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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翩翩桃花劫》》 · 风浅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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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桃花劫》(重生)

作者:风浅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非礼勿视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非礼勿视ˇ 那是间富贵的屋子,屋子里轻纱垂曼,绣帐纹花。偶有香兰,垂丝挂蕊桌子椅子凳子都雕着花饰,桌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酒壶,皆是白玉。屋里带着淡淡的脂粉味,偶有一两声娇吟带着轻喘,在轻纱摇曳中飘出来。古木朱漆的床上被翻红浪,倒是一派春意盎然。

霄白撑着只手支着脑袋,靠在屋中的雕花桌上,听着房里引人遐想的声音,无奈瞥去一眼,却见着床上头那绮丽的景致愈演愈烈,不由叹气。

见色而不劫,非礼也!

霄白认真思量着,好歹她霄白也是在地府待了三年的人,艳鬼也不是没见过,这人间的小本儿也看过不少,今天难得有机会见见真格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殿了~

阎王的生死簿上写着,此女子再有一刻钟就会一命呜呼,然后是她霄白拿回属于她的身躯,只是霄白不明白,这会儿她是花好月圆夜,哪里来的横祸丧命?

“言卿……疼……”

床上的女子轻吟。霄白硬是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姑奶奶诶,她霄白的躯壳,三年不见何时有了这般娇媚的调儿?这让说她这辈子休想有女人味的阎王情何以堪?

听着帐内的低吟,霄白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她不就“弃壳而去”三年而已嘛,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果真是阎王。三年前她不小心在人间阎王庙落下个火折子,稍不留神烧了他阎王半间庙,结果那厮居然让个游魂替了她,罚她在地府替孟婆舀了三年汤,这番好不容易回来,还特地准备了这么出好戏,委实是那厮的无赖作风。

也不知道这三年,那个代替她的公主都对她的身体做了什么。

“言卿……”

原来此番压在她身子上的男人叫言卿。

霄白很没出息地上前走了两步靠近,见到的是女子满脸通红,身上的衣衫碎了一床,一看就是被内力震碎的。男子却衣衫完整,只是发丝微微凌乱,搂着女子倒是沉醉。

霄白于是明了,这男人,委实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红烛摇曳,床上男人最好看的是那张侧脸。

这一看,霄白有些恍神。这男人,也……太好看了点吧?眉如远山,面似冠玉,整个脸都精致得恰当好处,三千青丝被他随意拿了根墨绸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就垂在身下女子的耳际。他的眼睛一直闭着,长长的眼睫上还沾着些汗珠,俊美得不可思议。只是嘴角的一抹笑意却有些不伦不类,让人心里发毛。

“啊……言卿!”

他总算是睁开了眼,额上微微有汗,眼里有星光,深不可测,嘴角勾了三分桃花笑。

女子的娇吟忽然响了起来,却是那个漂亮的男人埋首在她胸前挑弄。女子忽然伸手抱紧了他的脖颈,主动缠了上去,眼里朦胧一片。

这……霄白摸摸鼻子,不偏不倚正好想起了这身子貌似是她的,此番抓着人家肩膀往死里抠的也可以说是她霄白。于是她老脸红了。

床沿边上,三尺轻纱被床上的人搅得摇曳。

女子的喘息越见急促,男子轻吻着她的小肚,一勾手,把她的腰揽了起来。

女子屏住了呼吸,脸红得要滴血。这生米呀,眼看着就要煮成熟饭。

——霄白她,急了。

——阎王爷,你该不会……还在恶整我吧?!

她正翻着阎王那儿拿来的小本儿,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段茗与裴言卿无缘,难成夫妻。

她就是因为老天爷注定他们这场春宫做不到最后才优哉游哉看戏的,却从没有想过让放任自己的身体和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真成了夫妻,难不成那两个贪酒色的黑白无常误了点儿?阎王这玩笑可是要开大了。

此番霄白只是个魂魄,她急急伸出的手穿过了男子瘦削的肩膀,落到了空处。男人却像是有意识一般,忽然转过了头,眼色凌厉,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害得她生生打了个冷颤。

难不成,再回地府找阎王算个小帐?

叮——白无常的铃铛声遥遥地传了过来。见着霄白,白无常谄媚地笑了笑,拖着袖子行了个礼道:“白婆婆。”

自从她替孟婆当了下手,她与轮回道上的鬼差混了半数,因着酿了一手好酒,这白姑娘直接成了白婆婆。

见了管事的,霄白一把拽过了他的衣襟:“你给我解释清楚!!”

阎王明明说了,这个占着她身子的是朗月国的帝姬,前生救了他手下一只仙兽,故多赐了她三年寿命。掐着时辰算,差不多到时候了。她如果再不死,她霄白的一世清白可就真的要毁在她手里了!而她现在连那个男人是谁都不知道!

“白婆婆请看。”白无常抬头一笑,指了指床上。

霄白回头,见着的画面让她把这三年鬼差的素养丢了个一干二净。床上的女人依旧是脸色通红,眼带波澜,却是吓得。只因为那个叫言卿的男人已然把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轻轻一划,一道血红显了出来,渐渐开成了花。

男人的眼里血红一片,像极了罗刹道上的阴司。

“言卿……皇兄……”女人颤抖的声音在房里回荡着,带着不可置信。

男人却冷冷地笑了,他说:“父母债子女偿,天经地义。公主,从崖上摔下来的滋味如何?”

“皇兄……”

“皇兄?哈……”男人笑了,他说,“你与你的父王母后逼死我娘亲,抄斩我全家之时可曾想起过我是你皇兄,是这朗月的皇子?”

女人沉默了,半晌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她挣扎起来,眼里满是怨毒。

“裴言卿,你不过是个野种!留下你性命那是父王仁慈!你今日若不放我,我……”

她并没有机会把话说完,裴言卿一掌击上她的胸口,她瞪了瞪眼,软软地瘫软在了床上。末了,他眼里的厌恶一点一滴地溢了出来。

这个男人……变得也忒快了些吧?

霄白小心地碰了碰自个儿的下巴,呆呆看了会儿床上的峰回路转,回头看了看黑白无常。

白无常谄媚地笑。

“乱伦?”

“身体是你的。”白无常提醒她。

……

“精神乱伦?”

“没成功。”白无常偷偷抹了一把汗,又补上一句,“其实这公主和裴言卿也没血缘关系,老皇帝其实只生了裴言卿一个,就被那彪悍皇后吓得,咳咳,不举了。”这人间皇族最在乎血统,结果却是血统最乱的。那老皇帝也着实可悲,七个皇子,只有被丢在冷宫的私生子是自己的血脉。

……

霄白仔细思量着,阎王也没算骗她,这公主只是占了她身子三年。她倒好,一死百了,却丢了个烂摊子给她。

“怎么回事?”她指指床上的裴言卿。

白无常笑道:“这个裴言卿是郎月国皇帝和丞相老婆的私生子,皇后厉害得很,想法子给丞相安排了个谋反的罪名,咔嚓了,只留下十来岁的裴言卿。等他策划了好一阵子谋反报复的时候,却撞上自家兄弟谋反,老皇帝和皇后都没死在他手上。新皇帝怕他谋反,赐了个王爷的位子给他。”

……

霄白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儿,上面写着的时辰已经差不多,是该交换的时候了。只是眼下的情形,她摸摸鼻子犹豫不前:那个身体衣不蔽体不说,光看那两处伤,太揪心了……很疼吧……

白无常袖子一挥,那公主的魂儿就自动出来了,和霄白面对面站着,眼里的怨毒满溢。

“你会后悔的!他们……他们通通不是人!你马上就会被害死的!”段茗的鬼魂声嘶力竭。

“真的?”霄白笑道,“反正我现在也是鬼,死马当活马医呗。”

段茗的脸上霎时狰狞万分。

“白婆婆,进去吧。”白无常道。

对着这一声婆婆,霄白哆嗦。

“那具身体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死透了,请婆婆瞅准了。”

白无常大大咧咧牵着闷不作声的公主走,黑无常却没有走,留下来定定地看了霄白一眼。

黑无常不比白无常活泼无赖,但对霄白却一直有些关照。若要说此番重新做人有什么不舍的,霄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面淡心善的黑无常。

“墨欢,保重。”

黑无常点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手一挥,替她盖上了层丝被。

“回去以后,小心身边的人,”墨欢沉道,“不要让我五十年内去勾你魂魄。”

“谢谢你,墨欢。”

霄白感激地笑笑,却撞着黑无常满眼的淡漠和好不迟缓转身的背影。

那一刻,她想追上去说一声,奈何桥边的花开了,酒又可以酿了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这是你一家欠的债,罪有应得。”

霄白擦了一把额头汗,如果万一我没死,你可以当我死了么?

裴言卿的眼里闪动着的是复仇的寒光,他盯着床上那具空壳子,眼里的焰色闪动。他本来就没有脱什么衣服,此刻更是轻轻松松下了床,啪地打开门,对着外头守门的两个侍卫淡道:“王妃遇刺,叫大夫。”

大夫?

霄白瞅了一眼床上那个衣不蔽体的身子,想着还要再这身子里面待过百年,怎么着都不能早早把老脸丢尽了,于是乎慌慌张张,什么都不管地就往那具身体上面扑。

紧接着是一阵天晕地转。

一进到哪身体里,霄白就后悔了。脖子上的伤口在流血,疼得厉害,胸口被击中的地方也疼,喘不过气来……身下是软到极致的锦缎,偏偏躺着却也是生疼。

“王爷。”大夫来了,就跪在门外。

裴言卿点点头,让开了道儿。说时迟那时快,霄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起床上的丝被,遮住了自个儿外露的春光。

“我醒了!”

一句话出,满座静默。

霄白思量,这声调是不是……太过兴奋了些?

于是立马转舵,皱眉掩胸:“我……咳咳……没事……”

没事没事,不过脖子裂了个口儿,鲜血直流罢了。

裴言卿转过身,盯着浑身是血的霄白微微诧异,更多的却是冷厉。

霄白只好扯了个笑,她当然知道他眼里写的是什么,三个字:诈、尸、了。

他似乎是被惊得不轻,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抬起她的脑袋,眼睁睁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虽然很狰狞,却不再流血。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霄白明了,难得起了恶作剧心思,冲着他笑了笑,为的就是吓死这厮。

裴言卿的眼神霎时冷峻。只是对上霄白的视线,他的脸居然霎时融化了,嘴角带笑。

“如此,甚好。”他对她满身的血熟视无睹,微笑道,“晚上陛下驾临证婚,茗儿你——打扮一下。”

霄白干笑,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证婚?证的是你和你家段茗,可不是我霄白。想证婚,那可得我配合才行。

许是刚刚回人间,困得很。

不消多久,她居然渐渐睡了过去。梦里是厌恶咬牙切齿地在追查奈何桥边那一夜被人拔光的彼岸花。其实,她只是知道她马上要回人间,想多酿些酒给墨欢留着以后喝而已。

恶魔王爷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恶魔王爷ˇ

霄白回人间的第一天,没有饭菜。裴言卿这个恶劣的混球是打定了饿她到两眼昏花的主意。

她本来不以为然,在阴间她已经三年没吃人间的东西了,下肚最多的是奈何桥边往生花酿的酒,墨欢偶尔会带些人间的糕点回来,却着实次数不多。只是她忘了,这个身体被那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用了三年,可经不起饿啊。

丫鬟小绿端了盏茶到她房里,见着她发呆的模样有些心疼,眼泪快出来了:“小姐,您的身体那么娇贵……”

“不碍事。”

霄白笑了笑,揉了一把不争气的肚子,拿过小绿手里的茶朝喉咙地一灌,呛着了,顿时泪汪汪眼睛发红,直锤胸口。

该死,灌急了……

“小姐,你别哭啊!要不、要不我去厨房偷点什……”

小绿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下去,忽然啪地一下跪了下来,朝门外磕了个头,怯生生缩紧了身体。

霄白终于缓过了气儿,擦了一把呛出的眼泪,泪眼婆娑地往门外瞧。这一瞧,心凉了半截——那个恶劣的裴言卿,他来干什么?

裴言卿换了身米白的长衫,拿了个紫玉的发环束着发,乍一看还真像个翩翩君子。

只是这个翩翩君子嘴角挂的是笑却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见着霄白直流眼泪,他眼底的嘲讽一点一滴地渗了出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神情厌恶万分。

霄白瘪瘪嘴,不以为然。

裴言卿跨进了门坎,眼里满是讥诮。

“怎么,才饿一天,就受不了了?”

霄白沉默,细细思量着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和这个倒霉王爷说清楚,她不是他家段茗?还是说干脆一走了事?

“王爷,你误会了,我是呛着了。”她决定招供。

裴言卿扬眉一笑,似乎是不满她淡定的反应,眼神一变,手就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紧。

不、不是吧……他……想杀了她?

霄白咬咬牙看着他白皙,力道却大得很。窒息一点点蔓延开来,她拼命挣扎起来,挣脱不了,只好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用眼光戳杀裴言卿。

裴言卿的眼里有寒冰,望进她的眼里的时候带着怨毒。嘴角却始终是上扬的。

霄白继续用眼神射杀。

窒息感越来越重,她沉不住气了,忍不住皱眉,瞅着掐着自己的手还算白净,思量着要不要咬上一口。

“不哭?”裴言卿凑到她耳边,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霄白一阵哆嗦。

“公主身上的香,真是别致……”

他的气息从她的耳边开始下滑,渐渐到了脖颈。温暖濡湿的触感一点一滴在她的脖颈蔓延开来,是他的舌尖。

霄白几乎要以为这是……调情了——如果不是脖子还被他死死掐着的话!

再不反抗……真的要窒息了……

霄白咬咬牙,卯足了劲儿狠狠一推!

没想到,还真的被她推开了。裴言卿几步踉跄退后,盯着她的眼已经快结冰了。他伸出手想把她拽回怀里,她挣扎,他就干脆用力一推,把她推向了桌脚。

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她本能地躲闪,喘了口气稳住身姿,抬眼就看到了裴言卿怀疑的眼。

“你会武?”他笑了。

霄白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心翼翼地后退——门外肯定有人看守,身后倒是有个小窗子,只是她在绣楼上,离地面怕是有些距离。如果跳了,不知道以前残存的三脚猫的轻功还在不在……

“你的母后倒是给你留了一手。”裴言卿又笑,语气中带了几分柔媚,他说,“公主你好无情。”

配上那无辜的表情,典型的是她想谋杀亲夫。

霄白几乎要气炸了!混蛋到底是谁想要谁的命?!

只是现在她不能爆发、不能啊不能……

“嘿,王爷多虑了,我对王爷……很有情。”有情,当然有情,我恨死你了!

“真的?”裴言卿露出笑脸,眼里精光一闪。

霄白诚恳地点头,对着他赔了个笑脸,斜眼瞅准了方向,往窗外猛力一跳——

砸倒是没砸到地上,只是着力点也不怎么稳,摔了。

身子骨……老了。

更倒霉的是裴言卿的月白衫儿近在眼前,等她站起身继续想扯出一副淡然表情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恶劣光芒,顿时浑身鸡皮疙瘩。

他勾起嘴角笑:“公主的胆量倒是见长。”

“……多谢夸奖。”

“你宁可死也不想待在王府?”

“……王爷您又多想了。”

霄白知道自己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点不真诚,所以只能用诚恳的眼神瞅了瞅冰王爷,认真忏悔:“我早该跟您说的,其实我已经不是……”

“就算你死了,今晚的证婚也不会取消。”

“我……”

“来人,请公主回房。”裴言卿柔道,“好生,看管。”

那就等于是软禁。

霄白有些发软,咬咬牙抓住了就要转身离开的裴言卿的衣袖:“喂!你这人,怎么那么没耐性?你听清楚了,我不是段茗!”

哪里知道裴言卿连头也不回,把袖子一甩,去得倒是洒脱。只留下霄白一个人面对他王爷府里的十多个侍卫,大眼瞪小眼。

识时务者为俊杰,霄白在马马虎虎数了数那不下十个的侍卫后放弃了挣扎,乖乖跟着回了房间。当门外清脆的上锁声响起的时候,她在屋里低着脑袋叹气——那个裴王爷,压根就不信她不是段茗。

咕咕——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房间里除了水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裴言卿是打定了主意要先把她饿个半死再押上婚场。这可怎么办?她再厉害,对已经再外面上锁的门和窗户也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能省着点力气,躺回了床上,闭上眼沉思。

三年前她初到郎月国就在荒郊野外丢了小命,却不想正好撞上了朗月公主的孤魂野鬼。

公主段茗有个不吉利的名字,居然叫短命,她短命不要紧,害得她被阎王揪去,回来时不见了熟悉的一切,成了朗月的亡国公主,真是……算阎王狠。

杀裴言卿一家的就是短命公主的母亲。她倒厉害,验证了“借尸还魂”的确是是自家女儿就联合御医演了场“公主落马毁容”的闹剧,让朝中上下都信了段茗公主因为毁容,相貌修复后大改。

这么好的事情,偏偏她霄白就是那炮灰。

来之前白无常曾经神经兮兮地揪着她说,阴间有个诡异的命数,但凡借别人的身体复活,此女必定桃花开得盛,运气好得很,花前月下美人金樽不可少。

——所以呢?

——所以,白婆婆你小心一回去,发现心上人早就被人家抢走了!人家还拐带个三五成群的美人后宫,这个叫穿越女定律!

可是为什么,那个叫短命的公主运气那么差?害得她现在也水深火热啊混蛋啊混蛋!

***

那天晚上,裴言卿总算是良心发现,让丫鬟送了份饭食到她房里。饭菜很简单,一份红烧肉,一叠青菜,一碗饭,为了有情调些,还加了壶酒。

“裴言卿呢?”晚上就是那个证婚,听说段茗那个皇帝弟弟也要来,想必他是不敢怠慢的。

“王爷稍后就到,请小姐先用餐。”

人是铁饭是钢,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五斗米折腰乃人之常情也。

霄白从小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那么点点儿出息。面对眼前的美食,她还是斯斯文文拿起了筷子,对着丫鬟笑了笑。

丫鬟很识趣,行了个礼下去。

刚才的窈窕淑女顿时没了吃相,风卷残云一般,终于把饭菜糟蹋完了。酒一点儿没碰,不是不会,而是——不怀好意。盘底还留了点残屑,她拿起筷子每个都沾了点儿,又加了些地上的灰,开了酒壶盖儿把筷子蘸了进去。

阎王爷曾经说过,奈何桥边有三毒,其一是让人前尘尽化虚无的往生花,其二是让人魂飞魄散的奈何水,其三是孟婆的小打杂的霄白熬的失败孟婆汤。

由此可见,她霄白在酿毒这方面还是颇有天赋的,但凡经过她手的东西,十有八九会害人伤了肠胃。在地府的三年,也只有墨欢肯尝她酿的酒。

吃完饭,又有一堆丫鬟陆陆续续进来,把她围了个团团转。穿衣的穿衣,带花的带花,手上脚上耳垂上悬珠带玉,衣服披在身上是冰凉的,顺滑得很。

霄白不禁嘀咕:这三年的公主生活,比起以前流血拼杀的生活,看来是沾了不少光啊。

行装收拾完毕的时候,裴言卿也到了。

他的肤质本来就偏白,今晚换了件红锦衫儿,更加白得剔透。他的眼如星辰,盯着她的时候微微的寒。

于此,霄白瘪瘪嘴,干笑——那么好看的人,脾气却那么坏。如果不是之前吃过他几次亏,指不定什么时候丢了魂儿。

裴言卿盯了她半晌,轻道:“好了么?”

霄白微笑:“脖子有些痛。”

他柔笑:“是么?”

霄白硬生生打了个哆嗦,正色道:“其实不痛了,真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

“王爷辛苦了,请喝酒。”她不怀好意斟上酒。

裴言卿忽然发现了什么,眼底的嘲讽一点一丝地冒了出来。他说:“我还以为段茗公主有多高风亮节,也不过如此,只不过饿了两天,你就肯穿了?”

穿?

霄白低头瞅了瞅身上的衣服:这明显是件新嫁娘的衣衫,红彤彤的,挺好看的。她实在看不出来,这衣服到底有哪里不对劲。

裴言卿的眼底满是讥诮。他犀利的眸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慢慢下滑到她的脖颈。手跟了上去,抚上她的衣襟,就要划进她的胸口。

霄白打了个哆嗦,咧嘴一笑,退后。

“王爷,你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的,她很抓狂。

“公主好香。”他顶着一张漂亮斯文的脸,说的话却相反。

“多谢。”霄白的脸皮也不是盖的。

“让人好想……”裴言卿埋头到了她耳边,轻轻一舔。

“……”滚开。

“母亲的血染的衣料,穿着还舒服么?”

霄白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呵,睡了一觉,居然忘了?”裴言卿的手慢慢抚过她红衣服的衣襟,抬头微微笑,“这件衣服本来是白的,只是你我要成婚,我自然需要红嫁衣。”

一席话,让霄白生生打了个寒战,身上的衣服像是着了火,火辣辣的疼。他说得风轻云淡,她却浑身发抖!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为了这件衣服,本王可是特地问神医讨了不让血凝结成块变黑的药水,今天看你穿了,果然是美艳至极。”

冷风过,寒彻骨,霄白的心咯噔一声,晃晃悠悠得像个秋千。

早在三年之前她就对这个丞相公子有所耳闻,听说这个裴公子是个病秧子,丞相对他是好吃好住供着,却可以三年不踏入他的别院,据说不是亲生的。能让丞相带绿帽儿不吭声的是谁,朝廷中大家心知肚明,却无人敢提及。只是她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病秧子,却是个残忍到杀人放血染衣让的恶魔……她霄白自然和皇后没有什么情谊,但是身上穿的衣料子是人血染的……

霎时,她肚子里翻天覆地,一阵阵犯恶的感觉席卷而来。

那鲜红是……人血!

显然,她的反应取悦了裴言卿,他眼睛发亮,像个狐狸。

片刻的呆滞,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解衣服。慌乱之中手脚发抖,解不开,她只好伸手去撕。只是这衣料子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怎么都撕不开,情急之下她想起了桌边本来就放着剪刀,三两步冲了过去,抓起剪刀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只是相隔一瞬,她的手就被裴言卿抓住了。

“你想死?”裴言卿道。

霄白惨兮兮地看了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泛红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方向防止他一不小心把她的胳膊扭脱了臼。

“裴公子,裴王爷,您误会了。”自杀?那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误会?”裴言卿眯起眼。

霄白点点头。

裴言卿狐疑地松开了手,霄白就趁着这稍稍的空虚把胳膊拽了回来,手忙脚乱地脱掉了衣服。

鲜红的外衣底下就是亵衣,雪白的锦缎上倒没有沾染颜色,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抬头就瞧见裴言卿冷得盖了层霜的脸。

“公主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本王的注意?”狐狸王爷微笑。

“我不是……”

“穿上衣服。”微笑成了冷笑。

“……”混蛋,他以为她是色诱?!

霄白脊背发凉,稍稍朝后退了一些,尽量挤出一个笑道:“我素来怕血。”

裴言卿嘴角的讽刺更甚,他说:“公主不是素来好观赏极刑么?怎么,也会怕血?”

——这个人,怎么就听不进她的解释?

霄白咬牙,放弃了挣扎,从喉咙底挤出一句话:“本公主最近换了口味。”

“公主是今晚穿一晚上,还是日后一年只有这件衣服?”

一晚上,便是今晚皇帝证婚的时候穿着她母亲的血染的衣服。

一年只有这件衣服,就是给她两个选择,一直穿,或者不穿……

这种法子逼她就范,亏他想得出来。

裴言卿似乎是很满意她的反应,他甚至亲手为她整理衣襟。她顿时头皮发毛,总算是了悟了,这个时刻笑眯眯的病弱王爷,着实是个被亲爹老皇帝和后爹丞相给逼分裂了的疯子。

她越惶恐,他似乎越开心。

穿,还是不穿?

她咬咬牙,握紧了拳头。

这个身体三年前还有个不错的身子骨,和师兄们打架也不会输得很难看,怎么只隔了三年,就被糟蹋成了这副病弱的样子?

她早就没有能力反抗了啊。

我和你赌命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我和你赌命ˇ

穿,还是不穿?

一瞬间,霄白想了很多,这是她打从回到这人间,脑袋动得最认真的一回。

裴言卿眼底闪烁的光芒很阴寒,不同于她惯见的冷厉,这种阴寒是皇族特有的冷漠。她早就听闻自古皇族无情,妻杀夫,子弑夫,兄弟相残,这比江湖中人的义气血腥要残忍恐怖得多。她虽在奈何桥边过了三年,不知道是不是墨欢暗地里照顾,也不曾遇见过什么恶鬼。这个病弱王爷,让她战栗。

“公主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霄白抓了一把身上滑溜溜的亵衣,商量着开口:“裴王爷,要不……我穿这个去?”女儿家穿亵衣出去,也够丢脸的了。不巧她脸皮厚了那么一点点,倒也无妨。

裴言卿眯起眼,眼底有微光,像是要发火。

霄白的心一下子悬空了,纠结再三,还是忍着恶心套上了那件鲜红的衣服。

***

你还能再有出息点么?

穿着鲜红的血衣,霄白一路上在问自己,如果……如果那个人知道你今日堕落成了这副样子,会怎么想?会心疼得抱着她哭,还是会……杀人灭口呢?

不知不觉,王府前厅已经到了。裴言卿在半道的时候不知道去了哪儿,霄白是一个人到的那儿。王府前厅守备森严,见了她,守备的侍卫规规矩矩行了礼让开道儿,她就懵懵懂懂地走了进去。

偌大一个前厅,里面雕栏画柱,华美万分。上座之上坐了个人,穿的是雪白的绸衫,两个眼睛乌亮乌亮的,肤质雪白。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少年模样,纤弱得很,像是个漂亮的瓷娃娃。见了她进屋,瓷娃娃眯起眼睛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像一只毛球一样的动物。

“皇姐,你可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时代特有的沙哑,听在耳里却是说不出的清脆。

皇姐?

霄白稍稍一愣,只片刻的工夫,那少年就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直笑,小动物一般地拿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才抬起头。

“你是……”

“皇姐~你可是在裴大哥这儿乐不思蜀了?”少年清声问。

乐不思蜀……霄白咬咬牙不做声。

“皇姐想陌儿没?”

陌?霄白急急搜索着,段茗的弟弟,段陌段陌,难道是今日来证婚的那个皇帝?她还有机会逃走么?

“皇姐?”

“嗯?”

小皇帝眼睫弯弯:“陌儿上次送你的凤钗可还在?”

霄白犹豫了瞬间,答道:“在。”不管现在是什么状况,先蒙混过去再说。

小皇帝眼如星辰,两只手不知不觉绕到了她身后,环着她的腰把头埋在她肩头笑。笑着笑着,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她身上了。

霄白一阵哆嗦——这皇帝平时和段茗公主相处时就是这副模样?为什么她怎么看,就怎么觉得怪异……

“皇姐今天这件衣服真好看。”小皇帝段陌总算是送开了她,却语出惊人。

“嗯。”霄白忍着恶心不去看身上那件血衣。

“看来裴大哥对姐姐还真不错呢。”小皇帝又笑了,他说,“裴大哥他……”

“陛下。”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却是裴言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前厅,面带冷笑地站在边上。

“裴大哥,你来了,看来吉时也差不多了,前头宴席上的人该等急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霄白问。

小皇帝忍俊不禁,拉起她的手交到裴言卿手上,让他们交叠握住,眼底精光一闪,马上眯了起来露出笑靥。

“当然是由朕主持,亲自把皇姐你嫁出去啊。”

“我……我忽然不舒服。”霄白垂死挣扎。

裴言卿冷笑。

“皇姐身子不适?”

霄白狠命点头,挤出一抹笑,等我半盏茶,我……我有些女儿家的事要解决一下。”

裴言卿自然是不信的,只是他再不信,小皇帝的三分薄面总是得给的。他不言语,霄白就当他答应了,拖着裙子就往门外跑。

王府里面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这个皇帝赐的王爷和朗月的公主当真是金玉良缘。如果说这几天来她都是被监视的话,那这一刻便是她唯一有可能逃走的时候。她又不是傻子,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得好好利用。

“公主?”

不巧,一个丫鬟在她打算靠着残留的三脚猫功夫硬闯的时候出了声。

霄白挤出个笑脸,朝她勾勾手:“跟我来。”

一路带着丫鬟到了王府的偏僻处,霄白咧嘴笑了笑,运足了气一掌劈下去。

“啊——”丫鬟惨叫一声,“公主你干什么?”

……居然没晕。

“换衣服。”霄白放弃偷袭了,惨烈地低下了头,深深忏悔。

“为什么?”

“……本公主最近爱好小家碧玉的衣衫。”咬牙。

“可奴婢的是下人的衣服啊!”

“……我想平易近人些。”握拳。

“哦,原来是这样啊,小姐为王爷牺牲得真多,真感人~”丫鬟笑得没心没肝,“可公主为什么不做新——啊——”

整个世界重要清净了。

霄白揉着疼得厉害的手,叹气。手脚利索地扒了人家的衣服,把两个人的衣服掉了个个儿。匆匆忙忙把她安置好的时候已经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再不走,真的要走不了了。

王府的墙挺高,她不确定到底现在这身体有没有能力翻过去。试了几次都险险地从墙头掉到了地上,砸得头晕目眩。

——这个段茗公主,究竟对这身体做了些什么!

骂归骂,王府她是不能待下去了。她四下查看,欣喜地发现墙角有一棵树。如果爬到树上再翻墙,应该会容易很多吧……

正当霄白摩拳擦掌准备把老脸暂且搁了往树上爬的时候,身后一声揶揄的声音把她拽到了地狱。

那个声音说:“公主好兴致。”

裴言卿。

“嘿,赏月。”她胡诌。

彼时霄白正爬到半树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冒一次险,赌赌看,继续往上爬。

“你若再往上一步,府里的弓箭手会没什么准头。”裴言卿眼睫弯弯,笑得很漂亮,跟出口的话那叫一个反差。

霄白在心里哀叹,他的意思,就是反抗者死。她还能怎么办?赌命,还是妥协?思量再三,她还是一跃跳了下去。

裴言卿就倚着墙站在不远处,见她放弃,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公主可是嫌弃裴某了?”他做出副凄然模样。

霄白哆嗦了……

“公主有胆逃跑,怎么就没胆承认?”

反正被抓了,霄白干脆放弃了挣扎,拍拍衣摆上的尘土,扬眉一笑:“我一穷二白没胆没色,只有这条命,你还不许我自个儿珍惜?”

裴言卿的神色很怪异。有那么一瞬间,他盯着她的眼里露出一丝光芒,却一闪而过。眼底的嘲讽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了一点点的诧异,还有欣赏。

他盯着她,笑而不语。

霄白站在原地,心里像针扎。

夜色有些凉,月光如雪,披洒在两个人的脸上。裴言卿面色诡异,霄白微微愠怒。

“裴王爷,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想怎么罚,是生是死你快些决定吧。”

裴言卿神色诡异,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说:

“怎么,不想嫁本王?这朝中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段茗公主是欢天喜地进的裴王府,公主你不会这么快反悔吧?”

“你……”

霄白险些闪了舌头。这个病弱王爷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本王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你当初可是八辈子有幸才有机会嫁给我,大家都瞧见了,你难不成想悔婚?

“王爷真心想娶我?”

裴言卿又眉开眼笑:“你觉得呢?”

——当然不是。

霄白险些把自个儿的舌头给咬了下来——这个王爷,到底阴晴不定成什么样子?!

她扬起笑脸:“那不就成了,凡人一辈子也不过几十载寿命,王爷身子骨听说不怎么样,咳咳……又何必给自己添堵?我们化敌为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呵,谁给你的胆子和我谈条件?”

霄白愣了愣,看着月色下对面人那淡淡的神色。他似乎时时刻刻都是在微笑,看着她的眼睛却从来没有笑过,就像是有洁癖的人看见了猫儿狗儿一般,于其说是厌恶,还不如说是深恶痛绝。可就是这个恨她恨得要死的王爷,居然揪着她成亲!一次两次她可以装误会,三次四次她可以镇定处之,她霄白懒散是懒散,耐性总归是有极限的。等了许久不见裴言卿有所反应,她忍不住爆发了:

“你这个混蛋你干嘛揪着我不放!”

一句话毕,王府角落里静默如死地。

良久,裴言卿的嘴角不期然地勾起了一抹笑。再往后,他低沉的笑声飘散在园中。

霄白怒火中烧,打定了破罐子破摔的主意转身想跑,却听到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

“好!”

裴言卿的声音素来低沉,这声好却很奇怪。她疑惑地回过了头,见到的是裴言卿阴霾不减的眼。

他说:“本王跟你打这个赌。”

“怎么赌?”

“喝下这个。”裴言卿从怀里掏出个瓷瓶。

霄白接过,闻了闻,皱眉。这味道——毒药?

裴言卿冷笑:“喝下三月芳菲,三个月后毒发。既然你说让我忘记仇恨,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令我改观,亲自把解药送给你。否则,你自求多命。”

“你……”

“赌不赌?”

霄白闭上了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除了赌,现在这副病弱身体已经没有能力逃跑了。

一个赌约,换三个月安生。霄白不知道这交易究竟有没有意义。喝下三月芳菲,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三个月,必须让眼前这个冷面的王爷心服口服拿出解药。

“你去哪儿?”裴言卿见她要走,淡道。

“去见段陌。”既然不能躲避,那就只能面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临走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裴言卿眼底的一丝……激赏?

***

那天晚上的证婚宴终究还是没能顺利举行。霄白不知道裴言卿是用什么法子偷天换日,“证婚宴”到最后成了“裴王大寿”,文武百官居然也无一有反应。

一顿大宴,段陌从头到尾都粘在霄白身边,片刻不离。

明明已经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在她面前却像个孩子。这样的人,真的是当今的,那个把皇位坐得稳稳的皇帝?霄白有些疑惑。

她的发呆似乎引起了怀里那个少年的兴趣,他本来是仰着头躺在她的膝上,因为她发呆,他伸出一指挑起了她的下巴,稍稍磨蹭,像是随时会吻上来的模样。

“皇姐……”

这一声近乎呢喃,让霄白打了个冷颤,一不小心把他推开了。早就听墨欢说过,这几个皇子皇女其实骨子里都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其实也不算弟弟……

段陌似笑非笑,眼里的狡黠像是黑夜里的猫,却一闪而逝。

“天黑了,陌儿还是早些回宫吧。”她有些心慌,随便找了个理由。

段陌猫一样的眼眯了起来,不容置辩又躺回了她的怀里,环抱住她的腰轻道:“皇姐抱着最暖和。”

看来,他是不打算走。

霄白皱皱眉头,不经意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座上满眼揶揄的裴言卿。他显然并不打算出手帮她。那就只有自力更生了。

“晚上冷。”

段陌眼睛一眯:“皇姐可是从来都不会关心陌儿冷暖,怎么今天倒婆妈起来?”

霄白无言以对,只得尴尬地道:“我是担心你。”

他……会不会发现?

就在她微微紧张的时候,段陌倒很配合地坐起了身。

“恭送陛下。”裴言卿淡道。

“裴大哥也希望朕走?你和皇姐倒是情投意合。”

“多谢陛下。”

霄白看在眼里,疑惑越来越重。君无君样,臣没臣貌,裴言卿,段陌,段茗,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弱的妖孽公子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病弱的妖孽公子ˇ

那那夜证婚宴终究是安稳落幕。

霄白有了个自己的房间,虽然是个下等奴婢的房间,但却比裴言卿的房间不知道好上多少。那天闹哄哄的证婚宴后,裴言卿就下令王府上下把霄白当成个普通丫鬟。用他的原话,是从此以后,你就是裴王府里最底下的丫鬟!

那天晚上霄白是昏昏沉沉被丫鬟领到的房间,一沾上床就不省人事了。临睡之前,她恨恨地想:这身体不知道被段茗怎么折腾过了,只是普普通通的事情,居然会累成这副样子。

那夜她睡得不是很安稳,迷蒙之间还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桃林,芳草萋萋,有个白衣俊秀的人弹着一曲说不出的曲子。

他的脸色很白,一头长发只是用一根缎带扎着。纤白的指尖滑过琴弦,指尖微微泛红。

那个时候,她就站在那个人身边,手里折了一截桃花枝,小心翼翼地想往那个人发间戴。

美人拨琴弦,笑脸映桃花,她的心里一阵晃荡,像是悬了一根细细的线,他一笑,线儿就拽紧了。

——小白,你在干什么?

美人见她犯傻,皱着眉头冷斥。

霄白吓得丢了桃枝傻笑,小心翼翼拽过美人袖子甩了甩。美人脸色总算是露出几分笑意。

——师父……

只是那夜,桃树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血色弥漫。美人的脸上怒火滔天,满眼杀戮,血光四溢。

“师父!”

霄白猛然惊醒,只看到了窗外月色如霜,四下静默。刚刚梦里的弥漫的压迫感消失了,她重重地喘气。

地府是不休息的,自然也没有做梦这回事情,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梦到过去的事情,心居然还是这么揪,就好像伤口还没好一样。心跳得厉害,睡意全无,她小心地坐起身,摸了摸心有余悸的胸口,披上衣服出了门。

这是个下人的院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奴婢。这会儿已经是深夜,院子里安静得很。院子外头有个湖,湖边种着些柳树。此刻人间已经是深秋,柳枝上早没了叶子,只剩下枝条垂挂着,在月夜下露出几分阴森。

这阴森,对霄白来说却亲切地很。她长年值班的奈何桥边也是差不多的一个地方,走着走着,她纷乱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

劈啪——

很轻的声音,却足够让她警觉。

这么晚了,这王府里怎么还有其他人?

霄白不是个正人君子,也不是个贤良淑女。听见声响的本能反应和贼有那么一点点像——她拐了个弯,躲到了一个粗壮的柳树后面。

出声的是个白色的身影,手里的一柄剑被他舞得行云流水。剑过之处,杀气四溢,让霄白有些战栗。等到她看清舞剑的人,下巴险些掉下来——竟然是裴言卿?

民间传闻这个王爷体弱多病,可没人说他会武,看架势还是个高手……至少捏死一两个现在的她不费吹灰之力……这皇家,果然是个奇怪的地方。

“咳咳……”

霄白发呆的空档,裴言卿却忽然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歪,那柄剑就插进了地下成了拐杖,明晃晃地屈折成了一个厉害的弧度。

霄白摸摸鼻子:可惜了那把好剑……

裴言卿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到最后,他狠狠靠在了湖边的柳树上,忽然握紧了拳头一把锤在自己胸口。

“啊!”霄白忍不住惊呼,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过他的咳嗽倒真的渐渐止住了,远远看去,他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濡湿,粘在额头上和脸颊边,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副虚脱的模样。

这会儿,霄白总算是信了他是个病弱公子的说法。只是——他何以隐藏得这么好?

不远处的裴言卿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一拳之下咳嗽是止住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没走两步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裴、裴言卿?不会这么去见阎王爷吧?

想了许久,霄白还是咬咬牙走了上去,见到的就是裴言卿晕迷在湖边的模样。他这副模样,倒让她想起了那日在床上的时候,他也是汗水濡湿……霄白的老脸红了,捎带着掐了自己一把。

“裴王爷?”她试探着叫他。

裴言卿脸色惨白。

“裴言卿?”

他静默,半晌没有反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偶尔还从嘴边溢出一两声低吟。

一瞬间,有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吆喝了起来:机会难得啊机会难得啊!!

霄白瘪瘪嘴,很没出息地咧开了笑:“喂,三月芳菲的解药在哪儿?”

——乘人之危,向来是她霄白作风哼哼。

裴言卿的双眼紧闭,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就是不开口。这相当打击霄白的自信,想起他曾经逼她穿上那件恶心的衣服,她咬牙切齿,骨子里的无赖脾气上来了,三两下把他身上那件料子好得不得了的衣服扒了下来。

“你干什么!”

裴言卿猛然睁开了眼,眨眼睛把她压到了身下!一双眼睛像是寒星,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在她脸上戳出一个洞一样。

“额……”被抓了……

她来不及反应被发现的惊慌就傻了眼,好半天都只是干瞪着眼睛傻傻看着他。然后,那个忽然醒来的病秧子王爷突然低下头堵上了她的唇,辗转,挑开了她的牙齿。

“唔……”她挣扎,莫名其妙。

裴言卿却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本来还算缱绻的一个吻霎时成了凌虐。他身上的药香通过他的唇,他的舌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滑腻腻的触觉。

霄白急了,手脚被他限制着,只能动嘴。正赶上他的舌游走在她的口中,她找准时机一口咬下。

“你……到想干什么?”

裴言卿居然勾起了一个笑,明媚无比。霄白很没出息地……差点看呆了。

霄白浑身冒冷汗,正想着要不要老实交代,我想扒了你衣服让你也尝尝不让穿衣服的滋味的时候,裴言卿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继而身子一软,压到了她身上,彻彻底底晕了过去。

……

这算什么?霄白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费力地推开了不省人事的病鬼王爷。

“裴王爷?”

“裴言卿?”

“裴病鬼?”

推推他,没反应,顺便踢了一脚。

很好,已经晕了。他该不会在这儿丢了小命吧?

霄白有些慌,他一死,她可就麻烦了。连连叫了那么多声都不见他有反应,她把脑袋贴到他胸口上听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虽然有些慢,却还是比较稳定的。

看起来,不像是会死的样子。

有仇不报非君子,既然他死不了,衣服霄白当然不会替他穿回去。想了又想,她还是很厚道地没有拿走,只是……把衣服轻轻往湖里一丢。

风过,冷得让人哆嗦。

霄白临走,很善良地搬了些枯树叶替那病鬼王爷盖上。

风吹啊那个吹,裴王爷在湖边渡过了他极其悲惨的一个晚上。而罪魁祸首霄白心情畅快得很,回到自己的房里居然是一夜安睡。

再然后,天,亮了。

***

第二天一大早,丫鬟小绿就来敲霄白的门。

“快些醒醒!”小绿一把掀了被子,“王爷在发火!赶快去伺候!”

霄白半睡半醒,迷迷糊糊见看到小绿的脸都快成绿色了。这才想起昨夜似乎干了那么一点点坏事,那个病鬼王爷八成是知道了,正发火吧。

“怎么了?”她装模作样问。

小绿惨烈地捶胸顿足:“王爷昨夜一夜没有回房,今天早上伺候他的桔儿说他回房的时候身上湿嗒嗒的!府上管事的董执事找了大夫,王爷却把大夫赶走了!”

“关我什么事?”

“啊?”小绿傻眼。

霄白尴尬:“咳咳,我是说,我也帮不上忙啊……”

“可是,王爷点名要你过去!”

“……好。”咬牙。

一路上,霄白的小心肝不是很踏实。

那个病秧子王爷大清早地找她,难道是记仇找特地找她报仇?现在再发誓诅咒说她不是段茗……还有用么?

显然,那是没用的。

裴言卿在发火,整个王府上下胆量最大的董执事都不敢靠近,更不用说是大夫了。发那么大火的一个人点名要见她霄白,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临进门,董执事把她拦下了,他说:

“段姑娘,请一定劝王爷早些就医,他的身体……”

自从那日证婚宴砸场,裴言卿就让王府上下把她当奴婢看。下人们没胆真拿她当奴婢,一律唤她为段姑娘。

“找两个人,一根绳子,绑了。”

霄白认真建议。一个病秧子,哪怕会武功,他还是病秧子。

董执事的脸青了。

霄白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推开了裴言卿的房门,心里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哆嗦。

***

这是霄白第二次进到裴言卿的房里,上一次是刚从地府回来,免费看了一场春宫的时候。

裴言卿换了昨晚的白衣,身上穿的是朗月的朝服。他的脸色还带着微微的苍白,乍一看去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峻模样。他就站在那儿沉默不言,明明见到了她,却不看她。

霄白耐不住那诡异的沉默,先开了口:“咳咳,王爷找我,何事?”

裴言卿含笑看着她,不言语。

霄白配合地咧嘴笑:“王爷原来是想找大夫,我这就去叫。”

“昨晚,你在哪里?”

霄白哆嗦,本来早就到了门口,被他一句话又给拽了回去,万分无奈地挤出个勉强算做和善的笑容。她自己盯着裴言卿看,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昨晚一觉到天亮,不曾出去。”

“真的?”裴言卿眯起眼。

每次他一眯眼,准没什么好事。霄白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表情,他的眼里有微微的疑惑,看起来像是真不能确定的样子。这更加肯定了她的猜想:果然,这个病秧子王爷昨晚早就昏昏沉沉,压根就没看清她。这是老天爷帮忙啊!

“真的。”她郑重其事点头,“怎么,王爷怀疑我出墙?”

裴言卿无言以对,继续微笑。

“王爷怀疑我做了什么对王府不利的事?”事实上,她的确没做什么对王府不利的事,只是做了对王爷不利的事。

他的笑变了一丝味儿。

“嘿,多谢王爷的信任。”霄白干笑,“既然没有别的事,霄白暂且告退。”

她逮着机会,不动声色地往门口开溜。临到门口,听到裴言卿不轻不重地飘来一句:

“你刚才自称什么?”

自称?

霄白仔细回想了一下,霎时白了脸。她刚才叫自己……霄白?

“小白?”

……

“……是,”她只好硬着头皮承认,“嘿嘿,我自幼难养,所以取了个乳名叫小白。”

裴言卿的眼里是揶揄,随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红,他眼里的揶揄之色也越来越深。

霄白心里慌得很,很久没有听见声响,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就在那一瞬间,裴言卿的手忽然掐上了她的脖子!

“你当真以为我昨晚没有看清么?”他冷笑,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他说,“段茗,别妄图耍花样!”

昨夜的记忆虽然很模糊,但他的确看到了她很愚蠢地在地上眨巴着眼睛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正不可能看错!只是他不明白,她明明可以趁机杀了他,却为什么手下留情,只是把他的衣服丢到了湖里。这个阴险的女人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角色,他当然知道。她可是从来不会干没有意义的事,他不明白,她骨子里到底打的什么阴谋诡计。

霄白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但手上却没有什么力气。窒息的感觉笼盖着她,一瞬间,三年前死亡的阴影又冲上了她的脑袋,她猛然睁大了眼!

——只要不睡过去,就不会死……三年前是她自己放弃了,三年后她不要!

有那么一瞬间,裴言卿被她眼里的光芒蛊惑了,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

“昨晚为什么不杀我?”他冷声问,盯着她的眼。

“三月芳菲……”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裴言卿一把推开了她。霄白摇摇摆摆站在不远处直喘息,眼睁睁看着裴言卿冷笑着看她狼狈。

“呵,因为毒药?你就那么爱命?”

“是,”霄白喘息着抬起头,“我要活下去,我只剩下这条命了,我自己不爱惜……谁来爱惜?”

霄白已经死在了三年前,如今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师傅,亲人,朋友,她就只有这条命……

裴言卿像是被定住了心神,呆呆看着她。霄白不敢动,只是惊恐地朝后退了一步,手臂却在下一刹那又落入了裴言卿的手里。再然后,她又被他拽了过去。

“裴……”

我要活下去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我要活下去ˇ

“裴……”

霄白浑身僵硬,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揽到了身边,低下了头。他的身上有淡淡的药草的味道,一凑近便是药香弥漫。昨天的记忆又涌了上来,她尴尬地皱眉头。然后被裴言卿一把推开好几步——

“滚。”他冷道。

这声滚,在霄白耳朵里却是天籁。

终于熬过去了么?

几乎是如释重负地,霄白险些没有跳起来,匆匆逃离了那个比地府还阴森上几分的房间。

“叫大夫进来。”

她临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裴言卿的声音。

***

霄白在董执事和莫大夫惊奇的眼光中把裴言卿的话转述了。话一说完,老大夫激动得手都发抖了。

“这是王爷第一次主动就医!”老大夫兴奋着直摸胡子。

“啊?”

“王爷从小就是我替他调理身体的,每次就医都是逼不得已才勉强让我诊断啊!”

“……”还真是养尊处优。

老大夫一席话,前厅里的人上到董执事,下到奴才丫鬟侍卫,看霄白的眼里都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霄白打了个寒颤。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才想起从昨夜到今天,她还一点都没有吃过东西。裴王府里面好像也没有开过饭似的。

前厅的一窝人渐渐散开了,莫大夫和董执事早就冲向了裴言卿的房间,兴奋得像两个孩子。

在这王府之中,霄白是个尴尬的存在。她是朗月的公主,没人敢使唤,但她又说裴言卿亲自下令说是最下等的奴婢。一来二去,她就成了裴王府里最空闲的。边游边荡回了房,霄白在自己房外发现了小绿。犹豫了一会儿,她问她:

“小绿,王府里的伙食一般是什么时辰?”

这一问不要紧,小绿的脸刷的白了。

“怎么?”有古怪?

小绿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王爷吩咐,您……的饭食,不予准备……”

霄白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合上——原来,居然是这样。只给住是软禁,不给吃是他对她三月之赌的附加条件吧……

“您、您饿了?要不……我、我偷偷……”小绿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

霄白咧嘴笑了笑,摇了摇头。既然是裴言卿的命令,想必想让他偷偷送饭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与其这么沦落得心酸只为了一口饭食,还不如赌一把。

“小绿,裴言卿的书房在哪儿?”

“那边的别院啊。”小绿迷糊,“干嘛?”

“咳咳,没事。”

霄白不自然地垂下脸,掩盖眼底闪过的顽劣的光芒。

裴言卿本是丞相公子,家底富足得很。达官贵人的书房放的奇珍异玩应该少不了吧。只要拿上个一两件,出门给当了,还愁没钱填宝肚子么?

咳咳,劫富济贫,乃是好事。

***

裴言卿的书房在叫台春阁,据说是取自台上春光未有歇。霄白只是觉得看着眼熟,相当眼熟,看着看着就有欲望在上面加几笔,干脆叫怡春阁多自在。

书房是个独立的小院子,于此霄白嗤之以鼻。果然是大户人家的作风,把藏宝贝的地方独立起来,看起来是高雅,实则是方便了小偷……哦不,实则是方便了侠盗啊。

台春阁里面的东西果然没有让霄白失望。只是东西太多太杂,倒让她不知道往哪儿下手了。该死的,早知道就直接去抢劫账房了!

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她对古董字画玉器之类的不熟,只好挑了些精致漂亮又轻便的,偷偷溜出了裴王府。自从她喝下了三月芳菲,裴言卿对她的软禁已经取消了。

小贼得了宝贝会去哪儿销赃呢?最佳地点当然是当铺。

霄白三年没有回来,街上的东西倒也没有多大改变。约莫半个时辰,她就找到了当铺,小心整理了一下衣衫,大模大样走进了当铺。

“假的?”听完当铺老板的鉴定,她张大了嘴。

“是,这些是赝品。”当铺老板眯眼笑。

霄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堂堂裴王府里,居然都是些假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能换多少银子?”

“五两。”老板道。

“……”好少。

“当不当?”老板不耐烦了。

霄白在犹豫,非常犹豫。如果裴王府里的这些个东西到头来只能换五两银子的话,她宁可再搬回去放回原地,省得那个病秧子狐狸眼王爷来找麻烦。可是裴言卿是打定了想她讨饶的主意,她可不想那么快示软啊。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直绣锦的袖子拦在了她面前。她顺着袖子往上看,看到的是一个锦衣的公子站在她身边,含笑看着她。

她瘪瘪嘴,收拾包裹离开——这些东西,送回去!

“姑娘留步。”那公子在街口追上了她。

霄白警觉地退后,护住手里的包裹:既然是打定了拿回去的主意,不能卖钱,也不能让人给抢走了。

“姑娘的这些东西我很喜欢,我可以出当铺十倍的钱,不知姑娘肯不肯转卖?”

有那么便宜的事?霄白更警觉了,抱着包裹退啊退,最后扑通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墙。

锦衣公子哭笑不得:“姑娘,在下不是坏人。”

“……”

“姑娘,在下是真喜欢你手上的东西,不信,咱们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真的?”

“我发誓。”

霄白开始认真打量锦衣公子——他像是个富家子弟,脸蛋长得倒是俊秀得很,看起来也白白净净的,像是个文弱书生。这样人的,应该不会骗人的吧?

“好,五十两。”她伸手,抬眼笑。

锦衣公子递了张银票上去,她把手里的包裹交给了她,银货两讫。

有了钱,什么事都顺利很多了。她先去填了下肚子,又上街买了些干粮以备不时之需。再回到裴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夕阳西下。

王府里的人有些忙碌,她拽住个问了,听说是裴言卿来了个朋友,他备了酒宴款待。当然,这些都不关她的事情,只是她刚想回房,正好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董执事。董执事说:“王爷请你过去。”

霄白的心里咯噔一下,开始飘飘荡荡起来。

她安慰自己:不打紧,大不了来个死不认账。

走着走着,前厅也到了。她惴惴不安往里走,看清里面的情景后,她僵直在了那儿。冷风那个嗖嗖吹,她的心一路下坠,摔得连渣都不剩。

前厅里坐着个人,锦衣束发,笑意融融。看见她进门,他笑得更加灿烂。可不就是那个“买主”?

裴言卿嘴角的笑是讥诮的,他的眼里带着些许戏谑的光芒,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玩味。

一瞬间,霄白有欲望掉头就走,她也这么做了。只是临出门被裴言卿一句不冷不热的话给拦了下来。他说:

“茗儿,你若走出这扇门,可别怪我稍有不慎,健忘。”

这个……卑鄙的狐狸男!

“原来是公主。”锦衣买主笑了,“误会一场。”

霄白恨得牙痒痒:谁跟你误会!你们、你们分明是成心的!

***

“茗儿,斟茶。”裴言卿笑道。

霄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凑了上去,拿起茶壶替那个买主斟茶。

买主一脸笑意,笑道:“在下洛书城。”

霄白呲牙咧嘴,算是笑过。

洛书城便朝她行了个礼,又朝裴言卿道:“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

“茗儿,送客。”裴言卿道。

“你!”

“嗯?”他微笑。

“送就送!”霄白冷眼瞪洛书城,“还不快上路!”

不用怀疑,用的是标准的犯人行刑式口气。

洛书城看着她凶巴巴的脸饶有兴趣,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她。她加快几步跟上,他才继续往外走。从前厅到门口的路不长,走倒是走了些时候。

临走,他叫住了她,他说:“公主该不会记恨吧?”

霄白干笑:“书公子多虑了。”这个想都不用想,当然!

“看来言卿待你不是很好?”他又笑。

“多谢书公子关心。”干笑。

“公主还是记恨了……”

洛书城幽幽叹了一口气,眼里露出一丝哀怨,叫霄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公主若是以后有难处,可以找在下。”洛书城笑了,儒雅得很。

“不用了!”

“看来公主真是要记恨死书某了。”

洛书城的脸上暖融融的,倒不像是会生气的样子,走得很洒脱。倒是霄白一个人在王府门口呆呆站了很久,冷风吹过,她才忽然回过了神,一回头就对上了裴言卿闪闪的眼睛。

碰上他就不会有好事!

霄白已经深深忏悔,并且打算马上掉头就走来补救,只可惜老天爷不让她如愿,身后那个表里不一的病秧子已经开了口,他说:

“肚子饿么?”

“……”

哪壶不开提哪壶,霄白狠狠一记白眼瞪去,对上的是裴言卿不笑的眼睛,有些惧怕。她当然知道,他讨厌她,应该说是裴言卿憎恶段茗,所以他每次对着她笑时,眼睛都是不笑的。只是他越是这样极端,她就越不想让他得逞。她挤出个笑脸:

“嘿,不饿。”

裴言卿略微惊讶,玩味地盯着她。她就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掉头就走!

***

说了不饿,当然有不饿的法子。为了防止那个狐狸一样的王爷突然转了性再软禁她,霄白特地留了个心眼,回来的时候在街边买了一大堆……地瓜,咳咳,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肚子也饿了。正好是晚餐的时候,其他丫鬟侍从都去前厅伺候了,就留了她一个闲人。正好,她兴致勃勃在自家小院子里整理出一片空地,从墙角挖了几块砖头搭了个小灶台,又从外头捡了些枯树枝——生火——烤地瓜!

早在地府的时候她就格外想念人间的烤地瓜,今天总算是如愿了。

烤地瓜讲究技巧,但凡烤得越香的不是最好吃的,因为那是烤焦了。无奈霄白似乎没那天赋,地瓜是没烤出来,倒把一个活人引来了。

“公……你在干嘛?”小绿两眼冒光,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下的东西。

霄白笑眯眯:“地瓜。”

“我、我可以尝尝吗?”

“当然可以。”正好手上这个焦了,不浪费。

“好香!我还从来没吃过烤的呢!”小绿激动。

“朗月没有烤的做法?”霄白惊讶。

“是啊。”小绿点头,“它怎么不会着火?”

……

“哈……”

霄白忍无可忍笑了出来,看到小绿谨慎的眼睛,她一时忘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痛得两眼泛花,爬起来尴尬地揉揉脑袋笑。殊不知一笑,小绿瞪圆了眼睛呆呆看着她。

“怎么?”她脸上有东西?

“公……你笑了?”

“……”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笑呢!”

“……段……我不爱笑?”她点点自己的脸。

小绿用力点头:“嗯,自从你到王府,我还从来没见你这样笑过,唔……笑得眼睛都变小了,嘴巴鼻子都快到一块儿了嘿嘿。”

……

“你……是夸我还是贬我?”哪有这样的夸人法==

“额,虽然没有以前端庄啦~但是你这样看起来好亲切好可爱!像是隔壁小红姐养的阿喵打哈欠~好想揉一把~”

……

“刚才揉脑袋的动作好像阿喵啊!”

……

“……给,地瓜。”你别讲话了。

小绿拿到地瓜,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泥土,拿了块手绢抱着冲进了房里。显然是打算去洗洗,霄白来不及阻止,只好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拿了个没烤的继续试验。

不一会儿,香味又飘散开来。

霄白很没出息地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它,生怕一不小心又给烤过头了……

盯着盯着,忽然打了个冷战——不详,绝对不详。

“茗儿好兴致。”一声淡笑飘来。

侍寝风波(上)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侍寝风波(上)ˇ

“茗儿好兴致。”一声淡笑飘来。

啪啦——烤了很久的地瓜终于坚持不住,掉到了火堆里面,壮烈牺牲。霄白抬起头干笑:

“王爷,您不是在前厅用膳吗?”怎么有空到这里来添麻烦!

“怎么,茗儿不欢迎?”

裴言卿低笑,额前的发丝遮去了他的表情。夕阳把他的身影剪得有些消瘦,霄白忽然想起了那夜湖边舞剑的身影,她看得有些发呆。

他的眼睛是不会笑的,所以不管他的脸上笑意再浓,身边也总是有一股淡淡的冷厉。这个是她怕他最根本的原因,他的身上的戾气,让她本能地想逃。

只是裴言卿没让她逃脱,他伸出手轻轻一拦,霄白浑身就僵持住了。

“你怕我?”他抬起头,笑。

他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他本来是来看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到底会生气成什么样子,却没想到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升起了火,火光衬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居然生气勃勃。而他……居然看了那么久。这让他的心更阴郁。

霄白咬牙:“不怕!”

“你喜欢我?”他又笑。

霄白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个人的脑袋到底是什么构造?!

“茗儿,你不是一直希望与我成夫妻么?”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轻轻松松拦住她的腰往前一用力,她就贴到了他身上,药香一点点地在她的鼻间弥漫了开来。

“你不是很久之前……就一直心心念念嫁我么?”

裴言卿的眼里有光芒闪烁,却是揶揄的,或者还有一点点霄白看不真切的东西。她被她拽到了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脖颈,手腕被抓在他的手心,耳朵就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药香一点一丝渗透……

如果是段茗,也许会高兴得不知所以。只可惜她是霄白,他对这个狐狸王爷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的手本来是拖着她的下巴轻轻磨蹭,不多久,他的手开始不安分,悄悄滑下了她的脖颈,游离过她的胸口。他嘴角边的玩味越来越浓,指尖勾到了她的衣带,轻轻一勾。

……

霄白在衣带散落之前截住了那只手,瞪眼。

——这个人,发什么疯?!

“茗儿可是嫌弃这儿环境不够清幽?”

——点了火的下人院子,小灶台,烤番薯,环境可的确不够清幽。

——可问题不是这个!

“你……放手混蛋!”

“粗鲁。”裴言卿眼睛一眯。

霄白气得跳了起来:“老子就是粗鲁,你滚开!”

“你不是很喜欢么?”裴言卿冷笑起来。

霄白哑口无言。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很久之前她就不习惯让人碰到身体了,师傅说过,不许人近身,否则……罚一顿鞭打,三天不许吃饭。

“想什么?”

裴言卿明艳的脸上有些阴霾——这个时候,她的心思飘去了哪儿?

“想三月芳菲。”

“想要?”裴言卿问得暧昧不明。

“想要解药。”霄白翻了个白眼补充。

裴言卿的神色霎时冷厉起来,他说:“不可能。”

抄家杀母,滔天大仇,她的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

霄白盯着他的脸有些畏惧,地上的地瓜已经烧成了焦炭。她灰溜溜地看了一眼,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回房间。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笑眯眯的人其实是把她恨到了骨子里,恨不得把她切成一块块的,她怎么可以被他习惯性的笑给迷惑呢?

恨一个人,是可以恨到忘记恨,只是盼着这个人早点儿死的。

临进门,她听到身后飘飘然的一句话飘来。是那个病秧子王爷说:

“看来,你的日子悠哉了点。”

她险些冲回去朝他咆哮!

***

而后,霄白后悔了,非常的后悔。她悔不该闲的没事带回来一堆地瓜。带回来也就算了,她不该在院子里烤,在院子里烤也就算了,她不该被裴言卿逮个正着,让他发现了她其实很“闲”。

第二天早上,小绿支支吾吾地来敲她的门,开了门红着脸不说话。

霄白急了:“到底什么事啊?”她可没空陪她大眼瞪小眼。

“王、王爷让人转告你……你、你的活儿他替你找好了……”

“哦。”

早就料到悠哉日子不可能过很久,霄白很坦然。

“是、是……”小绿面红耳赤。

“什么啊?”洗洗刷刷还是搬上搬下?

“侍寝!”

“……”

侍寝是什么,霄白虽然反应是慢了点,但是还是知道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都有个侍寝的丫头,丑的呢端茶倒水,漂亮的暖床,但无一例外是身家都已经许给了主子,这还不关主子有没有兴趣的事。裴言卿那个混蛋,她好歹差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居然给她安了个侍寝丫头的职务?!

士可杀不可辱!

她要反抗!

只是怎么个反抗法呢?

那天整个白天裴言卿都不在,说是进宫见皇帝去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却还是不见他回府。问了董执事,说是陪皇帝泛舟去了。

“怎么,等不及了?”董执事笑眯眯。

霄白一阵恶寒。

“是啊。”她咬牙。

她是等不及了,等不及和他过招,宣战!

***

侍、寝。

这两个字很沉,沉得让霄白牙痒痒。裴言卿压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她坐在他房里的时候还在恨恨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居然会出现在他房里?!

只是事实就是如此。笑脸砒霜裴言卿有个厉害的执事,可以让她莫名其妙地就被坑蒙拐骗到了他房里,而后门外几个侍卫一站,她就插翅也飞不了。

屋子里霄白的心在干嚎:手无缚鸡之力的日子啊,什么时候是个头!

月上柳梢头。

裴言卿依然没有回来。

这绝对是挑衅。

怎么做个合格的侍寝丫头呢?这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暖床。暖床有真暖床和假暖床两种,丑丫头一般只是把被子捂热了,漂亮丫头一般是直接连带主人一起给捂了一觉到天亮。无论哪种,霄白都不打算替那只狐狸男做。她只会——冷床。

那只狐狸似乎有什么肺痨之类的毛病,平时一到没人的时候他就拼命咳嗽,就像那天晚上那样。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冷吧。

冷床冷床,简单得很。反正现在已经是深秋,要把一张床弄得“冰爽舒服”还是很简单的,一脸盆水就万事大吉了。

放完水,然后往上面盖上一层垫被,再铺上被子,这样一来,除非往上面躺上几个时辰等水慢慢往上渗透,不然是不会发觉床最底下是湿的。

霄白作完这一切的时候月亮正好到半空,门外响起了侍卫的声音——是裴言卿回来了。

作为侍寝丫头,霄白戳戳自己的脸,让自己处于笑眯眯状态。

“王爷~您可回来了~”不用怀疑,是相当柔媚的声音。

裴言卿进到屋子里,见到的就是霄白笑吟吟地站在灯下的身影,神色微微一滞,马上扬起了微笑。

“公主,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做什么?”

霄白险些暴跳:混蛋不是你叫我当什么见鬼的侍寝丫头么?!

心里在骂,脸上可不能露出半分烦躁。霄白打的就是让裴言卿自己后悔的注意。他那神经病个性,肯定是越反抗越激起他挑战心,既然是这样,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他没有兴趣。

裴言卿眯着眼看她,嘴角的三分桃花笑,看起来一副无害模样。

霄白暗暗翻白眼:谁知道他那副皮囊下面藏的是什么阴险诡计?

“王爷~不是您叫我、叫奴家来侍寝的嘛~王爷果然对茗儿不上心……”她转身,娇笑,趁机甩了一把鸡皮疙瘩。

裴言卿眯着眼,眼里的趣味越来越浓。霄白暗暗心慌——好像,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他没有一脸厌恶地说滚?

“茗儿盛情,叫我受宠若惊呢。”狐狸男笑。

……

“天、天色不早,王爷你早点休息吧。”霄白悔得肠子都绿了。

狐狸男低眉笑,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磨蹭。

霄白很想一口咬掉那可谓的手指头!

“我、我困了!”

“嗯?”

“您也睡吧!今天忙了一天了累坏了吧啊哈哈~”

“嗯。”狐狸男抬眼笑。

有他这声应允,霄白很明智地决定滚到屋子里的一张小榻上,飞速上床扯过被子盖上就睡。

狐狸男却很久没有动静,她悄悄掀开一点被子偷看,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桌边,斟了杯茶喝得正惬意。

——失败,没有往酒里加料绝对是失败!

“上床。”狐狸男轻道。

霄白顿时浑身僵硬。

“怎么,需要本王提醒你,侍寝该做什么么?”

他的声音很柔和,还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却让她浑身都发毛了——这个病秧子他不会是想……真让她暖床吧?

霄白打算装死到底。

然后,小塌微微晃了晃,显然是裴言卿坐到了榻边。

沉默,诡异的沉默。霄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滚开、滚开……

“茗儿,你可别敬酒不喝喝罚酒。”他柔声道。

霄白继续装死。

裴言卿的低沉的笑声在房里弥漫了开来。霄白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不轻不痒地划过她的脸颊,紧接着唇上一湿,有微凉在唇上弥漫开来。

“唔……你!”

她装死装不下去了,猛然睁开了眼,正好对上裴言卿那双眼——无论他嘴上笑得多么春意盎然,那双眼始终是不笑的。就好像是奈何桥边最多的毒花毒草,其实扒去鲜艳的外表,里面的都是至阴至寒的东西。她在那儿待了三年,所以怕这些看不透的东西——他们都太容易让人陷进去了。

“茗儿你讨厌我?”他低笑。

那低沉的语气让霄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已经恨得牙痒痒了,却还是得坚持挺住:“不讨厌。”我那是憎恶!

“这就好。”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霄白还来不及去体会那笑代表着什么,脸颊边的发丝就被给挑了开来,被他捏在手里把玩。顿时,她有种被什么动物给盯上了的错觉。

“王、王爷,床、床给你铺好了……”灌了水的特制床,包君满意。

“本王比较喜欢茗儿这张小塌。”

“……那我让给你睡,咱俩换。”白眼。

“一起。”他在她耳边吹气。

咔吧——

霄白最粗的那根神经,断了。她咬牙坐起身,推开黏在身上的裴言卿,豁出去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自己找罪受?抱着一个仇人这么舒服吗?”她是看不懂他,如果谁和她有仇,她要么是远走天涯,二拿刀冲去砍人,哪里会笑眯眯地磨蹭那么久。

裴言卿不说话,只是笑,笑得脸上都发光了,除了那双眼。

霄白夜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接下文了,只是坐在塌上不说话,眼睁睁看着他脸上春意融融的桃花笑渐渐枯萎,慢慢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几近透明的笑。

“你不敢杀我,对不对?”她忽然悟了,“至少你三个月里面还不敢对不对?”

裴言卿笑而不语。

“三月芳菲不仅是威胁我的,还是威胁段陌的?”

一句话,让裴言卿眼底的嘲讽更甚,他柔声道:“你以为你的命,对段陌有威胁意义?”

“他是段、我弟弟……”霄白底气不足。

“呵。”

裴言卿但笑不语。

一番话下来,明显他对她的兴趣也少了不少。霄白再睁开眼的时候,裴言卿已经上了自己的床。她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夜也已经过半。

房间里的灯没有灭,霄白可以侧着脑袋看裴言卿的侧脸。进房之前董执事就特地关照过,说王爷有个习惯,晚上是不灭灯的。听起来像是什么心理的隐疾。而她正好相反,只要有一丝光亮,她就睡不着。长夜漫漫,她就在她百般无聊地盯着床上那个人中渡过。

裴言卿一躺下,过了没多久就咳嗽不止。霄白听得冷汗直冒。

这个病鬼王爷,白天人多的时候究竟是怎么被他忍下来的啊……照他这个一盏茶的功夫要咳个十次八次的,白天该需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他对自己要狠成什么样?

咳嗽声不绝于耳,霄白在忍耐。默默等着床单下面那水一点点渗透上去。一开始他还会把床捂热点,后来随着时辰越来越多……他就会越来越冷,冷成冰渣,渣着渣着他这个人就渣了……

咳咳。

她就这么美滋滋地想着,于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几乎要睡着了。当然,这只是几乎,因为后半夜睡隔壁床上那个人忽然猛烈咳嗽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整个房间里静默了,就像是没了呼吸一般。

……

不、不会那么娇弱吧……

一瞬间,浮现在霄白脑袋里的是一颗长着腿的三月芳菲解药一路狂奔而逃,把她留在了原地。

“裴言卿!”

她赶紧下床,万幸他这不灭灯的好习惯,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现在的模样:他的脸色不是苍白,是惨白,都发青了。脸上却全是汗,枕巾上已经湿成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底下的水。他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衬得肤色越发苍白。薄薄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本来漂亮的脸倒挤出了一些冷俊。

“病鬼,你不会这么容易见阎王爷去吧?”她战战兢兢地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发现一片滚烫。

——完了,难道要给阎王爷再送一单生意上去?然后三个月后三月芳菲发作,她再上门谢罪去?

额额额……

侍寝风波(下)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侍寝风波(下)ˇ

“咳咳……”

裴言卿猛烈咳嗽了起来。霄白纠结了一会儿,把心一横,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找了个枕头垫在他的背上——在这过程中,她想过裴言卿忽然睁开眼然后给她一刀,结果居然安然无恙。她大大舒了一口气。

“醒醒,那个……额,垫被湿了。”

裴言卿双眉紧锁,眉心皱得快打结了。听到声响,他忽然抓紧了她!

霄白吓得一身的冷汗,好半天才发现他压根就没醒,他好像是陷入了梦魇里面,随手抓住个东西而已。

他的指尖发白,揪着她的衣服像是抓着救命的稻草。

看着他苍白的脸,霄白忽然有些不忍。再顺手摸了摸床,果然已经全湿了……

“喂,醒醒。”她推他。

裴言卿的脸色几近透明。

——怎么办?

霄白有些慌乱,她的小命可是栓在他身上啊,他死了,还有她的活路么?想来想去,她还是咬牙把他从已经湿了的床上拖了下来。她毕竟只是个女子,扶不住没有意识的一个成年男子。才把他拽下床就踉踉跄跄地跌倒了,把他摔得闷闷一声巨响。

……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裴言卿拖到了自个儿的小榻上,盖上了被子。

裴言卿一直在发抖,看起来一床被子不够的样子。她揉着脑袋出了门。

一床被子不够,当然换两床。裴言卿自己的那床是用不了了,就只剩下她下人房中还有一床。霄白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替那病鬼的王爷忙活?

想不明白的就不要想。外头下了雨,她是抱着脑袋冲到自己房间的。被子不能湿,她就拿了自家垫被裹着被子往病秧子房里冲。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能滴水了,身上冰凉冰凉的,忍不住想打喷嚏。

啪——门被她重重地推开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本来应该瘫软在榻上的裴言卿这会儿正坐在榻边,脸色苍白,两眼却凌厉得很。她不由呆了,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出。

“进来。”裴言卿淡道。

“……哦。”霄白乖乖进门。

“关门。”裴言卿勾勾嘴角。

“……哦。”关门。

屋子里的油灯明明灭灭,霄白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晃晃悠悠——怎么办,他发现了?

她偷偷瞄向已经湿成一片的床,眼神飘啊飘,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裴言卿不笑的眼睛,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你干的?”

裴言卿的嘴边还是有笑意,可只要不是个傻子就可以听得出来,他的话里带了多少威胁意味。霄白哆嗦了……

“那个,是意外。”她干笑。

裴言卿低眉笑了,凌乱的发丝落到脸颊边,柔顺异常的样子。只是他身周散发的气息却让人窒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后盯住了一样。

霄白看得那叫一个悬崖勒马,咳咳。

“意外?”

霄白死命点头。

裴言卿不说话了,只是揶揄地盯着湿漉漉的霄白看。刚才,她冲进房里的时候狼狈得很,浑身湿透了,像是一只雨天躲到屋檐下的猫。他居然没有动手……只有他自己知道奇Qīsūu.сom书,就在刚才,只要她的反应有一点点的异常,他藏在枕下的剑早就出鞘,直刺她喉咙。——也只有他知道,有那么一瞬间,他恍了神,就在刚才,看着她浑身湿漉漉地抱着一床被子从外头闯进屋子里的时候。明明狼狈成那样,她居然……

霄白当然不知道自己差点儿丢了小命。她匆匆忙忙把裹在垫被里面的杯子拿出来,丢到了小塌上,随后鬼鬼祟祟往门外溜。

“站住。”

“……”

“去干什么?”

“被子都给你了,”霄白点点刚刚放到他身边的被子,翻了个白眼,“我和小绿去挤挤。”正好逃离你这神经病身边!

“谁准侍寝丫鬟半夜离开主人房的?”

裴言卿笑得很温和,霄白却毛骨悚然。

“我冷。”她咬牙。

裴言卿低眉一笑,盖上被子安然躺下了,留下霄白一脸诧异。

……

……

这、这算什么?

血淋淋的压榨!

“裴言卿,你到底讲不讲理!”

话音袅袅,响彻寂静的夜。

到最后,霄白还是留在了裴言卿房里。不是因为妥协,而是怕这个阴晴不定的王爷再玩什么把戏把她往死里整。

盖了两床被子的裴言卿的咳嗽声收敛了不少,可怜她霄白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哆哆嗦嗦在桌边找了张凳子,恨恨瞪了盖着厚厚的被子的某个王爷一眼,随手把他的衣服从床边拽了下来,盖到了自己的身上,倒头就睡!

桌上的烛火闪了闪,终究是没有灭掉。

裴言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烛火边上愤然入睡的某人,漆黑的眼里划过一丝光亮。

这榻倒是挺暖和的……

衣服……就罢了。

***

那一夜,霄白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包括混蛋裴言卿变成了一只狐狸,眯着眼睛在雪地里找吃的,而她却变成了一只糯米团子,蹲在路边欲哭无泪。结果混蛋狐狸居然闻了闻团子,眯眼一笑,走了!这是耻辱,绝对是耻辱!

再然后,天亮了。

霄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是再睁开眼的时候,裴言卿已经不见了。

一晚上靠在桌边睡的,她已经腰酸背痛腿发麻。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她捶着脖子走出房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致却让她傻了眼。

外头站着一个女人,确切的说是一个打扮着花枝招展的花蝴蝶。一开门,脂粉味就扑鼻而来,霄白捂住了鼻子。

“贱婢。”女人扬起下巴。

霄白眨眨眼挠挠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打扮成首饰山的女人。

“贱婢。”女人又叫了一声。

霄白勾勾嘴角,眼神飘啊飘,飘天飘地就是不飘她身上。

“你这贱婢,不过几天的功夫,居然爬到王爷床上去了,真不要脸。”女人生怕自己没被瞧见,又重复了一遍。

一句话,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霄白的心坎上,她火了!——混蛋,那个病鬼有那么善良让她睡床吗混蛋!

偏偏那女人还不知好歹地火上浇油:“哎呀,说不出话来了?你这个……”她越说越气,手一扬一巴掌就要打下来

“雪姑娘手下留情!”执事董臣慌忙来拦,结果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首饰山的爪子已经挥向了在原地惊讶地眨巴着眼睛的霄白。

霄白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不是吧,这都行?

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抓住了挥来的手腕往前一拽,那首饰山就踉跄着向前栽倒了。本来应该是扑倒到她身上的,只是她“一不小心”没站稳,wrshǚ.сōm稍稍往边上闪了几步,那个首饰山就很不雅观地砸到了地上。

“你!”首饰山火了。

霄白瘪瘪嘴,走人。

“站住!”

首饰山狼狈地站起身怒火滔天。

霄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瞅了瞅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董臣,却看到董臣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霄白在心里骂:哪有这样的执事管家!

“雪姑娘是倚翠阁的红牌。”董臣笑眯眯。

“不像。”霄白回头正眼看了眼:那首饰山哪里有红牌的风韵?“丑了点。”

雪姑娘以为是说她清雅不像红尘女子,得意得扬起了下巴,马上被她下半句话气得直咳嗽:“你这个贱婢你……”

“不得无礼!”董臣正经起脸色,“这是清平公主!”

雪姑娘手一抖,手里的帕儿落了地,瞪大眼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才慢慢跪到了地上:“公主……可她穿的是……”下人的衣服。

霄白当然明白其实罪魁祸首是裴言卿,也就懒得和这个活人首饰架计较。她朝董臣瘪瘪嘴,白眼:

“你家裴王爷可真是风流多情啊。”青楼的姑娘都带到府上来了。

董臣笑得有些无奈,他说:“雪姑娘是丞相送给王爷唱唱小曲儿助兴的,昨夜刚到的,王爷不好意思回绝就留了下来。”

“嘿嘿,你家王爷的眼光真不错。”霄白咧嘴笑。

首饰山明显是怕了,跪在地上直发抖,哪里还敢讲半句话。只是拿眼角小心地瞥着眼前穿着最低等丫鬟衣服的“清平公主”。传闻这位公主残暴至极,最喜欢的就是拿活人研究各种刑罚……她还有机会活命吗?

“照这样的再找个七八个来。”

“啊?”董臣傻眼。

“纳妾。”

“啊?”

霄白很无良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首饰山一圈,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不是跟你家王爷很相配嘛。”首饰山配多金疯子,乌龟配王八。

话一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生生打了个冷颤——背后阴风阵阵。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盖了她。

不详,绝对不祥。

她僵硬地扭过了脖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笑得春光明媚,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身影——裴言卿——她顿时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老天爷啊,早知道她就不教训那个首饰山了,直接让她扇她一巴掌,然后柔弱地倒在地上楚楚可怜挤出几滴眼泪得了!

“茗儿想为我纳妾?”裴言卿眯眼问。

霄白顿时想到了昨晚梦里的那只狐狸,那眼睛那嘴巴,还有那神态,可不就是现在的裴言卿?果然是……作孽啊作孽。

“额,裴王爷您晚上需要人照顾。”

“是么?”眯眼。

霄白冷汗直冒:“我想有个小妾在身边会好很多啊,或者直接娶个王妃也好啊哈哈。”所以你就赶快放了我吧!!

“真的?”

裴言卿一直看着她在原地焦急的模样,眼里有些戏谑和嘲讽。

霄白把脖子一挺:“没错!”

僵持。

深秋的天已有些冷了,秋风吹得地上的落叶直打卷。地上跪着直打哆嗦的首饰山,首饰山旁边站着笑容僵硬的董臣。裴言卿嘴角的笑衬着朝阳倒是好看得紧,只是霄白的心在原地哆嗦成了筛子。

“王爷,书少爷来访。”终于,来禀报的丫鬟打断了诡异的局面。

裴言卿微微地诧异,还是敛容朝前厅走。

“王爷,书公子说希望公……希望段姑娘去。”

额?

霄白讶然,那个书公子不就是那天把她给“人赃并获”了那个人么?他来找她做什么?

裴言卿似乎也没料到,眯着他的狐狸眼盯了霄白一圈。到她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的时候,他终于淡道:“去吧。”

霄白提起裙子就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

书公子就坐在前厅。座旁沏着一壶茶,他正拿了个杯子放在鼻下细细地闻。听到声响,他抬起头就见着了神色匆匆的霄白,不由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可是儒雅得很,霄白的脑袋里顿时冒出四个字:衣冠楚楚。

再送裴言卿四个字:衣冠禽兽。

“公主来了。”洛书城道。

“嘿嘿。”霄白干笑。

“书城,你不是特地来拜访茗儿的吧?”

尴尬时刻,裴言卿不轻不重的话插了进来。

洛书城点点头,手一挥,他的侍从就拿上来一个包裹。他从侍从手里接过,朝霄白微微颔首示意她过去。指引着她的目光打开了包裹。

包裹里面是一件水绿的纱衫儿,做工精致得很。

“上次误会公主,区区薄礼,当做书某赔罪。”

额,送礼道歉的?霄白摸摸鼻子,灰溜溜地看了绿纱衫一眼。她对吃穿从来没什么研究,能吃能穿就好,这样她都看得出来这衣服的料子好得很,这礼,可不薄啊。

裴言卿只看不语,微笑地替自己斟了杯茶,坐到了主座上。

霄白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接过了衣服,回头扫了狐狸王爷一眼——唔,情绪好像还比较稳定。

“谢谢啊。”她干笑。

洛书城爽朗地笑了,手里的折扇哗啦一下打了开来。霄白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折扇上面——那是把素白的扇子,扇面上简简单单画着几条细枝,上面点缀着几点粉墨,是桃花。桃花边上有一行清秀小字:云出岫,清露重,许花三两枝。

霄白的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

手里的衣服滑落到了地上——她听见自己漂浮在虚无外的声音:“这把扇子你哪儿来的?你和……摘星楼有什么关系?”

书公子惊诧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他说:“我不会武不曾涉足江湖,却偏好江湖上的趣事儿。这扇子是三年前我瞒着家里偷偷去武林大会,看到一位公子手上的一把,因为喜欢这词和这画,特地找人仿制的。公主你难道认识这把扇子的主人?”

“不、不认识。”霄白浑身僵硬。

云出岫,清露重,许花三两枝。

云,清,许。

这个世界太妖孽(上)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这个世界太妖孽(上)ˇ

“那公主说的摘星楼是怎么回事?”书公子不解。

“她当然认识。”裴言卿不轻不重地丢上一句话,“茗儿若是不记得了,我替你回想。三年前,你那母后特地从青云国请来刺杀我的,可不就是劳驾了大名鼎鼎的青云摘星楼?”

“我……”霄白百口莫辩。

“茗儿的记性可真不好。”裴言卿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霄白总觉得此时此刻的裴言卿和刚才想比,好像多了几分凌厉。就好像……忽然冷却下来一样。

“是啊,嘿,我忘了,多谢提醒。”

既然现在是段茗,她就要装到底了……

书公子眼睛都开始发光了,激动得啪地一下合上了扇子:“言卿,你说的摘星楼是不是江湖传闻青云的那个“摘星一令,莫敢不从”的……”

洛书城的话还没有说完,霄白的脸色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

裴言卿的脸上万年不变的笑容也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打断了洛书城的话。他说:“书城,替我向洛相问好。”

……

言下之意,就是赶人。

霄白有意无意地托了托自个儿的下巴,防止它掉下来——这世上怎么有裴言卿这种笑脸人渣子?

洛书城不是个傻瓜,当然明白裴王爷说的是什么。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起身告辞。临走前看了霄白一眼,微笑道:“公主,我家在丞相府,公主若是闲暇了,可以随时来找在下。”

“啊?哦。”霄白摸摸鼻子,目送洛书城离去。

“你不用妄想靠他。”身后的裴言卿继续斟茶,“靠他,还不如想想怎么取悦本王。”

“……”

“怎么,你不愿意?”裴言卿的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废话。

“这不是茗儿一直以来的心愿么?”那只讨厌的手已经挑起了她的下巴。

“……”

“还是嫌本王不够温柔?”

“……”温柔地恶整她,你是太温柔了,温柔过头成恐怖了好不好!

“茗儿。”裴言卿轻轻唤了一声,挑起她的下巴,眼里的嘲讽一闪而过。

霄白看见了,有些想笑。

“我说王爷,你明明恨我恨得要死,还装模作样折腾自己干嘛?”白眼。

裴言卿的脸色终于阴沉下了几分,松开了她。

霄白马上退避三舍。

“我们说好的,进水不犯河水!”

“所以?”笑眯眯。

“所以以后侍寝的事情,我拒绝!”

“呵呵。”裴言卿笑了,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转身朝外头走。走之前丢了两个字:“做梦。”

……

***

裴言卿是只狐狸,是只明明是笑眯眯,却有着尖锐的牙齿的凶恶狐狸。

霄白回人间的前半个月,是在水深火热中度过的。裴言卿不管饭,每天的三餐是她自个儿解决的。久了,只要裴言卿那只狐狸别找上门丢麻烦,日子居然还算过得不粗。

前五天,洛书城给的银子买来的地瓜还在,一日三餐烤地瓜,她一不小心烧了半个下人院。

中间五天,她自己做了个鱼竿,在裴王府里的湖中钓鱼烤着吃,鱼种是名贵了点,味道倒也没啥不同。

后面五天,和当厨子的浅娘打好了关系,不愁吃不愁喝,专门打小灶~

这半个月,晚上依旧是她侍寝。裴言卿依旧是咳嗽不止,却收敛了很多。她也没敢再在床上倒水,万一他一不留神丢了小命,生死相随的可是她自己。

距离三月芳菲毒发还有两个半月,裴言卿对她的态度却没有一丁点儿好转。霄白坐在桌边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和他坦白?就说自己不是公主?顶多被他再恶整个十天半个月,还不至于被毒死吧……

“想什么?”裴言卿温柔的声音传来。

霄白身上的鸡皮疙瘩迅速跟上,僵硬。

“想怎么拿到解药。”她白眼。

“取悦我啊。”裴言卿浅笑着坐到桌边。

……

“取悦你你就会给我么?”

“不会。”

白眼。

微笑。

霄白懒得和他计较,抱着杯子就往榻上倒。三年前的她不习惯晚上有光,这半个月来倒把她的老脾气给改了,就算房间里一整夜都不会灭灯,她照样蒙头就睡~

按照惯例,裴言卿没那么容易放过她。他会指使她干这干那,直到他自己上床。只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居然大发慈悲地没有和她计较。这让她睡得很不踏实。

夜,静静地过。

霄白在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小心地打量着裴言卿——每次他入睡,就特别地没有防备,至少是看起来特别没有防备。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像是传闻中的病弱公子。他从来都是浅眠的,这个习性和她一样。所以每次晚上失眠,她就睁着眼睛看着他,好提醒自己,抓紧时间让他送解药上门啊!只是盯着盯着就容易发呆,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上辈子,她也曾经比这更小心翼翼地盯着一个人,生怕跟丢了。

那时候她还小,那个人还是个翩翩少年,她刚好够着他的衣袖,就怯怯扯着它。风里雨里,血里火里,刀光剑影,扯着扯着,一不小心就长大了。

这个狐狸王爷的侧脸,和他还真有几分相像。

烛火跳动着,夜还很长。

“看什么?”裴言卿忽然睁开了眼。

霄白还没有从记忆里回过神,只是睁着朦胧的眼看了他一眼,抽了个被子一个角抱在怀里。

裴言卿的眼睛本来是玩味的,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他微微敛了笑容,他说:

“你在想什么?”

霄白摇摇头,不想争执,难得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想谁?”裴言卿轻声问。

霄白已经彻底没了反应,装死。

裴言卿的眼里有一丝光亮,在烛火的映衬下一闪而过。

她继续装死,装着装着,就睡过去了。

那一夜,霄白做了一晚上的美梦。其中包括裴言卿忽然笑眯眯地把三月芳菲的解药送给了她,还有阎王爷亲自把彼岸花酿的酒端上了地府的宴席,并许了她长命百岁。末了她还是悟了,阎王祝她长命百岁,不是说你给我有多远死多远千万别再回来的意思么?想着阎王爷气得胡子都抖了的模样,她在梦里都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脸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很轻,只是一抹,居然让她一夜无梦。

***

霄白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

吱嘎——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几个丫鬟款款进了房间,端脸盆的端脸盆,端梳妆用具的端梳妆用具,拿衣服的衣服,每个人脸上都笑眯眯的,眼睛比那外头的太阳还亮。

不祥啊绝对不祥!

霄白干笑:“嘿嘿,各位姐姐有何贵干?”

打死她都不信这是裴言卿忽然发了善心,让人来“伺候”她。这半个月来,他没有让她伺候梳洗就算是恩惠了!

“公主,奴婢们是来替您梳妆的。”带头丫鬟毕恭毕敬。

公主?她不是早就成了“奴婢”么,什么时候又成了公主了?

霄白浑身发毛,本能地往床上缩了一些。

“王爷吩咐的,请公主梳妆。”丫鬟笑道。

“……让他自己过来。”这个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王爷早上出门了。”

“去哪儿?”

“好像是去相府。”

“那我干什么?”

“陛下今天早上差人来请公主回宫小聚。”

陛下?

霄白花了片刻去理解丫鬟话里的意思,总算是悟了——难怪忽然又让她当回丫鬟,敢情是小皇帝想姐姐了,狐狸不好交差啊!哼哼。

“公主?我们可不可以开始?”

“哦,开始吧。”

于是乎,又是一番梳妆打扮。

霄白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里一个好好的一个“霄白”又给装扮成了“段茗”,虽然是变漂亮了许多,可是她就是看得不舒服得很。想了想,她又把才搞到身上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给卸了下来。

丫鬟们呆了,眼里满是为难。

“公主……你还是打扮一下吧,毕竟要进宫……”

……霄白白眼:也就是说现在这副模样见不得人是吧?

“把上次那件绿衣服拿来。”她忽然想起了上次书公子送的那件。

带头丫鬟眼睛一亮:“对了!那件也行!”

半个时辰后,霄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更不舒服了——绿衣轻纱,脂粉未施,这是师父最喜欢看她的打扮……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涌而来,让她从心尖到指尖都麻了。

“可是公主……”带头丫鬟傻傻看着,喃喃,“很好看啊。”段茗公主素来喜欢穿鲜艳富贵的衣服,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她不梳妆不画眉点唇,穿着翠绿的衣衫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给我拿刚才那件!”霄白几乎是狼狈地去脱身上的衣服。

“不用了,就这件。”

末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霄白的手僵在那里,咬着牙回过头:

“王、爷、早、啊。”不用说,几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茗儿早。”裴言卿扬起一个笑脸。

“……”

外头阳光灿烂,霄白见到的只是裴言卿一个暗暗的投影。他挡了好些光亮,整个人被一圈光晕绕着,一袭白衣像是会发光。

阳光很刺眼,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看不清他,本能地皱着鼻子眯眼看,裴言卿却收敛了笑意。于此霄白摸摸鼻子瘪瘪嘴——唔,这只狐狸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挺纯良的嘛——当然不包括他一肚子的坏水!

只是这只坏狐狸此时此刻却皱着眉盯着她,没有一句言语。

“裴王爷?”她试探着叫他。

结果换来狐狸王爷眼色如冰,转身就走。

……

……

什么莫名其妙阴晴不定的人啊……

***

小皇帝只传召了“段茗”一人进宫,裴言卿是不能相陪的。或者,其实他也没有意思相陪,不然从梳妆完毕到出发的那一个时辰里,他也不会一次面都没有露。

总的来说,见小皇帝霄白还是颇为高兴的。怎么说段陌小弟弟也跟她这身体当了三年的姐弟,可以说是这世上她比较亲密的人了。虽然这小皇帝有些举止怪怪的,霄白把这归为少年多作乱。

朗月的皇宫气派得很,这还是霄白这小老百姓的第一次进宫,如果不是沿途都有宫女指引,指不定什么时候又给迷路了。

段茗是朗月的公主,所以见皇帝的地方直接安置在了皇帝的寝宫。

霄白进到寝宫的时候小皇帝正坐在外间座上喝茶,见了她,小皇帝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芽,眼睛都发光了。

“皇姐~你来了啊~”

“陛、陌啊……”

段陌皱皱鼻子:“皇姐,陌儿等了你好久。”

霄白笑了,他这副模样让她想起了裴王府里那只阿喵,不由地摸摸他的脑袋:“让你久等了。”

段陌笑开了,拽着她往房里走:

“皇姐,我们好久没见了,朕要和你好好叙叙旧。”

“嗯。”

如是,霄白傻乎乎跟着段陌进了内寝殿。

一进房霄白就傻了,段陌的寝宫,可不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华丽”可以概括的,装饰那是没话说的,还带着隐隐的暗香,那简直是——奢华至极啊!

她霄白没见过多少世面,所以一直小心地托着自个儿的下巴,防止它因为过于惊讶掉下来。她眼花缭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以至于一点儿都没有察觉段陌的两只手已经放到了自个儿的腰上。

“皇姐。”段陌眯眼笑。

“嗯?”霄白傻乎乎应。

“皇姐今天这身衣服……”段陌白皙的脸上的笑格外明媚。

“啊?”

“真好看。”

“嘿嘿。”

绿衣服呵,这辈子该是最后一次吧。霄白笑得有些苦涩。只是这份苦涩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突然发现、小皇帝、他、似乎有点靠太近了!

“陌?”

小皇帝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浅浅把她带得转过了一些,他的鼻息就正好落在她的颈侧。

“皇姐……”

这个世界太妖孽(下)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这个世界太妖孽(下)ˇ

小皇帝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浅浅把她带得转过了一些,他的鼻息就正好落在她的颈侧。

“皇姐……”

不、不是吧……

“陌!”

她惊讶地想推开他,却发现手手脚脚已经被段陌禁锢了。灼热的气息就在她的耳侧,依稀还有一两声极轻的低笑,出自那个才十六七的少年皇帝。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了白无常临走前的话——段家皇子皇女,只有裴言卿一个是皇帝血脉,其余的都是各自的母妃抱来的抱来,偷生的偷生,段陌和段茗,其实不是姐弟——难不成,他们自己也知道?

“皇姐今天,是特地为了陌儿打扮的么?”段陌少年的声音本来是清脆的,这会儿却带了几分沙哑。

她挣扎,他抱得更紧。纷乱间,他已经挑起了她的下巴,对着她的唇一口咬下。

这不是一个吻,所以她出血了,也因此得了一丝空隙,她循着久远的记忆,使了个简单的招式,用了几分巧劲把段陌狠狠摔向了地上!

看得出段陌不会武,身子骨却不错,只是微微踉跄了几步,退到了门边。

“皇姐想逼陌儿动粗?”段陌笑得很无辜。

霄白咬牙:“你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皇姐不知道么?”段陌笑得纯良,“皇姐,你怎么到了心上人那儿,就把陌儿给忘了。”

“我……”霄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该死的,这姐弟俩到底怎么回事!

“这宫里有种药,是不传的御方。没吃过解药的人只要闻上一点儿,催情效果还是颇为不错的。”

霄白脸色霎时惨白。那香!

“皇姐莫非想逼陌儿动粗么?”段陌揉揉刚才被击疼的右肩,笑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霄白顾不了了。

段陌的眼里闪动着隐隐的微光,他说:“我要你替我去拿裴言卿手里的兵符。”

“拿不到。”霄白咬牙。

笑话,裴言卿手里的兵符,他精得跟只狐狸似的,她怎么可能拿得到?

“那皇姐你……”

“我不是你皇姐!”

一声吼,绕梁三日。

霄白的心那个哆嗦啊,直到看到段陌清亮的眼里没有一丝□,她才忽然发现——上、当、了。

段陌眼底的光亮那绝对是看好戏。

她忽然发现,段茗那个弟弟段陌,搞不好是比裴言卿更像狐狸的狐狸。不,是白眼狼!

“你终于承认了。”段陌收敛了笑意,“说,你是谁?”

“解药先拿来。”霄白瞪眼。

段陌大大咧咧坐到床边,轻轻松松吐出三个字:“骗你的。”哪来的什么春药,不过是看她很好骗的样子,玩玩而已。

“你!”

“皇姐,别气,来,喝茶。”

段陌端过桌上的茶杯送到霄白面前,眼底的光芒纯净得很。仿佛刚才的不规不矩都是她自己臆想的一样。有了前车之鉴,他送的茶,就是借霄白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喝。她干笑,退后。

段陌笑了,他说:“陌儿若是想害皇姐,皇姐恐怕早在前次见面之后就没命了。”

“你……早就知道?”霄白大惊。

段陌含笑道:“皇姐和陌儿自小感情就好,除了这张脸,骨子里完全换了个人,我自然是认得出来的。”

感情好?

霄白从头到脚打量着段陌,暗自咬牙:感情好,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跟段茗有感情!

“皇姐不信?”

“……我不是你皇姐!”

“你是。”

段陌的脸上还有一丝丝的稚气,眼里的光芒却是变幻莫测的。他的个子和霄白差不多,伸出手来就刚好可以抱着她的脖颈,他也的确这么做了,把头埋到她的颈边蹭了蹭,带着几分呢喃:“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既然你扮了这个角色,你就得给我一直扮下去。”

“你!”

“皇姐……”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

“皇姐别以为有姓裴的撑腰,朕就不敢杀了你。”

“我……”

“呵,宫里有很多秘制的法儿,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陌儿实在是不愿眼睁睁看着皇姐挨个儿尝试……”

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在耳边轻喃,霄白浑身鸡皮疙瘩。她今天算是了然了,如果裴言卿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的话,那么段陌就是一只白眼狼!

“皇姐考虑好了么?”

“不要!”霄白咬牙,一把推开他,“你有种挨个儿试,试不完你算你输!”她火了,自从回来人间,她就不断被人威胁,这还有没有天理?

段陌的眼里忽然闪过一缕玩味的光芒,他饶有兴趣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忽然想起似的问她:“皇姐叫什么名字?”

霄白白眼,不理会。

段陌也不急,只是唤了宫女拿进来一个盒子,放到了桌上。

“朕需要的只是裴言卿手里的兵符,之前段茗进裴王府也是为了那个。”

然后?霄白抬眼。

“如果你能替朕完成这件事,朕可以不追究。”

“我为什么要替你做事?”

“如果真追查段茗公主死因呢?”段陌笑了。

“你……”

“皇姐,只要你帮朕完成这件事,朕可以放你一把……”

“……”

***

结果,虽然很不甘愿,霄白还是妥协了。她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裴言卿不讲理把她扣留了,她本来就不打算得了机会乖乖走人,至少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得罪她霄白的下场。正好,和那个豺狼弟弟一拍即合,联手削了那只狐狸哼哼。

回到裴王府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裴言卿派来的轿子就等在宫门外,她一出来就直接被人请进了轿子。一路颠簸,忽然一个踉跄,轿子猛然向前栽倒!

……

……

片刻后,外头一个男声响了起来:“公主,小人该死,轿子、破了。”

“……”

“公、公主,要不奴才再帮您雇一顶轿子?”

“不用了。”霄白叹气,“我走回去好了。”

正好,好久没有出来了,沿着街边逛回去也不错。

虽然时候已经将近黄昏,街上却还是很热闹。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关在屋子里的,能出去外面时间多半是晚上,算起来,她逛一次街还真不容易呢。

不知不觉,黄昏过去了,夜色缓缓降临。

霄白玩够了,还是灰溜溜地往裴王府走。虽然她是很不愿意啦,可自家小命还捏在狐狸王爷手上呢。

裴王府建的地方是城郊,地方倒是很清雅,只是人少。一路走回去,要路过一段长长的河堤。霄白不情不愿,磨磨蹭蹭走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身边跟随的奴才早就让她打发走了。寂静的傍晚,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你还知道回来?”

忽然,一个闲淡的声音传来,吓得霄白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有鬼?

她眯着眼四处打量,终于发现了路边站着个人,白衣束发,脸色阴沉,见了她,那人的脸色又满是揶揄。

……裴、裴言卿?

这样一个黄昏,这样一袭白衣。霄白一不小心看傻了眼,呆呆站在原地。半晌,她才回过神,干笑:“轿子坏了。”不是我的错。

裴言卿不答,满眼的讥诮。

霄白也不知道自己哪根弦断了,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你特地来等我?”

狐狸王爷的脸顿时阴沉地怕人,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人。

“喂——”霄白莫名其妙,“我开玩笑啦~”真是的,他怎么可能等她,直接下令找侍卫来捆人才是他作风嘛。这下好了,一不小心得罪他了,晚上又得睡不安稳了……

裴言卿头也不回,她手忙脚乱地去追。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裴言卿的步伐——好像放慢了些?额……

一恍神的工夫,裴言卿已经进了府里,霄白想也没想直接追了过去。

“喂——裴、王爷——”

阿弥陀佛,那阴晴不定的裴言卿可别再给她出什么难题了!

***

晚上照例是侍寝。

霄白很是胆怯,不知道是因为和段陌的约定,还是刚刚傍晚把那只狐狸给惹毛了的缘故。不经意想起那个黄昏路边站着等待的身影,就浑身上下不舒服。

于是乎,去裴言卿房间之前,她还抽空洗了个澡,散了个步,去找浅娘研究了一会儿打小灶菜色问题,去找董臣商量了一下奴婢衣料改善问题,一来二去,夜快深了。

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没种,转回了裴言卿的房间。

吱嘎——她终于推开了门——呆滞。

她本来以为那个病弱的家伙早就睡了,没想到他正精神抖擞地坐在窗边。确切地说是坐在窗棂上,烛光映得他的脸色微微透明,长长的衣摆就垂在一边。

霄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自家小塌挪步。

他听到声响回过头,眼色如琉璃。

“……”霄白无言以对。

“睡吧。”裴言卿淡道。

“哦。”

“明天陪我去见客。”狐狸敛容一笑。

“哦。”霄白忍不住盯着神色正常的裴言卿发呆。

“你看什么?”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一不小心,心里的话被套出来了。今天见了段陌那小豺狼,她才发现原来裴言卿这只狐狸真的还算是比较好说话的,虽然平时一般是和颜悦色的,但发狠的时候至少神色可以看得出来,不像段陌,仗着一张纯真的孩子脸,却表里不一。

“茗儿终于发现本王的好了?”狐狸笑了。

“……”

霄白决定不和这只狐狸计较!

夜漫漫,裴言卿似乎是浅眠了。霄白还在纠结白天的事情,想来想去,她还是做了决定。

“喂,裴言卿,你醒着吗?”她轻声叫他。

意料之中的,裴言卿睁开了眼。

隐埋的小心意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隐埋的小心意ˇ

“喂,裴言卿,你醒着吗?”她轻声叫他。

意料之中的,裴言卿睁开了眼。

“裴言卿,我……今天,段、陛下找我,想让我……”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起来。

裴言卿的眼色在烛火的映衬下微微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他想让我从你这儿偷兵符。”终于,话还是说了出来。

裴言卿含笑看着她,却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只是淡淡看着在小塌上局促不安揪着棉被的霄白,眼里掠过一丝诡异。

“喂,你给点反应啊!”

“嗯。”

他给了她最简洁的反应。

“……”

霄白无奈白眼:真是虚惊一场。反正她已经老实交代了,信不信是他自个儿的事情哼哼。

夜,静悄悄地过。就在她以为裴言卿已经睡过去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他带着淡淡的揶揄的声音:

“怎么,茗儿你舍得背叛段陌?”

“你不信?”

“呵。”

无聊的对话又陷入了沉默的僵局。又是好半天过去了,霄白再次咬咬牙交代:“裴言卿,我不是段茗。”为什么不管她说多少次,他就是不信?

裴言卿却闭上了眼。

“裴言卿,我说的是真的!”这人,平时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刻就变傻啊!

“呵,同样的把戏,公主,你以为我会上第二次当?”

“什么第二次?”

沉默。

“喂,说清楚!”霄白最受不了的就是话说一半,裴言卿偏偏挑了个她最好奇的地方住了口,这让她怎么睡得着嘛!

他不肯说,她当然得把他的话逼出来。他病歪歪的,正好她下手。于是乎想来想去,霄白壮了会儿胆子,不怀好意地摸到了狐狸王爷床边。

裴言卿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就像是个休息中的狐狸。

“呐,你告诉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霄白笑得很谄媚,用的是标准的哄小孩子口气。她看他不搭理,又凑上去了一些。裴言卿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的味道,闻着非常的舒服,她有些恍惚。

裴言卿的眼眸霎时深邃了,他盯着她凑近的脸微微诧异——她这是不自觉的,还是在……故意引诱?——不,不像是故意,她有很好的勾魂的本钱,却偏偏不知道怎么利用,其实她现在的神态,不是妩媚,而是……憨态,说白了,就是有点傻乎乎。

“喂——”她明显对他的反应不是很满意。

裴言卿眯眼一笑,伸手把她的脖颈勾了下来,揽到了自己的怀里——软软的,和想象中的一样。

霄白浑身僵硬:

“你……”

“想知道?”他在她耳边笑。

霄白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你……先放开。”

裴言卿笑得越发狡黠,抱着她脖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离到了她的后背。

“交换。”他轻道,然后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你、你干什么?”

狐狸笑得越发优雅,他埋头,伸手拨开了挡着身下那人脸颊的发丝,轻轻低头把唇凑了上去,在她唇上轻轻掠过。

“你说我干什么?”他眯眼,笑吟吟。

微凉的触感,是他薄唇的温度……

霄白的脑袋霎时霎时断了一个主弦。

“你!”

她才发现,她错了,错得离谱!她不该把一只病狐狸当做猫啊!她她她居然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公主既然那么喜欢和我玩相同的把戏,那裴某是不是得配合些?”

“我……”

霄白咬咬牙,用力挣扎。仗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她至少还没那么容易被他一个病鬼死死压着动不了。至少她马上发现了,她低估了这只狐狸的力气,他哪里像个病鬼啊!

“怎么,公主反悔了?”

“是!!”放开!

“来不及了。”裴言卿淡道。

霄白还来不及消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唇上一暖,却是裴言卿的唇已然覆上了她的。如果刚才吓到她的轻轻触碰算是清晨的小雨的话,那此刻的吻就是夏日午后的大雨了……她挣脱不开,他身上的药香丝丝渗入她的鼻息,他口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苦涩,不知道是不是临睡前喝的药还在,也一并被他温热的舌送进了她的口中……

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种方式可以把她的神智全部给打散了,就像是白天里起了沙尘暴,或者是白净的天忽然飘起了暴风雪,遮天盖日。她想伸手,抓住的却是裴言卿散落在她身边的发丝。

师父说过,不管什么时候,永远不能失去神智!就像是永远不能丢开随身的剑。她上辈子不是个成功的徒弟,她丢了剑,后来还失去了冷静,后来、后来就死了。

裴言卿的眼色本来已经有些迷离,这会儿却恢复了清明。他眯眼,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中途松手,他只是很惊讶地发现,被他深吻的时候,她的眼里死气沉沉,一点儿都没有以往的生气,她就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玩偶一样——他不喜欢这样,他宁可她反抗。

“裴言卿。”霄白的眼恢复了些光彩,她说,“你在气什么?”

裴言卿收敛了笑意,眼角露出几分讥诮。他说:“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霄白小心翼翼地把自个儿从他的束缚中脱了出来,想了想还是没有逃离,抱着腿缩在他的床脚。

“为什么?”裴言卿问。

“你总是表里不一,外头越温柔的时候,越是生气。”

裴言卿沉默不语。

“我、我只是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们的皇权争夺我没兴趣,我告诉你段陌要兵符不是为了拉拢你或是阴谋,信不信由你。我只是……心里压了太多事,不舒服。告诉你,就不是我一个人藏着的秘密了……”

沉默。

“我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说了。等我拿到三月芳菲的解药,我一定不会待在这儿,你和段陌谁当皇帝,跟我没有关系。”

沉默。

“裴言卿,没有人在乎我这条命,我自己好好珍惜,所以我不想把自己套得太牢。”

她霄白,是不聪明,不够狠,不够绝,功夫又不好,剑术暗器样样都是半吊子,永远达不到师父的要求,可是她——不傻。皇权争夺,她要是参合进去了,不管哪一方胜利,她都得死。

裴言卿一直默默听着,难得的脸上没有笑意。他的眼睛像是最好的宝石,深邃得望不到尽头。他定定盯着她,到最后却垂下了眼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光芒。

霄白被这诡异的沉默搞得心神不宁,咬咬牙打算往小塌走。临下床却被狐狸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他该不会打算那啥那啥吧……

裴言卿难得没有笑,只是沉默地把她又按到了床上,盖上被子。

“……”

“睡吧。”

“……”

“怎么,不想睡?”他眼色一闪。

霄白狠命点头。

“那你就睁着眼吧。”

“……”

到最后,居然变成了这副样子,霄白很困惑。她甚至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真的会乖乖躺在那病鬼身边,然后——睡着了?

没想到她会那么快睡着,裴言卿微微有些诧异,脸色有些怪异——她就那么放心他不会做什么?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早就料到了段陌会找她要她偷兵符。那张小塌下面埋着一丝香料,睡久了,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渐渐神衰。今天他更是加大了剂量。只是——

他看着自己身边睡得很是香甜的霄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盯了半晌,他又叹了口气,放松身子躺了下来。多了个人在床上,那一夜,居然非常的暖和。

***

第二天,霄白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本来还以为在那病鬼身边睡了一晚上会被他传染得病怏怏呢,结果第二天居然精神异常的好。早上一觉醒来,裴言卿已经不在了,倒是侍候裴言卿的丫鬟菊儿断了梳洗的用具进来,见她在王爷床上,小丫鬟的脸蹭地一下,红了。

“公、公主,你起得来么?可以动么?”

“啊?”霄白不明所以。

小丫鬟的脸更红了。

“以、以往公主和王爷不是分床睡的么,恭喜公主王爷终于和好了!”

“……额,嗯。”昨天他没再继续折腾她,算是——和好吧?

“奴、奴婢听说女儿家那个、之后,会疼很久……”

“……”

霄白要是再听不出菊儿遮遮掩掩的是什么,那她就是傻子了!

她居然会以为她和裴言卿已经……

……

“菊儿,你知道书公子的家在哪儿吗?”

“啊?”菊儿的粉红幻想终于被打断了。

“书公子,额,洛书城。”

“书公子不是丞相的公子吗?当然在相府啊。”

他居然是丞相公子?霄白有些诧异。

“公主要找洛少爷?”

“是啊。”裴狐狸的事情,想必他最清楚了。

“唔,公主可以去找董执事帮忙,洛少爷经常在外面游荡,丞相府不一定能找到他。”

“哦。”

这样看来,只能去找董臣了?

想到董臣,霄白倒是颇有好感。这个执事,恐怕是她现在见过的最实在的一个人了。找他也好,总比直接问裴狐狸洛书城在哪儿来的好。

好在董臣长年待在府里也不出去,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他得知她找洛书城也没有多疑,直接对她说,洛书城一般会在帝都城郊的暖春阁游玩。

裴狐狸自从下了三月芳菲就撤销了对她的门禁,所以那天清晨,霄白怀着一颗八卦的心,朝暖春阁进发了。

裴狐狸的过去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裴狐狸的过去ˇ

暖春阁。

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地方相当符合洛书城的格调。霄白想过那儿会是个金屋藏娇的地方,想过那儿会是雕栏画栋美不胜收,真到了传说中的暖春阁,她傻眼了:那地方在半山腰的一个山谷里,除了入口的一个石碑上镌刻着“暖春阁”三个字,其余的就只剩下一条小溪一地野花,末了是一片竹林。难道是在竹林中?

霄白瘪瘪嘴往竹林深处走。竹林中有一条小径,深幽得很,等到他见到半路的亭子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

洛书城就站在亭中,睁着眼笑吟吟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惊讶,他说:

“公主,您怎么来了?”

“找你。”

“何事?”

“嘿嘿,找你叙旧。”霄白干笑。

叙旧,叙什么旧呢?洛书城眼睛里写满了疑惑,只是看着霄白一脸的贼溜溜又想笑,想来这个养尊处优的公主翻山越岭地找他也不容易,他也不好意思推却。

“那,在下请公主喝茶。”

“好。”

过了亭子,竹林深处原来有间竹屋。霄白跟着洛书城进到屋子里,看着屋内的情形,下巴差点没掉下来:那么清雅的一间竹屋,里面堆满的居然是……刀枪棍棒?

“你会武?”她问洛书城。

洛书城刚才还兴奋不已的脸霎时垮了下来。他说:“不会,我就收藏着过过眼瘾……”

“……”

“公主不觉得当个侠客很潇洒么!”他兴奋起来,一把揪着霄白的胳膊,拽她去看那一排排的兵器,“这是上次武林大会时我敲了青城派一笔从他们掌门那儿讹诈来的,这是我偷偷在围剿的时候放了祭风教的祭祀一把他送我,这是……”

“……”

“对了,这把扇子!可惜这把扇子是个仿制品,原物我查清楚了,是摘星楼主的随身配物。我这几天接连派了好几拨人去想他讨这把扇子,要的偷的抢的都试过了,就是没成功过。”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凄惨。

“……”霄白眼睛闪了闪,叹了口气,不仅东西不会被你要到,恐怕你派去的人也回不来了吧……

“不过不愧是摘星楼!摘星一令莫敢不从的摘星楼哈哈!”

“……疯子。”霄白退后。

洛书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尴尬地笑了笑,从屋子里唯一空着的桌上斟了杯茶,递到霄白手上。

霄白想了想,接了过来。

“对了,公主找在下何事?”洛书城终于恢复到了人称书公子的仪态。

“我想……”霄白犹豫了一下,“我想知道三年前裴言卿和我发生过什么?额,你也知道,不久前我受了伤,脑袋一直糊里糊涂,事情记得也不是很多。”

“你失忆了?”洛书城惊道。

“……没有,只是有些模糊。”霄白暗自心惊,表面还是作出一副清明的模样,“我好像,把他骗得很惨?”

这下,洛书城终于是放心了。他开始滔滔不绝,霄白静静听着,倒听到了一个很是离奇的故事。

裴言卿裴狐狸自小久病,长年住在前丞相府上的别院里不大出门,见的人也不是很多。三年前,他第一次出门是离家出走,在江湖上流浪了一个月。他本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是那次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朗起来,病情也渐渐缓解。他开始笑脸待人,也开始渐渐走出别院。

“啊?看不出来啊。”霄白很欠揍地开口。那个裴狐狸还曾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为什么会变成后来这样子?”

“那时候我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也问过他,他说那一个月在外面认识了个迟钝的家伙,他要快些治好病好去把她娶进门。哈,你一定猜不到他当时的表情,脸红得都要滴血了哈哈!”

霄白的下巴终于还是没能顺利坚持住,掉了。

——裴、裴狐狸面红耳赤的少年纯情岁月?这……这是怎样一副场景啊……

“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那姑娘就失踪了,然后公主您受伤了,伤了脸,太医治好了你的脸,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这和我骗裴言卿有什么关系?”

洛书城的脸顿时有些奇怪,他诧异地看着她,不轻不重放了一道天雷,他说:

“公主你不知道,你的脸和言卿三年前相处过一个月的姑娘一模一样么?”

***

公主你不知道,你的脸和言卿三年前相处过一个月的姑娘一模一样么?

霄白手里拿着把玩的茶杯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一模一样……这世上,除了双子,压根就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她霄白虽然自小是孤儿,却是幼年丧父母,怎么可能有双子?裴言卿三年前认识一个长得她这脸的人,只能说明一件事,三年前,她和他认识过!

只是……为什么她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游离的声音。

“后来啊……”

后来,后来裴言卿见了段茗公主,认定她是个冒牌货。段茗公主一开始否认,却暗自学着别国的风俗习性,故意把马脚一丝丝在他眼前,并且只在他眼前露出来,故意让他认定了她是冒牌的。然后,裴言卿为了“段茗公主”谋反,她却在他策划好一切的时候做鬼,让他的准备毁于一旦。最后,皇位落到了段陌手上。

原来,那个段茗公主居然冒充过她……

霄白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离奇的故事,听得有些痴了。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裴言卿对段茗那么憎恶却还是逼她留在王府,为什么不管她说几次“我不是段茗”他都不信,为什么……为什么他偶尔会在夜里长久地睁着眼看着她。原来,他看的不过是个影子。

“公主,言卿虽然是个面善心恶的人,笑脸底下够狠,但是还请公主待他好些。”洛书城轻道,“他披着善良的外衫,但实际上不是个好人,可是把他的外头撕了,其实骨子里像个刺猬,拔了刺,一刀就可以让他丧命了。”

……这是什么比喻嘛。

霄白翻了个白眼,还是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

暖春阁离城镇有些远,霄白没有在那儿逗留很久就往回走了。一路上,她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三年前,裴言卿居然认识过她?可她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儿记忆呢?

前世她死的时候才到朗月没多久,根本没有一个月,但是之前的事先在想来却有些模糊,记忆里最深刻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火海……

浑浑噩噩回到了裴王府,霄白不偏不倚正好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裴狐狸是不是……说要带她去见客?

……

她是不是,晾了裴狐狸?!

轰隆隆——刚才还晴好的天想起了闷雷,劈得霄白的小心肝直哆嗦。

王府里安静得很,来来往往的奴婢侍卫们各司其职,她一路进府,连个斜眼的都没有。她瘪瘪嘴,往自个儿房里走,路上遇着小绿,小绿偷偷使了个眼色,朝她挤眉弄眼眼珠儿乱转,她的心顿时悬得厉害。她很聪明地拐了个弯儿,不回房了,直接去裴狐狸房间!

阿弥陀佛,狐狸别爆发别抽疯啊……

吱嘎——门开了。

“咳咳。”霄白干咳。

沉默。

“裴、言卿啊。”

房间里满是夕阳,裴言卿一身的白,坐在窗台上。

“你去哪了?”他终于开了口。

“额,我找洛书城。”霄白老实交代。

裴言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垂眼敛去眼里的神色。

房里的气氛诡异得吓人,霄白有些坐立不安,想来想去还是没把“你三年前怎么认识的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问出口。想着这件事到底她似乎也有些责任,多多少少有些歉意,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坐到了他身边。

裴言卿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语。

霄白干笑一声,坐上了另一边窗台。

两个人,分别占据了两个窗台。一个白衣敛笑,一个灰不溜秋瞪着圆鼓鼓的眼,成了一副诡异的场面。

“对不起啦,我忘了昨天说好的去见客。”她说。

裴言卿沉默。

“我明天跟你去。”霄白狗腿。

沉默。

“嘿嘿,明天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舍命陪君子怎么样?”霄白继续狗腿。

沉默。

“裴狐狸,我真心道歉的!”

“真的?”裴狐狸总算有了一点点反应。

霄白狠命点头。

裴狐狸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她的眼里有一丝丝的波动。就像深夜里漆黑一片的天空忽然划过的流星,很微弱的光芒,却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

霄白不知道自己为啥傻乎乎地笑开了眼,不用镜子都知道,这会儿她是笑得眯得眼睛都不见了,没有一点儿公主的架势。果然,对面的狐狸盯着她的眼神变得怪怪的,额……

夕阳,临窗的狐狸。霄白有些分神,赶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那个,我先去烤地瓜了啊!”

“地瓜?”裴狐狸茫然重复了一遍。

霄白点头——打死她都不敢让他知道,每天都是浅娘给她打的小灶啊!

裴狐狸若有所思,在她出门的时候不轻不重地丢出一句:

“晚上,宫里有国宴。你和我一起去吧。”

……

悲剧的国宴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悲剧的国宴ˇ

所谓国宴,就是一群达官贵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鱼肉百姓的宴会,于此,霄白相当不屑。但是裴狐狸既然开口了,她也没那胆子不去。既然是进宫,临进门总是要打扮一下子的,抹个胭脂涂个粉,带个头饰穿个衣,打扮完了,霄白又成了公主段茗。

裴狐狸就等在门外,等她打扮完了,他的脸黑了一些。

“怎么这副打扮?”他皱眉。

霄白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自己弄的。”如果可以选择,她才不想被头上的金钗银钗珠钗给把脖子扭了!

……

“我可不可以把它们都去掉?”霄白打着商量。

裴言卿眯眼一笑,没有生气。

得到这只狐狸的默认,霄白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当下就冲回了房间里,对着镜子毫不心疼地把脑袋上的各种饰品往下扯——丫鬟们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的发髻当然被搞得乱七八糟,她就索性把头发打散了,翻箱倒柜从饰品堆里找到根绿稠带儿,随意把长发在身后扎了成一束,散漫得垂在身后。

“可不可以?”她抬眼看外头的裴言卿。

哪里知道,裴狐狸居然很难得地——在发呆?

“王爷?”

“走吧。”

裴狐狸匆匆丢下一句,转身就走。几乎是惯例地,霄白赶紧揪起累赘得要死的裙子跟在他身后。

“喂,狐狸等等啊——”

***

于是乎,乘着马车,霄白很惨烈地第二次进了皇宫。前一次被那段陌小豺狼威胁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害得她浑身发毛——这次是和裴狐狸一起进宫,那个家伙应该会收敛点吧?

皇宫大得很,今晚人又特别的多,霄白也不敢乱走,紧紧跟着裴言卿,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不小心给跟丢了!明明刚才裴言卿还在前面呢,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

迷路?

霄白很汗颜,探头探脑地在七万八绕的长廊里张望——总不能,抓个人问吧?好歹她现在是“段茗公主”啊,居然在自己家里迷路,这怎么说得过去?

可是如果不问路,这皇宫又是在太大了,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最后,她妥协了,抓住一个宫女问:“喂,请问——”

她还来不及开口呢,小宫女就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喂……”

“公主饶命!奴婢知错了!”

“什么错?”她莫名其妙。

“奴婢不知……奴婢错了错了,请公主饶了奴婢吧!”

“……”

霄白总算明白了,这段茗到底在皇宫里横行霸道成什么样子,只是叫了那个小宫女一声就把人家吓得直磕头,这姓段的可真是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好人啊。

“公主……”小宫女还在发抖。

霄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人。现在这状况,她也只能走了,自食其力。皇宫虽大,走着走着却只剩下了一条道儿,而且越来越深幽。漆黑的夜里只剩下走廊上的灯笼和天上的明月,走廊边竹子的影子投射到地上斑斑驳驳,有些阴森。

“皇姐?”一个微微惊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额……

霄白本来悬着的心啪啦——掉到了最低处。这声音她最近很熟,因为它老是出现在她的梦中——噩梦!

“啊嘿嘿,陛下啊。”

段陌穿着金光闪闪的朝服,稚嫩的脸蛋白皙得很,站在灯笼下剔透得紧。

“皇姐不认得路了?”段陌的语气脆脆的,是少年特有的调子。

“不是。”霄白没脸承认又不想示弱。

“真的?”小白眼狼睁着天真的眼。

“……真的!”

“皇姐还是一样好玩,呵呵。”

这个小白眼狼,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霄白咬牙:“我说了我不是段茗不是你皇姐!”裴言卿那儿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段陌这儿她绝对要和段茗撇清关系。

小白眼狼睁着眼笑,他说:“皇姐难得不带发饰。”

霄白决定漠视他。

“皇姐,跟朕来。”段陌笑吟吟地拉起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别动,不然别怪朕今晚把你就留宿在寝宫。”

一句话,成功地让霄白放弃了挣扎的念头。她当然相信这只小白眼狼身为一国之主,有的是人手把她留在皇宫。现在这情况,她只能忍着。

段陌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一个房里。房外没人看守,还积了一点灰尘。他伸手推开了门,把她牵了进去。

屋子里空空的,放着几个箱子。段陌从桌上找了个火折子点亮了烛火,然后在她面前把那几个箱子打开了。

然后,霄白傻眼了。

——什么叫皇家奢侈,她现在才知道!那居然是整整好几个大箱子的首饰!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冒出四个字:民脂民膏啊民脂民膏啊!

“皇姐挑几个回去回去吧。”段陌道。

“啊?我不要。”霄白摇头。

一瞬间,段陌的脸色挺奇怪,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毫不犹豫摇头的霄白,半晌才笑了,他说:“很少有女子不爱这些。朕见你今晚朴素得很,Qī.shū.ωǎng.怕是待会儿国宴上你不适,所以才带你来的,没有侮辱的意思。”

“我真的不要。”

霄白有些无力。她从来都不爱带这些有的没的。不仅戴着这些活动起来不方便,更因为那个人不喜欢。他是怎么说的呢?

——霄,你不需要那些俗气的东西打扮。

“皇姐?”

不知不觉,她又走神了。段陌的声音把她的魂儿唤了回来。

“嗯?”

“你叫什么?”他问她。

“啊?”

段陌笑了,他盯着她的眼问她:“那你的本名是什么?”

霄白顿时戒备,警惕地看着他。

“呵,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

叩叩——敲门声。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公主,宴席快开始了。”

“嗯。”段陌应了一声。

霄白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呼~

***

原来只要穿过那长廊就是宴场,这让霄白很郁闷。如果她当时坚持往前面再走一小段路,就不会碰到段陌这只小白眼狼了。

皇宫是个设计很巧妙的地方。宴场周围种了很厚实的一圈树,这样一来,不仅遮了许多光,而且把声音都遮挡了大半,所以她在宴场附近转了那么久,就是找不到人堆在哪儿。

一进宴场,文武百官噼里啪啦跪倒了一片。霄白在人群中搜索着裴狐狸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坐得挺显眼的他。他也正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她却知道,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裴、王爷~”她走了上去,坐到他身边。

“你去哪儿了?”裴狐狸皱眉。

“碰到段陌了。”某人打死不承认迷路。

“然后?”

“……哪有然后啊,然后就来找你了啊。”霄白白眼。

裴狐狸忽而眯眼,埋头替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说:“以后,没我允许,不要见段陌。”

“哦。”霄白很配合,这本来就是她想做的。

裴狐狸满意地点点头,笑了。

国宴开始的时候,宴上多了几个穿着华丽的人。那几个人的穿着服饰与其他文武官员都不同,这引起了霄白的注意。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心慌。

“迟丞相,朗月三日,可曾住得惯?”段陌坐在皇位上,一派帝王风度,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少年。

被叫做丞相的人从席上站起了神,举杯致意:“贵国的风俗民情与我青云颇有相似,我们一行过得非常自在。”

青云使臣?

霄白拽了拽裴狐狸的衣袖,疑惑地看着他。裴言卿点点头。

黑夜里的灯笼有些无力,她看不清那几个青云使臣,直到那几个人走到段陌身前与他敬酒,她才看清了那带头的人的长相——

那是个儒雅的青年,脸上是一派书生气,神情沉稳。

——她却吓得不敢动!

那个人她认识的……他哪里是什么青云丞相,他是、他是那个人的手下,摘星楼的冥阁首席啊……他来这里,是想要谁的命?

裴狐狸发现了身边的人浑身僵硬的模样,微微诧异。

霄白拼命想忽视那几个人,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往他们身上瞟。再这样下去,迟早,迟早他们会注意到她的啊!怎么办?立刻跑么?

“茗儿?”

“狐狸,你、别动,拜托……”她从没有过的慌乱,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到最后胡乱灌了自己一杯酒,想也没想往裴言卿怀里一扑,再也不起来了。

裴言卿身上的药味淡淡地渗透到她的口鼻间,她不敢动,放松了身体,努力做出副醉了的模样,把脑袋埋在他的怀里,伸手揽住他的腰,抓紧。

裴狐狸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些僵硬。他似乎是想推开她,却被她抓着,一时没能推开,到后来,他居然也任由她抱着了。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她。

霄白只是摇摇头,抱得更紧。如果被那个所谓丞相认出来,那不出三日,她肯定会被抓回去!比起回到那儿,她宁可待在裴王府,待在狐狸这儿。

“狐狸,带我回去。”

她在他怀里闷声闷气。用听的都知道那个青云时辰这会儿正和小白眼狼寒暄,如果她抬头,肯定会被发现。他衣服上的锦丝扣儿刺得她的脸有些痒,她蹭了蹭,却不敢抬头,只是微微调整了些许姿势,把他抱得更紧。

裴言情的呼吸霎时乱了。

“怎么报答?”这种时候,裴狐狸很懂得利用时机。

霄白在他怀里恶狠狠地咬了他的衣带儿一口,恨恨道:“大不了,以后段陌有什么举动,我通通告诉你!”

狐狸笑了,轻声道:“不够。”

“……你、想、怎、么、样?”

“呵,往后的日子,听我的。”

“……”

“怎么?”

“成交!”混蛋!

成交两个字才出口,霄白直觉得一阵晃悠,居然是裴言卿把她抱了起来。她听到他温文尔雅的声音:

“陛下,茗儿身体不适,臣先带她回府。”

她在他怀里恶狠狠咬牙!

狐狸,你混蛋!(上)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狐狸,你混蛋!(上)ˇ

结果,霄白那天是被裴狐狸抱出宫门的。

一路上,裴言卿都沉默不语。霄白几次想开口,都没有得到回应。一路听着他的心跳,不知不觉,宫门到了。一出宫门上了马车,她就被砸到了马车座上,疼得差点没惊叫出声。

“你干什……”

责备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住了,借着马车头上灯笼的微光,她才发现,裴言卿的额头上已经全部是汗,头发丝都粘到了脸颊上,他的脸色苍白,用手支着身躯直喘气。

“你怎么了?”

裴言卿只是喘气,深深吸了几口气后无力地坐到了她身边。

……

霄白明白了,他这是累得……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抱骨瘦如柴的舞姬都会吃力的身子骨,更何况,她本来就属于有点儿圆嘟嘟的那类,他抱着她从宴场到宫门,早就耗尽力气了,难怪刚才路上一直沉默不语,敢情是咬着牙憋着气呢。

“狐狸,你这样以后娶了媳妇儿都抱不动。”霄白瘪嘴。

裴言卿的脸黑了。

……

“你想再回去?”裴狐狸淡道。

霄白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

回到王府已经是半夜,裴言卿的脸色还是没有缓过来。霄白本来是幸灾乐祸的,到了那会儿总算是多多少少唤回了一点儿良心。

“喂,你怎么样?”

“咳咳……”似乎是憋了一路,一下马车,裴言卿就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霄白慌了,赶忙过去扶他,哪里知道被他一把推开了。

“滚。”他冷道。

啊?

霄白傻乎乎看着忽然翻脸的裴言卿,脑袋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呆呆跟了句:“为什么?”

——这个狐狸,怎么阴晴不定的?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咳咳……”他咳着咳着,也许是两腿发软了,很狼狈地靠在了马车上。几个车夫相互望着浑身僵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扶他。

霄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这副样子,她……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喂——”

裴言卿不理,撑起手往门里走,没走几步就踉跄了。

霄白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大夫说的话,说他的身子最禁不起的就是耗精力过头,或者饥寒过头,一旦发病,就是病来如山倒,没有半点自保能力。她以前一直不信,今天见了,却由不得她不信。

他从来是个爱死面子的人,现在这副模样,难怪他不想让人看见。

“你不是说过要养好了病去娶姑娘吗?”她顾不得了,在他身后吼,“你这样娶个头啊!人家还没嫁你,你就得先去见阎王爷!”

裴言卿的脚步停滞了,他慢慢回过头,一步,两步,走进霄白。

“谁告诉你的?”他的脸色难得的阴狠。

“啊?”

“谁告诉你的!”

“洛书城。”霄白最缺的就是出息,马上招供。

“他还说了些什么?”

“说你是个刺猬,一刀下去就会没命。”她很坏心地挑了几句。

……

结果,结果裴狐狸还是把她丢门口自个儿回房了。于此,霄白深深感到了自己的失败。那天夜里,她没有去他房里,她回了自己的下人房,拖着小绿聊天。

有些事情,再不弄清楚,事情就严重了。

“你说裴言卿三年前真的认识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小绿点点头:“是啊,三年前王爷刚见到受伤后的啊,啊您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然后我骗了他?冒充那个人?”

“这个……”小绿为难。

霄白笑道:“不用有芥蒂。”

“奴婢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只记得有一阵子王爷待公主特别好,可是有一天王爷发了好大的火,把自己关在房里好久。然后就离家出走了!”

“出走?”

“是啊,后来,老丞相病危,王爷被人找回来,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变得……”

“变得怎么样?”

小绿脸红了,扯着衣角扭扭捏捏。霄白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关门,走人。

***

回到裴言卿的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房外的侍卫都认得她这个侍寝丫头,也就没有人拦她。她悄悄进门的时候,裴言卿难得的已经睡了,屋子里的的烛火明明灭灭闪个不停,映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

霄白几乎是用考究的眼光盯着他仔细思索着,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他呢?书公子和小绿的话中意,是她曾经和他相伴了一个月,可是她从来没有失忆过,为什么偏偏不记得这一段?——难道,是他们故意骗她?

三年前,她只来过一趟朗月,还是到了没几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重伤,最后死在了荒郊野外,哪里来的时间去认识这只病狐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在看什么?”裴言卿忽然睁开了眼。

额,被抓包了……

霄白干笑:“没、没事,我睡了!”——赶紧去自家小榻装死人!

“回来。”

……

裴言卿微微侧了侧身子,在身边腾出一块地方。

霄白瞪着眼睛犯傻:他这是让她过去的意思?难不成……再继续同床共枕?她这侍寝小丫头直接升级成陪床?

……

深秋的夜有些凉,裴狐狸显然是等得不乐意了,微微皱起了眉头。

“过来。”他皱眉。

“呃。”

“怎么,不想过来?”裴狐狸垂眸笑。

霄白的小心肝顿时颤悠了……这只狐狸惹不起啊惹不起,出息多少钱一斤?当然是自家小命重要!于是乎,她很没出息地挪了过去,躺倒了狐狸身边。

床上有些暖意,是裴狐狸刚才的体温。居然很舒服,不知不觉,她的脑袋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言卿却睁开了眼,盯着明显毫无防备的霄白,眼底有一丝丝的阴霾。

——为什么,会让她到身边来?

——即使再像,她都不是那个人。

***

霄白自然不知道在她睡着的时候,裴狐狸眼神阴凉阴凉地盯了自己大半夜。

她睡得很踏实,被窝很暖和,枕头也舒软,还有……狐狸的药香也很沁心。只是睡得踏实,却不代表一夜好梦。那夜她的梦里是十里桃花,溪水清浅。

那个儒雅的美人就坐在溪旁的亭子中,抱着一张七弦琴轻轻弹奏着,指尖素白。

“师父……”她听见自己糯糯的声音。

美人微微皱眉,琴音拨错了一个弦。

“师父?”

“你去了哪儿?”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她却心慌意乱,怯怯地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只是临伸手,还是没胆,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一些。

“对不起。”她听到自己软软的声音。

“朗月?”他淡道。

“嗯。”

“谁准你私自离开摘星楼的?”

“师父……”

“下去,领罚。”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是。”

领罚……

她匆匆抬头,却只看到那个人衣袂如云,眼眸如清泉。这样的人,是她的师父呵……她从小不成器,一直一直,只能小心看着的师父呵。

“等等。”那个儒雅的声音阻止了她的脚步。

“是。”她低头。

“你这次出门,是不是认识了个人?”

“……”她咬着牙,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不是?”

“是。”

“霄,过来。”美人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三月的花。

她磨磨蹭蹭又走了回去,还没站稳就被他揽到了怀里。他温暖的气息顿时包裹了她。他的手摸着她的脑袋,就像摸着一只大型的毛茸茸的动物,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她脑袋乱哄哄,茫茫然任由他抱着,手抓着他的衣带,慌乱抬头。

“你长高了。”他轻道。

她点点头。

“长高了,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

“霄,你的生命里除了摘星楼和我,不需要其他东西,你知道么?”

“是。”

“那你告诉我,你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味道,淡到极致,却透着丝丝威严。

“……师父。”

霄白你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

***

再醒来,晨曦已经微露。

霄白不知道为什么会记起那么一段往事,只是醒来的时候,身上全部是汗。脑袋却越来越清醒——那个人擅长用嗓音暗示人,她,也许真的是忘了些什么事吧……譬如,她曾经不止一次从摘星楼出走,然后又譬如可能,正好遇见了裴言卿。

可是,如果这是真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脑袋很疼,想是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越是用力想越是发疼。到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又躺倒在了床上。

身边的裴言卿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被子里的温度早就散光。霄白裹着被子茫茫然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三年后的今天,死过一次的今天还是躲不过这噩梦呢?

浑浑噩噩想着,她茫然望着头顶上的白纱帐,忽然眼睛开始模糊起来。

怎么回事?

她撑起身子,却一不小心从床上掉了下去,着地的一刹那,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让她简直不能呼吸。

到底——发生了什么?

霄白用力挣扎,却只换来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加剧,就好像整个人被无数个小针活生生扎一样……

那一瞬间,霄白知道,笼盖在她心头的感觉是绝望。

啪——门被打开了。

她吃力地咬咬牙抬起头,只见着逆光中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匆忙进了房间。

“裴……”言卿。

狐狸,你混蛋!(下)

《翩翩桃花劫(重生)》风浅 ˇ狐狸,你混蛋!(下)ˇ

啪——门被打开了。

她吃力地咬咬牙抬起头,只见着逆光中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匆忙进了房间。

“裴……”言卿。

霄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着裴狐狸,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本来以为他会上来扶她,哪里知道,他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床边,眼睁睁看着她疼得就差满地打滚!

“狐狸……”

裴狐狸站在不远处,眼神闪烁,却迟迟没有向前迈步。只是睁着眼默默看着她——那个人这会儿很狼狈,头发衣服都散了,眼泪汪汪,看到他却是恨恨的目光。

“三月芳菲是一月发作一次。”裴狐狸轻描淡写。

霄白只想扑上去咬死那只混蛋狐狸!

“忍过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漂浮在哪儿。

“你!”

霄白气得手脚冰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居然扶着床沿慢慢站起了身。那只混蛋狐狸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她咬咬牙忍着痛走了几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混蛋……你没说过……”混蛋你打赌的时候没说过三月芳菲是一个月发作一次!

裴狐狸的眼眸中有一丝水润,不似以往的清明。她抓着他的衣襟,他也不反抗,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就算他不动,霄白也揪不了多久了,不到一会儿,剧痛就又把她的神智给吞噬了,她几乎是茫然地睁着眼不死心,不想闭上……

“你混蛋。”她口齿有些不清,却还是瞪着眼睛。

揪在衣襟上的力道越来越松,裴言卿的指尖微微颤了颤,盯着她的眼有些出神。

——即使痛成那样,却还是气鼓鼓死活不肯闭眼的人,像极了某种动物的幼兽,连那湿漉漉茫茫然却透着倔强光芒的眼睛也像。

霄白当然不会知道裴混球这会儿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了!而那种狐狸选择无视啊混蛋!

“你……”裴狐狸终于开了口。

霄白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松开了手,任由身体瘫软在了冰凉的地上,最后划过脑海的意识是——要死老子这次不死,裴狐狸你给我走着瞧!

***

“段茗!”

裴言卿看着疼得晕过去的霄白,脸色少有的复杂。纠结了片刻,他慢慢俯下了身,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其间的动作之轻柔,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晕厥的霄白看上去和往常不同,往常的她像是只随时会炸毛的猫儿,现在没有意识却像是个孩子。不是说她的动作神态,而是身上散发的某些个气质与成人不同。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裴言卿不知道她到底缺了些什么,只是看她那样躺在那儿,没有半点防范。他发现自己的心跳霎时纷乱了。

这感觉,是失控。

不忍心她躺在地上是失控,看到她毒发不知所措是失控,抱她上床是失控。

而后不自觉的轻吻,也是失控。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模模糊糊的记忆,是朝阳照在她脸色,把她的眼睫染得都带了金。然后,他就陷进去了。

***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想到底,想干什么?

***

霄白当然不会知道自个儿晕过去的时候被裴狐狸吃了豆腐,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夕阳满天了。三月芳菲毒发,也就是说,离她回到人间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的日子用两个字概括,混乱,用三个字概括,真憋屈。

躺在床上的时候,太阳刚好从窗户投射进来,照得她身上暖融融的。刚刚毒发过的身子有些疲软,稍微动一下,还有一丝丝的余痛。身上的衣服本来早就被乱了,不知道谁又给穿戴整齐了,只是头发被打散了,凌乱地铺在床上。

怎么这么安静?

霄白不明白,这日子怎么会悠哉成这样?是裴混蛋把她抱上床,还是别的人?

正郁闷的空档,房门被人推开了,裴言卿两手空空地进到了房里。对上她的视线,他居然躲闪了一下,然后继续淡定地坐到左边,朝她露了个笑。他说:

“公主醒了?”

“没醒,你幻觉。”霄白没好气。

裴言卿笑而不语,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拿来!”

“什么?”

“装什么算,解药!”

“呵,公主不记得我们的赌约了么?”裴言卿的笑容变了味儿。

霄白气得咬牙切齿:“当初约定的时候你可没说这东西会一个月毒发一次!”

裴言卿一派娴雅,笑道:“那又如何?”

霄白怒不可遏,这只狐狸居然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混蛋。

“你违约。”

“是你没问仔细药性。”裴狐狸笑了,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头发上,微微闪开了视线。

霄白莫名其妙,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坐在他的床上和他谈判,顿时脸黑了一片。气急败坏地随手把头发绑了,下床,啪——在桌边坐下了。

“裴言卿,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明,明明那天晚上背她回来的时候费劲了力气,明明晚上的被窝那么的暖和,怎么他可以冷眼看着她毒发呢?他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思?

“怎么,想认输?”裴狐狸笑得很狡黠。

霄白差点没一爪子拍上他那欠扁的笑脸。

认输,认输是死,不认输也是死,这点她再清楚不过。只是……只是看着裴言卿的笑脸,真的很难把他的所作所为与之联系起来。

“呵,公主可还记得宫中的约定?”

“你想怎么样?”

“跟我来。”

“……”

裴狐狸没有多解释,只是朝她勾了勾手指。霄白不理,他就眯起了眼。霄白咬咬牙跟上去了。

她本来以为,这裴王府她早就逛了个半熟,这会儿跟着裴狐狸一路走,居然走过柳堤,过了桥,穿过花园,到了一处亭台楼阁漂亮得很的地方。

“你还藏着这么个地方?”她瘪瘪嘴。

裴言卿勾起一抹笑,点了点亭台中间:“还不快去拜见师父。”

……

“啊?”霄白傻眼,浑身僵直。

师、师父?

顺着裴言卿的目光,她看到的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人。只是远远看着,就可以看出那是个结实的练武之人,不是那个人……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他是谁?”

裴言卿淡道:“教你练剑的师父。”

“啊?”

“从今日开始,你学剑。”

“啊?”

裴狐狸一挑眉:“怎么,不满?”

“是!!”霄白咬牙。

“没商量。”裴狐狸笑。

“……”

两个人争执的空档里,原本站在亭中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朝裴言卿微微一笑,爽朗道:“言卿,这就是你说让我教剑术的人?我还以为会是个少年。”

“就是她。”裴言卿笑。

“我不要!!”霄白挣扎,“我不要学!”

可惜,似乎没人听到。

“这是洛书城的哥哥,洛邑。”裴言卿介绍。

霄白兴趣缺缺,心不在焉。

“公主不想学?”

“废话。”

“解药呢?”狐狸笑。

“卑鄙!”

“呵。”

挣扎无用,霄白最后还是妥协了。学就学,反正她在用剑那方面是天生少了根筋,长剑短剑在她那儿永远充其量只能当个装饰品。他既然有兴致想改变她,她当然也有把握让那个“师父”知难而退。

“你就不怕我学了剑术晚上趁着你稀里糊涂结果了你?”她学着他那狐狸笑。

“你大可以试试。”狐狸的眼里有莫名的光芒。

***

还能怎么着呢?霄白深深地叹气,望着裴言卿离清的背影,又望了一眼两眼发光的洛邑,叹气——学呗。

虽然不知道裴言卿为什么会突然起了兴致让她学剑,但是用脚趾头都可以猜到,那只狐狸的肯定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而这东西是她不知道的。就像是一个人抱着一根木头游水过河,忽然间那根木头沉了下去。于是那个人他——傻了。

“公主,你拿剑的手势很自然,以前学过?”洛邑惊讶。

额……

“一点点。”

“那洛某就讨教了!”

话音刚落,洛邑的剑就如疾风暴雨一般袭来,霄白傻眼了——这个人、他知不知道这会出人命的啊!!

洛邑是个用剑的高手,单凭他那几下霄白就已经了然。而她只是个绣花枕头,以前替那个人做事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用剑,却大多用的是巧劲,如果真的和一个像洛邑这样的用剑高手杠上了,那她绝对是……用毒——傻子才用剑跟人去硬碰硬啊!

而现在这种情况,霄白只想干嚎:这个人刚才还是正常的,怎么一动起手来,就成了疯子?!

她一边躲闪一边暗暗咒骂,到最后眼睁睁看着洛邑狠厉的一剑刺来,猛然她一个转身,剑是没刺着,却结结实实地跌到了地上。胳膊那儿火辣辣的疼,她低头一看,呵,好多血。

“公主?!”洛邑终于回过了神,慌慌张张跑上前去扶起霄白,“对不住,我……一下子入神了……”

霄白白眼:“你和洛书城真是一对兄弟。”两个疯子!一个打起架来不要命,一个收集起武林中的东西来没有理智。

洛邑满眼的歉意:“公主,我扶您去包扎一下吧。”

霄白懒得理他,自顾自站起身,还没站稳呢,腿上有些刺痛,她低下头才发现,原来腿上也破了道伤口——那跤,可摔得不轻。

这笔账,不用说,当然记在裴狐狸头上。

“我抱您过去吧。”洛邑道。

霄白看了眼脚上的伤,想了会儿,点点头。

洛邑抱着她一路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后园。迎面对上一个人,白衣翩翩,笑容妍妍,很是欠收拾。

可不就是裴狐狸?

裴言卿的眼里有些诧异,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阴沉了几分。

学艺滚爬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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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洛邑抱着面对着裴言卿,霄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局促不安。裴言卿的脸色可不怎么样,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让人毛骨悚然。

“怎么了?”

“摔了。”她言简意赅。

洛邑满眼歉意,他说:“王爷,是我冲动了,不小心伤了公主……”

“没事,是我不小心。”霄白无所谓道。

不是她不怕疼,只是责怪洛邑也没用,那只狐狸的个性她太了解了,你越是想做出些什么,他越是不让你得逞。小小的一处伤,她还不想一晚上谁不踏实哼哼。

裴言卿笑而不语,只是微微垂了眼眸,转身就走,留下洛邑和霄白两个人相对无言。

“喂,你和裴狐狸有仇?”霄白戳戳洛邑。

洛邑老实地摇摇头。

“那他就是彻底恨上我了……”霄白耷拉下脑袋。完了,解药啊解药啊……

“公主,要不要找大夫?”

“不用,抱我回房。”

“哪个?”

“……西边的下人房。”打死她都不会交代是那只狐狸的房间。

洛邑不发疯的时候是个正儿八经的君子,霄白要宽衣解带清洗伤口,他压根不敢在她房里多待,逃命一般地跑了出去。小绿虽然和她睡一间屋子,这会儿却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霄白叹了口气,认命地忍痛把衣服解了,就着刚才洛邑帮忙打好的热水漫不经心地清理伤口。

她身上从来都是不缺伤口的,只是从小她身上的伤口就好得特别快。那个人是不会允许她身上留疤的。他不仅从小让她喝各种药物让她的伤口长得比普通人快,更是备齐了这世上最好的伤药。他会料理她伤口,却从来都不会因为怕她受伤而停止派给她的任务。她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不断受伤治伤中渡过的。

那夜,她没有去裴言卿房里,裴言卿居然也没有派人来叫她。夜,不知不觉过去了。霄白发现,这些日子睡惯了裴言卿的软榻床,这种下人床——还是有点儿冷的。

***

第二天,霄白很惊讶得发现,正儿八经的临时洛邑不见了,确切的说,是教她剑术的师父换人了。

站在裴言卿身边的是个纤细漂亮鹅蛋脸含烟眸的……男人?

“茗儿,这是你的新师父,肖守。”裴狐狸笑眯眯。

“……昨天那个呢?”霄白傻乎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看见有那么一瞬间,对面那个笑眯眯的狐狸眼里划过一丝阴霾,但是那抹阴霾很快被淡漠取代了。他说:“洛兄家务繁忙,无暇。”

真的?

霄白挑眉。

裴狐狸淡笑,转身丢下一句话:“晚上我验收。”不知道是说给她听的,还是那个肖守听的。

“喂——”

他就这么走了,留下霄白和肖守大眼瞪小眼。

那是个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与其说是男人,还不如说是个姑娘假扮的,那脸那胳膊那腿啊……那小身板哟……那那那含烟美眸哦……霄白实在是不相信,这种男人真的……是男人么?!

“那个,你能教什么?”撒娇?画胭脂?跳舞?

“剑……或者大刀,如果你要学狼牙棒我也可以教一点。”小美人怯怯道。

“啊??!!”

咣当——肖守小美人手里的,额,大刀一不小心砸到了他身后的大石块。他的脸噌的一下,红了。

霄白:“……”

“我可以教刀的,你想学么?”肖守细声细气。

“……”

“怎么,你不相信?”肖美人急得满脸通红,就差没跺脚。

“……我信。”霄白紧张,“你别太大动作,伤了自己就不好了……”那脸那胳膊那腿啊,随便哪里划一条,她就是罪大恶极啊!!

“真的?”肖守美人笑得像是四月花。

“嘿嘿。”霄白如是反映。

……

……

“学什么?”肖守不依不饶。

“额,那、那就剑吧……”霄白很怀疑,相当怀疑,到时候别是肖守美人摔个七荤八素,然后他情人找她算账!

肖守顿时笑开了眼:“嗯,好。”

霄白那个小心肝哟,又是一阵悬崖勒马。

肖守的剑是一把赤红的细软剑,居然是绕在手腕上的。他身形一闪,那一柄绕在手腕上的剑就脱壳而出,行如风,舞动如云,一招一式,凌厉得像是闪电。

霄白的下巴掉了,毫无疑问的。

——老天爷啊阎王爷啊墨欢啊,谁来告诉她刚才那个羞涩美人和现在那个剑术高手不是同一个人啊啊!

“如何,记住了么?”肖守停下手来,轻声问。

霄白:“……”

“没记住?”

摇头。

“记住了?”

摇头。

“你,到底有没有记忆嘛!”肖守美人又红了脸,这次是气得。

霄白只觉得自己还在云里雾里,“师父”的催促又把她拉回了现实,于是——幻灭了。

“我再示范一遍。”

点头。

一席剑,霄白彻彻底底服了。如果昨天的洛邑只是个不错的江湖中人的话,那今天这个姑娘一样的肖守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啊!

“你不用叫我师父。”肖守轻声道。

“哦。”霄白松了一口气,“那叫你什么?”

“肖守。”

一静下来的美人肖守就成了一副腼腆羞涩的模样,霄白的下巴还在摇摇欲坠的边沿。好半天,终于以强大的意志力克服了思维障碍,专心去看那个文文气气羞羞涩涩的漂亮人儿行云流水一般的招式。只要仔细看了,她没一会儿就忘了他长得什么样,因为他挥剑的时候身上那种凌厉的气势,绝对不是初涉江湖的人可以练就的,他应该是个高手。

而她向来是敬重高手的,也很乐意学。不一会儿就沉浸了进去,仔仔细细看着他。

就在不远处,一个白衣身影静静看着,脸色莫名的复杂——裴言卿。

她站在那儿,双手支着下巴,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而肖守衣袂飞扬,剑若流鸿。那是一幅几乎完美的画,只是……画里面没有他。心跳一记一记,在胸腔里呼喊着些什么,他听不到,他只知道,明天,他非得给她再换个师父不可。

***

一日练剑,霄白终于彻底了悟了,裴狐狸找来的人,是一个比一个神经病!

那个肖守,功夫是了得,真练起剑来却不让她休息,一套剑法,居然只给她三次机会,非逼她凭着三次的记忆把那一长套剑法给重新展示出来。

“肖美人,该吃晚饭了。”霄白咬牙切齿——这都一天了啊!

肖守脸上一红,坚持:“打赢我,就去吃饭。”

“……”瞪眼。

“……”脸红。

僵持。

最后,肖守倒下了。是被霄白放倒的——前几日为了防身特地带在身边的迷魂药效果还是不错的。

放倒了“师父”,总不能傻乎乎地去裴狐狸那儿听骂声吧?既然不小心闯了祸,第一选择当然是暂时溜之大吉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来个死不认账~

***

于是乎,趁着太阳还在空中,霄白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王府,上街去也~裴王府没什么后门,她就卯足了劲儿大大咧咧往前门走,谁知道一出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见了她,顿时眉开眼笑:“呀,正要去找你呢!”

“洛书城?”霄白干笑,这次该不会再被逮回去吧……

“嗯,公主可有空陪在下去个地方?”

“哪里?”

“暖春阁。”

洛书城的眼睛发亮,兴奋地看着她,让她有股不详的感觉。她刚想推却,却被他给堵了回去。他说:“公主,我是想让你帮忙我鉴定个摘星楼的东西啦。”

一句话,让霄白停住了脚步。

最后,她还是跟着洛书城去了暖春阁。这次是洛书城府里的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郊外那片竹林。到了暖春阁,书公子手忙脚乱地冲进竹屋里,从里头搬出来一个东西,小心翼翼放倒屋外石桌上,再小心翼翼地揭开上面的绒布。

“你看。”

霄白无奈低头,微微呆滞了片刻。

那是一张琴,一张朱红的琴。琴上照例画着几支桃花,用很细的条纹镌刻着,精致得很。

“七夕?”她讶然。

书公子得以万分,兴奋地又把琴包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遮盖好了,才笑眯眯地说:“仿的。”

“……”

“怎么样,连你都认错了吧,哈!”书公子笑得很猖狂,“果然是江湖中传闻的第一楼,东西就是不一样。”

“……”

“对了,你说它叫七夕?这是情人送的,还是要送情人或者情人打造的?”不然也不会叫七夕。

霄白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些,才淡笑道:

“因为这把琴是七大制琴的高手用了七天七夜做好的,每个人一个步骤,正好七天。”

“可我听说它还叫七杀琴。”书公子很疑惑。

霄白的脸稍稍白了一些:“那是因为七大做琴师傅每完成一个步骤,就用自己的血殉琴,七天总共死了七个,所以叫七杀。”

洛书城呆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显然,这个丞相公子是被吓到了。

霄白难得起了恶作剧心理,戳戳他:“喂,你不是很向往江湖么?难道只是叶公好龙?”

“……”

沉默。

“不谈这个了!”书公子把琴又抱回了竹屋,从屋子里沏了一壶茶放倒石桌上,招呼霄白坐下,“来,聊天。”

“聊什么?”霄白白眼。

书公子笑得有些诡异。

“诶,公主觉得,裴言卿为人如何?”

“啊?”

“言卿近日,与往日不同。”

“然后?”

“公主和他相处得如何?”

霄白刚刚入口的差点儿喷出来。这个丞相公子……他到底想问什么?

依稀间,她仿佛看到了小绿那张三姑六婆式的脸。

学艺滚爬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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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言卿他——怎么样?

面对这个突兀的问题,霄白的反应是傻乎乎端着茶不语——裴狐狸怎么样?她认认真真问自己,最后在洛书城期待的眼睛里开始总结:

“他很关心人。”每次都可以把她“关怀”得狼狈不堪。

“他很聪明。”上次下药,没成功,被他发现了。

“他……做事很有新意。”那件血染的嫁衣充分凸显了他的创造力。

“他为人温柔。”温柔地拖你下地狱。

“哦?”洛书陈满眼的兴趣,“看来公主对言卿的印象不错?”

“是、啊!”霄白干笑。

“那我就放心了。”

“是。”你完全可以放心,他绝对玩得死我!

两个人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到最后洛书城笑得很欣慰,霄白笑得很无奈。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郊外的雾气有点重,有些寒。洛书城收了琴出门,轻快道:“公主,今天城里有夜市,要不要去玩玩?”

“夜市?”

“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每年的八月十五晚上都会在城中街道一字排开。有时候可以淘到不少好东西。”

“好啊。”霄白咧嘴。反正现在她是“畏罪潜逃”,当然是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抓住啦~

于是乎两个人整装就出发了。

这是霄白第一次逛朗月的夜市,一个晚上,好奇心被钓得满满的。街上人山人海,结伴出游的稍不留神就会被挤散。好在洛书城一直拽着她的袖子,虽然拉拉扯扯不雅观,倒也实用。

“那是什么?”

霄白不经意看到一伙人围着几个打扮怪异的人毕恭毕敬地直行礼,好奇地问洛书城。那几个人看起来只是普通老百姓的模样,怎么会让那么多穿着还算光鲜的人下跪?

“那个叫画鬼。”洛书城解释道,“有些人已经死了,但是不自知,一直留在人间。朗月每逢月圆就请有名的术士来在城里四处寻觅,找出这些人,在他们脸上画上朱砂印,等集市散了,那些被画了朱砂的鬼就会去投胎了。”

“……真的假的啊……”

“有人信有人不信。”洛书城干笑,“譬如在下就不信。说被画了的鬼会去投胎,反正这街上谁都不认识谁,怎么知道人家不会回家?”

“……那不来不就没事了么。”

“所以是有人信有人不信啊。”

“……”

霄白真想结束这毫无意义的对话,忽然本来在人堆里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挤到了她面前,冲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小姐请留步。”

“何事?”洛书城代替她问。

“小姐面相,带了点冥气。”

霄白与洛书城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你的意思是我是鬼?”霄白问。

白胡子老头儿尴尬点头。

“……”

“不得无礼!”洛书城总算是有了点儿丞相公子的自觉。

霄白两眼发光:“好啊。”说她是鬼,其实也不是没道理嘛。她倒有兴趣看看这个画鬼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她会不会真不自觉回去找墨欢了?

“公……”

“画吧!”

……

***

一被拉到人群中间,霄白就后悔了。围观的人脸上都写满了惋惜,看着她的神情像悲惨至极,就差没几个失声哭了。

“这么年轻……”

“可惜了……”

“这么漂亮,应该还没嫁人吧……”

“可怜了她爹娘……”

人群中窃窃私语,霄白想听不见都难。只是都到了这地步,她也不好意思逃跑,只好忍着。那白胡子老头儿端了一碗鲜红的东西出来,拿了个巨大无比的毛笔,在里面一蘸,朝她走了过来。

……

然后,那冰冰凉凉的笔尖就触到了她的眉心,从额头开始凉,一直凉到了指尖。

“就这样?”画鬼画鬼就只是点了个眉心?

话还没有说完,那只笔毫不留情地把她的额头抹了个遍——原来刚才只是前奏。

……

终于,白胡子老头儿停下了手,冲她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得瑟道:“归去罢!”

霄白:“……”

“尔等莫要贪恋人间,归去罢!”

“……那我走了。”

霄白翻了个白眼。看来,这伙人就是在坑蒙拐骗。

临走她四下搜索,却不见了洛书城的身影。想必是刚才被人群不知道挤到了哪里。她的额头上还是凉飕飕的,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不过抹了这个有一个很大的好处,街上的人看见她的额头红彤彤,第一反应是退让。自从抹了那个,走路畅快了许多。

她无意识地走了很久,还是没有看到洛书城的身影,倒是街上越来越安静了,看样子是快走到了夜市的尽头。走着走着就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人。她傻傻看着那个人,小心肝颤动了!

肖、肖守小美人?那蒙汗药贩子骗人!不是说可以让人睡上三天三夜吗?!

“公主!”肖守已经发现了她,身形一闪挡住了她逃亡的路。

“嘿,肖美人,好巧。”

肖守脸一红,咬唇:“你、你怎么可以给我下药……”

“呃,我错了,你、你别哭哦。”她开始冒汗。

“谁、谁哭了……”肖守的眼好像天生带着烟,被她一说越发水润,“你跟我回去,裴王爷发火了。”

那只狐狸?

霄白顿时感到背后那个凉风阵阵啊阴风嗖嗖。这一吹倒把她吹醒了一些,那只狐狸好像说过晚上要亲自查看她的学习程度?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他一定是找不到她然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肖守美人,于是——东窗事发了。

霄白汗如雨下:“那个,他有没有让你带的话?”

肖守摇头。

“那你先回去,我一会儿自个儿回去送死……”

“那你好自为之。”肖守轻声道,走了。

霄白大大的舒了一口气,深秋的冷风一吹,心像筛子一般哆嗦。

随着月亮渐渐高升,本来已经有些安静的街尾也渐渐热闹起来了。只是还是没有洛书城的身影。霄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就只好一路边走边找。

她现在很狼狈,额头上的朱砂还没干的时候就被她随手拿袖子擦,可是她发现这玩意儿不大容易被擦掉,也不知道那老骗子在那上面画了什么鬼画符,干干涩涩的,难受得很。路上她随手拉了一个人问了个路,不远处就有条河流。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当个鬼脸猫回裴王府给狐狸笑话吧,霄白不大情愿地往河边走。

十五的月亮很圆很亮,地上的灯笼也是遍地,整条街都很亮。

路边依稀站着个人,身影很瘦削。霄白淡定地转身,往回走,皱着眉头自我催眠:错觉,错觉啊错觉。

“茗儿。”那个错觉开口了。

霄白鉴定自己的信念,头也不回往前走。

错觉的轻笑声就在夜里飘荡开来,错觉说:“不就是错手伤了师父,你还打算躲到何时?”

霄白浑身僵硬,回过头,干笑——该死的麻烦狐狸!——不过听这狐狸的声音,怎么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嘿,王爷啊,好巧。”干笑。

“不巧。”裴狐狸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抓起她鬓边乱发,挑在手里把玩。

“啊?”霄白愕然抬头。

裴言卿却忽然愣住了,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去擦她额头的朱砂。

“这个是那个什么画鬼搞得啦,非说我是鬼啊哈哈。”

“你……”裴狐狸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

霄白忽然浑身都发毛了,他的眼神明明灭灭,那里面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这让她的心悬得慌。他看着她的眼,确切的说,他好像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眼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明明是那么深的目光,她却觉得,他压根就没在看她。

“裴、裴狐狸啊……”

“画鬼?”裴言卿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啊,是骗子。怎么可能画几笔就让人去见阎王爷嘛。”

“别吵。”裴狐狸皱眉。

“……”这是侮辱!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站着。裴狐狸的心思霄白自然猜不透,她只知道自个儿站着不动是因为裴狐狸的手已经放到了她腰上,他们俩贴得很近,近到狐狸身上的药香清晰可闻。

霄白瘪瘪嘴,稍稍退开一些距离。

狐狸微微皱了皱眉头,忽然勾起一抹莫名的笑。

“过来。”他招招手。

“……”你当招呼猫猫狗狗啊。

“你额头上的东西,我帮你擦掉。”裴言卿的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霄白冷不经打了个冷颤:“干嘛?”什么时候他那么好心?

裴言卿张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眼几乎是清澈见底的。她一不小心就呆上了,再往后,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裴言卿轻轻环在了怀里。

——他今天的身子居然是暖和的。

霄白傻傻愣愣地想着,不知道该推开还是继续让他抱着。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没有那么多避嫌的念头。今天的裴言卿好像很失常,却明显没有恶整她的意思,既然抱着舒服挺暖和,那就抱着吧。

“你怎么了?”霄白问他。

裴言卿不说话,他凌乱的呼吸和毫无规律的心跳却泄露了他的心事。他轻声说:“四年。”

四年?

霄白不解,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他的眼里满是迷雾,整个脸都融化了一般。嘴角的笑意掩藏不住,染上了眉梢。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眼睫都弯了,眼眸里面有光亮,映衬的是街上点点的灯笼,好看得不可思议。

这也许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真的对她笑。

她瞪大了眼,傻乎乎看着。如果第一次从他房里醒来的时候,她见到的就是这么个裴狐狸的话,那会怎么样?

“你……”她犹豫,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吃错药然后认错人了?”

下一刻,裴狐狸的眼里闪过一缕恼怒。

霄白那飘零的小心肝再度哆嗦了……

学艺滚爬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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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的画鬼仪式,莫名其妙温柔的狐狸,这情况实在有点儿诡异。霄白不敢乱动,只敢乱说话,只是看着狐狸霎时阴沉的脸色,她知道,还是闯祸了……

“我错了……”她惨烈抬头。

下一刻裴狐狸的唇就贴了上来,带着淡淡的药味儿,在她唇上轻触了几次后久久地贴上了。

霄白瞬间呆滞。

这是一个几近缠绵的吻,他用舌尖细细描绘着她的唇线,最后轻轻松松撬开了她僵硬的唇舌,席卷。

霄白一直是呆滞的,她一不小心掉进了裴狐狸带着笑的眼睛里。一直都知道这只狐狸有张漂亮的脸和一双不会笑总是雾里看花一般的眼,此刻他眼里的一抹笑,像是把他整个人都点亮了一般,衬着灯笼点点光芒,煞是好看。

对方没有半点儿反应,裴言卿微微皱起了眉头,把手绕到了她腰后,轻轻一按,怀里的人就不自觉地贴了上来。无奈她还是在发呆,他眼里闪过积分戏谑,将她的唇舌贝齿细细尝了一遍后——一口咬下——那张呆滞的脸顿时要冒火了,他却心情愉快得很。

“你干嘛?”

霄白抬头,瞪眼。

裴言卿的表情淡淡的,眼里却有星闪的笑意。

“发现认错人了也不至于咬人啊你。”她控诉。

裴言卿一声不吭,脸色阴沉了下来,一把拽起她的手就往前走。就像一个抢到糖果不愿意跟人家分享的孩子,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前走。

“喂,你怎么了?”霄白不知死活。

拉着她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只是把手拽紧了些,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多亏了她的头上的那个朱砂印,是个人见到了都会闪,这一路居然走的顺利无比,不一会儿就出了夜市。只是再顺利霄白的心也忐忑,因为裴言卿的状态很怪,非常怪!

“裴言卿!你到底怎么了?”三下五除二,她拽住路边一树枝,总算停住了前面一直走着的人的脚步。

他沉默地看着她,不语。似乎是想了片刻,倒是在路边一块巨石边坐了下来,阴森森看了她一眼。霄白马上神会,马上很狗腿地跑了上去,坐到了他身边。裴狐狸满意地勾唇一笑。霄白白眼。

“狐狸,你为什么要我学剑?”她实在是想不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裴言卿继续沉默,这次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了。如是僵持了好一会儿,他又站起身,牵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

……

诡异、太诡异了!

“喂,停下!”霄白喊。

没用。

混蛋……“我不走了!”她狠狠抽回被拽着的手,“你发什么疯?”做人怎么可以阴晴不定成这副样子!

裴狐狸眯起眼,回头看着气鼓鼓的霄白。

“不回去?”他问。

“是。”反正不莫名其妙回去。

“那就别想要三月芳菲的解药。”他风淡云轻飘来一句。

霄白的脸顿时垮了,她阴森森道:“我回去了你就会给我解药么?”

“不会。”

“……”

裴言卿一笑:“只是你不回去,绝对没有解药。”

“……”——混蛋!

“决定了么?嗯?”

这简直就是逼迫,是侮辱!霄白拼命安慰自己,别跟这个神经病一般计较,沉住气沉住气……到最后还是没能撑住,一时冲动了:“老子不要解药了,再会!”

说罢,转身就走。

船到桥头自然直,虽然是捡回来的性命,也不能没出息成这样啊混蛋。走就走,大不了到时候再死一回去找墨欢喝酒去。

就在她一声不吭其实火冒三丈往前面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很轻的一句话。那人说:

“你到底是谁?”

一句话,把她本来毫不迟疑的脚步给拽慢了,她咬咬牙回过头,才想开口,脑海里掠过的是那日国宴上的那个人,临时改了口:“我是谁你还不知道么,王爷。”

“谁……”他的声音有些飘忽,神色也有点儿迷离。

“段茗。”

事到如今,她只能做段茗。她今天承认了是霄白,恐怕三天之内就会被人抓回去。

“段茗?”裴言卿冷笑,“好个段茗。”

“再会。”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匆匆回头走人。裴言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眼前,脸色阴沉。

“我让你学剑,是为了让你有自保能力。段陌与我现在很僵持,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行动。”

然后?霄白抬头看着他。

“回府。”他淡道,“我解释了。”

“……好。”不用说,这声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一路沉默,到裴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霄白不知道为什么裴言卿一个王爷晚上出门居然只是只身步行,而不是马车,等她想问的时候,王府已经到了。

到了府上,裴言卿找来了浅娘做了些糕点送到房里。霄白一直傻傻在床边坐着,盯着桌上的糕点不敢动手——开什么玩笑,狐狸今天怎么转性了?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往常可是连饭都得她自个儿解决诶,今天怎么连点心都送上门了?

“给、给我吃的?”

裴言卿点头。

“有没有毒?”霄白永远是个煞风景的。

结果被恶狠狠瞪了一眼。

“吃完。”他淡道。

“吃完了给解药不?”

裴言卿又是淡淡一眼,霄白心领神会,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觉得可能么?

……

浅娘的糕点可是府里出名的,霄白狼吞虎咽渐入佳境,渐渐把身边的那尊抛到了脑后。

“你的剑学得挺快的。”裴言卿淡道。

霄白正和糕点作战,抽出空来点点头道:“唔……嗯,很……唔肖美人教得不是很难唔……”

“可是公主不是以前没碰过剑么?”依旧淡淡的语气。

“唔……我那是唔,无师自通唔……”

裴狐狸淡淡一笑:“是么?”

霄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嘴里美味的糕点也索然无味了。

“裴狐狸,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认真问他。

裴言卿却早就宽衣解带睡到了床上,朝她微微一笑:“有待查证。”

“……”

“过来。”他轻道。

“干嘛?”

“歇息。”

“……”原来已经是后半夜了啊。

于是,上床。

霄白发现自己已经很习惯这种狐狸睡身边的模式了。不一会儿就渐渐沉入了梦乡。再然后,她又醒了过来,浑身毛骨悚然!

有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打量着四周。即使再草包,好歹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后天培养的直觉还是在的,现在,就在这个房间外边,或者是里边,有人……

怎么办?

她在被窝里捏紧了拳头:这身体还是软趴趴地没有一点儿力气,只能任人宰割。当下之计,只能靠裴狐狸。可是这个浅眠的裴狐狸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得跟猪一样,一点儿也没有醒来的意思。万般无奈,她掀开被子,装作睡熟不经意地样子,“一不小心”贴到了他身边,掀开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