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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败絮藏金玉》》 · 酥油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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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什么不重要!”凌阳王粗暴地打断。

老元帅露出心照不宣地笑。

“总之,从此之后皇兄走到哪里,身边都会有高手。”

冯古道叹道:“看来一直鹦鹉,影响两代皇帝对武林的看法。”

凌阳王惊道:“你怎的知道是鹦鹉?”

冯古道微笑道:“猜的。”

“……”凌阳王道,“即便加上消灭魔教,那也只是三雕,第四雕是什么?”

冯古道道:“自然是等两位之中有一人灭掉魔教,拿到宝藏,相互残杀之后,再黄雀在后地将宝藏据为己有。”

老元帅施施然道:“如此说来,魔教的确富可敌国?”

冯古道笑容微僵,“仅够糊口而已。”

“好个一箭四雕!”凌阳王拍桌道,“我以前已经知道皇兄阴险,却没想到他阴险到这种程度。”

冯古道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你不是曾经说过,皇上对辉煌门另眼相看,是因为纪辉煌么?”

“不错。”薛灵璧颔首。

冯古道道:“那么纪辉煌抓袁傲策,驱逐魔教,建立辉煌门和蓝焰盟一正一邪打压控制武林……是否和皇帝有关。”

原本散在各处的黑点突然被一条又一条的线串连起来。

怪不得皇上当初说不要动辉煌门,原来是因为辉煌门本来就是朝廷下属。

薛灵璧与辉煌门相交不深,想了想道:“若是如此,纪无敌又为何要消灭蓝焰盟,与白道决裂,联合魔教?”

“以我对纪无敌的了解,”冯古道顿了顿道,“他从来不是任人宰割摆布之人。”

“你是说,他故意的。”

“摆脱蓝焰盟,将辉煌门抹黑……从而脱离皇帝掌控?”

薛灵璧道:“联合魔教不足以与朝廷抗衡。”

“的确不足以与朝廷抗衡,却足以让朝廷忌惮。”冯古道道,“至少朝廷在动手之前,要先思量思量有没有这个必要。”

“恐怕现在就算有必要,也不敢要了。”岳凌从门外进来。

“岳先生似乎很喜欢在别人谈话时插|进来。”薛灵璧淡然道。

岳凌道:“为了等这么个插|进来这个机会,我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

“那岳先生有何高见?”冯古道笑眯眯道。

“没什么。我只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而已。”岳凌笑道,“皇上想动辉煌门,不得不忌惮魔教。而皇上想动魔教,又不得不忌惮辉煌门和雪衣侯府……”

冯古道眼睛微眯。

薛灵璧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但是眼角却悄悄地打量老元帅神色。

老元帅慢悠悠地喝着茶。

“现在侯爷说要留在南宁,看来,皇上若是要动侯府,也还要忌惮凌阳王府。”岳凌道,“所谓牵一发则动全身。皇上这次一定会非常非常的头疼。”

凌阳王冷哼道:“本王几时说要和他们当一条线上的蚂蚱?”

岳凌道:“这是好事。皇上最想除去的人就是王爷。如今皇上要动王爷,也不得不考虑这条线上其他的蚂蚱了。以皇上现在空虚的国库来说,这样大动干戈对他来说显然是太过力不从心了。”

凌阳王嘴角动了动,不再说话,显然有几分意动。

老元帅缓缓道:“灵璧,你真的决定要留下来?”

指婚有理(二)

薛灵璧其实并不想留在南宁府。这里毕竟是凌阳王的地盘,住在这里总有寄人篱下的意思。但是他又不愿再回京城。自从知道老元帅和先帝那些纠葛之后,他心里头对坐在皇城里的那个人便隐隐地有了排斥。

所以这个问题一时难以抉择。

冯古道见薛灵璧蹙眉,借口道:“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薛灵璧道。

“其实魔教与皇上暗中达成了协议。”冯古道缓缓道。

其他人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具体协议我不便透露。”冯古道说完,朝凌阳王和岳凌瞟了一眼。

凌阳王重重地冷哼一声。

冯古道继续道:“总之,皇帝正在填充国库而殚精竭虑。”他虽说不透露,但是这句话已经暗示得相当明显。

“那又如何?”凌阳王仰起头道,“难不成他填充国库就是为了攻打我?”

岳凌道:“这也难说。”

凌阳王瞪他。

“历代皇帝性格各有差异,或勤勉,或暴戾,或贪玩,或昏庸。但是有一点他们却是相同的,那就是忌讳造反。”岳凌缓缓道,“哪怕是勒紧自己的裤腰带。”

凌阳王冷笑道:“他若是敢来,本王就敢应战。”

“你觉得他会派谁出征呢?”冯古道看向老元帅。

老元帅眉头一紧。

凌阳王和岳凌的目光同时落在薛灵璧身上。

先帝在位时,虽然有外敌频频骚扰边境,但朝中还是出了如凌阳王、老元帅这样的当世名将。至当今皇上登基,国泰民安,同样,朝中再也没出过如凌阳王和老元帅这样能够独当一面的绝世名将。虽然朝中还有严脩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但一来他年事已高,二来攻打凌阳王这样的大事,皇帝绝不会把赌注单一地压在一个人身上。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旦皇帝下决心铲除凌阳王,薛灵璧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老元帅缓缓道:“如此看来,灵璧倒的确不能再回京城。”

冯古道试探道:“元帅的意思是?”

“不如,”老元帅顿了顿,转头看着薛灵璧,淡然道,“就在南宁府娶妻生子,落地生根吧。”

……

落地生根四个字已经没人理会了。

所有人脑海都不断地重复着‘娶妻生子’这四个字。

冯古道面色不变,眼皮低垂,默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就好像那不是一双手,而是名家的绝世字画一般。

薛灵璧双眉微微皱起。

他相信以他爹的精明,绝对不会看不出他与冯古道之间流动的暗潮。而且宗无言既然是他的耳目,那么京城传闻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去。

那么这句‘娶妻生子’是在表明他的立场?

薛灵璧有些吃不准。

王府的清晨议事就这样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回到密云庄,老元帅就说自己年老,不宜久站,独自回房。

留下冯古道和薛灵璧面面相觑。

冯古道率先打破沉寂,微笑道:“恭喜侯爷后继有人。”

薛灵璧盯着他道:“你觉得现在适合后院起火?”

“后院?”冯古道挑挑眉,似乎对这个词相当的不以为然。

“以我对我爹的了解,他应当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天经地义,何来迂腐?”冯古道一口气说完。

薛灵璧的脸色渐渐冷下来。“你当真如此想?”

“当真。”冯古道点头,“天下父母心,老元帅做如此想,不能算迂腐。”

薛灵璧道:“哦?那你很高兴本侯娶妻生子了?”

他说话时的表情是很镇定的。但是这种表面镇定,内心汹涌的样子冯古道并非头一次看到。所以他经验十足地挽回道:“并不。”

薛灵璧面色微缓,“为何?”

“红包很贵的。”冯古道说完,嘴角一扬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薛灵璧伸出手,想捏他的脸,但最终却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冯古道疑惑地摸着鼻子。

“我看你终日摸鼻子,所以忍不祝”薛灵璧解释得一本正经。

冯古道皱了皱鼻子,“你真的不回京城?”

这个问题薛灵璧已经有初步的答案,“暂时不回。”

“暂时?”

“应该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回。”

近日里,皇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皇帝接连几天都黑着脸。

转呈驿报的太监一个个都心惊胆战的,每次皇帝看完驿报,脸都会比原来更黑几分。

“宣史太师。”皇帝最终没有忍祝

自从史耀光死后,皇帝和史太师的关系就不如以往那样热络。虽然史贵妃荣宠照常,但谁都看得出,史太师进御书房的次数明显少了。

所以对于皇帝这次召见,史太师心里也很嘀咕,甚至有些忐忑。按理说,最近朝中没什么大事,他做人又很低调,皇上扯不出什么事情来找他的。

他边想边走,自然来得飞快。

他觐见时,皇帝背对着门站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龙椅后那扇腾云吐雾九天潜藏屏风。屏风上的雕刻栩栩如生,是从前番邦进贡给先帝的贡品。先帝喜爱异常,就一直放在这里。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史太师慢慢地跪下。当他磕头到地时,肚子几乎贴着地面。

“平身。”皇帝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了他一会儿,徐徐道,“史太师还记得先帝生前最得意的两件事吗?”

史太师微愕,却很快回答道:“平定北番、西番之乱。”

“可是真正平定西、北两番之乱的,是老元帅和凌阳王。”皇帝别有深意道。

史太师心里渐渐有了底。

老元帅辞世多年,皇帝当然不会突发感慨要歌颂他的丰功伟绩。那么他今日真正要说的,毫无疑问就是插在南方的那根刺——凌阳王。

想通这一点,他也想通为何皇帝要召见他。

因为当年在朝中除了老元帅之外,就属他和凌阳王嫌隙最深。

“皇上此言差矣。”他恭敬道,“老元帅和凌阳王无论立下多少汗马功劳,都是臣,先帝的臣,皇上的臣。臣子有功,全仰赖于先帝与皇上的英明。”

皇帝幽幽地叹了口气,“若是天下人都能如太师这样忠君爱国,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史太师自然是谦虚了一番。

皇帝终于将话题引入正题,“太师可知,朕派雪衣侯去了广西。”

史太师当然知道,但脸上却还要做出吃惊的表情。毕竟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他若是表现出我很清楚,等于告诉皇帝,你的一举一动尽在我的掌握。皇帝对这种事情是很忌讳的,他摸爬滚打官场多年自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啊,怪不得臣最近都没见侯爷上朝。”

“朕派他去广西,主要是为了赋税之事。”皇帝道,“朕下旨加税,却遭到凌阳王的反对,所以特地让他去看看。若真如凌阳王所说,广西收成平平,朕还需另外斟酌。”

史太师心想,只怕看广西收成是假,看广西军队是真。“皇上思虑周全。”

“不过,前阵子广西总督田才上奏说凌阳王带着土司去他的总督府闹场子,说那些土司遭遇蝗灾,要朕下旨免去他们今年的赋税。”

“哦?有这等事?”史太师吃不准皇帝的意思,一时不敢发表意见。

皇帝道:“但是听田才说,见到的只有凌阳王府里的人。”

史太师揣摩出他话里的意思了,接下去道:“这倒是奇了。按理说蝗灾所到之处,庄稼颗粒无收不说,而且遮天蔽日,其恐怖之状堪比天狗食日,怎的会没有其他人看到?”

“太师觉得蹊跷?”皇帝挖了个陷阱。

“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史太师不跳。

皇帝也料到他没有这么乖乖就范,“朕本有意将这件事情本交由雪衣侯来查,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雪衣侯受伤了。”

“受伤?”史太师很吃惊。毕竟薛灵璧的武功是举朝公认的好。莫说年轻一辈,就算是老一辈也没几个是他的对手。

皇帝负手道:“太师怎么看?”

“这,臣十分意外。”史太师道,“以侯爷的武功,当今天下恐怕没几人能够伤到他。”

何况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魔教明尊。

皇帝道:“不错,因此朕对此事也十分好奇。所以朕想请太师替朕走一趟广西。”

他话音刚落,史太师就双腿一屈,跪下了。

“太师?”

“能够为皇上效劳,臣万死不辞。可是……”史太师背后惊出一声冷汗,“臣恐有负圣托。”

赐婚有理(三)

皇帝默然不语地盯着他的头顶。

以史太师昔日与凌阳王的纠葛,他当然知道派他去的危险性。但是左思右想,他都想不出一个更好的人选来。

史太师见皇帝沉默,知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连忙道:“臣以为此事还是交由薛家人去办较为妥当。”

“薛家?”皇帝眉头轻轻一皱。

他近几年之所以宠幸史贵妃并不是因为对她有多么喜爱,而是史家是先帝和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根基不稳,不得不依附于他。皇后出身于薛家,在未登基之前,自然是千好万好。但登基之后,就显出一家独大的气势来。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史家的手将他们压制住,皇帝很不愿意再去妥协。这几年,他和皇后的关系一直处于不冷不热的状态,他这一妥协,等于用鞋底打自己的脸。

皇帝的这些想法史太师焉会不知?

薛家是他朝中最大对手,要不是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将皇帝推过去。但是薛家敌对归敌对,总不至于拿着把刀明目张胆地砍过来。凌阳王就不同了,他想起当年先祖爷驾崩,凌阳王奔丧时那凌厉的杀气,几乎将整个灵堂的人都镇住了。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察觉到先帝心里头微妙的变化,所以抓住机遇,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

“皇上,侯爷再怎么说也是薛家人。如今侯爷受伤,薛家派人查探实属人之常情。”史太师趴在地上,见皇帝的龙靴慢慢移开,心头一松,继续道,“皇上叫臣去,臣是不敢不去的。但是臣以什么身份去呢?而且以凌阳王当年与臣的过节,怕是就算臣去了,也是吃闭门羹。不但不能完成皇上的使命,反倒引起他的警觉。”

皇帝坐回龙椅,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史太师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了,也就不再提议薛家的事。

皇帝挥手让他退下,又独自坐着沉思了半晌,方道:“来人,摆驾仁惠宫。”

薛皇后对于皇帝的到来不喜反惊。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她太明白这位心里头的道道。这种时候驾临,绝非好事。

果然,皇帝将事情一提,她心里就打了千百个结。

薛家两代最出挑的都是老元帅这一支。其他族人在皇帝的打压下,虽然不至于碌碌无为,却也不如先前那般风光,身居各部要职。现在他把他送去广西这么危险的地方,让他深陷虎口不说,还让薛家再送人进去,实在是得寸进尺。

“皇上……”她缓缓开口。

“皇后……”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薛皇后避开他的目光。“侯爷自小是皇上看着长大的,臣妾与他不如皇上与他亲近。”

……

是啊,不亲。所以一个劲儿地想给他许一桩对己有利的婚事。

皇帝心里不太高兴,“嗯。其实雪衣侯成人之后,与朕也疏远很多。毕竟是君臣。”

“臣妾以为侯爷既然能递消息出来,想必不是什么大伤,不碍事的。”

“哦?既然如此,他为何赖在广西迟迟不肯回来?”

皇帝此言一出,皇后才惊觉自己跳进了自己挖的陷阱。

看她这种脸色,皇帝不急了,笑眯眯地坐下,看着她。

皇后一瞬间想到很多。比如薛灵璧是不是遭遇不测,被凌阳王监禁。又或者薛灵璧受凌阳王蛊惑,决定投靠他这一边。以她对皇上的了解,只怕他真正担心的是后者。

“皇上。”她第一反应就是先撇清薛灵璧与凌阳王的关系,“侯爷或许是为了躲避臣妾。”

“躲避你?”皇帝愣了下。这个答案倒是大出他所料。

“臣妾在侯爷离京前,曾提过他的婚事。”

又提?

皇帝对她的锲而不舍钦佩不已。怪不得像薛灵璧这样在他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接到密旨的时候都忍不住喜上眉梢。

“皇后……”他叹气。不过心里对她的猜测还是十分不以为然的。薛灵璧若是会被区区婚事吓倒,他也不会这样器重他。

皇后接着道:“臣妾反省过了。是臣妾过于迂腐。”

皇帝莫名其妙道:“迂腐?”

“人之一生,能与自己所爱相守,也是一桩美事。”皇后媚眼如丝,轻轻地瞟了他一眼。

“皇后?”

“如果侯爷真的与明尊真心相爱……”皇后慢慢将声音放低,脑中已然想好一条绝妙好计。

皇帝坐在那里,大概足足怔了半盏茶的时间,“皇后的意思是?”

“侯爷是皇上的臣子,臣子的一切自然都凭皇上做主。”皇后轻飘飘地将球踢过去。

皇帝站起身,绕到窗前,看着那紧闭的窗,半天未动。

皇后的话无疑给他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另一片天地。

薛灵璧和冯古道在一起,对他来说是有利的。魔教算是他的人,他们两个又都是男子,从此之后怕是要受到不少非议,越多的非议只会让他越孤立,越容易掌控。

“只是如此一来,老元帅岂非绝后?”

“这有何难?”皇后见鱼儿上钩,欢快地钓鱼道,“老元帅与我父亲、三叔都是一脉相承。到时候从他们的孙子里过继一个便是。”

皇帝终于明白皇后热心的缘由。

皇后见他不语,又道:“皇上赐婚,他们自然要回京城谢恩的。”

“不过朕还不知道他们是否是真的如皇后所说,这般……相爱。”皇帝觉得这两个字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很怪,非常怪。

“臣妾既然敢提,自然有把握的。”宗无言那里送上来的消息可不会假。

皇帝沉吟。

“皇上若是怕满朝文武的口舌,可以下密旨。”皇后道。

皇帝嘴角轻轻上扬,“便如皇后所言。”

广西,南宁,密云庄。

薛灵璧看着老元帅投射在窗上的剪影,心头疑云密布。

这么多年未见,他已经很难将记忆中的父亲和眼前这个完全重叠在一起。尤其是这几日对冯古道的态度,若他反对他们的事,不该是这样的面不改色,云淡风轻。但若说他不反对,却又处处针对冯古道。

这样的态度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

冯古道倚在窗边,无声地看着院落里那颀长的身影慢慢转身回屋,关门。

许久,静谧无声。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到薛灵璧之前站过的位置,看着他之前看过的地方。然后,微微一笑,抬脚敲门。

门咿呀一声打开。

老元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夜已深。”

“我有事要请教元帅。”冯古道尽量让自己笑得可爱又可亲。

老元帅默然地转身。

冯古道进屋关门。

老元帅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轻啜一口道:“何事?”

“我是来向元帅请罪的。”冯古道正色道。

老元帅放下茶杯,“你们从前素不相识,何罪之有?”

“第一罪,是代我师父向元帅请的。”冯古道端起茶,单膝跪地,郑重地捧到老元帅面前,“当年是我师父未明是非,以至于元帅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我代他向元帅敬茶赔罪。”

老元帅垂下眼睑,不言不语。

“二请我乔装改扮进侯府,心怀不轨。”冯古道面容一本正经,绝口不提薛灵璧清剿睥睨山之事。

老元帅眼眸微微一抬。

“三请我与侯爷两情相悦。但是我身为男子,不能为侯府添加一儿半女,延续香火。”他说得诚恳。

老元帅终于动容。

他知道作为一个男子,尤其冯古道还是江湖黑道之首的魔教明尊,要半跪下来说刚才那句话是多么不容易。

“你先起来。”他伸出手,将冯古道慢慢托起,“你和灵璧的事,我多多少少都听无言说了。”

冯古道心下一定。他既然听说这么久都没有行动,说明并不是坚决反对。

“但是我并不高兴。”老元帅缓缓道。

冯古道并不惊讶。这种事情当今天下没几个父母能高兴的。

老元帅望着杯中茶水,淡淡道:“灵璧自小失母,我又常 年驻守边疆,所以在我心底,总希望他能找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人。”

冯古道嘴唇微启。

“在我心目中,你并不是好人选。”

冯古道唇抿紧。

“你肩负魔教大任,能屈能伸,这点我很欣赏。但是相对的,正因为你肩负魔教大任,所以不能全心顾家。而且江湖恩怨重重,魔教作为黑道之首,更是身处恩怨中心。你要我如何放心你与灵璧能够白头偕老?”

老元帅说得不急不缓,却记记都敲在冯古道的心头。他想不到,老元帅竟然已经将事情想得那么长远。

赐婚有理(四)

屋里是长久的静默。

窗纸上,两个黑影一站一坐,各自想着心思,默默无言。

“元帅。”

冯古道打破沉闷。

老元帅望着他。

“我放不开魔教。”冯古道道。

老元帅神色不惊,似是早有所料。

“我从小在魔教长大,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教导之德。若是没有他,也许我早已饿死街头,又或者在哪里行乞为生。”他声音潺潺如溪涧细流,“更何况,如今的魔教教众都是当日卢长老聚众叛变时投效于我的。于孝于义,我都不能将他们弃之不顾。”

老元帅徐徐道:“你希望灵璧放弃侯爵跟你回魔教?”

冯古道双唇微微一抿。

这样的想法,他并不是没有过。

“不。”冯古道还是否决了。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雪衣侯府是薛灵璧半生心血所在,他又怎么忍心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强人所难。

老元帅又道:“京城与魔教相隔甚远,难道你们准备两地奔波?”

这些问题冯古道倒不是没想过。在老元帅没死的那刻起,他动过的念头实在不少。但是想来想去,却始终没有想出一个面面俱到的妥帖办法。

以薛灵璧的身份,纵然老元帅不反对,他头上还压着两尊佛——帝后。听老元帅的口气,薛灵璧还是要回京城的。

老元帅放缓语气道:“两情相悦纵然好,但总要想想之后路要如何走。”

冯古道怔住。听老元帅的说法,竟然是不反对。“元帅……”

老元帅微笑着站起身道:“尽管当年你师父曾经打伤过我,不过他到底是出于一片救人之心。我不会怪他的。何况若不是有他,我又怎么能够从先帝的掌控中脱离出来。”

冯古道竖然起敬。

不管当初老明尊出手的原因是什么,作为受害者能设身处地、理智地看待整件事情,这需要的不仅是清醒的头脑,更需要广阔的胸襟。

冯古道自问若与老元帅易地而处,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洒脱淡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于世,总是要往好处看,往高处看。”老元帅道,“就像我与灵璧,本以为此生再见无望,谁知又能柳暗花明。又如你和灵璧,纵然困难重重,又怎知不会绝处逢生?”

冯古道钦佩他的气度人品,又听他说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心中不禁生出亲近之心、崇敬之情。

“灵璧是我儿,我了解他的心性,心高气傲,却不至嚣张跋扈。有时候会钻牛角尖,却也不是刚愎自用,听不得劝的人。这几日我观察下来,他对你怕是钻进一条死胡同里,钻不出来了。”

冯古道耳朵微红。

刚进 来的那番话,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说的,所以倒不觉得难以启齿。如今情况变了,心境自然不同,再从长辈口中听到薛灵璧的心意,顿时有些讪讪。

“不过你的心意我却不大肯定。尽管从无言那里听了不少传言,奈何明尊面具繁多,让人眼花缭乱。饶是我吃了五十多年的米饭,也有些云里雾里。”

冯古道脸更红了。

前面糖给完了,后面就轮到鞭子了。

魔教和雪衣侯的这笔账实在是烂帐。但仔细清算下来,老明尊要杀老元帅,是魔教欠了一笔。薛灵璧清剿睥睨山,两笔扯平。冯古道改头换面混入侯府,又欠了一笔……后来薛灵璧在法海寺帮他当下午夜三尸针,在天山帮他疗伤、背他下山,又在开封帮他解围……细细算下来,始终是他亏负良多。

“不过,我这几日观察下来,看得出你对灵璧并非无心。”老元帅一句话,又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为人父母者,但求心安而已。”

冯古道郑重道:“今生今世,他不负我,我不负他。”

老元帅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展颜道:“我信你。”

冯古道一直绷紧的心到此时才算放松下来。

“听说,你虚长灵璧几岁。”

冯古道应是。

老元帅点头道:“那就好。以后有什么事,也能提点灵璧。”

冯古道心里暖暖的,和刚进门完全不是一种感受。

“我看你虽然偶尔举止轻佻,但骨子里成熟稳重,为人处世都能深思熟虑,遇事不冲动,不焦躁,很难得。所以,纵使未来艰难,有你在灵璧身旁,我也能勉强放心。”老元帅说得意味深长。

冯古道知道,这‘勉强’二字其实指的不是放心,而是首肯。

除去心结,两人把茶言欢,倒也投契。至夜深,冯古道才依依出来。

门外。

月光从圆月中漫溢出来,洒在地上,白洁如玉,清冷如霜。

薛灵璧站在月光,神情柔和得好似要被月光融化。

冯古道迈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薛灵璧似笑非笑道:“两情相悦?”

冯古道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装傻道:“啊?”

“我似乎刚刚听到有人说了两情相悦……在另一个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脸努力绷紧,但说话的语调却忍不住地上扬,再上扬。

冯古道决定装傻到底,“是么?”

“还有延续香火……”薛灵璧终于破功,笑眯眯道,“有人说过要迎娶么?”

“是下嫁。”冯古道挑眉。

薛灵璧抬手,轻轻地刮了下他的鼻子,“今天我心情好,先不说这个问题。”

“我也觉得天色已晚,不适宜讨论任何问 题,不如我们先睡吧。”他说着,准备往房间走,但脚步刚迈出,手就被薛灵璧一拉,从后面抱住。

“侯爷?”冯古道有些担心老元帅的动静。

才刚刚解开心结,他可不想在老元帅心目中留下举止放荡轻浮的印象。

“叫我灵璧。”薛灵璧手臂又缩了缩。从确定自己心意开始,到确定他心意之后,他就希望能够抱着他。然后真的抱住了,他又不满足地希望加上一个永远的期限。

“灵璧。”冯古道无奈地叹气。

薛灵璧嘴角上翘,“嗯。再叫一声。”

冯古道半侧过脸,两条眉毛一抖一抖地道:“幼稚也要有个限度。”

薛灵璧笑道:“不知道当初是谁更幼稚,追着马车跳上跳下。”

……

这些‘悲惨往事’冯古道自然没有忘记,“那时真是多亏侯爷一声令下啊。”

“冯古道。”薛灵璧面色一正。

“嗯?”

“古道。”

“……嗯。”

“你今生今世,我不负你,你不负我。”薛灵璧缓缓收起笑容,语气转而低沉。

冯古道道:“嗯。”

“所以,如果我负你,你一定会负我?”薛灵璧放开手道。

冯古道转过身,脸上挂起他熟识的、带着点猥琐、带着点嘲弄的笑容,“侯爷英明神武,智计无双,这么简单的话又怎么会不懂呢?”

薛灵璧笑得肩膀微颤,半晌才道:“我现在才发现,我挺怀念那个冯古道。”

冯古道道:“侯爷是不是暗示我应该功成身退?”

“叫灵璧。”他坚持。

冯古道耸肩。

薛灵璧抬头看着天上满月,突然道:“今生今世,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

冯古道摸摸鼻子道:“这样说来,我们岂非没有相负的机会?”

“所以,你还是穿好嫁衣等着出嫁吧。”

“是迎娶。”

“出嫁。”

“迎娶!”

……

“夜深了。”

“嗯。明日继续。”

确定老元帅这座大山不是用来挡路,而是用来依靠之后,薛灵璧和冯古道的感情一日千里——在不触及出嫁和迎娶这个问题的时候。

卫漾几次三番来找他们出去吟诗,都被婉拒。到了第九次,冯古道终于拗不过他的坚持,与薛灵璧一道去参加他所谓的夏菊游会。

这种无病呻吟的赏花会薛灵璧在京城见多了,实在兴致缺缺,但又不放心冯古道一人前往,所以去虽然去了,却是全程板着脸。

幸好卫漾从见到薛灵璧开始,他的脸就很少解冻,所以倒也不觉得异常,兀自和冯古道说得高兴。

夏菊游会办在一座宅院里。

游会初始的目的是宅院主人爱菊,所以每到菊花盛开,便会广发邀请帖,让附近有名的骚人墨客一同赏看。后来不少文人在赏菊时诗兴大发,留下佳作,主人便将它们裱好挂了起来,每年游会都能看到。如此一来,自然激起其他文人的好胜之心,将原本一个普通的赏花会慢慢变成文人比斗会。

卫漾解释完,面有难色道:“其实,我也挂了两幅画上去。一会儿你们进去,帮我看看。究竟是因为我画得好,还是因为我是……唉。”

冯古道略感歉意,看来当日他们的实话对他打击颇大,乃至于信心俱失,草木皆兵。

赐婚有理(五)

进到府邸,立刻有人仆人带他们引至花厅。

过了会儿,主人便出来寒暄。

卫漾替他们一一引荐。

此间主人姓闵,听闻他们是雪衣侯和明尊,双眼顿时一亮,又是行礼又是连声道有失远迎,并亲自引领他们至花园。

此时花园满是游客,中间放着两排长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想来是给这些才子挥洒笔墨用的。不过现在没人,大家都在欣赏菊花。

几株名贵的菊花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片叶子都看不见。

主人嘴上谦虚,但神情之间却满是得意,“其实我本来只是在菊开时节,请几位知交好友一同来赏花,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倒成了当地的盛会。实在让人始料不及。”

冯古道笑道:“花好,自然是人人爱的。”

“若是本侯的心头好,是绝不准别人觊觎的。”薛灵璧冷不丁冒出来一句,眼睛还盯着卫漾。

卫漾以为是询问他的意见,当下道:“一个人独自欣赏固然喜悦,但有了众人赞美,岂非喜上加喜?”

冯古道忍不住轻笑。

薛灵璧挑眉看着他,“很好笑么?”

冯古道不敛笑意,道:“身心愉悦,自然会笑。”

主人接道:“不错。对着这样美丽的花,再烦恼的事情都能抛诸脑后。”

……

难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不需烦恼,只要来看看这些花?若是如此,闹灾的灾民都不必赈济,只要送些菊花于他们便是了。

薛灵璧冷笑。

冯古道不用看他的脸色,光是看他站着的姿势心里就有数了。连忙扯开话题道:“卫漾公子不是让我们看画么?”

卫漾正想找个机会提这件事,闻言忙道:“正是,还请闵兄带路。”

主人自是乐意。

画挂在花园旁的小屋里。

屋里无桌,三面无窗,全是墙,两面挂满了字画,只剩下最后一面墙空荡荡的,散发出无形的诱惑。

卫漾径自走到两幅菊花图前,介绍道:“左边这幅是我去年所作,右边这幅是我前年所作。”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何?”

冯古道看了眼画,又转头看与其并列的另两幅菊花图,微笑道:“栩栩如生,相得益彰。”

卫漾又看向薛灵璧。

冯古道说话还是较为含蓄的,只有他最一针见血。

薛灵璧淡淡道:“不算辱没了被画的花。”

卫漾这才放下心来。

主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卫漾公子歌画双绝,世人皆知。他的画自然是上上品。”

冯古道问道:“你听过他唱歌?”

“自然听过。卫漾公子声音浑厚,歌声气势磅礴,令闻者无不热血 沸腾。”主人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

‘纤纤手,轻衣透’得让人热血沸腾?

冯古道和薛灵璧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不屑。

不过表面上,他们一温一冷,都是半点不漏。

主人便带着他们看其他人的字画。

冯古道不禁赞叹。常道江南多才子,广西不遑多让之。

赏到最后一幅,便有仆人进屋来禀:“孟猛猛孟公子题诗完毕,请主人过去赏鉴。”

那主人听后却不喜反忧。

冯古道不由讶异地看向卫漾。

卫漾苦笑道:“这位公子的诗,真是……”

连卫漾这样的鉴定无能都觉得无法过关的诗……

冯古道和薛灵璧突然很感兴趣。

孟猛猛的名字虽然取得勇猛又可爱,但本人却是个身材干瘦,面色蜡黄的青年。他周围围着一群人,个个面带微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角眉梢的讥嘲。

孟猛猛毫无所觉,口沫横飞地解析着自己的佳作。

主人挂起笑容,从容上前道:“孟公子又有何佳作?”

孟猛猛道:“哈哈,快快快,这次闵兄一定会将他束之高阁的。”

……

束之高阁?

冯古道和薛灵璧对他肚子里的藏货有了基本的了解。

主人对着纸,朗声念道:“南橘北枳如何分?闵家墙头蹲一蹲。放在墙内是黄金,放在墙外是草根。”他的声音随着纸上诗句慢慢地弱了下去。

冯古道和薛灵璧都有几分意外。

这诗听起来虽然韵律不整,又没什么惊艳词句,但是其内力所表达的含义却十分讽刺。

果然,主人的脸泛起一阵粗红,半晌无语。

孟猛猛一个劲儿地鼓吹自己,“如何?是否了不得?”

才子中突然有一人拍众而出,“得了。这首诗明明是佘兄照着你的口吻所作,亏你还能这样洋洋自得。”

孟猛猛眼睛一瞪道:“这是我花一两银子买的。买了自然是我的。”

那人大笑道:“这样的诗也值一两。来来来,你且准备好一百两,我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写给你。”

冯古道眉头微微皱起。

孟猛猛急怒道:“我就是不要你的!我喜欢照岚给我写的。”

那人道:“那你知不知,佘兄用那一两钱做了什么?”

孟猛猛道:“他自然是用来买文房四宝的。”

“什么文房四宝。他用来请我们喝酒了。”那人得意道,“可惜他没有请你啊。不过孟兄家财万贯,应当不会介意这么一顿小酒吧。”

冯古道原先还觉得孟猛猛花钱买诗,即使被人作弄也是活该。但如今看到他这样被人欺凌,不禁又动了几分 恻隐之心。

孟猛猛低着头,用眼角恨恨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我武功很厉害的!你不要惹我!不然我会打你们的。”

他这样一说,反倒引得其他人更加乐呵。

之前讥讽他的书生更是上前一步道:“既然孟公子文武双全,便露几手让我们见识见识,也好开拓眼界。”

有书生附和道:“所谓死读书,读死书。能够亲眼一见当代的绝世高手,我无憾矣。”

孟猛猛被激得满脸通红,当真捋起袖子要冲上去。

主人见状,连忙命下人将他拖开。

“孟公子,何至于此?”主人大皱起眉,“若你在我府上有个闪失,我如何向令尊交代。”

孟猛猛恶狠狠地盯着那伙书生,大吼大叫道:“我就揍他们,就揍他们!揍了他们就不会笑我,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主人目光一扫,看到冯古道,计上心来道:“既然是武林高手,自然要和武林高手比划才方显厉害。”

冯古道又不好的预感。

果然,主人道:“这位乃是魔教明尊,当今武林最厉害的高手之一,你若是能打赢他,才是真本事。”

冯古道挑眉。

原本对这主人所剩无几的好感此刻更是不留一分。

孟猛猛果然傻乎乎地转头看他,“也好,我先打败你。”

薛灵璧突然一脚踢起长桌。

众人先是眼睛被白花花的纸挡住视线,随即赶到额头一凉,伸手一摸,竟是墨汁。

待白纸落下。

众人齐齐张望。

除了薛灵璧、冯古道、卫漾和孟猛猛之外,竟然人人额头都有墨汁。

薛灵璧淡淡道:“便算和局。”

孟猛猛目瞪口呆。他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快的身法,高明的武功。

冯古道见主人青一阵白一阵的脸,不禁失笑。

看来薛灵璧也看不惯他们欺负弱小。

啪啪啪。

卫漾鼓掌道:“雪衣侯好身手!”

薛灵璧道:“不如他们的口才好。”他眼睛朝书生们一瞄。

那些书生受此大辱,原本还想下战书,来个文比,找回颜面,但一听对方竟然是雪衣侯,心里立刻打起退堂鼓。

每个书生的梦想莫不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薛灵璧是当今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得罪了他,只怕后半辈子都只有名落孙山的份。就算有幸上榜,也只能去穷乡僻壤做个小官,此生休想再有翻身机会。

主人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误,连忙道:“刚才是我一时口快,还请侯爷和爵爷大人大量,包涵则个。”

冯古道微微一笑,问孟猛猛道:“你可介意?”

孟猛猛还是一头雾水,纳闷地反问道:“什么?”

冯古道笑眯眯地对那主人耸肩道:“既然孟公子不介意,此事便作罢吧。”

主人这才松了口气,但转眼见薛灵璧脸色阴沉依旧,心又缓缓悬了起来。

门的方向,下人缓缓领来一个清隽青年,身姿峻拔,如竹挺立。

“照岚?”孟猛猛大叫一声,跳起来冲了过去。

赐婚有理(六)

冯古道之前听到孟猛猛用一两银子向这人买了首烂诗,对他就不甚欢喜。但见他器宇不凡,双目清明,心中恶感又去了几分。

佘照岚伸手拦住冲过来的孟猛猛,冲那群高声向他打招呼的书生道:“诸位见谅,家中有事,先走一步。”说着,松开孟猛猛,转身就往回走。

孟猛猛跟在他后面,委委屈屈地道:“他们说你作的诗不好。”

“我的诗一两银子能买么?”佘照岚的声音比他轻,却咬字极轻。

冯古道诧异。听他与孟猛猛说话的口吻,分明比那群书生要柔和自然得多。

“可你不是卖给我了。”

“……不是让你别来。”

“不行。好不容易你给我写诗,我怎么可以不来。”

“我还给你写别的诗了,你不提?”

“那些又不是菊花。”

“你就是爱炫耀。”

“我想聪明一点。”

“……”

两人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门洞里。

冯古道转头看那些书生,都有些讪讪的,加之额头那抹黑墨,狼狈不已。

薛灵璧至此,对这场闹剧已经不耐烦至极,冷着脸道:“夏菊已赏,告辞。”

主人还想挽留,但说辞却被他一个眼神冻结在喉咙里。

临走时,冯古道特地赞美了一番他的菊花。

主人哭笑不得。

怎么听都觉得他说的不是菊花,是莲花吧。什么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上了马车,卫漾满怀歉意道:“我也不知道闵兄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还请侯爷和明尊包涵则个。”

冯古道笑眯眯道:“我倒觉得他挺有趣的。”尤其是送他们出门时,完全忘了自己额头上还顶着一抹墨汁,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薛灵璧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冯古道知道他本不愿参加这类的聚会,这次是借题发挥。

哪知卫漾一点都不准备就坡下驴,“虽然夏菊游会不成功,但南宁府还是有很多其他的聚会的。比如再过几天的泛舟诗会,又比如下个月的夜火会。”

#奇#冯古道笑道:“听起来,卫漾兄倒是挺忙碌。”

#书#卫漾还是头一回听他喊自己‘卫漾兄’,兴致顿时高涨起来,“那是。你若是喜欢,不如就在南宁府住下,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品诗论文,把酒言心。”

“品诗论文,把酒言新?”薛灵璧冷冷地吐出最关键的两个字,“经常?”

卫漾道:“侯爷若是有空,也可以一起来。”

“也可以?”薛灵璧面色阴沉。

卫漾道:“当然,如果侯爷不得闲,我也不强求的。”

他说的倒是真心真意,只是同样一句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个滋味了。

薛灵璧道:“魔教明尊很得闲么?”

“呃,”冯古道摸摸鼻子,努力掩饰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道,“其实,我教长老都很能帮手……”

薛灵璧冷哼。

“但还是教务繁忙。”冯古道及时将话兜转回来。

卫漾长叹一口气,“这太可惜了。”

“本侯倒觉得挺好。”薛灵璧雪上加霜。

卫漾道:“那冯兄一定多留几日。我与你一见如故,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亲近。”

……

没机会才好。

薛灵璧几乎有拔剑的冲动过。

幸好马车正好驶到密云庄外。

兼当密云庄管家的书生早已走出来,对下车的薛灵璧道:“王府派人递了个消息,说京城来的皇帝特使要见你。”

“皇帝特使?”卫漾愣住。

薛灵璧和冯古道倒不怎么意外。

薛灵璧是皇帝最得力的臣子之一,而凌阳王则是皇帝最大的眼中钉,没有之一。现在最得力的臣子赖在最大眼中钉的地盘上不肯回京,也没透漏啥消息,皇帝心里自然要犯疑的。派个特使来打听情况实属正常。

“来的是谁?”薛灵璧问道。

“黄公公。”

薛灵璧想了想,没记起他是谁。

冯古道道:“之前去法海寺,我倒是遇见过一位黄公公,只是不知是不是同一位。”那个黄公公既然被委以安排他和袁傲策见面,说明是皇帝的心腹,来的机会很大。

薛灵璧道:“皇帝特使通常是外臣。如果来的是内侍,说明此事多半是皇上个人的意思,又或是密旨。”

冯古道道:“那见还是不见?”

薛灵璧嘴角一扬,“见,却不是这样见。”

黄公公听岳凌天南地北瞎扯已经整整听了一个时辰,不过反正是坐着,又有茶水点心,所以他半点都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意思。

岳凌则将蝗灾之事极尽夸赞之能地描述着。虽然这话黄公公不会信,但是回了京城,他还是要如实禀告给皇帝的。皇帝当然也不会信,但是他这里就算是把戏做足了。

“侯爷到访。”仆人进来禀报。

黄公公整了整衣服站起来。

尽管当的是皇帝特使,但明面上却没钦差、巡抚之类的正式称号,所以还是依礼站起来相迎。

过了会儿,两个人推着轮椅过来。

近了一看,竟是冯古道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薛灵璧,旁边还站着一个高头大马的陌生壮汉。

黄公公吃惊道:“侯爷?你的腿……”临行前,皇帝说的是薛灵璧水土不服,让他带着一道密旨去,顺便看看他的病情。但看薛灵璧气色,水土分明是服的,但是腿就……

薛灵璧冷冷道:“摔了。”

黄公公愣了下。薛灵璧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应该是怎么绊都摔不到的主啊。

薛灵璧狠狠地刮了岳凌一眼,意有所指道:“在王府摔的。”

黄公公在皇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是需要细问的,有些事情是要含糊过去的,便道:“可有大碍?”

“这要问卫漾公子了。”薛灵璧横斜了站在一旁紧张兮兮的卫漾一眼。

黄公公这才知道这个看上去高高壮壮的陌生汉子竟然是广西人人传颂的卫漾公子。

“见过世子。”他行礼。

卫漾连道不敢。

“咱家远在京城,只听过世子歌画双绝,竟然不知世子的医术也一样高明。”若非医术高明,像薛灵璧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会让他看诊。

卫漾愕然道:“我并不通晓医术。”

黄公公惊讶,“可是侯爷不是说……”

薛灵璧冷笑道:“我是说,若非卫漾公子,我的腿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卫漾眨巴着眼睛,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样子。明明他自己要好端端地坐轮椅,怎么能将脏水泼在他身上。不过他也知道,薛灵璧这么说定然有用意。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

岳凌站出来道:“不过是切磋的时候世子不小心没收住手脚,侯爷又何必一直耿耿于怀。”言下之意,自然是嫌薛灵璧太过小气。

黄公公不禁对卫漾另眼相看。没想到凌阳王世子竟然是文武双全的人物,刚才听他脚步声竟然没有听出来。仰赖卫漾魁梧的身形,看上去倒的确像个武林高手。

薛灵璧见岳凌插嘴,便适可而止地转了话题道:“不知道皇上派黄公公来所为何事?”

黄公公道:“皇上听说侯爷在广西身体欠安,十分担忧,所以特地派咱家来看看。皇后娘娘也带了几句话,要我转达给侯爷。”

他说是要转达,却不继续说下去,显然是要私下里谈。

岳凌知趣道:“外头站得累,不如内室再谈。”

黄公公遂和薛灵璧和冯古道三人一到进了内室。

卫漾和岳凌被留在外头。

岳凌转身想走,却听到卫漾小声道:“侯爷的腿不是我打断的。”

岳凌道:“我知道。”他只是块头大而已,真打起来,经不住薛灵璧一拳的。

“那侯爷为什么要这么说?”卫漾忽而紧张道,“该不会是想利用我来对付父王吧?”

岳凌惊讶道:“没想到世子竟然能这么想?”

“难道真的是?”

“不是。不过王爷若是知道世子这么想,一定老怀安慰。”

“那是为什么……”卫漾百思不得其解。

岳凌看不过去,提点道:“你最近是不是和明尊走得很近?”

“不近。我几次请他们出门,他们只去了一次而已。”

“几次请他们出门?一次而已?”岳凌拈着小胡子道,“那你想让他们跟你去几次?”

“每天当然是最好,再不济,一月十次?每日闷在庄子里,多无趣。”卫漾振振其词,“难得侯爷和冯兄来到南宁府,更难得我与冯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岳凌似笑非笑地瞥着他,“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赐婚有理(七)

“出在哪里?”卫漾问。

“你说,他们在里面谈什么呢?”岳凌将话题带开。

卫漾不满,脸立刻板下来,“你故意不说?”

“既然知道是故意,又何必再问?”岳凌老神在在,丝毫不以为他的脸色而紧张。相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他的威严是他容貌带来的表象,戳穿这张虎皮,他还是一只小绵羊。

卫漾瞪着他。

岳凌伸了个懒腰道:“王爷似乎又去下棋了,我正好去打个盹儿。”

他刚要转身,冯古道他们出来了。每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但每个人眼睛里似乎又带了什么表情。

“你们没事吧?”卫漾虽然迟钝,却还不至于迟钝到看不出来。

薛灵璧嘴角微微一扬,“没什么。只是感谢皇恩浩荡而已。”

冯古道不愠不火道:“侯爷果然忠君爱国。”

“你要多学习。”薛灵璧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黄公公的脸色有些古怪,似乎想笑却又不能笑,半晌才道:“皇上交代给咱家的差事咱家已经完成了。只是侯爷的伤,咱家委实很担心。”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黄公公不必担忧。”薛灵璧对他的口气比进去前要客气得多。

黄公公很识相,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广西不受欢迎,当下也没有强求,“既然如此,那咱家这就启程回京,省得皇上惦念。”

就算岳凌心里巴不得他早走,但是口头上还是不得不挽留一下。“南宁府有不少美景,黄公公若是不急,不如多留几天?”

给皇帝回信怎能说不急?要是说不急,这回去就又是一条罪名。黄公公含笑道:“多谢岳先生好意,咱家皇命在身,实在不能久留,还请见谅。”

岳凌当下亲自送他出门。

黄公公带的是密旨,又是微服,所以随从不多,所以离开时也不招摇,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岳凌送黄公公出门,卫漾却没去,他好奇地问薛灵璧道:“他究竟说了什么?怎么你们看上去都怪怪的?”

通常密旨的内容除了皇帝指定的人之外是不能轻易泄露的。但是薛灵璧显然很乐意泄露,“没什么,赐婚罢了。”

“赐婚?”卫漾先是一怔,随即喜道:“恭喜侯爷,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样好福气?”

薛灵璧道:“不是姑娘。”

冯古道站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

“啊?难道是……”岳凌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道,“寡妇?”

……

薛灵璧心情实在太好,也不计较他失利,笑着摇头道:“也不是。”

“那,是老妇人?”卫漾眼睛越瞪越大。其实不用薛灵璧说,也知道自己猜的太离谱了。可是除 此之外,他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也不是。”虽然不想计较,但薛灵璧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卫漾茫然了,“那究竟是什么?”

薛灵璧笑眯眯道:“古道,你说。”

冯古道面不改色道:“侯爷要下嫁。”

“……啊?”卫漾更茫然了。

薛灵璧挑眉道:“密旨里写得清清楚楚,是雪衣侯迎娶魔教明尊。”

……

卫漾呆若木鸡。

冯古道道:“莫忘记,举办的地点可是在睥睨山。”

薛灵璧道:“但之后都要回到京城。”

“那只是去谢恩。”

薛灵璧噌地从轮椅上站起,定定地盯着冯古道,缓缓道:“究竟是娶是嫁,到那日便知。”

等两人走后许久,卫漾才回过味来,不可思议地念叨:“侯爷和冯兄……赐婚?”

密云庄。

夜幕渐渐降临。

老元帅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坐在对面的凌阳王则不时搔着头皮。

冯古道和薛灵璧进来的时,他的紫金冠已经被挠得歪到一边,但捏着手里的棋子却迟迟未落。

冯古道加重脚步。

凌阳王头也不回地挥手道:“莫吵。”

老元帅缓缓睁开眼睛,眼角连扫都不扫期盼,径自望向他们,“皇上说什么?”

“下了道旨。”尽管之前老元帅已经表明态度,但在一起是一回事,敲锣打鼓在一起又另一回事。所以薛灵璧开口之前还是有些踌躇。

老元帅道:“催你回京?”

凌阳王嗤笑道:“支支吾吾。该不是催你回京攻打南宁吧?”

冯古道提示道:“按理说,是喜事。”

老元帅皱了皱眉,“喜事?皇后有喜?”

若是皇后有喜,皇帝倒的确可能派人来告诉他。到底是堂姐弟。

凌阳王道:“还是史忠康死了?”

史忠康就是史太师。

“是赐婚。”薛灵璧不等老元帅开口问,就接下去道,“我与古道。”

……

啪嗒。

凌阳王的棋子从手指间掉下来,落在棋盘上。

“皇帝给你和冯古道赐婚?”他扭过头,夸张的表情配以那顶歪斜的紫金冠,十分滑稽。

“不错。”薛灵璧和冯古道都没有笑。

凌阳王回过头,盯着老元帅道:“这个皇帝是傻的吧?”

老元帅淡淡道:“这是你侄子。”

凌阳王低头想了想,又道:“不对。我看这个皇帝比他老子要精明得多。”

老元帅睨着他,“哦?”

“你想。要当初先帝下旨,给你和我赐婚,那不是不用藏宝图我们就会斗得你死我活了吗?”凌阳王拍着大腿。

薛灵璧道:“我们不会斗得你死我活。”

“……”凌阳王恍然道,“也对,这个时候应该同仇敌忾。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老元帅不理他,对着正屏息等他回答的两人道:“你们有何打算?”

冯古道摸着鼻子道:“其实我觉得……”

“我们愿意领旨谢恩。”薛灵璧截断得飞快。

凌阳王呆呆地看了他半天才道:“……啊?”

老元帅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气定神闲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皇上这么做的用意?”

“能有什么用意?要不是挑拨离间,要不是想害你们断子绝孙。”凌阳王道。

冯古道和薛灵璧互视一眼。

冯古道开口道:“皇上想的恐怕是过继子孙。”

薛灵璧道:“应该是皇后。”这次黄公公之后还特地提了下‘皇后娘娘’,可见这件事是皇帝皇后共同促成的。

凌阳王莫名其妙道:“难不成他们还要过继个皇子给你?”

老元帅道:“薛姓是大族,皇后的父亲与我是亲兄弟,他那一支的人丁又不似我这般单薄。”

薛灵璧淡然道:“我在世一天,侯府自然是我做主。若我过世,那它姓甚名谁也没什么要紧了。”

冯古道道:“只怕他在侯府站稳根基之后,皇上便会想方设法让你过世。”

薛灵璧冷笑道:“想得挺容易。”

老元帅站起身,缓缓往里走道:“倒也不可不防。”

“等等。你去哪里?棋还没下完呢?”凌阳王慌忙在他身后喊道。

老元帅睨着他,“你要下哪里?”

“我……”凌阳王低头,却见刚刚掉下去的棋子正好落在一小格上,便理直气壮地指着道,“这里。”

“一共两个眼,你自己堵死一个,还下什么?”说罢,老元帅头也不回往里走。

薛灵璧和冯古道跟着进屋。

留下凌阳王一个人对着棋盘发脾气。

三人进到屋里,还能听到外头棋子刷拉拉落地声。

老元帅边倒茶边头也不抬道:“无妨。他每次都这样。唔,只有凉茶。”

冯古道笑道:“夏日里喝凉茶最好,清火。”

老元帅点点头,一人一杯地放在他们面前。

薛灵璧迫不及待地问道:“爹如何看?”

“我?”老元帅浅笑道,“虽说婚姻大事向来从父母之命。但我老了,老眼昏花,不如你们看得清楚。将来的路总是你们走的,自己做了主,将来是好是坏也怨不得旁人。我至多替你们分析分析利害关系罢了。”

薛灵璧道:“成亲是一定的。不过由着皇帝的意思来,却让人不爽。”

“怎么是由着他的意思?”老元帅失笑道,“难道现在不是他们由着你们的意思?他们不过是顺着你们的意思,在锦上添花一笔而已。”

冯古道道:“尽管皇帝下的是密旨,但若是不从,依然是抗旨。”

薛灵璧挑眉,冲着他笑道:“这倒是。还是迎娶得好。”

冯古道低头喝茶,假装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你们若是定了,就要早早准备起来。”老元帅道,“不过京城是是非地,你们以后少不得要听风言风语。”

薛灵璧嘴角一扬,“谁理他们。”

冯古道道:“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睥睨山办。”

老元帅想了想,道:“也好。”但言语中还是颇有几分失落。

冯古道何曾聪慧,当下道:“那还请元帅准备准备,我们早日动身。”

“元帅?”薛灵璧挑了挑眉。

老元帅也戏谑低看着他。

冯古道舔了下嘴唇,落落大方道:“爹。”

赐婚有理(八)

冯古道、薛灵璧都是雷厉风行的人,更何况身后还有老元帅催促。冯古道当即书信一封,寄到睥睨山让几位长老准备迎亲事宜。他写的时候,薛灵璧就在一旁,看到‘迎亲’二字,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睥睨山接到书信,有人佯作大惊小怪,也有人真的大吃一惊。

信是花匠头个收到的。她瞄了一眼,顺手交给坐在旁边帮她对账的莫琚。

莫琚也没多想,以为是冯古道报平安的信,也随意扫了眼放在一旁。

一炷香后,他突然将信拿回来,认认真真地看完,然后震惊道:“明尊要成亲?!”

“嗯。”花匠悠悠然地喝了口菊花茶。

菊花清火养颜,这种时节喝最好。

“对方是雪衣侯?!”莫琚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花匠抬手整了整头上的花。

“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莫琚不满地瞪着她。

花匠冲他挑眉一笑道:“你猜?”

莫琚皱眉道:“你就不能换一种口气?”

花匠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拼命地眨着眼睛,“你猜猜猜猜猜……”

莫琚:“……”

花匠见他不语,又坐回原位,笑眯眯地自言自语道:“新婚夜,要洞房的啊……”

莫琚:“……”

书信发出后的第二天,冯古道等人便离开广西,向睥睨山进发。

原本老元帅怕皇帝派人监视睥睨山动向,不愿前往。但在薛灵璧及冯古道的劝说中,终于答应分批出发。

卫漾原本要去,却被岳凌阻止了。

薛灵璧既然准备回京城,那么和广西这边还是撇清关系的好,以免引得皇帝猜忌,后患无穷。为了体现双方关系僵硬,薛灵璧走时,凌阳王府上下无一人送行,只在王府门口派了大队的侍卫护送。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与其说他们是来护送的,倒不如说他们是怕薛灵璧等人在广西境内做什么对王府不利的事情。

不过他们虽然没有在门外送行,门里面却是依依不舍,就差没有清泪两行。

卫漾几次想要握住冯古道的手,都被薛灵璧打岔挡掉了。

卫漾只好无奈道:“你以后若得空,千万再来南宁。有好多风景我还没有带你去看。”

薛灵璧在一旁凉凉道:“风景如画的地方多得很。他没空。”

卫漾道:“还可以回来叙叙旧情。”

“旧情?”薛灵璧的眼睛微微眯起。

冯古道见气氛不对,忙出来圆场道:“时间不早。”

“再留一会儿。难得我们这么投契……要不下回我去睥睨山找你?放心,我一定会乔装打扮,不会让人认出来的。”卫漾恋恋不舍。

他交友虽广,但大多忌讳他世子身份,真正如冯古道和薛灵璧这样直言无讳的却没有。

薛灵璧嘴角一弯,冷冰冰地笑道:“既然如此,我不如先切磋切磋。”

“切磋?”卫漾以为他要切磋诗文,顿时来了兴致了,“以何为题?”

岳凌看薛灵璧的眼神就知道他动了真怒,可叹卫漾还傻乎乎的,只好开口道:“侯爷,早一刻走就能早一刻到成亲。”

一直站在一旁静观的凌阳王突然道:“成亲须黄道吉日吉时,赶早了也无用。”

岳凌愣了下,疑惑地看着突然热情起来的凌阳王。

凌阳王道:“本王也很想看看你们的切磋。”

薛灵璧也有些困惑。

照例说,没有一个做父亲的喜欢看别人在自己面前揍儿子吧?

冯古道眼珠一转,笑道:“传闻当年凌阳王不但军功盖世,而且一身武功也是独步天下。不知卫漾公子学了几成?”

一提起这个,凌阳王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哼!本王常年在外征战,不能亲自督导,便找了几个武师教他。但他们个个都纵容他,放任他,以至于十二岁了连马步都蹲不好!”

卫漾小声反驳道:“后来能蹲一炷香了。”

“那是你十六岁的事!而且还只此一次,仅供回忆!”凌阳王说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口水在半空中跳动。

冯古道摸了摸鼻子道:“学武是靠天分的。通常来说,挨揍很难挨出高手。”

“哼。就他现在这个年纪,本王还指望个屁高手。”凌阳王冷哼道,“我就是想出口恶气。”

薛灵璧道:“你为何不自己出手?”

“……本王不舍得。”

“……”

冯古道、薛灵璧和卫漾不约而同地想:当年纵容放任的真的只有武师么?

侍卫们在门外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那道紧闭的大门开启。

薛灵璧坐在轮椅上,有冯古道推出来。

“吼!”侍卫们突然大吼一声,仿佛下马威一般,肃容地瞪着他们。

但二人全无惊容。

冯古道将轮椅停在门槛前,然后泰然地弯腰想要抱起薛灵璧。

薛灵璧按住他的肩膀,声音虽轻,却极为有力道:“背。”

冯古道微笑道:“背要你站起来才行。”

薛灵璧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动不动。

冯古道叹气道:“还是侯爷喜欢扛?”

“……”薛灵璧终于放开手。

冯古道将他抱起,还故意转了半个圈。

黑色的长发在半空中轻扬。

有几个侍卫忍不住露出惊艳的神色。

冯古道一本正经地抱着他上马车。

有侍卫立刻将马车收起。

车轮缓缓滚动。

薛灵璧挑眉瞪着还将自己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某人。

“这样比较舒服。”冯古道笑容灿烂如花。

薛灵璧没好气道:“是你还是我?”

“都是。”

“是么?”薛灵璧眼中精光一闪,一手搂住他的腰肢,另一只手朝车壁轻轻一拍。车厢猛然一震,两人的位置已经反转过来。

薛灵璧含笑看着被压在身下的冯古道,“此刻又如何?”

冯古道眨了眨眼睛,“应该是侯爷比较舒服。”

“哦?”

“因为不用当肉垫。”冯古道说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右推。薛灵璧嘴角一翘,任由他推过去。

车厢又是猛然一震。

薛灵璧夹在车壁和冯古道之间,悠然自得。

冯古道道:“现在呢?”

“还不错。”

……

外面的侍卫看着安静的车厢,浮想联翩。

仍是车厢内。

薛灵璧和冯古道各坐一方。

薛灵璧慢条斯理地煮着茶。

虽然是仓促离开,但是岳凌还是替他们准备了不少的东西。

“我准备修书给阿六,让他赶去睥睨山。”薛灵璧道。

冯古道摸着下巴,“以壮声势?”

“你觉得我需要么?”他抬眸,眼中俱是自信。

“其实,很难说。”冯古道笑得不怀好意。

薛灵璧道:“你准备通知袁傲策么?”

冯古道苦笑道:“若是通知他,怕是免不了要一起邀请他现在的那一大家子。”

“纪无敌?”这人虽然如雷贯耳,却还不曾真正认识过。

“那绝对是一个……”冯古道想了想,才道,“令人震惊的人物。”

“见过。”薛灵璧想起开封府外的那场比武,他似乎坐在白道那边,“看上去不太起眼。”

冯古道道:“他不是用来看的。”

“嗯?”薛灵璧不明所以。

“他是用来听的。”虽然听过一次,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再听第二次。

“……”薛灵璧依然不明所以。

冯古道也不打算解释。有很多事情本来就需要经历,而不是解释的。他道:“不过辉煌门已经与魔教联手,袁傲策又是暗尊,于情于理都是非请不可。”

薛灵璧道:“你不想请他们?”

冯古道实话实说道:“要请,却不想他们来。”

“唔。听起来不太难办。”

冯古道疑惑地看着他。

薛灵璧缓缓道:“辉煌门与睥睨山相距甚远。”

冯古道眼睛一亮,笑道:“即使我现在发出请帖,路上也需要时间。”

薛灵璧道:“若赶不及也没办法,黄道吉日是不能错过的。”

冯古道摇头叹气道:“只是有些遗憾。”

“……”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赐婚有理(九)

南宁府的侍卫将他们送出广西便回去了。薛灵璧和冯古道转而骑马,披星戴月赶到睥睨山。

贾祥在他们抵达前一日便得到了消息,亲自率众于山脚相迎。

“明尊!”贾祥几乎热泪盈眶。

冯古道头皮一紧,干笑道:“贾长老别来无恙。”

“明尊不在的日子,我天天都望着东方期盼明尊早日归来。”他说着,向前一步,要去抓冯古道的手,但更快的是薛灵璧。他长臂一捞,将冯古道拉退两步,淡淡道:“我们在广西,你是站在哪里望东方的?”

贾祥仿佛这才看到他似的,微微偏了偏头,眼尾上翘的狭长双眸不掩敌意,“雪衣侯?”

薛灵璧道:“嗯。”

贾祥用鼻子极轻地哼了一声道:“去年真是承蒙关照。可惜我外出未归,无缘观瞻侯爷率领军队在睥睨山浴血奋战的英姿。”

提起这件事,薛灵璧只有少许尴尬。毕竟老明尊杀老元帅之事不假,而且冯古道还将计就计地借刀杀人。所以他挑眉道:“的确遗憾。”

贾祥不料他答应的这样坦白,原本他还想看他因此手足无措,在冯古道面前出丑的。“侯爷还真是直爽。”他更想说他真是厚脸皮。

冯古道对两人的针锋相对倒隔岸观火,完全没有插手的意图。等战火稍止,才微笑道:“教中诸事可好?”

“好,就是上上下下都很想明尊。”说着,贾祥忍不住又想将身体靠过去。

薛灵璧干脆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侯爷?”贾祥分外不满。

薛灵璧道:“贵教的迎客方式就是在山脚下扯着对方喂蚊子?”

贾祥道:“以侯爷的武功还怕蚊子?”

“本侯不怕蚊子,只怕打蚊子的时候不小心打到贾长老的手下。”

梗在贾祥胸口的那口气又往上窜了几分。

啪。

冯古道将合起的双掌慢慢分开,露出里面蚊子的尸体。他冲转头看着他手掌的两人微微一笑道:“没关系。你们继续。”

“……”贾祥委屈地侧身让路,“明尊请。”

冯古道脚依然留在原处,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

贾祥更加委屈,半天才憋出一句,“侯爷也请!”

睥睨山短短一年历经两次大战,却不改睥睨之势,山势陡峭依然。

薛灵璧望着傲然挺立,几乎顶破苍穹的山峰,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赞叹之意。

贾祥走在他们身后,几次想插|入他们之间,均告失败,只好不甘心地开口呼唤道:“明尊。”

冯古道头也不回地漫应道:“嗯?”

“我听花长老说……”贾祥踌躇着,“说我教要办喜事了。”

“嗯。”

贾祥忍不住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手指,“啊!”

——是真的!

冯古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应该试着用鸡爪代替手指来改掉这种习惯。”

“谁会没事带一只鸡爪在身边?”贾祥下意识地回完,才猛然回神,将注意力拉回原本的问题上,“花长老说的是真的?”

“如果他说的是我和你们明尊的婚事……”薛灵璧插口道,“那么他说的是真的。”

贾祥僵硬地踩着步子,脸色苍白,好似刚刚被雷劈过。

由于无回宫并非建立在山巅,而是建立在山腰,所以不一会儿,宫殿的屋檐便缓缓露出一角。

冯古道见一路无趣,便主动讲起无回宫的来历,正说到魔教鼻祖魔中魔如何借无回宫里的密道困住前来围剿的白道时,贾祥突然冒出一句,“侯爷是男的!”

“……”冯古道瞬间哑然。

薛灵璧转身,抱胸睨着他道:“所以?”

贾祥道:“男男成亲,岂非断袖?”

“是的。”薛灵璧放下手,继续跟着冯古道向前走。

“……”他怎么可能这么爽快的承认?他为什么不反驳?贾祥觉得脑袋里有一根筋,怎么都转不过来。

到了无回宫,花匠、莫琚站在门口相迎。

四人打过招呼,花匠便开始报告婚礼准备事宜。

这种事冯古道和薛灵璧都没什么经验,听他说的这样琐碎,知道大体不会差到哪里去。

花匠道:“我找和尚、道士、算命先生都算过,比对着明尊寄来的生辰八字,都说七天后的酉时最好。暗尊、纪门主和端木长老正好也能赶上……”

“等等。”点头点到一半的冯古道打断道,“你说谁能赶上?”

“暗尊、端木长老……纪门主。”花匠眨巴着眼睛。

冯古道叹气道:“你报的信?”

“明尊暗尊乃是我教领袖,明尊成亲这样的大事,属下不敢隐瞒。”花匠说得理直气壮。

冯古道摸了摸鼻子道:“日子能改么?”

“能是能。”花匠道,“但是会不吉利。听说很多夫妻就是因为没挑好良辰吉时,有的天人永隔,有的劳燕分飞。”

莫琚吓了一跳道:“万万改不得。”他都接受明尊要和暗尊一样走上短袖分桃之路了,可千万不要再弄个婚后不幸出来。

“有好结局的么?”冯古道想了想道。

花匠道:“有的。死后同穴,共赴黄泉。”

冯古道见薛灵璧皱眉,苦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薛灵璧道:“纪无敌再能说,也不过一张嘴。至多点他的哑穴,何必多虑?”

冯古道苦笑道:“我不怕多虑,我只怕多虑也无用。”

薛灵璧一脸不解。

冯古道道:“一会儿各位长老到花园里来,我们商讨商讨。”

“商讨什么?”

“怎么对付纪无敌。”

作为当事人之一,薛灵璧也跟着魔教一起坐在花园里,沐浴着月光嗑瓜子。

他们周围站着六个教众,一人拿着一双筷子,无声地夹着四周飞来飞去的蚊子。

花匠频频点头道:“这样练功,最有助于耳目手合一。”

莫琚道:“你的功夫也是这么练的?”

花匠道:“我想这么练的时候,发现我的武功已经不需要这么练了。”

啪。

莫琚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收回手时,一只蚊子赫粘在他的手掌心上。

花匠不满地回头看站在他身后的教众,“我一直在给你机会。”

教众:“……”

“可你为什么一直没发现?”花匠说的时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连带他脑袋上的花都黯然失色起来。

教众道:“我以为花长老想留着回房自己处理的。”

花匠:“……”

薛灵璧转头,用人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轻声道:“魔教传统?”

“不。个人风格。”冯古道撇得很清。

莫琚干咳一声道:“明尊,我先汇报一下魔教近况。”

“这个以后再谈。”冯古道喝了口茶,缓缓道,“先解决纪无敌。”

“解决?”花匠撅了撅嘴巴道,“以前还有个血屠堂,解决这种事情很拿手,现在血屠堂没了。其他几个门派感觉上不太可靠。”

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缓冲,贾祥虽然还不能完全接受,却已经恢复镇定,“我们堂堂魔教处理一个人还要动用其他门派么?简直是笑掉大牙!”

花匠道:“那个人身边刚好有你口中的堂堂魔教的第一高手兼暗尊。”

莫琚补充道:“还有蓝焰盟前任盟主。”

花匠道:“辉煌门的高手。”

“……”贾祥挪动了下屁股,郁闷道,“血屠堂堂主是真的死了?”

冯古道手指在石桌上一弹,“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花匠点头道:“的确,这个计划行不通,还是换个意思的好。”

“那花长老有何高见?”冯古道问。

莫琚和花匠都在开封府外五里亭比武大赛见过纪无敌的庐山真面目,知道这位真的很不好对付。花匠想的是,若是纪无敌来,那么他准备的种种闹洞房计划都无法实现,所以还是不要让他来得好。而莫琚则是真心实意地担忧他会老闹场子。

贾祥想得更单纯,完全是按为明尊分忧的角度出发,“要不,还是改日子吧?”

“不行。”莫琚对于黄道吉日很执着。

“我的意思是说,改晚些。”贾祥道。

花匠反对道:“不行。”

“为何?”

“你猜……”他见众人都瞪他,只好又接下去道,“他一定会住到明尊成亲为止。”

薛灵璧突然开口道:“阻截。”

乔迁有理(一)

九月二十八日,天晴。

阳光温和,照得人周身暖洋洋的。

冯古道与薛灵璧在花园里下棋。

黑白各据一方,成对峙之势,搏杀异常激烈。

有脚步声响起,魔教教众悄悄走到冯古道身后。

冯古道望着棋盘,边从棋碗里抓子边心不在焉道:“有消息?”

教众连忙道:“莫长老带着五百教众拦截辉煌门。”

冯古道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结果?”

“暗尊让莫长老让开。”

“于是……”

“莫长老让开了。”

冯古道缓缓落子,道:“再探。”

“是。”

九月三十日,细雨缠绵,天地被银灰色笼罩。

薛灵璧作画,冯古道吹箫,屋内一片和谐。

教众到时,一曲方毕,薛灵璧的笔却未停。

教众道:“禀报明尊,有贾长老的消息。”

冯古道放下玉箫道:“说。”

“贾长老从各地青楼找来一百二十名姑娘。”

冯古道大摇其头。

用青楼对付纪无敌,无异于用毒药对付神医谷,简直投其所好。

教众继续道:“纪门主原要冲上去,不过被暗尊抱着,与辉煌门其他人一道用轻功离开了。”

“……再探。”

“是。”

十月一日,阴。

老元帅抵达睥睨山。

冯古道率教众,与薛灵璧一道在山脚相迎。

其乐融融。

十月二日,阴转多云。

薛灵璧与冯古道在练功房切磋。冯古道用的正是袁傲策最拿手的剑法。

教众匆匆而来。

薛灵璧主动收剑。

冯古道转身道:“花长老的消息?”

“是。辉煌门众人已近嘉峪关。”

冯古道眉头一皱。嘉峪关之后,便是睥睨山了。

教众道:“花长老请了许多文人及镖师。”

“结果?”

“不少文人当场晕厥,镖师……俱被暗尊和辉煌门众人打败了。”

“……”冯古道嘴角一扬道,“无妨,还有端木回春。”

教众道:“端木长老一直与纪门主一道,不过……”

冯古道道:“不过?”

“端木长老在三天前曾经闹过肚子。”

“然后?”

“后来,纪门主说他有一种家传针灸法,疗效显著,治疗腹痛腹泻最是有效。”

尽管冯古道已经猜到了结果,却依然忍不住问道:“结果?”

“端木长老两个小时后表示痊愈。”

“……”

至此,再无人可阻挡纪无敌进发睥睨山的步伐。

“若是需要……”一直保持沉默的薛灵璧终于开口了,“我可以亲自出马。”

冯古道抱胸道:“你出马了,谁与我成亲?”

原本冷冰冰的薛灵璧闻言,脸上的寒霜顿时融化成一滩秋水,眼角嘴角俱是弯弯的。

冯古道道:“传我令谕,封山。”

“是。”教众领命而去。

“有用?”薛灵璧问。

“无用。”冯古道答。

薛灵璧道:“那你的后招是……”与冯古道认识这么久,他太了解他肚子里的坏水绝对是源源不断。

冯古道含笑道:“无回宫中密道曲折,找人难如登天。”

薛灵璧皱眉道:“你要躲?”

“只是暂避。”冯古道耸肩道,“其实,纪无敌和辉煌门来贺喜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怕他们闹洞房而已。”有左斯文和右孔武的先例在前,他不得不防。

听到洞房两个字,薛灵璧的眉头舒展,颔首道:“嗯。不可不防。”

冯古道斜眼看他。

两人同时一笑,各种意味自知。

十月六日,风和日丽。

冯古道和薛灵璧穿着同款式的喜服,缓缓走到那两只又高又粗又打的红蜡烛前。

老元帅高坐堂上,纵然是不轻易表露情绪的人,此刻也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

“一拜天地。”被魔教强行征用的喜娘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冯古道和薛灵璧一同转身,朝着老元帅正对着的墙鞠躬。

无法。密道四处都是不见天日的。

“二拜高堂。”

冯古道和薛灵璧再转身,朝老元帅下拜。

老元帅含笑颔首。

老明尊老暗尊始终没有再出现。好似真如传言那般,消失在天涯海角,从此不见。

“三,夫……夫对拜。”喜娘到底身经百战,关键时刻临危不乱。

冯古道与薛灵璧望着彼此的瞳孔。从此以后,自己将要与面前这个人共同经历风雨,无论富贵荣华,无论灾劫苦难,都携手度过,直到百年。

他们忽然笑了。

因为瞳孔中那抹相同的坚定。

毫不迟疑地下拜。为彼,为此,为将来。

“送入洞房。”喜娘声如破竹。

教众忽然闯进来,“禀告明尊,暗尊与辉煌门开始闯山。”由于明尊主内,暗尊主外,所以在明尊和暗尊命令相冲突的时候,留守睥睨山的教众会选择听从前者。

冯古道微微一笑道:“正好。我也很想知道,睥睨山的防卫究竟有多牢固。”

老元帅皱眉道:“还是做两手准备为上。”

冯古道道:“无回宫密道错综复杂,等他们到了门口我们再离开也绰绰有余。”

老元帅见他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强求。

冯古道道:“我们不如先用膳吧。”

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洞房也会分心。更何况洞房之前,还有一个很重大的问题没有解决。到时候,只怕纪无敌还没有到门口,他们就已经先内讧了。

薛灵璧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毫无疑义地跟在身后。

喜娘原本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他们两个都是新郎,那自然也没什么抛头露面不抛头露面之说。

一顿饭吃得尽兴。

纪无敌等人竟然还没有到门口。

冯古道若有所思。以袁傲策和辉煌门的实力,应当不至于徘徊这么久。

他忽而笑道:“既然纪门主有意成全,我们也不好辜负。”

薛灵璧意会道:“即刻启程?”

“不。我要先收拾东西。”

等冯古道把东西收拾出来,薛灵璧才知道他说的东西竟然是数十件名贵古董。

薛灵璧惊讶道:“你要带着它们一起上路?”

冯古道道:“我怕此刻不带它们走,以后就看不到它们了。”

薛灵璧道:“需要大马车。”

冯古道微笑,“我准备了十辆。”

“……”

袁傲策、纪无敌等人终于悠悠然地攻上睥睨山腰。

花匠、莫琚与贾祥在无回宫门口相迎。

端木回春在山脚就以头痛为由,拒不上山。

纪无敌一见他们就叹气道:“我头一次知道,喝喜酒这么难。”

花匠跟着叹气道:“我也头一次知道,请人喝喜酒这么难。”

纪无敌的脑袋在袁傲策的胸前蹭来蹭去,“阿策,我从来不知道你活得这么艰难!”

花匠、莫琚、贾祥:“……”

“回趟娘家还要过五关斩六将。”

袁傲策拍拍他的脑袋,“娘家?”

纪无敌抬起头道:“婆家是辉煌门,娘家当然是魔教。”

袁傲策嘿嘿冷笑道:“很好。”

“阿策,你笑得太邪恶了。”纪无敌理解地点点头道,“果然娘家是魔教的啊。”

贾祥侧身让出条路道:“纪门主不是说喝喜酒么?请进。”

纪无敌道:“喜服还在么?”

贾祥愣了愣道:“啊?”

“他们走的时候不会连喜服一起穿走了吧?”纪无敌摇头道,“这样目标很大,很招摇,很危险。”

“没有。”贾祥回神。

纪无敌眼睛一亮,抓着袁傲策的胳膊道:“阿策,我们成亲吧。”

“不好。”袁傲策回答得毫不犹豫。

“阿策,你这样是不对的。”纪无敌一脸控诉,“你不能吃干抹尽,翻脸不认人。”

“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纪无敌咕哝道:“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都是要脱掉的。”

袁傲策假装没听到,转头看贾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有。”贾祥道,“明尊说,好好看家。”

袁傲策冷然道,“他还真是不客气。”

花匠眨眨眼睛道:“反正暗尊也没有客气过嘛。”

袁傲策:“……”

乔迁有理(二)

进了嘉峪关,老元帅就和薛灵璧、冯古道分道扬镳。尽管心中不舍,但他们都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分别之时都很干脆。

去京城的路上,冯古道的十辆马车十分引人瞩目,才头一天就跑出不少绿林好汉打劫。

打退第三拨,教众问冯古道道:“明尊,不如我们插上魔教大旗吧?”

冯古道道:“插上之后他们若是不来了怎么办?”

教众:“……”

冯古道道:“他们若是不来,我又上哪里去找借口将他们收归呢?”

教众吃惊道:“明尊想要收归他们?”

“睥睨山侧,又岂容他派酣睡?”当初睥睨山还是被蓝焰盟所占据时,纪辉煌和钟宇都无暇顾及周围邻居,以至于睥睨山旁宵小横行。重回睥睨山后,他原本想立时着手整顿,奈何雪衣侯横空出世,教中又生出叛徒,让他不得不暂时搁浅。

如今正是腾出手来的好时机。

教众领命而去。

薛灵璧道:“如此一来,魔教强盛,足以一统武林。”尤其魔教背后还牵连着辉煌门和雪衣侯府。

冯古道失笑道:“一统武林做什么?既不能服众,又要受朝廷忌惮,怕是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会被人一锅端了。”

薛灵璧道:“只怕白道诸派不这么想。”

“他们向来杞人忧天。”

教众又在车外问道:“禀告明尊,天色将暗,前面三里之内都无客栈。”

“回去。”薛灵璧开口道。

教众愣住。

冯古道了然道:“你想住贼窝?”

薛灵璧道:“难道明尊要让本侯风餐露宿么?”

冯古道叹气道:“好大一顶帽子。”他转头对车外教众道,“刚才那个叫什么寨?”

“黄龙寨。”

“便去他们那里借宿一宿吧。”

“……是。”

睥睨山附近的黑道势力号称九山十七寨。黄龙寨在九山十七寨只算中游。这次失手只当对方护院厉害,寨主黄山龙也没细想,等手下说有人闯上山讨说法的时候才真正吓了一跳,连忙出寨去看。

只见两扇大木栅栏寨门前面站着一白一青两道身影。

对方虽然是两个人,但黄山龙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厉害的高手能在千军万马中取对方首级如探囊取物,根本不在乎敌人多寡。

“来者何人?”他走到门前高声大喊,以壮胆气。

“冯古道。”

“薛灵璧。”

……

如雷贯耳的两个名字。

胆气立刻成放屁。

黄山龙只觉得头顶一盆冰水泼下来,冷得他几乎要找地洞钻进去。“明尊?雪衣侯?”

“黄寨主。”冯古道笑眯眯道,“刚才在山下打劫,可还打得顺手?”

黄山龙恨不得自己身后背着个龟壳,能将自己的脑袋和四肢一起缩进去。“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明尊和雪衣侯大驾光临……”

“何必客气?”冯古道道,“我倒是被打劫得挺开心的。”

黄山龙哪里还敢答话。

冯古道慢悠悠道:“被打劫,就说明我那点小小的收藏还能入黄寨主的眼,岂非荣幸之至。”

黄山龙苦着一张脸,差点就要哭出来,“明尊,你,你要杀要剐,干脆说一句……千万别这样。”

冯古道忍不住笑道:“黄寨主真是妙人,我说好听的你不愿意,反倒要打打杀杀的。好歹邻居一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又怎么会伤了彼此的和气?”

黄山龙在惊恐之后慢慢地镇定下来,肚子里不断分析着冯古道的来意,最后得出结论,对方并无杀机。要是魔教明尊想杀他,绝对不会说这么多的废话。他把心一横,把牙一咬道:“明尊,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只要我黄山龙办得到,上刀山下火海,我认了!”

“这话说重了。”冯古道施施然道,“我那几车东西还在山下放着,我的属下还没吃东西,我和侯爷今晚无处借宿,黄寨主,你看……”

黄山龙大大松了口气,还以为冯古道会顺势提出要求让他归顺,原来只是这么点小事。他连忙道:“放心,这些都包在我身上。”他亲自打开门,将冯古道和薛灵璧引进去,又转头吩咐手下去安排呆在山脚下的魔教教众。

冯古道看着他安排完一切之后,冒出一句,“记得明天去睥睨山报到。”

黄山龙:“……”

在初时的震惊与郁闷之后,黄山龙很快认清自己的前途,很快收拾出两间客房,又特地将人好好地打扫一番,才请冯古道和薛灵璧入住。

薛灵璧看着比邻而居的两间房,淡淡道:“我们住一间。”

黄山龙还以为他不信任自己,忙道:“侯爷放心。我黄山龙虽然是粗人,但绝不是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的小人。”

薛灵璧挑眉道:“所以?”

黄山龙拍着胸脯道:“所以你和明尊住在我这里绝对安全。再说了,我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至于和魔教与朝廷作对啊。”

“与你无关。”薛灵璧道。

“啊?”

薛灵璧道:“我们是夫妻。”

黄山龙:“……”

薛灵璧进房,为了附庸风雅,黄山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盆菊花放在窗台边。

冯古道正坐在桌边倒茶。“今晚黄山龙一定失眠。”

“重要么?”

“……不重要。”

室内一时无声。

冯古道低头啜茶,光线却渐渐被黑影所笼罩,一抬头,薛灵璧正站在他面前俯身。

“侯爷。”他微笑,仿佛对薛灵璧双眸中那炽热的火焰视而不见。

薛灵璧嘴角微微扬起,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神情,“你应该记得,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记得。”冯古道答得从容。

“做好准备了么?”

冯古道放下茶,慢吞吞道:“我们似乎……胜负未分。”

原本坐在房间里歇口气,准备将思绪好好理一理的黄山龙,凳子还没有坐热,手下就急匆匆跑来报告道:“雪衣侯和明尊在后院打起来了!”

黄山龙觉得心跳在一刹那停了下。

那两位可都是大爷!

谁要是在他的地盘上少一根汗毛,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慌忙站起身,朝后院的方向赶去。

他到的时候,薛灵璧和冯古道正打得酣热。

只见半空中剑与箫频频交击,竟飞溅出火花。

黄山龙抹了把额头冷汗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刚才还口口声声夫妻夫妻,一转身就出击呢?

手下无辜道:“我也不知道。我本来是想问问明尊和侯爷要不要打热水沐浴,谁知才走到一半,就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冲出来,互相打起来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黄山龙提心吊胆地看着难分难解的薛灵璧和冯古道,鼓起勇气道:“侯爷和明尊累了么?要不先歇一歇?”

正说着,就见薛灵璧长剑如刷子般,从玉箫上扫过,直取冯古道的面门。

眼见剑尖和冯古道的颈项越来越近,黄山龙恨不得冲上去推开那个不但不躲避,反而把脑袋凑上去的他。

薛灵璧在千钧一发时收剑,冷声道:“不躲?”

冯古道耸肩道:“躲不开。”

躲不开才怪!

薛灵璧和黄山龙同时作如是想。

刚才薛灵璧的剑出的并不快,连黄山龙都自认为能够躲开。

冯古道道:“反正技不如人,躲或不躲都是一样。”

薛灵璧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脸上却波澜不惊道:“你这是认输?”

“不认。”冯古道一副‘我就不认你又奈我何’的模样。

薛灵璧心头一堵。他分明是吃定他不会伤他!毕竟冯古道的武功不弱,要想毫发无伤地生擒难如登天,尤其他还会利用自己来掣肘他。

黄山龙见双方脸色都很难看,小声道:“凡事都好商量。你看,黄龙寨不是也商量商量就归顺了嘛。”

薛灵璧盯着冯古道许久,才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另一间客房,砰得甩上门。

冯古道看着还傻傻站在原地的黄山龙,微笑道:“好看吗?”

“呃……”说好看还是说不好看,好像都不妥。

“散场了。”冯古道转身回先前那间客房。

黄山龙:“……”其实,真的是不关他的事。

乔迁有理(三)

当夜,黄山龙亲自派人蹲守在门外,就怕再闹出什么事来,也好有个人出来当肉垫。他想得很清楚了,与其让明尊或雪衣侯在他的地盘上出事,断送了整个寨子,倒不如牺牲他一个,拯救千万人。

但鸡鸣天亮,一夜无事。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却发现冯古道和薛灵璧已经洗漱完毕,正在院子里过招。

他心头立马一紧,冲过去大喊道:“住手!”

冯古道身体微微一侧,被薛灵璧顺势拉进怀中。

而黄山龙则郁闷地跌了个狗吃|屎。

“黄寨主。”冯古道笑眯眯道,“昨晚睡得可好?”

坐在墙根边被蚊子叮了一个晚上,会好才叫奇怪。

黄山龙站起来,苦口婆心道:“明尊和侯爷都是当世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为何总是一言不合,兵刃相向呢?”

冯古道一脸无辜道:“黄寨主此话从何说起?我和侯爷只是切磋而已。”

“嗯。”薛灵璧将搂着他腰的手微微紧了紧。

“……”黄山龙又揉了揉眼睛。他究竟是昨天眼花,还是今天眼花?

冯古道抓着薛灵璧的手臂,轻轻一按,将自己挣脱出来,朝黄山龙拱手道:“多谢黄寨主收留之情。”

“哪里哪里。”黄山龙也跟着拱了拱手。

“还请黄寨主勿忘我昨日说过的话。”

蜜枣之后就是一棒子。

黄山龙反正早已认清前途,对于归顺魔教倒也没什么反感。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也不全是坏处。

话说之后黄山龙一路送冯古道和薛灵璧下山上车,等他们绝尘而去之后,立刻回转山里着手准备礼物等等不提。

薛灵璧等冯古道上了马车之后,神情顿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我会很快找出你武功的破绽。”

冯古道微笑道:“侯爷天资过人,要打败区区,实在不费吹灰之力。”话虽如此说,但表情却十分的悠闲。

这种表情落在薛灵璧眼里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薛灵璧直起身,手搭住冯古道的下颚,扬眉道:“这是挑战?”

冯古道眨了眨眼睛道:“侯爷多虑。”

“不过是不是挑战,本侯都接下了。”薛灵璧的手指转而在他的唇瓣上轻轻一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冯古道笑容不改,“拖得一时是一时啊。”

“……”

此后,薛灵璧练武的热情空前高涨,几乎可以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冯古道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但凡薛灵璧想到破解之法,都会将他拉过来切磋切磋。

以至于冯古道之后一直都和衣而睡,方便随时起来印证武学。

一直印证到京城。薛灵璧的武功突飞猛进,虽然还不能生擒冯古道,但双方武功差距进一步拉大。

他们一路招摇,消息早已传入京城。甚至市井之间已经开始流传两人成亲之事。

宗无言特地在城门口迎接。

听老元帅说他是他的亲信之后,再见宗无言,薛灵璧已然是两种心境。原先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狡诈奸猾,诡计多端。如今是怎么看怎么忠心耿耿,有勇有谋。

他亲自下马车,“宗总管辛苦了。”

宗无言道:“侯爷一路平安就好。”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过去种种,已是尘烟。

宗无言凑近他,小声道:“史太师一直在打听侯爷。”

“他哪天不打听的?”薛灵璧倒不是太在意。

宗无言道:“听说皇上与皇后已经重修旧好,史贵妃地位岌岌可危。”

“放心。皇上最多是冷落冷落,绝不会如何的。”史太师和史贵妃毕竟是一手培植起来压制皇后的亲信,或许会借冷落他们来讨好皇后,却决不至于就这样一刀切去。

宗无言又道:“侯爷和冯先生成亲的消息已经在京城宣扬开了。”

“正好。”薛灵璧对此不但不惊慌,反而乐见其成,“替你省去不少麻烦。”他指的是那些经常上门明示暗示的求亲者。

宗无言无声一笑,低头让开身,在前面引路回府。

薛灵璧等人前脚回府,史太师后脚造访,速度之快,就好像两家住在对面。

薛灵璧与冯古道匆匆换了衣服,便到正厅迎客。

史太师比上次所见清瘦了许多。尽管大腹便便,但双颊和眼窝却凹了进去,颇有几分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味道。

“侯爷,爵爷。”史太师起身拱手。

薛灵璧和冯古道回礼。

“我听闻两位在睥睨山成亲,特地送上贺礼。”他说着,太师府的下人立刻将厚礼奉上。

薛灵璧淡淡地扫了一眼,“太师真是太客气了。”

成亲之事是真是假彼此心照不宣,自然没有矫情的必要。

史太师道:“不瞒侯爷,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事相询,还请侯爷不吝赐教。”

“太师言中。”薛灵璧心里隐隐猜到他所为何来。

史太师道:“我听闻血屠堂堂主是侯爷和爵爷亲手抓住的?”

薛灵璧暗道,果然。嘴上却忙不迭地应道:“不过凑巧。”

“不知道侯爷可曾问过,谁是杀害我儿的凶手和主谋?”等他得到消息的时候,血屠堂主已经死在白道众人的私刑下,死无对证。

冯古道心里咯噔一下。一方面当时场面混乱,根本就没想过要问,另一方面他和薛灵璧对史耀光都厌恶以极,压根就没有为他报仇的念头,如何会想到?但这两个理由无论哪一个都不能在史太师面前说的。

正这么想着,就听薛灵璧从容不迫道:“自然问了。”

“哦?”史太师眼中有几分惊异,他本来也未抱希望的,“他怎么说?”

薛灵璧道:“他宁死不说。”

“……”若不是史太师就在眼前,冯古道几乎想要鼓掌叫好。好一个宁死不说,作为杀手,宁死不招实在是人之常情。尤其是薛灵璧此刻的表情又表现了恰到好处,含而不露的愤怒,让人不信都难。

但史太师显然就是克服困难的人,他敷衍地点了点头,“侯爷费心。”

“哪里哪里。我与太师同朝为官,令公子遭遇不信,理当同仇敌忾。”薛灵璧说得坦然。

史太师道:“不知道侯爷有没有听说过……在背后操控血屠堂的是凌阳王?”

若是在去广西之前,薛灵璧铁定会模棱两可地推脱掉这个问题。但是此刻,他另有打算,因此道:“凌阳王乃是皇亲贵胄,血屠堂不过江湖草莽。两者怎么会相关联?”

史太师心中微微吃了一惊。他之所以会来,是因为之前听说薛灵璧在南宁府吃了亏,料想他不会包庇凌阳王府。但他刚才的言辞实在大出他的所料。

话已至此,双方立场鲜明,再说下去已是无意。

史太师果断地站起身要告辞。

薛灵璧慢悠悠道:“但话又说回来,血屠堂敢行刺皇上,这似乎又不似江湖草莽这么简单。”

史太师疑惑地看着他,“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虽然不知道血屠堂因何杀害令公子,但是他行刺皇上是真。这可是谋反的罪名。”薛灵璧别有深意道,“当今天下,谁最想谋反呢?”

史太师了悟了。

若要将血屠堂和凌阳王扯在一起,就不要扯上史耀光之死,而是要从行刺皇上下手。

“侯爷言之有理,我即刻进京面陈皇上。”史太师说着就要往外走。

“太师稍等。”薛灵璧站起身,“本侯刚才南宁府回来,若要面陈皇上,不如由本侯先去。”

史太师微微一怔。

今日的薛灵璧好得有些过头了。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薛灵璧的表现让他不得不心生戒备。

“侯爷为何……”他迟疑地开口。

薛灵璧面露冷色道:“凌阳王世子在南宁府百般羞辱本侯,此仇不报,本侯誓不为人。”

史太师将信将疑。

薛灵璧道:“何况凌阳王在广西作威作福,俨然将广西当做自己的疆土。当地百姓只知头上有凌阳,却不知京城有帝王。本侯岂能对此袖手旁观。”

史太师见他义愤填膺,也不知真假,但转念一想,薛灵璧愿意打头阵,对他而言是百利无一害的。他何乐不为?

“既然如此,就有劳侯爷。”

乔迁有理(四)

史太师走后,冯古道和薛灵璧依然留在厅中。

冯古道挑眉道:“凌阳王世子在南宁府百般羞辱侯爷?”

薛灵璧施施然地喝茶。

冯古道摸着下巴,“这自然是假的。侯爷这么说,是想挑拨皇上与王爷的关系?”

薛灵璧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分析。

“若只是羞辱侯爷,那么以皇上现时的实力,暂时还不会与凌阳王翻脸。所以侯爷的打算是……是什么?”

薛灵璧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暧昧,“想知道?”

冯古道很直接地回答道:“想。”

“今晚来我房里详谈。”他声音极轻,仿佛一种诱惑。

冯古道面不改色道:“可否请宗总管一道?”

薛灵璧眼睛微微眯起。“你可以试试看。”

当夜。

冯古道很可耻地失约了。

薛灵璧亲自去客房找人,却在门口找到了宗无言。

宗无言无辜地解释道:“冯先生说侯爷今晚一定会过来,让我在这里等侯爷。”他真的很无辜,冯古道如今摇身一变,在侯府的地位等若主母。他说的话,他自然是不能不听的。

薛灵璧虽然心情不佳,倒还不至于胡乱迁怒别人,“等本侯做什么?”

“带一句口信。”宗无言的表情颇为古怪。

薛灵璧扬眉,“什么口信?”

“晚安。”

“……”

清晨,薛灵璧上朝时一直都板着脸,以至于在他开口之前,文武百官都忧心忡忡,以为广西出了什么事。直至皇帝问起广西景况,他也是用一脸不共戴天之仇的表情说着广西很好,广西百姓很健康的场面话。

早朝后,他被皇帝单独召到御书房。

“这里只有你我,有话但说无妨。”尽管薛灵璧在南宁府的举动都被他摸得差不多了,但是难保有什么私底下隐秘之事没有搬到台面上。所以皇帝看到他今天的表情,心中也是十五个吊桶,七十八下。

薛灵璧单膝跪地道:“还请皇上恩准臣出征广西。”

皇帝一惊,心跳在一刹那几乎快得要蹦出来。他定了定神,须臾道:“何至如此?”

“凌阳王世子羞辱臣。”

“……”皇帝等了半天,发现他只有这么一句,忍不住道,“所以?”

“所以请皇上恩准臣出征广西!”

……

敢情他是在广西受了气,跑来找他出兵出气去?

皇帝好气又好笑,“广西也是朕的江山,你跑去出征什么?”

“但是……”薛灵璧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皇帝对凌阳王的一举一动最是敏感,一个但是就能令他想出很多。

薛灵璧想了想道:“昨日史太师曾来府邸找微臣。”

“哦?”皇帝的语速慢慢放慢,“想必是你离京太久,他思念你了。”

……这句话莫说薛灵璧,就连皇帝这个说出口的人都感到一阵的冷意。

薛灵璧道:“史太师是来向臣印证一件事的。”

“什么事?”

“史耀光之死。”

“此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皇帝说完,猛然想起血屠堂是薛灵璧和冯古道抓住的,又道,“他问的应当是向血屠堂买凶之人。”

“皇上英明。”

“那你又是如何答他的?”

“臣不知。”

皇帝知道史太师和他虽然不如与顾相那样势不两立,但私下也无甚交往,这种事未必挂在心上,所以并不意外。

薛灵璧道:“但太师怀疑血屠堂幕后另有其人。”

这个猜想莫说太师,就连皇帝自己都是想过的。而且想来想去,当今天下有这个胆量和意图的莫过一个人。换了平日,皇帝听到这种猜测定然会往里想深三层,但薛灵璧刚刚说过凌阳王世子曾在南宁府羞辱与他,想要踏平广西报仇,那么此时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不得不打个折扣了。

“你刚才广西回来,你觉得呢?”毕竟是习惯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语气微微一沉,便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威严。

薛灵璧从容道:“史太师的猜测不无道理,臣请皇上准臣出征广西。”

若非皇帝离桌子还有段距离,走过去又太刻意,他几乎就想狠狠地拍桌,震一震薛灵璧这只钻进死胡同的木鱼脑袋。“你当朕是什么?就凭史太师的三言两语就想让朕对朕的亲皇叔大动干戈?!”

薛灵璧默然。

“此事无凭无据,全是你和太师二人捕风捉影。若非念在你和太师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对朕并无二心,朕这就将你们打进天牢!”

薛灵璧似有不服。

皇帝喘了口气道:“除非真凭实据,不然此事休得再提。”

薛灵璧道:“臣请皇上给臣机会收集证据。”

“机会?难道朕让你去广西不是机会?难道朕是让你去那里游山玩水的?”皇帝顿了顿道,“还是你与冯古道二人乐不思蜀,全然忘了这次去的目的?”

薛灵璧道:“皇上明鉴。臣已尽力。”

“尽力?那成果呢?别的不说,蝗灾之事究竟是真是假?”这件事已然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地方大员欺上瞒下是他的大忌。要知他坐守京城,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这时靠的就是地方大员。一旦他们有了二心或私心,等于他失去对那块地方的掌控,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给广西加赋是一个试探,探的就是凌阳王对他的忠诚。

薛灵璧面不改色道:“不知。”

……

皇帝这次实在忍不住冲到龙座旁,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桌上的镇纸、笔筒齐齐一震。

皇帝瞪着他。以前的薛灵璧虽然不讨喜,却也没有今日这样的讨厌。

“你是朕的钦差大臣,去了趟地方回来却一问三不知。你还说你没有乐不思蜀,要朕明鉴?”

薛灵璧道:“正因为臣是皇上的钦差大臣,所以臣在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皇帝胸口的气沉了下去,神情平静许多,“此话怎讲?”

“臣在广西所见所闻,不过是凌阳王想让臣看到的听到的,至于其他不想让臣传达于皇上的,臣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

皇帝冷哼道:“你不是一向自诩武功绝顶,天下难逢敌手么?区区一个凌阳王府就困住你了?”

薛灵璧眼中露出不甘之色,“臣开始也以为卫漾公子只是精通歌艺和字画,谁知他的武功竟然也是一绝!”

皇帝道:“听说你在南宁受了伤?”

“是。”

“他打伤的?”

薛灵璧抿唇不言。

皇帝听黄公公回来说是他在王府摔了腿,但他知道,一般武功高手是很少会摔倒的,就算摔倒,他们也有足够的反应力让自己避免受伤。所以薛灵璧这种理由显然站不住脚。若不是摔伤的那是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他知道薛灵璧生性高傲好强,虽然自幼失怙,但一直在他和皇后眼皮子底下长大,这样的大亏让他一时失常也在所难免,心里自然而然地谅解他这次行为,反倒是对史太师私底下煽风点火颇感不满。

“行了,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至于广西的事,暂且不必惦记着,朕另有安排。”

薛灵璧似乎意难平,连告退的时候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哦,对了。”皇帝在他脚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突然道,“你与冯古道成亲了吧?”尽管旨是他下的,但是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十分别扭。

“多谢皇上。”薛灵璧神情立刻缓和下来。

皇帝看在眼里,不免在心中叹气:好好一个侯爷,偏偏喜欢男人,闹得后继无人。不过这样对他来说却也是有利的,毕竟小的总比大的好牵制。他道:“嗯。朕虽然有意成全你,但老元帅与你都是国之栋梁,朕与皇后不忍你们香火不继,无子送终。幸好你与皇后的血脉是极近的,他的兄长又子嗣众多,所以朕就寻思着给你过继一个继承香火。”

果然。

薛灵璧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多谢皇上。”

“朕与皇后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一个。薛明珏,年仅六岁,天资聪颖,有小神童之称。朕看过,很是不错,就替你做主了。”

“多谢皇上。”

“不过你和冯道都是男子,而薛明珏又还年幼,有些事怕你们多有不便。所以暂时还是寄养在薛家。”

怕是孩子太小,立场还不够坚定,怕被他带走之后,忘了本宗吧?

薛灵璧对他们的伎俩一清二楚,“臣可否去看看他?”

皇帝点头道:“当然可以。”

“多谢皇上。”

这样的结果,皇上基本满意。

而薛灵璧则是很满意。

他弯腰出御书房,一转身,脸上谦恭一扫而空,嘴角挂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嘲。既然注定是他和冯古道的儿子,怎么能寄养在别人家中,被日夜灌输着将来怎么对付他呢?

乔迁有理(五)

从皇宫出来,薛灵璧钻进侯府一早准备的马车。

冯古道悠然坐在地车里打着盹儿,连他进来也毫无所觉。

薛灵璧不动声色地将头凑过去,双方鼻子距离近至三寸处,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抵住他的肩膀。

冯古道睁开眼睛,双眸犹带着几分慵懒,“侯爷。”

“嗯。”薛灵璧抓住他的手,轻轻拉下,脸继续往前凑。

“侯爷……”冯古道半声叹息,其他尽吞入薛灵璧口中。

马车渐渐动起来,轻微的颠簸敲击着车中压抑浮躁的灵魂。

薛灵璧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久到连一瞬都不愿再等。

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滑入冯古道的衣领中,指尖从锁骨而下,探寻更诱惑的深处。

皮肤上的颤粟让冯古道神志一醒,但随即被更狂热的激吻带入更波澜起伏的惊涛骇浪中去。

薛灵璧这次是铁了心要一做到底,手灵活地解开冯古道的衣带,往最致命的地方摸去。但比他更快的是冯古道的手。

“侯爷。”马车里第三次响起的呼唤,比前两次多了几分无奈。

可是这次,薛灵璧已再难以按捺下灵魂和身体的双重躁动。

他恶狠狠地盯着冯古道那双清明中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咬牙道:“给不给?”

“如果易地而处的话……”冯古道拉长语音。

“先做再说。”薛灵璧说着,手又不甘心地开始拉扯衣带。

冯古道手指分毫不松。

薛灵璧努力许久,终于发泄似的坐起身,道:“冯古道。”

“在。侯爷。”冯古道躺在那里,衣襟半敞,露出大片白嫩的肌肤,乌黑的发丝绵软地覆盖在上面,纠纠缠缠,挠得人心里发酥。

明明美色当前,自己却只能看不能吃。薛灵璧越想越郁闷,累积数月的怒火终于爆发,“冯古道!你又在耍本侯玩吗?”

一个‘又’字道尽昔日种种委屈和受伤,让冯古道的愧疚排山倒海。

“侯爷。”冯古道苦笑着坐起身。

尽管心里早已清楚今生所爱是谁,但清楚所爱是一回事,要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是另一回事。他自认没有纪无敌这样广阔的胸襟,可以看破世间种种约束,参悟内心种种桎梏。在谁上谁下的问题上,他也有属于男人的骄傲。

“我们已经成亲,难道你想让我们一直因为这个问题而各自独守空房?”薛灵璧怒目而视。

冯古道头很疼。

这个问题的解决势必需要其中一个人的让步,但这个让步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千难万难。

“还是说……”薛灵璧的声音陡然阴沉,“之前的一切都是你不得不为之的权宜之计。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和我成亲?”

“侯爷言重。”冯古道叹息。

“本侯言重?”薛灵璧眼中涌起浓烈的不安,“常言圣意难测,伴君如伴虎。可是本侯在皇上身边也从不曾这样焦虑不安。因为即便皇上误解我,又或是我误解皇上,都不会令我心神俱伤。唯独你,冯古道,本侯不希望你有一点的误解,更不希望你再有一点的欺骗!”

冯古道沉默。

薛灵璧突然惨然一笑道:“还是说本侯料中了?”

冯古道抬眸看他。

“你真的只是想安抚本侯,然后伺机脱身,另娶他人?”

冯古道听他越说越离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过是洞房,何必生拉硬扯出这么多?”

薛灵璧依然一脸受伤的神情。

冯古道盯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一句话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如果他们谁都不妥协的话,难道真的一直这样僵持下去,直到两人白发苍苍,连争执都没有力气的时候?到那时,只怕就算想洞房也是有心无力。

但是松口……

冯古道抚额。

薛灵璧突然起身向外走,但刚踏出一步,就被冯古道拉住袖子。

他回头。

冯古道的表情几乎可算是壮士断腕,“就算……那也要回府。”他欠他良多,这就当是还了吧。

薛灵璧猛地打开车门,冲车夫低吼道:“立刻回府。马上!”

这是车夫头一回看到侯爷居然用这样的口气赶着回府,哪敢怠慢。

只见街道上,一辆马车如流星般闪逝,消失在众人回神之前。

马车到侯府,还未停稳,薛灵璧就抱着冯古道下车往里跑。

宗无言赶来迎接,“侯爷。云南严将军……”

“稍后再议。”

宗无言只是一眨眼,薛灵璧就不见了。

从大门到睡房,薛灵璧只花了几眨眼的工夫。

他将冯古道放在床上,不等他开口就扑了上去。

冯古道被亲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找到间隙喘了口气道:“侯爷……”

“不许说话。”

冯古道手掌按住他不断上下求索的手,“侯爷。”

薛灵璧不悦道:“不是说不准开口?”

冯古道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额头的眉毛道:“侯爷有经验吗?”

薛灵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是希望我回答有?还是没有?”

“我想听实话。”

“没有。”薛灵璧答得坦诚。自从在军帐里撞见自己的父亲和一个军妓胡搅之后,他下意识对女人有了戒备之心。再加上他素来喜洁,对于别人总喜欢保持一定距离,更别说亲近至斯。

他望着冯古道,目光渐柔。如非遇到他,也许到现在,他还不会对另一个人燃烧起这样的渴望。

冯古道欣喜之余,又有一丝担忧,“我想,也许我们该讨论下步骤。”

“讨论?”薛灵璧神情怪异,“这该不是你的缓兵之计吧?”

“若是的话,我会得逞么?”

“不会。”薛灵璧说得斩钉截铁。好不容易让他松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断送这样一次机会。

冯古道道:“那么讨论与否,对侯爷又有何威胁呢?”

薛灵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阴谋阳谋的蛛丝马迹。

冯古道坦然地任他打量。

许久。

薛灵璧道:“你要讨论什么?”

冯古道闭了闭眼睛,艰涩道:“怎样进去。”

“……”

宗无言望着被匆匆吃了几口的饭菜,对端菜的仆役道:“侯爷还说了什么没?”

仆役回想道:“侯爷似乎对冯先生说,继续。”

“继续?”宗无言脸色十分古怪。

若是他没猜错的话,侯爷和冯先生现在在房间里应该是……

他干咳一声。

侯爷喜欢冯古道的事情他是看在眼里的,当时他吓了一跳,立即向老元帅报信。但老元帅老神在在的态度感染了他,以至于后来他也乐见其成。没想到乐见其成乐见其成便真的成了。皇上一道圣旨更是让两人结合得名正言顺。按理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应当觉得一切都很圆满才是。可为何……他仍然觉得别扭呢?

“去烧水,随时关注睡房动向。”

“是。”

热水一时三刻还用不上。

因为两人坐了三次前戏,仍然没有进入正题。

原本薛灵璧是想躺着的,但是冯古道再三不愿意,最后只好妥协两人都站着。但这样一来,难度却又高了些。薛灵璧希望冯古道张开双腿缠在他的腰上,但是冯古道又不愿意。

探讨来探讨去,最终探讨出两人都张开腿坐在床上。

冯古道坐得靠上面些。

两人挨得极近。

薛灵璧抱着冯古道的腰,冯古道坐的时候动作极慢。

两人都能赶到彼此绷紧的肌肉。

“要是疼……就说。”薛灵璧满头大汗。

很多事情,想象总比现实要简单得多。

冯古道已经不愿意开口说话,就怕一说话会透出呻吟声。

“等等……”薛灵璧突然道,“这样子,我怎么动?”

冯古道在半途中愣住。

两人在汗水中相望。

冯古道不得不再次做出妥协。不过,这个主动还真是做得憋屈!

翌日凌晨。

薛灵璧睡房外,宗无言轻声叩门。

“侯爷,该上朝了。”

薛灵璧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朝旁边看去。

那里,冯古道正睡得香甜,清俊的脸上难掩疲惫。

他的心顿时柔软成一滩春水,恨不得将自己绑在他身上,什么上朝,什么朝廷都丢到一边去。

宗无言见里面没声,又道:“严将军昨日有信来。”

提到严将军,薛灵璧精神微微一振,总算勉强将自己的目光从冯古道身上扒拉了下来,起身穿衣。

衣服刚穿了一半,他就赶到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转身一看,冯古道已然醒来,正蹙眉望着他。

“醒了?”薛灵璧的声音如内心一般柔软。

冯古道眨了眨眼睛,“上朝?”

“嗯。”

“早去早回。”他说着,一翻身,继续睡。

留下薛灵璧独自在那里笑得像个刚吃了蜜糖的孩子。

乔迁有理(六)

等他从屋里出来,宗无言跟在他身边将信递给他边小声禀报道:“听说,严将军的奏折已经进宫了。”

薛灵璧嘴角微扬,展开信纸。

宗无言小心打量他的脸色,见他嘴角不但没有

早朝上,薛灵璧神采奕奕,与昨日看谁都像是被欠了三百两判若两人。

但皇帝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各大臣察言观色,开口的时候个个都小心翼翼的。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薛灵璧又被留下了。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两个人,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皇帝看着薛灵璧一脸春风得意,有些不是滋味地开口道:“有喜事?”

薛灵璧沉声道:“闺房之乐。”

皇帝瞠目结舌,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吐。

“皇上?”薛灵璧轻唤一声,将他飞散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皇帝干咳一声,呵斥道:“朕最宠信的雪衣侯怎能一味沉溺于闺房之乐?不成体统!”

薛灵璧道:“臣并非一味沉溺,臣只是刚刚沉溺。”

“刚刚,莫非你和冯古道……”皇帝原本想问,但转念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这样公然与臣子讨论房中秘事实在欠妥,连忙改口道,“最近在京城还住得惯吗?”

薛灵璧眨了眨眼睛道:“回禀皇上,臣自出生以来,住的最惯的就是京城。”

这话里是有几分调侃的,但皇帝却顺下去道:“只怕住不久了。”

“住不久?”薛灵璧面露迷茫。

“昨日严脩上书,说他年老体迈,想告老还乡。”

薛灵璧皱眉道:“驻守云南的镇远大将军?”

“嗯。朕记得他还是老元帅的旧部。”皇帝缓缓道。

薛灵璧叹气道:“自从我爹过世之后,臣与他们便再无联系。”

这对皇帝来说是好事。手下臣子派系庞大对他来手是威胁。

他颔首道:“若朕没记错,严将军今年才五十有六,还是当打之龄。不过他早年在战场上受了不少伤,又操劳至今,体虚难免。云南湿热,不利于养病。朕有意调他回京留用,你看如何?”

“皇上体恤臣子,是臣子之福。”

“只是如此一来,镇远大将军一职便空出来了。”皇帝道,“严将军倒是提了几个人,但都是出身微寒,又无显赫军功之人,朕恐难以服众啊。”

薛灵璧垂眸沉吟:“云南与广西倒是近。”

皇帝斜眼睨着他,“昨日,你不是说要朕给你一个机会么?”

薛灵璧皱眉道:“但是云南湿热,不利于养病。”

皇帝冷哼,“怎么?你也同严将军一般,早年打仗落下病根?”

“臣在广西跌了一跤。”

薛灵璧说得理直气壮。

“那就找机会把这一跤摔回来。”皇帝有些不悦道,“朕信任的雪衣侯是骁勇善战的雪衣侯,可不是怕苦怕累怕摔怕跌的雪衣侯。”

薛灵璧似被激起雄心,当下抱拳道:“请皇上下旨!”

“好!”皇帝微笑颔首道,“这才是朕认识的那个,智勇双全,忠肝义胆的雪衣侯。”

既然遂了他的愿,他自然不吝啬于褒奖。

薛灵璧果真被他的三言两语说得飘飘然,又表了一通忠心。

上演完君臣齐心的戏码之后,他突然道:“皇上准备将严将军调往何处?”

皇帝想了想道:“兵部尚书年老体迈,朕可以提前恩准他告老还乡。”

兵部尚书说年长,但也只比严脩大了两岁,论身体,恐怕还更健朗些。但他是皇后的人,很显然,皇帝又在打压皇后那一支的实力。毕竟皇后将亲侄过继给他,等于将雪衣侯府和皇后代表的薛家再度紧密联系到了一起。而他又一手牵着魔教和辉煌门两大江湖势力,这样加起来,皇后势力之大,不得不引起皇帝的警觉。

不过皇帝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和他牵在同一条绳索上的并不是皇后,而是被皇帝视为眼中钉,欲处之而后快的凌阳王。

从皇宫出来,薛灵璧心情大好。事情全都照着计划按部就班,离预期越来越近,曾经种种困扰痛苦都如天上乌云般散尽,只留一片祥乐和谐。

回到府中,他直奔睡房,却被告之冯古道已经起身了,正在书房。

薛灵璧想起自己在来的路上曾说过,他若是喜欢收藏,尽可将书房里的古董字画都拿去。他想必现在正在付诸行动。

到了书房,冯古道果然坐在书案后爱不释手地摸着一只玉制笔洗。

这倒没什么,让薛灵璧皱眉的是他身下坐的东西。

“轮椅?”他挑眉。

冯古道抬头,“你是来表达你的愧疚的?”

“……”虽然他确信冯古道的身体绝对没到用轮椅的地步,但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没有傻到在这种时候和他唱反调。他适时地转移话题道:“笔洗如何?”

提到手中的花瓶,冯古道的脸色明显柔和下来,“玉倒是普通。难得的是雕工,顺着玉的纹路,雕得这样天衣无缝,实在难得。”

“你若是喜欢,尽可以拿走。”

冯古道疑惑道:“你不是一早就说过了么?”

薛灵璧噎了下道:“我怕你不好意思。”

“侯爷多虑。”

“我意识到了。”薛灵璧苦笑着摇摇头。

冯古道道:“今早听宗总管提到严将军……云南镇远大将军严脩?”

薛灵璧点头道:“他自请告老还乡。皇上决定把他调回京城,派我去驻守云南。”

“他是自请?”冯古道挑眉。

薛灵璧道:“他是我爹旧部。”他在去睥睨山的路上就已经想好。既然他爹不能去天子眼皮底下的京城,那么只能他申请外调。只是怎么申请却是个难题。幸好他记起严脩是他爹旧部,这才有了这样一出戏。当时不知此事能不能成,所以并未对冯古道提及,但如今想来,却是理亏在先。

幸好冯古道也不甚在意,“如此一来,要再准备十大车来运东西。”

薛灵璧怕他将不满积郁在心,解释道:“我之前也没把握,万一不成,也省去空欢喜一场。”

冯古道放下笔洗,拿起旁边的笔筒,慢悠悠道:“对我来说,京城与云南又有什么区别?”

薛灵璧嘴角一弯,忐忑的心情一扫而空,“皇上从皇后家人那一支过继了个儿子给我。”

“皇后家人一支?”冯古道愣了下。对于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一直没弄清楚。

“皇后的父亲是我的伯父。他兄弟的儿子,说起来应该叫我一声堂叔。”

冯古道道:“大多?”

“六岁。”

冯古道似笑非笑,“已经是懂事的年纪。”

“听说是神童。”薛灵璧别有深意道,“不如我们去瞧瞧?”

若是好,自然要领回来自己养,若是不好……那他们住手云南,着实不便带他上路。至于以后何时再正式过继过来,那就看他们的心情和天意。

冯古道放下笔筒,将背往后一靠,叹气道:“可惜我不便出行。”

“……”

冯古道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是一种抗议和挑衅。

薛灵璧将手负在身后,拳头紧了紧,才微笑道:“我派人去接他来。”

薛明珏三岁识字,四岁背诗,五岁对对联,六岁作诗,神童之名不胫而走,连皇帝都有所耳闻。但薛家人自己知道,这个神童……有太大水分。

薛明珏能识字是能识字,但识字不多;诗也能背的,就几首;对联能对,但不工整;至于作诗,则完全狗屁不通。之所以被传得沸沸扬扬全归咎于薛老爹好面子爱攀比。

由于前有顾相之子顾弦之珠玉在前,后有礼部尚书之孙后起之秀,薛老爹觉得自家若不出一个神童委实丢人,于是自吹自擂了一番。其他人平时只恨找不到机会拍马屁,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哪里能放过,于是又添油加醋。市井之人最喜各种消息,纷纷锦上添花。最后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薛家有神童,六岁能作诗。若非薛家人太清楚薛明珏的底细,只怕也要被这些传言吹捧得晕晕乎乎。

皇后平日里与薛家不太走动,听到流言信以为真,便在皇帝耳边吹了一阵暖风。

如此,过继给雪衣侯家的一代神童尘埃落定。

先不将神童交给薛灵璧也是薛家人提出来的。

神童最神的就是小时候,这个时候最容易穿帮。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等薛明珏长大,即使资质平庸,众人也只能惋叹,而不能指责什么了。

所以当雪衣侯府提出要带薛明珏过府坐坐时,薛家上下顿时慌得鸡飞狗跳。

乔迁有理(七、八、九)

薛明珏被三令五申,要装深沉,装哑巴,装冷漠。遇事不懂点头即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非要开口尽量少说。

这样一路教育到侯府门口,两个西席还不放心,想跟在旁边指点,但被宗无言三言两语拐到别处去了。

薛明珏一个人被带到薛灵璧跟前。

薛灵璧看着他一身琳琅满目的打扮,眉头微皱,“把身上的东西除了。”

薛明珏怔怔地看着他。

“男孩子身上带一把匕首即可。”薛灵璧道,“亦或是,你需要珠宝玉器来彰显身份?”

薛明珏对他的话似懂非懂,不过手倒是乖乖动起来。

薛灵璧转身去里屋叫冯古道。等他好不容易将冯古道连人带轮椅推出来时,才发现薛明珏正光着屁股,□地站在屋前。

“……”

冯古道摸了摸鼻子,对无语的薛灵璧道:“侯爷检验得真是仔细。”

薛灵璧深吸了口气,走到身体微微打颤的薛明珏身前,低声道:“把衣服穿起来。”

薛明珏眨了眨眼睛,又一声不吭地开始穿衣服。

他动作倒是利落,不像有些贵胄子弟,离了丫鬟就连咀嚼食物都成问题。

等他穿好,薛灵璧道:“你知道过继之事么?”

薛明珏努力地抬起头。

薛灵璧的个头比他爹他叔叔都高,光照耀在那身白衣上,微微发亮,说不出威严。他心头一颤,言行举止倍加小心起来,半天才点点头。

冯古道见薛灵璧眉头紧锁,忍不住笑道:“神童?”

薛灵璧冷哼道:“就知道皇后家的没一句实话。”

“我觉得有半句是真的。”

“什么?”

“他或许不神,但绝对是童,而且看上去还是个相当憨厚的幼童。”冯古道冲薛明珏招了招手。

薛明珏犹豫了下,依然看着薛灵璧。

薛灵璧微微颔首,他才屁颠屁颠地走过去。

冯古道伸手摸他的骨骼,半晌才道:“虽然不是练武的奇才,但也不错了。”

薛灵璧挑眉道:“我从小就被称为练武奇才。”言下之意,对这个硬塞来的儿子相当不满。人笨一点憨一点也就罢了,竟连骨骼都没长好。长大后该不会像卫漾那样吧?

他一想到这点,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冯古道道:“我练武的资质也很普通。从小到大,袁傲策的武功就一直在我之上。”

提到袁傲策,薛灵璧的瞳孔便瞬间点燃战火。

冯古道似是感应到他的心思,缓缓道:“不过以你现在的武功……”

薛灵璧目光一凝。

“应当可以和他打成平手。”冯古道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薛灵璧垂下眼睑,半晌才道:“我该感激你这一个多越来的鞭策么?”

冯古道拿着屁股底下的软垫,慢吞吞地调整了下姿势,道:“你已经恩将仇报了。”

薛灵璧的手抓着轮椅的椅背,俯下身,对着他轻声道:“我可以让我们仇深似海。”

冯古道干咳道:“薛明珏。”

薛灵璧身体一僵。

薛明珏愣愣地看着他们。

冯古道微笑道:“想吃糖葫芦吗?”

薛明珏眨了眨眼睛。

他不知道糖葫芦是什么,但又不敢问。因为临走前,父亲耳提面命说一定不能问为什么,只要不知道的就点头。

于是,他点头。

薛灵璧让人在院子里摆上桌椅,又让宗无言派人去买糖葫芦。

薛明珏头一次见糖葫芦,踌躇了半天也没咬下口。

冯古道便亲自示范着吃起来。

薛明珏这才跟着吃。

“好吃吗?”冯古道问。

薛明珏放下咬了一半的糖葫芦,两只手紧张地放在身侧,然后点了点头。

薛灵璧皱眉道:“他是不是哑巴?”从进门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话。

冯古道道:“你咯吱他一下。”

薛灵璧:“……”

冯古道对薛明珏道:“你知道过继是什么意思吗?”

薛明珏低头想了想,用极小的声音答道:“认其他人做父亲。”

薛灵璧道:“不是其他人,是本侯。”

薛明珏不敢再做声。

冯古道指着薛灵璧道:“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父亲。”

薛灵璧微讶。他这么说,等同在心里认定了这个儿子。

薛明珏不敢反驳。

“至于我……”冯古道托腮沉吟了下道,“你便叫我爹吧。”

“爹?”薛明珏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懂父亲和爹的区别在何处。

薛灵璧心中颇感不是滋味。明明是先介绍他的,为何到头来他先喊的是爹?

冯古道眉开眼笑道:“乖。”

有了这段介绍,三人相处之倒比之前顺利些。

冯古道留薛明珏吃了顿晚饭,才将让宗无言送他回去。

薛灵璧道:“你既然喜欢他,为何不留他下来?”

冯古道道:“薛家和皇后绝不会让我们这么早就带他走。现在留下来,到时候还要费唇舌。倒不如去云南之前将他一起捎上。那时就算薛家和皇后有所不满,也回天乏术了。”

薛灵璧好奇道:“你究竟看上他哪一点?竟想得这么周全?”

“肉乎乎的。”冯古道摸着下巴道,“望着他,我有想吃肉的冲动。”

“……”

有仆役说史太师造访。

薛灵璧与冯古道对视一眼。对他的造访半点都不感到意外。

皇帝派他去云南是大事,吏部兵部都有所牵扯,不可能不露出风声。史太师如今视薛灵璧为战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果然,史太师一上来就提及向皇上进言之事。

薛灵璧立刻信誓旦旦地说,已经将凌阳王图谋不轨之事一五一十地面呈皇上。皇上听后十分震怒,所以派他去云南,一来收集罪证,一来掣肘广西。

以皇帝的城府,绝不会将他们之前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史太师,所以这个谎言他编得很放心。

史太师听后的确未疑,只是再三嘱咐薛灵璧一路顺风,又说日后若有何需要,尽可书信往来。

薛灵璧自然是道谢不止。

好不容易见他送走,冯古道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若非为了替儿子报仇,史太师又怎么肯这样低声下气。

薛灵璧淡然道:“可惜,天下父母无数,他只是其中之一。”

冯古道知道他是替其他受史耀光迫害之人的父母打抱不平,“说起来,梁有志夫妇当日不是投奔去了严将军麾下?”

薛灵璧点头,“他已是千夫长。”

“不知他是否知道史耀光已死。”

薛灵璧抱胸道:“若是不知,我不介意亲自告诉他。”

皇帝的圣旨很快下达。

薛灵璧远赴云南,任镇远大将军。而原先的镇远大将军则调回京城。

京中早几日就已经有消息流传,但毕竟是私底下说说,如今流言称为现实,却让不少人惶惑不安。头一个不安的就是兵部尚书,因为严脩若是回京,能坐的官职不多,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屁股下的那把尚书椅。

另一个是皇后。她的消息比兵部尚书更可靠些,皇帝似乎铁了心要修剪她的羽翼。

但是这种惶惑和不安都是在暗地里的。表面上的京城很平静,很喜庆。不少官员频频跑到雪衣侯府为他送行。

要知道云南广西这样的地方都是兵权之上,虽然名义上的封疆大吏是总督,但实权却是握在武将手中的。这点看凌阳王便可知。以薛灵璧这样轻的年纪能够手握一省兵权,可说是无上恩宠。说不定等他在云南磨练个几年,皇帝还会召他回朝,到时候顾相、史太师等人均已老朽,朝中谁主,不言而喻。

因此薛灵璧走的时候,送行的人几乎从街头排到街尾。只有顾相和史太师等人没有派人来。

薛灵璧和冯古道悠悠然地坐在马车里,听宗无言在外面应付。

过了会儿,车门被打开,薛明珏小小的身影被塞进来。

将一脸惊愕的薛明珏拉至身边,冯古道摸着他的脑袋道:“从今以后,你便要随爹和父亲去云南了。”

薛明珏眨了眨眼睛,半晌道:“不回家了?”

“云南会有你的新家。”

“那我爹和我娘呢?”

冯古道沉默了下,缓缓道:“等以后,爹带你回来见他们。”

薛明珏小拳头微微攥紧,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薛灵璧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你若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下车。”

薛明珏身体轻震。

马车忽然暗下来,不一会儿又亮堂了。显然是过城门。

冯古道见薛明珏一张小脸皱得像只包子,刚想开口,就听薛明珏幽幽道:“我跟你们走。”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已经不是薛家的孩子了。我是雪衣侯的孩子。”

他声音柔柔软软的,听的人莫名心酸。

冯古道摸摸鼻子道:“你不必如此早下定论。”

薛明珏抬起头,迷茫地望着他。

“你总有一天长大成人,到时候再说你想当谁的孩子也不迟。”冯古道笑得温柔。

薛明珏又转头去看薛灵璧。

薛灵璧神情冰冷,随手从茶几上取了纸笔给他,“留书。”

薛明珏怔怔地接过,半晌才道:“可是马车在摇晃。”

薛灵璧道:“你可以摇晃着身子写。”

薛明珏:“……”

“这是你的第一道功课。”

冯古道:“……”

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是严父。

车行到一半,宗无言探进头来道:“侯爷。阿六已经在回京的路上,大约三天就能到。”

之前薛灵璧与冯古道去睥睨山成亲,曾命阿六带人去山上观礼。奈何脚程慢了一步,他到时,薛灵璧和冯古道已经离开,等待他的是正闲得发慌的纪无敌。被强拉着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后,阿六才找到机会逃下山来。

薛灵璧沉吟道:“京城总要留个人看守。”

宗无言眼睛不动声色地瞟了冯古道一眼。

冯古道悠然地摸着正躺在他膝盖上睡觉的薛明珏。

“你让他回京城的侯府。”薛灵璧打定主意。

宗无言领命而去。

薛灵璧见冯古道看他,解释道:“在云南根基未稳之前,还需留意京中动向。”

言下之意是等云南根基扎稳,就可以和京城一刀两断。

“皇上大概会很头疼。”出了一个凌阳王也就罢了,到底是自己的亲伯父,又有军功在身。但薛灵璧……怕是皇帝一定会将他恨之入骨。

薛灵璧道:“我要的,只是一方与家人安居乐业的净土。”

冯古道望了眼薛明珏,含笑道:“爹会很高兴。”

薛灵璧突然靠过去,轻触他的唇角。

“有孩子在。”

话音刚落,薛灵璧就拎起薛明珏的领子,迅速打开门丢给宗无言,然后斜躺回原先的姿势,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冯古道:“……”

薛灵璧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啃咬那两片半启的唇瓣。

冯古道相当配合地回应着。

随着舌头的深入,两人的身体渐渐火热。

冯古道突然一用力,将薛灵璧扑在下方。

薛灵璧挑眉。

“我伤势未愈。”冯古道低声道,睫毛难掩眼中燃起的欲|火。

“让我检查检查。”薛灵璧猛然一用力,双方位置顿时颠倒过来。不过他的手是垫在冯古道屁股下面的。

冯古道很快就感到那只手不安分地搓揉起来。

“你……”

“古道。”薛灵璧轻啃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灵活地探入他的衣襟。

冯古道身体一阵燥热,却仍咬牙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每次都让你吧?”

薛灵璧的嘴巴跟着手掌一起进入衣襟,舌头灵活地挑逗着他,根本连话都懒得说。

“该死。”冯古道低咒一声,终于出手……

薛明珏心惊胆战地看着摇来晃去的马车,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身体不自禁地朝宗无言的怀里缩去。

宗无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

“他们是在……”

“练功。”宗无言平静地回答。

“……可是马车很小。”

宗无言道:“嗯。只有高手才能这样练功。”

……

薛明珏在六岁那年,又学到了一个知识:原来能在车厢里练功的才是高手。

严脩回京之后,坚辞兵部尚书之职,一意告老还乡。皇帝几劝无效,终于恩准。

薛灵璧在严脩旧部和梁有志等人的辅助之下,渐渐在云南站稳脚跟,头两年还回京述职,至第三年起,便与凌阳王一样,以种种借口不再进京。

皇帝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云南已同广西一般脱离他的掌控。而薛灵璧更与凌阳王连成一线。

皇帝震怒之余,却更加无可奈何。

云南广西两省兵力占据整座江山的三分之一。而薛灵璧身边还有魔教、辉煌门等众多高手。若他贸贸然清剿,且不说成功的希望有几分,即便是成功,只怕也要元气大伤,让虎视眈眈的邻国有机可趁。

但这口气让他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而皇后又是薛灵璧的堂姐,这层血缘无疑让帝后原本如履薄冰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若非薛家根深蒂固,在朝在野势力庞大,他早就废后抄家了。

反之,薛家对薛灵璧倒没什么恶感。他们觉得薛灵璧走了一步好棋。如此一来,即便薛家以后失势,总还有个去处。莫忘记,薛灵璧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是他们的亲骨血。想到这点,薛家私下对云南更是频频施以援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且说纪无敌知道薛灵璧有了儿子之后,身边一干人等统统遭殃。

“阿左。”

纪无敌的脑袋慢慢从窗户下面升上来。

左斯文书案抬头,面不改色道:“门主,今天的书背完了吗?”

纪无敌撅嘴道:“没心情。”

“门主你几时有心情过?”左斯文对他耍赖的行径显然已经做到波澜不惊的地步。

纪无敌猛地往前一趴道:“阿左给我领养个孩子,我就天天有心情了。”

“天天有心情养孩子?”

“阿左。”纪无敌郁闷地捧着脸,两条眉毛扭成麻花状,“你看,冯古道都有孩子了。”

左斯文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你计议了一年。”纪无敌幽怨道,“要是早看中的话,现在娃娃都会叫爹了。”

左斯文道:“袁先生呢?”

“他去找阿夏准备马车。”

“门主要出远门?”左斯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开心。

“我要去云南。”纪无敌直起身子道。

“可是门主才刚从那里回来……”左斯文无奈道。

纪无敌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道:“阿左,给我领养个孩子吧。”

“……门主一路顺风。”

“还不走?”袁傲策的声音在墙外响起。

纪无敌蹦蹦跳跳着走了。

再让魔教一成利吧。左斯文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地盘算着。

实在欠他们良多。

冯古道嘴唇断断续续地吐出细碎的呻吟。

汗水将发丝紧紧地黏在脖子上,随着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等等。”他突然按住正在动的薛灵璧。

薛灵璧低下头,轻轻地舔舐着他的耳垂,“怎么了?”

冯古道喘了口气道:“我有不好的预感。”

“嗯。”薛灵璧敷衍地应着,顺着他的耳垂一路往下。

“每次纪无敌来时,我才会有的预感。”冯古道缓缓道。

薛灵璧啃了口他的肩膀,眼角微挑,衬着额头红痣,说不出的妩媚和诱惑,“这个时候……只许想我。”

他说着,手猛然拉下床帏,遮住外泄的春光。

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凉爽犀利,却吹不散屋里那盎然的春意。

屋外。

薛明珏望着半敞开的窗户道:“最近父亲和爹练功练得很勤快。”

“……”宗无言道,“到读书时间了。”

薛明珏道:“我什么时候能观摩父亲和爹练功的情景?”

“……”宗无言道,“等你成为他们一样的高手时。”

薛明珏想了想道:“我不读书了,我要去练功。”

“……”宗无言侧身,“这边请。”

那一年,薛明珏立下一个伟大的志向:一定要成为与父亲、爹一样的高手,以便观摩他们练功的情景。

至于究竟有没有成功……那将是很多很多年之后才知晓的事了。

总之,现在的云南侯府,大人练功很和谐,小孩练功很勤奋,总管管家很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败絮藏金玉》没有番外,到此就正式完结啦。撒花!\(^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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