眼看着他在那里又蹦又跳又跺脚,好似在看卖杂耍的猴子。

他来来回回又兜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道:“兄弟,能不能进去看看,侯爷的客人走了没有?什么时候见我?”

下人冷笑道:“侯爷要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和客人走没走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只请你帮我去看上一眼就好。好歹让我知道还要等多久。”

“能等侯爷是你的荣幸,多少人都是这么等着的,就你矜贵?”

冯古道连讨了两个没趣,只好缩着袖子继续在那里蹦跶。

又过了会儿,天更暗了。

冯古道又冷又饿,几乎想甩袖子走人。

正在这时,先前将他领进门的侯府里大总管宗无言终于慢吞吞地走出来,“冯先生,侯爷要见你。”

冯古道吸了吸鼻涕,缩着脑袋道:“侯爷准备晚饭了吗?”

宗无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先见了侯爷再说。晚饭我自会叫人准备。”

得到了晚饭的承诺,冯古道这才心甘情愿地往里走。

宗无言走在他前头,无声地递给他一块丝巾。

冯古道拿着手巾看了半天,才意识那是他给他擦鼻涕的。

那时两人已经到了屋前。

宗无言让他在门口等候,自己前去通报。

于是,门一开,一阵暖风拂来。

冯古道正好用丝巾裹住鼻子,狠狠地擤出鼻涕。

那仿佛用尽身体全力的嘶声擦着正要进门的宗无言,传到屋子的深处。

过了会儿,宗无言出来了,脸上满是无奈。

冯古道眼睛一亮道:“侯爷要见我了吗?”

“侯爷让我先带你去沐浴更衣。”

“……”侯爷真是太体贴了。冯古道决定暂时忘却自己被抛却在寒风中独占了一个多时辰的事。毕竟,不管侯爷让他去沐浴更衣的原因为何,能够在这样的天气泡在这样温热的水里,总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冯古道喜滋滋地洗着澡,任由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丫鬟们在自己的身上撒着各种东西。

洗了会儿,体内的寒气便被驱得差不多,他准备起身,却被两个丫鬟合力按了回去。

“要多浸一会儿才入味儿,你急什么?”其中一个丫鬟娇笑一声,随手又撒了几粒东西下去。

冯古道呆了呆道:“入味儿?敢情你们把我洗干净了,是为了煮着吃?”

“呆子,谁要吃你?”丫鬟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不忘向他抛了个媚眼。“我们家侯爷最讨厌脏乱,要不是你还有用,光是在大门口擤……”她用袖掩住嘴巴,咯咯笑了半天,才道,“大总管让我们告诉你,一会儿见了侯爷一定要体体面面,恭恭敬敬,要再出这样的纰漏,你就想好把坟搭哪儿吧。”

冯古道嬉笑道:“要真是搭坟,定然搭在诸位妹妹的闺房旁边,死在温柔乡,也算值了。”

另一个丫鬟突然啐了一口,“活得不耐烦了?在胡言乱语,小心我告诉侯爷,真的杀了你。”

冯古道见其他丫鬟都吓得低头,无趣地撇撇嘴巴,不再说话。

一个澡足足洗了半个时辰。

冯古道带着身泡得又红又皱的皮肤,好不容易从浴桶里爬出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得一干二净,“大总管先前答应过我会准备晚饭的。要不先让我吃几口垫垫肚子再去见侯爷?不然见到一半,我就昏过去了,对侯爷英明有损。”

先前凶巴巴的丫鬟道:“你若真的昏过去,怕是也不必醒了。”

……

冯古道再次收声。

再次来到屋外,他有些后悔没有将那件大氅一起带过来。

夜间风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刮似的。

幸好这次宗无言出来的很快,“进来吧。”

冯古道松了口气,缩着身子跟在他身后。门前竖着面屏风,猛虎下山。

绕过屏风走了大约十几步,宗无言停下道:“侯爷,冯古道来了。”

冯古道偷偷地抬起头,正好迎上一双如墨玉般漆黑明亮的眼睛,眼睛镶嵌在如白玉般光滑白皙的面庞上,静静地望着他。他的眉毛不粗,却很浓,如剑般扬起,使得整张脸笼罩一片难以言喻的肃杀。幸好眉角的红痣削弱了几分脸上的煞气,多了几分妩媚和妖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但不凶神恶煞,反而漂亮惊人。

冯古道敛容,恭敬地上前行礼道:“见过侯爷。”

他半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望向“人带上来了吗?”

门开了。

风从屏风的两边吹进来,冯古道身体一抖,莫名地觉得不安。

惊慌的脚步声从门外细碎地踩进来。

冯古道看着那个在他沐浴时和他调笑的丫鬟无措地跪在地上。

雪衣侯淡淡道:“打十个板子,撵出去。”

冯古道心头一震,直觉此事与他有关。

果然,那丫鬟哭着求饶道:“侯爷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宗无言见雪衣侯皱眉,立刻差人将她拖了下去。

“你知道她犯的是什么错?”雪衣侯微微一笑。

冯古道踌躇着说真话还是假话。�

雪衣侯不紧不慢道:“答错了,她的十个板子你挨。”

冯古道道:“她不该和我调笑,更不该引我调笑。”

雪衣侯道:“你应该知道,只要你刚才答错,她就不必出府去了。”

冯古道道:“十个板子非同儿戏,能不挨还是不挨的好。”

“你果然卑鄙。”他缓缓坐直身子,定定地打量着他。明明是一张俊秀的脸,偏偏带着违和的猥琐。他嘴角一扬,似笑非笑道,“不过若非你够卑鄙,出卖魔教,魔教也不会土崩瓦解得这么快。”

“能够为侯爷效力,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那你知不知道,本侯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雪衣侯道。

冯古道道:“侯爷俊美无双,天人之姿,最想做的莫非是找个美丽绝伦,同样天人之姿的雪衣侯夫人?”红粉佳人,又哪个男人不爱呢?

“冯古道。”雪衣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算本侯现在用得着你,也不等于本侯不会杀你。”

冯古道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侯爷此刻最想做的,应该是杀明尊。”

“错。”雪衣侯不屑地轻哼,“他在本侯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你觉得本侯会为他大费周章吗?”

“当然不会。”冯古道很狗腿地应道。

雪衣侯故意找茬道:“那你为何做此猜测?”

冯古道脸色不变,道:“我放屁。”

……

宗无言很想用帘子把他的嘴巴堵上。

果然,雪衣侯冷冷地瞥了冯古道一眼,“想要在我手下做事,先要把满嘴的臭气给去了!”

他扁了扁嘴巴,往后退了半步。

雪衣侯道:“做什么?”

“怕熏着您。”冯古道道。

……

雪衣侯的拇指轻轻地擦过食指指腹,半晌才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猜中我此刻最想做什么,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我就杀了你,曝尸荒野,做那些恶狗的盘中餐。”

冯古道身体微微一抖,思索良久,终是抬起头,咬牙道:“侯爷此刻最想杀了我。”

如果雪衣侯手里有剑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桶过去。但是他手里没剑,现在去找剑也太麻烦,所以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坐回榻上,“你说我应该是遂了我的愿,杀了你好呢?还是算你猜中了,放过你好呢?”

“那当然是放过我。”冯古道答得理直气壮。

雪衣侯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玉扳指,“理由。”

冯古道赔笑道:“好歹还有些用。”

“哦,比如说?”

“明尊藏身的几个地方,我都知道。无论要杀要抓,但凭侯爷一句话。”

雪衣侯道:“冯古道,你本是明尊最得力的亲信,因何反叛他?”

“我祖上本是书香传世,奈何在路上遇到贼寇才家道中落。加入魔教、助纣为虐乃是情非得已。祖训摆在床头,我夜夜奉读。忠君、奉孝、行德、自律,我不敢忘,却又不能不忘。若非侯爷……”

雪衣侯冷冷地截断,“我只听实话。”

“我想当官!”冯古道转得很快。

“好,我便许你个五品官做。”雪衣侯也答得爽快,“但是,你必须助我生擒明尊。”

冯古道想了想道:“那暗尊呢?”

如今明尊在暗,暗尊在明,抓暗尊远比抓明尊容易得多。

“暂且不动他。”

冯古道小心翼翼道:“侯爷能否示下,为何要活捉明尊?”

雪衣侯噙起一丝微笑,“这个答案,本侯等着你来说。”

冯古道:“……”那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背叛有理(二)

摊开地图,冯古道大笔一挥一挥又一挥,圈了十七八个圈。

雪衣侯冷眼看着他,“你想让本侯找个十年八载吗?”

“侯爷英明神武,智谋过人,本人要十年八载,侯爷用三年两载也就差不多了。”冯古道放下笔,陪笑道。

雪衣侯道:“不如本侯令人将你浸泡在水中,用柴火在下面烧,直到生擒明尊再捞你出来?你看如何?”

冯古道干咳一声道:“我觉得相当的……不如何。”

“哦?”

冯古道道:“我一年只洗三回澡。就算刚刚大洗了一次,也只洗去最表面的那层灰而已。所以实在不是大宴宾客,酒肉会友的佳肴啊。”

“一年只洗三回澡?”雪衣侯脸色不佳。

冯古道自豪地笑道:“不错。自从我长大能自己洗澡之后,就一年洗三次了。”

“那你没长大之前……”

“三年洗一次。”

……

雪衣侯闭了闭眼,嫌恶地挥了挥手,“站得远点。”

“是。”冯古道恭敬地弯腰,然后慢慢地腿了三步。

雪衣侯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本侯刚才说到哪里了?”

冯古道老老实实道:“站得远点。”

“……之前。”

冯古道回忆了下,“一年只洗三回澡?”

雪衣侯眯起眼睛,轻柔却又一字一顿地唤道:“冯古道。”

“在。”冯古道上前一步,想了想,又退后半步,又想了想,又上前一小步,再想了想……

“冯古道。”剥去轻柔的外衣,他的声音里充满威胁。

冯古道不敢再前前后后地乱晃悠,两只脚立定,一抬头,雪衣侯却走下来了。

“本侯想杀了你。”他神情淡淡的,但是双眼的杀意毫不掩饰。

冯古道道:“侯爷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哦?”

“我娘给我洗澡的时候也这么说。”

雪衣侯不着痕迹地退后了半步。

“而且,明尊也这么说过。”

雪衣侯慢慢地消融去杀意,冯古道每次总是能在他想杀他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提起自己的用处,让他欲杀,又不忍杀。“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再敢一年才洗三次澡,他就把我杀了。然后把尸体埋在土里当花肥。”

雪衣侯冷笑道:“他真是有雅兴,居然舍得抽时间种花。”

冯古道叹气道:“因为他有很多手下,所以他能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想做的事情交给别人就好。”

“你做了很多他不想做的事?”

“不多。每个月最多一百来件。”

“他很器重你。”雪衣侯用的是结论。能者多劳,自古居上位者,哪一个不是把手中重要的活儿交给自己最亲信的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岂非都因此而来?

冯古道闻言,不但不觉羞愧,反而得意道:“不然我又怎么能和侯爷里应外合,使得魔教大败呢?”

“所以他现在一定很想杀了你。如果以你当诱饵的话,他说不定会出现,也省去我找他三年两载的麻烦。”

冯古道脸色微变,干笑道:“侯爷曾答应过我,会保护我的周全。更何况,侯爷刚刚还许诺给我一个五品官做做。”

“我的确许诺过你,若是能生擒明尊就许你个官做,但是……”雪衣侯悠然道,“我没说过用何种方式来生擒明尊。万一,你不幸在生擒明尊的过程中,英勇就义……”

冯古道脸色一白。

“我就请圣上追封你个五品大员,也算全了你的心愿,我的承诺。”

冯古道抱拳道:“我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侯爷捉住明尊。”

雪衣侯不置可否。

“其实对于明尊的藏身处,我已有了大致的目标。”冯古道顿了顿,见雪衣侯脸上仍是没什么变化,又接着道,“无须三年两载,最多……”他咬了咬牙,“三个月。”

雪衣侯这才微微一笑道:“当初你通过无言投靠本侯时,本侯就知道你是聪明人。”

但是这个聪明人却不得不供他驱策。

冯古道无奈地赔笑。

雪衣侯又坐回榻上,“说到明尊,你见过他的样子么?据说,天下见过明尊的人,不超过十个。”

冯古道苦笑道:“可惜我并不在这十人之列。”

“你不是他的亲信?”

“做事的时候是,吃喝玩乐的时候不是。”冯古道愁苦中还带着丝丝的愤恨,使得他身上猥琐的气质更发挥得淋漓尽致。

雪衣侯皱了皱眉,“他讨厌你?”信任一个人并不等于喜欢一个人。

“他说,如果我出现在他的百尺范围内,他全身上下就会瘙痒不停。”

……

雪衣侯觉得自己身上也瘙痒起来。

“如果我出现在五十尺范围内……”

雪衣侯原不想问,却又好奇得忍不住问道:“如何?”

“他就非常地想去沐浴。”

……

雪衣侯的屁股快坐不住了。

冯古道叹气道:“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明尊。他只是经常差人送书信于我,告诉我,如果我再不洗澡,就不准我出现在他方圆的百里之内。”

雪衣侯不耐烦地挥手道:“罢了,我今日且先听到这里。你回去拟个搜寻明尊的方案,交给无言。届时我会再见你。”

冯古道眨眨眼睛,“侯爷有急事?”

雪衣侯挑眉道:“你觉得本侯有必要知会你?”

“我只是想替侯爷分忧。”

“那就滚离本侯视线。”

冯古道迟疑了下道:“我不太会翻跟头,可不可以左右着滚出去?”

不等雪衣侯反应过来,就见他自己打着转儿转出门去了。

……

雪衣侯慢慢地半倚回榻上,脸上身上哪里还有半分瘙痒难忍的表情。

宗无言踌躇道:“侯爷,我总觉得冯古道这人……”

“装疯卖傻,深不可测。”雪衣侯接下去。

宗无言忙道:“那是否让属下将他……”

“将他如何?”雪衣侯伸直腿,立刻有丫鬟上前,轻轻地按捏。

宗无言道:“或者抓起来严刑拷打,或者杀了一了百了。”

“那多没意思。”雪衣侯冷冷一笑,“他演得这样卖力,我又怎么能不给面子。何况,我还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宗无言一脸的不解。

雪衣侯道:“自从魔教在江南迅速扩张之后,实力大增。据我所知,京城和各地方上都有官员被他们暗中收买。我之所以直捣总坛就是怕他们成了气候,联合各地官员上书皇帝,为魔教正名。到时候,本侯想灭他们也要掂量掂量各地官员和皇上的面子。”

宗无言道:“可这和冯古道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冯古道是何许人?他的来历、身份都是他的那张嘴巴自己说的。知道的人不是死在睥睨山,就是跟着明尊躲得无影无踪。而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本侯要灭魔教的时候他就这样眼巴巴地跑出来投诚,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吗?更蹊跷的是,他的情报居然还是真的。”雪衣侯面沉如水。

宗无言道:“属下不懂。情报是真的,岂非证明他所言无虚?”

雪衣侯嗤笑道:“你真以为他这样的人会在乎一个五品的官?以他的心机口舌,若想当官,何不投奔那些权臣当个门客幕僚?万一没有本侯对付魔教,他的满腹抱负岂非胎死腹中?”

宗无言听得连连点头。

“而且出卖魔教,他性命堪虞。”

宗无言恍然,“不错,他出卖了魔教,若是明尊不死,必千方百计来杀他。就算明尊死了,魔教还有暗尊。据说暗尊武功不下于当年的纪辉煌,已是当世第一高手。”

雪衣侯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嘲道:“当世第一高手?……他还没问过我。”

宗无言苦思良久,突然道:“难不成冯古道是明尊派来的?”只有明尊派来的人,才不怕魔教的报复。

“那你觉得明尊牺牲半个魔教的目的是什么?”

……

宗无言无言。

的确。若是苦肉计,那么魔教的牺牲未免太大。经此一役,魔教必然元气大伤,更难抵挡雪衣侯的进攻。倾覆只怕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属下,属下实在猜不出。”宗无言垮下脸道。

“我也猜不出。”雪衣侯一脸的无所谓,“反正他现在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很看看,他究竟会找到一个怎么样的明尊给我。”

宗无言躬身道:“侯爷英明,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本侯再英明也只是一个人,府里的很多事,还要你多费心。”

“属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雪衣侯满意地点点头。

半晌。

宗无言走出房间,脸上的感激和忠诚一扫而光,面无表情地朝外走去。

屋里头,雪衣侯坐起身,朝着门的方向轻哼道:“老狐狸。”冯古道明明是他引荐进来的,但是刚才的那番话却将自己的撇得一干二净,装得比窦娥还无辜。

他想了想,不解气地又追加了一句,“该死的老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好像越写越正剧了,呜呜呜。

背叛有理(三)

冯古道洗澡很懒,但写方案却很快。

雪衣侯坐在凉亭里,看着下人怀里抱着的厚厚的一叠纸,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满意。

下人站在他身侧,一手揽着纸,另一手恭敬地过去第一张。

雪衣侯接过来一看,脸色立马一变。

那张看上去应该写得满满当当,其实只有两个字——方案。

……

雪衣侯不动声色地伸出手。

下人又放了一张在他手上,上面空白处更多,而且无论冯古道把子写得多大都无法改变它的空旷,上面写的是——

一。

雪衣侯深吸了口气,挥手道:“都放在桌上。”

下人将近一尺高的纸放下。

雪衣侯拿起第三张,却发现这张的字虽然不多,却是有用的。

敦煌。

他丢开这张,翻下一张的时候想,总算有个地点,看来冯古道古怪归古怪,却还不是全然无用。但紧接着的这张上面的字仿佛在嘲笑他想得太天真——

是不可能的。

短短的五个字将他心头里刚刚泛起的爱才之火一下子就泼灭了。

雪衣侯将那张敦煌揉成一团,冷声道:“来人。”

“在。”下人急忙上前。

“叫冯古道过来。”雪衣侯伸出手指,冲着‘是不可能的’里的‘可’字的口戳下去!

嘶。

戳破了。

冯古道打着饱嗝来的。就算隔着老远,雪衣侯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饭菜香。

“侯府不愧是侯府,连饭的颗粒都比魔教得大。”冯古道谄媚地笑着。

雪衣侯淡淡道:“就算颗粒再大,你也不用粘在下巴上招摇吧?”

冯古道愣了愣,往下巴上一摸,果然有一粒白米饭粘着。“让侯爷见笑了。”他嘿嘿一笑,舌头往手指上一舔,米饭不见了。

雪衣侯见他咀嚼得津津有味,一时无语。

“不知侯爷叫我来有什么事?”冯古道笑眯眯地问道。

“关于你的方案。”

雪衣侯和冯古道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被戳了个洞的纸上。

冯古道鼓掌道:“侯爷的一阳指炉火纯青,不同凡响,令人佩服、佩服。”

“冯古道。本侯又想杀你了。”

冯古道挠头道:“侯爷,其实想是脑子里转悠的意思,你何必想得这么大声呢?”

雪衣侯嘴角一掀,却满是冷意,“冯古道,本侯不想杀你了,本侯想直接喊人拖你出去。”

“侯爷真是体恤下属,尤其是为了侯爷不惜众叛亲离的下属。知道我懒得走,竟然还让人来拖我,我实在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下辈子为侯爷做牛做马,肝脑涂地以报答侯爷今日恩情的万分之一。”冯古道说着说着,袖子就遮住了脸。

“冯古道,就算你通风报信,与本侯里应外合消灭魔教有功,但这功终究是有限的。它能救你一次两次,却救不了你一辈子。”雪衣侯冷声道。

冯古道一揖到地,“谢侯爷青睐。”

“……本侯几时说青睐于你?”雪衣侯觉得自己连着这个念头都不曾转过。

“若非侯爷青睐我,又怎么会连一辈子都想到了?”冯古道想笑,但是眼睛对上雪衣侯的冷眼,笑就成了撇嘴巴。

“闲话少说。明尊究竟藏身何处?”

冯古道微讶,“我已经在方案中写得清清楚楚,莫非侯爷……”

雪衣侯睨着他。

冯古道说得越发小心翼翼,“不识字?”

……

雪衣侯牙齿磨了磨,刚要开口,就听冯古道用极快的速度道:“苏州、杭州。”

雪衣侯漠然地瞪着他很久,才道:“理由?”

“魔教在各地一直有暗堂,苏州、杭州、敦煌、长春都有。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和杭州风景秀丽,多得是文人骚客,佳人丽姝,明尊生性好洁,贪图享受,必会去这两处。敦煌靠近沙漠,酷热,长春在东北,严寒,他是不会考虑的。”

雪衣侯缓缓道:“你说,他会不会来京城?”

“不会。”冯古道摇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早已不是真理,而是每个人都烂俗于胸的套路。试问如明尊这样,每日都要用天山雪莲、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补身之人……怎么能够在侯爷的眼皮子地下藏匿踪迹?”

“你倒是对他了解得很。”

“那是自然。当初魔教的账簿都是由我经手。”

“那你知不知道,魔教上任的明尊和暗尊去了哪里?”

冯古道一愣,抬头看他。

雪衣侯道:“魔教现任的明尊和暗尊都是年少继任,那么上任的明尊和暗尊去了哪里?”

冯古道皱着眉头,摸着下巴道:“是啊,去了哪里呢?”

“本侯是在问你。”

冯古道干笑道:“若非侯爷今日提出,我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莫不是……死了?”

“上任明尊和暗尊是这任明尊暗尊的师父,传说他们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形影不离。他们中任何一个的武功比起袁傲策都只高不低,试问天下,有谁能抵挡他们的联手?更何况,当年魔教甘守睥睨山,甚少踏足中原,更妄论结怨。如袁傲策这样嚣张的都没死,他们又为何要死?”雪衣侯说得轻巧,但眼睛余光却没有半刻离开过冯古道的神情。

冯古道听得连连点头,“近几十年来,若说谁有可能打败他们的联手……只有纪辉煌。可是纪辉煌一入江湖,即声名远播,一举一动备受瞩目。若真是他杀了魔教明尊和暗尊,江湖中不可能半点风声也没有。袁傲策更不可能和纪无敌在一起。”

雪衣侯有些不耐烦了,“说了半天,你是没有答案了?”

冯古道道:“为何侯爷如此关心魔教上任明尊和暗尊之事?”

“想知道?”

“若是侯爷想告诉我,我就想知道。若是侯爷不告诉我……”冯古道顿了顿,诚实道,“我还是想知道。”

“哦?那很好。”雪衣侯悠悠然道,“我就喜欢别人想知道却偏偏不知道。”

冯古道道:“那我若是说,现在我不想知道了呢?”

“那我就不找人拖你下去,而是直接找人砍了你的脑袋。”

“……”冯古道异常真挚道,“侯爷,我是真的想知道。”

雪衣侯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既然知道明尊藏身苏杭,你可有擒拿之策?”

冯古道道:“自从侯爷血洗睥睨山,明尊就失去了踪迹,我想他应该是藏在某处,又或者正装扮成什么人,在去苏杭的路上。”

“你的意思是说,他现在不在苏杭?”

“明尊为人多疑谨慎,绝对不会这么快去目的地,至少在之前,他会先在别处布下几个障眼法,让我们晕头转向,云里雾里。”

冯古道道:“你说,他会不会去辉煌门。”

“我以为,他最不会去的地方,就是辉煌门。”

雪衣侯剑眉轻挑,“为何?”

“因为我相信侯爷一定在那里布置了重兵屯守。”

雪衣侯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冯古道。”这次的语气较之前两次要亲切不少。

但是冯古道的表情似乎并不怎么享受。

“你真是了解本侯啊。”

“我既然投奔侯爷门下,自然要时刻揣摩侯爷的喜好,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宠信不衰啊。”冯古道笑得异常狗腿。

“你现在很得本侯宠幸么?”

冯古道坚定道:“得到侯爷的宠信,是我的目标和理想。”

“那你好好努力。”雪衣侯笑得别有深意,“本侯等着宠你宠得无法无天的日子。”

冯古道赶紧道:“侯爷言重了。我只想当个侯爷的心腹也就知足了。”

“就如明尊先前对你一般?”

“当然不同。”冯古道马屁拍得天花乱坠,“侯爷乃是万金之躯,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德才兼备,将相之能!明尊不过区区一个邪派头目,哪里能和您相提并论?”

对于这样火辣辣的恭维,雪衣侯只是淡然一笑道:“冯古道,我有时候在想,幸好……你不是明尊。”

冯古道呆了呆,“侯爷何处此言?”

“你这般了解本侯,若你是明尊,那本侯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岂非尽在你的算计之下?”这句话不成,却字字千斤。

冯古道道:“我怎么可能是明尊?我若是明尊,又怎么可能劳烦侯爷率领大军千里迢迢跑去睥睨山围剿?我早已自己带着魔教投奔您而来。”

“你觉得本侯稀罕魔教么?”

“侯爷自然不稀罕。但是作为下属,总是想掏心挖肺地将最好之物呈现给您。”冯古道脸上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雪衣侯的眼角却微微一抽,显然对他的真诚自然并不受用。

宗无言突然匆匆走来,“侯爷,明尊出现而了。”

雪衣侯瞟了冯古道一眼,“哪里?”

“太原。”

背叛有理(四)

太原里京城并不太远,至少比苏州和杭州要近得多,所以雪衣侯当即决定亲自走一趟。

冯古道很吃惊,“侯爷不怕那里是陷阱?”

雪衣侯别有深意地笑道:“就算是陷阱,本侯也有对明尊的算盘如数家珍的你啊。相信你不会让本侯涉险吧?”

冯古道道:“就算那里不是陷阱,也可能只是障眼法。侯爷又何必亲自去?”

雪衣侯道:“若是障眼法,那必定也是明尊手下所为。若是能抓到那个手下,想必能顺藤摸瓜找出明尊的下落。”

冯古道只能道:“既然如此,还请侯爷沿路小心。”

“你曾经是明尊亲信,对他最是了解,本侯有了你,还怕什么?”

冯古道苦笑道:“侯爷不怕,也不必怕,怕的是我。”雪衣侯的言下之意,就是将安危重责全权压在他的肩膀上。

“能者多劳。”雪衣侯笑得意有所指,“这岂非正是你的价值?”

冯古道叹了口气道:“若是侯爷能多多对我委以重任的话,会发现我的价值远不及此。”

雪衣侯道:“不必旁敲侧击。本侯说话算话,只要你能助我生擒明尊,本侯一定帮你找个五品官做,而且是外放的肥缺。”

冯古道喜不自胜,“多谢侯爷。不过,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要去太原?”

雪衣侯假笑道:“难道这还要本侯说么?”

冯古道略显羞涩地问道:“我只是想知道,这趟算不算公差?包不包吃住?”

……

事实证明,这趟算公差,也包吃住。

只是吃的是千年不变的馒头,住的是千年不变的天庐地铺——当然,仅仅是他一个人享此殊荣。

在连续赶路的第五天第二次遇村不住之后,冯古道终于忍不住催马到雪衣侯马车车窗外,小声道:“侯爷,沿路这些村镇……你都当过官吗?”

马车里的雪衣侯正在看书,闻言淡淡道:“何以见得?”

“不然侯爷为何不敢见他们呢?”冯古道说完之后,已经有迎接发飙的准备了。但是雪衣侯却波澜不惊道,“本侯的确不敢见他们。”

冯古道吃惊道:“莫非侯爷真的曾在那些村镇欺男霸女,鱼肉乡里?”

……

马车里伸出一只手。

晶莹剔透,白皙如玉。

“冯古道。”

“在。”

“把脸凑过来。”那只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冯古道叹了口气,乖乖地把脸凑过去。

那只手慢慢地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对着他的脸颊一捏,再慢悠悠地一转。

冯古道疼得脸都青了。

“阿六,干得好。”雪衣侯幸灾乐祸道。

冯古道这才知道,掐他的人是一直和雪衣侯呆在马车里侍候他的阿六。

“侯爷,我还以为你会亲力亲为。”他的声音带着丝幽怨。

雪衣侯道:“本侯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一路来,你连一次澡都没有洗过。”

冯古道叹气道:“我就是怕侯爷惦记着我的身体,才一路忍耐啊。”

……

那只手又伸出来了。

冯古道想了想道:“能换个部位吗?”

阿六吃吃笑道:“不捏脸也行,把屁股凑过来。”

过了会儿,马嘶声长起。

一只又圆又大又光滑的屁股凑了过来。

阿六才摸了一把,就笑骂道:“你是畜生吗?拿它来抵。”

冯古道道:“你只说屁股,又没说什么的屁股。”

“我就要你的屁股。”阿六开始耍赖。

冯古道放下马,边摸着马头安抚,边摇头道:“我的屁股不行。”

“有何不行?”

“在我投靠侯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将一切都奉献给侯爷的打算。”冯古道说得真诚。

“拍马屁。”阿六嘟哝。

冯古道摇头道:“我不是拍马屁……我是拼命拍马屁。”

遇到一个人厚颜无耻到他这种程度,阿六除了默然还是只能默然。

“侯爷还没说,为何不住村镇。”难得他们扯了这么远,冯古道还能记得最初的话题是什么。

雪衣侯懒洋洋道:“你不是说本侯欺男霸女,鱼肉乡里吗?”

“我后来转念一想,觉得侯爷不是这种人。”冯古道翻身上马。

“那你觉得本侯是哪种人?”

冯古道认真道:“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之后,一定会屠村屠镇,将所有人杀得一干二净,毁尸灭迹,不留活口。”

雪衣侯轻笑着,却没有半分愉悦之意,“就如同……”他的声音慢慢压低,“本侯在睥睨山所做的那样?”

冯古道道:“不,侯爷在睥睨山并没有欺男霸女。”

雪衣侯冷笑道:“谢谢你为本侯澄清。”

“所以,我一直怀疑,”冯古道语气里有一丝古怪,“侯爷是不是因为没有欺男霸女成功,所以才非要生擒明尊,亡羊补牢?”

雪衣侯坐在马车里,托腮无言地想:他为何要和他搭话呢?又为何要顺着他的话抹黑自己呢?这是为何?究竟是为何?

冯古道道:“其实,江湖上的一些传闻,我也听说了。”

听到‘江湖传闻’这四个字,雪衣侯的眼睛别得一跳。

果然,冯古道接着道:“侯爷是不是因为明尊曾对你……”

“冯古道。”雪衣侯式的威胁又开始上演了。

冯古道收声。

“本侯爱惜人才是有限度的。”

冯古道道:“我对侯爷的容人之量有信心。”

雪衣侯冷声道:“本侯对你的口无遮拦很没信心。”

冯古道咕哝道:“而是侯爷明明说让我猜侯爷围剿魔教的意图……”

“本侯没让你猜,本侯是让你直接说答案。”雪衣侯顿了顿道,“还有,本侯讨厌窃窃私语,或者大声说,或者干脆不说,两选一。”

冯古道道:“我刚才就是大声的窃窃私语,不然侯爷又怎么会听到呢?”

雪衣侯:“……”

其实两人这样的对话从出发一直延续到现在。

雪衣侯好几次所要把冯古道拖下去,砍几刀,抽几鞭,打几板子……但冯古道至今依然活蹦乱跳。

阿六对此很不解,他明里暗里问了好几次。

雪衣侯都是用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打发了。

但是他在高深莫测什么?阿六是半点也看不懂的。

其实莫说他,连雪衣侯自己有时候都有些不懂。

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冯古道的行为都透着诡异。

若说他是真的想当官,来投奔的,那应当谨言慎行,攀着他的藤,努力往上爬才是。可他又不是。

若说他是另有目的,想混入侯府,来一招釜底抽薪,那更应当谨言慎行,博得他的信任才是。可是他更不是。

冯古道与其说巴结他,倒不如说是在不断地挖苦他——可背后的目的呢?

雪衣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自己对他的容忍,让他产生了错觉,以为能用这种方式来博得自己的另眼相看?至此,雪衣侯只有这种解释。

“冯古道。”雪衣侯突然道,“本侯与你打个赌。”

冯古道眯起眼睛,吊儿郎当地仰面感受着从树叶缝隙传过来的阳光,“侯爷请说。”

“你若是能从这里到太原的一路都不惹本侯生气,那五品以下的官位随你挑。无论你要当什么官,本侯都会想尽办法帮你办到。”

冯古道睁开眼睛,“侯爷真下得起血本。”五品以下的官多如牛毛,坑里也都有了萝卜,让他随意挑的意思,就是要将原来的萝卜从坑里挤出来,把他放进去。这可不单单是要说服皇上,若那些官背后有势力撑腰的,还要摆平那些人。

“如何?”

“那我若是输了呢?”

雪衣侯缓缓道:“很简单,你若是输了,那就每天都认认真真地洗一次澡。”

冯古道的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声音却是与笑容全然相反的沮丧,“侯爷不当商人太可惜了。”

“不敢?”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我又为何要退缩?”冯古道道,“赌了。”

“很好。”雪衣侯道,“那么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天天认认真真地洗澡。”

冯古道目瞪口呆之余,不免苦笑道:“侯爷不愧是侯爷,稳赚不赔。”

雪衣侯笑得很得意,“这只是一个开始。”

冯古道很快就知道,他说的开始果然是开始。

自从他每天乖乖洗澡之后,雪衣侯就将阿六赶去骑马,把他换到车上侍候。

冯古道也是头一次知道侍候人有这么大的学问。

泡茶是学问。

找书也要学问。

若是雪衣侯偶尔问了几个问题答不出来,那不用说,就是他没学问。

冯古道在车上鞍前马后地忙活了三天,却比在睥睨山处理了三年公务还累。最累的是,但凡他有些许不耐烦、偷懒或是疲倦的表情显露出来,雪衣侯就会淡淡地提醒道:“其实,天天洗澡也不错。”

……

于是,冯古道又干劲十足地动起来。

背叛有理(五)

渐渐的,冯古道和阿六混熟了,终于知道他们过村不入的原因。

阿六道:“侯爷嫌鸡臭、狗臭、人也臭。侯爷的鼻子可灵了。”

冯古道好奇道:“他怎么不嫌马臭呢?”

“马也嫌的,只是出门在外没办法。”阿六道,“所以侯爷很少下马车。”

冯古道若有所思道:“若是我身上沾点马味,侯爷会不会把我一脚踹出车厢?”

阿六道:“会的。”

冯古道眼睛一亮。

“不过侯爷会等你洗干净之后再回去。”

冯古道叹气道:“为什么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你若是有狐臭就一劳永逸了。”阿六道。

冯古道眼睛又是一亮。他虽然没有狐臭,但是可以想办法弄点和狐臭相近的气味。

阿六道:“侯爷最恨身边的人有狐臭,你若是有,而且还离他这么近……”他摇头。

冯古道追问道:“怎么样?”

“刀起刀落,立竿见影。”为了加强效果,他还特地做了个手势。

冯古道郁闷道:“我怎么觉得你尽给我一个希望,又泼我一头冷水呢?”

阿六嘻嘻一笑。

雪衣侯在车厢里淡然道:“冯古道,你真的这么讨厌与本侯同乘一辆马车?”

冯古道道:“若我回答是……算不算激怒侯爷?”

“算。”雪衣侯回答得毫不犹豫。

冯古道无声地叹了口气道:“能与侯爷同乘一辆车乃是我三生之幸。”

“那你还不上车?透气也该透够了吧。”

冯古道只好爬进车厢里。

其实这车厢里坐着绝对比骑马要舒服得多,温暖、宽敞、不颠簸,不摇晃。屁股下面铺着厚厚的皮毛,背后靠着软软的靠枕,手边还有吃不完的零嘴——在侯爷赏赐的情况下。但是这些优点加起来也扛不住雪衣侯这一个缺点。

冯古道靠在车厢最外的角落。

雪衣侯手里捧着书,漫不经心道:“你最近天天洗澡?”

“托侯爷金口玉言,我不敢不天天洗澡。”冯古道单手抱膝,另一只手托腮,懒洋洋地道。

“那么,陈年污垢,也该洗得一干二净了吧?”

冯古道眼睛一睁,眼珠子转了转道:“有些污垢根深蒂固,怕不是一时三刻洗得清的。”

“哦?”雪衣侯淡然道,“一会儿我让阿六帮你用刷子刷刷。”

……

不会是他上次在河边看到阿六用来刷马的刷子吧?

冯古道权衡轻重,赔笑道:“虽然不是一时三刻洗得清的,但是一个时辰绝对洗得清。”

“这样就好。”雪衣侯修长的手指在书页轻轻划过,“车厢外夜深露重,今晚你洗完一个时辰,就与我一同睡在车厢里吧。”

……

一同睡在车厢里?

冯古道不用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蠢,“多谢侯爷关怀,但是我闻惯了外头的草木清香……”

“不愿意?”雪衣侯淡然自若地打断他。

“侯爷如此体恤……我当然愿意得要命。”这次真是要命了。冯古道暗自检讨先前自己是否做得太过分,早知道……他应该含蓄一点的。

到了夜晚,冯古道洗澡磨蹭了将近两个时辰。回车厢的时候,身上的皮肤几乎皱褶得像扇面。

马车车顶镶嵌着大小相若的十八颗夜明珠,因此虽然外头漆黑一片,马车里依然清晰可见。

雪衣侯斜倚着靠枕,手中把玩着扳指,听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有翻一下。

“侯爷,我睡哪里?”冯古道故意将头发弄得很湿,水珠顺着发梢滴答滴答地落在皮毛上。

雪衣侯终于抬起眸子,淡然地扫了他一眼,“脑袋搁在外面,身体睡在里面。”

……

冯古道再度知道什么叫自作虐不可活。

他苦笑道:“我去把头发弄干了再来。”

雪衣侯不置可否。

冯古道出去找了块布巾里里外外擦了几十遍,确定它不会再滴水之后,才进车厢。

夜明珠已经被一块活动的移板挡住了,车厢里与外面一样黑漆漆的。

冯古道踏进去的半只脚当下一转,准备开溜,就听雪衣侯淡然的声音从车厢最黑暗的深处传出来,“进来吧。”

冯古道发现最近想叹气的冲动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慢慢地在皮毛上坐下。

“关门。”

……

冯古道干笑道:“开门透风。”

回答他的是沉默,但是他却明显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他无言地将门关上,然后等着下一个指示,但是等了许久,却只等来匀缓的呼吸声。

算了算时辰,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冯古道不敢再胡思乱想,急忙抱元守一,静静地运功于丹田。

时间在沉默中慢慢地流逝,但腹中的绞痛却越来越明显。

冯古道用内力死命得压住在丹田处乱串的三枚银针。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夜夜如此煎熬,无疑是一种令人绝望到窒息的折磨。

冯古道听到车厢内有动静,却一动不敢动,直到一个时辰之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这就是你谎称一年只洗三次澡的原因?”雪衣侯的声音里有种猫捉住老鼠后的快感。

冯古道把头靠在车内壁上,“每月有段腹痛的时日,乃是常事。侯爷为何联想得如此深远?”

“每月有段腹痛的时日?”雪衣侯道,“为何?”

冯古道似笑非笑道:“这个,恐怕要老侯爷夫人解释给侯爷听了。”

“放肆!”连着几日骑在冯古道脖子上的雪衣侯终于又怒了,“冯古道,本侯对你的容忍是有限的。”

冯古道沉默须臾道:“那侯爷想听我说什么呢?”

“实话。”雪衣侯道,“阿六告诉我你每日洗澡都洗得极为仔细。试问一个长年累月不洗澡,厌恶洗澡之人又怎么会天天洗澡洗得如此认真?”

冯古道笑道:“或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认真之人。”

“这个理由本侯一早就否决了。”

冯古道摸了摸鼻子。

“一个爱干净之人若是假装不洗澡,不外乎三个原因。”雪衣侯道,“一,你怕本侯趁你洗澡对你不利。二,你身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是你见本侯那次已经再府里丫鬟的眼皮子底下洗过澡了,所以这两条都不成立。”

冯古道没说话。

“那么剩下的只有第三种。”雪衣侯的声音陡然变沉,“你不愿意别人靠近你。”

冯古道道:“侯爷果然观察入微。”

雪衣侯道:“本侯只是讨厌被蒙在鼓里。”

“侯爷如此英明神武,又怎么会被蒙在鼓里?”

“你不觉得英明神武这四个字已经被你翻来覆去用过好几遍了吗?”

“真心的恭维从来不嫌多。”冯古道说得虔诚。

雪衣侯道:“若是你的解释不真心,那么恭维再真心也没有用。”

冯古道轻轻地叹了口气。

雪衣侯也不催促。

“其实,我中了午夜三尸针。”

雪衣侯似乎早有所料,并未表现得太过意外,“血屠堂的午夜三尸针?”

“侯爷果然见识广博。”

“血屠堂是近十年来最大的杀手组织,除了擅于杀人外,他们还有午夜三尸针和寒魄丹两样让人威风丧胆的暗器。只是这几年蓝焰盟当道,他们行事更加小心诡秘,甚少出现江湖。没想到你会惹上他们。”

冯古道道:“我并未招惹他们,我招惹的是明尊。”

听到明尊二字,雪衣侯终于面露微讶。

不过在黑暗中,冯古道并未注意到。

“其实,我早几年就有心脱离魔教,投靠朝廷。”冯古道说得感慨。

“哦?”

“但是我知道魔教太多秘密,明尊又怎么会容许我脱离他的掌控?”

雪衣侯道:“所以?”

“一开始他只是软硬皆施,想逼我就范,后来看我去意已决,一边假装同意,另一边却联络血屠堂的人对我下毒手。”冯古道的声音极为平静,但是这样的夜里,这样的故事,无须任何情绪,已给人一种痛苦和沧桑。“我离开魔教还没有十里,就遭遇了毒手。后来明尊有假惺惺地赶来搭救,并且许诺只要我不离开魔教,他就会终身提供我足够的银两去买缓解三尸针的药。”

“这就是你背叛魔教的原因?”若是这样,倒的确可以解释他为何之前不投靠朝廷,非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叛出魔教。

“侯爷觉得我不该背叛么?”冯古道反问。

沉默在黑暗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冯古道的手轻轻地揉着膝盖。

“午夜三尸针发作时的疼痛非常人可以忍受,你不后悔?”雪衣侯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个活着,若只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那又何必活着?”

“午夜三尸针的解药本侯可以替你想办法,但是,冯古道,”雪衣侯用低沉却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道,“若你刚才之言有一字半句的欺瞒,本侯定然叫你生不如死。”

冯古道哂笑道:“我记下了。侯爷放心。”

背叛有理(六)

晨雾未散,粘糊糊地扑在脸上。

冯古道凭着昨日的记忆摸索着走到小溪旁,蹲身取水洗脸。

阿六拎着木桶在一旁打水,状若漫不经心,其实将耳朵竖得老高,“昨夜侯爷和你说什么?”

冯古道道:“你知道?”

“听到一点儿,但不是太清楚。”阿六抓着桶偷偷摸摸地朝他移了几步。

“没什么,只是些童年趣事。”冯古道想一笔带过。

“少年趣事?”阿六狐疑地转头看他,“可是我明明听到什么血屠堂、什么背叛、什么……”

“我年少时曾听过有人背叛血屠堂,最后被人砍去手脚泡酒的故事,吓得好几晚上没睡着。”冯古道故意抖了抖。

阿六将桶里舀满水,然后凑近他的耳朵,大吼一声道:“我知道你骗我!”

冯古道被震得耳朵一麻,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阿六却已经飞奔着冲进雾中。

“你编故事都不用思考的么?”雪衣侯颀长的身影破雾而出。

冯古道道:“编故事当然要思考,但说实话就不用。我刚才说的故事是真的。”

“哦?”

“以前我练功经常打瞌睡,师父就告诉了我这个故事。还说,那个人死后一直在寻找年纪小、武功差、平时好吃懒做的人当替身。不过由于他没了手脚,所以他都是用滚的。所以,晚上如果听到有什么滚动的声音,就是他来找你了。”

雪衣侯眨了眨眼睛道:“你信了?”

“如果你每晚都听到窗外不停有东西滚来滚去,也会信的。”冯古道苦笑。

雪衣侯道:“你师父也算是用心良苦。”

“良未必,苦是一定的。为此他整整五天没合眼。”

“你师父是谁?”雪衣侯问得突兀。

冯古道面色不改地顺口接道:“万山行,当初我家遭遇贼寇,多亏他路过将我救下。他那时是魔教分堂的堂主,见我无依无靠,便将我收入门下。”

“所以你加入魔教?”

冯古道叹气。

“你这样出卖魔教……不怕你师父将你逐出师门。”

“人各有志。他门下弟子众多,也不缺我一个。”冯古道口气凉薄。

雪衣侯道:“他现在何处?”

冯古道道:“他现在已升任魔教长老。在侯爷围剿睥睨山之前,就与明尊一道去了辉煌门。”

“所以他现在和明尊在一处?”

“若无意外,是的。”

雪衣侯微笑道:“我似乎应该相信你。”

“侯爷英明。”

“但你还是编了故事。”雪衣侯淡淡道,“我记得阿六刚刚问你的是,昨晚我同你说了什么。”

冯古道道:“未经侯爷允许,我怎敢擅自泄露谈话内容?”

“你可以拒绝他。”

“阿六是侯爷的亲信,我又怎敢得罪?”

雪衣侯惊诧道:“怎么会有人能将两面三刀说得如此坦然。”

冯古道道:“因为我是真小人。”

“哦?”

“无论在哪里,真小人永远比伪君子要可爱得多。”

“那本侯如何知道……你是真的真小人,还是戴着真小人面具的伪君子?”雪衣侯双眸冷冷地盯着他。

冯古道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好一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看来本侯只好留下你这一匹马来看看你的马力?”

冯古道道:“我虽然不敢自称为千里马,但也绝对不是一匹让侯爷这位伯乐失望的庸马。”

“但愿如此。”雪衣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净白玉瓶,“本侯曾听御医说过,午夜三尸针之所以在午夜发作,乃是因为针上涂了一种奇毒。这种奇毒最喜阴寒,午夜的阴寒之气正好能够诱发他的毒性。”

冯古道眼睛一亮道:“莫非侯爷有解毒之策?”

雪衣侯别有深意道:“解毒之策没有,只有暂缓之策。”

“侯爷请说。”冯古道显然受午夜三尸针折磨太久,一听有暂缓之策已是喜上眉梢。

“以毒攻毒。”

冯古道呆了呆道:“侯爷不会想赐我鸩酒吧?”

“鸩酒乃是天下剧毒,用来克制三尸针最是有效。”雪衣侯不但不否认,反而顺着说道,“大内侍卫统领就曾中三尸针之毒。御医试了无数种毒药才找到这种方法。”

冯古道皱着脸道:“侯爷此话当真?那个大内侍卫统领喝了鸩酒真的没死?”

雪衣侯晃了晃瓶子,“你是怀疑本侯的话,还是害怕喝这瓶酒呢?”

冯古道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道:“原来侯爷不信我中了三尸针。既然如此,为何昨夜我发作时,侯爷不探脉相试?”

“你多心了。本侯当然是信你的。若是本侯不信你,又怎么会连珍藏多久的鸩酒都拿出来救你呢?”雪衣侯不咸不淡地道。

冯古道道:“我若是没有中三尸针,那么就是作茧自缚,自作孽不可活,死了也白死。我若真的中了三尸针,那么我说的就是实话,侯爷也可以放下一半的心用我……侯爷真是好算计。”

雪衣侯含笑道:“你想太多。”

说归说,手中的那只瓶子就却没有半分要收回的意思。

冯古道叹了口气,将瓶子接过来,二话不说打开盖子举头便饮。

“味道如何?”雪衣侯问道。

冯古道想了想道:“清爽可口。”

“看来这里清晨的露珠味道不错,一会儿你去收集一些用来泡茶。”

冯古道捏着瓶子道:“所以这不是鸩酒?”

雪衣侯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本侯会随身携带鸩酒的习惯么?”

“所以侯爷刚才真的是在试探我?”亏他还能淡定自若地一口一句‘你想太多’。

“我没有试探你。”雪衣侯否认。

冯古道觉得他敢做不敢当,脸上露出了少许鄙夷。

雪衣侯道:“我是耍你。”

冯古道:“……”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

冯古道收集完露珠正要回马车,突地,身后一道极厉的白光射来。

他偏头一闪。

咄得一声。

一支红羽箭便直直地钉在车厢上。

阿六顿时跳起来,朝那个人全身包裹在一层银白色盔甲中的刺客杀去。侍卫们一批护住马车,一批冲上前去捉拿刺客。

冯古道拔下羽箭。

雪衣侯掀起帘子,瞄了眼他手中的箭道:“血屠堂?”

冯古道苦笑道:“恐怕是。”

雪衣侯道:“难道没人告诉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么?”

冯古道道:“我还以为背靠大树有荫凉。”

“你现在还在树荫外,等抓到明尊,本侯才允许你进入侯府的树荫。”

冯古道无声叹气,起身一个纵跃杀进战圈。

阿六本来已经觉得那些侍卫碍手碍脚,现在又多一个人,更加烦躁,“我一个人就够了,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把这里交给我。”冯古道袖中射出一把两指宽的债剑,色泽比刺客身上的盔甲还要剔透反光。

“凭什么?”侯爷贴身侍者的宝座比他抢去也就算了,凭什么连立功的机会都要抢?阿六异常不满。

但冯古道何尝满意呢?

他只能叹道:“侯爷喊你回去看戏。”

阿六一楞,冯古道的剑已经将他的剑挡开,缠住了那个刺客。

那刺客用的是子母枪,一长一短,最难得的是两只手还能左右交换。

冯古道几次想欺身靠近他,都被他的短枪逼退。

他的剑不长,两人距离一旦拉开,吃亏的必然是他。

但最令他难受的还是那身盔甲。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阳光落在盔甲上,不是闪烁的白光不断骚扰着他的视线。

雪衣侯让人将矮桌和软垫移到车辕上,自己坐在软垫上,将冯古道先前采集的露水倒在釜里,用炉慢慢地烹煮。

阿六站在马车旁,小声嘀咕道:“我看他的武功不济事得很。”

“的确。”雪衣侯边夹起一块炭投入炉中,“即便四周有那么多侍卫虎视眈眈,他也撑不了接下来的二十招。”

阿六道:“既然他这么不济事,侯爷为何还要让他去对付刺客。”

“本侯只是想知道,那个刺客真正要杀的人是谁。”

“何不将他捉起来严刑逼供?”阿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如让我试试?”

“严刑逼供?”雪衣侯眼中露出一丝兴味,“也不错。你去吧。”

当阿六提着大刀加入战团时,冯古道已经汗流浃背,被对方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所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将光荣的战斗任务让了出来。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刹那。

刺客的长枪突然格挡住阿六的短刀,短枪脱手射出,从阿六腋下的空隙穿过,直指冯古道后背。

习武之人的直觉让冯古道在同一刹那转身,举剑来挡。

但是他的剑实在太窄,而短枪的冲劲却极大。

叮的一声响。

他只觉得手臂一震,短枪枪头已经划过剑身,直取他的心房!

背叛有理(七)

就在这生死一瞬!

一滴水珠如暗器般夹万钧之势射来,堪堪在短枪刺破冯古道外衫的刹那,击飞枪头。

又是咄得一声。

枪头被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冯古道抚摸着外衫上的小洞,转头望向马车。

雪衣侯正用竹荚搅和着釜中水。

冯古道快步走到马车旁,揖礼道:“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雪衣侯放开手,微微一笑道:“本侯的恩情,不是这么好欠的。”

冯古道道:“我已经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觉悟。”

“你觉得欠本侯的恩情会让你死?”

“我是做最坏的打算。”

“很好。”雪衣侯笑了笑,却看不出是真的很好,还是很不好。

那边阿六发现一个人搞不定,已经招呼着侍卫参加群殴。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此时不止是四手,简直四十多只手……刺客几次想要施展轻功逃逸都被他们用各种东西砸了回来,连带两只鞋子都被抢得不翼而飞,终于力战被擒。

雪衣侯站在车辕上,望着那个被捆成麻花送到面前的刺客,眼睛微微眯起。

阿六有意在他面前大展身手,一个巴掌拍在刺客脸上,“说,你是什么人?”

冯古道干咳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把他的头盔拿下来,也许打得更过瘾呢?”

阿六在背后揉了揉被头盔反震得有些发麻的手,倔强道:“我是想让头盔发出的响声震得他晕头转向,这样更有利于逼供。”

“有道理,高明!”冯古道冲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小声问雪衣侯道,“这个不会是侯府的独门绝学吧?”

雪衣侯道:“你鞠躬尽瘁的机会到了,让本侯见识见识你的独门绝学。”

阿六嘴唇动了动,眼睛不满地瞪了冯古道一眼,退后半步,让出位置来。

冯古道无辜地摊了摊手,蹲在刺客身边,叹气道:“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会把你的头盔拿下来,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威胁你。你要是不回答,我就会把刀一寸一寸地割入你的颈项,让血慢慢地流淌出来,直到你害怕为止。”

刺客冷冷地瞪着他。

“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害怕的。”冯古道伸手将他的头盔取下,“你又一定以为,你不怕疼,我就会用挠痒痒来折磨你。挠你的咯吱窝,挠你的肋骨,挠你的脚底。”

刺客依然面无表情。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连我这种善良无辜的人都会杀,就说明你有多么的无情无义,通常无情无义的人是不会怕痒的。”

阿六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念得他撑不住吧?”

雪衣侯似笑非笑道:“他不是念给刺客听的,他是念给我听的。”

冯古道转头道:“侯爷英明。”

“冯古道,这就是你对本侯的鞠躬尽瘁?”雪衣侯慢慢地抚摸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本侯还在,你就这样敷衍了事。那么若是本侯不在……”

“呸呸呸。”冯古道赶紧截断他的话道,“侯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怎么会不在呢?就算不在,那也是百年后的事。”

阿六啐了一口道:“你胡说什么。侯爷是说万一他不在跟前。”

“那去哪里了?”

“去……”阿六愣了愣道,“关你什么事!”

刺客看着突然闹成一团的三个人,忽然有种被忽视的寂寞。

“够了。”雪衣侯淡淡地阻止暴跳如雷的阿六,对冯古道道,“你只要用你气我的三分之一功力对付他就行了。”

冯古道道:“侯爷言重了,我从来不敢气侯爷,我从来都是恭维侯爷。”

“……你也恭维恭维他吧。”

冯古道转头看着刺客。

刺客依然是一张冷脸。

冯古道客气道:“刺客兄果然英明神武,智谋过人。不愧是杀手界的栋梁之才。”

刺客眼珠动了动。

“最难得的是,刺客兄居然还长得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堪称潘安再世,宋玉复生。”

刺客看他的目光已经好像在看一个白痴了。从小到大,他不被人骂鼻子扁平,眼睛三角已经算不错了……潘安宋玉?那就是再世重生的时候没把腐烂的尸体修补好。

“我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在想,若我有刺客兄一半的容貌,一半的才华,那我此生将再无遗憾。”冯古道说到这里,动情得不能自已,“不知令堂最近安好?”

刺客:“……”

“我挺想念她的。尽管我们素未蒙面,但是神交已久。”

刺客:“……”他是孤儿。

冯古道再接再厉道:“对于令尊,我一直很钦佩。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的意思是说,生出你这样完美的儿子,而不自惭形秽地上吊自杀,是需要勇气的。”

……

“行了。”雪衣侯慢慢地舒出口气,“还是阿六来吧。”

冯古道让位的时候颇为依依不舍。

“你很怕本侯从他嘴巴里得到消息吗?”雪衣侯道。

冯古道看着正被阿六用大内专用手法刺激周身穴道和错位身体各骨节的刺客,叹气道:“我只是怕他一时想不开,咬碎牙齿里的毒囊。那毒药是血屠堂专门研制用来自杀的,效果绝对不比侯爷的鸩酒逊色。”

雪衣侯眸光一闪。

阿六立刻抓住刺客的下颚,只听卡擦一声,下颚就被卸下。

刺客的口水不断从嘴巴里流出,眼睛恶毒地瞪着冯古道。

冯古道叹气道:“这个一定是新丁。通常血屠堂的人被抓住,会第一时间咬碎毒囊自杀的。”

雪衣侯瞄了他一眼,“听起来,你有点遗憾。”

冯古道:“有种新不如旧的沧桑感。怕只怕到最后,血屠堂这门生意会因为后继无力而销声匿迹。”

雪衣侯道:“呈你吉言。”

阿六想将刺客嘴巴里的毒囊弄出来。

雪衣侯道:“毒囊易破。冯古道你去。”

冯古道委屈道:“我的手和阿六的手都一样是手。”

“若是毒囊破了,你就去舔一下刺客的舌头。”雪衣侯笑眯眯道。

冯古道打了个寒战,“侯爷想让我死,何不正大光明地说?”

“你中了三尸针,未必会死。说不定会因祸得福。”

“多谢侯爷考虑周详。”

“那还不去?”

“我腿抽筋。”冯古道赖在原地不肯动。

“阿六,背他去。”

冯古道看着阿六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连忙跑到刺客身边,“不抽了。”

刺客全然不见了原先的淡定,眼里两簇火苗仿佛随时会射出来。

“刺客兄,相信听过刚才的赞美就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敬仰是如天河之水般,浩瀚无垠的。今日得罪实在是情非得已,你若是可怜我同情我怜悯我……不如就如了侯爷的意,将幕后主使者的身份说出来吧。你若是不肯,我只能将你的衣服剥光,丢到妓院里……”冯古道伸出手,突然接好他的下颚,“接客。”

黑血从刺客的嘴巴里不断吐出来,他的眼珠凸起,恶狠狠地瞪着冯古道眼中那抹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笑意,“明……尊……”他用极低极慢的声音呢喃。

“明尊?”冯古道高声念出来,然后急忙点了他的穴道,“刺客兄,你既然愿意说了,又何必这么想不开要吞毒药呢?”

只是一切为时已晚,刺客两眼一翻,直接蹬腿。

冯古道感叹道:“这位刺客兄还真的是……忠义两全。为了忠于血屠堂,他不惜自杀。但是为了不辜负阿六和我浪费了这么多口舌力气,他还是将幕后主使者说了出来。死都死得这样光彩,真是难得。”

雪衣侯莫测高深地看了他好半晌,才缓缓地将‘明尊’两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噙起冷笑道:“没想到堂堂魔教明尊也要借助血屠堂的力量来追杀叛徒。”

冯古道笑道:“难道侯爷没听说过落地凤凰不如鸡吗?明尊如今势单力孤,已成丧家之犬,借助血屠堂追杀我已经算是他最后的尊严。”

雪衣侯道:“我原本还打算将他收归门下,如今看来……”

“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冯古道截断道。

雪衣侯斜眼看他。

冯古道苦笑道:“侯爷知道我与他誓不两立。”

“本侯很希望你们能成为本侯的左膀右臂。”

“那侯爷当初不该杀魔教那么多人。”

雪衣侯道:“若不将明尊身边的枝叶斩尽,本侯又如何让他乖乖就范。”

“乖乖就范?”冯古道的表情很古怪。

雪衣侯道:“当然,绝不是你脑海里想的那种。”

冯古道干笑道:“我什么都没想。”

“将釜里的水喝干,启程上路。”雪衣侯反身回车厢。

冯古道望了眼清可见底的水,道:“侯爷,没有茶叶。”

“若有茶叶,本侯就用来喂马了。”

冯古道:“……”

背叛有理(八)

空腹喝那么多水绝对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不断地跳下马车,又不断地追上马车。

雪衣侯被他进进出出带起的风吹得异常不耐,“你不会忍一忍么?”

冯古道关上门叹气道:“侯爷,这世上有很多事是忍不得的。”

“你是在暗示本侯丢你下车?”

冯古道抱拳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雪衣侯道:“既然如此,你就将自己丢下去一百次吧。”

……

冯古道舔了三次嘴唇,才道:“侯爷说的一百次是?”

“九十九加一次。”

……

于是,在那绿荫遮蔽的林间小道上,一辆精致的马车夹杂在几辆马车中缓行。车旁有一个身影不断地跳上车辕,又跳下车辕,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数着一二三四……

越靠近太原,关于明尊的消息就回报得越勤。

为了拖住明尊,雪衣侯先后派出三批人马联合当地官府缉拿他。

奈何虎落平阳依然是猛虎。

明尊一路过关斩将,冲破重重防线,已经杀到了阳泉。

雪衣侯将驿报放到一边,问道:“你认为那个明尊是真的明尊吗?”

冯古道道:“或许不是。”

“好一个或许不是。”雪衣侯道,“你起初不是说这里是个陷阱么?”

冯古道道:“起初是这么说的。”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有可能是陷阱。”

雪衣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弹,“冯古道,你应该还记得本侯为何这样纵容你吧?”

冯古道道:“因为侯爷爱惜人才。”

雪衣侯纠正道:“因为本侯爱惜对本侯有用的人才。”

冯古道想了想道:“我还是以为,前面是陷阱。”

“哦?”

冯古道道:“我虽然未曾亲眼见过明尊的容貌,但是对他的做事方式却略知一二。比起暗尊袁傲策的胆大妄为,明尊算得上心细如发,步步为营。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拱手让出睥睨山,背井离乡。经过睥睨山一役,明尊早已是惊弓之鸟,绝不可能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侯爷视线之内。”

雪衣侯不置可否道:“所以,明尊一定会藏在本侯看不见之处?”

冯古道道:“未必是看不见,却一定是不曾注意到。”

“比如说?”

“苏杭。”

雪衣侯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对苏杭情有独钟。不过阳泉离这里不远,你的预估很快就会被证实。”

冯古道踌躇了一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侯爷恩准。”

“不情之请?”雪衣侯调整了下坐姿,淡淡道,“莫非与你师父有关?”

“侯爷真是明察秋毫。”冯古道道,“的确是关于我师父。虽然这个明尊未必是真,但是这个明尊身边必然有一个真的长老,万一那个人是我师父,还请侯爷能够网开一面。”

“你不是说他的弟子众多,不缺你这一个?”

冯古道苦笑道:“虽然他不缺我一个,但我只有他一个啊。”

雪衣侯浅笑道:“没想到你对师父倒有几分孝心。”

“难道在侯爷的心目中,我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至少和有情有义沾不上边。”

冯古道呆了呆道:“侯爷果然心直口快。”

“对于你,本侯有编故事的必要么?”雪衣侯缓缓闭上眼睛,眉脚的红痣如一点朱砂,将整张脸都衬得艳丽无匹。

冯古道自若地收回目光。

马车缓缓停下。

有雨声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阿六在车外道:“侯爷,下雨了。”

雪衣侯眉眼不动,澹然道:“等雨停。”

雨声淅沥,连绵不断,敲击了车顶整整一夜,仍无止意。

待东方天色微微露出一抹深灰,前方突然传出马屈膝倒地之声。

紧接着是侍卫的大喝:“谁?!”

阿六机灵地蹿出自己的马车,守在雪衣侯的车前。

雪衣侯睁开眼睛,无声地看着外头很快亮起又很快被雨水打灭的火光。

冯古道动了动僵硬的腿,推开门,探出头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阿六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刺客。”

冯古道皱了皱眉,低喃道:“明尊付给血屠堂的价钱一定很高。”

阿六道:“好像不是血屠堂。”

几句话的工夫,侍卫们已经和刺客交上了手。

阿六跃上前面那辆马车的车顶,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对方一共是三个人。一个老的,两个年轻的。”

冯古道眸光一闪道:“那个老的武器是不是一根拐杖。”

“不是。”

冯古道松了口气。

“不是一根普通的拐杖,是一根铁质的拐杖。”阿六补充道。

冯古道低咒一声,回头冲雪衣侯陪笑道:“是我师父。”

雪衣侯懒洋洋道:“你能阻止他么?”

冯古道苦笑道:“如果让他一拐杖打死我,说不定他会心情好得不想继续打。”

雪衣侯道:“倒也是一个办法。”

外头侍卫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显然对方人数不多,却个个是高手,而且已经占据了上风。

阿六高叫一声,已经跳下车顶加入战局。

雪衣侯皱眉道:“我讨厌雨天。”

冯古道想:就因为你讨厌,所以对方才喜欢。

“我更讨厌雨天的时候被打扰。”说到扰字时,雪衣侯的声音已如箭一般射出车门。

同时射出去的还有冯古道。

具体的说,他是被抓住后领,一把扔出去的。

那个老者看到冯古道飞来的身影,眼中怒意大盛,连叫几声“来得好”,手中拐杖毫不留情地朝他当头劈落。

冯古道在半空中已是借力无处,转身无力,只能抽出袖中剑,硬着头皮迎上。

剑与铁拐相交,火星四溅。

冯古道借力反弹回车辕。

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一直从后颈流入内衫,透心的凉。就如老者此时看他的目光。

“兔崽子!忘恩负义、出卖本教得来的狗食好吃么?!”老者将铁拐敲得震天响。

冯古道垂头道:“弟子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午夜三尸针?”老者继续破口大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不想想当初要是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投胎到哪里去了。现在不过一个小小的三尸针就让你把良心都喂狗了。明尊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走上歪路。”

冯古道反驳道:“男儿当立志投效朝廷,扬名立万。怎么能天天和魔教妖孽为伍?”

“魔教妖孽?!”老者不骂了,直接拿着铁拐就冲他打。

冯古道哪里敢硬拼,脑袋一缩就朝雪衣侯的方向跑去。

雪衣侯此刻正以一敌二。阿六等侍卫都被他赶在一旁掠阵。

只是那两个年轻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双剑合璧,虽然不是天下无敌,却也配合默契,极少露出破绽。

雪衣侯被雨水淋得心中怒火越蹿越高,眼中冷光一闪,剑突然如灵蛇一般,从雨水的缝隙中敏捷地闪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个年轻人的中间。下意识地,他们同时挥剑格挡。但是,雪衣侯的剑突然消失了。

两个年轻人心里一悸,只见剑光一闪,那把剑就出现在眼前,他们绝对躲不了的角度。

当。

一支玉箫猛地击在剑上,将剑硬生生地砸偏几寸,从两个年轻人咽喉下三寸处划过。

雪衣侯眉头一皱,顺手挽起一朵剑花,将玉箫挑上半空,接入手中。

“不愧是皇帝最器重的雪衣侯,果然好身手。”一袭如清雅绝俗的淡蓝身影如天边云雾,飘飘渺渺地吹进漫天雨幕。

雪衣侯收起剑,嘴角一弯,“明尊?”

此时,冯古道刚好冲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躲进侍卫的包围圈,嘴里还嚷着:“侯爷救命。”

雪衣侯正要说什么,老者已经怒气冲冲地追过来,“兔崽子!我教了你这么久,你连对敌的勇气都没有学会吗?”他的湿胡子都险些被气得翘起来。

冯古道探出头道:“明知打不过还冲过去,那不叫勇气,那叫慷慨赴死。”

“那你还不过来慷慨赴死!”老者恨不得将铁拐丢过去。

冯古道道:“我承认,这个我没学会。”

天蓝身影轻笑出声,“冯古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讨厌。”

冯古道道:“好说好说,我对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

雪衣侯问道:“他是明尊?”

冯古道道:“从声音和腔调上来说,他是的。”

雪衣侯道:“你还记得当初答应我的条件是什么吗?”

冯古道脸色发白,“生擒明尊。”

“机会近在眼前。你若是能办到,本侯就赦免你预估不准之事。”

冯古道嘟哝道:“我说是陷阱,明明是陷阱。”

“嗯?”雪衣侯眉头一挑。

冯古道只好硬着头皮,举剑朝那抹天蓝色的身影冲去。

与此同时,雪衣侯的剑再度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个年轻人的面前。

背叛有理(九)

雨越下越大。

冯古道边跑边感到身上透心的凉。

天蓝色的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那张银色面具上水珠的流向。

“这么多年,希望你的武功有所精进。”蓝衣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浅浅的笑意。

冯古道的脚步骤停。

“因为,”蓝衣人缓缓道,“这次真的是生死相搏。”

搏字未落,那人的手指已在近前。

冯古道侧身闪过,袖中剑如闪电般刷刷地连攻出三招。

但蓝衣人似是早有所料,腰部轻轻向后一弯,另一只手如风中弱柳,轻轻扫过他的剑身。

冯古道只觉手中的剑微微一震,立刻翻转手腕,将剑往上挑去。

剑从面前扫过的刹那,他看到如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剑身。

“连自己的剑都保不住。”蓝衣人轻叹,如鬼魅般地滑出五丈远。

冯古道回头看了眼正和他师父打得火热的雪衣侯,略一踌躇,便朝蓝衣人的方向追了下去。

蓝衣人的轻功远胜于他,却像戏耍他似的,跑出几丈就故意留在原地等一等,让他追不上,却也跟不丢。

冯古道见他越跑越偏僻,一咬牙,准备返身往回跑。

蓝衣人突然停步轻笑道:“你担心什么?他已经跟上来了。”

冯古道眸光一闪,抖了抖手中的剑,身如闪电冲他劈去。

这次蓝衣人没有跑,而是用手指轻轻地夹住那把剑,“这把剑得来不易,就这样毁了,未免可惜。”

冯古道道:“那就放手。”

“可是让它落在你这样不济事的人手中……”蓝衣人手腕一转,剑铿得一声被折断,“我感到更可惜。”

冯古道来不及心疼,胸口就挨了他一掌,整个人向后飞去。

大约飞出两丈,他摔倒在地,眼角刚好瞥见身边的白色身影。

“侯爷……”冯古道低头吐出一口黑血,抹了抹嘴巴道,“你让得真及时。”

雪衣侯整个人被冷雨湿透,身上早无先前那般高高在上的贵气,反倒是眉角的红痣越发鲜艳,透露这一股说不出的妖冶。

“束手就缚,我饶你不死。”他盯着蓝衣人冷声道。

蓝衣人摊开手,“我不是等着你来缚?”

雪衣侯十指连弹。

数百滴雨珠顿时如弹珠般朝蓝衣人扑去。

蓝衣人双手慢慢地划出一个圆。

雨珠未及近前,就顺着那个圆慢慢地旋转起来。

蓝衣人突然将圆反手推了出去。

雪衣侯想也不想地举起玉箫转出一个同样的圆。

但是并无任何雨珠来袭。

蓝衣人道:“同样的招式,我是不屑学的。”

雪衣侯嘴唇一抿。

“侯爷的圆和你的圆不一样!”冯古道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讨好地笑道,“我帮你把面子争回来了。”

雪衣侯瞪了他一眼。

冯古道立刻改口道:“侯爷,你攻他前面,我绕过去,攻他后面。”

雪衣侯不咸不淡道:“为何不是你攻他前面。”

冯古道老实道:“那个位置比较重要……也比较危险。”

雪衣侯轻哼一声,如已经移出两丈,和蓝衣人交上手了。

冯古道在原地动了动筋骨,猛然瞥见雪衣侯在百忙之中投过来的眼神,连忙跑过去帮忙。

“顽抗是没有好结果的。”冯古道绕到蓝衣人身后,规劝道,“大家一起弃暗投明多好。”

蓝衣人头也不回地拍出一掌。

“啊!”冯古道跳得老远。

雪衣侯气得顺手给了他一滴雨珠。

由于那滴雨珠混迹在很多雨珠中,所以冯古道一个没留意,手臂便被划了一道。

“侯爷……”冯古道苦笑道,“现在好像不是大义灭亲的时候。”

雪衣侯一边御敌,一边分心回答道:“本侯的亲人都是皇亲国戚,你算什么?”

“皇亲国戚的心腹。”冯古道又上前参战了。

虽然他的武功远不如雪衣侯和蓝衣人,但是多一个人毕竟多一份助力,蓝衣人的姿态很快就不如刚才那般潇洒,慢慢地处于下风。

“老夫来助你!”来路,老者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如箭矢般朝他们射来。

冯古道当即缩头道:“侯爷!我师父!”

雪衣侯没好气道:“不用再介绍了。”他说着,回身便是一掌。

无数雨珠被他的掌风扫到,向老者飞去。

老者抡起拐杖横甩。

雨珠被纷纷扫落。

“侯爷,不如我们……”冯古道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道旁的山坡顶泥石滑坡,冲着他们滚滚而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冯古道闪身想去抓雪衣侯的肩膀。

雪衣侯肩膀一沉,避开,手中拿着玉箫依然朝蓝衣人攻去。

“兔崽子!”

就在冯古道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老者的铁拐当头送到。

冯古道转身,在铁拐从他面前扫至胸口处时,手指轻轻夹住他的铁拐。

老者挣了挣,没挣开,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纳闷。

冯古道下巴朝右边努了努,冷笑道:“你以为想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吗?”他手指往前一送,老者立刻大叫一声,倒退好几步。

此刻,泥石滚落声已清晰可闻。

冯古道转身,跑到雪衣侯身边道:“侯爷,保命要紧。”

雪衣侯和蓝衣人打得正酣,眼睛也不眨道:“区区泥石,能耐我何?”

冯古道看向蓝衣人,“你不是也这么想不开吧。”

回答他的是蓝衣人的笑声。

“该死的!我才不陪你这个兔崽子死!”老者飞身扑向蓝衣人,“明尊,我们走!”

泥石已经铺天盖地地冲了过来。

蓝衣人一掌拍向雪衣侯。

雪衣侯想也不想地迎掌。

两掌相交的刹那,他便知道自己上当了。因为蓝衣人的掌上根本毫无劲道。他是拼着受伤来借自己的掌劲反弹,将他送出去。

果然,蓝衣人已经跃开两丈,但是显然这样的距离并不够远,厚重的泥石依然在他和老者的上方。

大地被冲击得动摇不定。

雪衣侯望着越来越近的汹涌泥石,想也不想地飞身跃起。但是跃起之后,他发现自己事先应该想一想的,因为他的一只脚被冯古道抓住又拖了回来。

来不及训斥,泥石便将两人齐齐淹没。

天旋地转的混乱间,他感到有一只手一直坚定地抓着自己的脚。

天色放晴。

空中不时有鸟儿愉悦地飞过。

下面水声哗哗地响着,让人忍不住打心眼里生出心旷神怡之感。

雪衣侯睁开眼睛,好半晌才清清楚楚、从头到尾地记起刚才发生的一连串之事。

嘴巴里还残留着泥石的味道,令人作呕。他想坐起身,但是刚一动,腿上就传来巨痛。他用手肘支撑身体,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腿骨,然后冷静地下判断,是腿骨断了,必须马上矫正位,用东西固定住,不然等骨头接错位,麻烦就大了。

不过他的环境显然不允许他做那么多事。

他看了看四周。

自己被冲到悬崖旁,幸好崖边又树挡住,不然断的可能不是腿骨,是颈骨了。

水声这么近,说明崖不高。只是他身边没水果和水源,这个位置又很危险,身下的土还是湿的,很滑,一个站不稳就可能直接摔下去。

他分析了很久的环境,突然想起一件事——

冯古道呢?

正当他想得出声,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崖下面响起,“侯爷,你醒了。”紧接着,冯古道露出了半个脑袋。

雪衣侯开始想,如果他现在一掌把他劈死,那么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让自己平安离开这里。

等冯古道整个人从山崖下爬上来时,他得出结论——没有。

于是,冯古道就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侯爷,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冯古道刚在下面洗过脸,梳理过头发,所以除了衣服有点脏之外,整个人看上去还颇为清爽。

但是反观雪衣侯,就完全成了污衣侯。

“你说呢?”如果不是他在关键时刻拉住他,他会这么狼狈?雪衣侯恶狠狠地瞪着他。

冯古道显然很清楚他瞪他的原因,干笑道:“多谢侯爷当时援救之恩。”

……

他是援救吗?

他明明是被拖下水!

雪衣侯用冷哼回答他的感谢。

“若是侯爷没什么需要的话,我们就起程回去吧?”冯古道说着就要站起。

“我的腿断了。”雪衣侯冷静道。

冯古道愣了下,低头道:“什么?”

“……我的腿断了。”

冯古道望着他的腿,问道:“几根?”

雪衣侯咬牙道:“一根。”

“那还好,我帮你去找一根拐杖。”

“先固定我的腿。”这些常识是他师父从小提醒他的,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但是……”冯古道干笑道,“我不会。”

雪衣侯皮笑肉不笑道:“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指望你会吗?”

“我去找树枝。”冯古道很识相地不接这个话茬。

患难有理(一)

冯古道果然找来很多树枝。

雪衣侯无言地瞪着他,“你觉得这些树枝有什么用?”

“侯爷不是要固定腿吗?”冯古道选出一根开叉的道,“这根好,可以直接叉住侯爷的腿,一定能起到固定作用。”

雪衣侯冷着脸。

冯古道识相地扔掉这根树枝,又捡起另外一根道:“这根不错,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雪衣侯接过他手中树枝,然后轻轻一掰,成两段。

冯古道笑容有点僵硬了,拿出又短又粗的一小截树干道:“那您看这根……”

雪衣侯的脸色终于缓了缓,“劈成两半。”

“劈?”冯古道左右看了看,“用什么劈?”

雪衣侯懒洋洋地看着他,“你问我?”

冯古道干笑道:“是请教侯爷。呃,明尊的那支玉箫呢?”

“你觉得本侯在这种时刻还能随身携带吗?”

冯古道叹息道:“那支玉箫看起来还是挺值钱的。”

雪衣侯深吸了口气,几近无奈地道:“抛起来。”

冯古道愣了下道:“多远?”

雪衣侯往上一指。

冯古道乖乖抛弃。

雪衣侯出手如电,食指轻轻一划,树干顿时被劈成两半。

冯古道慌忙伸出手,一左一右,将两块树干都抓在手中。

雪衣侯又指了指他的腰,“把腰带解下来。”

“我不急着解手。”冯古道牢牢地抓紧腰带。

雪衣侯淡淡道:“你认为刚才那一指……划在你身上如何?”

……

冯古道一边解下腰带一边微笑道:“其实,腰带这东西也挺多余的。”

“转过身去。”雪衣侯将腰带放在一边,开始拨弄自己的腿。

冯古道讶异道:“接骨还要脱裤子吗?”

雪衣侯:“……”

冯古道望着他越来越冰冷的眸光,自觉地往悬崖下爬去。“我去找点水来。”

其实经历过一连串的事,他的力气早到了告罄的边缘,更何况醒来之后又一刻不停的上上下下,所以这一趟接水他整整接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雪衣侯的腿已经用木头和腰带固定好了。

冯古道暂时将裤头打了两个结,幸好他的腰够细,结头卡在他的腰上,竟然没有往下掉。

“侯爷,水。”水撞在卷起的叶子里,经过攀爬只剩下三分之一。

雪衣侯接过来,望了一眼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眉头立刻像粘住似的分不开了。

“侯爷?”冯古道轻唤一声。

“带我下去。”雪衣侯恨不得插翅飞回侯府,将自己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洗一遍。

冯古道为难地看着他。

雪衣侯皮笑肉不笑道:“我落到此时此刻的田地,拜谁所赐?”

“……”冯古道勉强堆起笑容道,“侯爷是想让我抱你下去?还是背你下去?”

雪衣侯挑眉道:“你说呢?”

冯古道眼睛一亮道:“或是侯爷准备一只脚跳下去?”

雪衣侯粹不及防地出手,手指冲着他的额头弹去。

冯古道一个凤点头,避过额头却没避开后脑勺。当手指弹落的时候,他几乎可以听到脑袋里回响得咚咚咚声。

“你说呢?”雪衣侯缩回手。

冯古道转身,蹲下道:“侯爷请。”

雪衣侯缓缓地站起身,趴到他的身上。

冯古道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雪衣侯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当时中了一掌,伤势如何?”

冯古道听他提起,几乎感激涕零,“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

雪衣侯道:“那就好,别说话,下去吧。”

“……”冯古道在往下爬的时候,内心不断地后悔着,他刚才应该说连爬都爬不动的。

悬崖因为突出一块,反倒护住了下面一大半的土石没有被雨水浸湿,所以冯古道虽然累,但却不至于艰难。直到山脚处时,地才渐渐湿滑起来。

冯古道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

雪衣侯双掌在他的肩膀上一拍,一个跟斗翻到前面,单腿着地。

原本还能堪堪站稳的冯古道在他的一拍之下,当即跌了一个狗□。

……

雪衣侯看看他狼狈爬起的样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水源,心情终于从大雪纷飞转到雨夹雪——稍稍好转。

他将左脚在地上轻轻一跺,人凌空跃起,一下子到了溪水边。

冯古道弄个了一身的泥,也跑到溪边梳洗。但他的手还没碰到谁,手背就被小石子击打了一下。

“侯爷?你不会要包场吧?”冯古道捂着手。

“去下游。”雪衣侯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巾帕,放进水里慢慢地洗涤。

冯古道叹了口气,走到他的另一边默默地洗起脸来。

等他洗完,雪衣侯才刚刚把巾帕洗干净,准备擦脸。

“侯爷,我们接下来是主动去找阿六他们?还是在这里等他们来找我们?”冯古道问道。

雪衣侯擦脸的手不停,“还未知魔教是否另有后招。若是有后招,阿六他们也凶多吉少。”

冯古道道:“侯爷的意思是,魔教也会来找我们?”

“你觉得不会?”他侧过头,用眼角斜着他。

他姿容冶艳,此刻脸上又洗得干干净净,因此虽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瞥,却也带着千种风情。偏偏冯古道像是呆头鹅似的,不但视而不见,反而一本正经地接道:“侯爷所言甚是。也不知道明尊和师父如今怎样了?”

雪衣侯收回目光,“你希望他们如今怎么样?”

冯古道道:“当然是安然无恙。”

雪衣侯擦颈项的手微微一顿。

冯古道道:“侯爷让我生擒明尊,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侯爷交代给我的人物我岂非永远完不成?”

“你倒是时刻记得我说的话。”

冯古道笑道:“侯爷对我恩重如山,犹如再世父母。对侯爷的教诲,我又怎敢或忘?”

雪衣侯看了看四周,“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山?”

“恩重如山的山?”

“……”雪衣侯当没听到,继续道,“我们刚过的是昔阳县,前方是李家庄,若我没记错,这里是凤凰山。”

冯古道赞叹道:“侯爷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事。”

雪衣侯淡然道:“若是魔教搜查,必然会先查找这三处。”

“那以侯爷之见?”

“我们绕过李家庄,直接去锁簧镇。”雪衣侯在地上画了个地图,大致标了下位置。

冯古道微笑道:“侯爷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至于如何走,如何到,又有何妨?”

“当然有关系。”雪衣侯伸手将地上的痕迹抹去,“我腿脚不便,要劳烦你了。”

……

冯古道干笑道:“侯爷是否需要拐杖?”

“人做的拐杖是最舒服的。”

冯古道笑容发苦,“侯爷不愧为侯爷,果然懂得享受。”

“天色不早,我们早点启程赶路。”雪衣侯缓缓站起身。

“是,侯爷。”冯古道到他面前半蹲下。

雪衣侯看着他被汗水湿透的背脊,沉吟道:“去找个可以支撑的树枝来。”

“是。”冯古道立刻到旁边树上折了一根较为粗壮结实的树枝下来,递给他。

雪衣侯试了试,差强人意。

“侯爷请。”冯古道侧身让开路。

“既然要掩人耳目,就不可再叫我侯爷。”雪衣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冯古道跟在他身后,“是。不知侯爷怎么称呼?”

“……薛灵璧。”

“果然人如其名,玉璧般高洁无暇,灵慧过人。”冯古道拍完马屁,又顿了顿道,“可是我该怎么称呼呢?直接喊灵璧会不会不够尊重?”

薛灵璧停步,转头。

冯古道正色道:“薛兄。”

“既然你想投靠于我,又为何要处处与我争口舌之长?”这是薛灵璧最不解之处。

冯古道叹气道:“或许,是胎里带来的毛病。”

薛灵璧嘴角一撇,“改了它。”

冯古道道:“这,好歹也是我娘十月怀胎给我的纪念,说改就改,未免对他老人家不孝。”

“不改,就是对我不敬。”

冯古道长叹道:“怪不得古人常说,忠孝难两全,果然,果然。”正说着,肚子突然咕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扑翅飞过的鸟,谄媚地问道:“不知道侯……兄能不能动一动手指,将天上的鸟也打下来?”

“侯兄?”薛灵璧挑眉道,“侯兄的事我怎么会清楚?你何不去找那位侯、兄问问?”

“侯兄不在,那薛兄?”冯古道厚脸皮地当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

薛灵璧道:“以你的武功做不到么?”

冯古道道:“有弹弓就能做到。”

“哦。”薛灵璧道,“我有弓箭也能做到。”

冯古道叹气道:“薛兄,你说阿六或是魔教找到我们的时候,会不会找到的是两具饿殍?”

……

薛灵璧伸手,剑气从他的手指透出,如真剑一般地穿透鸟身。

冯古道飞身接下坠落的鸟,露出欢愉的笑容,“薛兄,一只好像不够。”

薛灵璧微微一笑道:“我够了。”

患难有理(二)

“所以,当他们找到我们时,会发现一个瘸子守着一具饿殍?”冯古道咕哝道。

“瘸子?”薛灵璧嘴角冷冷一掀,杀人的冲动又开始在身体里疯狂地蔓延。冯古道就是有一种本事——在短短的一炷香内让人想杀他几百次。

冯古道赶紧陪笑道:“我愿意为薛兄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绝不皱一下眉头。还请薛兄能留我一命,让我能在有生之年做完这些事情。毕竟,下辈子的事情谁都说不准,能够相遇相识总是缘分。”

“缘分?”薛灵璧的脚上又传来被人紧紧抓住,踹都踹不开的桎梏感,冷笑道,“是缘是孽尚未可知。”

冯古道连忙道:“孽缘也是缘啊。”

薛灵璧手掌朝地上一吸,三粒石子随时落入手中。

一群鸟赶投胎似的从他们头顶飞过。

薛灵璧头也未抬,石子如箭矢劲射,鸟哀鸣下坠。

冯古道没有急着去捡,而是沉吟道:“四与死谐音,这个数字好像不大吉利。六不错,六六大顺嘛。”他说着Qī.shū.ωǎng.,又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递给他。

“你为何不先数一数数呢?”薛灵璧没有接。

冯古道愣了下,低头捡起鸟,一共六只。“一石二鸟,薛兄果然武功盖世,堪称打鸟英雄!”

……

薛灵璧闭了闭眼睛,强忍心中那口横冲直撞的怒气,冷声道:“既然六六大顺,原先那只丢了吧。”

“哎,所谓五侯七贵,像侯爷这样的身份,七最好了。”冯古道抱鸟入怀不放手。

“乱七八糟、七上八下、横七竖八、七扭八歪、七穿八洞……很吉利么?”

冯古道道:“在没有遇到八之前还行。”

薛灵璧懒得和他继续缠斗,“既然有食物了,还不准备吃?”

冯古道呆了呆道:“我准备用火烤着吃,薛兄……呃,有其他的想法吗?”他低头看了看还带着毛的鸟尸。

薛灵璧道:“炖汤。”

“……锅呢?”

“你想办法。”

……

最后吃的仍然是烤鸟。

薛灵璧皱着眉头吃完,“这是本侯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侯爷吃过最难吃,但是薛兄吃过最好吃就行了。”冯古道还啄着手指,转头却见薛灵璧正一脸严肃地望着他,“薛兄?……侯爷?”

“你说,明尊为何会信任你呢?”

冯古道一怔道:“觉得我是人才?”

“是么?”薛灵璧随口反问,然后拄着拐杖站起身道,“天色已黑,找个地方休息吧。”

“薛兄喜欢风大点的,还是风小点的?”冯古道将手指在身上擦了擦。

薛灵璧微微皱眉,别过脸道:“小一点的。”累了一天,他实在不想再就找个问题抬杠。

“我刚才去捡干柴火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一块凸起的山石,虽然不能挡风,但是能够当屋顶用,将就一晚不错。”冯古道道。

薛灵璧道:“你以前在魔教过得很苦么?”

“中三尸针之前还过得去。”冯古道耸耸肩,边走边道,“明尊虽然察觉到我有离教之心,但只是在有些事情上防范我,还不至于苛刻我的衣食起居。”

“但你对风餐露宿很有心得?”薛灵璧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这是当然。”冯古道道,“当初魔教搬离睥睨山,我们一路上过了不少这种日子。”

“魔教为何搬离睥睨山?”

“因为纪辉煌。暗尊是我魔教的第一高手,连他都被纪辉煌轻轻松松地抓走,魔教上下哪个还能睡得安稳?所以明尊决定惹不起,躲得起,离开睥睨山。”

薛灵璧道:“魔教一离开,蓝焰盟就进驻睥睨山,这其中岂非太过巧合了?”

冯古道收步,讶然回头道:“薛兄的意思是?”

“蓝焰盟是否魔教分支?”薛灵璧说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瞳孔。

冯古道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当初铲除蓝焰盟,魔教还是出了力的。”

“痛打落水狗而已。”薛灵璧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蓝焰盟经营多年,却在一场战役中毁于一旦,输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你不觉得太过蹊跷了么?”

“侯爷的意思是?”冯古道不自觉地换了称呼。

“铲除蓝焰盟之事是由纪无敌牵头的,他和袁傲策的关系众所皆知。假设蓝焰盟是魔教分支,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薛灵璧道,“当初魔教虽然迁离睥睨山,却故意留下蓝焰盟占据地盘,一来是防止纪辉煌一举消除魔教,二来也是防止有人觊觎睥睨山的大好地势。后来纪辉煌过世,白道群龙无首。魔教便动了回归之心,唆使袁傲策联合纪无敌,以铲除蓝焰盟的名义,带领一大群蒙在鼓里的白道人士浩浩荡荡地收服睥睨山。而蓝焰盟之所以消失得如此彻底,皆由于,他们本就属于魔教,他们的一切自然也归魔教所有。最笨的莫过于那群所谓的白道英雄,自以为铲除了蓝焰盟,其实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可是纪辉煌是纪无敌的父亲,他怎么会肯……”

薛灵璧冷笑道:“纪无敌不过一个草包,以袁傲策的手段,有的是办法让他言听计从。”

冯古道听得目瞪口呆,“侯爷真是好丰富的想象力。”

“不然你如何解释蓝焰盟的消失?又如何解释蓝焰盟盟主的消失?在魔教和白道攻打蓝焰盟的时候,我就已经派人埋伏在睥睨山,都没有找到蓝焰盟盟主的尸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他的尸体去了哪里呢?”

冯古道苦笑道:“蓝焰盟盟主死于辉煌门钟堂主之手,我又如何知道?”

“是么?”

“而且,”冯古道蹙眉道,“我虽然曾是魔教中人,但如今已经脱离魔教,投入侯爷门下,此事又与我何干?”

薛灵璧似笑非笑道:“不错,此事与你何干呢?”

冯古道在他近乎赤 裸的了然目光下,干笑数声,“我加入魔教这么多年,却从来未曾听闻有这样的辛秘。”

薛灵璧道:“以明尊的城府,这种事情又怎么会告诉你这样一个吃里爬外的人。”

冯古道尴尬道:“侯爷这样说,好像是特意抬高蓝焰盟,踩低我。”

“不错。”薛灵璧顿住脚步道,“我一直以为当今天下的青年一代中,只有袁傲策堪与我一战,没想到明尊的武功竟然也这样的出神入化。”

……

这不是在称赞自己的武功也很出神入化?

冯古道抬头看着他的脸皮。

“你看什么?”薛灵璧用眼角扫视他。

“我看,我是看侯爷的容貌,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的俊美。”

薛灵璧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若是再敢在我的面前提及我的容貌,我一定杀了你。”

……

不喜欢自己的容貌又何必洗脸洗得这么干净,干脆用墨汁全涂黑好了。

冯古道边腹诽,边用极其诚恳的语气道:“侯爷不愧为侯爷,果然视外在于无物,注重内涵。这样的人我最敬佩了。”

薛灵璧的眸光愈发冷冽。

冯古道不再废话,很干脆地回答道:“是。”

薛灵璧这才转开头,然后在四周看了看,“你说的地方呢?”

冯古道微笑道:“在您身后七八丈的地方。”

薛灵璧眉上那颗红痣轻轻一抖,“那你刚刚不说?”

“我只是看侯爷刚才说得那么慷慨激昂,不忍心打断而已。”冯古道为自己辩解。

“我怎么记得刚刚你一直在插话?”

冯古道含笑道:“聪明的人总是需要不那么聪明的人的衬托。我刚才只是想体现一下侯爷的英明神武。”

“哦?体现?给谁看?”

“侯爷完全可以放心。我嘴巴大,等我回到侯府,一定会将侯爷刚刚的精彩推论添油加醋,四处传播,务必让侯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侯府上下?”

“呃,誉满京城,不,大江南北!”

薛灵璧慢慢地朝他跳了一步。

冯古道的头稍稍后仰。

薛灵璧弯起嘴角,一字一顿道:“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杀了你。”

……

冯古道抿了抿嘴唇,望着他,十分动情地道:“那么,还请侯爷一定守口如瓶啊。”

薛灵璧:“……”

冯古道说得那个地方果然只有屋顶没有门,而且那屋顶只能算半边,最多只能遮住一个人——至于遮哪个人显然是毫无疑问的。而且为了实现‘风小一点’的这项美好条件,冯古道还被推出来当人肉门。

看着薛灵璧舒舒服服地靠着干草,悠然地睡在里面,冯古道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侯爷,我可不可以吟一句诗表达此刻的心情?”

“随便。”薛灵璧对他此刻的心情也颇为好奇。

“无奈露宿挡风口,一片丹心喂虎狼。”狼字的音尾还没收,他就被薛灵璧那只完好的脚给踢飞了两丈。

患难有理(三)

东方微露鱼肚白。

清晨清冷,寒湿的露水和雾气在空气中飘荡,由外而内地渗透进来。纵然睡在里面,薛灵璧仍然感到一阵寒气从四肢涌向心头。

他睁开眼睛,警戒地望向冯古道。但见他缩着身子,侧身靠着他的肩膀,尽责地用背挡着外面的冷风。

薛灵璧无声地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移开目光,调整头的位置,重新入睡。

冯古道的眼皮微动,掀开一条缝,眸光清明地望着薛灵璧受伤的脚,一动不动,须臾,又闭上眼睛。

天光越来越亮。

鸟不甘寂寞地再四周鸣唱。

薛灵璧的肩膀被压得发麻,终于耸动了下,将冯古道的脑袋弹开。

冯古道咕哝着张开稀松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侯爷?”

薛灵璧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还不出去。”

冯古道缩起脚,慢悠悠地起身朝水的方向走去。

薛灵璧撑着石壁试了两次都没站起来,只好道:“回来。”

冯古道的脚跟一转,屁颠屁颠地回来道:“侯爷?”

薛灵璧伸出手。

冯古道呆呆地看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道:“侯爷要借多少?”

……

“扶本侯起来!”薛灵璧咬着牙根道。

冯古道松了口气,收起银子,用手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将他扶出那块凸起的山石下。

“昨夜你可听到异声?”薛灵璧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一觉睡到天亮,若非侯爷动了,我还做梦呢。”冯古道伸了个懒腰,“侯爷听到什么声响了么?”

薛灵璧在水边蹲下身道:“我若是醒了,还会由得你压我的肩膀么?”

冯古道在一旁笑道:“侯爷的肩膀真是又温暖又舒适。”

薛灵璧洗脸的手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你不洗?”

“我脸上还残留着侯爷的余温,就这样洗掉,未免太可惜了。”冯古道感叹。

薛灵璧的手指轻轻撩过水面,水珠飞溅,冲冯古道的脸弹去。

冯古道脚步一滑,侧头避过那堪比铁弹的水花,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道:“侯爷,其实你长得也很英俊,何必嫉妒我的脸,毁我的容?”

薛灵璧冷声道:“你若再不洗,以后都不用洗了。”

冯古道一个猛扎,将整张脸都浸在水里。

重新上路。

冯古道沿路采了些野果给两人充饥。然后两人意识到,这里的野果之所以能够好端端地成长,是因为它们非常缺乏被人觊觎的价值。

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

薛灵璧的额头渐渐浮起一层薄汗,受伤的右腿不断地传来阵痛。

冯古道去前面探路,过了会儿跑回来,兴奋道:“前面有一户人家。”

“养家畜了么?”薛灵璧停下脚步。

“养了几只鸡。”

薛灵璧皱了皱眉。

“养鸡才好,有肉吃。”冯古道诱惑道,“而且还可以问那户人家要几件干净的衣裳穿。”

一说干净两个字,薛灵璧就被说服了。

不过不到半柱香,他就后悔了。

他冷冷地瞪着冯古道,“几只鸡?”这分明是养鸡场!

冯古道赔笑道:“没想到他们孵蛋孵得这么快。我走的时候,那些明明还是蛋来的。”

……

薛灵璧深吸了口气,继续朝那户似茅屋又似凉棚的屋子走去,“你最好祈祷他们有干净的衣服。”

那户人家的门正好打开,一个年约三四十的中年妇人拿着一簸箕的米糠出来,看到他们先是一惊,随即戒备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过路的,不幸在山里遇到泥石流,遗失了行李,又找不到出路。希望这位大姐行个方便,给我们点吃的喝的和穿的。”冯古道指着薛灵璧道,“这位是侯……侯兄,他的脚受了点伤,不知道大姐有没有跌打伤药?”

薛灵璧没好气地瞥着他,“猪兄说的是!”

中年妇人狐疑地看着他们,“听口音,你们不像本地人。”

薛灵璧抱拳道:“京城人士。”

“京城?”中年妇人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半晌才道,“你们在这里等等。”

薛灵璧看着她返身关门,轻声道:“她不寻常。”

冯古道点头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确不寻常。”

薛灵璧:“……”

冯古道看了看周围,从百鸡之中抢了条板凳出来,放在薛灵璧身后。

薛灵璧看着板凳腿上未干的鸡屎,脸色发青,“拿远点。”

“远点怎么坐?”冯古道眨着眼睛。

薛灵璧回身,抬起那根树枝拐杖冲他劈来。

冯古道想也不想地举板凳来挡。

只听砰得一声,板凳成两半,正好中年妇人拿着两套粗布衣衫和一包干粮出来。

……

冯古道拿着板凳的尸骨,微笑着问:“要不要用来当柴火?”

中年妇人连衣服带食物丢给他,淡淡道:“你们可以走了。”

冯古道慌忙丢了板凳,双手抱住,望了薛灵璧一眼道:“薛兄?”

中年妇人目光一凝,“你刚刚不是称他为侯兄么?”

“侯兄其实是……绰号。”冯古道面不改色地扯谎,“正如我姓冯,他却叫我猪兄是一样的。”

薛灵璧突然道:“你是朝廷钦犯?”

中年妇人脸色骤变。

冯古道惊讶道:“薛兄骂人的方式真是特别。”

中年妇人怒道:“你们果然是相府的人!”说着,她竟然从身后的腰际上拔出一把厚背刀来,“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们居然还找上门来!”

薛灵璧道:“顾环坤还不配当我的主子。”

中年妇人将眼睛瞪得滚圆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不是顾环坤派来的人,也无意捉你们归案。”

中年妇人冷哼道:“我们又不是朝廷钦犯,你凭什么捉拿我们归案的?”

薛灵璧道:“如果你不是朝廷钦犯,为何后颈黥着罪字。”

中年妇人嘴唇微颤,恨声道:“这是顾老贼动用的私刑!”

薛灵璧眯起眼中,藏起精光,“我朝律法严禁动用私刑。你若真是无罪,为何不上告大理寺或御史台?”

中年妇人冷笑道:“顾老贼权倾朝野,大理寺卿是他的门生,御史中丞是他的知交,我去哪里告他?”

冯古道突然冒出一句道:“雪衣侯府啊。”

中年妇人愣了下道:“雪衣侯府与此事何干?”

“因为……”冯古道还未说,就被薛灵璧用拐杖狠狠地敲了下小腿,“下人顽劣,见笑了。”

中年妇人眼珠一转道:“你姓薛?你是侯府的人?”

冯古道抱着腿狂点头。

薛灵璧暗叹了口气,淡然道:“薛灵璧。”

“侯爷?”中年妇人大吃一惊,“你怎么会来张庄镇?”

“除了我的绰号叫猴兄之外,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薛灵璧道。

中年妇人将信将疑,踌躇了好半晌,终于侧身道:“侯爷请进屋。”

冯古道跟在薛灵璧身后,小声嘀咕道:“随便找人家投宿都会投出一段千古奇案,莫非上天在暗示侯爷当侯青天?”

薛灵璧驻步,“你若是再将本侯的姓念错。本侯就在你脸上黥个笨字。”

“侯爷刚刚才说过,本朝严禁私刑。”

“本侯有的是办法让你去刑部受刑。”

“……薛侯爷请。”

或许是中年妇人真的信了他们,又或许她只是想试探他们,总之,薛灵璧和冯古道不但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热饭,还洗了一个热乎乎的澡。

夕阳西下。

冯古道边绑腰带,边走出门外。这次他特地绑了两条,以备不时之需。

中年妇人正在撒米糠,见他出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是侯府的清客?”

冯古道自嘲地一笑道:“身家一清二白,的确是清客。”

“侯爷为何来此?”

冯古道讶异地挑眉笑道:“你怎知我一定会告诉你?”

“若非你提醒,我又怎么会猜到里面这个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雪衣侯?”

“我只是想用他的身份来骗一顿热饭罢了。”冯古道耸肩道,“没想到你居然还送热水澡。我赚了。”

中年妇人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与顾老贼的交情如何?”

“我到侯府还不到一个月。不过我想他既然会提醒你去大理寺和御史台告状,那么交情就算好,也好得很有限。”

中年妇人眼睛微微亮起。

冯古道不紧不慢地接道:“不过他又不肯表明身份,可见他帮忙的心更有限。”

中年妇人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做?”

冯古道突然回身,冲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薛灵璧微微一笑道:“我是侯爷的人,自然是侯爷想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薛灵璧漠然地将目光移开,望向落日。

只见蜿蜒的小道尽头,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地朝这里走来。

中年妇人丢下簸箕,二话不说地迎了上去。

冯古道感慨道:“不知几时,我也能有个值得自己心甘情愿出迎的人。”

“让你迎接本侯,你很心不甘情不愿么?”

“我如今和侯爷朝夕相对。总不能侯爷去个茅厕都要我站在门口迎接吧?”

薛灵璧面无表情道:“准了。”

冯古道:“……”

患难有理(四)

正说着,中年妇人便领着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那中年汉子与中年妇人差不多的年纪,全身上下却透露着一丝与身上衣衫格格不入的文人气息。

“这位是雪衣侯,这位是侯府的冯爷。”中年妇人介绍着,眼中带着一目了然的兴奋。

中年汉子却并不激动,只是不慌不忙地行礼。

冯古道跟着回礼。他转头见薛灵璧没什么反应,连忙低声地提醒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人嘴……”

不等他说完第二遍,薛灵璧已经眯起眼睛道:“梁有志?”

梁有志愣住,须臾才吃惊道:“侯爷记得我?”

“恭城县的县令,顾相门生,因盗窃罪被罢免。”薛灵璧望着他的眸光意味深长,“本侯蒙圣上厚恩,曾代掌大理寺数月,见过卷宗。”

他这边说得轻描淡写,梁夫人那边却怒得双颊通红,“顾老贼血口喷人!我和外子几曾拿过相府一分一毫。当年我们还曾……”

“够了!”梁有志陡然喝止,“侯爷面前也是你可以随意放肆的?”

梁夫人被吼得十分委屈,乌黑的眼珠怔怔地瞪了他一会儿,才跺脚进屋。

梁有志抱拳道:“内子这几年跟着我呆在这穷乡僻壤,早成了不折不扣的山村野妇,还请侯爷包涵则个。”

薛灵璧淡然道:“本侯倒是很好奇尊夫人未尽之语。”

梁有志叹气道:“不过是些牢骚之辞。顾相乃是我的恩师,当年若非他,我也做不成官,当不成县令。如今是我自己有错在先,又有何怨言可说?”

薛灵璧见他避而不谈,也不再追问,跟着他一同回屋。

冯古道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后,悄悄地绕到屋后。

梁夫人正蹲在一堆干木前奋力劈柴。

冯古道见她臂力浑厚,几乎是一斧就将木柴一分为二,显然是练家子,不由吃惊道:“梁夫人通晓武艺?”

梁夫人头也不抬地答道:“略懂。”

冯古道见她不消片刻便砍了不少柴,知道她的武功绝非略懂,“不知梁夫人出身何门何派?”

梁夫人的手终于顿了顿,“青城。”

冯古道讶道:“原来是青城高徒。失敬失敬。不过青城乃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大派,门中弟子数百,个个都是当代高手。夫人既然害怕相府迫害,为何不躲入青城避难?”

梁夫人幽幽道:“青城再大,也不过是一个江湖门派。如何能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老贼比?外子怕我们一旦躲入青城,顾老贼会迁怒青城,若青城到时候有什么危难,我岂非成了罪人?倒不如孑然一身,隐居在此,无牵无挂。”

冯古道皱眉道:“只是区区盗窃罪……我的意思是说,不过一场误会,相爷为何会如此不依不饶?”

“他们贼喊捉贼,自然心虚。”说到这里,她的怒火便抑制不住,“我素知外子为人,是绝不会计较这些身外物的。可笑那顾老贼口口声声有志胸怀大志,是当朝能吏,前途不可限量。一转头,就指着他说他利欲熏心,目光短浅……”她的胸腔猛然被一口气顶住,半天说不下去。

冯古道沉吟道:“此事听起来,倒是颇为蹊跷。”

“哼。是那顾老贼见外子立了大功,心怀妒忌。”梁夫人突然踢起一根木块,提起斧头便对半劈开!

“立了大功?”冯古道试探道,“什么功劳这样大?竟然引起顾相的妒意?”

梁夫人道:“恭城县闹旱灾,外子私开粮仓救了远远近近的千万黎民,这样的功劳难道不大?”

“私开粮仓?”冯古道蹙眉。

“当时广西总督史耀光怕担干系,迟迟不肯开仓赈灾。外子冒的是掉脑袋的危险。事后他一边写请罪书,一边带着我们上京请罪。由于顾老贼是外子的老师,所以我们进京之后,便住进相府。”梁夫人回忆起当时情景,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不到两天,相府的人就说丢了银子,将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进大理寺。我去找顾老贼说理,却吃了闭门羹。没奈何,我只好去劫囚,却被捉拿住,不知怎地辗转回了顾老贼手里!”她双目发赤,抬手摸着后面那个‘罪’字。“顾老贼当着众人的面,黥了这个罪字!”

冯古道听得入了迷,“后来呢?”

“后来外子被免官放了出来,我们原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谁知那个史耀光突然加官进爵,原因就是开仓赈灾!”她气得全身发抖,“这明明是外子所为,他当时只会说一切但凭圣裁!如今功劳却全被他一个人揽了过去!不但如此,之后不断有黑衣人来追杀我和外子。直到这两年,我们躲在这里闭门不出,才算避过他的耳目。”

冯古道道:“此事听起来,倒像是顾环坤与史耀光联手所为。”

“史耀光的父亲乃是当朝太师。顾环坤自然要向他卖好,牺牲掉外子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何足挂齿?”梁夫人突然将斧头一丢,扭头往外走。

冯古道道:“夫人去哪里?”

梁夫人掸了掸裙子,“到那边的田里摘点菜。”

“我去吧。”冯古道微笑着拦在她的身前,“白吃白住却游手好闲,我委实过意不去。”

梁夫人反问道:“我几时说要请你们住下?”

冯古道语塞。

梁夫人道:“你们要住下也行,你帮我说服雪衣侯帮外子翻案。”

“事隔久远,怕是不易。”

梁夫人恨声道:“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

“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冯古道搬出千古不变的推托之词。

梁夫人怔忡了会儿,叹气道:“是我太心急了。”

冯古道理解道:“任谁平白蒙了这样的不白之冤,都难免义愤填膺。”

梁夫人突然定定地望着他。

冯古道被她看得全身发毛,低声道:“夫人?”

“此刻的你,似乎与刚才的你判若两人。”

冯古道面色不改道:“孤男寡女的时候,我不免多了几分平时难以展现的翩翩风度。”

梁夫人:“……”

冯古道摘菜回来,梁夫人亲自下厨。

薛灵璧和梁有志坐在两处漏风的‘厅堂’里谈古论今。

梁有志见冯古道裤腿上沾着几块泥巴,连忙起身道:“有劳冯爷。”

冯古道客气了几句,转头看薛灵璧道:“侯爷与梁先生似乎相谈甚欢?”

薛灵璧懒洋洋道:“话里没针没刺的,自然相谈甚欢。”

冯古道委屈道:“我话里经常带着糖带着蜜,也不见侯爷对我和颜悦色。”

梁有志听他们主仆的对话十分有趣,笑道:“冯爷哪里的话,我倒觉得侯爷待你如知交,不然冯爷说话必然不敢如此随性。”

薛灵璧:“……”

冯古道:“……”

他说话随性,与他待他是不是知交完全是两回事!

这是当时两人在心中同时冒出,也是唯一冒出的一句话。

直到晚饭上桌,三人都是一片静默。

晚饭过后。

梁夫人和梁有志收拾书房将就一晚,将卧室留给薛灵璧和冯古道。

薛灵璧虽然不愿意,却也不能提出更多。但是不提不等于他进屋时的脸不臭。

冯古道倒是挺开心。他拍了拍床铺,笑道:“想不到他们穷归穷,床倒是挺大的。”

薛灵璧淡淡地瞄了他一眼,“你睡地上。”

冯古道赔笑道:“床正对着门,夜里风大,不如我替侯爷挡风?”

“门的作用就是用来挡风的。”薛灵璧道。

冯古道嘴巴一扁,神情无限幽怨,“侯爷,你难道忘记了,昨天晚上我们是如何共患难?我又是如何用血肉之躯,为你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

薛灵璧不语。

四目相对。

冯古道屁股粘着床铺不肯挪开。

薛灵璧皱眉道:“还不让开?”

冯古道朝旁边小挪了两下。

薛灵璧慢慢地坐上床,一点一点将受伤的右腿移进去。

等他躺下,冯古道也准备躺倒。

“等等。”薛灵璧在冯古道的后背正要接触到床铺的刹那道,“侧躺。”

冯古道纳闷道:“为何?”

“挡风。”

“……”冯古道无言地望着那道门,不知道它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面朝外。”薛灵璧又补充了一句。

冯古道又问了一句,“为何?”

“省得做噩梦。”

冯古道想了想,仍是问道:“为何?”

薛灵璧冷哼道:“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脸足以让人坐一宿的噩梦么?”

冯古道道:“我只是不知道为何侯爷睡觉的时候不闭眼,非要盯着我的脸看。”

“……”

冯古道显然不知见好就收,边躺边咕哝道:“既然侯爷愿意看我的后脑勺,我也只好忍痛奉献。”

薛灵璧抬起左脚一踢。

冯古道听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朝前一扑。

可惜他下意识地忘了,他睡得那块地方刚好是床沿。

于是,扑起地面的一层薄灰。

患难有理(五)

夜渐深,窗外明月光。

冯古道的手臂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发麻。他稍稍地挪动了下,将手臂从被压的状态解救出来。

“冯古道。”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矮小的房间内。

冯古道苦笑道:“我手麻。”

身后久久未答。

这是默许?

冯古道尝试着转身,平躺在床上。

床帐是用各种碎布拼起来的,但是梁夫人拼得很有技巧,看上去倒有些几分有意为之的美感。

冯古道呆呆地望了会儿,眼角余光突然朝薛灵璧的方向一斜。

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来旁边的那双眼睛从头到尾就一直直瞪瞪地盯着他。

“侯爷?”

薛灵璧脸色不变道:“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冯古道哭笑不得,“我是问侯爷为何看我?”

“你若是躺成这个姿势,便会知道。”

冯古道咕哝道:“这个姿势已经被我躺得手发麻。”

薛灵璧道:“冯古道。”

冯古道赶紧闭嘴。

但薛灵璧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待我回京之后,便会向吏部举荐你去当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冯古道屏息。

“上任清吏司郎中已经调任太府寺。这是个肥缺,各方都盯得很紧。”

冯古道道:“但是我一无官职,二无功名,恐怕不易。”

“的确不易。”薛灵璧道,“即使有本侯举荐,但是吏部一定不允。”

……

冯古道不知道他这样算不算是在耍他。按照对话内容应该是算的,但是他的态度又实在太正经,太严肃。

“所以,退而求其次,他至少也会给你一个清吏司主事。”

冯古道明白了。敢情薛灵璧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主事去的。

“虽然只是六品,但是有本侯在朝中呼应,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薛灵璧轻描淡写地许下承诺。

冯古道这时除了谢恩还能说什么?虽然并非一开始说的五品,但是五和六差得不远。更何况,户部清吏司是肥缺,掌管各省赋税。再加上雪衣侯在朝中的势力,平步青云的确指日可待。

“可是我并没有生擒明尊。”冯古道试探着开口。当初的条件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薛灵璧道:“你觉得你能生擒他么?”

冯古道在心底里琢磨着答案。

若说能,是夸大,说不定薛灵璧又是一脚将他踢下床,让他三更半夜地抓人给他看。若是不能,则显得他很无能。

薛灵璧道:“犹豫便是答案。”

若心中有把握又为何要犹豫?

冯古道叹气,“我学艺不精。”

“我知道。”

薛灵璧承认的这样爽快,让冯古道心里颇不是滋味。“那侯爷为何还要举荐我?”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徐徐闭上眼睛道:“权当你这几日鞍前马后的苦劳吧。”

冯古道刹那心里生出一种感动,就如当年头一回得到师父赞赏的感动。多日来的艰辛并非没有代价的,虽然,它来的有些迟,又有些突如其来。

人的心情一旦跌宕起伏,便很难入眠。

尤其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冯古道思索着如果这时候将薛灵璧晃醒,让他陪他聊聊天,那刚刚到手的肥缺会不会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了?

或许老天也感受到他的无聊,故意让窗前闪过一道黑影。

他猛然坐起身。

薛灵璧不悦地睁开眼睛,“吏部的事是预想,本侯还没有最终决定。”

果然——

冯古道觉得刚才的担忧并不是没道理的。

“我好像看到有黑影从窗外掠过,”为了保住还没到手的饭碗,冯古道解释得详细,“看身法,不是普通人。”

薛灵璧知道他虽然会撒谎,但绝不会撒这种一揭就穿的小谎。

他跟着坐起身。

明月西移,光渐渐从这边照到那边。

冯古道深吸口气,正想再解释,就见薛灵璧的手在床铺上轻轻一拍,整个人就势送了出去,如鸿毛过绿水,只留下淡淡轻痕。

房外传来轻微且细碎的脚步声。

薛灵璧猛地拉开门,左脚轻点,蹿了出去。紧接着外头便传来短兵相接声。

冯古道慢吞吞地下床,拿起鞋子,不紧不慢地穿着。

在这期间,书房也传出呼喝和打斗声。

他穿完衣服,又顺手拿起薛灵璧的靴子,悄悄地走到门口,确认打斗处不在门外,才小心翼翼地出去。

“侯爷?”

他刚出声,便感到一阵极阴冷的寒气冲自己的面门袭来。

显然,除了和薛灵璧、梁夫人缠斗的对手外,还有人在一旁伺机在侧。

袖中剑早已经在他遇到泥石流时下落不明,此刻他手中唯一能够阻挡的便是一双鞋子。

“看暗器!”他将其中一只靴子飞了出去。

靴子的破风声显然很大。对方不敢轻忽,连换了三个身形才避让过去。

门突然被一脚踢开,苍白的月光一下子洒了进来,与从书房透出的烛光一起将屋子里的几个人头照得一清二楚。

冯古道一骨碌溜到薛灵璧的身侧,苦笑道:“侯爷,自从我认识你之后,印证武学的机会就多了很多。”

薛灵璧一掌击退跟着他追来的蒙面刺客,没好气道:“你以为本侯一天到晚都打打杀杀么?”

冯古道左躲右闪,“我几乎如此以为了。”

薛灵璧眼角瞥到一把长剑向冯古道的后背袭来,却视若无睹地将头移开,全心全意对付自己面前的两个刺客。

待那把长剑贴近冯古道脊梁骨的刹那,他才有所觉,慌慌忙忙地扑倒,就地一滚,才堪堪避了开去。

薛灵璧嗤笑一声。

冯古道狼狈地挺身站起,冲书房跑去,“我去看看夫人!”他总算小心,在这样的时刻仍不忘替梁有志隐瞒身份。

屋子狭小,从东到西也不过几步。

这么多人进屋已嫌拥挤,更何况打斗?

冯古道刚跑了两步,便察觉前路被堵死,后方追兵赶至,他已是进退维谷。

而薛灵璧那边又有刺客从门外闯进来,顺道关上了门,显然是想瓮中捉鳖。薛灵璧武功虽高,但是碍于腿脚不便,难以分心他顾,指望他来救援也是不能。

正当夹击冯古道的刺客认为他成了砧板上的肥肉,待人宰割之际。一只手不知从何处伸出来,轻轻地在他们的剑身上弹过,手中剑顿时控制不住地朝彼此攻去。

其中一个刺客在手碰到剑身的刹那已经发现那只手是属于冯古道的,但是他的招式太怪,速度太快,令他变招不及。

冯古道趁他们互攻的刹那,身如蚯蚓,滑溜地钻过空隙,一只脚踩进了书房。

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望着漫天飞溅的血花和冲他倒来的刺客,他不假思索地一转脚跟,身影顿时移离一尺开外。

梁夫人一边奋力御敌,一边不忘赞叹道:“好俊的轻功。”

冯古道眼角微跳,躲过另一个刺客的攻击,干笑道:“这轻功我练了十几年,也是头一次做到。”

梁夫人慢慢地朝他靠来。

梁有志躲在她背后,手里却抱着一叠纸。

冯古道踢起刺客尸体旁的剑,伸手接住,转身上前接应。

梁夫人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一来是因为有冯古道的接应,让她身上压力骤减。二来是她从刚才便怀疑刺客是他们引来的,但见他御敌认真,不似作伪,才打消了念头。

“屋外有四个刺客,这里三个……一共七个。”冯古道的手臂渐渐有些举不起来,大多数时还要靠梁夫人接应他。

梁夫人目光一凝道:“冯爷,你照应外子!我来!”说着,单脚一挑桌子,连蜡烛带书一起冲刺客飞去。

其中一个刺客连退两步,反手将桌劈开。

烛火两分,一落在房外,一落在书架上。

火瞬间高涨。

冯古道望着里外两簇越来越大的火光,苦笑道:“梁夫人,我只是想请你坚持到侯爷进来收拾他们。”

像是印证他的话,薛灵璧接连一个刺客从房外一闪而过,压在那团火上,以身扑火。

紧接着又是两个。

最后一个刺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进来。不过恰好撞在冯古道正要回转的剑尖上。

那刺客临死前的回眸令冯古道感触颇深。

那目光无论如何都像在控诉他为何不把剑收好,随便拿出来乱戳。

书房里的火势越来越旺,让三个刺客也不安起来。

尤其是薛灵璧握着剑,一拐一拐地走到房门外时。他面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是额头细碎的汗珠可以看出此刻正忍受着剧痛。

冯古道反手抓过梁有志,将他掩护在身后,慢慢地朝薛灵璧移去。

梁夫人见此,立刻帮他断后。

薛灵璧瞄了眼冯古道,突然剑出如风。

两个刺客只见眼前两朵剑花如水花般闪烁着白光在面前一闪,便眼前一黑,一命归西。

剩下的刺客已是汗湿后背,一半是被越来越大的火热的,一半是被吓得。

冯古道趁机带着梁有志和梁夫人朝外冲去,嘴上不忘鼓励道:“侯爷,全靠你了。”

薛灵璧嘴角一撇。

刺客紧张地望着他。

薛灵璧却没有出剑,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抽身缓缓向外走。

刺客忽然大喝一声,朝他的后背袭去!

薛灵璧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剑带起银光,轻轻地划过刺客的咽喉……血如红线,喷溅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写晕了,忘记侯爷是伤残人士,已改正。Orz

患难有理(六)

冯古道见薛灵璧慢慢地走出来,拍马屁道:“以侯爷的武功,解决他们果然是小事一桩。”

薛灵璧道:“本侯只是想想看看你的武功是否值得本侯下注而已。”

冯古道知道他是指举荐他做官的事,屏息道:“那结果呢?”

薛灵璧似笑非笑,“或许。”

……

这说与不说有何分别?

冯古道意兴阑珊地转头,却见梁有志和梁夫人望着那房屋内的熊熊火光发怔。

其实从他离开书房的时候就知道以火势蔓延的速度来看,救火已是徒劳,不过他还是尽人事地问道:“要不要扑火?”

薛灵璧瞄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的虚伪。

梁有志回神,情真意切道:“多谢冯爷挂心,这一切都是天意。”

冯古道自以为脸皮奇厚,但是面对他这样真挚的表情,脸却不由自主地一红,“呃,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若非冯爷和侯爷出手相救,我夫妇早已葬身刺客剑下,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梁有志拉着梁夫人齐齐拜。

冯古道连忙侧身让开。

薛灵璧倒是受得稳稳当当,“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梁有志踌躇之际,梁夫人已经恨声道:“既然顾老贼一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就送到京城去让他杀,看看最后究竟是他死还是我亡!”

梁有志大惊,“你切莫冲动!”

梁夫人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屋子,双眼通红,却是半愤恨半委屈,“事到如今,难道我们还要继续躲躲藏藏下去?”

薛灵璧冲冯古道一指那塌陷的火屋,“你快去收走屋旁的木柴,以免火势蔓延到他处。”

冯古道笑道:“侯爷考虑得真是周详。最周详的是,居然是现在才想到。”

薛灵璧眉头一跳,他身如矫兔,朝那屋后跑去。

薛灵璧等冯古道走远,才道:“当年的事,恐怕另有隐情吧?”他盯着梁有志。

“能有什么隐情?!”梁夫人不假思索地喝完,却见梁有志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薛灵璧轻描淡写道:“既然没有隐情,那么此事本侯一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是有心无意,顾相意欲杀害本侯都是铁铮铮的事实。”

“绝非恩师所为!”梁有志急道。

梁夫人的眼珠差点瞪出来,“你还叫他恩师?”

梁有志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此事说来话长。当初恩师如此待我,实是为了帮我脱罪。”

薛灵璧嘴角一弯,似是早有所料。

梁夫人道:“你当日明明开仓有功,为何要脱罪?”

梁有志苦笑道:“此事落在史耀光身上自然是体恤民情,为民请命。但是落在我身上就是目无王法,私开粮仓。”

梁夫人茫然道:“我不懂。”

她不懂,薛灵璧却是明白了。

“其实我在开仓之时,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于是我提前回京,一方面是希望主动认罪,能从轻发落。另一方面也是怕连累恩师。”梁有志道,“而恩师也早已经得到风声,在我到京之前便联络几位朝中大臣帮我联名求情。可惜此事落入了史太师耳里。史太师怕私开粮仓,救济灾民之事连累史耀光,凸显他优柔寡断和昏庸无能,威胁恩师敢若是为我求情,便会联合其他大臣否决他正要向圣上请准的改革议案。此议案乃是恩师一生心血所在,我焉能因自己一时之灾,而祸及恩师数十载的心血?”

梁夫人讷讷道:“可是为何……”

“恩师为了保全我,便和太师商议,一同将我的开仓之罪奏请为史耀光的开仓之功。这样一来,我自然脱身。但是恩师看出太师有将我灭口斩草除根之意,便找了个缘由,将我革职查办,远离这是是非非。此事原来都顺顺利利,偏偏你跑出来劫囚……”他摇头长叹,“恩师只好装模作样地在你的颈上黥字。其实是做给太师看的。只可惜,即便如此,太师依然没有放过我。”

梁夫人显然被这峰回路转的故事震住了,半天才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

“当时我们随时都有被抓的危险,你素来心直口快,万一将此事和盘托出,虽说太师也不能对恩师如何,但总是横生枝节。”

梁夫人心中不悦,却没有反驳。

薛灵璧道:“依我看,史太师既然这样穷追猛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吧?”他望向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叠纸。

梁有志的手微微缩紧。

梁夫人感觉两人微妙的气氛变化,脚步慢慢地挪向梁有志。

薛灵璧眸色越来越厉。

梁有志舒出口气,似妥协似无奈道:“其实,这是当初我开仓赈灾的账目。史耀光虽然要去了功劳,却没有这笔账。史太师曾向恩师要过,但都被恩师挡了回去。恩师说过,这笔账就是史耀光占他人功劳的罪证。他让我留在身边,是以防万一。”

薛灵璧道:“若史耀光强据他人功劳为己有之事曝光,顾相也难辞其咎。”

梁有志坚定道:“我留着这份账是为了让史太师投鼠忌器,绝无用来伤害恩师之意!”

薛灵璧忽然笑道:“若是史太师和顾相都受了牵连,谁是最终得益者呢?”

梁有志的眼睛顿时瞪成滚圆,震惊地望着他。

梁夫人手中的剑柄越握越紧。

……

冯古道汗流浃背地跑过来,“侯爷,木柴抢救出来了。”

薛灵璧笑容盈盈,“那就好。”

冯古道转头看着梁有志和梁夫人,惊讶道:“两位只是站在这里,为何看上去比我还累?汗流得比我还多?”

梁夫人冷哼道:“侯爷,是打是杀一句话吧。”

冯古道更加莫名其妙,“梁夫人,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侯爷杀你打你?”

薛灵璧道:“你认为,你打得赢本侯?”

梁夫人气息更急。

因为她一点把握都没有。见过刚才他的出剑,她才知道学武天分真的很重要。自己学了这么几十年,却远不如别人十几年。

“打不赢,也不会束手就擒!”

“说得好。”薛灵璧赞赏地击掌道,“不过既然你打不过,又赢不了,为何不走呢?”

梁夫人讶然道:“你放我们走?”

薛灵璧道:“腿在你们身上,难道还要本侯千里相送不成?”

梁夫人和梁有志面面相觑。

“离开京城之后,你们一定很少关注朝中之事。”薛灵璧微微一笑道,“顾相的改革,本侯是附议的。从头至尾,本侯都没有怀疑过顾相的为人。即便他权倾朝野,本侯也认为,这是我朝之幸。”

梁有志眼眶猛然一红,一手抱着纸,一手撩起衣摆,缓缓跪下道:“我代恩师谢侯爷的信任成全!”梁夫人急忙一同跪下。

薛灵璧道:“你是戴罪之身,想重新出仕是千难万阻。不过,弃文从戎一样是报效朝廷。你可愿意?”

梁有志霍然抬头,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慌忙,“侯爷?”

“镇守西南的镇远将军严脩乃是本侯知交。只要你有本侯的举荐信,他必然会重用你。”薛灵璧微笑。

梁有志双目含泪,缓缓地低下头,须臾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谢侯爷。”

薛灵璧坦然受之。

既然商量好前程去处,四人自然不再留恋火后的断瓦残垣。

天色在不经意间悄悄亮起,梁有志和梁夫人当下与他们一同到附近村庄休整,其后指明锁簧镇的路径,才告辞朝西南而去。

冯古道望着充满信心和希望的梁氏夫妇的背影,感叹道:“侯爷又做了一件好事。”

“又?”薛灵璧似笑非笑。

“侯爷还救了我三个人三条小命。”

“是么?”薛灵璧回头看着他。

冯古道觉得他的目光别有他意,但琢磨了很久也没有琢磨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好陪笑道:“当然。若非侯爷武功盖世,大杀四方,恐怕我和梁夫人他们都要葬身火海。”

“你与梁夫人?”薛灵璧莫名地觉得这句话有些刺耳。

冯古道连忙改口道:“我与梁氏夫妇。”

薛灵璧冷笑道:“自作多情。只怕就算你想与他们一同死,他们还嫌你多余。”

冯古道连声应是,“当然当然。我这条命是留下来陪侯爷的,怎么能随便让别人觊觎走!”

“有空贫嘴,不如上路。”薛灵璧手里拄着冯古道替他新找来的拐杖,慢吞吞地转身。

“侯爷。”冯古道望着他缓慢的动作,心中生出一丝不忍,“要不要我背你?”

……

半个时辰后,冯古道就在心底狠狠地痛骂着自己的一时的心软口快。

“再快一点。”即便在他的背上,薛灵璧依然挺直背脊,“我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到锁簧镇。”

冯古道苦着一张脸道:“侯爷,马是要休息的。”

“所幸本侯骑的不是马。”

“……”

患难有理(七)

至锁簧镇已是日薄西山。

冯古道和薛灵璧一人一根拐杖,汗流浃背地出现在镇头。

镇民见他们弯腰弓背,先是一脸嫌弃,但看清楚两人容貌之后,又换成一脸惊艳。

冯古道捶了捶后背道:“侯爷,你看他们这种表情,会不会让我们白吃白住啊?”薛灵璧身上是从来不带银子,他是带了银子,却在泥石流中失散。梁氏夫妇的情形就算比他们好,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他们也没好意思开口。

薛灵璧斜眼睨着他,“不如你去问问?”

冯古道干笑道:“侯爷胸有成竹,我何必自讨没趣。”

薛灵璧道:“本侯几时胸有成竹?”

“侯爷乃是当朝重臣,当地官员若是知道你驾临此地,定然争先恐后,巴结惟恐不及啊。”

“那要如何让当地官员知道本侯是本侯呢?”

这句话虽然说得拗口,却一下子戳中了问题本质。

冯古道望望他的穿着,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地问道:“侯爷,你猜这里的官员会不会曾经挤在京城的万人之中瞻仰过你啊?”

薛灵璧道:“镇上的官叫做地保,是当地乡绅推选出来的,并非朝廷任命。你觉得他千里迢迢跑去京城瞻仰我的机会有多大?”

“呃,又或许他没有跑去京城,而是路过睥睨山,刚好看到侯爷你大显神威……”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薛灵璧冷哂道:“今晚的食宿就交给你想办法。”

冯古道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叹气道:“侯爷之前一心一意要来锁簧镇,我还以为侯爷已经……”

“如果想不出,”薛灵璧淡淡地打断他,“本侯就将你卖进镇上的怡红院。”

冯古道眼珠一转,微笑道:“不知侯爷所指的怡红院是什么地方?”

“想知道?”薛灵璧挑眉。

冯古道想了想道:“若是侯爷想说的话,那就算我就想知道。如果侯爷不想说,我绝对不勉强。”

“不勉强。”薛灵璧眼中隐隐有冷光闪烁,“把你卖了还能得几两银子,本侯何乐而不为?”

冯古道舔了舔嘴唇道:“侯爷,其实我不值几两银子的。千万不要让怡红院的老板太破费。”

薛灵璧道:“破费不破费,就要让怡红院的老板亲自验货才知。”

作为锁簧镇最大的青楼,怡红院在镇上可说是一枝独秀,格外红火。

尤其是楼外两只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犹如媚眼秋波,不停地勾搭着每个过路人摇摆的心。

冯古道走到怡红院大门外的五步处,便收住脚步不肯再走。

薛灵璧用拐杖敲了敲地。

冯古道扁着嘴巴,故作可怜道:“侯爷,我另外想办法就是了。”

薛灵璧淡然道:“既然已经到了地头,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冯古道干笑道:“可是这家是青楼,卖我进去未免有送狼入羊口之嫌?”

“狼入羊口?岂非好事一桩?”

冯古道摇头叹气道:“原本是好事。奈何我早已在心中暗暗发誓追随侯爷一生一世,所谓忠臣不事二主,我又怎么能够再分心为怡红院添光增彩?”

薛灵璧斜了他一眼,“装模作样够了没?还不进来?”

冯古道赶紧笑跟在他身后。

怡红院虽是烟花之地,但是布置得十分清雅,偶尔有女子走过也只是含蓄一笑,并不上前纠缠。

冯古道看得两眼发直,“侯爷,我突然觉得,将我卖入这里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的表情看得薛灵璧心生厌烦,“哦?你的祖训和大志都不要了?”

“不如侯爷先将我卖掉,换点周转的银子,等侯爷平安度过危险之后,再回来替我赎身。”

薛灵璧的脚步骤然停下,冷嘲道:“身为堂堂男子汉,开口卖掉,闭口赎身,你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么?”

“为侯爷,我愿肝脑涂地。”冯古道躬身。

薛灵璧望着他的头顶,冷声道:“就怕到时候先肝脑涂地的是本侯。”

冯古道抬头,却见薛灵璧已经上楼。

“侯爷。”

冯古道落后薛灵璧半步,因此他的脚还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就听到转外处有人急吼吼地冲出来喊道。他慢慢地走上楼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眉头轻蹙。

“如进去再说。”薛灵璧边问边转头看冯古道。

冯古道早已抬头,冲满脸惊喜的阿六抱拳道:“别来无恙。”

阿六暗暗地等了他一眼,对薛灵璧道:“侯爷请。”

二楼包厢间间亮起灯火。

阿六领着他们走到最后一间,然后迅速关上门,砰得一声跪在地上,冲薛灵璧哭喊道:“幸好侯爷平安无事,都是我们保护不力,才让侯爷遇到大险!侯爷不在的这些天,我担心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就是怕侯爷有个……当然,侯爷吉人天相,绝对会逢凶化吉。幸好我还记得侯爷之前曾经说过锁簧镇的怡红院是朝廷布下的暗线,所以我便一早在这里等侯爷。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等到侯爷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冯古道笑道:“你说的这么流利,一定背了很久。”

阿六抬起头。

冯古道被他阴郁怨愤的眼神吓得心头一跳。

不过阿六一转头望向薛灵璧,眼神中就只剩下幽怨了。

薛灵璧坐在椅子上,将拐杖丢在一边。

阿六紧张道:“侯爷的脚?”

“断了。”冯古道接道。

阿六连忙道:“我立刻去找大夫。”

“此事不急。”薛灵璧拿起空茶杯,敲了敲桌子。

阿六想去倒茶,却猛然发现自己仍然跪着,而薛灵璧根本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只好转头又用眼睛瞪了冯古道一眼。

冯古道正想找把椅子坐下,看到他的眼神,忍不住道:“阿六哥,有何不满,你可以直说。只是你跪是你自己要跪,起又由不得我做主,你何必一个晚上已经瞪我三次?”

阿六的小动作被他揭穿,顿时恼羞成怒道:“还不快替侯爷斟茶?”

冯古道恍然道:“原来是斟茶,你何不早点说?”他走到薛灵璧身侧,殷勤地斟上茶,并双手送上薛灵璧面前。

薛灵璧视若无睹。

冯古道刚想放在桌上,就听他淡淡道:“放也由不得你做主。”

冯古道的脸顿时变成一只大苦瓜,两只手只好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中。

薛灵璧道:“魔教最近可有什么新的举动?”

阿六道:“自从那次偷袭之后,魔教就再无动静。而且这些天我全力派人寻找侯爷的下落,一时无法兼顾明尊……”

薛灵璧打断他,“袁傲策可有消息。”

阿六道:“袁傲策一直和纪无敌在一起。辉煌门近日来一直致力于扩张生意,收归魔教先前的各单生意。不过钟宇是武林盟主,纪无敌这种抢生意的举动引起了白道很多门派的不满。”

薛灵璧关注的只有第一句,“袁傲策一直和纪无敌在一起?”

“是。”

“没有离开过半步?”

阿六想了想道:“不曾。”

“包括本侯遇刺的那日?”

阿六讶异道:“侯爷怀疑来行刺的是袁傲策?”

“传闻袁傲策才是魔教的第一高手,而明尊的武功远逊于他。当日那个明尊居然能跟我打成平手。”薛灵璧目光一凝。

冯古道端茶端得双手酸极,忍不住开口以吸引他的注意力道:“会不会是魔教整体的武功太高呢?”

……

薛灵璧缓缓转过头,望着他浅笑道:“你是指,本侯的武功远远不如袁傲策?”

冯古道面色绷紧,“我绝无此意。”

“你既然是魔教中人,那么对魔教的武功应该很清楚。你说那日与本侯交手的是否明尊本人?”薛灵璧目光疏淡,但是冯古道却从中感受到了千斤之力。

“从声音和体型上,我觉得是。”冯古道斟酌道,“但是魔教多的是人保护明尊,他很少亲自出手。所以以武功而论,我又不能那么肯定。只是他的招式的确出自魔教。”

薛灵璧道:“在魔教,除了袁傲策之外,谁的武功最高?”

“这……”冯古道露出难言之色,“魔教中人个个心高气傲。即便是明暗双尊,偶尔也会遭到他们的贬斥,更何况别个。据我所知,清醒时称自己为魔教第二高手的起码有十个人。喝醉时称自己为魔教第一高手的起码有五十个人。”

“即便是明暗双尊偶尔也会遭到他们的贬斥?”薛灵璧眯起眼睛道,“比如说?”

冯古道的双手颤抖着,杯盖不时碰触着杯子发出叮叮声。他见薛灵璧无动于衷,只好强忍着酸痛道:“当初明尊拱手让出睥睨山,就惹起魔教很多人的不满。”

薛灵璧的手指缓缓地摸索着扶手,“惹起魔教很多人的不满?”

……

冯古道咬牙道:“侯爷,我不得不说,你现在的视若无睹,也惹起我的很大不满。”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关于攻受的问题。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后又想了想,想了想又想了想又想了又想之后,决定……互攻。O(∩_∩)O~谁上谁下,就看他们各显神通了。

患难有理(八)

薛灵璧的目光终于落在他的双手上,“很累么?”

“不但累。”冯古道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而且酸。”

薛灵璧微笑道:“魔教不是整体武功都很高么?我想你出身魔教,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

堂堂侯爷心眼小到针孔这么大,也算是人间一绝了!

冯古道一咬牙,将茶杯干干脆脆地放在桌上。

薛灵璧眼神一冷。

冯古道甩了甩手臂,重新又端起来。

薛灵璧上下审视了他一番,终于慢吞吞地接过茶杯。

冯古道几乎泪水滂沱,“我头一次发现侯爷喝茶的姿势竟然是这样的优雅。”

薛灵璧不理他,对阿六道:“起来吧。”

阿六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站起。

“你留在这里继续留意魔教的动静。若是有明尊的消息,不管真假,即刻找当地官府将他捉拿。”这次偷鸡不成险些蚀把米的过程显然让薛灵璧对明尊有了更深的敌意。

冯古道道:“那我呢?”

“你说呢?”薛灵璧淡淡问。

冯古道道:“我当然是愿意追随侯爷左右,不离不弃。”

阿六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薛灵璧道:“我既然答应保你为官,自然不会食言。你和我一道回京吧。”

冯古道一揖到地,“谢侯爷成全!”

“行了,阿六先带他去房间休息。”薛灵璧疲惫地挥了挥手。

阿六利落地出门,带冯古道到离此房颇远的一个房间住下。

“阿六哥和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知道我半夜三更喜欢上茅房,所以特地带我住一个一推窗就能见到茅房的房间。”冯古道将窗户关起。

“若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阿六哥何必着急?好歹我们相识一场,我历劫归来,正有一肚子的牢骚要说,阿六哥不如坐下来听我说说这一路的风风雨雨?”

阿六没好气道:“我要去请大夫看侯爷的腿伤。而且侯爷最喜干净,定然是要人伺候沐浴的。”

“阿六哥不愧是侯爷面前最得力的人,果然思虑周详。既然这样,那我也不便相留了。”冯古道笑眯眯地看着他出门,默默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跳上床,无声地掀起床帏一角,只见一根手指头粗的铜管嵌入墙中,露出小半截在外面。

他伸出手,想在铜管上轻轻一弹,但转念又改变了主意,放下床帏,手在床铺上打着拍子轻哼道:“野花芳草,寂寞关山道。柳吐金丝莺语早,惆怅香闺暗老。罗带悔结同心,独凭朱栏思深。梦觉半床斜月,小窗风触鸣琴……”

薛灵璧沐浴完,又让大夫重新将伤口包扎好之后,问随侍在旁的阿六道:“他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阿六道:“唱了近半个时辰韦庄的《清平乐》,不过此时已经睡下了。”

“清平乐?”薛灵璧眉头微微一挑。

阿六忙道:“我已经让人去参详了,很快就知道他为何而唱。”

薛灵璧道:“不必了。你去找人往铜管里灌冷水。”

阿六愕然。

“听完曲子,不打赏怎么行?”他冷冷一笑。

翌日一早出发。

阿六虽然对冯古道被带走,自己被留下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想起昨天晚上从他房间里传出来的惊叫还是觉得颇解气。所以一见他出来,就眉飞色舞地迎了上去,“昨天夜里,我隐约听到了一声尖叫,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啊?”

冯古道冲他打了个喷嚏,然后满脸笑容道:“我只听到茅房里不时传出的水声和风声。”

阿六想笑,但看到薛灵璧不耐烦地掀起车厢帘子看他们,立刻肃容道:“时辰不早,你还是快点上路吧。”

冯古道刚要抬脚,突然停下对他道:“魔教真的毫无动静?”

阿六不悦道:“你认为我会骗侯爷?”

冯古道拍了拍胸脯道:“我只是被魔教吓怕了。”说着,轻巧地跳上车辕,钻进了车厢。

想到原本专属于自己的位置正被冯古道占据着,阿六心里的妒意就忍不住地钻出来,酸溜溜道:“冯古道。此去我不在侯爷身边,若是侯爷冷了热了,你一定要照看好。”

“哈欠。”冯古道打了个喷嚏。

薛灵璧皱眉道:“出去。”

冯古道听话地钻出车厢,坐在车辕上冲阿六挥手道:“没问题。”

阿六:“……”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动起来。

有车夫驾马,冯古道乐得靠着车门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灵璧突然道:“你知道先帝有一张藏宝图么?”

冯古道眼睛也不睁,随口答道:“这种事情先帝怎么会告诉我?”

“先帝治下,我朝国泰民安,国库丰盈。但是先帝居安思危,将国库的一部分藏了起来,一是备他日不时之需,二来也怕后代子孙不知节俭,胡乱挥霍。而藏宝的位置他就画了一张图,交给一个极为信任的亲信代为保管。”

冯古道道:“那个亲信不会是侯爷吧?”

薛灵璧没好气道:“当时本侯才七岁,你认为皇上有可能信任我么?”

冯古道道:“侯爷天生异秉,非同寻常,难说啊。”

薛灵璧沉默了很久,道:“动用国库并非小事,当初不可能只有皇上和那个亲信两人知晓。本侯之所以保荐你去户部,也是希望你能从中打听些消息。你不会令本侯失望吧?”

冯古道缓缓睁开眼睛,“侯爷真的决定举荐我进户部?”

“你认为本侯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哄你?”薛灵璧声音转冷。

冯古道陪笑道:“我只是惊喜之中带了几分常人都有的不敢置信而已。”

薛灵璧轻哼。

“当然当然。”冯古道说着,又说了几则笑话想活跃气氛,奈何车厢里面却连冷哼声都没有了。

不过到了晚上,两人的关系又缓和过来。毕竟曾经共同患难过,薛灵璧对他的态度至少比刚见面时要亲切很多。偶尔也会找他到房里一同下盘棋,或是聊聊风月之事。但是关于藏宝图和户部举荐之事倒没有再提。

这样一路坚持到了侯府,他们刚在房里歇下不到半天,京城上空阴沉了近半个月的天终于落下大雪。

冯古道兴之所至,让人煮了壶酒,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纷飞的雪花小酌。

宗无言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走来。

冯古道笑着挥手道:“宗总管。”

宗无言走近道:“侯爷吩咐我带御医来看看你身体里的午夜三尸针。”

冯古道受宠若惊,“侯爷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宗无言道:“御医刚替侯爷看完腿,侯爷说反正看一个是看,看两个也是看,就便宜你了。”

冯古道跳下椅子,亲自开门迎接道:“多谢宗总管,多谢御医。”

宗无言道:“多谢侯爷才是。”

冯古道笑道:“侯爷自然是要谢的,不过要当面谢。”

御医进门也不罗嗦,直接让他伸出手来诊脉。诊完脉,他又让他躺在床上,伸手摸着他的丹田处。

冯古道疼得脸都青了,“御……御医,这是针……真的针……”

御医缩回手,慢慢地捋了把胡子,“老夫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接触过江湖上的暗器,有意思。”

冯古道苦着脸,“……”

“午夜三尸针,它为何只在午夜发作呢?”御医低头沉思。

冯古道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深吸了口气,将丹田处的隐痛按捺下去后,微笑道:“‘午夜三尸针’成名江湖多年,不是一时三刻能解的,御医不如回去慢慢想。”

御医回神,点头道:“言之有理。不过你在侯府不要乱跑,老夫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冯古道笑得有点发苦,“其实不解也没关系。”只要不乱按,他死得不会那么快。

宗无言将仍在埋头苦思的御医送出去。

冯古道坐回窗边,还没喝完一杯,宗无言又来了。

冯古道抚着心口的位置道:“不会又有御医要来了吧?”

“是侯爷有请。”

“前脚找人帮我看病,后脚就给我机会去道谢……侯爷还真是心急。”冯古道无奈地放下酒杯,直接从窗户跳出去,跟着宗无言走。

薛灵璧在湖心亭等他,而去湖心亭的路上有一大段没有顶棚的路。所以当冯古道到湖心亭时,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薛灵璧让他坐在身侧,亲自出手帮他将雪拂去。

“多谢侯爷。”冯古道顿了顿道,“只是那个御医还是算了吧。”

薛灵璧道:“本侯也只是想试试。”

冯古道叹气道:“我大概下半辈子都不会想找大夫看病了。”

“你不问本侯为何找你来?”

“侯爷若是想说,自然会说。”

薛灵璧微微一笑道:“还记得你说过,当今天下见过明尊庐山真面目的绝对不会超过十个。”

冯古道心头别的一跳,“不错。”

薛灵璧缓缓道:“本侯找到了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出远门,应该不能更了。先请假。嘿嘿。O(∩_∩)O~

患难有理(九)

冯古道平静地望着薛灵璧脸上那抹意味深长,浅笑道:“莫非侯爷是将暗尊抓来了?”

薛灵璧举起酒杯,轻轻一晃,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杯中波光微漾,“本侯还不准备动袁傲策和纪无敌。”

冯古道叹气道:“我虽然知道当今天下识得明尊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却实在不晓得另外的几个是谁。”

“那今天就让你见一见。”薛灵璧一口气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拍了拍手。

紧接着便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冯古道侧耳道:“来者武功不俗。”

薛灵璧道:“你的耳力也颇为不俗。”

冯古道苦笑道:“一个人心惊胆战得久了,耳力就会自然而然地不俗。”

薛灵璧为自己和他分别斟满酒,“只要有了明尊的庐山真面目,本侯就会下令各州府全力缉拿。任他身插双翅,也难逃本侯掌心,到时候你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侯爷不怕他垂死挣扎,鱼死网破?”冯古道忽道。

薛灵璧眼睛微眯,转头却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白衣青年撑伞而来,漫天雪花在他身旁纷落,使他的面目也格外的模糊不清。

冯古道迟疑道:“我似乎不曾在魔教见过此人。”

“不错,他并非魔教中人。”

正说着,青年已到亭前。

“草民参见侯爷。”他一手撑伞,一手拿着卷轴,微微躬身。

薛灵璧颔首道:“本侯听闻江湖传言,俊极花三,雅极端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冯古道恍然道:“莫非是栖霞山庄的端木公子?”

端木回春淡然道:“正是。”

冯古道微微一笑,将脸凑近薛灵璧的耳畔道:“刚才侯爷说的那句江湖传言,为何我不曾听说过?”

薛灵璧拿起酒杯,挡住自己的嘴唇,压低声音道:“现编的。”

冯古道笑得更深,“侯爷真是才思敏捷。”

薛灵璧侧过头,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眸,“你不想知道明尊的庐山真面目吗?”

冯古道将头往一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道:“侯爷乃是有备而来,我早知晚知都是要知道的。”

薛灵璧见他镇定自若的样子,眼中微露迟疑,不过很快掩饰过去,“对于明尊的模样,本侯好奇极了。还请端木公子揭晓答案吧。”

“在揭晓之前,是不是应该请端木公子先进亭子里来?外面风大雪大,很容易受凉的。”冯古道体贴道。

薛灵璧瞥了他一眼,“是本侯疏忽。端木公子,请。”

端木回春面上不惊不喜地收起伞,依言入亭坐下,将卷轴的正面对着薛灵璧缓缓展开。

只见画上,一个天蓝华服的青年正在秀木下吹箫,旁边还有白水潺潺流淌,十分悠然。

冯古道笑道:“我刚刚还在想端木公子会怎么描述明尊的相貌,原来是带了画来,不过……”他顿了顿,用内心非常失望,外表掩饰失望,却掩饰得并不十分成功的口吻道,“为何只有背面呢?若非这里露出小半截碧箫,我真的看不出他是在吹箫,我还以为他是在给……呃,树木浇水。”

薛灵璧眼中也隐有愠怒,“端木公子该不会只是见过明尊的背面吧?”

端木回春嘴角微扬,却笑得十分疏淡,“我曾有幸受明尊的当面嘲弄,侯爷以为我是否见过他的正面?”

“那为何你的画里只有背面?”冯古道问。

端木回春不言不语地看着薛灵璧。

薛灵璧眼睑低垂,缓缓饮尽杯中酒,“本侯已经许你黄金千两,让你重建栖霞山庄。”

端木回春道:“侯爷应该听说家父曾与蓝焰盟合作。”

“是又如何?”

“那侯爷应该也知道,白道武林以辉煌门、武当为首,个个与蓝焰盟誓不两立。黄河帮就是因此土崩瓦解的。”端木回春冷笑道,“莫说黄金千两,即便我有黄金百万两,只要江湖中还有辉煌门,有武当,我就不可能重建栖霞山庄。”

薛灵璧道:“你要本侯替你灭了辉煌门和武当?”

端木回春抓着画轴的手一紧,青筋在手背凸起,“侯爷会吗?”

“不会。”薛灵璧回答得干脆,“本侯并非武林中人,对武林中的恩恩怨怨也毫无兴趣。灭魔教是另有原因,而辉煌门和武当,则不在本侯要消灭的名单之内。”

端木回春脸上稍显失望,但很快振作道:“尽管侯爷不想涉足武林,但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江湖也是如此。若是侯爷早在江湖中安插自己的亲信,也许捉拿明尊要比现在容易上千万倍。朝廷和江湖,其实是合则两利。”

薛灵璧斟酒的动作微顿,“你的意思是?”

“栖霞山庄若得侯爷撑腰,想必无论是辉煌门还是武当都要避忌三分,不敢再滋扰生事。”

薛灵璧转头看冯古道,“你以为如何?”

冯古道想了想道:“如果用这个条件能省下那千两黄金就好了。”

薛灵璧轻点了下头,似笑非笑地看向端木回春。

端木回春不着痕迹地瞪了冯古道一眼,“栖霞山庄经历重创,财力物力皆不比从前。只有陋室凉棚的栖霞山庄,恐怕侯爷也不愿与之瓜葛吧?”

冯古道鼓掌道:“如此甚好,侯爷就什么都不用付出,皆大欢喜!”

如果端木回春刚才瞪得还算是遮遮掩掩,那么此刻绝对算明目张胆。

薛灵璧的手指在酒杯的边沿上轻轻摩挲,“千两黄金本侯还出得起。只要,你的消息是真的。”

端木回春道:“自然是真的。”

冯古道望着他手中的画像,边举杯边笑道:“真是真。这个背影,我和侯爷应该也很符合。”

端木回春道:“你若是想知道他的正面,为何不绕过去看呢?”

冯古道差点将杯中酒喷出去,“咳咳,怎么绕?他不是扁扁的吗?”

端木回春将扁扁的纸反过来。

纸的背面与刚才那副画大致相若,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人这次是正面的。

薛灵璧的眼睛刹那眯起。

……

冯古道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你挺闲的。”若不是闲,谁会没事将图一模一样地画两次。

端木回春道:“如明尊这般人物,再画两次也不嫌多。”

冯古道嘴角露出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但很快敛容道:“画工也不错。”

端木回春道:“过奖。”

薛灵璧的目光在画中人的脸上流连许久,眼中神色颇为复杂,但最后一一收归为释然,“这就是明尊?”

端木回春毫不犹豫道:“是。”

薛灵璧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须臾,才转头看向冯古道。

冯古道挑起双眉道:“侯爷为何这样看我?”

“没什么。”薛灵璧把玩着酒杯,却不小心将杯中酒溅了出来,“我只是奇怪,为何明尊居然长得还不如你好看。”

冯古道摸着脸道:“小时候叫我金童的比叫神童的多,我娘骂我骂得最多的一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所以,你认为他是明尊就应该长得比我好看其实是……很没有道理的。”

薛灵璧把目光放回画中人上。

画中人其实长得并不难看,英眉俊目,面如冠玉,可偏偏凑在一起就显得格外无奇。画者画得并不精细,但就是寥寥数笔,却将他身上那身傲然物外的神韵却在举手投足中尽显无遗。这种神韵,倒是和那天交手的明尊十分神似。

“你将画搁下吧。”薛灵璧见端木回春不动声色地望着自己,“本侯应承的事一定会做到。”

端木回春这才将画放在桌上,告辞离开。

冯古道干咳一声道:“适才侯爷说,应承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嗯。”薛灵璧将画拿到近前,仔仔细细地打量。

“不知侯爷是否还记得之前答应了我什么事?”冯古道试探道。

薛灵璧从画中抬头,转头看他,“户部的缺。”

冯古道陪笑道:“侯爷果然好记性。”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薛灵璧道,“本侯自有分寸。”

“那是那是。只要侯爷记在心里,我就放心了。”冯古道将他溅得只剩半杯的酒杯斟满,“侯爷请。”

薛灵璧收起画,放在一旁,举起酒杯。

冯古道连忙将自己的杯子送过来。

薛灵璧看着他,慢吞吞地碰了下。

冯古道仰头饮尽,道:“和侯爷干杯过的酒果然味道不同。”

“哦?何味?”薛灵璧举着杯子,却不急着喝。

“辛辣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甘甜。”冯古道如今拍马屁的技术可说炉火纯青,即使是这样肉麻的话从口中说出来,也是面不改色心不惊。

薛灵璧挑眉道:“不知你以后的合卺酒是何味道?”

“绝对不如和侯爷喝的这杯酒甘甜。”冯古道回答得掷地有声。

宠信有理(一)

薛灵璧将杯子放回桌上,望着它的目光如同在看穿肠毒药,“本侯想一个人静一静。”

冯古道纳闷道:“侯爷还未喝,怎得就心潮澎湃不止?”

“……”薛灵璧端起酒杯,往旁边地上一洒。

冯古道的表情更加古怪,“又不是拜天地,侯爷为何用酒敬告天地?”

薛灵璧冷笑着举起空酒杯,作势要掷。

冯古道急忙起身道:“侯爷日理万机,即便是喝酒赏雪,那也是忙里偷闲地喝酒赏雪……呃,侯爷莫要激动,我告退就是。”他话虽多,但走得却不慢。

薛灵璧只是将酒杯缓缓放回桌面的工夫,他的背影已经渐渐淹没在茫茫的雪海中了。

望着无垠雪花,他的眼神渐渐沉凝。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脑海便生起一个怀疑,一个无论怎么看都不可思议,却深植他心中,让他每每见到冯古道便不由自主想起的怀疑——

冯古道是明尊。

为何认为他是明尊呢?

薛灵璧扪心自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冯古道都像是个见风使舵、逢迎拍马的小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小人总让他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过去,甚至整晚费心思得揣度他的心事。

是因为冯古道永远阳奉阴违吊儿郎当的态度?还是他亦真亦假似是而非的问答?

酒杯已空,酒壶未空。

他又替自己斟了半杯酒。

宗无言双手缩在袖子里,双脚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踩着已经积到鞋面的皑皑白雪走来,“侯爷。”

“有结果了?”薛灵璧抬头,“刺客究竟来自相府?太师府?还是魔教?”虽然听梁有志所言,太师是最可疑的人选,但是他们前脚才到,刺客后脚就来,未免太过巧合。想来想去,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以嫁祸太师府,使得太师府和侯府鹬蚌相争,然后他得渔翁之利。至于能得渔翁之利者,目前看来,非相府,就是魔教。

如果冯古道真的是明尊,那么那刺客来自魔教的可能大增。不然太师府可以等他们走后再对梁有志下手,何必冒得罪侯府之险?他找来端木回春就是想验证冯古道的身份,但是现今的结果并不如预期。

宗无言摇头道:“阿六传来消息,说去的时候刺客尸体已然烧成灰烬。”

薛灵璧冷笑道:“那倒是干净。”

宗无言想了想道:“不过据太师府里的探子回报,史太师近日的确与一些江湖人士过从甚密。”

薛灵璧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若是太师下的手……本侯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由于薛灵璧回府之后,已经将梁有志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因此宗无言很快就联想起梁有志和顾相之间的表面恩怨。若是薛灵璧等人真的死于刺客之手,只怕最大的嫌疑者不是太师而是顾相。这样一来,太师不但才除去梁有志这个隐患,还可将杀人之事嫁祸给顾相。以薛灵璧与当今皇后的关系,受当今皇帝的宠信,就算不能一举扳倒顾环坤,也可令他元气大伤到一蹶不振!

这不是普通的好处,而是天大的好处。

所以魔教有嫌疑,太师有嫌疑,但反过来顾相也有嫌疑。

顾相的嫌疑就在于刺客并未伤及薛灵璧和梁有志等人的分毫。

薛灵璧死了,顾环坤就是最大的嫌疑者。但如果薛灵璧和梁有志不死,梁有志将真相和盘托出后嫌疑者就成了太师。那么得利的渔翁自然成了顾环坤。

宗无言在短短一瞬间已经想到上述所有互相牵扯错杂的关系。但是面对薛灵璧的询问,他[奇]只是皱着一[书]张脸,半天才道:“会不会是太师不知道侯爷是侯爷?”

薛灵璧道:“他若是不知道我是谁,又如何会在我到梁有志家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找到了地头。”

假若冯古道真的不是明尊,也不是魔教卧底,将刺客是魔教的可能全部排出,那么唯一能解释刺客出现得如此巧合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一直在跟踪他。所以刺客才会出现的那么恰到好处。

京城各大权臣互相安插探子,互相追踪已不是秘密,所以薛灵璧对此并不觉得奇怪。而且宗无言刚才想到的事情他也一件不落的想到了。他比宗无言想多的一件是对顾环坤的了解。

顾环坤也许不是个清官,也许是个权臣,但他绝对是个忠君爱国之人,这点是史太师所远不能及的。这几年来,薛灵璧和顾环坤就算表面上不是一个战壕的,暗地里也联手了好几次。所以他相信自己活着,绝对比死了更有价值。

如此这般的推敲下来,刺客的身份倒是绕回了原处——太师府。

宗无言见薛灵璧久久不言,试探道:“属下适才看到一个年轻人在侯府出入,样貌颇似传说中的端木回春。”

薛灵璧无声一笑。除了如明尊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之外,江湖上但凡有头有脸一点的人,统统都有画像在侯府。“不错,他是端木回春。”

宗无言有点吃不准该不该问下去,沉吟道:“是否需要属下在侯府为他准备客房?”

“不必,他只是来谈笔生意而已。”薛灵璧说着,将那张搁在桌面上的卷轴递给他,“传令下去,全力缉拿画中人。”

宗无言缓缓将画展开,“可是只有背面……”

“翻过来。”

宗无言依言照做,眉头微蹙,“他是?”

“明尊。”薛灵璧仰头将杯中的半杯酒饮尽。

自从端木回春带着那张画来过后,冯古道感觉自己在侯府的地位较之以前,大有提升。尤其是有客来访时,薛灵璧不时会召他陪坐,俨然是侯府最受宠的门客。别的不说,单看他门前路过越来越多的丫鬟,便可知他此刻受欢迎的程度。

冯古道终于明白何谓忙里偷闲的喝酒赏雪。

就如他才坐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连茶都还冒着热烟,侯爷的召唤令又到了。

“这是上好的龙井,弃之可惜,我可否一起带去?”在无端端倒了近十杯好茶之后,冯古道终于良心发现。

于是,当他出现侯府花厅时,手里还捧着一杯自带的茶水。

“……”薛灵璧直到他落座,茶杯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后,才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对冯古道使了个眼色道,“还不见过顾相爷。”

冯古道愣了下,方知面前这个长着一张国字脸,看上去犹如将军般魁梧壮实的中年男子乃是当朝文官之首顾环坤,当下惶惶站起道:“草民冯古道见过顾相爷。”

顾环坤缓缓地捋了把胡子,含笑点头道:“侯府果然卧虎藏龙,能人辈出。”

……

冯古道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长着一张能人脸,竟然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卧藏的龙虎。可见不管官做多大,嘴皮的功夫是一定不能落下的。

薛灵璧道:“相爷抬举了。他不过看上去还像点样子罢了。”

……

为何他有种自家老子在亲朋好友面前做作地挑剔自家儿子的错觉。

冯古道再度无语。

“哎。侯爷何必自谦。”顾环坤道,“庭堂曾在信中提及冯公子,赞誉有加啊。”他见冯古道一脸的迷茫,笑道,“庭堂便是梁有志。”

冯古道恍然。怪不得当朝两大宠臣的会面竟然邀他列席,原来其中还有这个关联。

顾环坤冲薛灵璧抱拳道:“多亏侯爷举荐,庭堂才能在严脩将军麾下效力,不坠他平生抱负。”

薛灵璧道:“顾相客气了。梁先生有勇有谋,忠肝义胆,乃是举世难得之人才。他能效力朝廷,是朝廷之幸。”

顾环坤连忙谦虚了几句。

冯古道的错觉更强烈了。只是屈居儿子这个角色的不止是他,还有梁有志。不过梁有志本来就是顾环坤的门生。师父师父,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当顾环坤的儿子还算说得过去。只是他和薛灵璧……

想着想着,他不禁摇了摇头。

“哦,莫非冯公子不同意?”顾环坤问道。

冯古道回过神。薛灵璧和顾环坤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薛灵璧一看他茫然的眼神就知道他刚才在走神,便道:“顾相想举荐你入户部,还不快谢过顾相。”

冯古道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了然。想必这就是顾相的投桃报李。既然薛灵璧举荐了梁有志,他便代为举荐他,一来双方都可避用人唯亲之嫌,二来更加深两人的牵绊。

顾环坤笑道:“还是冯公子有其他志向?”

薛灵璧趁他不注意,冲冯古道眨了下眼睛。

冯古道当即朗声道:“我从小便向祖先牌位立誓,要不不做官,要做只做户部的官!”

……

薛灵璧举起茶杯故作品茶,以便挡住自己微抽的嘴角。

顾环坤干咳道:“少年便有鸿鹄志,冯公子果然非同寻常。”

宠信有理(二)

到底是当朝首辅,顾环坤一句话,冯古道这个草民就成了六品主事。

临出门,薛灵璧特地把他叫到书房叮嘱了一番要注意的事宜。

冯古道一大早被叫醒,本就双眼稀松未醒,如今更是昏昏欲睡。

薛灵璧提高音调道:“毕竟是侯府出去的人,以后你长脸,侯府沾光,你丢脸,侯府丢人。你明白本侯的意思么?”

冯古道努力撑大双眼,“那侯爷是想沾光还是想丢人?”

薛灵璧冷瞥他一眼,“你认为本侯若是想沾光还用得着你么?”

冯古道吃惊道:“莫非侯爷是想让我出去给你丢人?”

薛灵璧眯起眼睛道:“你要是敢,我就让你一路丢人丢到皇宫里去。”

“这样会不会晋升得太快,惹人闲话?”冯古道受宠若惊。

“让你升任皇宫内务总管好不好?”

冯古道用手使劲地搓了搓脸,搓得两颊通红后才讪笑道:“我刚刚没睡醒,没睡醒。”

薛灵璧道:“本侯上次讲得话,你还记得吗?”

冯古道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圈道:“侯爷说的上次是指哪个上次?”

薛灵璧目光骤冷。

冯古道委屈道:“莫非侯爷是指在亭中把酒谈心的那次?”

薛灵璧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的太含糊不清,神色微敛道:“在梁有志家中的那次。”

“哦,”冯古道恍然,“同床共枕的那次。”

……

薛灵璧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不断提醒自己天色不早,不该再和他计较,“藏宝图的事,你要留心。”

冯古道道:“侯爷是想我打听先帝将藏宝图交给了哪位亲信?还是想要打听藏宝图如今的下落?”

“都是。”薛灵璧道,“只要有关藏宝图的,事无巨细,一律报来。”

“遵命。”冯古道说完,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道:“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那个,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究竟是做什么的?”这个绕口的官名让他记了好久才记住。

薛灵璧深深地呼出口气,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道:“不如等你今日回来告诉本侯,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是做什么的。如何?”

冯古道点了点头,低喃道:“原来是侯爷也不知道啊。”

“……”薛灵璧咬着牙根笑道,“还不出发?”

冯古道这才慢慢吞吞地告辞。

冯古道的官来得蹊跷,也来得轻易。论资历论名声论学识他都是零,只是靠着顾环坤和薛灵璧两座大山在这里捞了个闲差,所以户部对他的到来可说态度暧昧。既不愿意得罪顾相和雪衣侯这两座大山,又不屑于他交往。

浙江清吏司主事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

一个举人,一个前县官和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文豪。

其他人不愿意交往就离得远点,这三个人却是怎么躲也躲不过去的。

所以不过一个上午,这三个已经被他前前后后折磨得筋疲力尽。

那个举人坐下歇了口气道:“冯,冯主事。你说了一上午的话,不累吗?”

冯古道上前抢过他手中要往自己口中送的茶道:“既为同僚,自然要互相了解,以便今后精诚合作。我刚刚才说到三岁时我母亲逼我读书的事,后面要了解得还很长。我要抓紧时间说得快些才是。”

文豪冷笑道:“你真以为主事之间需要精诚合作?”

“这是当然。”冯古道道,“这世上,父母是一出生就注定要和你纠缠一辈子的。夫人是你娶进门之后就要纠缠一辈子的。而同僚,是大家都不上不下时纠缠一辈子的。”

“你……”文豪脸色猛然一变。

举人忙打圆场道:“冯主事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大家都是同僚,增进了解也是好事。”

冯古道将喝完的茶杯送还他手中,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果然还是你明白。”

举人苦笑着摇摇头。

文豪又是冷笑,“我们这清吏司主事说好听点是正六品,但说难听点不过就是户部打杂跑腿的。难道打杂跑腿之间还要精诚合作?我真是闻所未闻。”

“这就是你的孤陋寡闻了。”冯古道在他发飙之前,朗声道,“酒楼的跑堂尚且知道分工合作,不能一窝蜂得只招待一个客人。我们难道还不如他们?”

文豪脸上隐有怒色。

一直在一旁默不吭声的前县官突然站起身道:“我记得张大人之前让我送一份公文过去。那份公文我忘记搁在哪里,子松,你陪我去找。”

子松就是文豪。

文豪虽然心高气傲,但是对这个前县官却是打从心眼里的尊敬,因此忿忿起身追随而去。

举人听他们脚步声渐远,才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冯古道讶异道:“难道在户部,不能用嘴巴说话?”

“你……”举人想甩手不理,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侯爷的人,今后还不知道要共事多久,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将话说明白了,也好过日后口角。“子松原本是江南闻名的才子,后来得史太师赏识,将他招为门客。”

“他是史太师的人?”冯古道皱了皱眉。对他的印象顿时跌倒谷底。

举人叹了口气道:“若真是史太师的人,又怎么会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年?他原先是史太师的门客不错,但是后来得罪了史耀光,所以就被塞了这样一个闲职。他是有大志向大抱负的人,这样的经历如何不让他郁结在胸?”

“你这样说史太师,不怕我……”冯古道若有所指地抖了抖眉毛。

举人笑道:“你是顾相举荐的人,又是侯爷的门客。而众所周知,顾相、侯爷与史太师不是一路人。”其实他之所以告诉他,也是一种示好。

“那你呢?”冯古道问道。

举人自嘲道:“我出身平平,朝中无人。既无逢迎拍马的口才,又无雄才伟略的智谋,能在这里混口饭吃,已是有幸。”

冯古道问道:“那县官?”听起来,这里倒像是抑郁不得志之人的营地。

“他是个好官。”提及他,举人也是语带钦佩,“当初他离开管辖县时,有上千民众夹道相送,而且还送给了他一封万民书。”

“万民书?”冯古道动容。

举人点头道:“成千上万的百姓或是书写名字,或是按了指印。不过可惜,他的官做得再好,也抵不过史太师在皇上面前轻轻一句,主事有缺。”

……

又是史太师。

冯古道发现一种怪则。但凡你注意到一个人,就会发现这个人无处不在,无论是传闻或是事迹,“可是我听说这个是肥缺。”薛灵璧在他来之前是这么说的。

“户部是肥缺,但肥的是手中有权或是受宠之人。”举人站起身,掸了掸官袍道,“你看我们像不像受宠之人?”

冯古道道:“这样说来,我也是被打进冷宫了?”薛灵璧费了这么大力气,连顾环坤都动用了,最后却是让他来这里养老?

“这要看,你会不会在半年之内升迁。”举人在官场呆了这么久,对于这里面的道道已经了若指掌,“如你这样无官职功名在身之人,一开始就能当个六品官已经是破了大例。你用这个当踏板,有雪衣侯和顾相助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冯古道喃喃道:“这句话真耳熟。”当初薛灵璧说要举荐他时,似乎用的也是找个措辞。

举人微笑道:“不过当主事并非坏事。其实这是份闲差,我们只需轮流来此当班即可,不必每日都来。今天是为了欢迎你。”

“多谢多谢。”冯古道揖礼,然后笑眯眯道,“我们初次相识,你就对我说了这么多……我是否可以怀疑你,另有所图?”

举人被戳中心事,不由红了脸颊,“很容易看穿吗?”

冯古道无言。怪不得他只能在这里当万年主事,就凭这点本事,能当主事的确不是坏事。

“其实,我是想请你为子松和杜老在侯爷面前美言几句。”举人道,“他们一个有经邦之才,一个有济世之怀,都是人才,不该断送在这里。”

冯古道道:“你呢?”

举人摇头道:“我有自知之明,我这一世是走了大运,所以才能中举人。至于其他的事,却是不敢奢求。”

冯古道沉吟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美言的。”

举人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慢慢亮起。他刚才说那么多,只是想先和他打好关系,为日后伺机进言打下基础。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吊儿郎当的青年这样好说话,竟然一下子就答应了。

“不过,有一个问题。”冯古道道。

举人连忙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古道微笑道:“你知道藏宝图吗?”

宠信有理(三)

举人怔了下,声音陡然压低道:“藏宝图?”

冯古道也跟着压低声音,“你知道?”

举人慢慢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诚恳道:“没听过。”

“……”冯古道没好气道,“那你声音压那么低干什么?”

“我怕你不想让人知道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藏宝图,但单凭藏宝图三个字已足够引起别人的觊觎。

冯古道刚才说了一大串正口渴,眼睛往旁边的茶杯一瞥。

举人很识相地端起茶壶倒茶,又亲自捧给他。

冯古道接过茶杯,咕噜咕噜两大口喝完后才道:“其实这件事,并不需要很隐秘的。”

举人惊愕道:“为何?”

“不然我又怎么会问得如此爽直?”

举人想了想,觉得有理。他之所以对冯古道爽直是因为有求于他,但是以冯古道今时今日的背景和靠山,显然是无须靠推心置腹来博取他的信任和好感,可见藏宝图之事果然不是很隐秘。“莫非这张藏宝图另有乾坤?”

冯古道摸了摸下巴,道:“我看你顺眼所以才特别问你的,其实藏宝图是侯爷让我找的。”

举人摇头道:“可是我委实不知道什么藏宝图之事。”

“你昨天不知不等于今天不知,今天不知也不等于明天不知,藏宝图这种事,其实是可以等的。只要你有心打听。”冯古道笑得别有用心。

举人拼命地眨着眼睛,眨得冯古道都觉得他睫毛都扇出风了,他才道:“不知道是什么藏宝图?”

冯古道看着他莫测高深地笑着。

“我是否问错什么了?”

“不是问错,是问到点子上了。”冯古道拍着膝盖道,“户部管的是什么?”

举人道:“财政户籍。”

冯古道笑道:“这岂非是最大的藏宝之处?”

户部管的可是天下钱财,连当今皇上都不能任意挪为私用。举人大骇,“莫非侯爷是想……”

“是想选几位美人。”冯古道悠悠然地接下去道。

举人的表情由骇然至呆滞,“美人?”

冯古道手指笑眯眯地在桌子上画圈圈,“藏……宝……图啊。”

举人恍然,随即忧郁道:“可是此事并非我的职责范围。”

“你只管将消息传出去就是了。”冯古道挑了挑眉。

举人这才彻底领悟。

尽管坐班只是聊天,但对冯古道来说已是大刑,所以他一回侯府,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躺在床上,连薛灵璧进来都没有起身迎接。

“少装。”薛灵璧坐在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道,“清吏司主事是闲差,就算你连着上一个月也不会累到哪里去。”

冯古道故意将声音拖长成游丝,“侯爷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同样一份差,当得人不同,自然待遇也不同。”

“你是想让本侯替你当一回差?”薛灵璧笑得让人发冷。

冯古道一骨碌坐起来道:“草民,哦不,下官不敢。”

“今日有何收获?”

其实薛灵璧这句话不过随口一问,不想冯古道竟然真的点头道:“有收获,大大的收获。”

“哦?”薛灵璧皱眉,心里反倒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已经托人打听藏宝图之事了。”

“托人?”薛灵璧望着桌上茶杯的目光越来越冷,开始思忖用它砸他脑袋的哪个位置比较解恨。

冯古道仿佛茫然不知大难临头,犹自邀功道:“侯爷放心,这个人傻乎乎的,他办事我放心。”

“原来要傻乎乎的人办事才能让人放心。”薛灵璧将茶杯把玩在手掌之上,“那本侯该不该将你也砸成傻乎乎的,再来替本侯办事呢?”

冯古道摸着自己的脑袋,“难道在侯爷的心中,我竟然不是傻乎乎的?”

“你说呢?”薛灵璧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随时准备出手。

“侯爷天纵英明,说出的话自然一言九鼎。能为这样的侯爷办事,是下官三生之幸。”

“办事?”薛灵璧皮笑肉不笑道,“托人打听就是你替本侯办事的方法?”

冯古道道:“侯爷不必心急。托人打听只是个诱饵。”

“诱饵。”薛灵璧将要举起的手缓缓放回桌上,“如何诱?”

冯古道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坐下道:“普通人听到侯爷找藏宝图只想到侯爷好色,指使下面的人替他物色美人,只有真正知道藏宝图内幕的人才知道侯爷说的藏宝图是什么。到时候我们只要看哪些是当闲话来听的,而哪些是紧张的,就知道谁知道藏宝图的内幕了。”

“能入户部的就算没有修道成仙,也是半仙。你以为他们心中有鬼,你就能看得出来?”

“既然看不出来,侯爷又为何要派我去户部呢?”

薛灵璧眼睛微斜。

冯古道貌若无辜。

“本侯只是想给你个机会展示才能。”薛灵璧淡然道,“本侯身边不留无用之人。若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本侯留你又有何用?”

冯古道正儿八经道:“下官如今正是在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才能啊。”

薛灵璧定定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好。用人必先信人。本侯就看看你如何钓鱼上钩。”

冯古道笑道:“侯爷你到时候只管等着吃鱼便是。”

“不过,本侯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听他在‘小小’两个字上所用的重音,冯古道就知道这个问题绝对不小,“侯爷请说。”

“为何普通人听到本侯找藏宝图,会想到本侯好色,想物色美人呢?”

……

冯古道抹了把干干的额头,陪笑道:“所以说他们只能当普通人,因为他们没有眼光。”

“是么?”薛灵璧将手中的茶杯轻轻往桌上一扣,道,“本侯在户部并非只有你一个人而已。若是让本侯知道你在外面胡说八道,即便本侯想放你一马,恐怕下面的人也不会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