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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败絮藏金玉》》 · 酥油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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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可以任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薛灵璧冷笑。

“我只是在侯爷面前才敢如此玩笑。”冯古道委屈地低声道,“换了旁人,借我一百二十个脑袋我也不敢开这种玩笑。”

薛灵璧的脸色微微缓和,“就怕你说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冯古道陪笑道:“到明日,我一言不发,装聋作哑便是。”

薛灵璧睨着他,“皇上让你回话也一言不发?”

“听侯爷的。侯爷让我开口我就开,侯爷若不让我开口,我就装喉咙痛。”

薛灵璧似笑非笑道:“论嘴贫,你认第二,天下恐怕无人敢认第一。”

“一山还有一山高啊。”冯古道不禁感慨。

薛灵璧也没有细问,只是催促道:“明日一大早启程,今日须早休息。”

“是。”冯古道从书房里出来,埋头往回走,一直到了房间,准备反手关门时,才猛然想起,“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

半夜。

三尸针的痛楚刚过,冯古道就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仍无睡意后,仰面望着床帐的帐顶,低声叹道:“侯爷真能省。”

扑朔有理(六)

皇帝进香是大事。

不止沿途百姓回避,而且还腾出整片西山的寺庙迎接圣驾。

皇帝最终选了翠微山南麓的法海寺。

薛灵璧是皇帝近臣,所以出发没多久,便被唤到前面去陪伴圣驾,留下冯古道一个人躺在马车里睡大觉。

他昨晚又是三尸针发作,又是肚子饿,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谁知不到两个时辰,又被昏昏沉沉地挖起来,整个人别说精神气,连眼睛都是半睁半眯的。

幸好这次薛灵璧思虑周详,不但让宗无言在车上准备了枕头棉被,还特地放了一个食盒,吃的喝的一应俱全。正好让他吃饱喝足继续睡。

车队到了西山,东方正露出第一缕曙光。

冯古道迷迷糊糊地醒来,就看见一个侍卫钻进来,想收走食盒。

冯古道连忙阻止道:“我还没有吃完。”

“侯爷说西山进香要空腹,不能留下这些东西。”侍卫说着,将食盒撞进一个大袋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冯古道傻不愣登地坐了会儿,然后拉过棉被就往嘴巴上擦。

前面脚步声不绝,动静很大,但他的这辆马车周围始终是静悄悄的,好似被遗弃了。

又过了好久,终于有个太监走了过来,趾高气昂地对侍卫道:“皇上命咱家带冯大人进寺庙歇息。”

侍卫不敢不依,只好转身回车厢道:“冯大人,侯爷临行前说过,皇上身边不得隐匿高手,所以府里的高手不能跟着你一同入寺,还请你自己小心。”

冯古道心头一动,微笑道:“皇上身边多的是大内高手,还怕保护不了我?侯爷多虑。”说着,他从马车上下来,朝那太监躬身致意道,“不知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冯大人客气,咱家姓黄。”那太监对他倒是颇为客气,侧身让路道,“冯大人请随咱家来。”

冯古道含笑跟在他身后。

法海寺前是一条小拱桥,桥下溪水清澈,潺潺而流。四周古木参天,掩映那红墙灰瓦,古朴清雅,让人心旷神怡。

饶是冯古道仍有几分残留的睡意挥之不去,见此景色,也忍不住强打起精神来。

进入寺庙,黄公公熟门熟路地将他领到一处凉亭前。亭前两旁有绿木成荫。

黄公公道:“咱家去皇上跟前转转,冯大人自便。”

冯古道心照不宣地一笑道:“黄公公请。”

等黄公公走后,绿荫后转出两个人来。

一黑一白,一英气逼人,一圆润可爱。

“好久不见。”冯古道冲他们抱拳,举止中的猥琐之态尽去,一派闲散风流之态。

“阿策,我们不是前几天才在春意坊见过他么?为什么他说好久不见?”纪无敌眨了眨眼睛道,“难道那天的其实不是他?而是那个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雪衣侯新宠?”

冯古道不以为意地悠然一笑道:“非常时期自然要用非常手段。”

袁傲策道:“就怕到时候你惹了一身腥,甩都甩不掉。”

冯古道眸光微闪,笑容不改道:“我由衷期盼那个到时候的到来。”

“你恨不得有人拿剑砍你?”袁傲策挑眉。

“我是恨不得魔教早日正大光明地重回睥睨山。”冯古道缓缓道,“从当年不得不远走他乡开始,我就无时无刻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当蓝焰盟瓦解的时候,我以为那一天终于到了,谁知道却是镜花水月一场。”

纪无敌道:“其实睥睨山不过是一座山罢了,只要和想要在一起的人在一起,何处不能安家?”

“若只有我一人,我自然可以这样想。可惜,魔教并非我一人的魔教。”冯古道轻叹了口气,“原本我还希望有人能为我分担一半的负重,谁知……”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袁傲策。

袁傲策咬牙道:“你以为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和皇上谈风花雪月、琴棋书画吗?”

“你的长项应该是十八般武器吧。”冯古道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皇上答应了所有的条件?”

袁傲策道:“哼。也由不得他不答应。藏宝图和藏宝处都在我们手里,他若是不答应,我们就将宝藏是假的,从头到尾不过是先帝唱的一场独角戏,制造出一张假图假地点假宝藏的这个消息透露给守在边关的凌阳王。凌阳王想必会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当年若非先帝用宝藏震住了他,他早已起兵谋反将这个负债累累的朝廷掀翻了。可惜先帝缓兵之计虽然奏效,但是国库历经数年两代皇帝十数年的经营却全无起色。凌阳王这几年守在边关,一直囤积实力,只要皇帝露出些许破绽,他即刻就会挥师北上。”

“有何可惜?”冯古道微笑道,“若非国库全无起色,皇帝又怎么会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袁傲策皱眉道:“你真要魔教每年向皇帝进贡?”

“进贡?”冯古道笑容中带着满满的算计,“表面上看,我们付出的是钱,是亏。但是事实上,我们拿到了官商的资格,身后又有皇帝这样大的靠山,到时候,送出去的钱怕是连赚进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纪无敌道:“真的有这么多?”

冯古道识趣道:“这样大的生意,魔教又怎么敢独吞?”

纪无敌眨巴着眼睛道:“这样怎么好意思?”

“纪门主会觉得不好意思?”冯古道调侃。

纪无敌捂着双颊道:“其实,我经常会感到不好意思,只是这种不好意思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冯古道:“……”

袁傲策转移话题道:“你体内的三尸针如何了?”

冯古道叹气道:“痛啊痛的,就习惯了。”

纪无敌张大眼睛道:“是不是有种每天都要生一次孩子的感觉?”

冯古道含笑道:“纪门主若是有兴趣,也可以试试,有时间我们还可以互相交流交流心得。”

纪无敌抱着袁傲策的手臂,很认真道:“阿策,我们生个娃娃试试看吧。”

冯古道转头看风景。

袁傲策面无表情道:“你觉得三根针会变成娃娃?”

“……三根的确太少了,最起码一大把!”纪无敌突然兴致勃勃道,“不如我们把血屠堂灭了吧?这样我爱扎几根就能扎几根了。”他握着拳头,满脸兴奋。

冯古道忍不住想去看袁傲策的脸色。

袁傲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魔教化整为零之后,他们已经渐渐浮出水面,但是彻底引他们上钩还需时日。所以在这期间,你还是躲在侯府安全。”

冯古道苦笑道:“安全归安全,却半点自由都无。”

袁傲策沉默半晌道:“我已经派人去请神医谷的人了,若是没有意外,大约一个月后便能到京城。等你解了针上的毒,便可离开侯府。”

冯古道道:“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已经知道如何解三尸针的毒了。”

“哦?”袁傲策面露异色。

“午夜三尸针的毒主要是来自于断魂花的花茎,加之冰蟾蜍的血,能催化断魂花花茎中的毒液,使之在午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发作。”冯古道道。

袁傲策道:“解法呢?”

冯古道道:“断魂花附近寒潭中,一种名为羵虬的精怪的血。”

纪无敌似赞非赞道:“明尊不愧是明尊,足不出户,可知天下事。”

冯古道心中略感不自在,脸上却波澜不惊道:“纪门主夸奖,比起纪门主的神通广大,运筹帷幄,在下自愧不如。”

纪无敌叹气道:“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欺负阿策的。”

冯古道强自将嘴角拉起,“纪门主的比喻真是有趣。”

纪无敌笑眯眯道:“其实我的结论更有趣,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

“兴趣自然是有的,不过恐怕没有时间。”冯古道肃容道,“我有一个计划,若是成功,或许能让薛灵璧难以找魔教的麻烦。”

袁傲策道:“薛灵璧想报的是杀父之仇,父仇不共戴天,你要如何化解?”

“不化解。”冯古道淡淡道,“若魔教新明尊是他一手栽培的亲信,试问他又有何理由再明目张胆地找魔教的麻烦?”

袁傲策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冯古道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道:“这件事,还需要皇上亲自出马。”

袁傲策抿唇。

纪无敌道:“只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刻,魔教保住了,明尊危殆了。”

冯古道负手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说得冠冕堂皇,强自将心中浮起的那抹异样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有道理。”纪无敌一把抱住袁傲策道,满脸深情道,“阿策,你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大事。”

袁傲策心里高兴得无以言表,脸上却依然保持着一定的冷傲,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的小事是什么?”

纪无敌想也不想地回答道:“诸如辉煌门之类的……”

……

如果辉煌门众听到他们掌门的这个回答一定会痛哭流涕,然后直接砍死他再自杀。

冯古道和袁傲策默然不语。

纪无敌道:“这就叫人各有志。”

冯古道莞尔道:“世事真是难料。当初纪辉煌受先帝庇护,迅速在江湖中崛起。之后他又受先帝指使,明里暗里打魔教,使得魔教不得不退出莫名其妙成为藏宝地的睥睨山。但如今他的儿子却与魔教联手,将皇帝耍得团团转。这真是可谓……风水轮流转啊。”

纪无敌严肃道:“魔教当初应该派暗尊来勾引我爹的。”

……

冯古道淡淡道:“他们内部解决了。”

扑朔有理(七)

黄公公在皇帝跟前转一圈,见皇帝、雪衣侯和史太师等朝中大臣正对着佛像礼拜,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到凉亭处,冯古道正趴在那里打盹儿。

他不由上前,轻声道:“冯大人?”

冯古道熟睡得像只死猪。

“冯大人?”黄公公微微提高声音。

冯古道咕哝一声,隔着眼皮动了动眼珠。

黄公公只好轻轻地推他一下道:“冯大人?!”

冯古道这才不甘不愿地睁开眼睛,慢慢地坐起身,“黄公公?”

黄公公堆起笑容道:“外头风大,冯大人要不去内堂坐坐。”带冯古道来凉亭是皇上的吩咐,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却也照做。但是看冯古道来时波澜不惊的样子,想必其中是有名堂的。而现在这副样子多半是装,不过是名堂也好是装也罢,都与他无关,反正他要做的不过就是传个口信领个路而已。

冯古道揉了揉眼睛道:“可以回去了吗?”

“皇上还要与念方大师参佛,恐怕中午之前是回不了的。”黄公公伺候皇上多年,这点细节清楚得很。

“这样啊。”冯古道一副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强自忍耐的模样,“那我可不可以先回马车里去坐坐?”

如此正好。黄公公求之不得地想。皇上只让他带他来凉亭,然后过一盏茶再带他离开,却没说离开之后去哪里,他正自踌躇呢。“既然如此,就让咱家送冯大人出去。”

“有劳黄公公。”冯古道站起身,手轻轻地捶了捶大腿。

黄公公轻笑道:“说起来,咱家伺候皇上这么久,冯大人还是头一个被钦点陪同皇上进香的六品官员呢。”

冯古道含笑拱手道:“沾光,沾光而已。”

至于沾谁的光,不言而喻。

黄公公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心中不禁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毕竟这世上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人多,有自知之明的人少。

前方绿木接绿木,遮出大片荫凉。两人正要脚跟一转往外走,就听外面一阵呼喝声,不等他们反应,后殿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快,快去找人护驾!”尖锐的嗓音犹如一道利剑,直接撕破清晨的宁静。

冯古道一把抓住要往外跑的黄公公,转头盯着那个冲过来太监道:“皇上呢?”

太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里的和尚是假的!全是刺客,要行刺皇上!你们快去调人进来!”

冯古道朝他身后望了望,“没有人追杀你?你怎么逃出来的?”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太监脚步不停,一把推开他,直接往外冲去。

不过还没有冲到门口,便被一箭穿心,紧接着箭矢若狂风骤雨般射来。

冯古道面色凝重地拉着黄公公往后退。

十几个黑衣蒙面杀手冲了进来。

“走!”冯古道想也不想地拉着他往后跑。

如果他没有料错的话,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刺杀。外面的侍卫只怕自身难保了,如今唯一期望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内高手不要失陷!

黄公公突然松开他的手,将他往前一推道:“你先走!咱家断后!”

冯古道愣了下,却见黄公公已经转身迎上。

黄公公会武功他听得脚步听得出来,但是没想到他的身手竟然这么利落。

十几杀手竟然被拦下一半。

冯古道见剩下的杀手追来,转头继续朝前狂奔。过台阶,迈门槛,进入大殿后,他骤然施展轻功,如轻风般划过大雄宝殿,消失在众杀手面前。

到了皇帝所在的后殿前的院子,冯古道心头一沉。

眼前的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战场一共分两头。

皇帝和一众大臣被层层保护在侍卫围成的圈子内。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危及圣驾,保护圈一共有两层。但如此一来,里面一圈的侍卫只能握着刀子,眼睁睁地袖手旁观。

外圈的侍卫在十个一流杀手的围攻下,渐渐力不从心,保护圈已经越缩越小。

史太师那只圆鼓鼓的肚子已经和旁边的人的肚子贴在了一起。

另一头,薛灵璧一人独揽两大超一流高手,人虽然少,但是战况凶险犹胜。

眼见薛灵璧渐落下风,冯古道的手指微微缩紧。

身后杀手的脚步声渐近。

后殿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纪无敌亮闪闪的大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冯古道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跑到后殿去的,但是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袁傲策极有可能出手。一旦他暴露,接下来一连串的计划都可能会增加变数。

他心念电转,脚下一滑,在身后杀手刀刃逼近的刹那,身体已如强风般硬生生刮进薛灵璧和两大高手之间。

“你……”薛灵璧只说了一个字,便收了口。

因为冯古道此时所展现出来的武功与当初他所见的,绝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他的手中无剑,但是出指如风,与左边杀手的爪子相比,毫不逊色。

薛灵璧压力顿减,原本被压制住无法施展的剑招顿时源源不断地使了出来。

“身手不错。”他在间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冯古道尴尬道:“保命……而已。”

薛灵璧一脸沉稳,不露喜怒。

冯古道闷头打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钩子,杀史耀光的钩子?”

薛灵璧其实之前就注意到两个杀手中其中一个用的是钩子,不过生死攸关时刻,哪能多想。即便此刻也只是挑了挑眉。

“我倒是听说过两个……用爪和钩的高手。”冯古道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

杀手闻言依旧默不作声,只是攻势越发凌厉。

与他齐头并进的是皇帝那边的情况。

由于新一批杀手的加入,藏在里面的第二层保护圈不得不冲了出来,除了四个武功最高的侍卫被安排贴身保护皇上外,其他人都冲了出来。但是如此一来,大臣们的安全就岌岌可危了。

虽然侍卫们有意识地想要保护他们,但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刻,难免手忙脚乱。有两个大臣在你推我搡之时,不小心将胳膊腿地送了出去。杀手当然不客气,一时哀叫声此起彼伏。

若非有侍卫见机得快,一人一个将他们拖了回来,缺的恐怕就不是胳膊腿。

皇帝眼见他们在地上哀嚎,心头别别乱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统统被血腥味冲淡。他从出生到现在,见过不少尔虞我诈,听过不少恶斗厮杀,但是这样靠近死亡却还是头一回。

史太师冲到他面前,拼命挤到四个侍卫身后,故意挡在他面前道:“皇上,我保护你!”

……

哼。保护他?是要他来保护吧?

皇帝心生厌恶,表面上去淡然道:“有劳史卿了。”

换了平时,史太师一定会将他这个表情琢磨上很久,揣度圣意,但是此刻关系生死存亡,就算心知龙心不悦,他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在战况胶着之际,又一批杀手冲了进来,身手虽然不如先前的利落,但是人数众多。侍卫们很快成为一对二一对三的局面。大臣们简直一个个如过街老鼠般四下逃窜。皇上虽然说在四大高手的保护之下,还算安全,但也仅仅是勉力支撑而已。

薛灵璧眼观七路,耳听八方,当下横剑一扫,低声道:“你撑着,我去去就来!”

不等冯古道反应,他就已经迅速躲到冯古道身后。

冯古道无奈地伸出左手弹开钩子,右手闪电般袭下另一个杀手的七坎穴。

只是这样一耽搁,薛灵璧已经从冯古道身后绕到另一头的大片战场。

只见他剑出如游龙,指东打西,短短一瞬间,杀手便躺下五六个。

其他侍卫见他支援,个个精神大振。

那边局势一时扳平。

但是相较之下,冯古道的处境就相当危险。

他武功本就逊薛灵璧一筹,连薛灵璧都无法独战两大高手,更何况他。因此在薛灵璧大发神威的工夫,他险象环生。

“两位前辈,”冯古道边躲避杀招,边勉强开口道,“缘何成……血屠堂……走狗?”

两大高手的攻势略顿。

冯古道趁机喘了口气,话如连珠,滔滔不绝道:“以两位前辈在武林的名声……实在不必……”

他话未完,就听其中一个高手忽然开口道:“你不必多说,我们今日是来杀人的。”

……

冯古道低头躲过那把夺命钩,人却被一脚踢翻在地。

眼见钩子重新挥来,他眉头一皱。到了这步田地,恐怕袁傲策是藏不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剑从斜里伸了出来,轻巧地挡开钩子。

冯古道抬眼,视线被一个颀长的背影挡住。

“你没事吧?”薛灵璧边挡住对方进攻,边淡淡道。

冯古道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被踹的位置,重新加入战圈道:“在你走之前来之后都挺好。”

薛灵璧嘴角微弯,露出遇刺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突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响起,对面屋檐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带着血红面具的人。

两大高手同时后掠。

冯古道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推开薛灵璧道:“小心!”

但是他的手掌刚碰到薛灵璧,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冯古道瞳孔陡然缩小。

薛灵璧身体一震,随即趴在他身上不动了。

冯古道很清楚这种滋味,午夜三尸针入体刹那,必定阴寒入骨。

扑朔有理(八)

“用内力将针引至丹田。”他小声在薛灵璧的耳畔旁说道,眼睛却紧紧地盯住刚才交手的两大高手和站在屋檐上的红面具神秘人,帮他掠阵。

薛灵璧额头隐隐有汗水渗出。

无言上的红面具神秘人又吹了一下口哨。

冯古道神色一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午夜三尸针细若牛虻,无声无息且难以辨形,就算知道对方要出手,也很难看得出针在何处。

他突然领悟到为何薛灵璧用身体挡住他,而不是将他推开。因为他也无法判断针在何处。

心头刹那翻江倒海,滋味如五味杂陈。

两大高手再度联手攻上。

冯古道一手将薛灵璧掩在身后,任由他靠着自己的后背,一手从他手中抽过剑,反手迎上他们的进攻。

尽管他心潮汹涌,灵台却清明如刚洗刷过的碧空,以一敌二也是有条不紊。

两大高手见他宁可肩膀手臂受伤,也不肯移动半步,不由都咦了一声。

冯古道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若他没看错,那一声‘咦’之后,对方的进攻明显放缓。

红面具神秘人的口哨声再度响起,且比前两次更加尖锐绵长。

两大高手身体齐齐一震。

用爪的高手低咒道:“该死。”

冯古道眼神一闪,压低声音道:“黑白两位前辈……”

两大高手的招式明显微顿。

冯古道也不急着反攻,悠悠然地放过这个破绽,“我猜的果然不错。”

“你怎么知道?”用爪的正是黑山老怪。他小声问道,出手的水分越来越多。

冯古道道:“两位前辈的成名武器,晚辈耳熟能详。”

黑白双怪无语。

不是不想换兵器的,但是自己的兵器用了这么多年,一下子换了怎么都不顺手。而且他们心里还存着侥幸,他们退隐了这么多年,能认出他们的人一定凤毛麟角,而这些凤毛麟角多半不会出现在大内。

——但世事总有例外。

冯古道道:“晚辈不知两位前辈究竟何事屈就在血屠堂,但是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晚辈不才,愿效犬马。”

由于话越说越长,三个人打斗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几乎算耍花枪。

红面具神秘人的哨声顿时凄厉如鬼吼。

黑白双怪互望一眼。

白水老怪道:“有两万两吗?”

……

两万两?

冯古道愣了下。

身后有个声音冷冷道:“本侯有。”

黑白双怪收手,戒备地看着他。

薛灵璧缓缓从冯古道身后走了出来。虽然中了午夜三尸针,但是除了发作时间之外,其他时候对人对武功都没有妨碍。

白水老怪道:“只要你们肯付两万两,我们就收手。”

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便是如此。

薛灵璧毫不犹豫道:“我付。”在这种状况下,黑白双怪的临阵倒戈,足以影响整个局面。

红面具神秘人终于站不住了,他怒喝道:“黑山白水,你们敢反水?!”

黑山老怪冷哼道:“若非你设了圈套,让我们莫名其妙输了两万两,我们怎么会跟你来趟这趟浑水。”

红面具神秘人道:“你们不守承诺。”

白水老怪道:“我们并没有不守承诺。血屠堂主,是你亲口说的,要不还钱,要不帮你做事。现在我们选择还钱。”

红面具道:“钱呢?”

……

黑白老怪同时转头望向薛灵璧。

冯古道暗自叹气。谁会带着两万两出门。

“若是区区两万两,朕有。”由于薛灵璧适才的解围,所以那边周围的战况也不如适才那样凶险,敌我双方行形成拉锯战,彼此伤亡都不大。皇帝压力顿减,也能腾出心情来搭话。

黑白双怪疑虑地望着他。

毕竟从皇帝角度来说,他们是刺客,是反贼。

皇帝沉稳道:“人谁无过,只要知错能改,朕既往不咎。”他说着,别有深意地看向其他杀手。

冯古道舒出口气。幸好皇帝是长脑子的。

薛灵璧倒是没怎么意外,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所料。

黑山老怪突然杀进包围圈,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收割了不少杀手的脑袋,速度之快,用力之猛,血溅之高,都令人赞叹。

他在皇帝身前两丈处停住,伸出手道:“银票呢?”

他受够被血屠堂主呼来喝去的日子,眼前逃出生天的希望就在眼前,怎么能不积极。

皇帝显然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受宠若惊,半晌才道:“待朕取纸笔来。”

……

黑山老怪呆了呆道:“纸笔?”

皇帝道:“朕是金口玉言,朕写下来的字就是钱。”

黑山老怪:“……”

冯古道突然很想看看此刻血屠堂主面具下的表情,一定精彩绝伦。

薛灵璧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冯古道身体僵住。

血屠堂主眼见自己精心策划的局就这样在黑白双怪手中流产,心中恨到极点,咬牙低喝道:“黑白双怪!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不然,就算你们上天下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将你们抓出来千刀万剐!”

黑山老怪冷笑道:“悉听尊便!”

血屠堂主几乎把牙齿咬碎,“你……”

就在刹那,薛灵璧从冯古道手中接过剑,如闪电般向血屠堂主刺去。

他出手快,血屠堂主反应也不慢。

不等剑刺到近前,他的身体便朝旁边滑出三尺。

但随即杀到的是冯古道。

反正他的武功已经暴露,再藏着掖着也是无益,倒不如趁机戴罪立功。

血屠堂主不慌不忙的侧身避过薛灵璧长剑,右手从腰上解下一条锁链,上面还扣着一只小刀,如灵蛇般朝冯古道面门攻去。

冯古道最怕的是他拿出午夜三尸针,对于这条链子倒不是很忌惮,窥准它进攻的线路,伸出食指中指朝链子中间一夹。

谁知这链子竟然诡异地反了回来。

小刀正好冲着他的手指削去。

原本准备攻击血屠堂主下盘的薛灵璧只好先挥剑将链子一勾。

小刀贴着他的手指过。

血屠堂主突然撒手,转身朝寺外逃去。

由于他撒手得太干脆,乃至于薛灵璧一个没站稳,朝后掠出一丈才停住。

冯古道原本想追,但转念想起血屠堂主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万一狗急跳墙,将血屠堂杀手亲力亲为的规条抛诸脑后,泄露他的身份借刀杀人就不好了。

因此,他脚跟一转,冲到薛灵璧面前紧张道:“你没事吧?”

血屠堂主的口哨声又响起,但这次却是断断续续的。

血屠堂杀手立刻如鸟兽般四下散去。

皇帝这时来了精神,气势十足地吼道:“来人,统统拿下!”

“是!”答应声也是铿锵有力。

黑白双怪走到皇帝面前。

白水老怪道:“希望皇上不要忘记答应我们的承诺。”虽然血屠堂主逃逸,但是银票依然是欠着的,若下次相遇他们还是还不出来,那么自己岂非还要替他做事?而且今天的反水也会变成一场笑话。

皇帝见危机解除,心下大定,含笑道:“放心,两位这次立下大功,朕一定不会亏待你们。莫说区区两万两,就算是荣华富贵,也是指日可待。”

白水老怪道:“我们是山野粗人,闲散惯了。荣华富贵不敢想,只是两万两银子还请皇上早日兑现。”

皇帝隐有不悦。他们之前到底还是杀手一派的,如今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也不知道把我,因此面色微沉道:“既然如此,朕也不便勉强。史爱卿。”

史太师惊魂未定,等他喊第三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皇上。”

“两万两银票之事就交由你去办。”皇帝道。

史太师无奈道:“是。”

黑白双怪来到薛灵璧和冯古道面前。

冯古道抱拳道:“多谢两位前辈出手相助。”

黑山老怪嘿嘿笑道:“你莫要谢我,要谢就谢他。”他手指指的是薛灵璧。

薛灵璧眉头微蹙,显然是想不起自己和他们曾经有过什么瓜葛。

白水老怪道:“若非他挺身为你挡下午夜三尸针,我们也不会在感动之余,下决心帮你们。”

……

薛灵璧和冯古道面面相觑。

冯古道眼珠一转,低声道:“两位前辈莫非是……”

“我们是断袖。”黑山老怪说的时候还有几分自豪,“反正我们已经这一把年纪,倒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了。”

冯古道默然。

薛灵璧的脸色稍霁,低声道:“本侯既然答应你们两万两,便不会食言,你们可随本侯回府……”

“不必。”白水老怪道,“既然有人当这个冤大头,你又何必强出头。”言下之意是吃定史太师了。

薛灵璧见他们坚持,也不便再说,只是小声提醒道:“两位既然决定与血屠堂划清界限,便早早离开京城得好,以免他们纠缠。”

白水老怪是聪明人。京城不是血屠堂的地盘,与血屠堂划清界限为何要离开京城?恐怕他指的纠缠恐怕不是血屠堂而是另有其人。

“老夫明白,取完两万两之后,我们即刻启程。”

那厢,经过此役,谁也没有心情继续留下。皇帝在侍卫的簇拥下匆匆离寺。

临行前,冯古道忍不住回头朝后殿看了一眼,却见袁傲策大大咧咧地站在门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仿佛是疑问,又仿佛是等待。

冯古道面无表情得与他对视着,须臾,微微点了点头。

“在看什么?”薛灵璧回头。

门里空无一人。

冯古道扭了扭肩膀道:“没什么,肩膀有点酸。”

扑朔有理(九)

皇帝去西山进香的目的原本正如薛灵璧所料,是为了安抚史太师,为他儿子祈福。不管有用没用,至少是给足了面子。

光给面子不给里子这套手法皇帝驾轻就熟。

但是半路杀出个血屠堂,使得皇帝和史太师之间的信任在暗地里进一步恶化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恐怕血屠堂在行刺之前、行刺之后都不会想那么多。

血屠堂主打的算盘是将皇帝、冯古道两单生意一起做,一箭双雕,一网打尽。谁知道黑白双怪临阵倒戈也不是头一回,也很驾轻就熟。

血屠堂主原本以为蓝焰盟没控制住黑白双怪是因为手头抓的把柄不过多,没想到错的不是把柄,是对手。关键时刻,黑白双怪故技重施,倒打一耙,他一番心血瞬间付诸东流,真是连哭都没地方哭——因为皇帝很快就下了圣旨,全力缉拿血屠堂叛贼!

^奇^这样一来,冯古道倒是可以过一阵安稳日子。若是捕快们勤快些强大些,顺道把血屠堂一锅端了,那他从此之后就可高枕无忧了——不算薛灵璧这笔帐的话。

^书^两人从法海寺一路护送皇帝回宫,才转回侯府。

去时,薛灵璧与皇帝同辇,并非殊荣,而是为了就近保护。来时,薛灵璧独自骑马,和冯古道隔着两三丈的距离,让冯古道望着背影把准备了一肚子的借口托词又吞了回去。

直到侯府,薛灵璧独自进了书房,全程没有和冯古道打一个招呼。

冯古道只好自己在书房面前转悠来转悠去。

转悠近傍晚,薛灵璧终于无奈地打开门,“编好了么?编好了就进来。”

冯古道察言观色,见他并无不悦,这才暗自放心,赔笑道:“侯爷足智多谋,明察秋毫,编什么能够逃过侯爷的法眼?”

“比如你的武功。”薛灵璧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往里走。

冯古道摸摸鼻子,跟在后面。

薛灵璧坐在桌案后,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神情泰然。

冯古道叹口气道:“我娘说,出门在外,总要多留个心眼。当时我初入侯府,人生地不熟,后头又有血屠堂的追杀,所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你只多了一个心眼吗?”

看着薛灵璧眼中若隐若现的笑意,冯古道心里头阵阵发紧,嘴上却忙不迭道:“若再多,就罚我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薛灵璧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现在我倒希望你多几个心眼。”

冯古道低头干笑。

“不管你本意如何,总是在关键时刻起了关键作用。”薛灵璧道,“我姑且当你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冯古道大大地松了口气,揖礼道:“侯爷英明!”

薛灵璧道:“朝廷通缉血屠堂,他们极可能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你要留意。”

冯古道抬头,见他眼眸中明晃晃的都是关怀,心中的五味瓶顿时撒了一地,低声道:“血屠堂不过是跳梁小丑,在暗处犹有几分可虑,转到明处无异自寻死路。”

薛灵璧虽然因为魔教而关注江湖事,但是论精通却远不及冯古道,因此问道:“何出此言?”

“世人皆知血屠堂行踪诡秘,杀人如麻,却不知血屠堂主其实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鼠辈。”冯古道道,“血屠堂出现于蓝焰盟全盛时,当时血屠堂有一条三不接的规矩。”

“三不接?”薛灵璧好奇道。

“一不接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二不接身家百万的巨富。三不接蓝焰盟中人。”冯古道顿了顿道,“不过在蓝焰盟被灭后,这条规矩又有了改动。第三条改成不接辉煌门和魔教中人……直到睥睨山破,魔教中人才被解禁。”从某一个角度来说,血屠堂称得上与时俱进。

薛灵璧冷笑道:“这样说来,的确胆小如鼠。不过,既然他不接三品以上的朝廷命官,今日又为何会行刺皇上?”

冯古道道:“这我也想不透。”他顿了顿,低喃道,“杀皇上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

薛灵璧一省。血屠堂是杀手组织,杀手组织做的是买卖。而血屠堂主又是胆小谨慎之人,行刺皇上这样大的买卖没有十足的把握或是极高的利润,他们是绝对不会做的。

天下有谁能出得起这样高的利润?天下又有谁是皇帝驾崩后得到的最大受益者?

答案昭然若揭。

冯古道见薛灵璧沉默不语,担忧道:“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若真如他所想,那么缉拿血屠堂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至少京城肯定会有那个人的势力渗透。不然血屠堂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进入法海寺埋伏?“的确是不妥。”薛灵璧皱眉。

冯古道面色一紧道:“难道是午夜三尸针提前……”

“什么?”薛灵璧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微微一扬,“你很担心?”

“若不是为了我,侯爷也不必……”不论其他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单是护住他的这份情……他欠得沉重。

薛灵璧缓缓道:“所以要还的。”

冯古道笑得分外不自然,“若下次侯爷遇险,我一定舍身成仁。”

“舍身成仁?”薛灵璧嘴角的笑意有些古怪,“你要怎么舍身?”

冯古道有些站不稳脚跟,热流从下面一路往上窜,“侯爷……”

“嗯?”薛灵璧戏谑地扬眉,眼神中带着隐隐的期盼。

“我饿了。”他神情无限委屈。

薛灵璧显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故意学着他的表情道:“我也饿了。”是人都看得出他的饿和他的饿并不是同一个饿。

……

冯古道装傻道:“既然如此,我们一同去用膳?”

薛灵璧见他眉宇之间疲态尽露,不忍再逼,只好意犹未尽地叹气道:“也罢。饱腹也是饱。”

用膳时冯古道心神不宁。

天色越来越暗,离午夜越来越近。午夜三尸针的威力他很清楚,尤其是第一夜,简直非人所能承受。薛灵璧养尊处优,不知是否能平安度过。

薛灵璧倒是安之若素,还频频夹菜于他。

“一场惊吓,就让你食不下咽了么?”薛灵璧见他的筷子总是在肉上面沾啊沾啊沾,就是不夹下去,不由出口调侃。

冯古道顺着他的话承认道:“这样的惊吓若多来几次,恐怕不是食不下咽,而是气息奄奄。今日若非黑白双怪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薛灵璧道:“这样说来,那个血屠堂主在这样重要的刺杀中居然用黑白双怪,可见他不但胆小如鼠,而且奇蠢如猪。”

“或许是因为,血屠堂真正的高手并不多。”他口中的高手,自然是薛灵璧、袁傲策、黑白双怪这样级数的人。这样也就证明了,他为何不敢招惹蓝焰盟和魔教。因为血屠堂本身的实力不够资格。

薛灵璧颔首道:“他们手中唯一让人忌惮的,或许只有午夜三尸针和寒魄丹了。”

说到午夜三尸针,冯古道那最后一点点的食欲都烟消云散了。他心里想着,好歹自己也是午夜三尸针的受害前辈,论情论理都该传授他两招抵御之策。

心意一定,他便打算开口,但是刚喊了一个“侯”字,宗无言就从门外进来道:“侯爷,黄公公来传皇上口谕,宣你入宫觐见。”

薛灵璧一放筷子,起身就走。

皇帝从法海寺回宫一路没发作是因为受惊过度,思绪一时没转过弯,如今回过神来,怕是要大刀阔斧地动一场。

冯古道担忧道:“你中了午夜三尸针……”

薛灵璧不以为意道:“皇宫有门禁,我去去便回。”

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

冯古道觉得自己应该再没心没肺一点的。

他是魔教明尊,薛灵璧是雪衣侯。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薛灵璧想灭魔教事实。无论出于何种结果,他都应该将他当做敌人。

所以,薛灵璧中午夜三尸针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一拍两散,他为毒针所累,一定腾不出手来找他报仇。

是百利啊……

冯古道看着门对面的灰墙,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

马车声渐近。

车还未停,薛灵璧的身影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冯古道的视线瞬间凝住。

雪玉似的脸越发没有血色,但是双眸那如流星般闪烁的点光却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车停下。

他从车上下来,径自走到冯古道面前,“等我?”

“看风景。”冯古道连想都没想地回答道。

薛灵璧低笑道:“好看么?”

冯古道顿时发觉自己适才的话有调戏之嫌,连忙道:“我是说前面这道灰墙。”

薛灵璧捉狭道:“我也是。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冯古道想,今天他的舌头一定没睡醒。

“侯爷进宫一天一夜,定然疲惫了,不如先回去歇息?”他转移话题。

薛灵璧眼眸微沉,道:“你在这里等了我一天一夜。”

“当然没有。”冯古道愣了愣。他才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而已。

但他的反应落在薛灵璧眼中却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好啊,一起去歇息。”

“……”

一起去歇息?

冯古道很想问是不是他听错了。但是当薛灵璧拉着他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走廊,并大老远地看到梅雪居那块熟悉的牌匾时,他想,他应该没听错。

反水有理(一)

眼见着他的左脚已经迈进门槛,冯古道手一抵门框,将自己的脚牢牢钉在原地,对着转过头的薛灵璧微笑道:“我饿了。”

薛灵璧眨了眨眼睛,“你一天里有不饿的时候么?”

“有。”冯古道道,“吃饭的时候,和刚吃完饭的时候。”

薛灵璧:“……”

宗无言指挥人在薛灵璧的睡房里摆了满满的一桌。

面对满桌美食,冯古道吃得慢条斯理。

薛灵璧在一旁帮他布菜。

“你不吃?”冯古道看着他疲倦的面容,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能吃得慢一点,时间拖长一点。“你若是累的话,先休息吧?我要吃很久的。我去厨房吃也行。”

“我不累。”薛灵璧面不改色地说着与脸色完全相反的话,随意吃了几口,就又开始往他的碗里添菜,“你多吃点,我不饿。”

冯古道看着越来越高的小菜丘,有苦说不出,只好试探着转移他的注意力道:“皇上召你进宫是为了血屠堂的事?”

“这是其中之一。”薛灵璧手中的筷子慢慢地停了下来。

……

其中之一?

冯古道心头一紧。莫不是袁傲策已经动手了?

“魔教已经加入追捕血屠堂的行列。”薛灵璧眉宇间带着一股愁绪道。

冯古道干笑道:“这不正好。狗咬狗一嘴毛,朝廷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侯爷应该高兴才是。”

“你不怕魔教死灰复燃,更加壮大?”薛灵璧带愁绪专为隐隐的怒意,“袁傲策并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如今明尊已死,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来看,只怕很快会将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当初袁傲策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想用血屠堂的手。现在血屠堂自身难保,无暇他顾,那么袁傲策极可能会亲自出手。

冯古道垂头看着碗里的饭菜,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表情,“有侯爷在。”

薛灵璧缓了口气,伸出手想去碰他的头发,但半途顿了顿,又转而搭住他的肩膀,嘴角微微翘起,“不错,有我在。”

冯古道从他伸手的刹那就憋着口气,等落到肩膀后才悄悄舒出来,“侯爷说血屠堂是其中一件,那另一件呢?”

“另一件……”薛灵璧嘴角一撇,眼中的笑意瞬间无踪,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徐徐缩了回来,“是为了你。”

“我?”果然是。

冯古道说不出心中瞬间燃起的是喜是忧,但脸上的惊讶却表现得毫不含糊。

薛灵璧一字一顿道:“皇上提议,由你接任魔教明尊。”

……

冯古道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绕了一大圈,他终于绕到了原点前。

前途一片光明,战果触手可及,他实在没有犹豫的理由。

冯古道慢慢地、慢慢地收起心底刹那迸发出来的各种情绪,冷静道:“那侯爷又是如何回答的?”看薛灵璧的神色,结果怕是与他想左了。

“你认为我会同意么?”薛灵璧冷然道。

冯古道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的意思是?”越是靠近目标,越要步步为营。不然一招差池,满盘皆输。

“皇上怕魔教做大,不受管制。他想起你是从魔教出来的,对魔教上上下下最是熟悉,因此想安□回去控制他们,为朝廷所用。”薛灵璧越说神情越冷,“你从魔教叛出,早已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顶着明尊头衔,也不过是一个空架子。魔教的人向来心狠手辣,胆大妄为,到时候怕是你的人还没有回到睥睨山,命就已经丢在了半路上。皇上此举,无异掩耳盗铃。”

冯古道苦笑道:“但愿皇上能如侯爷所想。”

薛灵璧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转柔道:“你放心。对于此事,我绝不妥协。”

……

就是这样他才不放心。

冯古道的笑容越来越苦。

按他的设想,薛灵璧应该正好利用这次机会,顺手推舟地同意将他安插回魔教,以便打听老明尊的下落才是。他拒绝得这样决绝,却是大出他所料。如此一来,原点之前却是硬生生地多了一条鸿沟天堑!

“侯爷。”宗无言出现在门口道。

薛灵璧收拾心情,淡淡道:“何事?”

“圣旨到。”

“……”

张公公双手捧着圣旨,不耐烦地看着侯府里的仆役进进出出地准备香案。

任何人以他这个姿势坚持了半个多时辰心里都不会太耐烦。

就在他实在忍不住,准备开口催促时,薛灵璧和冯古道终于穿着官袍一前一后出现了。

准备香案的仆役们齐齐松了口气。一件复杂的事情在半个时辰内完成是难,但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要坚持半个时辰也难。

“见过侯爷。”张公公立刻堆起一脸笑容,“请恕咱家有圣旨在手,不能行礼。”

薛灵璧冷着一张脸,慢慢地走到香案前。

张公公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多说,端起架子摊开圣旨道:“雪衣侯薛灵璧、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冯古道跪下接旨。”

不管情不情愿,在皇权面前,薛灵璧也只得低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雪衣侯薛灵璧法海寺护驾有功,忠君爱国,实为百官表率。赏黄金千两,良驹十匹,七星宝剑一对。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冯古道法海寺忠肝义胆,护驾有功,堪为我朝楷模。赏白银千两,玉如意两柄,封为一等男爵,领魔教明尊衔。”

……

好个封一等男爵,领魔教明尊衔。

皇帝是准备把魔教当做自己的囊中物了么?

冯古道暗自冷笑。只怕鱼入江河,就由不得他摆布了。

“钦此。”张公公念完,就等着他们叩谢皇恩,但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一片静寂。他的心里咯噔一声,暗暗叫糟。莫不是夜路走多了遇到鬼,圣旨宣多了遇到抗旨的?

“侯爷?”张公公看的出这里做主的人是薛灵璧。

冯古道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薛灵璧脸色难看到极点。好不容易回了点血色的脸又刷得一下白到了底。

冯古道怕他一时冲动,真抗旨,连忙道:“臣冯古道接旨。”

按理说他这样是以下犯上。毕竟身旁的长官还没有开口,他就先开口了。但是眼下这个情况,张公公不会眼见着有台阶还让自己摔下去,也忙不迭道:“请冯大人接旨。”

冯古道弯着腰刚要站起身,身边就刮过一道风,薛灵璧抢先一步冲到他面前去了。

“……”

张公公紧张地看着薛灵璧。

尽管雪衣侯是朝廷上下公认的美男子,但是再好看的人如果紧绷着张脸,怒气冲冲地盯着你,你的心情也绝对高兴不起来。何况对方还武功高强,身份尊贵。

“臣,薛灵璧接旨。”他单手抢过圣旨,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里走去,留下张公公尴尬地站在原地。

幸好府里还有宗总管。

他立刻上前,一边从袖子里摸银子,一边赔笑。

张公公也只好跟着笑。

这场风波就算在两人刻意的笑声中掩饰了过去。

冯古道跟着薛灵璧回书房,看着他将圣旨随手放在桌上。

“这是圣旨。”他叹气。

薛灵璧推窗,风如潮涌,撞在他的脸上,无声地安抚着他烦躁的心。

冯古道默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空气凝固在一个极静的点。

“冯古道。”薛灵璧缓缓开口。

“在。”冯古道很快地接口道。

“我会派人沿途保护你。”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是。”冯古道除了是之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灵璧转身,如黑夜般幽深的双眸里充满坚定,“你放心。我一定会让魔教尽快消失。”

“……”机关算尽,却算不出天命。

冯古道怔怔地看着他,哑口无言。

深夜,月色暗淡。

冯古道披着浓黑大氅走到薛灵璧的窗下,盘膝坐定。

“午夜将至。”薛灵璧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带着些许笑意。似乎傍晚的事情已经不再影响他的心情。“同甘共苦?”

冯古道的头靠着身后的墙,望着天上那灰蒙蒙的月,“同命相怜。”

“……”

腹中的针开始作怪。

冯古道强忍着疼痛,一字一顿道:“抱元归一……”

“气导丹田。”

“顺一而二,顺二而三……”

薛灵璧听他说的辛苦,也强忍着疼痛道:“不要说了。”

冯古道充耳不闻,“逆三进一平二……”

薛灵璧无声地望了窗外一眼,然后静静地闭上眼睛,顺着外头那隐含痛苦的声音,慢慢地调节着体内的真气。

加上昨夜,这是他第三次尝到三尸针之苦。若非亲身经历,他实在想象不到冯古道曾经承受的痛竟然是如此剧烈到难以忍受。

针慢慢被真气制住,疼痛慢慢减轻,直到完全消失。

外头,冯古道慢慢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薛灵璧突然开口道:“你本可以在之前告诉我方法。”

冯古道的脚步顿住。

“你只是想让自己痛苦。”

“……”他是想让自己痛苦吗?冯古道茫然。

薛灵璧这次顿了很长时间,直到冯古道准备重新迈步时,才听他又道:“你不欠我的。”

……

冯古道的脚即将迈出院子,身后又幽幽传来一句:

“我心甘情愿。”

反水有理(二)

翌日,冯古道进宫谢恩,薛灵璧称病告假。

到皇宫,他只是远远地望了眼所谓的上书房,然后出来个太监对他转述了一番皇帝勉励嘉奖的套话,便打发他回去了。

冯古道回到侯府,就见仆役们进进出出地往里搬东西,不由好奇道:“谁送来的?”薛灵璧对客是出了名的冷面冷情,除了史太师那次的赔礼之外,他还未见过其他人跑来贴热脸。

宗无言正好站在那头指挥,闻言道:“阿六从外头带回来的。”

“阿六回来了?”冯古道一惊。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阿六之前是去了睥睨山打听虚实。他和阿六虽然相交泛泛,但观其言行,度其为人,若无收获,断不会这样早回来。

宗无言有意无意地瞄了他一眼,“正和侯爷在书房。”

在书房做什么呢?

宗无言却是不说了。

冯古道面容突然一松,笑道:“阿六若是送了什么好东西,宗总管可要替我留一份啊。”

宗无言不冷不热道:“这是给侯爷的,我做不得主。”

冯古道笑笑,悠悠然地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待无人处,他的脚步渐渐加快,直到那熟悉的屋檐出现在视野之中,才放慢脚步。

……

其实,他不必这样惊慌的。

冯古道的脚慢吞吞地迈进院子。

血屠堂主自身难保,魔教受皇帝认同,危机已除。薛灵璧和前明尊的恩恩怨怨乃是他们的私事,他大可袖手旁观。说起来,他的任务已然完成。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从侯府金蝉脱壳,让冯古道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世上。

——永远。

书房的房门越来越近。

他听到阿六尖锐地叫声,“侯爷!”

冯古道的脚步猛然收住。隔着房门,他听出阿六的喘气声剧烈,薛灵璧却很平常。

“我信他。”他疏淡道。

冯古道吐出口气。他这才发现,从听到阿六的叫声开始,自己的气竟然屏住的。

门咿呀一声打开。

薛灵璧负手走出来,冷漠的双眸因为看到门外所站的人而微微弯起,“回来了?”

“嗯。”声音从冯古道的喉咙里憋出来,压抑而紧绷。

“宫里头好玩么?”薛灵璧若无其事地闲聊着。

冯古道眼睑微垂,目光往地上一扫,随即抬起,平静如镜,“鞠躬哈腰地走了好长一段路,什么都没见着,只听了公公转述的一通褒奖就回来了。”

薛灵璧失笑道:“这通褒奖不会又是忠君体国,登高能赋吧?”

冯古道叹气道:“登高能赋倒也罢了。我不过区区一个户部浙江清吏司的主事,那句‘爱民如子,事必躬亲’却不知从何说起?”

薛灵璧道:“人人如此。宫里头的惯例了。”

冯古道道:“亏我还期待皇上能上几段警句,让我回去充家训。”

“你不怪皇上?”薛灵璧道。

冯古道不慌不忙地又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我总受封了个一等男爵,就算真的壮烈成仁,也算光宗耀祖了一把。以后九泉之下遇到我娘,也好交代得过去。”

“壮烈成仁?”薛灵璧声音陡然放柔,“我准了么?”

“他做戏罢了。”阿六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眼眶里盛着慢慢的愤怒与委屈,“他根本就是魔教的走狗!从头到尾,他都是在演戏。”

冯古道淡淡道:“阿六哥的依据是?”

“你当我不知道吗?其实当初侯爷攻打睥睨山……”

“够了。”薛灵璧眉宇一冷。

阿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侯爷……”

薛灵璧道:“你先下去。”

“侯爷。”阿六不死心地仍然想说什么。

薛灵璧眼角一瞥。

阿六眼眶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然后恨恨地瞪了冯古道一眼,扭头跑走。

冯古道有点愧疚,“他是个孩子。”

“我不养孩子。”对他来说,阿六是属下。而做属下就应该有做属下的界限和分寸,从这一点上来说,他对宗无言很满意。

冯古道摸摸鼻子,道:“侯爷多虑,孩子自然有侯妃来养。”

“侯妃?”薛灵璧先是皱眉,随即露出古怪的笑容,“嗯,只是不知道那位侯妃愿不愿意了。”

“侯妃怎么会不养侯爷和侯妃亲生的小侯爷?”冯古道故意加重‘亲生’二字。

薛灵璧淡然一笑,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阿六这趟回来,带来了不少好东西。你去挑挑有什么喜欢的。”

……

若是阿六知道他辛苦带来的东西最后落到他手里,只怕撞死的心都有了。

冯古道这样想着,竟有几分幸灾乐祸,“多谢侯爷。”

阿六这趟带回来的东西不少,但称得上真品的不过两三件,而且还是小品。毕竟以他的俸禄莫说买这么多件珍品,哪怕一件也要存足数十年。

冯古道随手挑了几件临摹的字画。

薛灵璧在一旁道:“你若喜欢字画,不如去我书房里挑几样。”

他书房里的字画可是实打实的真迹。

冯古道心里头痒痒的要命,嘴巴却忙不迭道:“我还是中意这几幅。你瞧,这张画里孤舟远游,江湖如镜,岂非有几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意境?”

薛灵璧皱了皱眉。“意头不好。”

“我倒觉得意境高远,让人心胸开阔。”

薛灵璧淡淡道:“你不是说想要光耀门楣么?怎么入官场不过月余,就向往江海余生?”

冯古道道:“人总是有两面,一面坚强,一面脆弱。一面心怀远大,一面苟且偷安。一面冀望庙堂之高,一面憧憬江湖之远。可惜鱼翅熊掌不可兼得。”

薛灵璧笑道:“晚膳我让厨房炖熊掌煮鱼翅,让你坐享齐人之福。”

冯古道心念微动,忍不住侧头看他。

只见他笑容殷殷,眼波宛转如秋水涤荡,清艳明媚处,女子亦望尘莫及。

冯古道喉咙一紧,“侯爷。”

“嗯?”薛灵璧将头凑过来。

冯古道急忙撇开头,眼睛四处乱瞟道:“呃,不知道晚膳什么时候煮好?”

……

“我们连午膳都还没有用。”薛灵璧难掩笑意。

冯古道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

“冯古道。”薛灵璧声音低沉。

“嗯?”冯古道回头,却见薛灵璧的脸慢慢凑近。他下意识地后仰,却不及薛灵璧下嘴快,双唇直接扫过他的嘴角,烙下轻吻。

“……”冯古道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退回去,猜不出刚才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薛灵璧云淡风轻地在那堆东西里转悠了一圈,见他仍呆呆地站在原地,莞尔道:“不如今晚我们把酒谈心如何?”

“……”非常的不如何!

这是冯古道在薛灵璧离开后很久,从脑海里冒出的想法。

吃完熊掌鱼翅这样的山珍海味,取两盏宫灯,煮一壶清茶,抬头赏清风明月,却是别有一番意境。

若没有早上突如其来的‘惊喜’,冯古道或许会感到很惬意。

可惜这只是或许。

相比他的心不在焉,薛灵璧倒是老神在在,“鱼翅熊掌兼得的滋味如何?”

冯古道千万般滋味在心头,回答时的小心翼翼比起刚入府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鱼翅熊掌皆是世间难得的奇珍美味,可惜冯古道草根出身,偶尝其一已是三生有幸,两全其美反倒难以适应。”他这番话像是说给薛灵璧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薛灵璧听得一头雾水,半晌才道:“人生在世,不过活个得偿所愿。”

冯古道微笑道:“侯爷所说甚是。”

清风徐徐,明月灼灼。

院子里,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各自拉长,毫无交集。

薛灵璧望着杯中清澈的茶水,澹然道:“你准备何时启程?”

冯古道心头一热,随即又是一冷,思忖须臾,道:“明日。”

薛灵璧微讶。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要走,不如早走。”冯古道举杯,冲他一拜道,“初进侯府,冯古道举止孟浪,多亏侯爷宽宏大量才由得我胡闹。”那时的他,心中满是敌意,因此插科打诨,满嘴的明褒暗讽。

薛灵璧拿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可以问问缘由吗?”

冯古道眨了眨眼睛,“侯爷是天之骄子,位高权重,而我却是个靠背叛而满足私利的艰险小人。此消彼长,心中难免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嫉妒之情。”

“如今呢?”

“如今侯爷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冯古道绝口不提今早一吻。

薛灵璧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失落,随即笑道:“我明里暗里一共布置了四批人马。八大高手会随你同行,另外三批,一批开道,一批沿途保护,另外一批断后。若是路上有个万一,也能首尾呼应。”

冯古道瞠目结舌道:“这样是否太过大张旗鼓?”这样一来,他这小舟如何逝去江海?

薛灵璧微笑道:“放心。暗中三批个个身经百战,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的。”

“但是……”冯古道欲言又止。

薛灵璧道:“我唯一担心的是袁傲策,不过听说他已经和纪无敌先走一步,暂时不构成威胁。”

冯古道面露难色,偏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薛灵璧以为他担心此行吉凶未卜,不由安慰道:“放心,你不用真到睥睨山的。”

冯古道瞳孔一缩,试探道:“侯爷的意思……”

“我自有打算。”薛灵璧笑容微沉。

反水有理(三)

初春,清寒。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候在门外。

冯古道背着包袱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衣物不多,多的是礼物。阿六的字画,史太师送来的白玉芙蓉,还有薛灵璧那件黑色大氅。

“冯爵爷。”八大高手虽然暗中保护了他一段时间,但是这样正大光明地见面尚属头一次。

冯古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嗯?”

“侯爷说他今天有事,就不来送行了,请冯爵爷一路小心。”他说着,从他手里接过那堆东西。

冯古道下意识地抓紧大氅。等对方投来不解眼神时,他才讪讪地松开手,干笑。

高手将东西放进马车,见他还在回头望,便道:“侯爷一大早就出门了。”

冯古道扯起嘴角,状若漫不经心地耸肩道:“我以为宗总管会来送行。”

正说着,门里转出一个人来,却是阿六。

冯古道微笑道:“没想到来送行的人竟然是你。”

“你知道侯爷为什么不来吗?”阿六冷冷道。

“因为他出门了。”冯古道道。

阿六冷笑道:“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要在你离开的时候出门,你不觉得奇怪吗?”

冯古道顺着他的话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因为侯爷不想见你。”

冯古道一脸的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阿六继续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和魔教的关系,侯爷真的一无所知吗?”

……

即便真的知道又如何?

等他坐上马车,他与侯府的关系也将与距离一同越来越远,直到毫无瓜葛。

冯古道负手踏上台阶。

阿六望着慢慢靠近的他,心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此刻的他与以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就好像一个习惯于居高临下,一个习惯于鞠躬哈腰……

虽然,是同一张脸。

“你……”阿六一出口就很快收住,因为他察觉自己气势太弱,几乎像在求饶。

冯古道微微一笑,凑近他的耳畔,用极轻的声音道:“就算我真的是魔教中人,你又能如何?”

阿六浑身一震,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冯古道直起腰,嘴角似嘲非嘲地扬起,转身步下台阶,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

八大高手留一个替他赶车,另外七个都坐上前后的马车。

车轮转动,碾着雪衣侯府前的青石板,缓缓地向前驶去。

从京城到睥睨山何止千里。

八大高手一路赶得不疾不徐,与其说是送冯古道去赴任,倒不如说是带着他游山玩水。早睡晚起是惯例,每次休息都以时辰计。

冯古道也由着他们。

但即便是这样走,半个月后,他们也快到了河南府。

八大高手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冯古道旁敲侧击了几次都无结果,也只好装作不知。

突地——空中传来极厉的破风声。

冯古道身体微微后仰,一支破窗而入,咄得钉在马车内壁上!

八大高手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忙不迭地冲里面问道:“冯爵爷?”

回答他们的是一片静默。

就在他们忍不住要冲进去的时候,冯古道才施施然道:“我没事。”

八大高手这才放下心来,全神贯注地盯着从四面八方跳出来的黑衣蒙面人。

兵器交接声很快响起。

一个高手大吼一声道:“爵爷放心,是血屠堂的人!援兵很快就到。”

冯古道伸手将箭拔下,放在手心里把玩道:“我不急。”

他是真的不急。

这群刺客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他下令魔教教众假扮的,他又怎么会急?

不过这支箭做的真是逼真……若非他事先知道是一场戏,恐怕真的会信以为真。

他想他回去之后应该对这次行动的策划者好好褒奖一番。

打斗声越来越疾,很快有新人加入战场。

突然,一个身影高叫道:“冯古道!你休要得意!你猜若是薛灵璧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他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如珠如宝地护着你!”

握箭的手微微一收,冯古道推门而出。

薛灵璧派来保护他的暗中两批人马都已经赶到,对方在人数上暂时处于下风。但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纵然人数占据劣势,却极为顽强。

但是最不省油的,还是那个站在槐树下,冷冷盯着他的红面具神秘人。

“血屠堂主?”冯古道微讶。没想到半路杀出来的不是自己人,而是正主儿。

血屠堂主如鬼魅般扑过来,冯古道反手就是一掌。

哪知血屠堂主不闪不避,硬生生地接下。

双掌一碰,冯古道便感到对方的内力如排山倒海涌来。他不敢轻敌,立刻运气八成功力相抗。

血屠堂主似乎不准备和他一拼高下,身体微微一侧,借着他的内力将自己反冲出五六丈!

“冯古道,”他站在原地,目光阴冷,“或者我应该称你为……明、尊!”

冯古道从容一笑道:“说穿了,名字也只是一个称谓。就好像我可以叫你血屠堂主,也可以叫你过街老鼠。”

“你!”血屠堂主眼睛差点喷出火来,“你少得意!你猜猜,若是薛灵璧知道他一心维护的人就是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他会怎么样?”

侯府里的高手闻言,下手个个迟疑起来,很快被血屠堂众人窥准破绽,扳回平手。

冯古道仿佛对战况视若无睹,“他会怎么样,与我何干?”

血屠堂主冷笑道:“他处处维护你,甚至不惜为你挨了三枚午夜三尸针,你真的无动于衷?”

冯古道道:“若是我为你挨三枚午夜三尸针,你会对我如何?”

血屠堂主愣了下,随即叫道:“我管你去死!”

“那就是了。薛灵璧灭我魔教在先,追杀我在后。你觉得我该不该管他死活?”冯古道淡淡道。

侯府高手听到这里已是听不下去。

其中一个痛骂道:“冯古道,你不是人!侯爷待你恩重如山……”他因说话分神,一把明晃晃的刀立刻扫开他手中的剑,冲他脖子砍来。

他暗叫糟糕,正要闭目待死,却听叮得一声,即将砍落的刀锋被一支箭射偏数分,顺着他的手臂削弱。

那人吓出一身冷汗,感激地朝冯古道看去。

却见冯古道从容不迫地收回手,拍了拍掌道:“说实话,血屠堂主,我一直都很钦佩你。”

血屠堂主道:“钦佩我什么?”

“钦佩你明明愚蠢的像只猪,却偏偏还有这么多人追随你,受你蒙蔽。”

“你说什么?”血屠堂主恨恨地往前踏上两步。

“难道不是吗?”冯古道慢条斯理道,“当初你不敢动蓝焰盟,不敢动魔教,我可以算你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是你居然敢明目张胆公然行刺皇上,而且倚仗的竟然是黑白双怪……”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若是不说你愚蠢,我都觉得对不起愚蠢二字。”

血屠堂主气得嘴唇发白。

“另外,你既然接了杀我的生意,不但不杀我,却还为我保守秘密……”冯古道摇头道,“我真不知道是该感激你好,还是感激上天给了我一个如此愚蠢的对手好。”

“你……你……”血屠堂主大喝一声,双手一扬,六颗寒魄丹如闪电般朝冯古道射去。

寒魄丹与午夜三尸针乃是血屠堂的震堂法宝,后者出其不意,防不胜防。前者冰寒刺骨,光是透出的寒风就是一种极难医治的寒毒。

冯古道不敢大意,身体疾速倒掠回车厢。

寒魄丹四颗打偏,两颗跟着冯古道射进车厢。

冯古道顺手拉起那件黑色大氅,运气内力将它舞成一道黑色旋风,将寒魄丹卷入大氅,然后反射回血屠堂主。

血屠堂主不料他寒魄丹去而复返,大意之下被其中一颗的寒风扫到手臂。手臂当即冻结成冰。

冯古道趁机朝他连攻出三招。

血屠堂主知道寒魄丹之毒若是不能及时解除,不但手臂废了,甚至生命都堪虞。当下一边拼命躲闪他的攻势,一边冲侯府高手喊道:“他是明尊!你们还帮他?”

侯府静默,个个埋头苦战。

那个刚刚被冯古道救了一命的高手突然道:“血屠堂人人得而诛之!”

“说得好!”

“血屠堂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话入一颗小石子,顿时激起其他高手的涟漪反应。

冯古道下手更快,“离间计失败,堂主还有什么招数没用?”

血屠堂主被他逼得太紧,开口亦是不能,只好咬牙不吭声。

冯古道突然左手一摸小腹,面色痛苦地往后退道:“午夜三尸针毒……”

血屠堂主见状大喜,左腿一屈,将身体往前一送,想要取冯古道性命,但是比他更快的是冯古道的手——

他轻轻地捏住他的脖子,然后一扭,就听咔嚓一声,血屠堂主的脖子软软地歪向了一边。

可怜他到死都没明白,刚才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冯古道缩回手,任由他的尸体滑下,叹气道:“说你蠢,你还不认。既然是午夜三尸针,又怎么会在正午时分发作?”他俯下身,伸手掀开面具,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龙须派陈礼高?”冯古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血屠堂其他杀手见堂主已死,顿时作鸟兽散,纷纷逃命去也。

冯古道见其他高手要追,连忙道:“穷寇莫追,由他们去。”

高手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光充满敌意。

冯古道苦笑着站起来道:“纵然不是朋友,但至少我们现在也不是敌人。”

其中一个高手道:“你混入侯府究竟有何目的?”

“目的不是很明显么?”冯古道抱胸道,“自然是为了光复魔教,重新当我的明尊。”

“你为何要骗侯爷?”

冯古道觉得有些累。因为这些问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幼稚得不能再幼稚,“因为我想要光复魔教。”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我并不想伤害他。”

其他高手的脸上都写着不信。

“若是有机会,我希望能向他亲自道歉。”既然都已经暴露了,他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了。

之前受他救命之恩的高手突然道:“你若想道歉,不如去开封。”

“开封?”冯古道微怔,随即脸色一变道,“糟了!”

袁傲策和魔教教众就是准备在开封会和,如此说来,薛灵璧的目的是……

他脑海中响起临行前薛灵璧的话——

“放心,你不用真到睥睨山的。”

怪不得这一路上魔教迟迟没有行动,原来竟是这样。

反水有理(四)

这几日,开封府城里城外都笼罩在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之中。

没有人说得清楚这场混战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因为什么人开始的。只知道到现在为止,黑白两道已经有二十几个门派卷了进去,而且这个数字正在滚雪球般地不断扩大。

而作为这场混战最中心最关键也最受人瞩目的两大门派领袖,袁傲策和纪无敌却始终保持着模棱两可袖手旁观的态度,真正急煞旁人。

终于有一天,狂风寨主铁峰受黑道群英委托,气势汹汹地找上了门。

“袁暗尊。”一进门,他就主动无视那个坐在袁傲策身边,拼命啄着他手指的纪无敌。

袁傲策目光从纪无敌那又吮又吸的红唇移到他脸上,然后用两条眉毛非常清楚清晰地表达他的不耐烦。

“袁暗尊!”好像怕他没听清,铁峰又喊了一遍。

袁傲策左手食指微抬,决定如果这家伙第三句话还是没什么变化的话,就直接把他丢出去。

“白道欺人太甚!”铁峰终于说了句正经的,“尤其是龙须派,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压我们!难道魔教就这样坐视不理吗?”

袁傲策淡然道:“我们在反击。”

……

魔教的确在反击。事实上,在这场混战中,唯一始终占据上风的就只有魔教了,尽管白道分出了一大半的精力来对付他们。

铁峰的声音低了些,“难道袁暗尊就没有想过将白道这些跳梁小丑一网打尽吗?”

“没想过。”袁傲策回答得飞快,没有留下一点半点的想象空间给他。

铁峰嘴巴张了张,眼睛望向终于松开袁傲策手指的纪无敌,“袁暗尊是因为纪……门主?”虽然辉煌门没有加入这场混战,但是以他俨然如白道第一人的地位,袁傲策无论如何都要给白道几分面子,以免落人口舌。

纪无敌置若罔闻地抓着袁傲策的手道:“阿策,好了,我去找点金疮药,帮你包扎一下。”

袁傲策嘴角微抽道:“我只是破皮。”

纪无敌感慨道:“阿策,你知道等你破皮有多么的不容易吗?”

“……”袁傲策沉默。

纪无敌道:“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有多久吗?”

“……”

纪无敌越发动情道:“你知道……”

“包吧。”袁傲策叹气。

纪无敌澎湃的情绪被硬生生地卡住,略感不满道:“阿策,你不好奇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袁傲策无声地把手指递给他。

纪无敌权衡了下,觉得还是替他包扎的这个机会更加难得,于是喜滋滋地跑去拿金疮药和纱布了。

……

眼前的对答让一直站在旁边被忽略得相当彻底的铁峰愣了半天才回过神,“纪门主他……”

“你刚才说到哪里?”袁傲策很快打断他。

铁峰想了想道:“很多所谓的名门正派满嘴道德仁义,礼义廉耻,其实暗地里做的都是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亏他们还有脸天天指着我们的鼻子说我们是歪门邪!难得他们这次来得这么齐,我们干脆把他们一窝子端了!省得日后耳根清净。”他见袁傲策不为所动,又加了一句道,“而且我听说这次白道之所以大张旗鼓找魔教麻烦,主要是为了争抢魔教之前在中原开设的商行。”

袁傲策眸光微动。

铁峰心中暗叫一声有戏,顿时更加卖力地说道:“其实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争不过别人就打着正义的旗号来强抢……哼哼,这种下作法让我们这些干惯抢掠的绿林同道都看不下去。”

“既然看不下去……”袁傲策缓缓开口道。

铁峰眼睛一亮。

“就把眼睛闭上。”袁傲策见纪无敌拿着金疮药和纱布回来,很配合地伸出手。

铁峰不料自己费了那么多口水竟然还是这么一个结果,不由升起一股闷火,冷嘲道:“袁暗尊莫不是惧内吧?”

袁傲策和纪无敌同时朝他望来。

铁峰话一出口,心中就有几分后悔。毕竟袁傲策和纪无敌都是武林公认的高手,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出手都可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看眼前的架势,他们极可能群殴!

“你叫什么名字?”纪无敌问道。

“铁峰!纪门主有何指教?!”所谓输人不输阵,纵然心中忧虑成灾,铁峰表面上还装得很镇定。

纪无敌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有眼光。”

“啊?”铁峰被他称赞得很莫名其妙。

袁傲策原本想说什么,但是看了眼纪无敌的脸色,叹息着收口。

“好东西是需要分享的,藏私是不对的。所以,记得把你的发现好好地宣扬出去。”纪无敌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啊?”铁峰茫然地看着他。

但是纪无敌点到即止,“你可以迈出门槛了。”

“啊?”铁峰在他眼神的示意下慢慢地退出门外。

袁傲策挥袖。

门砰得在他面前关上。

铁峰在外面呆站了半晌,才喃喃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房间里。

纪无敌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洒在那根被他吮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

袁傲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上那慢慢堆积起来的小山丘,“你准备把它们全都包扎进去?”

纪无敌安慰他道:“阿策放心,我不缺这点钱。”

……

袁傲策转头,不忍继续看下去。

过了会儿,纪无敌拍着他的手背道:“好了。”

他回头,只是手指破了点小皮的右手已经被包成了一只梭子状的粽子。

“我想,我现在应该祈祷,最好不要有什么高手在这个时候冲进来挑战。”袁傲策话音刚落,脸色蓦然一变,朝门的方向看去。

只听砰得一声,冯古道踏着躺下的门板上走进来,尽管一脸的微笑,却难掩眉宇间的倦意。

纪无敌兴高采烈地打招呼道:“阿策,你不用担心了,保镖来了!”

冯古道别有深意道:“这世上有很多的保镖和杀手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纪无敌皱眉道:“这些保镖真是太没节操了!他们不知道从一而终是美德吗?”

袁傲策缩回右手,冷静道:“我替你拖住了薛灵璧。”

冯古道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说话。

“以眼下情形,我若是派人假扮血屠堂杀手去杀你,只会弄巧成拙。”袁傲策缓缓道,“倒不如引开薛灵璧的注意力,更有利于你施展金蝉脱壳之计。”

“所以,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薛灵璧在幕后操纵?”冯古道神情高深莫测。

袁傲策道:“控制官府协助白道对付魔教。有这样权力魄力,又这样针对魔教的,本朝只此一位,别无分号。”

冯古道斜眼望着他那只白色粽子手,嘴角笑意意味不明,“看来我应该感激你。”

袁傲策左手不动声色地开始解纱布,“这种话我从七岁开始就不指望从你的口中听到了。”

冯古道的目光只停留了一会儿,便转身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与他们呈三足鼎立之势,“我的身份暴露了。”

纪无敌托着腮,随口□来一句,“这不是应该的吗?”

冯古道道:“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由‘血屠堂的杀手’杀死冯古道,让这个人永远消失的。”

纪无敌道:“现在可以稍微改一下计划。”

“比如说?”冯古道问道。

纪无敌道:“比如说冯古道良心不安,畏罪自杀,一样可以永远消失的。”

“或是负荆请罪,卖身为奴也不错。”袁傲策接道。

冯古道从容一笑道:“若是两位愿意接下魔教重任,我便慷慨赴死又何妨?”

……

接下魔教重任?

袁傲策和纪无敌无声地对视一眼。

纪无敌恍然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居然是有用的呢?难道是因为你笛子吹太多?”

冯古道:“……”

袁傲策的话锋当即一转道:“薛灵璧知道又如何?”

纪无敌很快地接口道:“会伤心。会很伤心。”

冯古道抬手揉了揉鼻子。

纪无敌温声提醒道:“鼻子酸的话,掉几滴眼泪疏通下就好了。”

冯古道淡然道:“任何一个人日夜不停地赶了六天的路,鼻子都会酸……因为想打哈欠。”

纪无敌拼命地揉着鼻子打哈欠。

袁傲策道:“你准备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局?”

冯古道抬手摸了下眉毛道:“擒贼先擒王。”

袁傲策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纸包不住火,何妨铤而走险?”冯古道放下手,眼中点点俱是冷漠,“我日夜兼程赶来,就是为了抢在他知道真相之前……”他顿了很久,淡淡地接下去道,“以解眼前之围。”

“一辈子是很漫长的。”纪无敌漫不经心地迸出一句。

冯古道出乎意料地颔首道:“的确。不过这应该是回睥睨山之后要考虑的事情。”

反水有理(五)

开封知府最近心很烦。

在雪衣侯没来到开封之前,他以为人生最烦恼的事不过是家里的妻妾一天到晚哭哭啼啼要死要活而已。见了雪衣侯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烦恼这种事情是没有底的。尤其是黑道那些人三番五次地跑到他家丢死鸡死鸭,使得家里头那些妻妾更加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之后。

其实他也不是不让丢鸡鸭鱼肉,只是能不能洗干净再丢,搞得一地的鸡毛鱼鳞和血……打扫都不方便。

就在他立于檐下,望着那漫天的彩霞感叹时,下人进来禀告道:“大人,外头有人想见侯爷。”

“侯爷是外人想见就见的吗?”知府头也不回地回道。

“但那人说他是一等男爵,魔教明尊。”

知府一听魔教就头大,听到明尊两个字简直头大如斗,“他叫什么名字?”

“冯古道。”

冯古道站在门口,看着知府笑眯眯地迎出来。

“冯爵爷。”知府人未到,声先至,态度殷勤地就差没有五体投地。

\奇\“知府大人。”冯古道了无诚意地抱拳,抬脚就准备往里走。

\书\“冯爵爷等等。”知府侧身拦住他的去路,笑眯眯道,“不知道冯爵爷找侯爷有何贵干啊?”

冯古道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冯爵爷找侯爷,那么又与你何干?”

知府不料他说话这样不客气,笑容微微一僵,口气也沉了下来。“这几天开封府里的魔教教众十分猖獗,听说背后还有暗尊袁傲策推动。为了侯爷的安全,我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啊。”

冯古道淡淡道:“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哦?冯爵爷的意思是?”他眼睛一亮。天知道他已经被闹得快一个月没睡着觉了,若真能有个结果,那他真想去给祖宗多上几炷高香。

冯古道放缓口气道:“京城上下都知道我是从侯府里出来的,是侯爷的嫡系亲信。我要做什么,知府大人想不透么?当然,若是知府大人做不了主的话,不如请示侯爷之后再来回话。”

知府见他说得这样坦荡荡,心里信了七分,连忙笑道:“本府怎么会怀疑爵爷呢,不过好奇问问而已……这边请。”

冯古道跟在他身后,想到等下便要见到薛灵璧,胸腔里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让踩下去的脚步都有些虚浮。

知府一路唠唠叨叨了半天,终于在一座别致的院落前停下,“侯爷就住在里面,我先去通报一声。”

冯古道抢在他面前往里走,“不必。”

知府在后头呆看了会儿,才苦笑着想,不愧是侯府里出来的人,架势一个比一个足。自己堂堂一个四品官在他面前像跟班似的。

他晃了晃脑袋,决定还是回去烦恼家里头那些长长短短的琐事。

冯古道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宽径上。

两旁的桃树正抽着嫩芽。一颗颗,小小的,粉嫩粉嫩的。

桃树尽头有一道门,房子两边藏在桃树里,只露出中间那么一截。

冯古道的脚步微微一顿,慢慢地平缓着心跳。这种时候,容不得一点半点的错误。

门忽然开了,走出一个青年。

冯古道舒出口气,又很快涌起一阵失望。

青年大咧咧地打量他,好像在印证什么。

冯古道抬脚到他面前,“在下冯古道。”

“啊,果然是你。”青年抱拳道,“在下罗行书,是侯府的门客。”

冯古道故作恍然道:“原来罗先生。”

“你听过?”罗行书受宠若惊。他一直在各地给侯爷当跑腿,还以为早被众人遗忘,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认识。

“没听过。”冯古道边回答边暗忖道:原来是当初和纪无敌袁傲策一起上泰山的那个书生。

罗行书:“……”

“我想见侯爷。”冯古道道。

罗行书道:“侯爷出去了。不过他说若是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猥琐又有几分倜傥的青年求见,就带他去城里的三味楼。”

冯古道心里咯噔一声,不动声色道:“侯爷知道我要来?”

罗行书道:“我也不知。只是侯爷每天都是这么吩咐的。”

冯古道垂眼望着自己被罗行书踩住的影子,微微一笑道:“三味楼怎么走?”

三味楼真的很好走。

出了知府家大门,顺着大街一路往东,就能看到一面迎风招展的彩旗随着风向不停地扭曲着上面‘甜酸辣’三个字。

冯古道走到三味楼的门前,脚步突然一转,转到对面那家成衣铺里。

成衣铺老板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这一行干得久了,什么样的客人能掏几个钱心里都有数得很,“客官想看点什么?”

冯古道往店里一瞟,目光落在一件黑色大氅上。

成衣铺老板嘿嘿笑道:“客官好眼光。这个时节买冬衣最合适,价廉物美。”

“多少钱?”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道:“三两。”

冯古道从袖子里掏出一两,放在柜台上。

老板等着他继续掏,但是他却悠悠然地拿起大氅往外走了。

“等等。”老板从柜台里追出来,拿起那块银子道,“这才一两。”

冯古道微微一笑道:“这也是一件啊。”

“但是……”老板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拿起那一两,慢吞吞地往柜台上又一放。

半块银子陷了进去。

老板吞了口口水,外强中干地叫道:“我,我认识很多名门正派的高手的。”

“那么记得告诉他们,我是魔教明尊。”

“……”

从成衣铺出来,冯古道的心情已经趋于平静。

他将大氅挂在手臂上,施施然地走进酒楼。

酒楼很热闹。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但是若是留心观察,就会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盯着门的方向的。

所以当冯古道一走进酒楼,所有的视线就凝聚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不以为意地走到柜台前,不等掌柜开口就道:“找人。”

“找谁?”掌柜打量着他。

“雪衣侯。”

掌柜忽而恍然道:“你就是……”

“我就是那个看上去有几分猥琐又有几分倜傥的青年。”冯古道替他接下去。

掌柜呆了呆,“你是冯古道吗?”

这下轮到冯古道呆了呆,“我是。”

“那跟我上来吧。”掌柜转身往上走。

……

冯古道摸了摸鼻子,跟在后面。

三味楼有三层,走到二楼时还隐约能听到一楼的谈笑声,到了三楼,四周幽静的只剩下掌柜和他的脚步声。

“冯公子稍后。”掌柜的欠了欠身,正要往包厢走,抬头就见包厢的门开了,薛灵璧缓缓地从里面走出来。

“侯爷,冯公子……”

“下去吧。”薛灵璧淡然道。

掌柜识相地鞠躬告退。

冯古道两边嘴角一扯,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侯爷。”

薛灵璧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下,“人生总有很多想不到的事。”

冯古道眸光一闪,微笑着坐到对面,将大氅递过去道:“还请侯爷笑纳。”

薛灵璧神情先是一冷,随即一暖,正要说话,掌柜端着托盘噔噔地上来。一荤一素,一盘腌制的白菜,一盘拼起来的烤猪。

冯古道只好收手。

薛灵璧道:“这里的甜菜和烤猪并称双绝。”

冯古道抽出筷子,尝了口甜菜道:“果然甘甜爽口。”

“一如你的心情?”薛灵璧淡然道。

冯古道道:“自从投效侯爷之后,我的心情从来都是万里无云。”

薛灵璧嘴角微微一勾,“你为我而来?”

冯古道不答反问道:“侯爷似乎早知我要来?”

“或许并非知道,而是希望。”薛灵璧夹起一块烤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冯古道的筷子在碟子上轻轻一蹭,“六天前,我在河南府遇到血屠堂的杀手。荣幸的是,是血屠堂主亲自出马。”

“哦?”薛灵璧眉头一皱,“那你……”

“我没什么,可惜血屠堂主却英年早逝了。”

“……”薛灵璧不知道对此‘噩耗’应该作何表情。

冯古道道:“他临死之前说魔教在开封聚集,而侯府八大高手又说侯爷也在开封……我放心不下,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薛灵璧垂眸,“你是放心不下我?”

“不然侯爷以为我放心不下什么呢?”冯古道眨了眨眼睛。

薛灵璧突然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何来此么?”

“请侯爷明示。”

“因为今天这里能看到一场好戏。”薛灵璧转头,朝对面望去。

成衣铺的店面不高,遮不住后面那重重叠叠的大屋。

冯古道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大屋正是纪无敌和袁傲策暂居的魔教分坛所在。

“好戏?”他故作茫然。

“我曾经说过,你不会真的回到睥睨山的。”

冯古道道:“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薛灵璧沉默半晌,突然冒出一句,“我也是。”

冯古道心里隐隐有种坏事的预感。

“我已经命令端木回春召集白道各派高手在魔教分坛四周埋伏。”薛灵璧一指那座宅子道,“那里的前后左右都已经被重重包围。”

“魔教高手众多,袁傲策的武功深不可测,我怕白道高手未必能占便宜。”冯古道一脸担忧。

薛灵璧微微一笑,道:“若是加上内应和两千官兵呢?”

“内应和两千官兵?”冯古道神情镇定,但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攥紧。既然连魔教总部都会有人反叛,那么分坛出一两个内应也不足为奇。

薛灵璧冷冷道:“本侯这次要将魔教一网打尽!”

反水有理(六)

冯古道迟疑道:“但是魔教如今得到皇上这座大靠山,若是侯爷擅自行动,会不会使得皇上龙心不悦呢?”

薛灵璧淡然道:“白道武林与魔教素有嫌隙,他们在开封府引发冲突,进而械斗。本侯只是督令官兵保护百姓而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古道慢吞吞道,“万一风声传到皇上的耳里……”

薛灵璧睫毛微垂,似笑非笑道:“你不想放魔教一马?”

冯古道叹息道:“我只是不想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薛灵璧莫测高深道:“所以你希望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睥睨山送死?”

“事情未必如你想象中的那样糟。”冯古道的脑海闪过无数个借口和念头。血屠堂主的死无疑让他少了一只最好的替罪羔羊。

薛灵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道:“你猜,若是我真的和魔教明目张胆地杠上……皇上会站在哪一边?”

会站在自己那边。

毫无疑问。

冯古道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直接回答。

但是皇上的边恐怕非常不好站。

魔教手里掌握的是那张用来唬人的藏宝图。而薛灵璧手里掌握的却是兵权,虽然他回京后已经交出了虎符,Qī.shū.ωǎng.但是依他和老元帅当年在军中的威望,恐怕就算没有虎符,也会有人在他登高一呼之下,慨然应诺。

惹急魔教,一拍两散,可能有人会造反。但是惹急薛灵璧,是铁定有人会造反。

皇上会选哪一边已经很明显了。

冯古道的掌心捏出一把汗。

……

他定了定神,思绪很快转到另一个方向——

薛灵璧不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就好像回到了刚进侯府,彼此试探的那一会儿……

试探?

冯古道搭着大氅的手微紧。

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掌柜得轻巧很多,应该是个一流高手。

冯古道松了口气,佯作好奇地回头。

上来的是端木回春,比起上次见面,他的眉宇间少了分闲雅飘逸,多了分沉凝稳重。可见在这两三个月里,他经受了真正的磨练。

“侯爷。冯爵爷。”端木回春不卑不亢地行礼。

冯古道笑道:“听了一个多月的冯爵爷,还是有些不自在。”

薛灵璧别有深意道:“或者让他们改口叫你明尊?”

冯古道摸着鼻子,道:“希望他们叫的时候脸上不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

薛灵璧不置可否,侧头问端木回春道:“布置得如何?”

端木回春道:“一切如侯爷所言。”

“那就好。”薛灵璧颔首道,“到时候我会摔盘,掌柜听到后,会将三味楼的旗帜解下来。到时候你们便行动。”

“是。”端木回春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冯古道微笑道:“侯爷好手段。连端木回春这样的人都被收得服服帖帖。”

“我倒觉得让他服服帖帖的另有其人。”薛灵璧边说,边将手缓缓搭在甜菜盘子的边缘。

冯古道瞳孔微缩,“侯爷准备几时动手?”

薛灵璧不答反问道:“你认为几时好?”

冯古道沉吟道:“我认为侯爷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薛灵璧垂眸,眼中闪过一丝厉光,“若是本侯说不呢?”

冯古道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大氅上。

他突然缓了口气道:“冯古道。你还曾记得本侯曾经说过什么吗?”

“侯爷金玉良言繁多,不胜枚举。”冯古道答得模棱两可。

“本侯曾说,你若是骗我,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将你千刀万剐。”薛灵璧抬眸,一字一顿,说得深沉,说得决绝。

冯古道面不改色道:“记得。”

薛灵璧搭在盘子边缘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所以?”

冯古道搭着大氅的五指一点一点地缩紧,“所以我一直谨言慎行。”

“是么?”薛灵璧的眸光越来越冷。他眼角一瞥,望着那件大氅道,“给我的?”

“侯爷的那件被血屠堂主弄坏了,”他绝口不提自己主动用它来挡寒魄丹,“这件虽然不如侯爷那件名贵,但在冬日里总能挡挡风。到底是我的一片心意,还请侯爷收下。”抓紧大氅的手腕慢慢抬起。

“冯古道。”薛灵璧森然道,“你敢再把手靠近左袖的那把剑试试看!”

冯古道抓着大氅的右手猛然一松,连带着连吊起来的心都松了下来,“侯爷,多虑了。”

“你敢说你买这件大氅不是为了掩饰你袖子里的杀气?!”压抑多时的愤怒终于忍不住迸发。冯古道一再的敷衍、隐瞒、欺骗几乎让薛灵璧眼中的恨意化作脓,化作血!

冯古道坦然地掀开大氅,右手从左袖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道:“侯爷,我带的是匕首。”

薛灵璧怒火越加旺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所以,你承认你是来杀本侯的?”

“若是可以,我更希望能够制住侯爷,和平地解决此事。”既然揭开了,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冯古道每字每句都答得真心实意。

他的从容犹如一盆凉水,将薛灵璧从头到尾浇得冰冷透彻。“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冯古道沉默。

“利用本侯,将本侯玩弄于你的股掌之间?”薛灵璧的语气从开始的激动转为冰冷,唯一不变的,是眼眸中森冷入骨的恨意。

冯古道缓缓开口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

“所以只怪本侯情不自禁?”他冷笑。

冯古道无声收口。

薛灵璧反手捏住盘沿,“若是本侯此刻摔盘,你是否会拼了命地与本侯展开一场殊死搏斗?”

“不会。”冯古道冷静道,“我不是侯爷的对手。”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会努力逃出去。”冯古道不紧不慢道,“去通风报信,或是另想办法救援。”

薛灵璧道:“你想得真周全。”

对于这句近乎与唾弃的赞美,冯古道表现得一脸平静。

“既然你想得这么周全,就从来没有想过对本侯坦白么?”这才是他最最不可谅解之事!他可以理解他来时的逼不得已,却无法谅解他今时的有条不紊、泰然自若!

冯古道双唇抿紧。

“难道,在你心目中,你和本侯连商量的余地和价值都没有么?”薛灵璧咬着牙根道。

冯古道叹出一口气道:“侯爷,若只有我一人,我一定与侯爷豪赌一场。但是我身上背负的是整个魔教。我怎能用他们的信任来逞一时之痛快?”

薛灵璧定定地望着他,缓缓道:“阿六从睥睨山回来的那天说,他打听到当初睥睨山被剿灭的魔教教徒统统都是反对明尊的魔教叛徒。他说本侯是一把刀,一把被借来杀人的刀。”

冯古道默然。

薛灵璧接着道:“一个月前,阿六来信说你亲口承认自己是魔教中人,在侯府只是为了伺机打击本侯。”

冯古道听到后面半句的时候,眸光终于动了动,却依然一字未言。

“两天前,本侯派去保护你的高手飞鸽传书,告诉本侯你是真正的明尊!”薛灵璧眼眶几乎要滴出血来,“冯古道,本侯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你给了本侯什么?”

冯古道澹然道:“作为曾被洗劫一空的魔教明尊,我的确没什么能够给侯爷的。”

薛灵璧面色一僵。

冯古道此刻的心境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但脑海却无比的清晰。“侯爷。聚集在开封的不过是魔教不到半数的教徒,就算侯爷悉数歼灭,也只是再一次地耗损魔教元气而已。再乐观一点,我、袁傲策、纪无敌都被侯爷一网打尽,尸骨无存,但是魔教还有上一任明尊暗尊未死,他们一样可以带领魔教重返睥睨山。而侯爷却可能因此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污点,得不偿失。”

“你倒是很替本侯着想。”

冯古道道:“我句句真心。”

薛灵璧冷冷地看着他,“你说的不错。为了你们而让本侯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污点,的确是得不偿失。”

冯古道听他口气有松动之意,不由精神一振。

“本侯愿意为了不让魔教叛徒冯古道回睥睨山受苦受累而甘冒龙颜大怒之险,”他眼中的恨意终于从口中宣泄出来,“但本侯却绝不会为了魔教的明尊而得不偿失!”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而轻柔,字句却如诛心之箭,凌厉地射向冯古道——

“对于明尊,本侯有的是耐性。我们慢、慢、来!”

反水有理(七)

酉时三刻。

落日消耗着最后的余晖,天色夹灰夹黄。

桌上两只盘子的影子渐渐模糊。

甜菜还是那盘甜菜,烤猪却凉了。

冯古道一动不动地坐着,从薛灵璧离开起,他的姿势就一直没有变过,好似要与这天色一般,渐渐地暗沉下去。

楼梯又传来脚步声。

端木回春走到最后几格阶梯时,脚步情不自禁地放缓。

这样沉寂的时刻,他的出现实在突兀。

“官兵和白道武林都已经退了?”冯古道的声音响起。

端木回春精神微振,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抱拳道:“是。”他见冯古道没什么反应,顿了顿道,“雪衣侯在离开之前,曾问了我一句话。”

冯古道嘴角微掀,“他发现了。”这早在预料之中。既然他是明尊,那么当初端木回春给薛灵璧的画像就是假的。而端木回春故意误导的原因……昭然若揭。薛灵璧若是想不到,他就不是薛灵璧了。

果然,端木回春道:“他问我,魔教给了我什么好处?”

冯古道终于有了点兴致,“你怎么答的?”

端木回春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苟延残喘的落日残色,轻声道:“救我出密室,替我爹收尸。”

冯古道扬眉,“举手之劳。”

“永铭于心。”端木回春说得认真。

冯古道缓缓站起身,他的手和脚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他负手望着窗外道:“我救你一次,你帮我一回。我们两清。栖霞山庄已然重建,你可以回去当你的庄主,从此与魔教划清界限。你我过往,一笔勾销。”

端木回春苦笑道:“你认为我还回得去吗?”

冯古道默然。

“白道之所以还肯为栖霞山庄留一席之地,都是看雪衣侯的面子。如今大靠山一走,栖霞山庄又回到了那个人人喊打的栖霞山庄。”以前他是江湖新秀,人人艳羡的名门公子,衣食无忧,赞誉满怀。但是自从他父亲与蓝焰盟的合作关系曝光之后,这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般消失。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一夜体悟了个彻底。

冯古道侧身,缓缓道:“我愿以长老之位,虚席以待。”

端木回春自嘲一笑道:“我父亲苦心经营半生,最后连命都陪上不过是为了出人头地四个字。如今我能荣膺魔教长老之位,也算是了却他的心愿。”

冯古道道:“但是袁傲策……”

“明尊放心。”端木回春面无表情道,“我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不想报父仇,却没有到为报父仇而赔上自己人生的地步。

或许有一天,等他有把握或是看破红尘的时候,他会一试,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眷恋生命。

冯古道转身,目光犀利如电,上下审视一番后才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明尊感慨颇深。”端木回春意有所指。

冯古道回身,背影无比挺直,“但是我会牢牢把握住那十之一二。”

楼下又有脚步声,虚浮厚重,似是平常人。

冯古道凝神听了会儿,勉强听出来的是两个人。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轻若蚊鸣,若非同行人引起他的注意,恐怕会被忽略过去。

端木回春皱眉道:“我先告退。”

冯古道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都是要见的,不如先见见。”

端木回春嘴唇抿成一条线。

脚步声近了。

冯古道转身与他并肩而站。

先蹿上来的是纪无敌,袁傲策紧随其后。

“咦。”纪无敌突然睁大眼睛,“真是人生何处无相识,有时不识胜相识啊。”

端木回春早非以往那般被纪无敌三言两语挑拨就心潮起伏,从容道:“能够再遇纪门主和暗尊,也令我感到世事无常。”

冯古道□来道:“我重新介绍,这位是魔教新任长老,端木回春。”

袁傲策皱眉。

纪无敌叹气道:“魔教又要多发一份月俸了。”

冯古道微笑道:“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发一份给你的。”

“真的?”纪无敌眼睛一亮。

“只要他肯回睥睨山。”冯古道的下巴朝袁傲策一努。

袁傲策还不及说话,纪无敌就抢了过去道:“是阿策跟你回睥睨山,还是阿策自己回睥睨山?”

“我以为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冯古道微笑。

“那你以后还会去吗?”纪无敌的问题十分古怪。

冯古道笑容不改道:“自然。”

纪无敌拉着袁傲策的袖子道:“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阿策,我们不跟他回去抢饭吃。”

袁傲策:“……”

冯古道笑容不变道:“辉煌门卧虎藏龙,只怕抢饭碗的更多。”

“没关系,为了阿策,我可以把我那顿省下一半。”纪无敌顿了顿,紧接着道,“不过,如果你的理由很充分,很正大光明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哦?比如说。”

“比如说寻找人生的春天,解决终身大事之类的。”纪无敌叹气道,“毕竟人是有发情期的。”

冯古道:“……”

端木回春干咳一声道:“若是没什么事,属下先告退了。”

“嗯。”冯古道点头。和纪无敌谈话的时候,在场人数还是越少越好。

端木回春的离开,为刚才的气氛做了一个缓冲。

冯古道重新理了理思绪,肃容道:“刚才官府和白道包围了你们所住的客栈。”

纪无敌道:“你要理解穷人仇富的心态。自从我们住了那间客栈,他们隔三差五就来看看。幸好阿策银子带的足,不怕付不出房租。”

“隔三差五?”冯古道玩味着这几个字,不觉笑了。

袁傲策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冯古道笑容微敛,“薛灵璧告诉我,他要动用两千官兵和开封府的白道高手围剿你们。”

袁傲策道:“你信了?”

冯古道没有正面回答,口气淡然道:“他说,他要阻止魔教叛徒冯古道重回睥睨山。”

纪无敌叹了口气道:“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比阿策聪明。”

袁傲策挑眉,用极为怪异的语气重复他的话道:“你以前一直觉得他比我聪明?”

“因为你们小时候斗争的结果是他压断了你的一条腿。”纪无敌对于他们当初的对话记忆犹新。

袁傲策提醒道:“后来我也削断了他的头发。”

“是你只能削断他的头发。”纪无敌摇头道,“而且那还是一条腿断了十三年后的事。”

……

一条腿断了十三年……后?

袁傲策的神情十分微妙。

冯古道苦笑道:“纪门主如果要挑拨的话,可否别当着当事人的面?”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自处。

“那多没乐趣。”他想看的就是他这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袁傲策将话题岔回去,“薛灵璧知道了你的身份?”

冯古道淡淡道:“在我来之前就知道了。”

“那结果……”袁傲策眼睛往三楼大体一扫。没有打斗的痕迹。

冯古道呼吸一缓,语速更缓,“慢慢来。”

“慢慢来?”袁傲策皱眉。这是什么意思?给彼此一个缓冲的时间?还是嫌这次开封府的动静闹得太大?

纪无敌摸着下巴道:“我觉得这三个字换成‘慢慢玩’会更加有趣。”

冯古道似笑非笑道:“纪门主真是好闲心。只是不知道等那些白道门派想起贵派的武林大盟主而找上门时,纪门主是否还能保持如此心境。”

纪无敌道:“我相信阿钟,他一定能顶得住的。”言下之意就是不关他事。

冯古道道:“辉煌门终究是是非之地,在它陷入水深火热之前,纪门主是否想过远游呢?”

“嗯,如果是睥睨山的话……似乎远了点。”

“所以清净。”冯古道诱惑道,“尤其是密道中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清净之所。”

“有多清净?”纪无敌意动。

冯古道再接再厉,“无人打扰。”

纪无敌一双眼睛笑得几乎看不见,“不知道离书房近不近?”

冯古道道:“纪门主何不亲自前往一看呢?”

“阿策?”纪无敌转头看袁傲策。

袁傲策暗叹了口气,对冯古道道:“你呢?”

冯古道道:“我留下来。”

纪无敌睁大眼睛道:“为了第一个字是薛,第二个字是灵,第三个字是璧的某某侯爷?”

……

冯古道不动声色道:“魔教重回睥睨山总要有人断后收拾残局,原先的买卖,后来的买卖都需整顿。更何况……”他顿了顿,神情清冷道,“薛灵璧不会善罢甘休,我留下来陪他下完这盘棋。”

纪无敌道:“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我和阿策都是君子。所以如果你不想我们打扰这盘棋的话,不用打发我们去睥睨山那么远的。我保证,我们只在一旁摇旗呐喊,绝不指手画脚。”

袁傲策纠正道:“你可以把‘我们’中的‘们’字去掉。”

纪无敌扭着衣角道:“阿策,我都已经被吃干抹净,不留残渣了,哪里还有我?早就只有我们了。”

袁傲策道:“……你嘴上的封条呢?”

纪无敌大咧咧道:“早上被你舔掉了。”

袁傲策:“……”

冯古道无声地将目光转往桌上。

天色愈暗。

甜菜和烤猪冷冷清清,凄凄凉凉地躺着,再不复刚出来时的光彩。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很穷很穷的村子,叫做败金村。

到底有多穷呢?据说那里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嫁给村里头的人,十多年来成婚的只有一对,吕清藤和史耀光。那还是因为史耀光他爹身体饿得浮肿,让吕清藤以为他们家油水多……至于知道真相之后的故事,不提也罢。总之史耀光是他们村子里最短命的一个。

话说女人不嫁导致的直接后果是男人来嫁。

这不,村头一对中上,村尾一对左右,村中还有一对袁纪……总之搞得很红火。连处男了大半辈子的凌云和慈恩差点也没把持住。

村里头的冯古道和薛灵璧看别人出双入对的,很眼红,也赶了把时髦,好上了。

他们在月老那里登记结婚后,系统送了一对玻璃杯子,做为结婚奖励。

冯古道很郁闷:听说袁傲策当初的奖励是一把剑。

薛灵璧也很郁闷:听说纪无敌是得到一项绝技——胡说八道。

……

冯古道:你说会不会是特殊任务的道具?

薛灵璧:什么任务?

冯古道:合卺酒什么的。

薛灵璧:……我玩游戏玩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喝合卺酒用玻璃杯!

冯古道:谁让我们出生地是败金村这个穷地方呢?而且女人能随便离开,男人要二十级才能离开!

薛灵璧:我一定要努力练到二十级,离开这个鬼地方。

冯古道:这里一共就一种任务,结婚。练级何等困难!

薛灵璧:怪不得史耀光这么早领便当重生去了。

冯古道:听说他去了新游戏。

薛灵璧:什么游戏?

冯古道:好像幽灵什么的……

薛灵璧:我怕鬼。

冯古道:我也是。

薛灵璧:……

冯古道:……

薛灵璧:我们去找点水喝合卺酒试试吧?

冯古道:好。

……

三分钟后。

系统提示:两位是头两位完成合卺酒任务的玩家。特别奖励合体技能——骑乘式!

O(∩_∩)O~祝杯子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反水有理(八)

尽管开封府白道将反魔教大旗高高挂起,但终究是雷声大雨点小。

尤其是皇上钦定的明尊出现之后,栖霞山庄的新任庄主摇身一变成了魔教长老,官府撒手不理江湖事,白道既失龙头又失靠山,顿时如一盘散沙,一哄而散。

但江湖并未就此平静。

新明尊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重新开启之前关闭的商行。

第二把火——让魔教成为名正言顺的官商。

第三把火——正式与辉煌门结成商盟。

一连串的动作让原先等着看冯古道出丑好戏的人个个咋舌不已。论手腕,这个新任明尊怕是还在上任明尊之上。

冯古道倒是没时间理会他们的评头论足。连烧的三把火让他忙得晕头转向,往往一件事才吩咐了一半,另一件事又眼巴巴地贴上来。

但魔教所有教众都知道,白日里怎么烦明尊都可以,唯独晚上不可。

晚上只有一种消息能够去打扰明尊——

雪衣侯府。

尽管,雪衣侯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静了。

冯古道无声地啜茶。

魔教通讯使战战兢兢地站着。明明是挺温和的表情,但不知道为何,就是让他忍不住地紧张。

“一个月都未出房门半步?”冯古道轻声低喃。

通讯使以为他在质问,连忙道:“不错。听说吃喝都在房里。”

冯古道抬眸,“那宗无言有何反应?”

“照往常一样,早中晚各去房里待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通讯使努力地想象着他所需要的答案,“然后就走了。”

冯古道的表情十分的莫测高深。

通讯使脚跟默默地往后移了半步。

冯古道缓了口气道:“那侯府其他人有什么动静?”

通讯使道:“阿六离开了京城,暂时不知去向。罗行书则去了江南。”

“不知去向?去江南?”冯古道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

以薛灵璧的性格,他既然撂下狠话,就绝不可能不付诸于行动。这一个月来的风平浪静不是因为他在谋划什么,就是因为他被其他事情绊住了。

“明尊,花长老求见。”下人在门外禀告。

“花匠?”冯古道精神微振。监视雪衣侯府的事情就是由她负责,她亲自前来恐怕是有了新进展。他冲通讯使挥了挥手。

通讯使松了口气,行礼告退,心中无限感慨:又是一天熬过去了。

冯古道的心还扑在那句‘闭门不出’上。

无病无痛闭门不出,莫非其实是……

“明尊现在一定在想,雪衣侯究竟还在不在房间里。”来人人未至,声先到。

冯古道目光淡然地朝门外一扫,“你非要每次都嚷嚷着出现么?”

伴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头戴鲜花的少女笑眯眯地走进来,明艳的姿容顿时令满室生辉。

“参见明尊!”她躬身抱拳,一身的蓬勃朝气。

“有侯府的消息?”冯古道靠向椅背。

花匠眨了眨眼睛,“你猜。”

冯古道慢条斯理道:“我正准备发展西北商行,既然花长老有闲情玩你猜我猜……想必是空闲得很。不如西北商行之事就由你来主持。”

花匠脸色顿时一黑道:“西北风沙很大的。”

冯古道道:“哪里的风沙都很大。”

花匠嘴角微抽,“但是西北不适合种花。”

“嗯。这样花长老才会更加全心全意地致力于商行之事。”

花匠扁扁嘴巴道:“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就要看,花长老带回了什么消息。”冯古道很好说话。

花匠道:“我亲自到侯府查探过了。”

冯古道抬眸。

“你猜……”花匠兴致勃勃地说了两个字,但见冯古道笑容加深,立刻话锋一转道,“也是白猜,因为雪衣侯的确不在房中。房间里是空的。宗无言每天去房间不过是障眼法。”

冯古道道:“几时的事?”

“七天前。”花匠找准时机正准备炫耀下自己马不停蹄的功劳,就听冯古道挑眉道。“从京城到太原你花了七天?”

……

花匠委屈道:“太原真的太远嘛。”

冯古道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道:“所以,结论是你在侯府盯梢盯丢了?”

花匠张了张嘴巴,随即道:“我已经派人追踪他的下落了。”

“结果?”

花匠忍不住道:“你猜?”

……

花匠干笑,“就猜一次。”这是她的口头禅,一天不说都难受得慌。

“有。”冯古道道,“若是没有结果,你绝对不会自己蹦出来。”

花匠道:“明尊不愧为明尊,果然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

冯古道觉得这句话真是耳熟得让他想揍人。

花匠毫无所觉道:“雪衣侯虽然努力隐匿行踪,但是他遇到的是我,所以还是被我发现了。”

冯古道截断道:“位置?”

花匠撇了撇嘴巴,道:“去睥睨山的途中。”

冯古道怔住。

他以为,薛灵璧一定会留在京城,与他再决胜负,洗刷旧恨。

他以为,他们之间还有一盘未完的棋局。

他以为,那句‘慢慢来’是来日方长的意思。

他以为……

“明尊?”花匠轻唤道。

冯古道收回思绪,面色一整道:“暗尊知道此事么?”

花匠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他了。”

“你猜,”冯古道见花匠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不由一亮,不禁轻笑道,“雪衣侯因何去睥睨山?”

花匠道:“他带的人马不多,只有几个亲信,像是微服出游……”

冯古道皱眉。袁傲策和纪无敌都回了睥睨山,薛灵璧单枪匹马前往,绝讨不了好处。

外头又有人禀报道:“明尊,暗尊信使到。”

冯古道道:“让他进来。”

花匠惊愕道:“我的信使应该没这么快到睥睨山啊。”

冯古道沉吟道:“就算到了睥睨山也不可能这么快一个来回。”

正猜测着,信使匆匆进门。

“参见明尊。”

“信呢?”冯古道伸出手。

信使不敢耽搁,急忙从怀中取出信交予他。

冯古道拆信一看,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花匠好奇道:“什么事?”

冯古道嘴角一勾,道:“我知道薛灵璧为什么朝着睥睨山的方向走了。”

“为什么?”

“他要去的是天山,只是顺道而已。”

“天山?”花匠茫然。虽然天山有个天山派,但是在江湖上也不是很红火的样子。薛灵璧是在没有千里迢迢亲自拜访的道理。

“天山有寒潭。”他猜得不错。薛灵璧的确是被事情绊住了——午夜三尸针的解药。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他紧绷的心弦突然一松。

天山上,终年覆盖皑皑白雪,寒气迫人。

纵然有天山派弟子领路,薛灵璧依然感到一阵阵的寒意从丹田处袭来。就好像午夜三尸针也感受到了外界的环境,而变得活跃起来。

“侯爷?”阿六强打起精神,殷勤地递上水壶。

薛灵璧摇头。

水是越喝越冷的。

天山派弟子指着前面那座山道:“翻过去,就能看到了。”

薛灵璧蹙眉。

阿六则是直接叫出了声,“还要翻一座山?”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个侯府高手也面如死灰。

天山派弟子道:“要趁现在赶紧走,不然等天色一黑,就更不好走了。”

阿六捶着双腿道:“先歇歇吧。”

天山派弟子道:“天气阴寒,一旦歇下,很容易冻僵的。”

阿六不甘不愿地看着薛灵璧。

“走。”薛灵璧头也不回地朝前迈去。

阿六和其他高手无可奈何地接续跟上去。

突然。

大地轻轻地震动起来。

天山弟子抬头一看,脸色大变,“雪崩!快走。”

薛灵璧虽然没见过雪崩,却也知道雪崩是世上最可怖之事之一,哪里还敢怠慢,跟在天山弟子身后,灵巧地朝前奔去。

但是身后雪崩的速度也不慢。

只是片刻,那白雪就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薛灵璧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满脑只有那震耳发聩的轰隆隆。

突然,一条红色绸带从斜地里射出来,捆缚住他的腰际。

薛灵璧反手抓住绸带,扭头看去。

只见一块岩石上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

男子手腕一抖,薛灵璧便借力跃上岩石。

坍塌的雪如洪流般自上而下狂奔而去,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得消停。

薛灵璧从岩石上跳下,开始搜寻阿六等人的下落。

黑衣男子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薛灵璧找到天色尽黑,才终于在山脚处找到受伤颇重的阿六等人。

原来他们当时被雪冲出几丈,压在雪下许久才被天山派闻讯赶来的其他弟子救出来。

阿六躺在用羊皮上,全身冻得紫红,艰难地开口问道,“侯爷,你没事吧?”

“没事。”薛灵璧似是此刻在想起身边的救命恩人,“多亏这位……出手相救。”

反水有理(九)

黑衣男子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救错了。”

……

什么叫做救错了?

就算是,也不该说出来啊!

阿六差点从羊皮上蹦起来,原本就冻得发紫的脸开始发黑,“那你还跟来?”分明是想来拿好处!

黑衣男子道:“我是来寻人的。”

薛灵璧倒是很泰然,“不管救对救错总是救,本侯总是欠你一个人情。”

黑衣男子似是这时才正面打量他,“本侯?”

他顿了顿,沉声问道,“雪衣侯?”

阿六刚好发出了个不屑的鼻哼声,却被他之后的问句给盖过去了。

薛灵璧坦然道:“不错。”

黑衣男子沉默。

但薛灵璧能从这种静默中感受到鲜明的敌意。这种敌意很微妙,就如两大高手在临阵对峙时的无声交流。

“你是血屠堂的人?”薛灵璧眉头微皱。这里既然有寒潭有羵虬,就说明也有断魂花。他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对他又有敌意。三个条件加在一起,完全符合血屠堂的作风和处境。

黑衣男子反问道:“你觉得血屠堂配么?”

薛灵璧上下打量着他,确定他的傲慢并非心虚,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

他转移话题道:“大恩不言谢,他日阁下有事,只要本侯力所能及,定然竭尽全力。”其实这句话听起来好听,细究起来却大有文章。所谓的力所能及实在是个很空泛的概念。

哪知他说的空泛,黑衣男子却提的很实诚。“我正有事要你做。”

薛灵璧眼睑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男子说话口气分明是久居高位之人,这样的人恐怕不是血屠堂主所能驾驭的。只是,他究竟是谁呢?

薛灵璧心中好奇,按捺住对他命令式口吻的不满,淡然道:“莫非是寻人?”

“不是。”黑衣男子道,“人可以慢慢找,当务之急,我要取到一种精怪之血。”

薛灵璧心念一动,“什么血?”

黑衣男子缓缓道:“羵虬之血。”

果不其然。由于先前已有准备,薛灵璧并未感到太惊讶,而是心中暗暗戒备道:“不知阁下是否介意报知尊姓大名。”

“介意。”黑衣男子直白道,“你看我戴的面具就应该知道。我很介意。”

阿六气得想吐血。

薛灵璧道:“那么本侯取到血之后,又如何交给你呢?”

黑衣男子沉吟道:“我与你同去。羵虬乃是上古精怪,久居寒潭,捕捉不易。”

此话正中薛灵璧下怀。朝夕相处更容易发掘对方的身份。

他道:“既然如此,那么待我稍作休整便出发。”

“侯爷三思。”一直晾在一旁当花瓶的天山派弟子终于找到机会插口道,“这几日天气转暖,山上积雪融化。刚才只是小雪崩,还不知道会否有更大的。我们不如在山下多住几日,观察观察再做定夺。”毕竟是天子宠臣,如果雪衣侯在天山的地盘上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一个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薛灵璧看向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我正好要找人。不如就定下三天期限,待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薛灵璧道:“本侯便在天山派恭候大驾。”

黑衣男子说完,转身便要走,薛灵璧又道:“还不知如何称呼阁下。”

“一声前辈不为过。”

的确不为过。光从声音分辨,也能听出对方已在不惑之年徘徊。

“留步。”薛灵璧见黑衣男子不耐烦地转身,顿了顿道,“有个问题问了……希望前辈不嫌冒昧。”

黑衣男子冷声道:“很难说。”

“若是本侯没有记错,当今天下爱用绸带的高手有两个。一个是西域蜂王。一个是南海白玉舞娘。”薛灵璧缓缓道,“不过西域蜂王身长不足五尺,白玉舞娘又是女子。前辈显然都不是。”

黑衣男子道:“天下奇人异士多如牛虻,你焉能一一知晓?更何况武功入了化境,又怎么会拘泥于区区武器。”

薛灵璧道:“本侯可否假设……前辈是故意掩饰身份?”

“哼。你这个年纪,又怎么会明白束缚的乐趣。”黑衣男子留下这么句隐晦不明的话,飘然远去。

薛灵璧站在原地,细品着这两个字,“束缚?”

三日转瞬即过,天山派前前后后派了五拨人上山勘察地形,以确定安全。

由于薛灵璧不欲将自己身中午夜三尸针之事传得人尽皆知,因此除了阿六之外,其他人都以为他是上山去看寒潭这处风景的,不禁感慨京城的侯爷果然是闲得发慌,就爱没事找事。

待第三日傍晚,黑衣男子如期而至。一身的仆仆风尘,显然是从远处而来。

天山掌门早已从弟子口中听过他的描述,知道这位必然是某方的奇人,特地亲自出迎。

“先生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开宴,准备为先生洗尘。”天山掌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但觉他步伐轻盈,显然内力深厚。

黑衣男子不言不语地一挥手,径自朝内堂走去。

天山掌门吃了一惊,箭步如飞,迅速挡在他面前,“先生留步!”

黑衣男子停步,转头看他。

天山掌门能感到面具后那双眼眸正冷漠而凌厉地瞪着他。

“这里是内堂,住的都是本门内眷,不便招待先生,还请先生见谅。”天山掌门久居塞外,耳濡目染,心中自有一股不屈的豪气。所以他话说得客气,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客气。

黑衣男子盯了他一会儿,勉强抬手,指了指喉咙。

天山掌门皱眉猜测道:“莫非先生不能开口说话?”

黑衣男子颔首。

原来如此,但是这样也不该直接往内堂闯。想归想,天山掌门还是面色一缓道:“那我立即请大夫为先生诊治。”

黑衣男子摇头。

“那先生需要什么,只管写下来,我马上派人去取。”天山掌门一听对方有伤在身,也就不怎么计较他先前的无礼,立刻让人送上纸笔。

黑衣男子也不推脱,伸出左手写下‘歇息’二字。

天山掌门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原来先生惯用左手。”

黑衣男子放下笔。

“既然先生不方便,那我便派人将食物送到先生房里。”天山掌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正要起步,便见薛灵璧从远处迎面走来。

不知是否是错觉。

天山掌门觉得周遭的气氛微妙地一变。

双方距离渐近。

薛灵璧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不知道前辈要找之人找到了么?”

黑衣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脚步不停,漠然与他擦身而过。

天山掌门连忙请弟子为他带路去客房。他见薛灵璧若有所思地看着黑衣男子离去的背影,不禁解释道:“先生此番定然遭受重创,所以心情郁卒。”

薛灵璧回神,微讶道:“何出此言?”

天山掌门道:“先生口不能言,又不肯请大夫医治。”

“哦?”薛灵璧挑了挑眉,目光一转,落在他手中的纸上。

天山掌门道:“我怕先生有什么需要不能言明,便让他用笔写下来。”

薛灵璧伸手接过,盯着纸上的字默默不语。

“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妥?”天山掌门试探着问道。

“没什么。”薛灵璧展眉,不动声色地将纸塞进袖中。

一夜无话,至翌日清晨。

薛灵璧整装待发。

阿六等侯府高手因为受伤太重,只能留在天山派内养伤。

天山掌门特地派遣门中精英同往。他原本准备同去的,但是被薛灵璧婉拒了。此行凶险,万一他们遭遇什么困境,也好有个人在外接应。

天山掌门以为他经历雪崩,心有余悸,也没有深想便答应了。

等天山众弟子拥着薛灵璧到门外,黑衣男子已经负手站在那里,腰际红绸鲜艳夺目。

“前辈昨晚睡得可好?”薛灵璧含笑上前。

黑衣男子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若是前辈身体不适,我们可以择日再往。”薛灵璧道。

黑衣男子冷漠转身,朝上山的方向走去。

薛灵璧挑眉,一言不发地跟上。

茫茫雪山,一黑一红两点缓慢移动。

由于天山派弟子穿的都是清一色的白袄白帽,因此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他们与雪的区别。

行行复行行,终于又走到三日前雪崩处。

薛灵璧突然顿住脚步,指着那处大石,对着黑衣男子道:“前辈可还记得当日救我的情形么?”

黑衣男子驻步,不声不响地回头看着他。

薛灵璧道:“本侯当初还以为前辈是血屠堂的杀手。”

黑衣男子突然甩出腰际红绸,如一支奋笔,在雪上疾书。

红绸过处,白雪翻飞,半空飘荡。

书毕。

黑衣男子收起红绸,甩袖向前走。

薛灵璧望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仿佛受寒气影响,越来越冷。

地上。

深浅不一的雪组成四个大字——

废话少说。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五一节快乐!O(∩_∩)O~

援手有理(一)

等他们爬到那座雪山上,已时近午时。

天山派弟子拿出干粮,分给众人边走边吃。

薛灵璧故意走到黑衣男子身边,亦步亦趋地边跟边吃馒头。

黑衣男子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但是从他越踩越深的脚印猜测,他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大约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一顿。

薛灵璧跟着停下。

黑衣男子转头看他,然后伸手朝后一指。

薛灵璧吃完馒头,拍了拍手道:“本侯愚钝,不知前辈何意?”

黑衣男子默然看着他半晌,猛然转身,毫无预警地使出轻功,顺着山势朝下冲去。

薛灵璧嘴角浮起冷笑,跟在他身后追去。

两人俱是当世高手,内力轻功比起天山派诸弟子不知高出凡几。等天山派弟子反应过来,拔腿欲追时,那黑红两点已经如拳头大小,并仍在极速缩小中。

天山派弟子呆呆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许久。

终于有一弟子不安道:“我们还是回去禀告掌门定夺吧。”以他们的脚程是绝对追不上薛灵璧和黑衣男子的。

另一个弟子想了想道:“兴许侯爷会在前头等。不如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去追,一路回去禀告掌门。”

众弟子都觉得此提议上佳,于是分出两个弟子回去,其余的人继续顺着追下去。

但是就这么一会儿耽搁,那黑红的两点已然消失在视线之外。

尽管跑了很久,但是薛灵璧不急。

他不紧不慢得与黑衣男子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就好像一只正在和老鼠玩游戏的猫。

黑衣男子也不急。他的步伐有条不紊,从头到尾都没有乱过。

大约跑了一炷香的时间,黑衣男子的脚步渐渐缓下来。

薛灵璧微讶。因为这么点时间,对方绝不可能是因为疲惫而停下的。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对方知道寒潭快到了。

他这样想着,便见那黑衣男子已经完全收住了脚步。

薛灵璧也跟着停下,慢慢走过去,随即吃了一惊。

黑衣男子脚前三寸处,是一个巨大的断壑。若非他跟在黑衣男子身后看到他停下而停下,定然会被这茫茫白色糊弄住,来不及收步地冲下去。

“你来过?”薛灵璧问。如果没来过,绝不会这么早就开始收步。

黑衣男子不语,将手中红绸丢给他。

薛灵璧下意识地接住。

黑衣男子二话不说,拉着红绸另一头便开始往下爬。

薛灵璧愕然地感受着手中的重力,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缩紧。若非全然的信任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要知道以断壑的高度,只要他一松手,黑衣男子掉下去就算不死也绝对会重伤!在这样的地方重伤,其实和死已经没有区别。

红绸有尽,断壑未尽。

黑衣男子看着离地面大约还有八九丈高的距离,直接丢了红绸,跳了下去。

薛灵璧感到手里的力量一轻,心头别地一跳,探头朝下看去,却见黑衣男子坐在雪堆里,只露出上半身和脑袋。

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黑衣男子抬头,挣扎从雪堆里起来后,朝他拍了拍手,示意他跳下来。

薛灵璧脸上表情恢复冷峻,默然地盯着他半晌,随手将红绸一丢。

大约红绸飘至断壑三分之一处,他才猛然跳下,脚在落于断壑二分之一处的红绸上轻轻一点,再度跃起。即便有了着力点,他依然感到身体在迅速下滑。

眼见地面越来越近,黑衣男子从斜里窜起,手掌迎着他的脚底轻轻一拍。

薛灵璧借力再跃,飘然落地。

但黑衣男子却被狼狈地反震在地,不等他坐起身,一柄如寒霜般的银剑便横在他的颈项前。

薛灵璧握着剑,缓缓蹲下身子,冷冷地盯着他道:“冯古道,这次你又想利用本侯什么?”

黑衣男子叹了口气,不理剑锋绽放的寒光,抬手拿下面具,“我只是来给侯爷请安。”

——果然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薛灵璧握剑的手一紧,几乎忍不住就要割下去。

冯古道感到剑锋朝自己逼近,下意识地后仰道:“此刻同舟共济才是上策!”

薛灵璧顿住手,淡然道:“同舟共济?”

冯古道舒出口气。只要肯听他说,就说明一切还是能商量的。“我中了午夜三尸针,侯爷也中了午夜三尸针。我想要羵虬之血,侯爷也想要羵虬之血……难道这样还不能同舟共济?”

薛灵璧冷然道:“本侯多的是忠心耿耿的手下,要你何用?”

冯古道道:“忠心耿耿不等于有用。”

“至少他们不会在本侯背后捅刀子。”

“我也不会。”

薛灵璧冷笑。

冯古道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

“也就是将来会。”薛灵璧的眸光与剑锋一样冷,“既然如此,本侯不如现在就杀了你,以绝后患。”

“难道侯爷真的恨我恨到宁可同归于尽也要杀我的地步?”冯古道施施然。

“同归于尽?”薛灵璧道,“你是太高估自己,还是太低估本侯?”

冯古道道:“我并非高估自己,我高估的是寒潭和羵虬。我并非低估侯爷,我是实事求是。天山派虽然久居天山,但来来回回的走动区域也不过是门前那一亩三分地。对于寒潭的印象一直是停留在当年,几次打探也只是到山前。若非如此,又怎么会连原来那条路已经被封死,只能从这里走的事情也不知道?论地形,我比他们熟悉百倍。”

薛灵璧道:“本侯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侯爷认为我有什么说谎的理由?”冯古道一脸坦然。

“你说谎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颗冷漠的心和一条如簧的舌。”

冯古道苦笑道:“侯爷真是太抬举我了。”

薛灵璧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冷厉,“先前本侯遇到的黑衣人是谁?”

“什么是谁?”冯古道装傻。

剑锋向前一欺,迅速地在冯古道白皙的颈项上留下一道口子。

薛灵璧面色不改,“你知道本侯在说谁?”

冯古道能感觉到血正顺着脖子往衣襟里淌。但他笑容依旧,“是前任暗尊。”

“不是前任明尊?”他的话里的恨意濒临喷发,好似只要冯古道点下头,剑就会毫不留情地划下去。

冯古道好似完全没有发觉,含笑道:“你在凤凰山遇到的那个,才是前任明尊。”

……

薛灵璧胸膛急剧起伏。

曾经,曾经……

他曾经离杀父仇人那样近,那样近……

“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薛灵璧每个字都念得极重极短促。

“我不知道。”一直满不在乎的冯古道看到他眼中盈满恨意,且有汇聚成风暴之势时,才肃容道:“师父和前任暗尊之前一直为我四处寻找羵虬的下落,直到前阵子偶然听到有人提过天山寒潭里住着这样的精怪,便匆忙赶来。谁知这精怪十分厉害,我师父和前任暗尊联手,也只是重创于它,不但被它逃走,而且还差点被它引发的雪崩埋在山里。可惜前任暗尊虽然逃过一劫,但回头却发现我师父不见了……”

薛灵璧淡淡道:“你觉得本侯会信你?”

冯古道仰起头,浅笑道:“我虽然骗人,却不爱骗人。”

“本侯怎知你现在说的话是不是为势所迫?”

“的确是为势所迫。”冯古道道,“我想解午夜三尸针之毒。此时最好的时机,那只羵虬已经受了重创,只要我们联手……”

“我们?”他嘲弄道,“本侯同意了么?”

冯古道诚恳道:“我正在征求侯爷的同意。”

薛灵璧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诸般情绪都化作黑色的深渊,谁都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的恨……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冯古道觉得头有点发晕。

伤口的血水已经被冻住,冷和痛都到了骨子里。

薛灵璧突然收剑起身。

冯古道连忙坐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袱,纱布、金疮药、灵芝水……应有尽有。显然在出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薛灵璧收剑回袖,坐到三丈外,冷冷地看着他摆弄。

过了会儿,他终于将伤口收拾妥当,才起身捡起不远处的红绸,对半撕开,递一半给薛灵璧,“那里有断魂花,花香是毒。”

薛灵璧低头看着那块红绸,眼前冒出血从冯古道颈项喷出的那一幕。

“侯爷?”这两个字被冯古道喊得十分熟稔。

薛灵璧不吭声地接过红绸。

“那么,我们启程吧。”冯古道微微一笑,毫无戒心地转身,将整个空门都露给他。

援手有理(二)

从下往上看,天空被两旁的山壁局限成一条天蓝色的长缎带。

这是冯古道身上那件黑色衣服外,薛灵璧唯一能看到的颜色。

冯古道走在前面,低头数着脚步,每一步的大小都踩得极为认真。

大约走了三百五十步,他突然停下,打量四周后,取下半条红绸带,蒙住自己的鼻子。做完这些,他想转头,但颈项传来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将整个人都转过去。

薛灵璧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后,面上笼罩的寒霜几乎要和这天地融为一体。

冯古道看着他手中的红绸,道:“需要我效劳么?”

那只握着红绸的手紧了紧。

冯古道叹气道:“我们就算算不上同舟共济,也该算同仇敌忾。难道这时候还要互相猜忌?”

薛灵璧闭了闭眼睛。

三味楼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冯古道的无动于衷就像是一把利刃,每日每夜都在不停地切割着他心里的每一寸地方。

但是他现在却说……同仇敌忾!

“侯爷……”冯古道在思考着新的说辞。

薛灵璧突然抬手,无声地将红绸蒙在脸上。

他的确恨冯古道,但是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用他的生命来赌一口气是愚蠢的,尤其赌的对象是冯古道。

冯古道见他系妥,眼角微弯,转身继续走。

前方的寒气越来越重,阴风吹刮得好像前面是阴间入口。

尽管冯古道里面穿着棉袄,依然感到冷意阵阵入骨。

此时此刻,他不免怀念起那两件黑色大氅来。用来接血屠堂主寒魄丹的那件已经缝补好,去三味楼之前买的那件也收着……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该带一件出来的。反正在他戴上面具之前就很清楚这层面具遮不住什么的。就好像,他很清楚就算薛灵璧将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自己也一定会认出他来那样。

这世上有很多事,本就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也能知道。

薛灵璧突然抢身到他面前。

“侯爷?”冯古道微愕,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可惜他面上蒙着红绸,薛灵璧看不到。

薛灵璧冷声道:“本侯怎知你会不会在前面设下陷阱?”

冯古道好心情地回答道:“我也是头一次来。”

薛灵璧道:“你刚刚不是说前任的暗尊和明尊来过吗?”

“若是侯爷不信任他们,”冯古道慢吞吞地走上前道,“拿我投石问路岂非更好。”

薛灵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依然挡在他的身前,“处处不如你意,反其道行之是最好的办法。”

冯古道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在这样的寒冷中显得格外明媚。

他默默地跟上。

前面的阴风被薛灵璧的背影挡住了大半。

大约又走了小半盏茶的时间,薛灵璧停下脚步。

“怎么了?”冯古道从他身后探出头。

只见他们身前大约八丈远处,两朵绚烂夺目的红色花朵正迎风怒放。风吹拂着它们的花叶,却吹不动它们的花茎。

“断魂花。”冯古道轻声道。

“寒潭在哪里?”薛灵璧四周看了看。

冯古道道:“这里只有两朵断魂花,可见还不是大本营。我们继续往前走。”

薛灵璧转头,眼睛冷冽更胜寒风,“最好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最好是真的。”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但冯古道依然下意识地掀起嘴角,露出微笑道,“你们都身中三尸针之毒,只有找到寒潭和羵虬才能解毒。”他提醒两人的共同利益。

薛灵璧冷哼,起步往前。

途径断魂花,却见冯古道蹲下身,似有意采摘,脸色立刻黑下来,“你做什么?”

冯古道隔着红绸捂着鼻子和嘴巴道:“如此鲜花,理应配与美人,可惜剧毒。”

薛灵璧面无表情道:“不愧是魔教明尊,果然风流。”

冯古道站起身,抱拳道:“好说好说。”

“可惜花有剧毒,有负你的美意。”薛灵璧道。

冯古道笑道:“若论红艳,又怎抵得上侯爷眉角的朱砂。”

“冯古道。”薛灵璧淡淡道,“本侯随时可将你千刀万剐。”

“因此在侯爷付诸于行动之前,我心中一直千恩万谢。”

薛灵璧眼中杀气一闪而过,终究按捺下来,一言不发地转身。

冯古道跟在他身后,缓缓地发出一声彼此都清晰入耳的低叹。

又走了近百步,寒潭赫然在目。

寒潭边,断魂花十几朵十几朵地聚集了好几片,犹如雪锦上绽放的血花。花旁有一个岩洞,黑漆漆的,仿佛随时会有毒蛇猛兽从里面窜出来。

薛灵璧抖袖,银剑在手。

冯古道也爱用剑,袁傲策曾经送过他一把剑,但是他嫌扎眼没有带。他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是一条天蓝色的绸带。

薛灵璧看着他蹲在地上,见手伸进雪堆里摸摸摸,摸了出块大石块绑在绸带的一头,然后走到寒潭边,将绸带甩了下去。

这里虽然寒冷刺骨,但是潭水却并没有冻住。

只听扑通一声,绸带直直地落了下去。

冯古道缓缓地放着手里的绸带,直到停止下坠。

“好深。”他望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绸带。

薛灵璧道:“你准备跳下去?”

冯古道道:“我只是想知道羵虬大概有多大。”水若是太浅,那怪物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但显然,事与愿违。

薛灵璧皱眉道:“前任暗尊没告诉你?”

“一个人交代的东西太多,总有一两件是漏下的。”

冯古道话音刚落,原本如死水一般的潭水就翻腾起来。

薛灵璧和冯古道齐齐后退。

猛然——

一个巨大的头颅从潭水中抬了起来,水从它的头顶飞速下滑。

拍水声连绵不绝。

那只头颅缓缓转过头。

它的头上长这一对如成人手臂一样粗细的羊角,两只眼睛大若铜铃,嘴巴外凸,嘴角周围还拖着几条湿漉漉的胡须。它的皮质看上去颇像鳄鱼,有两只前爪,状如传说中的龙爪,指甲尖锐如锉刀。

冯古道见它只露出半个身子,不由苦笑道:“我想它睡觉的时候应该是不能转身的。”

薛灵璧道:“本侯现在只想知道它重伤在哪里?”

冯古道眼睛默默地打量着,“我想,它应该不会主动告诉我们。”

因为上次被打扰就积了一大堆不满的羵虬看到又有不怕死的人前来找茬,心中愤怒可想而知。它仰头,一声犹如虎咆般的吼声从它嘴里传出,震得整个山谷雪落不止。

薛灵璧正色道:“我们必须在雪崩之前杀了它。”

冯古道道:“侯爷英明!”

薛灵璧握着剑,一边寻找羵虬的破绽,一边冷声道:“现在不是耍嘴皮的时候。”他说完,身体一跃,如风筝般瞟向羵虬那颗硕大的脑袋。

冯古道紧随其后,手中的绸带和石块被他舞得好像一把加长的流星锤。

薛灵璧的双脚刚落到羵虬的脑袋上,就差点被它的晃动给晃下去。幸好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其中一只羊角,才勉强挂在上面。

比起他,冯古道要好一点。

因为他选择的是羵虬的背。

他在刚才就发现羵虬背上有几块翘起的逆鳞。

冯古道一手抓住其中一块逆鳞,一手甩绸带,将它绕着羵虬的脖子一圈,变成一条缰绳抓在手里。

羵虬愤怒地咆哮着,身体拼命地甩动。

四周水花飞溅。

冰冷的水沫子砸在脸上,刺痛如针。

薛灵璧反手一剑,从上至下朝羵虬的脑袋刺去!

只听叮得一声,他感到手中的剑一滑,羵虬脑袋上只多了一道剑痕。

虽然没有刺进去,但是对羵虬来说,刚才那一剑的威力无异于当头一棒。

它彻底暴走了!

两只脚在潭底一蹬,脑袋往断魂花的方向甩去。

薛灵璧只觉手里一滑,羊角已经从掌中滑出,身体如石子一样被甩向断魂花。

他在半空中勉力提气,在落地之前猛然身姿一转,双脚从花瓣上踏过,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羵虬暂时摆脱了一个,立刻集中火力对付另一个,尤其那个还在将石块往他的逆鳞中塞!

它突然肚皮朝上,仰躺下去。

冯古道在他后仰时已知不好,奈何羵虬身体笨重归笨重,仰躺的动作却是半点都不慢。在他想跳出去的刹那,身体已经浸入冰冷的潭水中。

刹那涌向身体寒气在同一时间唤醒三尸针的毒性和脖子上的伤痛。

冯古道受内外夹击,差点昏厥过去。

他咬了咬牙,勉强蜷起双脚,朝羵虬不断下压的背脊上一蹬,借力让自己朝旁边滑了出去。

但是水中所借之力毕竟有限,他虽然躲开羵虬身体的压力,却没有躲开羵虬的利爪。他只觉得腰际一痛,红色的血水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等薛灵璧赶到潭水边时,只看到羵虬仰面朝天的白色大肚皮,以及缓缓从水下晕开来的红色。

援手有理(三)

几乎不假思索地,他将剑朝羵虬的肚皮掷去。也不管中了没有,他随手接下大氅,身体飞快地向潭水扑去。

但就在他的要投入水中的刹那,一只手从潭水中伸了出来……

薛灵璧一惊,硬生生将身体扭转,让双脚朝下在水面轻轻一点,倒掠回岸上。

那边。

剑尖斜斜划过肚皮,留下一条两尺长的大口子,跌进水中。

黑红的血水从它身体里喷溅出来,它吃痛地咆哮着,身体剧烈挣扎,使得刚刚游上来的冯古道差点又被掀下去。

幸好薛灵璧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拉。

冯古道踉跄着跌撞进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发紫的嘴唇轻轻地哆嗦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湿漉漉的红绸封住了他的鼻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薛灵璧伸手帮他将红绸拉开了点,然后半搂半扶地拖着他往后退。

羵虬在水里扑腾了会儿,终于重新站直,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瞪着薛灵璧和冯古道,瞳孔一涨一缩,闪烁着黄绿的光芒。

薛灵璧蹙着眉头掂量眼前形势,显然是大大不利于己方——冯古道深受重伤,他手中又丢了武器,而那精怪似乎还保留余力,再拖下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还不如先回去,带起人马再来。

心里主意一定,他一把抱起冯古道就准备往来路奔去。

谁知他跑得快,羵虬的尾巴甩得更快!

薛灵璧看到地面出现庞大阴影,慌忙回头,竟然是羵虬的尾巴。

它的尾巴尾端似是被什么截断,少了半截,但是依然长达数尺。

薛灵璧急忙闪身避过。但是他避过了尾巴,却没有避过尾巴带着的电流。

只听吱得一声,冯古道已经抬手替他挡了过去。

饶是如此,薛灵璧还是感到身上一麻。

“去……山洞。”冯古道气若游丝。

薛灵璧不敢怠慢,在羵虬进行下一波攻击之前,身如闪电,双脚飞快地从断魂花上掠过,躬身躲进山洞内。

山洞干燥幽黑,大约十几尺深。

薛灵璧转头看洞口,羵虬似乎忌惮门口的断魂花,尾巴只敢在外围甩动,始终不敢靠近。

“你怎么知道它怕断魂花?”他将冯古道轻轻放下。

冯古道咳嗽一声,手捂着鼻子,粗重地喘息了半天,才道:“前任暗尊……说的。”

“你之前没说。”薛灵璧眼神一厉。

冯古道仰头靠着洞壁,浑身的冷意、腹内的刺痛、还有腰际和颈项的伤口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仍强撑着一口气道:“他说,他们把它的尾巴断了……对付它轻而易举。所以我以为……”

薛灵璧面色微缓道:“但是它的尾巴显然只断了一小截。”想到这里,他对魔教的前任明尊暗尊更加没有好感。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也含糊其辞。简直是拿自己徒弟的命开玩笑。

“他说的,是全断了……”冯古道眼皮慢慢耷拉下去,“他一向一言九鼎……”

薛灵璧看着他昏厥过去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恨到极点时,他是真的想过将眼前之人亲手杀死的。也许这样就能断了他心中的念,治愈他心中的痛,将这个人彻彻底底地驱逐出脑海。

机会就在眼前。

自己无需做任何事,只要放任他,不管他,他就会死。

他就会死……

会死。

……

薛灵璧捂住胸口。那里隐隐传来的闷痛让他差点无法呼吸。

冯古道的气息微弱,几乎轻不可闻。

薛灵璧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羵虬站在潭水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洞口,见薛灵璧出去,尾巴二话不说地甩了过来。

尾巴带着电光闪过。

薛灵璧的身法比电光更快。

他双腿一屈,仰面让尾巴从他上方扫过,然后立刻起身朝潭边掠去。

枣红色的大氅丢在雪地上,鲜艳夺目。

身后传来呼呼风声。

薛灵璧想也不想,双脚一蹬,跃起数丈。

这次尾巴是从他的脚下略过的。

不知道是否错觉,他觉得羵虬的尾巴似乎比原先更长了一点。

薛灵璧不及多想,甫一落地,立即弯腰捡起大氅抱在怀中,然后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跑。

羵虬似乎知道他要逃跑,不满地吼叫着,尾巴又呼呼地追了上来。

薛灵璧低腰,顺手捡起一把雪,捏成雪球,当暗器朝羵虬的面门射去。

羵虬的尾巴像触角般折返,啪得挡开。

趁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薛灵璧已经重新奔入断魂花的保护圈,钻进洞口。

冯古道的脸色开始发红,身体不自主地颤抖着。原本靠着墙壁的身体似乎已经支持不住,歪倒在地上。

薛灵璧承认。当他看到冯古道倒在地上的那刻起,他天人交战已经是一面倒的结果。

他奔过去,将他半抱在怀里,慢慢地解开他的衣服。

衣服退至腰际,似是碰到了伤口。冯古道一个激灵,半睁开眼睛。

薛灵璧抿着双唇,一言未发,但下手却明显更加轻柔。

冯古道又缓缓比起眼睛,但是脸上的痛苦似是有所减退。

薛灵璧像剥鸡蛋一样把他剥个精光之后,将他放在铺好的大氅上,开始检视他腰际和颈项伤口。

冯古道来的时候准备了不少东西,小包里裹着层油纸,不止有金疮药、绷带,还有火折子和一些干粮,考虑周全之至。

薛灵璧轻手轻脚地帮他收拾好伤口,又扯下些绷带帮他擦干身体。

冯古道不但腰肢纤细如女子,连皮肤也是难得白皙细腻。

薛灵璧擦了会儿,便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脑海浮想联翩,当下不敢看,草草擦完,便用大氅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用绷带代替红绸,蒙住口鼻。

洞内干燥,还有些干柴和焚烧的痕迹,显然之前有人曾经如他们一般在这里呆过。

薛灵璧挑了几个木柴堆在一起,用火折子将它们点着。

橘黄的火光让原本暗沉的洞口怕平添一阵温暖。

薛灵璧探了探冯古道的脉搏,眉头微皱,握着他的手渡了口真气给他。由于冯古道和他的练的内功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所以他也不敢一次渡得太多,只能断断续续地渡一点又渡一点。

不过不得不赞叹下冯古道旺盛的生命力。

看着那块蒙在他脸上的绷带比他的呼吸吹得一起一伏,薛灵璧就知道这个人也许还要继续在他的脑海里纠缠下去。

还会纠缠多久呢?

他望着外头暗下来的天色。

皑皑的雪成了银灰色,亮闪闪的,好像一地的银子。

断魂花失去了阳光的照耀,也不如白天那样娇艳。

其实世事无常。

在他出发来天山之前,又怎么会想到来拿羵虬之血解断魂花之毒的自己怎么会反过来要靠断魂花保护。

羵虬眼睛朝这里盯了半天,终于疲惫地钻回潭水里。

薛灵璧看着冯古道,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带着他离开这里。毕竟这里的条件太差,就算处理了伤口也难保不落下病根。只是他带着他绝不可能在午夜之前赶回天山派,事实上能不能从断壑上去都是个问题,到时候若是午夜三尸针发作起来,外寒内毒……

冯古道手指抖动了下,嘴唇隔着绷带轻颤着。

薛灵璧低头,将耳朵贴在绷带上,隐约能听见他说的是——水。

断魂花就在洞外,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莫说吸一口断魂花毒,恐怕吸口迷药都未必能撑得住。但是不将绷带拿下来,他又没法喝水……

薛灵璧想了想,走到洞外,将手深入雪堆深处,捏了一把雪出来,放进嘴里,然后走回洞里,伸手扯下冯古道面上的绷带,两只手迅速地捏住他的鼻子和嘴巴。

一下被阻绝空气的冯古道难受地挣扎了下。

但随即,捂住他嘴巴的手移开了,一对冰冷的唇瓣贴了过来,水潺潺流入。

冯古道呛了下。

薛灵璧急忙帮他将绷带重新蒙好,再系好自己脸上的红绸。

正要退开,他发现冯古道的眼睛张开了,正弯成两弯月牙望着他。

薛灵璧淡然道:“等午夜三尸针发作完之后,我们就回去。”

“血……”因为身体酸痛无力,所以冯古道说话用词但求简洁精准。

薛灵璧道:“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样子还能指望么?”

“能。”

薛灵璧心里升起一股薄怒,半天才冷笑道:“好。且让我拭目以待。”

冯古道又道:“饿。”

薛灵璧这才想起,中午的时候冯古道为了不除下面具,一直饿到了现在。

“饿……”冯古道又说了一遍。

薛灵璧拿出干粮,掰下指甲大的一小块,从绷带下塞进他的嘴巴。

冯古道很配合,在他掀绷带时屏息,等干粮入口,绷带重新蒙好后才慢慢地咀嚼。

大概吃了十来口,冯古道道:“够。”

薛灵璧正要收起干粮,就听他道:“你。”

薛灵璧停手看着他。

“吃。”冯古道道。

薛灵璧瞟了他一眼,“闭!”

援手有理(四)

子时将近,外面依然是灰色的。

薛灵璧虽然从刚才起就一直靠在洞壁闭目养神,但心底却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他们说好,等午夜三尸针发作过后,就要再去采一次血。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冯古道仰面躺着,似乎睡得很死。

……

即便是累到极致,痛到极致也要完成目标,毫不退缩么?

薛灵璧望着他安静的面容,眼中眸光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心里头一次衍生出经历三味楼之后除愤恨以外的情绪。

夜很静。

只有微弱的风声。

洞里的柴火所剩无几,冯古道的湿衣只是烘得半干。薛灵璧拨了拨火堆,将最后的干柴也添了上去。

火慢慢旺起来,橘色的火光为黑夜雪地平添几许暖意。

午夜三尸针毒渐渐发作。

他盘膝而坐,边照先前冯古道说得办法运功克制,边转头看着冯古道。

冯古道闭着眼睛,但眼珠动了动,显然是醒的。

天山的寒气让体内的三尸针更加猖獗,足足多发作了一个时辰。

待痛楚过去,挂在天空的明月已经西移。

冯古道动了下,大氅自肩头滑落。

薛灵璧眸色一沉。

“冷……”冯古道低喃。尽管他脸上蒙着布,但是声音依然清晰地透了出来。

薛灵璧默然地伸出手,正要帮他将大氅重新盖好,却被冯古道一把抓住手腕。

薛灵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的衣服。”冯古道笑了。他们虽然看不见彼此的嘴角,却能从对方的眼睛来判断对方此时的神情。

薛灵璧垂眸,“没干。”

“能穿就行。”他松开手,将双手支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大氅自他身上滑落,露出大片光滑的肌肤。

薛灵璧起身将衣服丢给他。

冯古道反手接过,慢吞吞地站起身,任由大氅完全滑落,露出光裸的身体,慢条斯理地穿起衣服来。

薛灵璧也不回避,沉声道:“你决定了?”

“千里迢迢来一次天山,怎能无功而返?”冯古道的动作很慢,尤其是穿裤子的时候。弯腰的这个动作牵动腰际伤口,痛得他鼻子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从他没有受伤的那边搂住他的腰,支撑住他的身体,然后低头帮他将裤子套进去。

冯古道望着他的后脑勺,笑意从嘴角溢出,止也止不住。

套好裤脚,薛灵璧帮他将裤头拉上,转头看见眼睛里来不及收回的笑愿,双手顿时顿住。

“侯爷不愧为侯爷。穿衣服脱衣服都是一点就通。”冯古道话还没有说完,薛灵璧就将裤头塞进他的手里。

冯古道只好乖乖地自己穿。

穿衣服要比穿裤子容易得多,至少不比折腰。

薛灵璧抱胸在一旁看着他几乎可以和八十岁老翁相媲美的穿衣速度,冷笑道:“你准备就这样去对付羵虬?”

冯古道道:“侯爷觉得他会对我的身材感兴趣?”

……

薛灵璧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羵虬虽然远在天山,独处于世,但这并不等于他会饥不择食。”

“也是。在侯爷这样的明月面前,我这小小的萤火之光自然不足挂齿。”冯古道承认得挺坦然。

但是这种坦然落入薛灵璧的耳朵里就不那么让人感到舒服。只见他突然转身,抬脚就朝火堆一踢。

冯古道正在绑衣带,见此微微一愣。

薛灵璧弯腰捡起其中一根相较之下稍长的木柴,在手中掂量。

“侯爷准备以此代剑?”冯古道很快就猜出他的意图。

薛灵璧淡淡道:“心中有剑,则万物皆可为剑。”

“那侯爷为何不用……头发呢?”冯古道穿好衣服,伸手捋了一根。

薛灵璧道:“我怕你秃。”

“……”冯古道笑容僵住,半晌才干咳道,“我们出发吧。”

“计划呢?”总不会像白天这样盲目得各自为战吧?

冯古道道:“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

“你想用断魂花?”薛灵璧直接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冯古道并不惊讶,“侯爷不愧为侯爷……”

薛灵璧面无表情道:“换句新鲜的。”每次一开口就是‘侯爷不愧为侯爷’。好像他一直在‘愧为侯爷’和‘不愧为侯爷’之间打转似的。

冯古道隔着层布摸了摸鼻子道:“一会儿我摘几朵断魂花当暗器来牵制羵虬,而侯爷就想尽办法取血……呃,我的包袱呢?”

薛灵璧随手将身后的包袱递给他。

冯古道拿出两只白色的小瓷瓶交给他,“上次我师父就是以为能手到擒来,低估了羵虬的实力,所以没带瓶子,以至于无功而返。”

“你想直接取血?”薛灵璧道。

“自然。”冯古道理所当然道,“我们的目的本来就只是羵虬之血。”

薛灵璧脑海顿时闪过冯古道掉进水中,潭面飘血的情景,杀意在心中一阵接着一阵涌起,半晌才道:“便先如此吧。”

冯古道将包袱里东西都取出,抽出油纸撕成对半包住自己的两根手指,随即,又用最后剩下的绷带将手指里里外外地包了好几层,又将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后才道:“我们走吧。”

薛灵璧突然搭住他的肩膀。

冯古道回首。

“一切小心。”薛灵璧面色凝重。

冯古道笑道:“有侯爷的叮嘱,我就算是向天借胆也不敢不小心。”

薛灵璧定定地凝望了他一会儿,收回手,率先出洞。

银色的雪地反射着阵阵的白光,一点不像午夜,反倒更像是黎明时分。

冯古道很容易地便找到断魂花的位置,并选了两朵娇艳地摘下来。

尽管隔着层布,他依然不敢将花拿得太近。抓着花的手是垂着的。

薛灵璧从地上揉了一大团的雪球,然后用内力朝潭底掷去。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三四尺!

紧接着,潭水翻腾了。羵虬那两只羊角很快从水下面露出来,紧接着是头,然后是脖子……

冯古道不等它站稳,直接将手中的花像箭一样地冲着他的眼睛射了过去。

羵虬大概是睡到一半被砸醒的,脑子还有点迷迷糊糊,看到花射过来,下意识地就朝后仰倒。

薛灵璧趁机飞身而起,手中的木柴如剑,朝那与雪地一色的肚皮扎下去。

“吼……”

木柴刺入皮中,血花喷溅。

薛灵璧伸手想取血,奈何羵虬的身体已经浸入水中,血很快和水融到了一起。

薛灵璧只好手掌往水面轻拍,暂时借力倒掠回岸边。

但是他的主意打得虽然不错,羵虬却没有那么容易让他得逞。

就在他的身体犹在半空,不及靠岸的时候,羵虬已经稳住身形,将尾巴甩了出来。

薛灵璧是见识过它尾巴的厉害的,当下想强提一口气转身。但是比他更快的是冯古道。

只见他直接扯下蒙住脸的绷带,朝空中的薛灵璧一卷,在羵虬尾巴即将甩中的刹那,拉了回来。

薛灵璧落回岸边的头一件事就是捂住他的口鼻,怒道:“你做什么?”

冯古道道:“同舟共济自然要守望相助。”

他说话的时候,双唇像羽毛一样轻搔着薛灵璧的掌心,让他的手一阵酥麻,差点荡漾进心头。

不过羵虬的咆哮声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那条带电的尾巴更是以雷霆之势,冲他们呼啸而来。

冯古道拉下他的手,大声道:“我引开它的注意力,你去取血!”

他说着,单手捂着腰际的伤,双脚一蹬,冲着羵虬迎上去。

似乎是忌惮他手中的断魂花,羵虬立刻甩尾巴护驾。

冯古道望着尾巴,咬了咬牙,再度将断魂花当暗器似的射向羵虬的眼睛,并趁着它躲闪的刹那,硬生生地扭腰朝尾巴扑去!

羵虬尾巴上的电是在尾尖上的,所以他扑的位置是尾巴的中部。

抓住的刹那,他觉得腰快要裂开了,痛得他几乎想要撞死过去。但是羵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事实上,当他抓住羵虬尾巴的刹那,它就因为再度地仰面倒地而将尾巴重重地朝雪地甩去!

一条尾巴能有多大力?冯古道今天终于知道了。

因为他的身体被重重地嵌进雪地三尺。

如果说原本是痛的话,那么现在他连痛感都没有了。

要不是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但是他没有,他的手仍牢牢地抓着羵虬的尾巴,甚至当它重新将尾巴提起时,也没有放开。

羵虬又站起来了。

冯古道想,只要再一下,再一下他就解脱了。

于是,羵虬真的又来了一下。

尾巴扬起,朝下甩!

冯古道的手终于滑脱……身体像风筝般坠落……落进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好了。”

清冷淡漠的两个字瞬间治愈了他所有的伤口。因为他知道藏在清冷淡漠下的是什么。

援手有理(五)

夜色依然深沉。

冯古道趴在薛灵璧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笑道:“这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

“你信不信本侯将你丢下去?”薛灵璧说着,抓着他腿的手又紧了紧。

他的脚踩在雪地里,一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尤其是冯古道不说话之后,这种声音越发明显,也越发的刺耳。

薛灵璧皱了皱眉,“说话。”

冯古道感觉自己正在陷入无边的黑暗和阴寒,披着大氅仍觉得冷风无孔不入地透进四肢百骸。即便如此,他依然强打起精神道,“说什么?”

薛灵璧沉默半晌,才道:“为何要救本侯?”

冯古道狠狠地咬着舌尖,等精神稍振之后才道:“侯爷又为何要救我?”

“你屡次欺骗本侯,本侯又怎么能让你死得这样轻易?”

“是啊……”冯古道敷衍着答案,眼皮再一次压下来。

“冯古道?”薛灵璧终于察觉不对劲,停下脚步,轻轻地耸了耸肩膀。

冯古道将舌尖咬出血,血水沾染在唇上,艳红夺目。他苦笑道:“我好像吸入了断魂花的花香……”

断魂花香?

薛灵璧微怔。中断魂花香之毒的症状正是不知不觉昏睡至死。

他心中一紧,低喝道:“不许睡。”

“其实,”冯古道声音轻如蚊鸣,在他耳畔吹拂,“人若能死得昏昏沉沉……不知不觉,也是件幸福的事。”

“本侯说过,你屡次欺骗本侯,本侯绝不会让你死得这样轻易。”他转身将冯古道轻轻放下,目光在接触他唇瓣上的血色时微微一沉,随即毫不犹豫地从怀里取出白瓷瓶,扶着冯古道的脑袋准备往里灌。

奈何冯古道已经陷入半昏迷,尽管意识尚存,但四肢虚软无力,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薛灵璧拔开瓶盖,轻啜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羵虬之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酸味,是他生平仅尝的难吃之物。怪不得太医曾说要拿回来,先炖煮去味之后才能食用。

但眼前显然等不了这么久。

他忍了忍,一手捏住冯古道的下巴,俯身贴住那带血的唇瓣,轻轻将血渡了过去。

或许已经昏沉到没有知觉,冯古道对这股怪味竟然毫无抵抗就吞咽了下去。

薛灵璧离开他的唇后,直接抓了一把雪送进嘴里漱口,如此连续七八次,才总算稍稍减淡。

他坐在雪地里等了大约三炷香的时间,确定冯古道心脉稳定下来,才重新背起他上路。

去路虽然不如来时精神奕奕,心境却迥然不同。

薛灵璧望着茫茫前路,竟然半点不觉得路长。

但是他不觉得路长,却有人觉得路长,只听前方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天山掌门带着几个天山弟子出现在视野。

他们见到薛灵璧,都是狂喜不已,一个个像被弓射过来似的拼命往前跑,“侯爷!”

呼唤声此起彼伏。

薛灵璧不悦地皱了皱眉,在确定肩上人依然睡得很香之后才松开。

“侯爷。”饶是天山掌门这样豪爽的汉子也几乎热泪盈眶,“你没事就好,我们来迟了。”

薛灵璧想起冯古道先前所言,淡淡道:“道路阻塞么?”

天山派掌门点头道:“正是。我明明前两天还派弟子来看过,那条道路是好好的。不知怎的,今天就……”

薛灵璧蹙眉道:“前两天还是好好的?”

天山掌门对身边一个弟子道:“重乾,前两天不是你来探路的么?”

“的确是弟子和师弟来的。”那个名叫重乾的天山弟子道,“这条路我们来回查探了好几遍,绝对畅通无阻,没想到今天突然断了。我们自知轻功低微,只好回去找绳索,可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这样长的,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天山掌门欣慰道:“幸好侯爷吉人自有天相。”

另一个弟子低声嘀咕道:“我看倒像是人为。”

薛灵璧双唇微微抿紧,侧头看向冯古道,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冯古道面朝外地趴着,睡得人事两不知,悠然得很。

天山掌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讶道:“这位莫非就是……前辈?他怎么了?”由于四周晦暗,他又只能看到后脑勺,所以看不出他的年纪。

薛灵璧眸光微冷,“他是魔教明尊,受了点伤。”

天山派众人齐齐大吃一惊,惊疑不定地来回看着他和冯古道。

不是说雪衣侯薛灵璧与魔教势不两立,甚至还派兵挑了魔教老巢睥睨山么?怎么此刻看来一副交情匪浅的样子?

不等他多想,就听薛灵璧缓缓道:“本侯有件事要你去做。”

麻雀在窗前叽叽喳喳个不停。

冯古道有心多睡,却不能如愿。他起身盘坐,运功至腹部,冷意犹存,却并不感到阴冷难忍,而且真气游走,竟将针从丹田逼到了右手指尖。

门咿呀一声打开,重乾走进来就看到冯古道的手指有银闪闪的东西被逼出来。

他虽然好奇,却也知道这是运功的要紧关头,因此滞留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以免惹他分心。

针刺破手指,一根接着一根,缓缓地逼出体外。

直到三根全都落地,冯古道才舒出口气,抬手擦了擦汗,冲站在门口的重乾笑道:“有劳久等。”

重乾知道他是魔教明尊,之前又见过他傲慢的样子,以为他必然是自恃身份,目中无人之人,哪知这样和蔼可亲,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明尊客气了。掌门怕明尊伤势未愈,行动不便,所以特地让我过来……服侍明尊。”由于天山掌门对这个魔教明尊还是颇为忌惮的,不敢派普通人过来侍候,只好将他用上了。

冯古道笑道:“睡了一觉精神正佳,别说洗漱这等小事,就算让我飞檐走壁去当个梁上君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重乾听他这样说,也不好坚持,便道:“既然如此,明尊自便。我就在门外,如有什么事,叫唤一声便是。”事实上,服侍别人这种事他从来没有做过,也巴不得不做。

“好。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重乾。”

冯古道道:“我昨日伤重昏迷,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重乾有一说一道:“是侯爷背着明尊回来的。”

“那侯爷呢?”

“侯爷今天一大早已经带着侯府众人下山去了。”

冯古道怔忡半晌,方道:“你可知他为何走得这么急?”

“这我就不知道。”

冯古道眼珠一转道:“该不会是侯府出了什么事吧?”

重乾道:“不曾有山下的消息上来。或许是……”他猛然收口。

冯古道叹气道:“侯爷救我一命,我不但无以为报,甚至不能当面言谢。我只是想知道侯爷有什么我力所能及的效劳之事而已。”

重乾这才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去寒潭的路前两天还好好的,偏巧昨天就断了。想必侯爷觉得事有蹊跷,所以下山调查了。”

若是要调查又怎么会急着下山?分明是以为他做的手脚,不想见他罢了。

冯古道笑容发苦。看来前任暗尊因为遍寻不找师父而四处发泄导致道路坍塌的这笔账是被硬记到他头上了。

“明尊?”重乾轻声道。

冯古道面色一改,又是笑吟吟的模样,“有粥么?”

“粥?有的。”

“我肚子饿了。”

天山的粥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照天山弟子所说,这煮粥的水是天山雪莲旁的雪水,带着天山雪莲独有的清醇甘甜,入口爽滑细柔,实是中原难尝到的美味。

冯古道一口气连喝了三大碗才满足。

天山掌门知道他颈项上一道,腰上一道,正是大伤未愈,又特地让人熬了一碗雪莲鹿茸人参汤为他补身。

奈何冯古道的肚皮被三大碗粥占据,半点空隙都欠奉,但又不忍辜负他的美意,只好一小勺一小勺地磨磨蹭蹭地往里送,心里只盼天山掌门离开之后就能解脱。

偏偏天山掌门怕他寂寞,坐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聊着天山景色和山下风俗,使得冯古道往里送的汤水越来越多。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实话实说的时候,一个天山弟子匆匆从门口跑进来,冲天山掌门道:“启禀掌门,魔教暗尊求见。”

冯古道的勺子顿在半空。

天山掌门转头好奇地看着他,“明尊,你看……”

“他大概是来找我的。如果掌门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天山掌门原先听说魔教双尊面和心不合,还怕袁傲策是来找明尊茬的,这样他这个地主是包庇也难,不包庇也难。如今听当事人这么说,自然乐得顺水推舟道:“有请。”

袁傲策进门,冯古道看了看他身后,“你一个人?”

“他不便来。”

援手有理(六)

“不便来?”冯古道好奇心被勾起,有什么事能让纪无敌觉得他‘不便’来?

袁傲策目光冷峻地看着天山掌门,就在后者暗暗回忆自己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他时,目光移开了。他对冯古道道:“白道在开封召开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冯古道眉头微蹙。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开封聚集的那些白道武林想要什么,他们心知肚明。“还是不肯死心么?”之前是因为有薛灵璧在暗中为他们助拳,所以他们有恃无恐,那么现在……难不成薛灵璧故技重施?

袁傲策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冷声道:“武当少林已经邀请辉煌门一同前往主持。”

……

武当少林?

冯古道终于明白为什么纪无敌不便前来。很显然,现在事态已经严重到连在武当卧底的魔教长老都不得不出来佯装与魔教为敌的地步了。

“纪无敌舍得?”冯古道轻笑道。

和纪无敌认识这么久以来,两个人还是头一次分开这么久,袁傲策心里不自在到了极点,对他的调侃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如果你知道事情的起因,或许就笑不出来了。”

“起因?”冯古道道。

“我师父三天之内连挑了六个白道大派。”

冯古道笑容果然收起,“你师父?那我师父……”

袁傲策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师父说,你师父过世了。”

“……”冯古道瞬间哑声,脑海一片空白。

“你……”袁傲策见他身体摇摇欲坠,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扶,但是一眨眼,冯古道已经站稳了。

于是伸出去的手顿时改扶为拍。

冯古道被他拍得微愕。

适逢天山掌门□来道:“明尊请节哀。”其实说起来,天山派也算是名门正派,应属白道。只是他们地处偏远,与中原武林并无什么往来,现在魔教双尊又在眼前,情面上当然也就和魔教更为亲切些。

“多谢。”冯古道淡然回应。

天山掌门也不以为意。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冯古道此刻的表现实属人之常情。

袁傲策趁机将话题导正道:“白道武林想借这次武林大会剿灭魔教,武当少林和辉煌门还未表态,钟宇虽然挂着武林盟主的头衔,但是大多数人依然视他为辉煌门众人,因此他们现在都以青城马首是瞻。”

“青城?”冯古道低头沉吟。

袁傲策又冷冷地瞟了天山掌门一眼。

天山掌门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之所以不受他待见并非之前有所得罪,而是因为自己不识相地旁听。“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两个弟子没有训,先走一步。明尊暗尊请自便。”

……

还有两个弟子没有训?

这算是什么破借口什么烂理由?

袁傲策冷着脸看他离开。

确定他的脚步声离开耳目范围之后,冯古道微微一笑道:“这次师父和老暗尊准备联手唱什么?”

袁傲策挑眉道:“你认为?”

“如果我师父死了,老暗尊头一样要做的就是将天山上的羵虬分尸。”冯古道道,“就算要找白道出气也绝不会这么急。”

袁傲策不置可否。

“他之所以这么急,不过是想将我师父的死讯散播出去。”冯古道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薛灵璧的父亲真的死于师父之手?”以师父的性格,若不是他有错在先,绝不会用假死这种畏首畏尾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袁傲策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慢慢地点了点头。

冯古道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个故事一定不怎么荡气回肠。

“你师父说,他生平只做过两件好事。一件是收养你,一件是替一个无辜弱小的女子报仇,杀了迫害她的采花大盗。”

冯古道扶额,“那个采花大盗不会刚好兵马大元帅吧?”

“他衣衫不整杀女人的时候,刚好你师父想找人出气。”袁傲策回答得言简意赅,但是过程已经非常清楚了。

冯古道镇定道:“起因呢?”

“你师父杀完人才发现自己杀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于是将他尸体送回去之后,顺便调查了下事情经过。”袁傲策顿了顿,力持冷漠,“那个女子是营妓,在某个特殊时刻盗取了兵马大元帅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

“藏宝图?”冯古道终于将整件事情串连起来。

先皇为了震慑蠢蠢欲动的边疆王弄出了一份假的藏宝图。素来以神秘诡谲而著称的魔教教址睥睨山就成了荣幸的莫须有藏宝地。皇上为了藏宝图的安全,特地将它交给最信任的兵马大元帅手中,远离京城。谁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的自以为高明也没高明过边疆王得的耳目。边疆王得悉之后,自然千方百计派人盗取。

于是就有了少年薛灵璧看到他父亲在帐中与一个女子翻云覆雨,颠鸾倒凤的一幕。之后兵马大元帅察觉藏宝图的遗失,又不敢声张,只好自己衣衫不整跑出军营追缉,哪知天意弄人,刚好被一辈子只做两件好事的老明尊格杀当场。

对这段乌龙史,冯古道与袁傲策都是无语。

冯古道半天才道:“那师父有什么吩咐吗?”

袁傲策道:“有。”

“什么?”

“你师父已死,每年清明记得上香。”

冯古道苦笑。也就他师父生性洒脱,才能说出给自己上香这样的触霉头的话。所谓知子莫若父。他自小与师父情同父子,即便不在身边,他也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连月来的心情变化。不然,以师父的脾气怕是不但不会假死逃避,还会主动上侯府,将薛灵璧打到再无余力说报仇两个字为止。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袁傲策见他一味的沉默窃笑,忍不住开口催促道。

冯古道老神在在道:“你很急么?”

……

废话!

想到分开时候纪无敌嚎啕得天要塌下来似的情景,就算是假的也让他心神不宁。

袁傲策顿时觉得眼前这张脸简直欠揍得要命。“还是你希望魔教只要一个明尊就够了。”

“这是威胁。”冯古道不满道。

袁傲策冷笑道:“是又如何?”

欲求不满的男子总是容易冲动。冯古道识相道:“我接受。”他顿了顿,又叹气道:“那些被挑了的门派现在一定开心得要命。”既然受到重创,那么要求魔教赔偿理所当然。至少在现在,魔教已经成为他们眼中的一块大饼,可以任人分食——但是世事又岂能尽如人意呢?

若是没有把握,老暗尊怎么敢犯天下白道众怒?

袁傲策冷哼道:“也就开心这一会儿。”

冯古道微笑道:“难得他们这么开心,不如再让他们多开心一会儿吧?”

袁傲策眯起眼睛,“我想,我很乐意再打一次睥睨山的。”

冯古道叹气道:“怪不得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

‘水’字未出,袁傲策的剑已出……

从天山到开封,长路漫漫,但是冯古道很悠闲,因为他是一路躺着去的。

“车夫,赶得累了,记得找地方歇歇。”冯古道靠着软枕,准备举杯饮茶……车猛得一震,茶水溅出,一般泼在他的衣服上。

冯古道面无表情地擦拭完,摸着腰两边的伤,不怕死地继续道:“车夫,好好赶车,等下站我赏你一个馒头。”

车又猛震了一下。

……

袁傲策握着马鞭,愤愤地想:要不是怕他慢慢吞吞拖延时间,他早就丢下他自己一个人去开封了!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用鞭子又卷了块石头,丢到轮子要前进的路线。

然后,又是咚得一声响。

被颠得双肋隐隐作痛的冯古道一边在心里将袁傲策骂得狗血淋头,一边不可自抑地想起薛灵璧来。有了对比,他才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是多么难得的风度!

开封城最近很热闹,接二连三的热闹。

但是开封城知府却很痛苦,难以忍受的痛苦。自从那什么凌云道长、慈恩大师三不五时地来找他喝茶之后,他的人生除了喝茶还是喝茶。虽然他们每次只来半天……可偏偏是分开来的!一个上半天,一个下半天,有默契得很。

他也曾试图婉转地拒绝他们入门过,但是总在一转身,就看到他们笑眯眯地站在身后,冲他颔首致意。

“知府大人。”凌云道长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以召回他神游的三魂七魄。

“嗯嗯。道长,我在听。”知府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振奋起精神。

“那知府大人对此事的看法是……”

“看法?哦,看法。”知府深沉道,“看法是有的,但是太多了,估计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所以还是不说了吧。”

凌云道长微笑捋须道:“无妨,贫道洗耳恭听。”

“但是本官不想说。”知府一副你耐我何的表情。武当家大业大,他就不信他真的敢把他一个堂堂朝廷命官怎么样!

凌云道长道:“既然如此,请知府大人能慎重考虑贫道的看法,将那些守在客栈外的官兵撤去。”

提到这个,知府更加头痛。按照他的意思,江湖那些恩恩怨怨是不该官府插手的,由他们黑白白黑地闹去,偏偏他前两天收到雪衣侯的书信,信中让他严密注视白道一举一动。

虽然上次雪衣侯来势汹汹,去时无声,有头无尾,但他是侯爷,是当今皇上的宠臣,他多长两个脑袋也不敢得罪的人,所以不情愿归不情愿,做还是要照做的。

所以他不得不再次抬出那个已经用到烂得不能再烂的借口道:“道长,他们真的不是守在那里,他们只是刚好在那里巡逻……然后腿酸得不想走而已。”

援手有理(七)

凌云道长和慈恩方丈的车轮战依然没有成效。

知府累归累,却仍然坚持着最后一道底线。

直到一日,混乱的开封府忽然沉寂下来。

住在开封府的百姓很不习惯地望着街上其他的百姓——居然没有一个江湖人?

一辆马车缓缓从西大门进程。

赶车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剑眉星目,容貌英挺,但一张脸却像谁欠他三五七万似的。

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那赶车青年将马鞭一甩,径自越过大宅的围墙,进去了。

过了会儿,马车车厢门才缓缓打开。

又是一个青年。

同样二十来岁的年纪,秀雅斯文。他下车的动作很慢,将身体绷得笔直。好不容易跳下车,让经过驻布的路人都松了口气。

他下车后,并不急着进门,而是冲路人们微笑抱拳道:“见笑见笑。”

有好事者忍不住问道:“这位公子也是江湖中人吗?”

青年笑着摇头道:“见笑见笑。”

好事者见他摇头,以为他否认,便道:“那公子要小心,听说这宅子里住的都是魔头。”

青年含笑道:“我知道。他们是我的手下。”

“……”

路人霎时走得一干二净。

青年缓缓移动脚步,朝大门走去。

门咿呀一声打开,一个布衣老者见到青年,恭敬地行礼道:“明尊。”

冯古道将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道:“凤凰山一别,我们真是许久未见啊,师父。”

布衣老者躬身道:“属下惶恐。”

冯古道叹息道:“我还是喜欢凤凰山那个张口闭口骂我兔崽子的莫琚长老。”

莫琚苦笑道:“那些话都是老明尊教我说的。”

冯古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又没有怪你。”

莫琚刚要松口气,就听他缓缓道:“师父。”

“……”

早知道明尊记仇,他当初就该掂量着骂的。

“不过说实话,你的演技不错。”冯古道终于迈进门。

莫琚反手将门关好,无奈道:“在去凤凰山之前,老明尊曾督促我练习许久。”

“对着我师父?”冯古道意外。

“不。”莫琚嘴角动了动,却没有接下去。

冯古道微笑道:“不会是对着我的画像吧?”

莫琚看地。

“我师父现在哪里?”

莫琚道:“好像在江南一带。”

“很好。”冯古道边朝里走边道:“将这个消息传到雪衣侯府去。”

“什么?”莫琚紧张道,“万万不可。”他顿时想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劝阻,却听冯古道慢悠悠道:“那就算了。”

莫琚:“……”

两人一路进书房。

书房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冷脸的袁傲策、戴花的花匠、喝茶的端木回春。

花匠和端木回春见冯古道进来,都是起身相迎,唯独袁傲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匠的目光在袁傲策和冯古道中间一转,道:“看起来,明尊和暗尊旅途相当愉快。”

冯古道笑眯眯地坐下道:“当然愉快。有暗尊一路赶车护送。”

袁傲策冷声道:“我权当运尸。”

冯古道道:“你应该再砍深几寸的。”

莫琚吃惊地叫起来:“暗尊砍伤了明尊?”

袁傲策用一种何必大惊小怪的目光瞟他一眼,道:“他当初曾经砸断我一条腿。”

莫琚道:“但是当时明尊还年少。”

冯古道支着下巴,附和道:“不错,当时我还年少,易冲动。”

袁傲策面无表情道:“我砍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花匠笑道:“既然这样,应当是暗尊占上风,为什么……”看上去好像吃了大亏的样子。

袁傲策的目光陡然一厉。

其他人都识相地看向冯古道。

冯古道笑容可掬道:“没什么。只是昨天我进客栈之后,让店小二拿两个馒头去马槽,让他一个喂车夫,一个喂马而已。”

砰。

袁傲策手边的茶杯碎了。

花匠看着自己湿了半边的裙子,嘴角微抽,“那只茶杯是我的。”

袁傲策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没什么。”

端木回春刚才一直没插上话,现在才有机会道:“这几日白道动作频频,若非官府一直严密注视他们一举一动,只怕早就找上门来了。”说起来,他的日子相当难过。

他的父亲是出卖白道暗中勾结蓝焰盟,而他是叛出白道明当当地加入魔教……对于白道来说,他的祸害程度已然超越冯古道,排在第一。

袁傲策皱眉道:“官府?他们又插手了?”

这个又字说来大有文章。

所有目光汇聚到冯古道身上。

冯古道波澜不惊道:“知府果然仗义。”

“只怕仗义的另有其人。”袁傲策淡淡道。

“不错。纪门主也很仗义。”冯古道故意曲解。

袁傲策瞥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花匠道:“不过官府只能装腔作势,若白道武林真的动起手来……”她摊开手,无奈地耸着肩膀。

冯古道道:“若是想动手,我们奉陪到底又何妨?”

莫琚担忧道:“但是先前因为卢长老等人的背叛,我们现在先前已经损失了一半的魔教教众。要是和白道硬碰硬,怕是占不了什么便宜。”他说得相当含蓄。

冯古道道:“若将白道拧成一股绳,我们自然必输无疑,但是,散沙又怎么可能变成绳呢?”

莫琚眼睛一亮,“明尊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冯古道忍不住想挠腰上的伤口。

端木回春道:“怕是今天就会有动静了。他们一早已经得到明尊和暗尊进城的消息,此刻按兵不动,怕是做最后的部署。”

冯古道气定神闲道:“有辉煌门和武当在,至少他们用阴招的机会不大。”

若是用阴招更好。

白道武林就算防着纪无敌,也不会防凌云道长,到时候他们知己知彼,还能来个请君入瓮。

不过以目前的形势看,他们还不会公然绕过纪无敌,毕竟他下面还有一个挂着武林盟主头衔的钟宇。只怕他们当初执意要选盟主的时候,绝对没想到会有如今作茧自缚的这一刻吧。

冯古道这样想,顿时觉得心情无比爽快。

莫琚突然道:“怕只怕,他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端木回春道:“莫长老怕他们会一边拖住我们,一边派人攻打睥睨山?”

“正是。”

花匠道:“睥睨山有贾祥在。他虽然很死相,但是看个门绝对没问题。”

端木回春颔首道:“如今白道的八成精英尽在开封,若要分成人手攻打睥睨山,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莫琚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这才放心。

此时,有仆役在门外道:“辉煌门纪门主求见。”

他话音刚落,袁傲策的身影就不见了。

冯古道笑道:“发情的兔子都跑得很快。”

花匠突然道:“不如我们来猜一猜,他们一会儿是以什么姿势进来的?”

“……”

“阿策,你看瘦了这么多,都是因为见不到你,吃不下。”纪无敌的声音大老远地传过来。

“这叫瘦?”

“……瘦到一定程度是会浮肿的。”纪无敌坚持自己的观点。

袁傲策无语。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却发现所有人都是失望的表情。

花匠头一个开口道:“为什么不是抱进来的呢?”

袁傲策:“……”

冯古道摸着下巴道:“挂进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