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帝临》》 · 思别 · 2026-07-26
营帐里,只剩下她和正前方那名黑衣男子。
“你……”
“是我,”黑衣男子站起身,轻轻摘下斗篷。漆黑的斗篷下,赫然是君可载精致绝伦的面孔!
明末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早有准备,她却仍是被这瞬间迸发出的惊艳所震慑……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多日未见,这个男人居然愈加地……美丽!
君可载趁她发愣间,慢慢走上前,执起她的右手,放在唇间浅浅的亲吻着,嘴角弯出一抹俊美的笑容,“见到我不高兴么?”
明末张了张口。还未说话,就已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滚烫的吻随即印在她的耳际,面颊,唇上……
灼热而微颤的气息,混合着浓郁而华贵的香味。让人瞬间失神……
“想你了,末儿,”伏在她地耳际,君可载轻轻说道,低沉的话语近乎呢喃,带着勾人心魄的暧昧。
明末的双眸逐渐恢复了焦距,微冷的光芒浮起,一言不发。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滑向腰间地佩剑。
“多日不见,末儿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君可载说着,只用一只手。便将明末的身子紧紧的环在胸前,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滑下,按住明末几欲拔剑的右手。
明末右手微微用力,却感觉到更大的力量压覆在手上,让她无法施展力道。
低笑声从耳际传来,“还是如以前一般,一有机会,便想杀了我么……”
明末的脸瞬间变得滚烫,她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子已和面前的男人贴合得如此紧密,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你……你放开我!”她面红耳赤地说道。
君可载却没有出声,只是一只手将她揽得更紧。
明末双手都被钳制,动弹不得,偏偏这样的状况下嘴巴也开始变得不利索,喘着粗气,她恨不得一口咬死面前人。
见明末快要动怒,君可载才犹带些不舍的松开了她。
他的手刚一松开,一柄明晃晃地剑立刻压到了颈上。
“你来干什么?!”明末面上的红潮仍未褪去,此刻刻意板起脸,一副声色厉荏的模样,却让君可载忍不住一笑。
“来看你。”
明末根本不信,双手加重了力道,“胡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舍得么?”君可载并没有半点动作,只是一双黑眸深深的看着他,幽如深潭。
明末心中恼恨,刀锋又压进皮肤几分,一线殷红的鲜血缓缓自刀口处渗了出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君可载叹了口气,迎着刀锋又上前一步,“在死之前,末儿……可否让我再一亲芳泽呢?”
明末咬了咬牙,心里羞愤交加,可是对上君可载的双眼,手上却再也无法再加重半分力道。
他虽说着轻浮暧昧的话语,可是一双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点绮艳浮,只有深入骨髓的思恋,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着自己深爱的女子,一片澄静如水的深深情意。
明末一跺脚,扔了手中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君可载上前,从后面再次环住她,声音里分明有几分愉悦,“我说是来看你,你偏不信,难道非要说成是来使离间计的你才肯信么?”
明末没有再说话,只是脑子里飞速的运转着。他若是要用计,大可不必亲自前来,随便派个军中比较有分量的人物即可。来和谈?正占上风的朝廷脑子抽风才会和处于劣势的造反部队和谈。
难道,真的只是来看她?
不可能,她摇摇头,立刻在心中否定。
君可载不同于幕颜赤,他绝不会做出这般疯狂不计后果的举动。
君可载贴着她的面颊,看着她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摇头,忍俊不禁。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明末转过头怒视着他,“你就是专门来送死的!”
“明将军!”不待君可载说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公子说要朝廷来的使者立刻去见他。”
明末闻言身子一晃,脸色“刷”的一下变白,无双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想我去见他么?”君可载站在原地,静静的注视着她。
明末呆立半晌,突然快步上前,扯住君可载的衣袖,仰头看着他,“无论什么事都请跟我讲,我尽可能满足你,不要向无双提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她咬了咬嘴唇,“拜托了!”
无双的病情反复,再经不得任何忧虑情绪。
“我不会向他提任何要求。”君可载看着她带着乞求之色的面容,双眸逐渐黑如浓墨。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三章 营帐会谈
子无双仍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坐在几案前,面上礼的笑容,“皇兄,请坐。”
君可载在公子无双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棕漆的矮几,几案上摆着一束扎得整整齐齐的小野花。
君可载举目环顾四周,干净的营帐里,一应物件都码放得整齐有致,一尘不染,室内漂浮着淡淡的药味,一切看上去都透着闲适和宁静,想不到军营里竟也有这般宁馨的所在。
修长的手轻轻执起桌上的植物,放在削挺的鼻下轻嗅,他轻叹,“想不到这冬日里,竟还能找到开的这么漂亮的小花……”
“这是末儿利用闲暇时间,走了很远的路替我寻来的,她说病中之人需要静养,放一束植物在营帐里可以使人心境平和。”公子无双亦不主动提及当前事,只是神色淡淡的说道。
“说起来,末儿的性子,和这束小野花还有些相似……”君可载轻笑,将植物放回原位,然后抬头看着公子无双,“无双,我们有多久没有这般面对面的坐在一起过了?”
“似乎是从父皇有意改立储君之位起,就没有这样平和的坐在一起过了。”
“知道为什么么?”
“父皇不公,皇兄心里有怨……是应该的。”
“不,”君可载缓缓摇头,“那个昏庸的老头子并不能决定什么,说起来。我们刻意保持距离,应该是从有人告诉父皇,我并非皇家血脉那日开始地。”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不是么?”公子无双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波纹。
“从青云之上,突然跌落地狱……”君可载撑肘看着公子无双。面上始终带着悠游的笑容,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弱冠年纪,便被流放南,从此远离亲人,独自面对荒蛮……如今,我是否应该感谢父皇,当初没有一刀杀了我。让我最终得以回到京城,向皇室众人寻仇呢?”
“咳咳……”公子无双执着一副绢帕,捂住嘴轻咳了一阵,才缓缓说道,“当时荧阳公主和皇四叔已经缔结了同盟,明复渊将军亦是岌岌可危,父皇早已无力操控封国的权柄,他最终将皇兄送往南……或许是另一种方式的保护。”
“不,心里有了猜忌,便如同有了魔障。哪怕是真相也无法平息。”君可载一双黑眸幽若深谷,“无双,你还是如年少时一般,秉性仁慈。”
“皇兄也还是如年少时一般,锋芒毕露。”
“皇位……本该是你地。”
“我决定夺回来,只是因为没有找到更适合坐到那个座位上的人。”
“但是你没有掌控整个封国的能力。”君可载凝视着他。直言不讳。
“皇兄何出此言?”公子无双面上依旧是有礼的微笑,仿佛是张永远无法取下的面具。
“很久以前,便有人用行动做出了预言。”
“是谁?”
君可载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公子无双,“知道么?当初明将军和父皇之间有一项协议,他愿意毫不抵抗的交出手中兵权,而父皇,必须留住我的性命。同时……杀了你。”
公子无双原本平静无波的双眼里出现了一丝隐约地波纹,他微闭上眼,掩去眼中情绪,“明将军这样的抉择。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只是预见了我们如今的局面。明将军用血液中最后一分对皇家的忠诚,和父皇对他最后的一分信任,换取了这份协议,”君可载轻轻靠上椅背,“只是父皇并没有遵守诺言。”
“我不过是想要封国的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有错么?”第一次,公子无双的话语不再是平淡无波,而是
深的疑问。
“可是,如果你不在南方起兵,封国仍是完璧江山,百姓,也不用再忍受离乱之苦。”君可载地话一针见血。
“若我不举兵,最终操控整个江山的,就会是皇兄你。”
“有何不可?”君可载笑望着他,那笑容竟是美如莲花绽放。
“白牛峡十万守军,西北边境几十万百姓,只因为皇兄的一句话,全部付诸牺牲,”公子无双微闭上眼,“皇兄生性……过于残忍。”
“无双,你可知乱世里,什么该舍弃,什么该抓牢?”面对公子无双的指责,君可载并没有恼怒,只是轻轻问道。
“我……不知道。”公子无双略显瘦削的身形纹丝不动,“但是为上位者,当爱民如子,而不是将万民视为手中棋子,博弈天下。”
“天下本来便是棋局,置身其中便要学会搏杀,连身下的位子都坐不稳,又谈何爱民如子?”
公子无双似乎有些疲倦了,轻咳了两声,眼下一轮黑色愈加明显,但声音却仍是平稳无波,“皇兄是来劝服我投降地么?”
“可以这么说。”
—
“锋南军并未到绝路。”
“无双,因为我们这场争战,死去了多少人,你知道么?”
公子无双面色愈加的苍白,“我……没有统计过。”
“锋南军战死五万六千三百余人,仰召关守军战死近万人,南方战乱,几十万百姓举家北迁,而北方秋季大旱,农田颗粒无收,根本无法养活众多人口,即使开仓赈济,仍是饿死了十万人之众。南方经历二十年前的图南国入侵,死伤甚居,至今元气未复,高士和严昌的叛乱无疑是雪上加霜,随即是你举兵,战火延续数年,屋舍被焚,良田被毁,南方百姓至今仍在水生火热之中煎熬。”
君可载语调不高,却字字锋利,“你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如今你看,无论北方还是南方,皆是饿琈遍地,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整个封国民怨沸腾。这,便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
公子无双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幕颜赤侯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北方鞑靼亦是卯足了劲要在封国的内乱中分一杯羹,我们手足相残,最终得利的,却是曾经屠我国人千万的边地蛮夷。这,也是你想要看到地结果?”君可载修长的手指交握着,轻轻放在桌上,俊美的面容上,隐约露出一丝冷漠的神色。
“咳咳……”公子无双再也忍不住,用手中绢帕捂住嘴,用力地咳嗽起来,面颊微红,清润的眼睛里,却宛如星子坠落一般一片死寂。
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竟被君可载三言两语便击了个粉碎……
“若是皇兄站在我的位置,会如何做?”良久,他才平复下来,凝视着君可载轻声问道。
“很简单,交出兵权,投靠强者。”
公子无双摇了摇头,“不,锋南军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的气势并不若君可载般咄咄逼人,却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初衷不曾动摇,如同树林里纤弱却挺拔的竹。
君可载颇为玩味的看着他,“无双,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固执。”他站起身,走向帐门外,故意大声的问道,“我决定回仰昭关,无双可愿派人送皇兄一程?”
“要末儿送你,可好?”公子无双并未起身,只是淡淡说道。
君可载背对着他站着,面上的笑容却缓缓的扩大……“多谢……无双的好意。”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四章 久别重逢
末站在帐门外来回的踱着步,铠甲的下摆打在小腿上嚓”的响。
许久,公子无双始终紧闭的帐门终于被人掀开,仍是罩在一袭黑色斗篷里的君可载慢慢走了出来。
明末连忙跑上去,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四周,察觉不时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投了过来,于是偷偷向君可载使了个眼色,“跟我来。”
君可载跟着她一直走进她的营帐。
一进门,明末便有些紧张的问他,“你和无双说了什么?”
君可载解下斗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笑望着明末,“说了很多,嗓子都快说哑了,快去给为夫倒杯水。”
明末瞪了他一眼,转身替他倒了一杯水,重重搁在桌子上。
君可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一把将明末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一只手不安分的环住她的腰。
“快说吧。”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安分,明末挣扎了几下,竟也没有再过分的抵抗,只是催促着他赶快说出谈话的内容。
“我说想和谈,他不同意。”
明末有些痴傻的看着他,“就这样?”
君可载笑着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子,“就这样。”
明末愤怒了,抡起拳头砸向他的胸膛,“不可能,你们肯定还说了些什么!”
“我还请他把末儿让给我。”君可载轻轻握住她地拳头。放在唇间轻吻着。
“让给你?”明末挑了挑眉。
“是。他说,末儿的事我无权过问,但是皇兄若是有意,我这个做皇弟的,自然愿意撮合,不过……成不成就要看末儿自己的意愿了。”君可载模仿着公子无双淡然的语气。连眼神都相差无几。
明末感觉仿佛公子无双就在面前一般,愣了片刻,她呆呆问道,“无双真的这么说?他真地要撮合你和我?”
“对……”君可载将唇印在明末颈侧,低声说道,“所以,日后就不要再想着公子无双了,乖乖的跟了我……”
明末不由得觉得一阵伤心。无双,竟真的对她没有半点情意。
突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瞪圆了双眼,用力一拳砸向君可载!
“胡说,无双根本不知道我是女子!他怎么会答应你的!”
笑容缓缓爬上君可载的嘴角,他捏了捏明末的脸颊,“傻瓜,公子无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女子。”
“他不知道!无双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身份。你又骗人!”明末恼怒地看着她,气的脸红脖子粗,想起他曾经向她允诺不会杀无双,结果却派出了几路人马去追杀无双的事,胸口不由得怒意翻涌,她猛地低下头。狠狠的咬住君可载的肩膀!
君可载眉毛微拧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的抱紧了明末。
明末双手勾着君可载的脖子,用尽力气咬着他的肩膀,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可是渐渐的,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君可载的呼吸似乎越来越粗重,他身体地某一处,似乎渐渐的发生了变化……
察觉到不对劲。她立刻松了口,挣扎着跳下君可载的膝盖,可是已经迟了。
君可载突然楼紧她,随即站起身。往一侧的床榻走去。
“君可载……”明末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了挣扎,只是结结巴巴的说道,“你……我……军营里……”
君可载将她放到床榻上,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了上来,堵住她地唇,不让她再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双手疯狂的扯着她的衣服,沉重的铠甲竟被他单手便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他的吻急切而浓烈,分别了太久,他漆黑的双眸里盛满对她的渴望,渴望抱紧她,拥有她……
“嗯……”明末双手用力地推着他的胸膛,
是徒劳,一双眼睛用力的瞪着,仍是不敢相信君可载胆,在军营里便轻薄于她!
“不要出声……”君可载从她唇上抬起头,单手撑着床榻,俯身看着她,几缕发丝垂落了下来,精致的面目竟是俊得令人窒息,“若是让人发现,明将军地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说着,他几根修长的手指已经探入明末的衣襟里,缓缓摩挲着她微烫的皮肤。
明末的身子有些颤抖,原本清明的双眼里,有了一刹那的失神,身躯还在奋力的挣扎扭动,可是呼吸却已经紊乱。
“公子无双果然是君子……”略带喑哑的声音裹挟着滚烫的气息拂在她耳边,“你的反应一点都没有改变。”
明末扭过头,可以稍稍看到他嘴角尚未隐没在她发丝里的一抹秀美笑容,面颊愈加的滚烫似火。
—
“你……你放开我!”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伴随着他手指的缓缓移动,她的身体竟然有了奇异的反应,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的……
“末儿……”君可载抓住她的手腕,薄唇在她的胸前游移,微喘着气,他将明末的衣衫拉的更低,将她已经裸裎的半个身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不要怕,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夫妻之间的欢爱,本来便是天经地义……”
“明将军!”意乱情迷之际,帐外突然传来呼唤声。
明末双眼一睁,顿时清醒过来,连忙伸出手去推君可载,“卫兵在叫我……”
“不用管他。”君可载伸出一只手将她压下床,随即再次侵占了她的双唇,将她即将出口的低吼堵在了唇间。
“明将军!”营帐外,呼唤明末的士兵声音逐渐紧张起来。
“将军可在里面?”
“在,一直与朝廷派来的使者呆在帐中,不曾出来。”
“出什么事了?!为何没人应答?”
“不知道!”
营帐里,仍是满室的绮靡。
见再不出声,士兵就要闯进来,明末一狠心,双手摸索着,找到君可载腰间的那处伤口,用力的一拳砸下去。
君可载低低的呻吟一声,离开了她的唇。她趁机一个翻身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身上的衣服。
她刚将铠甲套上身,持刀的侍卫就一窝蜂的闯了进来!
“将军!”
营帐里,明末站在正中间,铠甲尚未系好,略显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面颊两侧,面上仍有尚未褪去的绯红。
而床榻上,面目俊美的男子慵懒的坐着,乌黑的发丝倾泻在敞开的衣襟间,微露出如玉一般的胸膛,嵌在脸上墨如黑金的眸子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前的场景……实在是太引人遐想了……
“咳咳……”明末轻咳了两声,才转过头看着他们,肃声说道,“什么事?”
“啊……”领头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公子说已经给朝廷来的使者安排好了歇息的营帐,让我们带着使者前去!”
莫名其妙的,素来稳重的军官居然红了脸庞。
明末扭头看着君可载,那眼神里分明有赶人之意。
君可载无奈笑笑,扯过一旁的黑色斗篷,轻轻罩在身上,连帽子也戴上了,只露出轮廓优美高贵的下颚。
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回过头来,朝明末微微一笑,“明将军,今晚早点歇息,在下……明日再来好好陪将军……”那声音低缓而甜腻,带着让人面红心跳的暧昧,让走在前的几名士兵同时心头一麻。
本来满面紧张的几人,此刻只觉得头顶上一行乌鸦飞过,嘎嘎乱叫。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五章 夜半箫声
凉如水,公子无双的营帐里并没有点灯,只是翻卷着门,清冷的月光斜斜的照了进来,映得满室寂然。
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桌上的玉箫,放在嘴边,徐吹出婉转的曲调。
箫声清扬,时缓时急,缓慢处如远山孤寒,激越处如金石相撞,转折处突如其来的一抹喑哑,更让人觉得揪心的哽咽。
毕竟是深宫里生活过的人,箫声里有几分贵族的雍容,但是更多的,却是如同长河落日一般的苍凉悲远。
如同大漠里经年不断的狂风,裹挟着风沙,一直刮去世界的尽头。
在这时刻上演着伤痛和死亡的军营里,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为这夜半的一曲箫声,埋头被褥无声哽咽……
明末贴着帐门站在营帐外,听得入了神,待到箫声停止,一抬手才发觉已经是满面泪水。
她无声的走进营帐中,公子无双坐在阴影里,看不清容貌。
她轻轻走到旁边坐下,仍是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的心里,究竟要有怎样的寂寞和悲切,才能吹出这般悲愁的箫声。
“末儿,最近越到夜深,耳朵便越灵敏,将官们压制着伤兵,不让他们在半夜里哀嚎出来,可是我在自己的营帐里,却总是能够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呻吟,哪一声重,哪一声轻,哪一声隐没在含糊的哭声里。都听得清清楚楚……”公子无双坐在阴影里,声音依旧是如同平日里一般地淡淡然,却又仿佛饱含了某种情感。
“要不,明日命人将无双的营帐搬得离伤兵营远一点?”明末自幼长在军营,对这样的声音早已习惯,只是心疼着无双。想着他最近眼下总是挂着一轮淡淡的青黑,轻声说道。
“咳咳……”公子无双又咳嗽起来,他在黑暗中摆摆手,“不必了。”
明末不再说什么,两人沉默片刻,她才又问道,“无双,今日你是如何得知朝廷有使者到来的?”
“两名穿黑斗篷的人不识路。错走进我地营帐,我心里觉着奇怪,就盘问了几句,才得知朝廷里有使者过来。”公子无双转头看向她,面色沉寂,“末儿,皇兄此行的目的……本来便是要见我。”
明末点了点头,垂下眼,将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掩去。
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其实早应该知道。他这般心机深重的人,又怎么会因她一个人而以身涉险。
“无双决定放他安然离开么?”
“是。”
“为什么?”
“皇兄是有能力重振封国的人,这样的人物,应当交由时势去评判。”
明末听不懂公子无双话中地意思,但是不知为何,她竟没有再出声。
即使明知道。这是杀掉那个男人的绝佳机会。
即使明知道,杀掉那个男人,他们就不用再这般苦战,锋南军的胜利便指日可待。
即使明知道,杀了那个男人,她便再不必履行所谓的三年之约,可以长久的呆在无双身边。
可是,她却只是呆呆的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末儿今晚要留下来和我一起睡么?”不知过了多久,公子无双仿佛倦了,轻声问道。
“当然。”明末仰起脸,在黑暗里搜寻着公子无双的一身白衣。心里却突然毫无来由的涌过一阵恐惧。
仿佛总有一天,她会再也触不到无双的一身如雪白衣。
“早点休息,明日由末儿送皇兄回去,可好?”
“嗯,都听无双的。
明末站起身,“我去给无双端药,睡前再喝一次药,晚上就不会咳嗽得那么厉害了。”
“去吧。”公子无双点点头。
明末走出帐外,然后轻轻放下帘子,隔去满室地月光。
—
在帐门前伫立半晌,轻叹口气,她才心思沉重的转过身,却惊然发觉一身黑衣的君可载正站在她身后!
“今晚还留下来和他一起睡?”月光下,君可载俊美的面容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寒冰,如同精致却冰冷的塑像。
明末心里一紧,突然觉得紧张得要喘不过气来,“不是……我们……”
君可载一把抓起她纤细地手腕,将她扯近自己身边,微凉的气息轻轻拂在他耳边,“每晚都睡在一起?嗯?”
“我们睡在一起,可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袭来,明末结结巴巴的解释着,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么?”君可载逼近两步问道,声音依旧低缓,仔细一听,却又可以察觉出隐藏极深的怒意。
明末感觉到君可载施在她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疼痛使她猛然惊醒,她开始用力的将自己地手往外抽,“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她仰头看着他,有些气急败坏。
“我不该如此信任你……”君可载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双眼是比夜空还要沉郁的浓黑,“我应该将你锁在身边,哪里也不准去!他有没有碰过你?奇-书-网有没有……如同这样……”说着,他突然低头,用力的吻上明末地唇。
这个吻如同他的语气,带着强自压抑的怒潮,霸道而浓烈,让明末几乎站立不稳。
军营里还有巡查的士兵在四处走动,见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大惊失色。
意识到这是在公子无双的营帐前,明末心里发急,用尽力气推着君可载,“都……都听你的……嗯……”
她的语气不自觉的软了下来,道道复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里射过来,让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居然……居然在无双的营帐前……
君可载轻轻放开她,双眸里,仍是狂涛席卷。
明末只觉得从头一直凉到脚底,第一次,君可载在她面前毫不掩饰他的怒意。
不会声色厉荏,不会嘶声怒吼,没有喷涌而出的怒火,但是冰冷的面容,漆黑的眼眸,以及与生俱来的逼人气势,却更加让人从心底里觉得畏惧。
她垂下来的双手,竟在轻微的颤抖着。
“看来我有必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君可载背负着双手,站在月色下,俊顔上终于不再是玩世不恭的神色,“末儿,我只说一次……”
明末站在他面前,在他强硬的气势面前,觉得自己似乎瞬间矮了一大截。
“此战公子无双必败无疑,若他还有良心,就不要白白赔上诸多无辜性命。还有,末儿,我已经不想再把这个游戏玩下去,不论用什么手段,哪怕是背弃自己的承诺,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他转过身,背对着明末,月光洒落在他的肩头,清寒冷冽,“这些话,可以告诉公子无双。”
言毕,他大步离去,留下明末一人,呆立在空地上。
被他高大的身躯遮挡的月光,悉数落在了她身上,她的眼底,有一抹毫无焦点的空白。他……要动真格了!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六章 军队调动
日一早,君可载与两名随从离开锋南军营地。
公子无双披了厚厚的玄裘,亲自走出营帐送他。
两人并肩走在薄雾里,边走边谈。
跟在公子无双身后的诸将都是一副怪异的神色。
原来此次朝廷的来使,居然是明将军的相好。而明将军的相好,居然还是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似乎又与公子无双交情匪浅。
好复杂的关系……
“无双,我即将回京城,仰昭关的防务全权交给了清远,希望你能够在我下次来仰昭关之前改变心意。”君可载在一匹骏马前站定,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是无比锋利冰冷。
公子无双浅笑,“希望我能在皇兄下次来之前打下仰昭关。”
“那么,再会了。”君可载回过身,拍了拍公子无双的肩膀,随即抬起眼,望了望公子无双身后,连绵起伏的大片营帐。
“末儿昨夜说身子不舒服,便一直睡在自己营帐里,到现在还未起来。”公子无双仿佛看透了君可载心中所想,轻声说道。
“照顾好她。”黑色的斗篷下,君可载的眸中掠过一缕光芒,转瞬即逝。
公子无双轻轻点头。
君可载转身,跨上马,突然又转过身看着公子无双,“毕竟都是封国人,日后交战,希望能在休战后各自收殓亡兵的尸首,互不干扰。”
公子无双看着他。若有所思,良久,终于点头表示同意。
君可载不再说什么,一扯马缰,朝仰召关巍峨地城墙奔去。
严寒的风里,他身上黑色的斗篷高高扬起。如同临风欲起的鹰。黑色的斗篷下,隐露出一角俊秀的面容。
站在一侧地严锦舟面上不禁掠过一抹惊愕之色。
他方才是不是看错了?!斗篷下的那个人,似乎是封国大皇子君可载!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仰昭关内,君可载跳下马,一边解着黑色的斗篷,一边往关内的议事处走,“我明日回京。汴都的十五万人马必须重新调配!把史大邱他们都叫过来,我有事情吩咐。”
“是!”
似乎是一夜之间,北方的军队调动突然频繁起来。
京城至仰昭关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了一批又一批加急行军的部队,南方地往北调,北方的往南走,让沿途的封国百姓看得眼花缭乱。
京城里,自从绪王爷死后便始终不曾安稳过的京都军,近几个月因为一个人的重新被起用,而渐渐稳定了下来。
这个人便是绪王爷曾经的心腹唐卫羽。一年多前,因为私放了公子无双,他被雷霆震怒的绪王爷调去养马。绪王爷死后,他便接到了朝廷的命令,令他全权接管京都军。
曾经是绪王爷的心腹,如今。又成为朝廷的兵器。朝中人纷纷猜测,唐卫羽地新主上并非当朝皇帝,而是手握重权的君可载
君可载从仰昭关回来之后,唐卫羽便异常忙碌起来,京都军开始一批一批的往外调拨。皆是往南走,而南方之前调去汴都的二十万君可载嫡系部队南方军,却又完好无损的调回了京畿重地。
军队的调动完成之后,唐卫羽亲率十五万京都军精锐。进驻了仰昭关。
封国边境,序阳。
“陛下,君可载终于不再是消极防御,十五万京都军已经调入仰昭关。看样子,他是要与公子无双决战了。”
“是么?”高高地石台上,幕颜赤临风而立,手里逗弄着立在肩上的一羽白雕,表情淡漠的问道。
“不会有错,我们……是不是还要再等等?”
“再等等吧,看看他们最终谁胜谁负。”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幕颜赤一把揪下肩上的白雕,往下一扔,白雕扑了扑翅膀,随即振翅刺入高广的天空。
“最近,为何没有了她的消息?”看着越飞越远的雄鹰,幕颜赤仿佛无意地问道。
“不知道,似乎有人刻意封锁了有关她的消息,我们的人丝毫打探不到。”
“既然可以封锁与她有关的消息,那么其他地消息也同样可以不让我们知道……”幕颜赤转过身,犀利的双眼盯着身侧的夜疏朗,“再增派一些人手,十日之内,我要知道她的近况!”
暮色四合,明末独自一人登上瞭望哨,抬目看向远远的战场。
这片广阔的空地上,尸横遍野,苍鹰孤旋,死亡的气息如同早晨弥漫的薄雾,缓缓的笼罩这方天地。
身着铠甲的士兵们来回穿梭着,抬回一个又一个的伤兵。
两军似乎都遵循着某种约定,互不干涉,只是沉默着,在四处散落的尸身中搜寻着同伴。
又是一场苦战。
她的双手撑住面前的栏杆,疲倦之色缓缓浮上面颊。
与重新调派过来的京都军交战,已近十日,双方都损伤惨重。
京都军的攻势迅速而凌厉,不再是死守不出,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出击,一改之前的被动局势。
与守军的顽强不同,此次京都军的攻势虽然迅猛,士兵的单兵作战能力却很弱,据锋南军将士的汇报,往往是一刀过去,京都军士兵便鲜血喷涌,顷刻之间丧失战斗力。
明末锁着眉头,不由得伸手按了按额角。
这不对劲。
自小,她便置身京都军大营里,直至西丹入侵才离开。身边的将士们究竟作战能力如何,她心里十分清楚,不可能会是如今表现的这么弱。
君可载究竟想要干什么!他在示弱么?示弱给谁看?!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七章 蠢蠢欲动
步声从一侧传来,披着玄裘的公子无双出现在台阶之忙过去扶着他。
“无双,身体还未复原,怎么又出来了?”
“无妨,今日已经感觉好了很多,”公子无双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在栏杆前站定。看着远处的战场上,旌旗斜竖,尸横遍野,清俊的眉眼逐渐暗淡了下去。
“今日战况如何?”
明末垂着眼,不敢直视公子无双的眼睛,“仍是两败俱伤。”
“京都军的精锐,就这般消磨在内战中……”公子无双微闭上眼,掩去眼中焚心的忧虑。
“无双,此次京都军的表现……似乎不大对劲。”犹豫片刻,明末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
“怎么不对劲?”
“京都军比之仰昭关守军,无论是军械还是素质上,都要胜出许多,可是此次作战,京都军竟是死伤惨重,他们的作战能力甚至比不上我们未经多少训练的锋南军!”
公子无双没有出声,只是微拧着眉,仔细思索。
“而且,正因为他们表现出来的弱势,所以我军才被死死拖住,脱不开身。”明末望着远处继续说道,“军中将领大多认为只要坚持下去,十五万京都军照样要被我们打败,我曾经提议退回庆城,重新制订战略,却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如今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每日出现在我们面前地。仍是相同数量的京都军,而我们的军队,却在不断的损耗之中!无双,这样下去我们会功亏一篑啊!”
公子无双迎风站立着,沉默无言,俊秀的面上竟是沉寂如水的神色。
明末呆立在他身侧。看着他,早春地风不似隆冬时那般严寒刺骨,可是她的心,却一分一分的冷了下去。
良久,她才盯着公子无双,缓缓问道,“无双,你……是不是想要放弃了?”
公子无双注视着远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双温润的眸子里,隐约浮起如秋风一般的悲凉之色。
明末脸色煞白,她一把抓住公子无双的手臂,说了什么!告诉我!”
公子无双修长而冰冷的手,缓缓覆上明末的手背,却没有丝毫地温暖,只有比冰棱还要刺骨的寒冷,丝丝缕缕的传了过来。
明末瞪大了双眼。可是漆黑的眸子深处,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其实早该知道,无双愿意放君可载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认输,其实早该知道的!
“无双,你背负着谋反的罪名。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局面,如今,因为他地三言两语就要放弃么?”
“不,末儿,我并没有要放弃……”良久,公子无双才转过头,看着明末。声音淡淡的,目光里却仿佛仍有一丝温暖。
明末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如同平日一般激昂,“无双,我们还没有被逼上绝路。南方诸城都已经开始新一轮的募兵,只要坚持下去,并非没有丝毫胜算……”
公子无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只是无言倾听着她说话。
明末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心里涌起几乎要痛哭出声的奔腾情绪。
造反者地身份,大批大批死去的士兵,南方四处爆发的动乱,还有北方汹涌而来的大军,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不堪忍受的重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她不能在无双面前表现出来,她知道,目睹着如此惨烈的死亡,无双的心里比她更为煎熬。
近些日子,他伤痛缠身,神思忧虑,似乎又清瘦了许多……
她如何能将心里地苦,再倾诉给一个比她更苦的人……
伫立良久,夜色终于笼罩了下来,寒意逐渐倾入皮肤里每一处细微的毛孔。
“无双……我扶你回营帐休息。”
公子无双点头,两人并肩走下高高的塔楼,月色下,两抹被月光拉长地身影投在地上,隔得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
西北边境,序阳。
“陛下,京都军与锋南军在仰昭关前交战近十日,双方皆是伤亡惨重!”夜疏朗从殿外飞奔进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具体数目?”幕颜赤擦拭着一柄锋利的大刀,并未回头,只是沉声问道。
“数目不明!”夜疏朗沉思片刻,又抬头说道,“但是死了很多人却是真的,每天他们都要往营地里拖回上万具尸体!”
“君可载的南方军呢?”
“大军在封国京城昶安休整了数日,随即开往了北方!”
“往北去?”幕颜赤一震,幽蓝的双眼里极快的掠过一缕锋芒,“北征鞑靼?!”
“臣认为极有可能,与锋南军交战,骑兵最占上风,君可载想必是让京都军去死缠住锋南军,而自己的二十万南方军则北征鞑靼,掠夺战马!”
“消息是否已经确定?”
“但凡报到陛下面前的消息,都已经经过层层确认,万无一失!不过……”夜疏朗停顿片刻,才说道,“南方军一进入北面的揭华山脉,就不见了踪影!”
“不见了踪影?”幕颜赤皱眉问道。
“揭华山脉地势陡峭,丛林茂密,道路交错纵横,我们几路人马尾随大军后面,都是跟至揭华山脉前便失了踪迹,想必是君可载刻意隐瞒了行迹,怕被鞑靼人发现。”
“揭华山脉离封国的鞑靼的国界只有几百里,虽然险峻陡峭,却极其隐蔽,一旦越过陡峭险峻的揭华山脉,君可载的南方军就可以直接刺入鞑靼草原腹地,而不被发现,但是……”幕颜赤的双眼微眯起来,如同敏锐却危险的鹰,“从揭华山脉,却也可以绕到封国的西北边境上来!”
“这么说,君可载是料到了陛下会趁乱出击,故而让大军绕过揭华山脉,出其不意的出现西北边境上,将陛下的大军阻拦在沧州城之外?”夜疏朗调高了眉问道。
“有可能,不过绕过揭华山脉来到沧州,却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幕颜赤突然抬起头,盯着夜疏朗,“夜疏朗,我们要在两个月之内攻下沧州!”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八章 再次入侵
城昶安
君可载与一名体态修长的男子并肩走上位于皇城北侧的观星台。
男子长发倾泻,如瀑布一般垂在腰间,一袭黑色的长袍,看上去神秘而柔美。
君可载在台阶下站定,看着他慢慢走向高台中央。
锦阳山上常年不断的风吹得男子的黑色长袍猎猎作响,男子仰头,看着渺远的星空,一双狭长的双目仿若盲者一般空洞无物,可是仔细一看,却又能发现隐晦的光芒,越过茫茫的夜空,射向星辰深处。
“如何?”良久,君可载才轻声问道。
男子躬身走下高台,在君可载身侧站定,“今春水必有洪灾。”
“看星星就能看出名堂来?”君可载看着他,眼神冷然。
男子头垂得更低,“观星只是应皇室所求而进行的一项仪式,这一结论,是微臣亲自考察后得出。”
“很好,你果然不敢欺瞒本殿。”君可载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他转身走下台阶,“你的话我素来信服,明日,把你夜观星象的结果告诉朝中百官,记住,是你夜观星象得出的结论。”
“是。”男子躬身应道。
一个月后,锋南军大营
传令兵脚步急促,飞速跑进明末营帐。
“报明将军!西丹幕颜赤亲率十五万大军全面入侵!沧州失守!惠阳岌岌可危!西北边防军全线溃败!”
“什么!”明末从座上霍然站起。手中长剑“哐当”掉在地上。
一旁地魏林大步上前,一把扯住瘦小的传令兵,“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沧州失守了消息才传过来!”
“不,不知道!”传令兵被凶神恶煞的魏林吓得魂不附体,颤抖着说道。
明末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不要告诉公子……”
“已经晚了!”严锦舟一脸肃杀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抓到一名俘虏,逼问出了这个消息,如今全军上下都已经获悉!”
“而且还有消息传来……”他咬着牙,垂在身侧的双手捏得“咯吱”作响,“沧州……惨遭屠城!”
“屠城?!”
“十万军民就地活埋,无一生还!”
“这也是那名俘虏说地?!”
“我们留在北方的探子利用信鸽传过来的消息!”
明末颓然坐下。双手无意识的抓紧了手边的茶杯,细细的瓷杯竟被她捏碎,尖锐的碎片划入手掌,鲜血缓缓的涌了出来,她却全然没有察觉。
屠城!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两个字始终盘旋回荡。
只有三年!不过才三年而已!幕颜赤冷峻地面容浮现在她眼前,带着锋利冰冷的目光,冷冷的看着她,仿佛在嘲讽她的自不量力。
“王八蛋!”魏林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低声咒骂道。
三年前西丹第一次入侵。便夺走了封国位于西北边境上的三座重镇登梁,无疆和序阳,如今最后一道屏障沧州已经被破,广阔的东陵原便再没有障碍可以挡住西丹的铁骑兵!
“西丹入侵,是不是可以牵制君可载的兵力,为我们赢得喘息之机?”严锦舟上前两步。向明末问道。
明末摇头,脸色惨白,“仰昭关的京都军一旦撤往西北,仰昭关必然守不住,君可载不会这么蠢!更何况,我们与十五万京都军相持近一个月,京都军死伤惨重,也根本没有多少人可以调去西北了!”
“西丹鞑子长驱直入。烧杀抢掠,屠我国人,而封国最精锐地部队却仍对峙在仰昭关前!将军!”魏林看着明末,眼睛里有几抹暗红的血丝。是他的双眼看上去一片赤红,“与君可载和谈吧!以仰昭关为界,暂时休战,全力击退西丹鞑子再说!”
“如今只能这样了!”严锦舟亦是点头赞同,“将军,去禀报公子吧,只要公子同意,我们立刻退回庆城,锦舟愿意独自前往仰昭关与守军谈判!”
严锦舟和魏林都是在边境上呆过的人,知道鞑子的厉害,第一时间提出了最正确的建议。
“和谈?!”明末却想起那日君可载在她地营帐里,笑着对她讲的那句话,“我说要和谈,他不同意。”
“将军不要再犹豫了!鞑子的铁蹄不会给我们机会犹豫!”魏林是急性子,见明末尚未有动作,高声说道。
严锦舟在一旁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急躁,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明末,“将军在担心什么?”
明末仍是苍白着脸,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混乱。
她不敢去见公子无双……
若不是他在南方举兵,幕颜赤便不会趁乱入侵;若不是他默许锋南军与京都军在仰昭关前对峙,拖住君可载十多万兵力,西北的防线也不会如此快就崩溃;若不是他拒绝与君可载和谈,如今他们早已班师回庆城,诸多无辜的士兵,也不会死在自己国人的刀下!沧州的十万军民,也不会惨遭屠戮!
如此沉重的责任,她纵有千万张嘴,亦说不出一句开脱之词……
无双那般品性地人,必然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无法自拔,而她却无能为力
她怕啊……怕无双从此背上沉重的桎梏,永远活在自己给自己编制的囚笼里,挣不出来……
严锦舟仿佛看透了明末内心所想,“公子从不会为自己地喜怒而影响整个大局,将军放心去吧!我们都等着公子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明末点点头,步伐沉重走出自己的营帐。
公子无双的营帐里,帐门紧闭着,她在帐门前伫立半晌,终于掀开门,轻轻走了进去。
营帐里,依旧是药香弥漫,公子无双坐在桌前,手持书卷,面上依旧是谦和宁寂的神色。
“无双……”明末轻唤他。
公子无双抬眸,见是明末,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来。
明末有些拘束的坐到他旁边,双手不安的扭绞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末儿是来跟我商议和谈之事的么?”公子无双面容平和,伸手给明末倒了一杯水,轻轻搁在桌上。
他的神态淡然,淡然到……连眼眸中都没有了光芒浮动,如同一块深嵌进墙壁的玉。
“无双觉得如何?”明末连忙转过身子,目光殷切的看着他,“让君可载全力抗击西丹骑兵,我们也可以退回南方,暂时缓一口气。”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九十九章 拒绝和谈
都听末儿的。”公子无双似乎没有什么意见,捧着微的震颤都没有,只是目光柔和的看着明末。
明末只觉得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了地,“只要无双没有意见就好。”
她不敢在无双面前提及西丹的入侵,提及蛮子对西丹百姓的屠戮,甚至不敢提起军营中的任何事。
哪怕此刻只要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就是那副没有亲眼看到,却仍旧无比惨烈的场景……
公子无双亦是什么都没有说,面容沉寂如水,一如往常。
明末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心却缓缓的,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近些日子,无双改变得太多,虽然看上去还是如往常一般淡然谦和,可是他原本不问世事,与世无争的内心,却想必已被战争和时局的残酷磨得薄而脆弱。
或许,已经暗自碎裂成灰……
无双,再也不是从前的无双。
那个温润如玉,如阳光般照耀着身边人的俊逸男子,再也不是……
沧州城内,总兵府。
“混账!”一身铠甲的幕颜赤重重一掌,掴在面前跪着的披甲将领脸上,英武的面容上怒焰高炽,“是谁准你屠城的!是谁下的命令!”
被踢翻的将领挣扎了爬起来,重新跪在幕颜赤面前,虽然低着头,面上却是倔强至极地神色。“所有将士一致要求,封国狗曾经杀我西丹子民千万!我们好不容易攻下沧州,不杀光难泻心头之恨!”
幕颜赤反身坐上正中的椅子上,一双幽蓝的双眼盯着面前跪着的人,声音低沉,“蠢材。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要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
一侧的夜疏朗出声道,“将军,当日沧州城下,封国人用巨石和滚油便屠杀了我西丹两万精锐,我们西丹武士不能白死!活埋他们,已经是最仁慈地做法!”
幕颜赤坐在座上,没有出声,只是一双蓝眸里怒意深埋。
不过晚了三日到达。沧州就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封国人对西丹的仇恨,将会沸腾如滚水,他们此后休想再轻松拿下任何一座城!
而那名女子……
眼前又浮起她漆黑的眼眸,幕颜赤的瞳仁蓦然收紧,一种近似于慌乱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胸口。
她又会怎样的再次恨他入骨……
“传令下去,再有滥杀无辜者,军法处置!”幕颜赤盯着跪在面前的人,“把他拖下去,除去军服,鞭刑一百!”
“什么?!拒绝和谈?!”军帐里。一众将领闻言惊起,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严锦舟。
严锦舟刚从外面回来,连头盔都没来得及取下,“守军根本不开门,我命几名士兵对着城墙上喊话,表达了我们想和谈的意向。可是城墙上回报的,却是一阵弩箭!”
明末站在最中间,眉头越拧越紧,“拒绝和谈?君可载是想腹背受敌么?”
“他如此强硬的拒绝和谈,想必是有了同时应付我们和幕颜赤的把握!”魏林也皱紧了眉说道。
“两边开战,面对的又是幕颜赤这样的人物,他君可载哪怕是君天再世也顾不过来!明将军,不如我们再一鼓作气。攻下仰昭关!”有将领出声道。
“继续攻打仰昭关?”严锦舟摘下头盔,重重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脸说道,“现在和京都军交战。我们每日歼敌无数,可是只要过得一夜,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又是精神抖擞数量庞大的整齐军队!这样打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们的将士们会被累死在仰昭关前!”
“当初我说要投毒,公子说什么不是君子作风,如今仰昭关驻军十几万,我们就是投几万斤毒都毒不完啊!”严昌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
魏林却忽视了他的话,只是皱着眉,用力的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锦舟说的对,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京都军似乎越杀越多了?”
立刻有人接口道,“对,根据将士们报上来的歼敌数,京都军起码已经被我们消灭了七八万,可是如今据我们观察,仰昭关里至少还有兵力十万!这是为什么?!”
“会不会是……战场上那些士兵根本没有死?”站在明末身边的君出云轻声说道。
这名瘦弱地少年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前方战斗,勇猛无畏,战功显赫,俨然是一名新生的优秀将才。
“没有死?”明末挑了挑眉,脑中隐隐想到了什么,可是却又抓不牢。
“笑话!我们的将士连对手有没有被自己砍死都看不出来了么?”有将领立刻出言反驳。
“可是……为什么以前打仗,都没有听说过要替亡兵收殓尸体!独独此次就和朝廷达成了协议,可以派人上战场搜寻伤兵和收殓尸体呢?”君出云一眼指出问题所在。
明末心头一跳,突然想起那日在营帐里,公子无双无意间告诉她,君可载向他提出了要收殓亡兵尸首的要求!
君可载绝对不是如此慈悲的人!他这样的要求绝对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会是什么?!
明末拧紧了眉头,苦苦思索。
“难道君可载掌握了什么法子,可以让我们地将士们以为已经置敌方于死地,而实际上,他们的人并没有死?”魏林狐疑问道。
“明将军!近些日子有不少士兵抱怨,说与京都军搏杀的时候,往往一刀过去便鲜血横溅,弄得他们的军服上满是血迹,军营里没有衣服可换,不少士兵地军服都被那些鲜血沤臭了!”一名中年将领突然出声说道。
“对,还有士兵说京都军身上流出的鲜血是冷的,比他们手中的兵器还要冻人!”马上有人又说道。
“鲜血?这么说……”明末眼中极快的掠过一抹光芒,她看向魏林,“魏林,你想到了么?”
魏林还未来得及回答,一旁的严昌和君出云却几乎是同时出声,“我知道了!”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章 烨水决堤
很简单,每个士兵身上揣一包鲜血,遇到攻击的时候然后躺在地上装死,等着战事结束后被人抬回去。”严昌一肚子阴谋诡计,立刻便想到了原委。几句话并没有什么气势,却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君出云随即接口道,“此举需要大量的鲜血,他们必然是先采集好,放在冰窖中冷冻起来,用的时候再调出来,所以我们的人才会感觉京都军身上的鲜血,是冷的!”
“怪不得君可载突然提出要求要收殓亡兵尸首,原来他是在利用公子的善良,蒙骗我们!”有将领愤愤出声。
明末神色严峻,点了点头,她看向帐内众人,“若是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之前我们所认为的两败俱伤的局面便是假的!实际上,锋南军死伤惨重,而京都军元气未伤!”
“如此一来,君可载拒绝和谈,便也是情理之中!”严锦舟亦是神情严肃,“二十万京都军,再加上二十万南方军,陆上再没有哪一股力量可以单独与他抗衡!君可载如今已是陆上实力最强的人物!”
营帐里诸人面面相觑,许久没有人再出声。
“请公子出来吧!公子一定有办法应付目前的形势!”有将官提议求助于公子无双。
明末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无双或许有足够的才干与君可载抗衡,可是他绕不过自己心头地坎。巨大的阴影自他起兵之日起便覆盖了他,让他不堪重负,最终,满腹才华无法施展。
无双那样的人,本来就不该与战争这两个字挂在一起……
“诸位,我们不能再硬拼下去。班师回庆城是目前唯一的退路!”
“明将军能够保证我们退回庆城时,不被京都军追击么?明将军又如何保证,大军一旦全部退回庆城,君可载不会绕过庆城,将我们攻下的南方诸城又重新打回去?我们若是分散兵力驻守各座城池,又如何保证京都军不会各个击破,将我们的军队分别歼灭?”严昌抬眼看着明末,眼睛里皆是疑问。
“南方诸城都已经开始新一轮地募兵。我们只要退回庆城,马上就可以补充兵力,京都军里大多是北方人,不擅水战,要攻下一座南方城池,需要比我们多一倍的时间。”明末锋利的目光盯着严昌,“严将军又开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么?”
“明将军说的对,与其在仰昭关前白白消耗兵力,不如以退为进。班师回庆城,养精蓄锐,实力增长了之后再前来攻打仰昭关。”严锦舟点头赞成明末的话,“并且汛期马上就要到来,如今有奇怪的谣言散布在军中,说今春水必有洪灾。我锋南军多为南方人。家眷亲属都在南方,弄得人心惶惶,军心不稳。再战下去,将对我军极为不利!”
“谣言?”明末蹙眉,“从何而来的谣言?”
“不知道,不过听将士们的语气,似乎都对这一传言深信不疑,依我看……”严锦舟顿了顿。才谨慎说道,“只怕又是敌方地诡计,意在扰乱军心!”
“无风不起浪,”魏林接口道。“大雨已经接连下了数日,今天的春汛本来就是我们的心头大患,我也赞成立刻班师,否则南方危急!”
“就这么决定了,大军三日后班师!”明末点头,抬眸看着在座诸将,果断下令!
“无双,我方才召集将领开了军情会议,决定大军三日后班师回庆城。”掀开帐门,明末快步的走近公子无双身边,
“是大家商量出来的结果么?”公子无双倚在软榻上,听见明末的声音,微微抬起头,
“是,”明末点头,在公子无双膝边蹲下,“京都军用死人血蒙骗了我们,这将近一个月的相持,他们根本没有多少兵力损耗,我们不能再跟他们耗下去。”
“死人血?”公子无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微怔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皇兄果然深谋远虑,我不如他。”
“无双说的什么话!”明末连忙抓住他的手,“这都是些阴谋诡计,无双光明坦荡,没必要和君可载争高下。”
公子无双柔和笑笑,摸了摸她的头,“末儿说地对……”话未说完,他又转过身轻轻咳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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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声被极力的压抑,可是明末放在公子无双膝上的手,却仍是明显的感受到了他身子的震颤。
“无双,”她的神色严肃起来,“快两个月了,为何病情丝毫没有减轻?是不是药不对症?”
公子无双一边咳嗽,一边摆着手,“无妨……咳咳……回了庆城就好……”
明末不再说话,只是坐起来,不停地轻拍着公子无双的背,助他理顺紊乱的呼吸。
“末儿,这两年你无论是用兵还是行策都已成熟不少,再假以时日,必然能够直面皇兄和幕颜赤等人的锋芒,”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公子无双转过头看着明末,眼睛里闪烁着惯有的清明睿智,“当初我教你的一些破敌之法,可还记得?”
明末点头,“无双教的东西,末儿哪里敢忘,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她随口背了一段,突然笑道,“以前一直认为无双教的这些东西太高深,觉得打仗就是看地兵多不多,将猛不猛,这些字面上的东西都没什么用。如今自己用兵了,才发觉里面的玄妙,其实要做就做无双一般的儒将,风姿卓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比战场上打打杀杀,空有一身蛮力地将领高明多了。”
公子无双温和的笑了笑,却并没有接过她的话茬,而是语气中带着肃然,说道“末儿,我所能教你的,年少时便已经都教给了你,但是要做到真正的融会贯通,体会到其中深意,还是靠从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磨砺,日后……”仿佛顾虑着什么,停顿了一下,他还是说道,“日后若是我们再度分别,难以见面,你就必须自己认真的去体会,面对皇兄和幕颜赤那样的人物,光有刚毅和决心是不够,还要有足够的智谋!”
明末听着公子无双的话,觉得有些不对,“无双,我们回了庆城,就安稳的守着南方,末儿还要帮无双分忧解难,又怎么会分别呢?”
公子无双轻轻抚着她的脸颊,眼睛清冽如同一泓幽泉,“傻末儿,日后若是带兵去很远的地方打仗,一去便是好几年,不是分别又是什么呢?”
明末这才放下心来,随即笑道,“都听无双的,回去一定把无双教的东西好好温习一遍。”
“明将军!急报!”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帐内宁馨的气氛,帐外的脚步声沉重而凌乱,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
“什么事?”明末连忙起身,一掀帐门走了出去。
“……水决堤了!”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一章 迅猛洪水
使跪在地上仍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旁边一匹油马已经累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是南方棋梁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明末身子一震,只觉得手足在瞬间冰冷了下去,天地间刹那间一片漆黑。
恍惚间,她脑中只剩几个悲怆的字眼盘旋,天欲亡我锋南军。
“来我营帐详细汇报!”低下头,她掩去眼中那一瞬间涌起的绝望,压低了声音对信使说道。
“末儿,让他进来。”身后的营帐里,公子无双平稳却有力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
明末的脚步一滞,转头盯着公子无双紧闭的帐门,呆立半晌,终于沉默的走了进去。
信使躬身跟在她身后。
“把方忠要禀报给明将军的话,都说给我听吧。”公子无双坐在座上,淡淡的神色,却清冷仿若高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明末浑身僵硬的站在一侧,凝视着公子无双清俊的脸庞里,隐隐透出的一抹苍白,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八日前深夜,水位于棋梁城上方五十里处的堤岸突然崩塌,洪水迅速冲出河床,水势无比迅猛,棋梁城内大水一夜之间猛涨一丈六尺!驻军连夜出动,拼尽全力,也没能将城内百姓全部撤往高地!”信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顿了顿,又带着哭腔说道,“第二日收到附近各地来地急报。烨水沿岸六郡几乎全部受灾,水平原一带已成泽国,南方最高的化大桥几至没顶,还有诸多地方交通完全断绝,至今未有消息传出!”
信使跪在地上,哆嗦着。持马缰的手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他将头重重的抵在地上,声音颤抖,“公子,马上派兵去救援吧!上天……上天要灭我南方百姓啊!”
公子无双缓缓的闭上眼,掩去眼中所有情绪,手中一直握着的一管玉箫,却“啪”地一声断裂城两截。
明末站在一旁。已是面色铁青。
连化大桥都已经没顶,那水平原的千里良田,连片屋舍,哪里还有半点幸存的可能。
“人呢?各地驻军有没有及时救出当地百姓?!”她转过头问道。
“洪水太过迅猛,各地大水几乎一夜之间就涨了数十丈,而驻军船只紧缺……”信使低垂下头,“方将军命将士们舍弃船只跳入水中救人,他本人也一直守在最前方,救起不少百姓。而高士高将军却说军队要留着打天下,已经率了五千亲信独自走了。其余诸郡纷纷效仿,真正留下来救人的寥寥无几!南方百姓亟需军队救援!”
“这群混账!”明末忍不住骂了一句,她转身看向公子无双,“无双,我们即刻拔营,大军急行前往南方诸郡。不能再等了,救人要紧!”
“将军!”严锦舟和魏林突然掀开帐门大步走了进来,“仰昭关内蠢蠢欲动,此刻拔营,只怕他们会趁乱出击!”
“如今驻守仰昭关的主帅是唐卫羽,曾经救过公子的性命,”明末转过头看着公子无双,咬咬牙。“管不了那么多了,无双,我们立刻派人去向唐卫羽求情吧!”
公子无双面上的神色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方轻轻点头,“去吧。”
仰昭关内
哨兵飞奔下城墙,跑至正在地图前与几名将领讨论军情的唐卫羽面前,“唐将军,锋南军派出使者,要求入关谈判!”
“哦?”唐卫羽一身白色铠甲,从地
起头,英气地眉头微皱,思虑片刻,还是下令道,“来!”
“是!”
报信的哨兵刚走不久,唐卫羽的贴身护卫便走了进来,附在唐卫羽耳边低声说道,“唐将军,殿下派来的信使已经抵达关内,正在前厅等候。”
“嗯,我马上去见他。”
会议结束时,君可载派来的信使已经在偏厅里等候多时。
见到唐卫羽,身量修长的斯文男子轻轻做了个揖,开门见山的说道,“唐将军,殿下派我来有两件事想要转达。第一件事,是请唐将军斩了锋南军来使,将他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然后趁乱出击,死死咬住锋南军的尾巴,不让他们走远;第二件事,则是殿下已经命人连夜赶制了大量船只,五日之内会送到关内,要唐将军做好去南方救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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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几句不明不白地话说完,唐卫羽浓黑的眉已经拧到了一起,刚欲开口询问,那名信使又先他一步开口说道,“殿下还说了,他的命令唐将军可能暂时不会明白,所以唐将军要做的,只有听从命令。”
唐卫羽被这句话哽住,再也没有说什么。
面前的信使温文有礼,语调不高不低,可是他分明看到这个修长瘦弱的信使身后,那个无比强大地身影。
君可载,是不容反抗的……
“请转告殿下,末将唐卫羽坚定服从殿下,不敢造次。”
“唐将军,封国连年灾祸不断,因为各种天灾人祸,近几年死去的人口数目,仅官府登记在册的就有百万之众!如今南方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水,水沿岸良田被淹,屋舍被毁,已经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还有诸多无处安置的百姓等待着救援,军队晚一日抵达,因为饥饿和疫病死去的人数就要多一倍,……”已显老态地锋南军将领跪在地上,涕泪泗流,声音凄怆而悲切,带着毫无顾忌的恳求,“唐将军,还请看在同是封国子民的份上,放弃对我军的搅扰,让我们顺利回到南方,拯救南方百姓于水火之中。”
唐卫羽坐在座上,一言不发,只是一双漆黑地眼眸里,似有烈焰燃起。
使者见唐卫羽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心头一凉,更加用力的将额头砸向地面,直至鲜血溅出,“咚,咚,咚”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厅堂里。
在座的诸位将领脸色都不好看,本是同根生的道理谁都明白,可是主帅不发话,他们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史大邱。”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上守的唐卫羽终于出声。
“在!”史大邱站起身,看向主位上的年轻将领,目光炯炯。
“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一趟锋南军大营!”
话音一落,跪在地上的锋南军使者立刻抬起头,不知所以的看着唐卫羽,不知他此举意欲为何。
看了跪在地上的锋南军使者一眼,唐卫羽唤来亲信,轻声吩咐,“剥了他的军服,给他一笔钱,送到两百里外的地方去,记得告诉他,不要再用原来的名字。”
“是!”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二章 全军后撤
南军大营。
身披朝廷铠甲的将官端坐在椅子上,声音平稳而略带冰冷。
“唐将军给出的条件已经十分优厚,只要你们投降,大批的军队将以最快的速度开赴水平原,我们有鞑靼良马,行军速度将比你们快上一倍不止。而投降后,公子的部下也都将重新得到朝廷的重用。如今幕颜赤率领的西丹骑兵,正以每日百里的速度向京畿之地推进,西北战线越来越往东靠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相信决不会薄待在座诸位,与其将满身才干浪费在与自己手足的争斗中,还不如投诚朝廷,远去西北,建立不世功勋,流芳千古……”
公子无双坐在上首,始终不曾出声,明末站在一侧,面色愈加难看。
“这是唐将军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寻了使臣说话的空隙,她冷冷问道。
“唐将军奉朝廷之命行事,又岂会擅作主张。”使臣纹丝不动,声音平板无漏可循。
“那劳烦使臣回去转告唐将军,若是不同意暂时休战,就不要多说废话,要我锋南军投降,除非我等全部战死沙场。”
“这么说,是没有商议的余地了?”使臣的声音在明末激越的声音下显得微弱许多,却带着冻透人心的冰冷。
“我遣人跟你一同回去,劝降唐将军,可好?”怒极,明末眼中反而没有了火苗,只是面上浮起讥讽的笑容。
这种时候。朝廷还在计算着自己地利益,与他们讨价还价……
在座将领面上或多或少都浮起笑意,有性情直爽的将领已经哄笑出声。
使臣的面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他站起身,朝正中间的公子无双微微躬身,“那么,在下回去复命了。”
公子无双仍是坐在座上,始终不发一言。一双清明的眼仿佛勘透世间万事一般。寂然无波。
明末扭头看着他。忍不住极低的叹息了一声。
无双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他必然是早已料到。
“被拒绝了么?”
仰昭关内,唐卫羽站在城墙上,盘问着归来的使臣。
“是。”
“公子无双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说,始终是明末在和末将交涉。”
唐卫羽不再说话,英挺地眉宇间,渐渐染上极尽无奈之色。
抬头看着仰昭关上方地天空。他微闭上眼,鼻息间逸出沉重地叹息。
果真……是天意么?
城下营地里,锋南军大军迅速拔营。
沉重的攻城器械都被抛弃,大军只带七日的口粮,无用的东西全部留在营地里。
来不及训示,在将官指挥下锋南军士兵们一队一队整齐列队出营,速度快而整齐,带着沉重压抑的肃穆气氛。
明末全副铠甲坐在马上。瘦削的面容隐没在头盔里。只露出紧闭的唇和一双严肃地眼眸,她身后,是一万精锐重装步兵。若是仰昭关守军出关追击,她将率领这一万人全力挡住守军,为前方的急行军队赢得撤离的时间。
公子无双身披濯银轻甲坐在马上,白色的披风在春日仍显阴寒的风里高高扬起,如同晚风中张起的白帆,他近侧的军士都举头仰视着他,如同仰望天神降临。
可是明末远远站在营地另一端,却只看到一抹比天壁还要苍白的影子。
她扭头看了看仰昭关巍峨地城墙,转过头看向身侧地少年,“怎么样?有没有动静?”
君出云跳下马,将耳朵贴在地上,皱眉细听。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抹凝重,“有不同寻常的声响。”
“怎么个不同寻常法?”
“若是战马集结,应当是错落杂乱的声音,且伴有群马地嘶鸣,可是这回传来的,却是整齐有序的声音,如同雷鸣阵阵,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两种可能……”瘦弱的少年突然紧闭了嘴,凝视着明末。
“说下去。”明末看着他,神情掩盖在铠甲之下。
“第一种可能,仰昭关守军派出的人不超过一万,且都是步兵,已经靠近城墙,随时都有可能开城出击。第二种可能……”君出云再次转头看了一眼高山仰止的仰昭关,才慎重说道,“守军集结了五万以上的骑兵部队,以及数量庞大的步兵部队,正向城门汹涌而来!步兵步伐的整齐,骑兵脚步的钝重,再加上一定的距离,形成了出云所听到的声音。”
“你早就已经确定了,对么?”明末坐直了身子,目光如炬,“守军不可能只派出一万步兵,白白放过这个将我军集中剿灭的大好机会。”
君出云不再出声,只是低着头,站在明末身侧。
“跟上队伍,我去请示公子。”明末吩咐着身边的少年,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那抹白色的身影上,说话间,已经一抖马缰疾驰而去。
“无双!”骏马飞奔到公子无双近前,她翻身下马,扯住公子无双的马缰,高声说道,“守军马上要出城,苦战不可避免!不如无双先行离开,这里有末儿守着,无双不必担心!”
公子无双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一行孤雁高高越过天际,鸣叫着飞往北方,声音低回而悲凉。
“末儿,说起来,我们都是北方人氏。”公子无双低下头看着明末,黑白分明的眼睛,仿若极北之地的昼夜交融。
明末这才发现,今日公子无双穿的,是初次奔赴战场时先皇赏赐的濯银轻甲,银质的铠甲带有皇家的尊贵气息,掩去了他身上的儒雅气质,更衬得他的眉宇朗朗如玉。
“无双想要回北方看看么?”明末有些不解公子无双为何在这种时候问出这个问题,略带疑惑的看着他。
“北方,毕竟是我们的故乡……”公子无双重新抬起头,看向远处,声音有些苍凉,仿佛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切,仔细一听,却又仿佛平稳无波。
明末转身,望向公子无双目光所及的方向。
那是一片延绵的山川,位于仰昭关之北,如同一片锋利的刀刃,割开北方苍茫的天空。
她突然想起,无双离开京城已经近两年,而以后,或许已经没有可能再回去。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三章 阵前约定
总有一天,我要拆掉这座仰昭关,让整个东陵原不再限。”明末绕过公子无双的战马,站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双眼认真说道。
公子无双面上缓缓绽出笑容,衬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竟恍然有了与君可载相似的倾城美丽。
“末儿,我相信你。”
明末呆呆的看着他,好半晌,才轻声说道,“现在,无双你跟着前军一同离开,去南方,哪怕是以客人的身份。”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乞求。
“今日感觉已经好了很多,末儿,我已经痊愈了。”公子无双的声音并不强势,却让明末无从辩驳。
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重新跨上马,她奔向营地中央,“我去叫锦舟他们过来保护你!”
公子无双看着她远远奔去的背影,双眸渐渐的暗淡下去,宛如繁星坠落。
大军只撤出一半,仰昭关守军便出关发起了攻击。
果然如同君出云所推测,守军派出了近五万的骑兵部队和近三万重甲步兵,铺天盖地而来。
如同一片硕大的乌云,逐渐覆盖住仰昭关下大片的空地。
面对一眼望不到边的守军,明末身后的一万重装步兵犹如汪洋中的小岛,尖锐的矛尖高高竖起,直指天壁,却隐约有风雨飘摇之势。
一万对八万,还有五万是令锋南军闻之色变的骑兵部队。实力太过悬殊,留下地这一万人,已经注定了要牺牲。
明末站在阵前,脸色有些发白,她身后的一万军士都已经摆好了阵势,随时准备承受守军的冲击,而漫长的战线后面,是以极快速度撤出营地的锋南军。已经没有人再行走。所有人都是迈开步子飞奔。甚至有好几个营的士兵连营帐都已经扔弃,只背了食物和水便往南奔去。
这是极其紧张的撤离,每多一刻钟,便可多撤走上千人。
明末已经下令,留下的一万人哪怕是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抱住马腿,死死拖住守军追击地步伐。
公子无双骑在马上。被一群士兵牢牢围住,但他一身濯银铠甲,置身锋南军棕色地队伍中,仍是无比醒目。
明末来回逡巡在阵前,走到公子无双面前时,她一把扯下自己身上地黑色披风,扔给公子无双,来不及说话。骏马已经驮着她往前奔去。整齐站立的将士们只听见她的声音远远的从风里传回来,“无双,披上披风!”
而守军却似乎并不急着攻击。而是渐渐的放慢了速度,骑兵从后往前,一层一层的停了下来,最终在离锋南军近两百步的地方完全停住。
队伍自动分开,白袍地年轻将军从城墙下走到了阵前。
唐卫羽!
明末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长枪,吞了口唾沫,她死死的盯着唐卫羽脚下的马蹄,计算着还有几步他可以走入自己的射程中来。
可是让她失望的是,唐卫羽最终在离她的最远射程还有两步之处停了下来。
端坐在马上,唐卫羽抬起头,苍茫的目光穿过枪林剑雨,投向锋南军正中的那抹卓然身影。
哪怕人数再多一倍,他也能准确地分辨出,那个人是谁。
他地背上背着一个箭筒,里面插着三支羽箭。
君可载派来的使臣最后仿若无意的告诫又在他耳边响起,“唐将军,这次是殿下对你地考验,立下这一战功,日后你就是平叛的大功臣……”
修长有力的手握紧了手中的弓,掌心的汗水濡湿了弓上缠着的布条。
他不想得到什么功勋,不想名垂青史,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将仰昭关前对峙长达半年的封国精锐全部投入到西北边境上去!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封国人继续死在自己同胞的手里!
唐卫羽没有下命令,明末亦没有任何动作,两军相持在阵前,竟是惊人的静默。
只是这静默里,绷紧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刀刃,连天上的飞鸟都被骇得高高掠起。
“南方洪灾肆虐,西北鞑子入侵,本是国家之难,”唐卫羽身下的战马终于停止走动,如同木桩一般定定立在阵前,唐卫羽端坐在马上,紧盯着对面的锋南军将士,凛然出声,“我相信无论是我身后的京都军,还是你们锋南军中的将士,绝不会有任何一个想做乱国逆贼,我相信诸位都想保家卫国,重振我大封国祚!”
有力的手臂突然抬起,从身后的箭筒里抽出一只羽箭,唐卫羽的声音依旧铿锵如铁石,“我敬二殿下是封国有名的贤达之士,不想与之交手,今日阵前,我唐某人只放三箭,若三箭不中,我唐卫羽立刻自刎于阵前,所有京都军立刻退回仰昭关,绝不阻拦诸位南撤!南方百姓的生死将交由诸位手上!苍天为证!”
他抬臂高举起手中长弓,黑色头盔下,剑眉斜插入鬓,目光如炬。
阵中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出声。
京都军里诸将面上皆是一派惊愕之色,很显然唐卫羽这个决定他们事先并不知情,性情冲动的史大邱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扯马缰就要驰去唐卫羽身侧,却被几名士兵同时拦住。
而另一边,锋南军精锐的重重保护之后,公子无双嘴角轻轻牵起一抹赞赏的微笑,淡得如同一缕波纹,转瞬即逝。
“应下他的请求。”略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一个士兵飞快的跑到明末身边,将公子无双的命令转达给她。
明末骑在马上,双目隐在头盔之下,只看得到紧绷的尖削下颚。
抓着缰绳的手逐渐收紧,胯下的马开始有了轻微的躁动,她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公子无双置身之处。
严锦舟和魏林以及一众将领围在公子无双身前,只能透过缝隙,隐隐的看到一色黑披风中,微露出的一角濯银铠甲。
严锦舟和魏林同时朝她点头,示意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唐卫羽的三箭决对射不到公子无双。
明末放下心来,轻夹马腹,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唐卫羽,“唐将军好气魄!只是不知这三箭怎么个放法,我军可否派人保护殿下?”
“我只放三箭,至于如何应对,那是你们的事。”唐卫羽盯着明末,眼睛里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波纹。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四章 决然赴死
那好!唐将军的要求我军应下了!三箭不中,京都军内,不得阻拦,苍天为证!”明末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点波动。
唐卫羽不再出声,右臂抬起,缓缓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一排士兵立刻散开。
尚未等所有人看清他的姿势,只听见一声马嘶,他胯下的骏马已经如同雷电一般往东侧驰去!
明末立刻一扭缰绳,驰近公子无双身侧。
“左肋!”不知是谁的声音,突然在阵中响起,公子无双身边的士兵立刻收缩,举起长盾,将公子无双密集围在其中,公子无双的右侧更是被围得密不透风。
破空之声如同惊雷,突然在锋南军方阵上方响起,唐卫羽在马上一个迅如闪电的俯身,飞射如电,箭锋笔直,带着强劲的风,直直射向人群中。
明末飞奔而近,手中长矛用力一掷,黑色的长矛刺入空中,准确击中飞射过来的箭支,却只听见“铿锵”一声,箭锋稍偏,却仍是飞速射向了公子无双的方向。
“铮!”金铁撞击的声音随即传出!
一阵寂静之后,一名士兵高举起手中长盾,“箭在这里!”
半人高的盾上,紧紧嵌着一支羽箭,箭端竟没入长盾一半!
明末微眯起眼,盯着那支羽箭,额上已经渗出汗珠,方才若不是她的长矛阻拦,那支羽箭想必已经穿透铁盾,射中无双!
扭转头。犀利的目光盯着对面地唐卫羽。
他的箭法竟如此了得!
人群里,公子无双却轻轻摇了摇头。这一箭,若不是明末的长矛阻拦,将会射空,而不是如此准确的刺入他左侧的长盾上。
唐卫羽已经奔出近一里,回头看了一眼,他一勒马缰,身下战马长嘶。返身折了回去。
战马疾驰的速度越来越快。明末死死的盯着他的马蹄。计算着他将在什么地方射出第二箭。
横向奔出近两里,他突然从用双脚勾住马身,矫健地身体迅速垂至马腹,电石火光间,已经倒挂着完成了搭箭张弓地动作,箭支以双眼无法看清地速度离弦!
第二箭比第一箭更快,也更低。飞速的斜插向上而去。
明末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公子无双身边的将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长盾都是拦在胸前,而腿下还有狭窄却能通箭的空隙!
第二箭要从下往上射中无双!
“放下盾牌!”之前传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青涩而喑哑。
但是已经来不及,第二箭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尖啸,稳稳的刺入了人群。
又一次让人心惊地寂静。
缓缓地,围住公子无双的人群中走出一人一骑,棕色的战袍。黑色的铠甲。无比坚毅的眼神。
明末身子一震,那是魏林。
魏林的胸口,斜插着一支羽箭。穿胸而过,箭尖从后背刺出近六寸。
“魏林!”明末飞奔过去。
“将军,我没事。”魏林捂住胸口,脊背挺直,他回过头,看向公子无双周围的人群,声音无比沉重,“第二箭,应该射死了我们一个兄弟……”
几名士兵拖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走了出来,“明将军,他死了!”
那名士兵地胸口,有一个箭尖大小地伤口,正中心脏。
“第二箭穿过他的胸口,刺向公子,我挡了下来。”魏林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将军,还有一箭……”话未说完,他已经身子一软,一头栽了下去。
锋南军对面,唐卫羽已经取下最后一支箭,握在手中。
几名士兵上前,抬走了已经昏迷的魏林。
明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公子无双身侧地士兵,
以公子为中心绕圈,不要让唐卫羽找到空隙!”
士兵们依言而行,将盾高举到眼下,死死盯着唐卫羽的手,然后一步一步,围着公子无双绕圈,彼此之间也贴合得更为紧密。
唐卫羽将箭搭在弓上,胯下之马不再走动,只是正对着公子无双,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弓。
英武的眉眼间,沉稳没有一丝波动。
明末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握住缰绳的手,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聚集了八万人的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无数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唐卫羽手上的弦逐渐绷紧,公子无双身前重重围住的士兵们大气也不敢出,人人瞪着一双眼,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唐卫羽控弦的手上。
公子无双坐在马上,看着围在他身前的卫兵们快阔的后背,然后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北方的天苍茫辽阔,南方的天阴霾低垂。
广阔的东陵原需要一双无比巨大的手,绞碎这分明的界限,让满天的浮云自由流淌。
他深爱的封国子民,需要一双强有力的手,将他们带离黑暗,步入阳光之中。
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解开颈间系着的黑色披风,濯银的铠甲在日光下,散发出尊贵而耀目的光芒。
骏马昂首长嘶。
毫无预警,高举着盾牌的士兵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冲倒在地,倒地的士兵惊恐的看见,黑色的骏马载着那个身披濯银铠甲的人,高扬铁蹄,飞速从他们身上跨了过去!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让他们惊惧得口不能言!
“无双
“唐卫羽,射出你手中的箭!”激昂的声音如玉石相撞,如高山飞流,带着颠覆所有的强大力量!
唐卫羽呆在了马上,看着人群中突然策马而出的那个纯白身影,挽弓的手全然僵硬。
所有的士兵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
从人群中高高跃起,冲向敌军的那个人,恍然间,竟是如同天神降临,一身银色铠甲,披拂了满身的光芒,决然奔赴死亡。
果真是公子无双么?!
不是么?那般俊秀如玉的眉眼。
“不!无双!不!”明末尖锐的嘶吼划破了天空,她用力的扯住缰绳,策马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
这声嘶吼猛然惊醒了唐卫羽,他不再犹豫,迅速的拉开弓,第三支箭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厉啸而去!
箭锋笔直,如同一道快极的闪电,又如同凌空而起的一道冰凌,罔顾一切,瞬间穿透那抹银色的身影!
巨大的力道使马背上的人重重滚落了下去,银色的铠甲沾染了地上的灰尘,依旧散发出不可掩盖的光辉。
“不要!无双!不要这样!”嘶吼着,明末飞奔过来,几乎是滚落下马,她连滚带爬的挪到公子无双身边,Qī.shū.ωǎng.面上惶急恍如苍穹即将覆灭。
瘦长的手指一把扶起公子无双,濯银的铠甲上,一蓬鲜血已经绽放如同湖水中盛极而放的莲花。
铠甲下,公子无双的眼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垂落,气息已经紊乱。
什么都来不及说,明末一把将公子无双背在背上,往己方阵地中狂奔去。
但是为时已晚,凭空飞来的第二支箭,悄无声息,绵软如同江南的水,却准确的射中公子无双的后背。
那是心脏的位置。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五章 重返帝都
末狂奔的脚步突然一滞,被风吹开的散发骤然垂落下搭在额前,遮住她空洞的双眼。
双手软软的垂了下去,肩背上,公子无双颀长的身躯缓缓滑落。
“公子!”几名将领飞奔过来,接住公子无双的身躯。
“军医!军医何在!”严锦舟用力扶住公子无双的肩膀,仰起头吼道,额上青筋根根凸起。
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跌跌撞撞的奔了过来,冲到近前,颤抖的抓住公子无双的手腕。
指端切入脉下,片刻之后,军医已是面如死灰。
“还有没有救?!”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明末失魂落魄的挤进人群,走到公子无双面前,缓缓的跪了下去,然后俯身,将脸深深的埋进公子无双的胸膛。
冰冷的铠甲和灼热的鲜血交织,如同地狱里水深火热的煎熬、
公子无双的胸膛仍在细微的起伏,带着阵阵的抽搐,胸口的箭伤处,鲜血如同泉涌。他俊秀的唇微张着,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将领全都明白,这是一个人将死的征兆。
唐卫羽一箭穿胸,若是及时救治,还有生还的可能,但后来的那一箭,却是精准刺入心脏。
纵然绝世良医,亦是无力回天。
公子无双的生命迅速的衰竭下去,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突然失去光芒,坠落九天。
明末的手。缓缓环上公子无双地脖颈,然后收紧,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的脸印入公子无双的胸口,深深的印进去,让这个男人无论是生,是死,是否要喝下那碗孟婆汤。都不会遗忘她明末这张脸。
恨他啊。从未有过的恨他。
仿佛有人用力捏紧她的心脏。死死的捏住,不让她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手指深深地抠入身下地土地,指甲折断,鲜血淋漓,和公子无双身上流出来地鲜血混杂在一起,融成更深更暗的褐红。
公子无双修长的手缓慢的抬起,越过明末的身体。指向虚空之中。
那是帝都昶安所在的方向,东陵原的北方。
“回……回……”微弱地声音在他的唇齿间回荡,却始终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语句。
只是轻轻的一个动作,便已经让仅剩的力量衰竭。
身体的热度如同快而无声的流水,迅速的流失。
凝固着鲜血地指尖,最终徒劳地垂下。
起伏的胸口骤然平息,挺秀的鼻端下,微热地气息全然停止。
“恭送殿下!”军医的身子突然矮了下去。
“刷刷!”所有人全部跪下。铠甲碰撞。交织出冰冷绝望的声响。
一片黑色的飞鸟突然惊起,刺入苍穹。
“啊——”明末仰起脸,苍凉悲怆的吼叫声刺破长天。一声一声,仿佛要撕破喉咙,仿佛要爆裂身体里所有的血管,仿佛要宣泄出瘦小的身躯里,如同海啸飓风一般浓烈的悲伤!
那一瞬间,日月无光,天空覆灭,狂风吹毁苍茫人间,宇宙苍穹里,只有她独自一人望天长跪,绝望嘶吼。
空地对面,仰昭关守军被这凄厉绝望的嘶吼所震慑,皆是呆立无声。
铠甲的碰撞声响起,密集的方阵突然分开,缓缓走出一个广袖儒袍的身影,瘦长的手擎着一张细弓,垂落身侧。
“唐将军,下次阵前,记得多带一支箭。”淡漠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冷意,由远而近。
唐卫羽仰起头,让眼中的热泪倒流回眼眶,然后扭过头,盯着身后慢慢走来的谢清远,黑眸里烈焰燃起。
他一个翻身跳下马,猛然冲到谢清远面前,重重一拳,将迎面而来的谢清远击倒在地!
惊呼声响起,几名将领同时奔上前,拖住唐卫羽,另有几人上去扶起谢清远。
“日后,不要让我再在军中看见你!”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唐卫羽瞪着血红的眼,一把甩开身边拉住他的人,转身大步朝仰昭关巍峨的城墙走去。
谢清远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清冷的面容上浮起苦涩至极的笑容。
“让我谢清远下地狱,不是更好么?”
城墙前的守军闻风而动,骑兵飞速前军,带着疾风的气息。
锋南军的灵魂人物陨落,剩下的一万士兵已经没有次序,守军轻易的击溃了剩下的一万人,俘虏了留下的大批将领。
很快,仰昭关城门洞开,大军整齐开出。
按照着早已部署好的计划,仰昭关开始朝南方输送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带着船只,粮草,衣物,以最快的速度行进。
而雄关的北面,另一支十万人的部队,在唐卫羽的率领下,迅速开赴西北边境。
两支队伍如同两只巨大而有力的手臂,缓缓抬起东陵原逐渐塌陷的两块土地。
白色浮云旗带着皇室正统的傲然之姿,如同君王的双目,高悬在大军头顶,俯瞰整个封国大地。
不过一年时光,帝都昶安竟是愈加的繁华,靠近城门的空地上,似乎又筑起了几座新的宅邸,与原来的恢宏建筑连成一片,华丽堂皇,一片喧嚣。
明末靠着马车,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黑眸沉沉,如同一潭死水。
每一个角落,都是一抹伤。
这是无双出生,长大的城池,是他心心念念都要回来的地方。
时光仿佛凝固,两年前,她历经千辛万苦,从大漠回到昶安,策马奔驰在同样的街道上,想着就要见到心爱的人,激动得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如今,再回到这座封国最大的城池里,繁华依旧,却再也没有了那个人。
再也没有。
马车缓缓的驶入威严的皇城,佩剑的士兵小跑上前,亮出手中令牌。
守门的禁军头目见到令牌,面上一变,立刻谦恭的躬下身,亲自打开城门。
马车以更快的速度奔驰在皇城白玉铺成的通道上。
那是皇帝专用的通道。
明末的双手被轻巧却繁复的金锁拷着,脚上带着同样的镣铐。马车里极尽豪华舒适,一侧的侍女面带得体的微笑,轻声说道,“明将军,再忍耐一会,见到殿下就可以松开镣铐了。”
明末轻轻点头,面上沉寂,没有丝毫涟漪。
马车在上寅宫前停下,两名侍女搀扶着她,轻轻走下马车。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六章 重回旧地
城里仍是盛极的奢华,锦衣的宫人列队无声走过大红同淌过的河流。
已是阳光媚极的春日,皇城里,处处流淌着五月繁花的香味。
明末静静的站在上寅宫高而宽阔的台阶下,仰头看着台阶尽头,那座华丽的宫殿。
仰昭关外的皑皑白雪,凄凄冷风,在这明媚日光下都仿佛无比渺远,所有的挣扎,苦痛,焦虑全都留在了那片苍凉而空旷的土地上,如今的她,只是这华丽殿堂前一抹苍白的影子而已。
脚步声从左侧的宫墙后传过来,长靴落地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急切。
“末儿。”
明末转过头,淡漠的双眼正对上君可载漆黑的眼眸。
君可载大步的走了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她柔软的双手揉进自己的手掌中。
他的身后跟着几名京城里的新贵,皆是带着毫不隐晦的探寻眼神,细细打量着她。
“路上还好么?有没有受到那些军队的搅扰?”君可载将她拉近自己身前,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问道。
明末只是抬眼看着他,并不说话,一双黑眸如同深井一般深不见底。
君可载察觉到不对,亦是不再出声,只是细细端详着她,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这段日子,明末的身体急剧的消瘦下去,原本瘦削地面孔如今已经现出了嶙峋的颧骨。更衬得一双眼睛大而空洞。
她看着君可载,轻轻张开嘴。
君可载低头看了看,俊美的面上隐隐闪过一抹怒容,声音随即也重了几分,“这是谁下的命令?”
明末的嘴里,塞着一团布巾,让她根本无从开口说话。
一侧的侍卫小心上前,说道。“谢军师下的命令。说是怕明将军……咬舌自尽。”
君可载修长的手指已经探入明末地口中。轻轻将布条取了出来,扔在地上,又转过身看向那名侍卫,“把镣铐打开。”
小巧繁琐地金色镣铐被一把同样精巧地钥匙解开,明末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跟我回寝宫,可好?”君可载俯身。柔声询问着她。
他身后的几名男子皆是面露微笑,想不到锋芒毕露的君可载,竟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明末转头,看了看几乎要隐没在那一排高高台阶之上的华丽宫殿,心里突然一阵惊惧,下意识的,她使劲摇着头,连带着身子亦是后退了好几步。
将她分明是带着恐惧的表情收入眼底。君可载连忙握紧她地手。将她拥入怀中,“好,不回寝殿。我们去其他地方,末儿喜欢哪里,告诉我。”
明末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长时间的沉默,几乎让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眼眸低垂,掩去眼中刹那间浮起的哀痛欲绝。
她想去无双从未去过的地方,一个没有无双丝毫痕迹的地方。
可是,果真有那样的地方么,曾在无双身边流淌过的气息,不会随着飘散地风而四处流转么?
天地之间,是否有那样地处所,让她一踏入,便忘了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忘了她这么多年无望的爱恋,忘了在他身边地每一次开心,每一次难过,每一抹笑容,每一滴眼泪?
她走遍东陵原的每一处角落,走遍北方的鞑靼,南方的图南,西面的西丹,翻过极西的赤棱雪山,走到世界的尽头,是不是就可以找到那样的地方?
她颓然低下头,将面容埋进君可载的肩头,避过突然刺目起来的阳光。
身子突然轻了起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抱起,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我知道末儿想去哪里。”
仿佛有微凉的风吹过来,灌入她的颈项,她将头埋在君可载的肩窝中,感觉到他抱着她走过一排杨柳之下,走上一辆马车。
然后喧嚣声再度响起,马车在昶安城的街市中穿行,绕过几条大街,穿过几条僻静的胡同,在穿城而过的河流旁驶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桂树飘香的地方。
身子又被人轻轻抱起,似乎走入了一个庭院之中。
地上响起了成片的跪地之声,老者惊惶的声音响起,“参见殿下。”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明末双眼猛然一睁,她用力的锤着君可载的肩膀,“放开我!我不去那里!我不去!”
“末儿!”君可载不仅没有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再看最后一眼,明日我就派人来拆了它。”
明末的身子一震,良久,才缓缓抬起头,迎着刺目的阳光,看向此刻置身的这处庭院。
长廊,水塘,假山,一排一排随风摆动的青灯,四处飞舞的白色绸缎,还有眼前长跪不起的一群素衣家人,浓烈而悲戚的气氛四处飘散。
这是公子无双的府邸,成年之日起,便一直居住的地方。
君可载抱着她,缓缓的往里走。
“末儿,他曾经救你脱离苦海,你也曾经罔顾一切的救过他的性命,你们之间已经无所谓亏欠,他可以抛开一切赴死,看不开,放不下的,只有你而已,明白么?”君可载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却带着致命的清醒。
明末脸色发白,只是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和他之间,牵扯不清的,只有那些所谓恩情么?
那么她这么多年孤苦苍凉的仰望,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时光倒回十二年,她是否还会如当初一般,义无反顾的随着那个白衣的男子,奔赴未知的地方?
“小时候,无双是所有皇子中最为温驯谦恭的一个,有礼有节,待人谦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知道么,从小,他就喜欢从宫外救人回去,路边的小乞儿,饿极了的小偷,各个贵族府上遭受虐待的奴仆,甚至是找不到食物的小猫小狗,”君可载抱着她慢慢的往前走,声音平稳如水,却仿佛有着某种教人沉寂下来的力量,“父皇宠爱他,专门在宫外修了一个宅邸,安置他带回来的那些人,只有你,因为是明将军的‘儿子’,父皇始终不肯通融,最终才进入了军营。”
明末静静的听着,心却逐渐逐渐的冰冷了下去。
“后来他捡回来的那些人大多成了有出息的人,有些人投入到他的门下,成了他的幕僚,有些人去到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同样只有你,一直坐到了镇国大将军的位置,成为他最得力的臂膀。”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七章 为谁而活
可载走到一处凉亭里,坐下来,将明末瘦小的身子放上,继续说道,“可是末儿,你明白么?不管你的位置坐得有多高,不管你多么努力的想要变得优秀,对于他来说,你却仍然只是他捡回来的那么多人中的一个,你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其他人也同样愿意。他是你独一无二的无双,而你,却不是他独一无二的末儿。”
明末低下头,将眼垂得极低极低,仿佛要低到尘埃之中。
君可载轻叹一口气,执起她的手,轻轻贴在脸上,“可是对于我来说,你明末却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可以替代……”
低缓温柔的声音,吹皱一池春水。
明末身子微震,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君可载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眼底浮起心疼之色,不由得俯身,在她额上印下浅浅一吻,然后牵着她的手站起身。
“来,我们把这座宅邸再好好看一遍,把该记住的都记在心里,该忘记的,全都在今日忘掉,好不好?”
明末跟着他的脚步,缓缓走出凉亭,走上沿湖的小径。
心,却仍是一片死灰。
君可载的话让她的心猛烈的疼痛了一阵,然后又归于平静。
道旁的垂柳,池中的游鱼,树梢鸣叫的小鸟儿,一切都还是以前的样子。
如何能忘?
她曾经蹲在这个池塘边独自流泪,只因为无双误认为她偷了别人的玉佩送给他。却不知道,那是她用连续两个月替军营中地将官喂马赚来的银子,跑遍了昶安城,买到的最好看的一块玉佩。
她曾经在那株柳树下长跪不起,只因为偷偷跑出军营来找无双,被军营中的将官教训,被无双责备,长跪两天两夜。直到膝盖肿得无法行走。只为求得无双一句原谅。
她曾经风尘仆仆的从西丹回来。却只能躲在那条长廊后面,看着无双和谢炎伶在月色下相拥的情景,看着他们你侬我侬,柔情似水,悲伤几欲灭顶,恨不能死在大漠里,再也不要回来。
如何能忘?
哪怕是将这个地方连根拔起。焚成灰烬,也都无法忘记。
苍茫人世,万丈红尘,因为少了那一个人,曾经视作生命,却又决然离去的那个人,从此变得再无色彩。
那条谓之为生命地河流,已在那个人死去地那一刻起。停止流动。世事依旧轮转,而她明末,却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一刻。从此不再往前。
缓慢的脚步在一座假山前停下,明末仰起头,看着面前两人高的假山,微微眯起眼。
君可载亦是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沉寂片刻,他轻声问道,“要上去么?”
明末没有回答,只是后退了两步,然后一跃身,迅速而利落的坐了上去。
两条腿软软的垂了下来,她用双手撑着两旁的岩石,抬头凝视着前方地庭院,如同以往无数次,从军营里逃出来,以同样的姿势坐在这里,等待无双的出现。
君可载站在下面,微微仰头,看着她。
薄薄的阳光下,明末的皮肤仿佛透明,身上不再有分毫军中将领的坚硬气质,小巧的鼻尖带着一抹淡淡的红,薄唇紧紧地抿着,如同沉默而忧郁地瘦弱少年。
他在心里轻轻的叹息。
当年公子无双初见她时,她就是这般模样吧?并不柔弱,却让人无法抑制的疼爱与怜惜。
只是为何初遇上她地,会是公子无双,而不是他?
“末儿,渴求得愈多,心里就会愈加的不满足,”
他开口缓缓说道,声音不疾不徐,如同迎面拂过的风,“他带了你回来,你感激他,爱慕他,想得到他全部的注意,所以拼命的让自己变得优秀,直到有一天,你终于成了他生命里举足轻重的一个人。于是你又想得到他的情感,剖心掏肺,赴汤蹈火,为他付出一切,只想换来片刻的温情,甚至还不满足,想要他将自己的性命,也交由你来保管,想让你们融为一体,一切紧紧相连,可是,”他仰头,盯着她的眼眸,仿佛要盯到她的心里去。
“直到最后,他死了,再也无法醒过来,你才会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要求得太多,其实你真正想要的,只是他好好的活着,与你活在一片天空下,呼吸同样的空气,听到同样的鸟叫声,看到同样的风景。就像一个吃不饱饭的人,只要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就会觉得幸福。”
“所以末儿,不必渴求太多,所有的情爱到最后关头,也不过是一句‘好好活下去’而已。你想给的,他未必想要,然而你能够如同往日一般活下去,却必然是他想看到的,明白么?”
明末痴痴的坐在假山上,听着君可载低缓的声音,心里仿佛有一线光芒闪过,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双眸依旧如同失去光泽的玻璃,茫然无措。
“他之所以选择死去,是因为知道他一死,锋南军必定土崩瓦解,朝廷将会一统江山。而只有封国南北统一,才能全力对付西丹,对付南方的洪灾。可以说,他是为了天下而死,那么末儿,你是否应该为了天下而活下去呢?”
明末缓缓的低下头,定定看着君可载,“为了天下而活下去?”
君可载轻轻点点头,“他从未爱过任何人,他的心里除了天下二字,再无其他。末儿,无法为他而活,就为天下而活吧,”他朝明末伸出手,“封国需要你这样的优秀将领。”
明末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的,将自己的手垂下来,放到君可载手上。
君可载手臂微一用力,轻而易举的将她瘦小的身子从假山上抱了下来。
贴着她的面颊,他轻轻问道,“我即将为公子无双举行国葬,等葬礼过了,我们再一同赶赴前线,好么?”
明末没有说话,只是顺从的倚在君可载怀里,茫然看着远方。
“若是不想住在我的上寅宫,明日就带末儿到昶安城里逛逛吧,看上哪处宅子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先住一阵子……”
“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很突然的,明末突然开口问道,声音有些疲累低哑,担心君可载不同意,她又说道,“我不会逃跑,你可以派人来看着我……”
“傻瓜,”君可载将她的头拥进怀里,面上泛起心疼之色,“说要拆了它,只是怕你睹物思人,暗自伤心难过而已,若是舍不得这里,就住下吧,我将书房也搬到这里来。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八章 生者常戚戚
两年来,君可载逐渐大权在握,皇宫里,皇帝的议事虚设,大臣们有要事,都是往君可载的上寅宫跑,君效文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
近日,君可载突然搬到已逝的二皇子公子无双府上居住,冷清多日的公子无双府突然热闹了起来,皇宫里大批禁卫军被调到府中不说,连平日甚少见到的朝中重臣,也开始频繁出入这里。
京城敏感人物纷纷派出智囊来猜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信号,是否预示着君可载又要使出诡谲的手腕,亲近哪一派大臣,打压哪一派大臣。
各种流言都有,却没有哪一种摸到了边。
公子无双府
前庭里每日门庭若市,等候接见的官员都汇聚在厅堂里,等着召见。
“刘大人,殿下最近情绪如何,有没有……?”赭衣的官员坐在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问道。
“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比前些日子更为愉悦,昨日还问我有没有收藏名贵的铠甲来着。”紫袍官员谨慎环顾了一下四周,才低声说道。
“铠甲?”赭衣官员皱眉,仿佛想从这个事情里嗅出某些政治讯号来。
“正是,我昨日连夜送了三副纯金打造的铠甲过来,只是不知道殿下喜不喜欢……”
后院里
明末愣愣的看着面前三副纯金的铠甲,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明将军喜不喜欢?昨日殿下说了。这些铠甲明将军若是不喜欢可以扔了,他再去寻一些适合的回来。”仪容得体地侍女站在一旁,细细观察着明末的神色,柔声说道。
“为什么要送铠甲?”好半晌,明末才有些木然的问道。
“殿下说女孩子的玩意儿明将军都不喜欢,想来想去只有送几副铠甲聊表心意,”侍女掩嘴轻笑了一下,“殿下这是在讨明将军欢心呢。”
明末随意的将铠甲扔在一边。坐到座椅上。“我不要了。这些东西没用。”
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侍女面上没有丝毫奇怪的神色,只是上前轻轻捡起铠甲,交给了门外守候的侍卫。
明末呆呆的看着她,眼神里突然涌起一阵疲惫。
她转过身,走到房间一侧地衣柜前,打开柜门静静地站着。
衣柜里。所有地衣服全部都是纤尘不染的白色,带着无双身上特有的香味,整整齐齐的码放着。
“你出去吧。”她低声吩咐着身后的侍女。
侍女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明末在柜前站立的半晌,才伸出手,解开自己身上地衣物。
腰带。外袍。中衣,青色的衣裳轻轻的落在地上。
微颤的手指触到胸口紧紧裹着的布条,犹豫片刻。她还是一把扯开了紧系的丝带,白色的绸布软软掉落在地。
裸裎的站在衣柜前,她伸手从柜中拿出一件纯白地衣服,披在身上。
绸缎地材质,带着些微的冰凉。
她将衣服裹紧,再裹紧,将自己裹得像一只吐丝的蚕。
衣服上地清香缓缓逸了出来,搅乱了她的气息,她细长的手抓紧胸前的衣服,微蹙着眉,感觉到胸口处又开始紧揪着疼痛起来。
蹲下身子,她双臂搂着自己,也搂着这件无双曾经穿过的衣服,将头深埋进膝盖中。
再一次热泪盈眶。
如同奔涌而出的洪水,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止住。
想他啊……无可抑制的想他,一如心底翻涌着的恨。
想他好看的眉眼,想他好听的声音,想他无时无刻都温柔无比的语气,更
经谈及未来时,踌躇满志的神态。
人世如此苍茫,她要到哪里,才可以找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让她去爱,去仰望?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愈近愈沉重。
她的身子突然失衡,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华贵的龙涎香,瞬间掩去了属于无双的淡淡香味。
她轻轻的闭上眼,不用回头,已经知道身后来的人是谁。
修长的手指滑至她的面颊上,替她拭去面上的泪水,君可载将她的身子抱起来,放在一侧的椅子上。
“天气尚寒,穿着这么薄的衣服,又坐在地上,会着凉的。”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纤瘦的肩膀,感觉到薄薄衣料下赤裸的身体,君可载微微蹙起了眉。
明末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肯抬头让他看见自己的满面泪痕。
她的头发没有如同平日一样束于头顶,只是用一根丝带在脑后轻轻垮垮的扎了一束,脸颊两侧青丝如瀑,遮住了半边面孔。
君可载将手指轻轻插入她的鬓间,替她拢好散落下来的长发,然后俯身,在她面上落下一吻。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末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他用过的东西落泪,也不是办法,你近日又瘦了很多。”君可载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我抽空陪你去找个地方散散心,好不好?”
明末听着头顶传来的温柔声音,又一次落下泪来。
心里仿似呐喊一般的乞求着,不要再给这样的温柔……至少不要给她明末这样的温柔,此时此刻,他的温柔就好似毒药,而她,就是饮鸩止渴的那个人。
“去壁泉行宫可好?那里风景秀丽,有大片的草场,还有温泉,去那里对着满目的美景,也许心情会开阔一点也说不定呢?”
明末摇摇头,缩在他的怀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哪里都不去,等葬礼结束,我们就去西北。”
听到明末话中的“我们”二字,君可载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西北战事已经僵持了下来,幕颜赤被挡在了惠阳之外,我们还在不断往前线增兵,暂时不必担心西丹会打进东陵原,不过,末儿要是担心的话,就都听你的,七日后我们便动身,好么?”
“嗯。”明末低声应了一句。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满室寂然。
刚刚流过眼泪的双眼仿佛有千斤重,在这个散发着浓郁的龙涎香的怀抱里,明末竟沉沉的睡去。
这个曾经无比抗拒的胸膛,如今竟成为她安然睡去的温床。
看着她渐渐睡熟,君可载才起身,将她抱到床上。
丝绸的衣物贴着皮肤总是很凉,他伸手轻轻解开被她裹在身上的白色衣袍。
看着她裸裎着的身子,俊美的面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愈加深沉起来,无法抑制的,他俯下身将浅浅的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薄唇一接触到她的皮肤,身下竟立刻有了反应,看着她仍是憔悴不堪的睡颜,他勉强压住突然涌上的冲动,只是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替她盖好了被子。
修长的手指在她瘦削的脸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末儿,从今以后,再也不许你离开我一步,再也不许……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九章 举国之殇
北边境,惠阳城外
“公子无双死了?”军帐里,幕颜赤蓦然抬起头,略带错愕的看着面前的夜疏朗。
“是,两军对阵时自己冲出阵前,做了封国朝廷军的箭靶。”
“他为何要这么做?”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幕颜赤面上竟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我军攻打封国,而他们的南方又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水,他想必是想用自己的死结束封国的分裂,让封国朝廷集中全力对付洪水和我们。”
幕颜赤怔忡良久,才叹道,“果然是贤明之人……”
“君可载正在为他举行国葬,并且昭告天下公子无双为了大局而死,又一次轻松收拢了人心,陛下,公子无双的死,对于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啊……”夜疏朗语带忧虑。
幕颜赤没有接上他的话,而是站起身,掀开帐门,看着军帐外的***如海,良久,才问道,“夜疏朗,你说男儿活在世上,什么东西一定要去争取,而什么东西可有可无?”
“荣誉和权力必定要去争取,女人和财富可有可无。”思虑片刻,夜疏朗谨慎说道。
“这是你的看法么?”幕颜赤放下帐门,回过身来坐到帐中的椅子上,“可是,封国人却不这么认为,在他们眼里,忠义是最重要的,荣誉和权力反而靠后了,至于女人和财富,东陵原千里沃野。江南大片水乡,还少得了几个女人和铜钱?”顿了顿,他又拿起桌上的封国镇纸,颇为玩味地说道,“公子无双说到底,也是一个忠义之人,做不出拿整个国家的命运来赌自己命运的事,整个封国。也只有一个君可载。不忠不义。连自己的叔叔和自己的弟弟都敢杀,将各股力量玩弄于股掌之上,所以成了最后的强者,我们最强大的敌手。”
夜疏朗不明白幕颜赤究竟想说什么,因此只是垂手站在一侧,认真听着他的话。
“如今公子无双死了,封国所有地精锐部队都调往了西北。夜疏朗,你说我们此次东征,胜算还有几成?”
“这……”夜疏朗抬眼看着幕颜赤,觉得今天地主帅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但他还是说道,“我们有十万铁骑,全部死忠于陛下,装备精良。足以横扫整个大陆。不说攻下整个封国,至少能一直打到他们地都城,控制他们整个国家的中枢!”
“你似乎太乐观了。夜疏朗,封国的内战结束,原本被死死钉牢在仰昭关前的大批优秀将领,都可以调到西北来对付我们,君可载,以及……明末,”说到这个名字,幕颜赤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极快的掠过一抹光芒,声音却仍是平稳低沉,“他们联合起来,那么我们面对的,将是比三年前更为团结紧凑地军队。”
夜疏朗终于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陛下的意思,是我们此次东征仍会无功而返?”
“不,我只是要告诉你们,敌手比三年前更强大,我们必须更加谨慎而已。”他轻轻的靠上椅背,“记住,我们不仅要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还要将封国的女人一个个抱回家,尤其是……”
“尤其是明末那样的女人!”这一次,夜疏朗总算揣摩到了幕颜赤的心思,接口道。
公子无双的府邸里,明末独自一人走在长廊下。
头顶上地青灯微微飘荡,连带着让她瘦长地影子也如水中的落叶一般起起伏伏。
几名侍卫和婢女远远的跟着,不敢靠近。
为公子无双举行地国葬已经开始,整个昶安城里户户挂起白绸,人人身披素衣,巨大的悲伤,如同上涨的潮水一般缓缓覆盖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她不敢踏出这座府邸半步,因为害怕一走出这里,看到仍在欢笑的人会愤怒,看到悲伤的人,就会觉得更悲伤。
公子无双的灵枢已经被埋入了皇家的陵寝,如今放在皇宫里任大臣们跪拜的,不过是他的衣冠。
君可载这些日子亦是忙碌起来,西北的战事,南方的水灾,还有为公子无双举行的国葬,堆积在一起让他忙碌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每日都是清晨便出去,夜半才回来。
但是即使再忙,他仍会费尽心思的找来各种她喜欢的玩意儿哄她开心,从各地采来珍贵的食材,变着法子替她调理着身体。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真的是可以无限的,就如同她对无双。
明末站在长廊下,看着头顶上被昶安城的***映亮的天空,愣愣出神。
“……不必了,幕颜赤不会被区区三十万人吓走,他清楚我们的实力,这一战,我们只要将他们赶到沧州以西便可……”说话声从长廊的拐角处传来。
“那么,对决不可避免的话,是否该请明将军赶赴西北,率大军对付忽颜卫?”
“封国数千万人口,就只有明将军一人能够打败忽颜卫么?不要忘了,明将军也是京都军里面出来的,为何她能直面忽颜卫,而你们却不能,自己回去好好反省究竟是为什么。”
“是……”
谈话间,几道披甲的人影已经出现在长廊尽头。
明末倚着廊柱站着,拼命想把自己的身子隐藏到阴影里去,却仍是被君可载看到了。
“末儿。”一眼便廊柱后站着的明末,君可载微微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这么晚了,为何还没有休息。”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将领见状立刻识相的返身离去。
明末转过头,看着从长廊一侧匆匆走来的君可载,一身纯白的素衣,微晃的青灯下,与另一个白衣胜雪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不想睡,随便走走。”她用力的眨了眨眼,不让自己混淆。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一十章 情到浓处
晚膳吃的什么?可还合胃口?”君可载走近她身边,的手,揉入掌心中。
“晚膳?”明末木了片刻,一双眼仿似刚睡醒一般注视着君可载,好半天才模模糊糊的说道,“好像有一条蛇,还有鲸须……”
“还有呢?”
明末懒得再想,直接答道,“不记得了。”
君可载优美的眉微微蹙起,“是不是又没有吃?”
明末没有回答,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究竟吃了还是没吃。
“我若是不在,就连东西都不肯吃了,你啊……”无奈的叹口气,君可载牵起她的手,缓缓地往花园后的厢房走去。
远远站在走廊尽头的几名婢女已经是脸色煞白。
明末没有吃东西,君可载若是发起怒来,她们罪责难逃。
“去熬一碗莲子龙眼汤,送到房中来。”所幸,君可载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只是低声吩咐了一句,并没有责难她们。
“我不想回房。”走到院中,明末看着微敞的雕花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月光清寒,笼着她瘦削的脸庞,嵌在面上的一双黑眸,冷冽得仿佛冰雪一般,带着隐藏极深的悲愁。
将她眼底浓重的凄悲收入眼底,君可载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发,“末儿想去哪里呢?”
“明日,明日我们就去西北好不好?”明末微微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着他。
君可载凝视着她的眼眸,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头,“好。”
国葬尚未结束,京中地各项事务也都没有安排妥当,这时候抽身赶赴西北,之前所做的许多努力。势必会白费。
但是。只要怀里的女子始终紧皱的眉头能够舒展。只要她能够寻回半分往日的笑容,只要她的眼里,不再充满让人心疼的哀愁,哪怕前功尽弃,也是值得的。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已是如此深地,迷恋上了她……
没有注意到他眼中涌动地温柔。明末默默地转过身,在檐下坐了下来,然后望着渺远的夜空出神。
君可载在她旁边轻轻坐下,并不打扰她,两人就已亲密而陌生的姿势并肩坐着。
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君可载,你跟无双,是一个娘亲生的么?”似乎想到了什么。明末突然转过头。看着君可载。
“是,”君可载点头,“我们都是先朝皇后所出。我是嫡长子,无双次子,当朝皇帝是第三子。”
明末不再说话,只是仔细的盯着君可载精致的眉眼,视线扫过他挺秀的鼻梁,薄薄地嘴唇,完美无瑕的脸部轮廓。
比无双更俊美的一张脸,面色平和的时候,也会有类似于无双一般温润的气质。
但只要眉眼稍动,那抹强势和锋利便显露无疑。
可是无论怎样,他的身体里,毕竟是流着和无双相似的血液……
“我替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她突兀的问道。
君可载很明显被吓了一跳,随即,眼里浮现起复杂地光芒,“为什么?”
明末抿紧唇,没有出声。
如何能够说出口呢?她只是想用尽一切力量,抓住所有可以和无双有关联地东西而已。
君可载的面上,怒意却如同弥漫的雾气,缓缓地散发开来。
“末儿,你可知一个男人再如何宠爱一名女子,也会有他的极限。”声音依然低缓,带着隐藏的怒意。
明末仍是低着头,她知道自己说的话,必然会触怒君可载。
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容忍身边的女子将他当作别人的替代品,更何况,如君可载这般尊贵骄傲的人。
“求你……”她仰起头,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颤,“他已经死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接近皇上,只能求你帮我……”
只要她的孩子,身体里流着与无双近似的血液,
眼之间能找到半分无双的影子,只要不是和他毫无干人,就够了,此刻她不过是一个极度饥饿的人,只要一根可以果腹的草根,就可以活下去。
“还想过要接近皇上么?”纵然是极力压抑,君可载的眼里,仍是流露出燃烧的怒火,连带着声音也冷冽起来。
这个女人啊……总是能够无比轻易的挑起他的怒火。
“我不会要求皇室给的身份地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孩子的生父是谁,我只将他留在身边一个人好好的抚养,这样也不可以么?”感觉到君可载的怒意,明末亦是有些发急,站起身哀求道。
君可载也站起身,面容隐藏着屋檐的阴影里,明末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
“我知道,说出来你一定会生气,可是我没有办法,君可载,我要活下去,请你继续给我活下去的力量,请你……”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有力的心跳声传来,君可载的声音低沉,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怒火中烧。
“傻瓜……”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叹息,“就算你不要求,我也会要你生下我的子嗣,为何要说出来呢?”
这个女人就是这般……让人又恨又爱。
不会欺瞒,不会使手段,不会玩弄心机,只是笨拙而倔强的坚持着自己的初衷,哪怕尖锐的棱角刺伤旁人也无从察觉。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傻傻的女子,却更加让他无比怜爱,甚过世上任何一个人。
“你答应了么?”倚在他怀里,明末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又怎会让我的孩子流落民间,和他的傻瓜娘亲一起吃苦……”君可载搂紧了她,“末儿,这个世上,我君可载只爱你明末一人,所以日后,我所有孩子的母亲,也只能是你明末,不会是其他任何人,明白了么?”
明末的身子僵硬在君可载怀里。
耳边分明有呼呼的风声,却如同女子的幽咽。
爱么?她瞪大了双眼,眼睛里有泪水缓缓的流了出来。
如同细微的针刺入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带着一些疼痛,一些酥麻,甚至还有一些隐约的甜腻。
被他爱着……
真的,被他爱着么?
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
轻柔的吻落了下来,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吻上她微张的唇。
她呆呆的站立着,没有丝毫的反抗。
浓烈的香味萦绕在她的周围,她叹息着,闭上眼。
这一刻,心里终于坦然面对着这个男人。
原来他爱她,一如她爱着无双。
只要说出这个字,那么所有的一切就都可以原谅了,所有曾经不能释怀的,就都能够释怀了……
就如同她深爱的无双,于是杀死了谢炎伶。
这个字眼便如同甜腻的毒药,让人含笑着喝下去,哪怕立刻痛断肝肠,亦是满面笑容……
最重要的是,他将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将要孕育一个生命,留住那个翩然离去的纯白身影……
她伸出舌头,笨拙的回应着他。
君可载的眼中刹那间掠过一抹光芒,原本轻柔的吻突然浓烈起来,连带着加大了手臂的力量。
他们的身体贴合着,不再有一丝缝隙。
“去房间里,好么?”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从耳边传来。
点点头,她微仰起头,泛红的面容在月光下竟如同花瓣一般娇艳。
君可载一把横抱起她小巧的身子,走入房间里。
院子上方的夜空里,月亮隐进了云层中,仿佛因为看到这浓情的一幕,而娇羞不已。
长廊里无声的走出几个人影,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冒着热气的龙眼莲子汤,又被原封不动的送回了膳房中……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二章 奔赴西北
车已经在官道上行驶了近半个月,窗外的景色也不断从京畿之地的满目繁华,到西北边陲的苍凉辽阔,明末坐在车里,一路沉默的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变换。
这条路她曾走过很多次,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归来时的满面风尘,一年一年,道旁的风景始终不变,而人,却不知不觉中已是改变太多。
犹记得四年前,她带着包括锦舟在内的十几名近卫,奔赴西北战场,一匹老马,一身半旧的铠甲,却如同初生之犊一般,什么都不畏惧,什么都敢抗争,十九岁的年纪,便立下赫赫战功名动天下。
彼时,无双还是封国最受人敬重的二皇子,君可载还远在南,而幕颜赤,也还是不如如今威震天下的西丹王。
不过四年时光,强势的人崭露头角,弱势的人隐退在历史中,只有她明末,踟蹰在原地,欲进不能进,欲退不能退。
君可载策马从队伍前头驰近马车旁,隔着车窗俯身对着明末说道,“末儿,傍晚时分就可以抵达惠阳了,要不要下来走走?”
明末的视线越过君可载高大的身躯,投向车窗外的一角天空,太阳已经西垂,黄昏就要来临。
点点头,她掀开车门缓缓走了下来。
君可载侯在车门处,伸出手来将她拉上马。
“一个多月不曾碰过马,是不是有些生疏了?”注意到明末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身前的马鞍,君可载俯下身问道。
明末勉力压下突然涌起的眩晕。摇了摇头,“军营里长大的人,怎么会对马有生疏之感?”
只是那日无双被唐卫羽强劲的一箭射落下马,滚落在尘埃中的一幕仍然近在眼前,那般触目惊心……
所以仍是有些抗拒而已。
君可载一手抓着马缰,另一只手伸到明末身前,紧紧抓住她的手,“末儿体格瘦小。当初学骑马时一定吃过不少苦头吧?”
“不苦。”明末摇摇头。
初进军营的时候。哪一样不苦呢?苦到最后成了习惯。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反而是在君可载身边地安逸生活,让她多少有些不习惯。
连手上这么多年地厚茧,都开始慢慢地消退了。
这是不是代表着,曾经她身上倔强而不羁的痕迹,都会随着时光慢慢的消退?
君可载握了握她的手,“等这一战结束,就带末儿去北方的鞑靼看看。那里的草原才是真正的草原,一望无际,牛羊都好像长在天边一般,到时候,要鞑靼王挑一匹最好地马,送给末儿当坐骑……”
明末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多谢了。”
“何必还要说‘谢’?”君可载伸长手臂环紧了她的身子,“只要是末儿喜欢的。哪怕要上天去取。我也会替你得到。”
似乎习惯了君可载这般甜腻的话语,明末只是浅笑着,随即转换了话题。“此次和西丹一战,有多少胜算?”
“胜算?”君可载面上浮起笑容,“我并未打算真刀真枪的和他打……”
明末一惊,问道,“不打?为什么?”
“幕颜赤是聪明人,趁虚而入,见好就收的道理不会不明白,我调集这么多的兵马聚集惠阳,不过是为了宣扬国威而已。不仅是要摆给西丹人看,同样也要让北方一直不安分地鞑靼知道,封国虽经历了一场内战,却仍旧实力雄厚,不容侵犯。”
“那幕颜赤会主动退兵么?”
“他们夺下了沧州,要退,也是退到沧州去,我们不一定要决战,但是沧州却是一定要夺回来地。”
“沧州……”明末默然,想到那十万无辜的性命,心里一阵揪紧……
“我们不能以沧州为界,和西丹和谈么?就像和南方的图南,北方地鞑靼一般,贸易互市,互不侵犯?”
“六百年前我们与西丹的关系就是如此,但是封国历史上最强大的帝王君天主动攻击了他们,掠夺了他们近千里的土地,所以如今在他们看来,东征不过是寻回祖先发源地的手段,理亏的是我们。”
“那把土地还给他们吧,争战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两败俱伤,何必呢?”
“末儿,事情并非你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当初君天帝之所以到夺下这近千里的土地,便是因为封国人口众多,国力强盛,而西丹人口稀少且尚未开化,这片土地在我们封国人手里,将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开发利用。如今六百年过去,沧州以内的百姓,全部都成了封国人,已经完全没有了西丹人的痕迹。你看他们此次攻入沧州,立刻屠城,完全不将这里当作自己曾经的故土,便可以想象让他们进入东陵原,将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他们会继续屠杀和掠夺么?”脑中浮起幕颜赤幽蓝的双眼,明末心里突然一紧,“幕颜赤,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这次屠城,的确不是幕颜赤下的命令,”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君可载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不悦,但他很快掩饰了下去,“但是西丹人毕竟不同于封国人,西丹武士组成的军队,有一股沙漠中的暴烈品性,需要时刻的发泄出身体中的暴戾之气,就如同獒犬一般,若是压制得太过,反而会噬主。还记得么?当初沧州城外,幕颜赤不惜牺牲你战俘营的三万将士,也要压制军队的暴动,便是因为如此。”
“西丹人竟生性残暴至此,需要不断的杀戮才能始终保持军队的彪悍和战斗力么?”明末多少有些意外,曾经在西丹军营里生活过的她,竟从来未曾发觉。
“低阶的武士大致如此,西丹的上层将领,大多还是很优秀的,比如幕颜赤,优秀的将领加上强悍的士兵,西丹人始终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尽管不悦明末与幕颜赤之间曾有的纠缠,但君可载仍是这般说道。
明末极其迟钝,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人若有若无的醋意,仍是绞着眉苦苦思索,“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将这股力量安抚下来,不让他们屡次冒犯?”
“好好想想……”君可载无奈的摇摇头,他的末儿,什么时候才能如平常女子一般,稍微纤细敏感一些呢。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三章 名垂青史
们这支五千人的军队在傍晚时分抵达惠阳。
正是落日熔金的时刻,明末和君可载共乘一骑缓缓进入城中,唐卫羽,史大邱,以及严锦舟和魏林还有大批将领正背着身后的夕阳迎了上来。
铠甲铿锵,如同大漠深处延绵不绝的驼铃声,由远而近。
“将军!”
严锦舟和魏林以及几名锋南军中的老将快步奔了过来。
明末跳下马,有些惊讶的看着快步走过来的几人,眼里突然充盈了乍见的惊喜。
“严锦舟和魏林分别被封了征虏左右大将军,如今他们的军衔只在唐卫羽之下。”君可载亦下了马,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还有那个叫君出云的少年,根据这些日子送到京中的报告,已经确认了是一个新生的军事奇才,假以时日必然会有大作为。末儿看上的人,从来都不是泛泛之辈。”
明末面上浮起笑容,她轻轻点头,“我们大封的军营里,不会有庸才。”
“将军!”严锦舟几人已经走到近前,两个月不见,几人的样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仔细一看,眉眼里似乎又有了许多不同的东西。
“国葬尚未结束,将军便来了西北,是不是担心我们几个不足以抵抗鞑子,一定要亲自来看着?”魏林仍是不拘小节,大着嗓门问道。
“见过殿下!”严锦舟比他略微谨慎,看到明末身后的君可载。扯了魏林地衣襟一把,身子低了下去。
魏林看了君可载一眼,微楞了楞,亦是躬下了身子。
“免礼。”君可载微笑着挥了挥手,“诸位守城辛苦了。”
“不苦!”严锦舟身后,唐卫羽,史大邱以及一大群君可载的嫡系将领已经走近,“见过殿下!”
“都起来吧。”君可载背负着手。声音沉稳。“我把明将军给你们带来了。对付西丹蛮子她最有一套,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她。”
唐卫羽转过身,看向明末,一双有神的眼睛突然暗淡了几分。
明末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明了,眼前这个英武的将领如她一般,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如同折翼的白鹰一般陨落在仰昭关前的那个人。
轻轻叹了口气,她面上浮起淡然的笑容,“唐将军,此番和西丹军作战,取得了不错地战绩,久仰大名。”
唐卫羽回身致以一礼,“不敢和明将军相提并论。”声音落地有声,却又带着些清冷。
“近些日子战况如何?”仿佛觉察到了骤然变冷地气氛。君可载略带关切地看了明末一眼。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
“西丹军没有什么大的动向,只是守在惠阳通往沧州的要道上,扰民事件也不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回答的人是严锦舟。
“殿下,你们刚从京城过来,是否应该先休息一下,再议军中之事?”一侧的史大邱突然心细起来,开口说道。
君可载扭头看着明末,不置可否。
察觉到大伙都还站在城门口,明末点点头,“还请诸位带路。”
“军中将领都宿在总兵府,这就带明将军前去,殿下被安排在惠阳城主府,就由唐将军带路吧。”说话的是惠阳原来地守将。
“不用兵分两路了,明将军就同我一起宿在城主府,你们带路吧。”君可载往前走了两步,淡然说道。
接收到瞬间从周围射来饱含惊讶,暧昧和探究的目光,一旁的明末低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轻轻挣开了被君可载紧握的手。
随即,又被那双大手车过去紧紧的握在掌中。
将领们纷纷上马,往城中驰去。
明末和君可载走到队伍后面。
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前面奔驰着的披甲身影,仿佛要追赶那轮火红的落日一般,凝成一群生动地剪影。
看着前方曾经与她并肩作战地将领们,明末的眼角突然湿润起来。
恍然间,竟觉得此刻前面疾驰的他们,是一群如同天神一般傲立于尘世之上地人。
从军队的最底层到权力中枢,从东陵原腹地到苍凉的西北边境,从年少到年长,他们用年轻的生命和鲜血,换来了封国的铁桶江山,使这个曾经辉煌的帝国,不至于像他们身后的夕阳一般坠落。
或许很多年以后,他们在战场上悍勇悲壮的身影,只会成为史书上一抹昏黄的名字,可是她明末,却会永远记得是谁,用血肉之躯守护了封国六百年的江山。
“他们将西丹人阻挡在惠阳之外,挽救了数以百万计的东陵原百姓,是整个帝国的功臣,没有人会忘记他们。”将明末的表情收入眼底,君可载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道。
明末茫然的目光投向远方,射向虚空之中。
那个人呢?为了整个封国百姓举兵于危急之际,而又为了封国百姓陨灭在战场上的那个人,历史又会如何书写他?
是浓墨重彩的刻画?还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便概括了他的绝世风华?
略带黯然的垂下眼,她扭头看着身边的人,“君可载,打完这一仗,我就远离战场,从此不再提刀策马,不再在战场上厮杀,可好?”
君可载微怔了怔,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凝视着她,“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因为……今年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本来干涩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从十岁那年随着公子无双进入军营,到如今,十三年已经过去了。
她花了十三年的时光,去爱一个叫公子无双的男人,花十三年的时间去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让自己可以和那个耀目的男人比肩站在同样的高度,俯瞰天下。
可是最后他却死了,她所有渴盼着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空。
一个女人的一辈子,还能有多少个十三年可以去挥霍?
还有多少年少的时光,可以用来这样肆无忌惮的爱?这样勇敢的为爱生为爱死,如同扑火的飞蛾?
历史会记得有一个叫明末的将军,曾经狠狠的击退过西丹人,保住了封国的江山,可是历史会不会记住曾经有个叫明末的女子,耗费了十三年的青春年华,只是为了一场无望的爱情?
“末儿想要脱下铠甲,如同寻常女儿家一般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了么?”君可载面上缓缓的浮现起一抹笑容。
明末只是看着他,不摇头也没有点头。
轻轻将她揽入怀,君可载的声音突然无比温柔,“末儿,嫁给我吧。”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四章 两国相交
说的是“嫁”,不是“纳妃”,不是“侍奉”,不是高临下赐予的恩宠,是寻常男子对着心爱的女子所能说出的最珍贵的字眼。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可载,不是那个权倾天下,翻云覆雨的幕后君王,他只是寻常的男子,对着自己喜爱的女子,倾诉自己满腔的情意。
明末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的点头,“好。”
喜悦从眼眸最深处升起,君可载仔细端详着明末的脸庞,忍不住落下一吻,随后拥紧了她,“等战事一结束,我们便成亲,到时候,一并将明复渊将军的冤狱,以及你的女儿身份昭告天下,让末儿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我要让末儿,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明末微笑的看着他,睫毛轻颤着,隐去眼中转瞬即逝的落寞,“都听你的。”
惠阳城外
幕颜赤与几名将领站在路旁一座颇高的山丘上,看向远处处在地平线尽头的惠阳城。
“听说她已经到惠阳了?”低沉的声音响起,幕颜赤负手而立,英武的面容比暮色还要沉寂。
“是,昨日与君可载一同抵达。”他身后,夜疏朗微微欠身,恭敬回答道。
“陛下想见她么?”说话的人是易骁,跟在幕颜赤身边近两年,她身上已经磨去了刁蛮的气质,俏丽地面容上。已经有了几分酷似明末当初的锋芒。
“你们说,我是否该想办法和她见一面?”幕颜赤并没有否认,只是仿佛无意的问道。
夜疏朗和易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道,“陛下,不可冒险!”
嘴角扯出一弯浅浅的弧度,幕颜赤幽蓝的双眸突然变得深不见底,“随便说说而已。不必当真。”
“陛下。我们已经夺了沧州。为何还要守在惠阳前方,踟蹰不前?即便惠阳重兵把守,我们仍是可以往东南方向切入东陵原,虽说路途艰险,穷山恶水,但易骁记得陛下当时说过,我们这次东征。只要夺下一寸土地就是赚了,所以不论哪块土地,只要是插上了我们西丹的狼头旗,就是我大西丹的领土,为何还不乘着攻下沧州的势头再多掠得些土地?”不再提及那名女子,易骁不着痕迹地转过话题。
“惠阳地东北面,是延绵数千里地揭华山脉,而东南面。有着大片的茂密深林和湿地。无论走哪一个方向,都发挥不了我们骑兵的优势,依我看。诱敌出城决战方是上策。”出声的是大将凳阁。
“君可载的确是绝世天才,步步为营,天下大势,每一步都在他掌握之中。我们发兵东征,自以为钻了他和公子无双打内战的空子,却不知道我们这一着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在无形中帮助他逼死了公子无双,如今他实力不仅没有损耗,反而收拢了公子无双麾下一批优秀将领,声望达到空前的高度,凳阁将军难道不觉得,我们若是此刻与他决战,不会又步入他布下地另一个局么?”一名将领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退兵了?”易骁皱眉问道。
“退回沧州,扼住通往东陵原的这一门户,日后整个东陵原,我们便是来去自如,与其早早决战,还不如等实力雄厚了,再一举出击,拿下整个封国。”
“将军如何看?”
“君可载不是会躲在城里龟缩不出的人,”幕颜赤看着远方,深邃的眼眸愈发深不可测,“再等等吧。”
一行人回到军营,立刻有士兵上前禀报,“陛下,惠阳派使者来了!”
军帐里,儒袍的男子面色平和,端坐在椅子上,已经等候多时。
幕颜赤瞥了使者一眼,大步走到营帐最前方的座位上坐下,“何事?”
“殿下想与西丹握手言和。”使臣并无赘言,直接说道。
“言和?”幕颜赤蓝眸里掠过一抹犀利的锋芒,他微躬下身子,盯着前面地儒袍男子,“他拿什么跟我言和?”
“陛下请看。”使臣从脚边提起一个无比巨大地布袋,轻轻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取了出来。
一小袋金黄的谷物,一只瓷瓶,一匹丝绢,几张薄而白地纸张,精致的短靴,女子佩戴的珠花……无数零碎的东西铺了一地。
最后,从布袋里钻出一个裸体的女子。
女子长发如瀑,漆黑的长发下是吹弹可破的嫩白皮肤,一双黑色的眼睛仿若一潭春水,纤细的手臂抱着自己的肩膀,楚楚可怜的看着幕颜赤。
“只要陛下肯与我大封握手言和,那么贵国将轻而易举的得到这些东西,而代价,只是赤棱草原上极小部分的马匹和牛羊。”
使臣的“极小”两个字咬得非常重。
幕颜赤扫了地上那些东西一眼,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盯着了那名女子身上,并没有出声。
女子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
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使臣又不动声色的说道,“殿下还说了,尊贵的草原王族应该佩以同样身份的女子,若是同意和谈,那么贵国每一任国王上任之际,我大封国都会送去一名王室公主,作为贺礼,以表达我大封对于两国相交一番诚意。”
笑容从幕颜赤嘴角缓缓升起,却不带丝毫温暖。
“回去告诉你们的殿下,除了这名女子,其他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五章 连夜出逃
是么?除了那名女子其他的都很喜欢?”惠阳城里,头反问道,面上没有丝毫讶异之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一旁的明末面色却有些发白。
“是,幕颜赤深不可测,微臣无揣测出他内心的想法。”
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君可载转身,在一侧的书案前坐下,翻开了一张地图,“末儿,过来看看,明日我们要从哪个门出击才好?”
明末和那名使臣皆是一愣。
“殿下准备出兵了么?”使臣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谈不拢就打吧,不然幕颜赤还以为我们怕了他。”
“你先下去。”转过头,明末对身边的使臣下令道。
使臣愣了愣,才低头答道,“是。”
待使臣的脚步声走远,明末才走到君可载面前,盯着他,“你疯了么?”
君可载抬起头,笑了笑,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为何这么说?”
“你明知他要什么,”明末两手无意识的抓了抓衣袖,“我们给出的条件已经十分优厚,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我们给出的条件已经优厚到再无退让的余地。”君可载神色未变,声音却染上了一丝冷意。
“让我去跟他谈谈……”
“不许。”不待她说完,君可载已经打断了她,“我说过不再放你走。”
“只是谈谈而已,更何况。幕颜赤根本无法逼迫我什么……”明末直视着君可载的眼睛,“少打一场仗,就要少死很多人,君可载,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避战地机会。”
“迟早都是要打的,即使现在开战,我们守在城里,也不见得会死太多人。”
“可是我们完全可以不牺牲任何一个人。”明末从君可载身边挣脱。站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君可载。我自小就在军营里长大,知道战争的残酷,知道上位者的野心给士兵们带来了多少死亡,如果可以用我明末一个人的性命,换取那么多人继续活下去的机会,那么哪怕等在前面的是洪水猛兽,我亦不会退缩半分。”
“末儿。”君可载朝她伸出手,示意她走到自己身边来,“幕颜赤心里必然有了成熟地计划,打还是不打,只会取决于当下地形势,取决于是否有悖他西丹国人地利益,而不是看你是否会去到他的军营里,对他说出你想说的话。末儿。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幕颜将军。他是西丹王。”
君可载的话虽轻柔,却让人无从辩驳。
明末脑中突然浮现起那日在雪地里,幕颜赤冷冽中带着温柔的眉眼。
如同雪地里燃烧的碳。
然后时光飞速轮转。转瞬之间,为爱而疯狂的男人已经戴上了王冠,坐在了那个沙漠国度地最顶端。
他不再是所向披靡的将军,他已经是睥睨天下的君王。
微闭上眼,她恍然,原来那日雪地里,幕颜赤策马离开之际,就已经昭告了一段时光的结束。
不再年少,不再疯狂,不再为了情感和信念而活。
每个人都是如此。
“没有人喜欢打仗,我们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不过是为了换的短时间的和平,并没有说永久停战,他若是不答应就是傻子。如今谈不拢,只是因为我们没有派对人,让我去试试吧。”明末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小声的坚持着。
君可载轻轻叹了口气,微抬起手,用拇指上地碧玉扳指抵着额头,“末儿,你何时才能不这么顽固呢?”
“我知道,即使是被扣押,你也有办法将我救出来。”
“何必要弄得这么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让我去吧。”明末走近君可载身边,扯住他宽大地衣袖,声音里有一丝乞求的意味。
“不可以。”拒绝的声音低缓却坚定,没有丝毫转地余地,君可载站起身抱住她,“早些休息吧,末儿,我会尽量想办法避战。”
大风刮了整整一夜,边陲之地的粗风沙被风裹挟着拍打在窗棂上,“沙沙”的声音如同女子的呜咽。
天未亮,君可载已经起身,轻轻拉开床帐,让微薄的晨光透进帐中,他才转过身看向身边的明末。
旁边的枕头上空无一人。
整个上午,惠阳城里都笼罩在一派紧张的气氛中。昨夜里值勤的守城将士刚刚躺下就被叫起来,带去城主府叫去问话,披甲的士兵在城里来回奔走,所有的将领都是神色严峻,急速穿行在城中各个角落。
君可载入住的城主府更是笼罩在一派山雨欲来的气氛中,所有人都不敢高声讲话,唯恐声音太大更加惹怒了府中那个人。
“殿下,城内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不见人影。”书房里,严锦舟急匆匆的走进来向君可载汇报。
跪在地上的士兵用力将头抵在地上,“殿下,我们昨夜真的没有放明将军出城!”
君可载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俊美的面容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一双黑眸里寒,意彻骨。
“昨夜出过城的都是些什么人?”唐卫羽在一旁问道。
“没……没人出城。”守城的队长有些结巴的回答道,额上斗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滑。
“说实话!”一旁的魏林大喝了一声,地上的守城队长惊得浑身一震。
“谢……谢军师出去过一次!”颤抖着,守城队长终于熬不过这么多人的逼问,说了出来。
“谢清远?”唐卫羽眉头一皱,“他出城干什么?”
“不知道,谢军师驾了一辆马车,没有带护卫,说是要出城去转转,我们没敢拦。”
“出城转转?”屋内众人相视一眼,皆是满目疑问。
“明将军是我亲自送出去。”波澜不惊的声音,房门外,一身儒衫的谢清远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门口。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六章 独自谈判
在正中的君可载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视着谢清远。
屋内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谢清远的面上一片坦荡,“把她送出去,我们可以避免一场苦战。”
“你把将军送去了幕颜赤那里?!”严锦舟一个箭步冲到谢清远面前,怒瞪着他。
“这是明将军自己要求的。”
“你……”严锦舟脸色已是铁青,幕颜赤钟情于将军已不是一天两天,谢清远居然送羊入虎口!
坐在椅子上的君可载腾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外。
经过谢清远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清远,第二次了……”
低缓的声音,却饱含着极深的怒意。
让谢清远一怔,他转过身,君可载颀长的身影已经远去。
轻叹一声,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惹怒了君可载……
西丹营地
“陛下,惠阳又派人来了!”夜疏朗走进幕颜赤的营帐汇报道。
“几个?”
“一个,瘦瘦小小的,嚷着要见陛下,我正命人搜身……”
来不及多说,幕颜赤一把掀开帐门,走出营帐外。
军营的入口处,明末抱着一根柱子站立着,两名西丹士兵正在她身上摸索。
“转过来!”士兵吆喝着,搜完了背面又要搜前面。
明末翻了翻白眼,“都说了我是奉命来谈判的。不会行刺你们陛下……”
士兵不理她,一把将她推在柱子上,粗地手掌摸上了她的前胸。
“啪!”空气中突然一声鞭响!
士兵的手刚触上明末的衣襟,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鞭抽得咧嘴呲牙,立刻收回手,蹲在地上大声哀嚎。
黑色的骏马载着一个矫健的黑衣人影驰了过来,快而有力的马蹄踩在地面扬起大片地尘土。
明末尚未回过神来,瘦小地身子就被一股巨大地力道拉上马。
随即一双健臂箍了过来。将她锁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同时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知道你会来!”低沉的声音传来。冷冽中带着隐藏极深的喜悦。
骏马在营地里疾驰,两侧的士兵们纷纷闪避,明末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得睁不开眼,她听见自己地声音在风里飘荡,断断续续如同裂帛。
“幕颜赤,我来与你谈判……”
头顶仿佛有笑声传来,却并未听到回答。
只是胯下的骏马更加加快了速度。如同灵活而锋利的箭矢,穿行在一座座隆起的帐篷中间。
最终,在一处宽阔的营帐前停下。
明末微眯起眼,在马停下的前一秒一跃而下,在平地上稳稳站定,然后扯住马缰,仰头直视着马上的人。
“幕颜赤,你愿不愿意退兵?”
幕颜赤低头看着她。蓝眸里似有光芒涌动。
仍是没有回答。他一跃下马,拉起她的手钻入一侧地营帐中。
一进到营帐里,明末尚未回过神来。唇就被他死死地封住,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吻,如同沙漠之狼一般充满着彪悍与掠夺的气息,幕颜赤灵活而有力的舌头不由分说地撬开她的牙齿,纠缠着她柔软的舌,仿佛要狠狠的侵占她的全部。
明末惶然瞪大眼,一瞬间竟忘了反抗,只是呆呆站立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幕颜赤只用一只手,便将她的双手固定在身后,而另外一只手则紧紧的搂住她的腰,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如同飓风一般浓烈的吻。
苦苦压抑着的思念与渴盼,那么长久的不能见,不能爱,被时光与距离生生割裂的情感,所有所有的一切,碰撞在一起,如同地底的灼热翻滚的熔岩瞬间喷涌而出。
若是还有什么可以阻止他拥有这名女子,除非天地幻灭。
“放……放开我!”意识终于回到脑中,她挣扎着,喘息着说出这句话。
“绝无可能……”将她楼得更紧,幕颜赤俯身,更加深入的侵进她的口中,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设计了千万种见面的场景,却不曾想到会是这般……
这一瞬间,她竟感觉到了他心底澎湃涌动的爱意,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已不重要,只要拥着她,哪怕一切毁灭,时光停止轮转,亦都不重要。
果真是如此么?
他的情感,竟浓烈至此么?
终于无法压抑,低吼一声,他的手伸到她的胸前,用力的扯下她胸前的衣衫,随即低下头,将灼热的吻印在她的胸口。
小巧的锁骨,细碎的伤痕,胸前小小的起伏,让他几欲疯狂,全身仿佛要爆裂一般,更加急切的侵占着她的身子。
被控制在他巨大的力量中,明末根本无法动弹,他炽热的气息几乎要将她融化。
心一点一点的下沉,她不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她清楚的知道眼前的男人想要做什么!
“幕颜赤……我,我已经嫁人了!”咬着牙,她用力喊出这句话。
剧烈的动作陡然停住,幕颜赤从她胸前抬起头,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中,一双蓝眸如同因为热量而发光的玉石,带着隐藏极深的纠缠情感,深深的看着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嫁人了……”
“是,”明末缩着肩膀,不敢有半点动作,“我答应了要嫁给君可载,我们……我们已经……”她咬着唇,红着一张脸,无法再说出下面的话。
幕颜赤的面上陡然掠过一抹极其浓烈的杀意,明末感觉到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突然加重了力道。
随即,所有的惊涛又被掩饰在了他沉寂的面容下,他轻轻放开手,双眼却仍是盯着她。
“只是答应了他,还没有嫁,不算!”那语气,如同无赖,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
明末惊愕的张大了嘴,看着面前的男人,“在我们封国,跟了一个男人,就要嫁给他……”
“是么?”幕颜赤突然又欺近,“可是在我们西丹,生过孩子的女人,还可以改嫁给别人。”
明末摇摇头,“我是封国人……”仿佛想到了什么,她仰起头,“幕颜赤,我是来找你谈判的!”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七章 无能为力
跟了我,就什么都可以谈。”
明末的脸又是一红,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在气势夺人的幕颜赤面前显得矮人一截。
“只是这样么?”
“只要你跟我回西丹,我可以保证我在王位一日,两国便不会有交战的那一天。”
明末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幕颜赤,“当真?”
他居然要放弃原本属于他们西丹人的千里沃土?放弃西丹人做了六百年的东归梦?
“我不会骗你。”
明末傻愣在原地,一时转不过弯来。
什么时候她明末竟变得这么重要,可以换来左右千万人命运的一份协议?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记得方振洲么?”幕颜赤转身,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方振洲?那个大奸贼么?明末走到他面前坐下,“记得,他难道还没有死?”
“他活的很好。”
“他和我们之间的协议有什么关系?”
“他在王城中授课,倾尽心血向我西丹国人描述封国的繁华,富庶,同时,也告诉我们封国人无人能及的忠义和顽强,在他的口中,封国人是天下最优秀和强大的一群人,我们西丹人即使攻陷了你们的帝都,也无法攻下你们国土的每一寸土地,即使俘虏了你们的王,也无法征服你们所有的人,一百年。甚至一千年的时间都做不到。”
明末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幕颜赤,难道方振洲的几句话,就熄灭了这个雄狮一般的男人熊熊燃烧的野心?
“方振洲还告诉我,西丹骑兵或许可以踏破封国最后的防线,但是进入到东陵原之后,等待在前方的仍是漫无止境的战争,封国人的手里只要有一把刀。只要有一个领袖。便能组织起一支军队。因为西丹人在你们封国人眼中是落后地蛮夷,没有人会屈从,更何况封国人本来就如此高傲。想要彻底征服并统治你们,除非西丹变得和封国一样地强大,不止是军队。”幕颜赤将她面上浮起地不解之色收入眼底,冷峻的面上极快的掠过一抹笑容,“我相信了他的话。”
“你会相信一个封国人?!”
“对于你们封国人的秉性。很久之前我就有了一个模糊的感觉,而方振洲,只是将这种感觉陈述了出来,却与我心中所想相差无几。”
“所以,你决定退兵?”
明末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幕颜赤凝视着她,好半晌,终于点头,“是。”
明末心里陡然放下一块大石。随即。君可载地话在她耳边响起,“幕颜赤心里必然有了成熟的计划,打还是不打。只会取决于当下的形势……”
原来,真的不是因为她明末啊……
“你决定退兵,只是因为西丹人还是如同四年前一般,没有准备好?”
“是,”幕颜赤再度点头,眼中没有半分隐瞒,“我不想骗你,我西丹一旦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必然会再度卷土重来,而在这之前,接受你们的条件,维持短暂的和平,是最好的选择。”
明末看着他,看着这个西丹最优秀地男人,突然觉得他身上犀利地锋芒刺痛了她的眼。
她的脸陡然苍白起来,幕颜赤将心中地计划都毫不隐瞒的告诉她,难道,他真的不打算再让她有机会回封国?!
她腾然起身,“我回去覆命!”
她转身大步走到门口,一掀帐门,却惊愕的发现几排锋利的大刀已经重叠在门口,死死的封住了出路!
“跟我回西丹不好么?”她身后,幕颜赤慢慢起身,声音低沉。
“你不会明白……”明末转过身,盯着他,“我不能跟你去西丹,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事?”
明末咬紧了唇,将头扭向一边,没有说话。
幕颜赤走近她,抬起手,轻轻将她的脸扳了过来,放柔了声音,“没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你无法解决!”明末冲着他低吼,同时红了眼眶。
他再出类拔萃,再优秀卓绝,他也只是幕颜赤,他不是无双的哥哥,他身上流着和无双截然不同的鲜血!
“只有君可载可以解决么?”幕颜赤盯着她苍白的面上,逐渐泛红的双眼,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紧了拳。
明末微怔,良久,才缓缓点头。
“我已经放走了你两次……”他的瞳仁逐渐冷却下去,“而且,不想再有第三次。”
明末微闭上眼,掩去眼中刹那间涌起的疲惫。
为何男人都是如此,自己喜欢的人,便竭尽全力的要留在身边,不管那人的悲喜,不管那人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予取予求,言听计从,便是男人宠爱女人的方式么?
“幕颜赤,我已经决定从此不再上战场,不再有任何的雄心壮志,这一辈子只剩下一个愿望,可是,你无法帮我达到。”
幕颜赤是何等聪明的人,将明末的话仔细思考一遍,他的面容突然阴靈了下去,“因为君可载才是最接近公子无双的那个人么?”
明末身子一震,想不到幕颜赤竟一语中的。
随即,她垂下眼,轻轻点头,“是,我要生下君可载的孩子。”
幕颜赤看着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掩藏在了冷峻而沉寂的面容之下。
“两个活人,在你心里都比不上一个死人么?”
“无双没有死,他活在这里。”明末突然仰起头,将手点向自己的胸口。
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可以让她忘记无双的地方,因为无双,已经长在了她的心里。
幕颜赤看着她,她面上坚定无比的神色,是他最爱的样子。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八章 后会有期
是每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却都不是因为他。
“西丹的巫师会熬一种草药,听说吃了就会让人忘记从前的事,不论是血海深仇,还是刻骨铭心的情爱,只要喝下那碗药,就能彻头彻尾的忘却。”幕颜赤握住她冰凉的手,“想不想试试?”
“有那种药吗?”明末满眼疑惑。
“有。”
明末眼中掠过一抹光芒,随即又暗淡了下去,“不用了。”
忘掉最爱和最恨的人,那她明末的这一辈子,还能剩下什么?
“忘掉他,不是更好么?”
“把我的心剜去不是更好?”明末直视着他幽蓝的双眼,“如果这种药可以让你喝下去,便忘记你的母亲,你愿不愿意喝?”
幕颜赤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铭记的东西,即使最终的代价,会是孤独一生。
“生下他的孩子,然后如何?”
“找个地方躲起来,将孩子养大,教他读书习字,教他抚琴吹箫,给他缝白色的衣服……”
“可是,他始终不能成为公子无双。”
“我知道,”明末咬了咬嘴唇,“可是至少我可以让所有人一看他,就立刻想起无双。”
轻叹一声,幕颜赤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拥入怀,“我不会放你走。”
“幕颜赤,你喜欢我什么?”
“全部。”
“可是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喜欢。”明末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缓缓说道,“和一个自己一点都不喜欢人地在一起,如何能够生活下去?”
环住她身躯的手臂紧了紧,幕颜赤的声音有些喑哑,“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让它消失。甚至你不想见到我。我都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只要你生活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想你的时候,无论何时都可以见到,而不是要出兵,要打仗,要死很多人,才能够见你一面……”
明末的身子有些僵硬,如今搂着她。这般温柔的说话地男人,真地是如同沙漠苍狼一般锋利冷酷地幕颜赤么?
坚硬的心里,终于又软下去了一角。
当一个无比强势的男人,以前所未有的卑微姿态索取温暖的时候,又有哪一名女子,能够继续这般无动于衷下去?
“幕颜赤……我……不如这样,日后我一有机会,就去西丹找你玩。只要有时间。有盘缠,我一定来,好不好?”她放低了声音。有些笨拙的说道。
幕颜赤闻言,英挺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糅杂着心疼地笑意,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从封国到西丹,路上最快也要花去一个月的时间,路途遥远而且充满危险,现在跟我回去不好么?”
“不好。”
“如果我强行带你走呢?”
“那我会一直想办法逃跑,直到双腿跑不动的那一天。”
幕颜赤不再出声,只是放开了她,转过身去。
宽阔的后背如同边陲之地的白杨一般笔挺,却透着隐隐的寥落。
“从第一次在沧州城外的军营里见到你,到今日,已经有四年零二十三天,你始终一点都没有变。”这句话,饱含着浓重的无奈。
刀光剑影,策马扬鞭地四年,想爱不能爱,想见不得见地四年。
他们之间的相逢,总是在兵荒马乱的荒凉之地,两人之间,始终上演着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地戏码。
人生如此繁华,可是这繁华落到他们两人身上,却又总是变成旷世的寂寥。
不怪这乱世的烽火,不怪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血液,不怪两国之间阻断路途的万里狂沙,怪只怪年少时,两人没能遇上。
只怪遇见太晚,相识太迟,纵然竭尽全力,也终究无法成为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幕颜赤微微抬头,看着昏黄的帐顶,一声叹息终于掩不住,轻轻从鼻间逸出。
“君可载会愿意放你走么?”
“不知道,但是我会努力从他身边逃开。”
“即使逃掉了,以后的日子,又要如何过下去?”
明末面上扯出一抹笑容,她努力使自己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一般和煦,“我想去南方,找一座不大的城池住下来,门前垂柳,屋后有流水,找间酒楼洗碟刷碗,找个茶肆端茶倒水,或是找个学堂传授兵法,每日辛勤工作,用自己赚到的银两养活我和我的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从此不和任何权贵沾边。”
“这便是你一直想过的生活么?”
“是。”明末眼带乞求的看着幕颜赤,“我会努力攒够钱,来西丹看你,带着我的孩子见识西地大漠孤烟直的壮美景色,带他来见你这个名震天下的西丹王,还要带他看他的娘亲曾经走过的那些路……”
“末儿,”幕颜赤轻声开口,打断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末儿。
明末停下来,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却就此静默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双蓝眸如同一池碧水般,沉寂无声。
这个女人啊……她是瘦弱而不羁的雌鹰,让人爱到极致,却只能放手任她飞远。
抓不住她,就如同人的双手无法抓牢流沙和细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囚住她。
没有人。
“你回去吧。”他依旧背对着她,眼里明明是满溢的眷恋,声音却冷冽一如往常,“日后封国,不再有明将军,只有南方小城里的妇人明末。我会在西丹,等着迎接这个妇人和她的孩子。”
明末的眼中燃起光亮,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无法抑制的,她的眼眶又湿润起来。
这一刻,她终于相信,这个男人是深爱着她的,深爱到愿意放她走,给她自由。
她突然冲上前,用力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眼中滚落的泪水迅速的融进他的衣衫里。
“幕颜赤……”咬了咬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她只说出四个字,“后会有期……”
幕颜赤微怔,缓缓地,手掌覆住她环在腰间的手,然后用力,用力的握紧。“记得要来西丹,我等着。”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零九章 再无可能
衫的女子策马而去,漫天的尘土中,那个瘦小的人影风吹远的火焰,融入太阳的光辉里,那般明媚耀目。
幕颜赤骑在马上,看着那抹远去的身影,眼中的冷漠终于褪去,深入骨髓的爱恋与牵挂,几乎满溢。
易骁骑在一匹灰色骏马上,缓缓的走近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陛下,这次回王城,是否应该准备纳妃了?”
“纳妃么?”低垂下眼,幕颜赤的眉宇间浮起说不明的情绪。
世间还有哪名女子,能够比得上她?
“易骁,不用再在王城里挑人了,回去之后,你直接搬去我的王宫吧。”留下这句话,他一勒马缰,走下山坡。
留下披甲的女子独自一人怔忡在山坡上。
让她搬去王宫么?
毫无预警的,硕大的泪珠滴落下来,滴落在她的胸前。
女子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黑色的发丝在风里飘荡如同绸带。
终于……还是等到了啊。
一段时光终于结束,而另一段时光,终将开始……
“明将军回来了!”
士兵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人还未到,声音已传遍整个城主府。
书房里,侍卫正替君可载披上黑色大氅。
听到传令声,侍卫的手一顿,随即停下了动作。
君可载当即将肩上的大氅一掀。掀袍便走出了门外。
长廊里,一个青色地人影正飞快的奔了过来,脚步轻快,仿佛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君可载停住了脚步,站在长廊的尽头,等待着那个人影走近。
“君可载,幕颜赤答应退兵了!”看到立在长廊尽头的那个人。明末一边呼喊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她跑的很快。到了君可载近前,气息已经有些紊乱,可是一双眼却是光芒闪耀,“幕颜赤答应退兵,我们不用再打了,大伙都可以回东陵原,将士们可以回家抱老婆了!”
仿佛感染了她的亢奋。君可载原本有些寒意地双眸,终究还是添了几分温暖。
只是俊美地面容上,依旧是少见地严肃神色。
“私通敌将,论罪,当如何罚?”
明末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随即,她一扬眉,说道。“幕颜赤本来不答应退兵。我好说歹说,从早晨说到黄昏他才答应,将功折罪。不说赏,也不至于要罚吧?”
“那身为人妇,私会他人,又该如何罚?”
“人妇?我么?”明末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随即重重一拳砸在君可载胸前,怒瞪着他,“谁是你的人妇了!”
君可载一把握住她的拳头,顺势将她拉入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下次要走,记得告诉我,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去干什么。”
明末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这不是回来了么。”
似乎想到什么,她轻轻推开他,“快下令让唐卫羽他们停止点兵,”微皱了皱眉,她有些嗔怪的说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打仗不是儿戏,岂能说打就打的。”
“不打仗,怎么能把你抢回来?”重新将她拉入怀,他轻声问道,“幕颜赤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明末微怔片刻,才缓缓说道,“幕颜赤,其实是一个好人……”
“你和他之间是否有什么协议?所以才他肯放你回来?”君可载瞳孔突然一缩,发问道。
“没有协议,我只是告诉我不想去西丹,我想去南方找个地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连忙停住。
可是君可载却已经听到她说出口半截话,“去南方找个地方干什么?”
“啊……”明末地身子突然之间矮了下去,带着痛楚的呻吟声从她口中传出来。
君可载立刻俯身扶住她,“末儿,怎么了!”
“痛……”明末捂着肚子,楚楚可怜的看着君可载,“也许是旧伤复发,也许是旧毒复发……总之就是肚子痛……”
听到旧毒复发四个字,君可载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一把抱起明末,走向内侧的厢房,“传医师!”
明末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嘴角,却隐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医师替明末把过脉,又详细的看了看明末地双眼和舌头,神色愈加地凝重。
向君可载使了个眼色,他示意两人到外面去详说。
君可载替明末掖了掖被角,柔声叮嘱她,“躺着好好歇息一阵,我马上就回来。”
起身朝前走了两步,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又折回来,将书案上的一个小泥人拿过来,放到明末手上,“那日看见军中一名老兵在捏泥人,就让他替我捏了一个,你看看像不像你?”
明末将泥人握在手中,仔细端详,愈看愈愤怒,“这么丑的泥人,哪里像我了?!”
君可载丝毫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摸了摸她地脸,才转身走了出去。
明末闷闷的将泥人随手一扔,随即躺下去,掀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
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有些不妥,于是赤脚走下床,去捡起被扔到门边的小泥人。
好歹也是送给她的礼物,不能做的太过分了。
弯下腰,却听见门外有隐约的声音传来,是那名医师的声音。
明末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蹑手蹑脚的贴近门边,凝神细听。
“……毒素不可能完全拔除,再加上多年征战,身上内外伤无数,身子骨早已不行,只是如今年纪尚轻,所以尚未显露出来,再过几年,必然是满身伤病缠身,下半辈子已是注定要受病痛困扰,只能用药慢慢调理,减除些痛苦,万万不能再上战场,至于怀孕生子,也已是完全不可能……”
明末呆立在门边,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至于怀孕生子,也已是完全不可能……
这句话是在说她么?!
仿佛疯了一般,她用力拉开门,冲到那名医师面前,用力揪住他的衣襟,歇斯底里的吼道,“你说的是谁?谁不可能怀孕生子了!是谁?!”
一旁的君可载一愣,随即上前用力的抱住她,“末儿,我们进去说!”
“你给我说清楚!是谁再也不可能怀孕生子!”尖锐的声音,带着几偻凄厉,明末死死的揪着医师的衣襟,双目赤红,一张脸已是惨白如纸。
第三卷 凤舞帝都 第一百一十章 终章
“殿下……这……”医师万万没有想到明末会突然从房里冲出来,涨红了脸,求救的看向君可载。
“末儿,你听我说,”君可载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向着自己,然后朝医师使了个眼色。
医师如蒙大赦,行了个礼狼狈离去。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明末盯着他,唇角轻颤。
她不过是装病,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如此严肃的对待,只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的身子已经不行,他早就知道那时候下的毒已经让她无法怀上孩子!
静默片刻,君可载缓缓摇头,“不,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的眼底,有无法掩饰的懊恼和痛惜。
天空仿佛在一瞬间倾覆了下来,明末的身子软软的滑了下去,君可载迅速伸手,抱住了她。“末儿,或许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明末揪紧他的衣襟,用力的揪紧,直到手背上的皮肤快要裂开。
她紧抿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这么多年来,习惯了那些伤痛的频繁发作,痛到后来已经麻木,却不知道有一天,这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伤痕,会让她不能怀孕,让她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巨大的恐惧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牢牢的覆住了她。“去找大夫,君可载,我们找遍全国最好的大夫……我一定要怀上孩子,哪怕是要以性命为代价,也要怀上你的孩子……”她有些语无伦次。
“好。我们明日便动身,回东陵原,最好的大夫都在昶安城周围。我们一个一个去找遍,好不好?”柔声安抚着她。君可载的一双黑眸里,自责和疼惜交织,终是凝成夜色一般地浓黑.
帝都昶安,上寅宫
发须稀疏的老者摇摇头,轻叹一声。满脸遗憾的退了出去。
这是回京后请来地第十九个大夫。
君可载坐在塌边,握紧了明末冰凉的手,“外面还候着三个从资南请来地名医,要不要现在就宣?”
明末有些疲惫的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几乎所有大夫的说法都一样,伤病缠身,体虚气弱,再加上余毒未清,脏器受损。此生……休想再有子嗣。
太阳穴如同受人锤击,一下一下的涨痛,她下意识的朝身边人靠了靠。想求得一点温暖。
君可载伸手抱紧了她,室内焚着佛手柑。香味若有若无。殿门敞开着,却未有一星半点地声音传进来。
只有带着桂树芬芳的风。偶尔吹进殿内,似乎想吹醒犹自在黑暗梦境里徘徊的那个人。
“末儿,恨我么?”良久,君可载才轻声问道,声音似夜色喑哑,
明末没有回答,只是倦倦的睁开眼,茫然看着前方。
“三皇弟已经决定退位,将皇位归还于我。”
听到这句话,明末沉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些涟漪,“你要当皇帝了么?”
静默了片刻,君可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几分虚无缥缈,“当不当皇帝对我来说没有差别,可是末儿,我想给你一个名分,我想让你……成为大封最尊贵的女子。”
他想用尽手中所有的力量来疼爱这名女子,可是最终却剥夺了她所有的欢乐。
还有什么方式,能够让他补偿她?
“后……帝妻。”嘴里呢喃着,明末面上掠过一抹茫然地笑容,“大封的子民,会容忍一个无法生育的女子坐上龙椅地一侧,母仪天下么?”
“封国的历史上,有很多皇后都不曾生下子嗣。”
“都听你地吧。”微闭上眼,掩去眼中地倦和累。
绝了最后的希望之后,做一个乞儿,和做一个皇后,有什么区别?
将自己交给这个男人吧,再也不想闹腾什么了,也再也没有力气了。
“末儿,我会用一辈子地时间,等着你爱上我。”轻轻执起明末的手,君可载烙下一吻,同时许下一辈子的承诺。
次年春,皇帝君效文下诏退位,君可载登基,年号安昌。
前朝大将明复渊之女明末册封为后,明氏沉冤得以昭雪,明复渊追封威武候。
明末女儿身份昭告天下,举国哗然,民间掀起女子从军热潮。
追随明末多年的严锦舟,魏林,方忠等人,亦受封一品大将,分封边疆,为守卫大封江山立下汗马功劳。
安昌二年,封国与西丹正式开埠通商,贸易往来日趋繁荣,边地争战终至平息。
在封国的史书上,君可载执政的四十年间,国力繁盛,四海宾服,一度媲美君天帝时期的强大帝国,史称安昌中兴。
安昌二十年
一身明黄龙袍的君可载携着身披凤氅的明末缓缓走上锦阳山之巅。
山下是铺展到视线尽头的昶安城,满目皆是数不尽的繁华。
“末儿,如今民间的传闻可曾听说?生女当如明皇后,如今你的名字,可比我响亮得多了。”正当盛年的君王面色雍容,含笑看着身边之人。
明末发髻高束,尚未开口,高雅气度已是显露不凡,“皇上励精图治换来这大封的太平天下,我又岂敢独占功劳。”
曾经瘦削的面容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血色,说话时,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莽撞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君可载的样貌却并无太大的改变,依旧是华贵中自有风流。
“皇上,如今太平盛世,烦心事不多,是否该考虑……”
不待她说完,君可载已经头痛的按了按额角,“末儿又要提充实后宫之事了……”
“是……皇上这等美色,岂能让我明末一人独享,还是多挑些人进宫……”
这次明末没有如同以往一般长篇大论,却让君可载一阵不悦,“末儿把我当什么了……”他一把揽过明末,点了点她的鼻尖,“后宫里有一个皇后已经足够了,我担心多召几名女子进宫,皇后难免争风吃醋,其他女子争风吃醋无非是吵吵闹闹,朕的皇后却是要骑着高头大马,提着大刀去砍人的……”
“君可载!”明末恼怒,一跺脚,直呼其名,“你到底纳还是不纳?这个月再不挑出几个人来,就休想再进我的寝宫一步!”
君可载一愣,“那朕找谁侍寝去?”
明末邪恶一笑,“自己解决!”
君可载亦是邪邪一笑,“不如现在就找皇后解决……”
言毕,一把抱起明末,走入一侧垂着薄纱的凉亭中。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莺歌鸟语,唧唧啾啾,满园的春色连皇宫的大红高墙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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