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红尘未醒》》 · 末一 · 2026-07-26
母亲一夜之间老去二十岁。
她木然问我:“我是不是不该让他戒酒?”
“听说长期喝酒的人不能戒酒,一戒反而出事。”
我守在她身边。把头埋进手心。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说:“是不是?”
我终于忍受不住,逃出门外,用力擦掉脸上泪水。
家中亲友都聚集在客厅。
我走下去,木辰迎过来:“……姐。”
每个人都看向我。
“她好多了。能哭出来就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爸爸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
葬礼还是要办。发了讣告,填了帖子,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而聚到一起,吃一顿并不愿意吃的饭。
我是木家唯一的女儿。该扛的要扛。
周宴也来灵堂悼念。走到母亲面前,鞠一躬,一个字不讲。
母亲抬起眼皮,看着他,用嘶哑的气声说:“滚。”
他看我一眼,随即就走。
周雪是下一个。一身白衣白裤,袖上别了一圈白麻。
我说:“对不起,我妈现在心情很差。”
她低声说:“我理解。”又看我一眼,“你也要节哀。”
“谢谢。”
她随着队伍走掉。
我搀扶着母亲,看熟悉的不熟悉的脸依次过去,每一张都是悲痛的表情。
“木叔……太可惜了。”
他的旧同事说,“二十年前他送我的图纸还在,怎么一转眼,人就……”
他的老友说,“嫂子,节哀顺变。”
我渐渐觉得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灵魂出窍,漂浮于半空,看着下面各色人等,连自己的脸也陌生。
恍惚里像是听见父亲叫我:“阿晓!”
我四下看看,白茫茫一片,眼前是两道无边无际的马路栏杆,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地。他骑着自行车预备过来,“你就在那里,乖乖的不要动!”
车轮子不停转。那马路像是活的,无论怎么走,我们始终隔着两道栏杆,靠不近一分。
“阿晓!你就在那里,乖乖的不要动!”
他蹬得更快。
一点用没有。他离我更远。
我眼眶发热,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爸爸!”
“你别动。”他大声喊,“我去……”
我眼睁睁看他身影消失。
“我去……”
然后呢?你去哪里?
一切被白色呼啦啦淹没。白花,白布,白的天和地……
牧牧唤醒我:“妈咪。”
我睁开眼睛,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脸上:“妈咪,我怕。”
我突然一个激灵,立刻下床跑去父亲卧室。我醒了!再没有噩梦困扰。
房门紧锁。
我跑回自己房间拿钥匙。牧牧坐在床上呆呆看我,两只眼睛哭得红肿。
我说:“牧牧,妈咪做了个噩梦,现在好了。”匆匆跑出去。
她跟在我身后跑出来:“妈咪!”
我拿钥匙插进锁孔,开门只见一副空床。床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幅遗照。
前面摆着酒瓶与酒杯。
我呆若木鸡。
总算想起来,对,葬礼是我办的,遗像是我吩咐人去洗的,放在遗像前那瓶酒也是之前被我藏起来的。
母亲好几次哭到虚脱,躺在床上不肯说话,也是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喂下稀粥。吐了再喂。
我表现得异常坚强。连木辰都说:“姐,幸好你够镇定。”
原来真不是梦。
我浑身瘫软。
活着似一出电影上映。有的演足120分钟,有的90分钟便了事。这都是幸运。
只要不是小短片,三分钟完结,这都是幸运。
我抱紧牧牧,把头埋在她颈窝里。
她抓住我的衣裳,“妈咪,不哭。”自己却忍不住抽泣。
我忍不住痛哭失声。
天又下雨。满天满地灰蒙蒙。
我做了早饭送去母亲房间,她已经起床穿衣:“我下去吃。”
我只好扶她下楼。
她的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踏空。总算到楼下,她说:“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楼梯这样长。”
她推开我,“不用扶了。”自己走进厨房。
我紧随其后。
她将自己靠在灶台旁边,像是第一次见这厨房一般左右环视,“有几天了?”
“明天是头七。”我说。
她闭上眼,缓缓吐一口气,才说:“我以为过了一年。”
两个人从朋友介绍到结婚,再从结婚到现在,整整四十年。弹指一挥间的事。
中间大吵小吵无数。做仇家时无论如何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真的少了一个人,好似空气被抽薄,呼吸艰难,度日如年。
我说:“妈,你先坐下。”
她将碗里的饭一股脑倒回锅里:“我再热一热。”
我只好陪她站在灶前。
“今天的午饭我做。你最近也很辛苦。”她看着锅喃喃说,“我没事了。”
热汽从锅里滚滚涌出。窗子被雾染得看不清。
她自己拿碗重新盛饭,手腕也在抖。
我不忍再看。
头七那天我们都睡得早。楼下留一桌酒菜,摆好筷子,给父亲归来的魂灵享用。
每一样菜都是母亲亲手做的。酒也摆的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茅台。
死者长已矣,他总算可以喝个够。
牧牧问我:“外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外公吃了这顿饭,就可以放心到天上去。”我哄她,“快睡。”
她合上眼睛:“妈咪晚安,外公晚安。”
我搂着她的身体,一夜无眠。
林兆给我电话,“公司里正好有事在忙,脱不开身。代我向阿姨问好。”
“谢谢你,林先生。”
他顿一顿,低低笑起来,“不用客气。”
“木小姐,注意身体。”他说,“我会找时间来看你。”
三日后他过来,提一袋苹果。我开的门。
他穿了一身熨帖的白西装,整个人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倘在以前,我还会和他打趣:哟,三十多岁的白马王子?
现在已经没有这份心情。
母亲本来在沙发上小睡,见他进来,要起身给他倒茶。他拦住她,“阿姨,不用客气了。”
他去洗苹果给牧牧吃。苹果大而红,不知道什么品种,超市里并没有见过。
我趁母亲在客厅,对林兆说:“谢谢你抽空过来。”
他淡淡一笑,“应该的。”
他亲自端苹果出去。牧牧拿到苹果,啃一口,又连啃几口,连赞好吃。
他只小坐一阵,母亲留他吃饭,他说:“家里有些事情,我必须回去。”
也不敢再留。
我送他出去。他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尽管打电话。”
兄弟两个都助人为乐,连说的话都一样。
我苦笑。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试图在里面挖出他想要的答案,而不是听我嘴说。
“我会的。”
他终于点点头,“好。”开车走掉。
我等他车子在视野里消失不见,才返身回家。
母亲已经在门口等我。
“林兆是真的好。”她说。
她已经不会再催我结婚。话到此为止。
我搀她回去。
我打电话给幼儿园:“牧牧可能没有那么快回来。如果需要,我会回来给她办退学手续。”
那边说:“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把这个学期交的学费算作下一个学期。”
“非常感谢。”
我又拨通林徐电话。谁知转到语音信箱,我说:“林徐,我是木晓。因为一些临时的变故,这段时间我不会回来。LUNA还需要在寄养人那里留一段时间,希望你可以帮我转告。”
我一直等他回音,谁知电话短信都不见一个。
第二天却等到周雪电话,劈头问我:“木晓,你知道了没有?”
我说:“什么事情?”
她沉默一阵,才说:“那个女人流产了。”
我许久才反应过来:哦,沈珺。
自她嘴里说出来,好似:那个女人出门了。云淡风轻。
事情当然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苦笑,“我为什么要知道?”
她说:“那么你信不信,是周宴让她流产的?”
老实说,我不信。
何况周宴的身份已经是加了“前”字的。前夫,前男友,别看后面的字代表了多么亲密的关系,一个“前”字便全铲掉了。一干二净。
我还有自己生活要过。
她主动告诉我:“周宴晚上熬夜,要喝咖啡,她装腔作势去倒,结果被烫了手,又摔到地上。”
原来如此。
我说:“休息一阵,再接再厉,要多少有多少。”甩手断掉电话。
心里很不是滋味。
隔一会我又打电话过去:“对不起,我刚才心情不好。”
“这些日子你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她笑笑,“我不介意。”
她说:“别想那么多了。你好好在家里休养,亲家母也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祖孙三代作伴,多好。”
我倒是情愿母亲依靠在我肩头。她现在过着与过去完全一样的生活:早起做饭,登山,中午回来与我一起做饭,吃过便洗澡。之后与牧牧一起看书,看电视。到了晚上十点,准时睡觉。
有时候碰见邻居,迟疑着对我说:“你妈去倒垃圾,远远看见我,也会笑着和我打招呼……”
这坚强好似布景,看着是真的,谁知道后面是不是三合板与泡沫塑料。
我说:“最怕的反倒是这样。总觉得一颗心无处放,悬得慌。”
她安慰我:“好好陪她。正好你没有工作,时间也多。”
又说,“你看我,一天能在家多久?以后后悔也来不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木辰来家里看望母亲,又带一袋肉燕。顺便找我:“突然有了工作机会,我该去应聘还是家里蹲?”
“应聘。”我说,“考研是找不到工作的人才做的事。”
“其实我有雄心壮志,一路念到博士后,出卷子摧残以后要考来做我弟子的人。”
“那是中国教育事业的悲哀。”
他拍抚胸口:“姐,你好狠的心!怎么可以这样直接,打击我自信。”
“就怕等你考了回来,连现在这样的机会都捞不到。”我问他,“什么公司,什么工作?”
“银行。我爸在会计部有熟人。”
“坐在金山上。”我说,“赶紧去做简历。”
他吐一吐舌头,去陪牧牧玩。
我将肉燕带到厨房下锅,煮熟盛好,送去给他们做夜宵。
母亲在客厅陪牧牧做拼图。忙活半天,只拼出最底下一条边,其余的一小块一小块满地都是。
木辰也在一边指手画脚:“这个是右边的。”
孩子忘性永远比记性大。这边披麻戴孝,不几天就开始惦记新游戏。母亲很顺她意,要拼图买拼图,要布偶买布偶。连布偶的衣裳也自己拿布头针线做,很是精致好看,与画片上没什么分别。
我忍住心酸,将碗放在茶几上。
木辰招呼我:“姐,你也来帮忙。”十分起劲。
玩到九点,我送木辰出去,他突然严肃起来,对我说:“姐,好好照顾婶婶。”
原来他的粗神经都是装出来做样子的。
我心中泛起暖意:“我会留心。回去也告诉你爸妈,这里有我。”
“还有,”我说,“工作的事情,不要耽误。别饿死是正经。”
他转而嘿嘿傻笑:“怕什么。老妈有私房钱,被股市套走二十万也没眨眼。我饿不死。”
我作势拍他后脑,想起是母亲常用的动作,不由愣神。
他像是会意,“回去吧。”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很快停下。
他钻进车里,又说:“忘了问你,新姐夫的事情——怎么样?”
我一把甩上车门:“还不用你操这份闲心。”
他大笑:“害什么羞——”尾音被车子拉走。
隔几日他又来,我正好出门,在斜坡上遇见,他说:“怎么我要来,你就要出去?”
“我妈在家里。牧牧也在。那个拼图还没有拼完。”
“哦,”他很得意,“快恭喜我,可以去面试了。”
我打量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忽然想为那个银行默哀。”
“嘁,看不起我呢。”他说,“进去了我请全家吃饭。”
他欢欢喜喜跑走。
我去了超市,想到木辰可能要在家里蹭饭,多买了一些水果。走到十字路口,绿灯没亮,车流滚滚,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在教育他的儿子:“跟你说了让我提让我提,你不听……”旁若无人地揪着儿子的衣角用力擦拭。
耳边突然有车喇叭响,一个声音喊:“木小姐!”
我循声望去,路边一辆车里探出脑袋,“木小姐!”
猜我看见谁?竟然是林徐。
不可思议。
我以为是幻觉:“你……怎么在这里?”
“你去前面的拐弯等我。”他匆匆把车开走。
等我赶到,他已经下车,一脸神清气爽的微笑,“家里有事,硬是被叫回来。顺便到这里找一个朋友。原来你的老家就是这里?”
“是。”我看看那辆车,没错,是林兆的。
“走吧,一起去吃饭。”他神采飞扬,“有人请客吃大餐。”
我笑笑:“谢谢,家里上有六十老母,小有五岁孩童,我走不了。”
“那我送你回去。”
“很近的,很快就到。”
他坚持。
我只好坐到车上。他去摆弄导航:“地址在哪里?”
要命,他竟然不认识路。
我说:“我还是下车吧。真的很快就到。”
“系上安全带。”
他压低声音,“朝哪个方向?你指路。”
我只好说:“相反方向。”
他开车绕一大段路。总算拐回对面。
我说:“直走,下个路口右转。”
确实很快。
到了坡下,我说:“就在这里停吧,我走上去。”作势开门。突然想起来,“林先生,我前几天留在你语音信箱里的留言,收到没有?”
情人节番外
斗转星移,光阴似箭,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又要华丽登场鸟。作为史上最亲的亲妈,某末积极响应人民群众的号召,决定连夜赶出一个长达五千字的超级番外,祝福手机与电脑前的各位亲爱情人节快乐。此次番外严格遵循俺的亲妈路线,温馨甜蜜,规模宏大,且有若干有爱人物首次登台亮相。番外主角就是我们人气极高的周家大小姐——周雪。
前期提要
年过三十,看似幸福的婚姻骤然破裂,面对猖狂的第三者,木晓用颤抖的手签下了离婚协议,与前夫周宴分道扬镳。与此同时,周家老宅也一片大乱:周老爷子气急攻心,一病不起。长女周雪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家族的重担。
残酷的现实。艰巨的责任。婚姻,爱情,有如儿戏。
——“男人又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觊觎周家财产?”
然而,上天并没有打算放弃再给她一次机会。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正文
交涉一笔大生意,对方点名要周总亲自来谈。
“我们也非常希望能够和柳中集团合作。”电话那头声音低沉浑厚,“这是我们的诚意。”
直到坐上飞机,眼看机舱外由山川高楼变成云海茫茫,周雪拉紧手中提包,低声咒骂:“狗屁诚意。”
旁边的刘秘书转过头来:“副总,注意形象。”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一笑。
这是周雪回国后的第一次出差。平日里公务成堆,又要照顾父母,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唯一的弟弟周宴远在南方,如今坐拥千万资产,婚姻生活却搞成一团乱麻,更是火上浇油。
“就当放假旅游。”她想。
过了一个小时,两人走下飞机,推着行李走出通道,只见接机人群里果然有一面高高的白牌子在晃动:君仁。
正是此次洽谈对象。
刘秘书向举牌人挥手。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
走得近了,那人猛一个低头:“周总好!”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刘秘书嘴角微微抽动:“是这一位。”将周雪推到身前。
来人尴尬非常,搔着后脑嘿声一笑,主动伸手包揽全部行李箱包。一路点头哈腰送她们到车上。
司机对她们点头致意:“你好,你好。”
“你好。”刘秘书左右看看,低声对周雪说:“别克。”
周雪把包丢到一边,理理头发,整个人摊到座椅上:“诚意。”
刘秘书偷笑起来:“狗屁……”
两人险些憋不住。
车子在城市里高速穿梭,直接开到公司大楼。两人走下车来,只见一个气势恢宏的公司大门,正前方的大厅墙上四个闪光大字:君仁集团。
果然气派。
刘秘书扭头问:“怎么不先送我们去酒店?难道一下飞机就谈生意?”
他答:“司机会先送行李去酒店房间。我们总裁就在楼上等候。”
周雪抱胸哼出一声笑:“好大的诚意。”率先走了进去。刘秘书紧随其后:“副总,小心行事。”
走进总裁专用电梯,按下电钮,一路向上。
“现在几点?”
刘秘书看表:“一点半。”
“我们几点下的飞机?”
“十一点半。”
“很好。”周雪眉毛一挑,“午饭也被‘诚意’了。”
跟在一旁的接待人员连忙捂嘴,肩膀颤抖。
等到电梯门开,一路把人引至总裁办公室门口,那人不再往前:“请进。”
两人推门进去,办公桌后一个人影逆光起身:“欢迎,周总。”伸出一只手。
周雪亮出职业微笑。握手。
双方落座。
仔细打量相貌,对方倒是仪表堂堂,好一张翩翩君子的人皮。
她的大脑迅速调出资料:郑信容,男,34岁,汉族,两年前从父亲手中接管君仁集团,如今已是业界著名的——
抠门总裁。
流言的力量最强大。传闻此人直到去年还常骑脚踏车上班,自称维护大气纯净,以功臣自居。
和这种人打交道,需随身携带强大的精神意志力。倘若一时撑不住,还要求助于医院急救。
她笑:“怎么,郑总中午不下班?”
“时间就是金钱。”他与她对视良久,“哦,我一直以为柳中的周总是……”
“家父年事已高,不宜旅途奔波,由我代劳。”
“这是柳中集团的副总。”刘秘书介绍,“现在柳中由她全权负责。”
接过名片,他眼里流露出赞赏神色。
“很好。”他补充,“有担当。”
“我们也很有诚意。”周雪一本正经。
“对不起,我能不能先问一个私人问题?”
“请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上掠过一片蓝光:“请问——您是否已婚?”
六眼相对,周雪不由打一个哆嗦。
“我结婚与否和这一单CASE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十指交叉,保持微笑,“我说过,是私人问题。”
“没有。”
“哦,很好。”他说,“那么男朋友呢?”
“也没有。”
“也没有?”
“如果您同意我们的价钱,我可以马上就有。”
傍晚还是那辆别克来接人。
“周总。”司机给她们开门,“二位辛苦了。”
两人上车。
“副总,我突然想起来。”刘秘书翻翻日程表,“今天是情人节。”
“留给情人去过。”
“今天君仁应该会给我们开接风宴。男客众多。”
周雪扭头:“男人与情人没有区别?”
刘秘书装傻:“情人从男人中来。”
“我还用不着把自己打对折出售。”她斜眼,“无聊。”
车子拐过一条马路,突然停下。
“这么快就到了?”周雪看看窗外,“这是哪里?”
门童过来开门:“欢迎光临凯恒大酒店。”一张灿烂笑脸。
抬头看看,五星级。
诚意总算还剩一点渣。
两张门卡递到手上,“二位好好休息。总裁邀请你们明天去工厂,我会准时来接。”
车子慢悠悠开走。
寒风料峭,两人就这么站在酒店门口。
周雪目送车子开远。“刘秘书。”
“什么事,副总?”
刘秘书惑然抬眼,只见周雪眼中金光四射,万箭齐发:“——接风宴呢?”
火山即将爆发。
她尴尬一笑:“大概……都去会情人了吧。”
堂堂柳中集团副总裁和秘书竟然被君仁饿了一天肚子,抛在酒店了事。
最重要的是,在谈的CASE并没有任何进展。
郑信容对周家的事情比和周家的生意更感兴趣。
老爷子生病的事情当然不能外传。一旦军心动摇,对方那只笑脸狐狸只怕把嘴笑歪。
“郑信容名不虚传。”周雪转身,杀气腾腾进门,“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明天老娘把周字倒过来写。”
“副总,不出去逛街?”
眼前人一顿。
周雪回过身来,想一想:“对,今天是情人节,我们应该去买点东西。”
两人马上脚踩11路奔赴百货。满大街卖花女,不管路人是否成双成对,一率拿娇艳玫瑰拦住叫卖:“买一朵吧!二十块钱!买一朵吧!”
步行街一片人海。交通混乱。
走进商场,一路鲜花装饰,气氛热烈。
许多商品都为情人节特价打折。对表与情侣装热卖。首饰专柜与鞋包专柜前人头攒动。
简直要命。
“情人节合算了谁?全是女人。”周雪走上电梯,回头望去,“不对,全是女孩子。”
“玫瑰,衣服,鞋子,包包,项链,还有化妆品。”刘秘书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这一天尽管可以狮子大开口。”
“男人的钱包永远不会瘪。至少今天得是这样。”
周雪看看刘秘书:“不给家里打电话?”
“他这时候应该在加班。”
“哦,那我买一朵玫瑰补偿你。”
“副总,我都快四十岁了。”刘秘书苦笑,“而且我有花粉过敏。”
两人到达顶楼。这里有本市最好的中餐厅。口碑不错。
门口已是一片花的海洋。
“铺天盖地的情人节。”周雪草草掠一眼,“估计已经没有位子。”
服务生上前迎接:“您好,两位?”
“两位。”
“这边请。”
靠窗位置已被占满。两人屈就一张靠墙小桌。已算运气很好。
“副总。”
周雪点完菜,抬起头来:“什么?”
“看那边。”
刘秘书指指不远处一个靠窗位置:“我怎么觉得那个侧脸好眼熟。”
周雪扭头看去——著名的抠门总裁——郑信容先生,正在那里与一位妙龄小姐共进晚餐。
两人有说有笑,仿佛神仙佳偶。
老天很擅长安排巧合。
“啊,好般配的一对。”周雪转回头来,“远方的风没有枕边的风可爱,不接也罢。”
刘秘书翻开小本:“据说郑总有一个妹妹。”
“那哪里像妹妹?”周雪努嘴,“你看那四只眼睛,不,是六只眼睛,跟被手铐扣住了一样,没分开过。”
果真如此。
刘秘书顶顶鼻梁上的眼镜,下结论:“英雄难过美人关。”
吃饭全程,两人都心不在焉。一对对俊男美女秀色可餐,眼前美食相形失色。
“他今天要花掉多少钱?”
刘秘书拿出本子计算:“假设是她手上那个大钻戒。不下三百万。”
“假如我们这回把价钱咬下来?”
“两百万左右。”
“不够。”她抹抹嘴唇,“明天我要再从他身上抠出一枚钻戒。”
目标确定,对好心情的培养大有益处。
两人逛街回来,大包小包淹没脚底。
很久没买得这样尽兴。
周雪卸掉周身累赘,一头扎进浴室。泡完澡出来,神清气爽。
一夜好梦。
次日先去工厂参观。柳中向君仁订购的大批机械已有样品,制作精良,质量过硬。
“所有的货都以这个样品为准。绝对不会拿次品给你们。”厂长拍胸脯保证。
周雪点头:“我们信赖的就是你们的信誉。”
再次抵达君仁大厦,会议室里已经人员到齐。郑信容主动出门迎接:“你好,就等你们了。”
周雪依旧满面职业笑容:“抱歉,久等。”
“请进。”
两人入座。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
郑信容发言:“欢迎柳中集团的周副总,以及她的助手刘秘书。”
一干人等踊跃鼓掌。
“这次会议,我们本着真诚合作的态度,希望可以与柳中集团达成协议。这就是柳中要向我们君仁采购的产品,TXCA-21型。”他指着屏幕滔滔不绝,“根据之前的谈判,我们……”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三点。
散会时周雪心情并不十分愉快:在她的铁齿铜牙之下,价钱虽然谈到一个可喜的结果,可是胃对此很有意见。
她只想马上回酒店睡觉。明日签好合同立刻去机场。
郑信容伸手留人:“周小姐,晚上赏脸共进晚餐?”
她笑:“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我已经吃过了。”
郑信容表情莫测。
到了车上,刘秘书笑呵呵:“副总,恭喜,一枚钻戒。”
“我现在最崇拜的是老爷子。”周雪愤然,“他当初居然向我推荐这一家。”
“那个样品确实很不错。”
“希望拿货的时候别让我挑到一个毛病。”她捂肚子,“这两天可以饿掉我五斤肉。”
两人在酒店楼下吃饭。回到房间,刘秘书把胃痛药掏出来给她:“幸好我帮你带着。”
“这玩意比钻戒好。”周雪感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谁知睡到半夜,又被胃痛闹醒,她不得已打通隔壁电话:“刘秘书,药不肯救我的命。”
事发突然,两人连夜去医院。
郑信容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怎么样?”
周雪看表:四点。扭头装睡。
“明天的签字可能要顺延。”刘秘书说,“医生命令,需要好好休息。”
“那不是问题。”
“这就好。”她说,“医药费……”
“君仁报销。”
“酒店……”
“君仁报销。”
“机票……”
“君仁报销。”
“精神损失……”
“君仁……”他停下来,“我请客赔罪。”
周雪在病床上笑得浑身发抖。
刘秘书故作正经:“谢谢郑总。”
他朝周雪方向看了一眼。
“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出去说。”两人退出门外。
郑信容细心关掉电灯。
周雪扭头看窗外微光,心里盘算明日之事,渐渐睡去。
下午出院,郑信容亲自开车来接人。
刘秘书咂嘴:“幸好不是脚踏车。”
郑信容大出血了。——至少在身边人看来。陪完晚饭陪逛街,主动刷卡,义务拎包。
“我觉得不对劲。”周雪偷偷说,“抠门总裁基因突变?”
“上帝知道。”
“我不放心。”她说,“他会不会对价钱反悔?”
刘秘书提醒:“诚意。”
“对。”她自言自语,“虽然看不大出来。”
连逛三家百货,横扫大片猎物。
郑信容模样可笑:从手到肩已成两排货架。
“我反而不忍心了。”周雪说,“会不会太狠?”
刘秘书再次提醒:“那么周字该怎么写?”
“正着写。”她重新振作,“颜色还没有给足。”
一直买到十一点,三人满载而归。
郑信容脸上不露喜怒:“周小姐,还有没有胃痛?”
“谢谢关心。没有。”
他点头:“很好。”送她们到酒店门口。门童帮忙搬出大量包袋。
“要是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他说,“也要及时通知我。”
两人点头。
“周小姐。”
“什么事?”
“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啊,我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
“不不,我想问,前天的情人节,你是怎么过的?”
“看着你与美女同进晚餐。”她想。
“我和刘秘书一起吃了晚饭。”
“要是在家里的时候呢?”
“和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饭。”
“那我明天能不能单请你吃晚饭?”
“情人节已经过了。”她说,“敢问郑总有何贵干?”
“赔罪。”
她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示意:“我以为你这样就已经赔完了。”
“周小姐不愿意?”
“不,我愿意。”
铁公鸡变成活公鸡,为何不趁机拔毛?
次日签订合同,双方皆大欢喜。
郑信容在上次与佳人吃饭的餐厅请客。周雪哭笑不得:“好地方。”
靠窗果然是好位置。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所有肮脏被夜色掩盖,只有繁华灯火依旧傲视人间。
“周小姐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晨的飞机。”
“对这个城市有什么看法?”
“以前来过。”她说,“不过那时候还小,也不是来和君仁谈生意。”
餐厅里有人现场弹奏钢琴。轻缓舒曼。
可惜餐桌上还是战场。
“我有一个私人……”
“问题。”她抬头,“这一次是什么?”
郑信容抬一抬眼镜:“周小姐,你认为我怎么样?”
她险些把口中饭菜喷出来。
——这是什么?求婚?
滑天下之大稽。
“郑总,我不理解你的意思。”她说,“你要我说哪方面?”
“哦,全部方面。”
“那么,我也有一个私人问题……”
郑信容看着她,不慌不忙:“叫我信容就可以。请说。”
“听说去年你常骑脚踏车上班?”
“是的。”他点头,“因为我输了一个赌局。”
原来如此。可怕的流言。
她笑:“我问完了。”
“还有我的问题。”他穷追不舍,“你认为我怎么样?”
“很好。”她点头,“和那位小姐非常般配。”
“哪位小姐?”
“情人节小姐。”她指指右手,“戴一枚钻戒。”
他记起来:“哦,她……”
“在处对象?”
“那是我妹妹。”
妹妹是全天下男人最好用的托词。
“你们的眼神互动很……”她寻找词汇形容,“精彩。”
“因为我们在打赌,谁先移开眼睛谁付钱。”
他童心未泯?没有任何资料表明郑信容此人酷爱打赌。
“脚踏车的赌呢?”
“也是她。”他解释,“她热爱打赌。”
她简直要脱口而出:难道用别克车接人和不放人吃饭也是打赌结果?
难以置信。
“您现在在这里吃饭是不是打赌?”
“不是。”
“昨天呢?”
“不是。”
“太遗憾了。”
她捱过晚饭,头一次觉得男人的直视是一种可怕武器,可以使人头皮生孔,肌肤爆裂。
第二天正要出发,郑信容开车来接。
“我送你们到机场。”
一路无话。
登上飞机,刘秘书说:“那个郑总有些奇怪。”
“生意已经搞定,全部是过去时。”
她阖眼假寐。
眼前却好像有小剧场,郑信容棱角分明的脸在昏暗灯光后面晃动。
小睡醒来,正赶上下飞机。时间掌握得刚刚好。
打开手机,不久便有电话来:“周小姐,平安抵达了?”
是郑信容的声音。
“是的。”
“行李应该很沉。”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你替我拿?”
他很干脆:“好。”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箱包拉杆。
“我拿。”
周雪惊讶转身。眼前不是郑信容是谁?
“郑总,你怎么在这里?”
他放下手机,微笑看她,“我说过,送你们到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