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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君心沉璧》》 · 浅雪轻寒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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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你吗?”她似呓语。

他的眼底浮上笑意,浸润着深深的宠溺,仍是摇头。

“那就让我看看你,好吗?”说话的同时,她的指尖已触摸到他用来蒙面的黑巾。

然而,手却被他握住,轻柔的拉下,换作,一个拥抱。

或许真累了,她不想寻根究底,也不愿挣扎,任由他安静的抱着,无关狎昵,无关暧昧,就像离家很久的小鸟归巢,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青草味道,舒适而安心。她疲惫的闭上眼。无端想起,多年前流落街头的日子,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夕阳入山后迎来晴朗的夜晚,依偎在沉非怀中,数着漫天繁星入睡。

“为什么不愿告诉我……你的名字?”微不可闻的呢喃,不愿醒转。

轮回两世,唯一的亲人,仿佛从未离开。

哥哥,我想你了。

幻境接踵而来,渐渐的,什么都分不清,她听见青墨叫她的名字,却摆脱不掉记忆深处的影像,断断续续的话语填满无尽虚空,翻来覆去,总是那个少年的声音。

“璧儿,你趁热把这只鸡腿也吃了,多吃点好长个子,我不喜欢吃肉,都给你。”

“璧儿别哭,哥哥不疼,谁要是敢再欺负你,哥哥还会将他揍得向你求饶。”

“璧儿,你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漂亮的女孩,她们有的,你迟早也会有,总有一天,哥哥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你。”

“璧儿,哥哥要走了……哥哥走了之后,你还是要这样笑下去……等我来接你的那一天,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哥……哥哥……”

“……会见到哥哥的,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韩青墨轻声拍哄着胡乱梦呓的女孩,一遍遍拭去她额头不断渗出的细汗,忧心忡忡。沉璧显是受惊过度又散汗着凉,已经连续两天高烧不退,村寨里没有好大夫,前后喂了几帖药都没有起色,反倒吐得一塌糊涂。他见再耽误不得,干脆雇了马车直奔京城求医。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车厢里铺了厚厚的棉被,昏暗的光线里,女孩脸色愈发蜡黄,全然失去了平日俏生生的模样。韩青墨心中一窒,忙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且不管有用无用,先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渡了些给她,见她恹恹的神色似乎减了几分,大喜过望,当下推动内力游走她周身大穴,将阻塞之处一一打通,直到她呼吸逐渐平缓,这才作罢。

不想,刚安顿她躺好,小丫头似嫌被褥不及体温暖和,纤细的眉头皱了皱,侧身攀上他的手臂,这才继续睡去。

韩青墨看看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唇角不觉挑起一抹笑,目光微转,放松的表情却在触及她的手腕时重归凝重。

他现在才知道,沉璧右腕间的缎带竟藏着颇具匠心的机括,溶岩金丝绞缠雪域天蚕丝,只怕武林中再难寻出第二件,看来她那位异族朋友待她不薄。但那日林中的另两具虎尸并非被暗器所杀,救她一命的另有其人,对方还很轻松的避开被机括制造者设计得毫无差池的攻击,仿佛早知有暗器的存在,难道送她腕带与救她的竟是同一个人吗?不过,对方出手得如此及时,难有巧合一说,更显见是被情势所逼,否则未必会轻易现身——他被人一路跟踪居然毫无察觉,便是眼下也无从判断对方是敌是友。只能推断出一点,那就是对方武功必定与自己不相上下,而且,只差一步,他或许便能见到绝迹多年的啸风刃。

啸风,唯一能与紫影匹敌的名字。

五步见血,红梅吐萼。

当他抱起昏倒的沉璧匆忙转身时,恰好一眼瞥见洒落在不远处的血迹,形如落梅,瓣瓣齐整,妖异得让人心惊。

变幻无常的江湖,随时都可能迎来新的暴风雨。司空见惯,尤其是对一个独行客来说,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垂下眼帘,轻轻拿开沉璧的手,重新替她掖好被子。

马车驶出山谷,正前方,朝霞如火。

沉璧自觉刚刚过去的一觉史无前例的长,待到醒来,睁眼看见一张双目布满血丝下巴满是胡渣的脸,举着勺子给她喂水的男子显然也没预见她会在这时醒来,于是,两人愣愣的互瞧了好一阵,沉璧才听见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喜道:“好些了吗?”

“青……青墨?”沉璧的惊呼犹如蚊咛,但她的讶然并不是装的,眼前的男子不仅憔悴至极,左脸上还多了一道长及耳根的伤,暗红色的血痂张牙舞爪,看得出没经过后期处理,伤口已经开始红肿溃烂。

“是我。”男子几乎立刻应声,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感觉好些?”

“我……”沉璧点点头,脑中仍是迷迷糊糊,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摸他的伤疤:“你的脸怎么了?”

“被树枝挂了,不碍事。”韩青墨不着痕迹的侧开脸,将水杯放回原处。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沉璧显然还没弄清状况,她支起身子看向窗外,正午阳光洒满平坦的官道,白花花的晃眼。

“去给你治病,晚上就可以到京城了。”

“治病?”沉璧吃了一惊:“我好好的有什么病?我怎么觉得生病的是你?”

阴暗了数日的心情奇迹般回暖,韩青墨露出欣慰的笑容:“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还是要请大夫来看看有没有留下隐患。”

沉璧舔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再看看疲惫的青墨,终于想起这一“觉”来得不同凡响,而隐隐跳痛的太阳穴和酸疼乏力的四肢也在提醒自己确实病过一场,想必正因此才连累青墨不眠不休的陪护,以至耗去内力相救,才令他变成这副憔悴的样子。思及此,竟感动得一时无话。

“你可认识那日在林中救你的人?”韩青墨见沉璧不似方才那般恍惚,以为她记起了什么,忙出言询问。

“我很想认识……”沉璧神色一黯:“可他不给机会。”

“那么,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送你腕带的那个朋友?”

沉璧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慕容轩?不可能,那家伙老念叨着伤重难愈,这会定然呆在北陆舒舒服服的当他的小王爷,那还有闲心瞎跑。而且,那个人的眼神,那么的亲近,完全不是很可能已将她忘到九霄云外去的慕容轩会有的。

“为何如此肯定?”

“我和那个朋友只是萍水相逢,他也并非武林中人,既已作别南淮,短期内没有再回来的道理。”沉璧用委婉的语句断然否定了慕容轩存在的可能,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觉得救我的那个人应该对我俩都比较熟悉,不然他不会那么容易跟踪你,也不会在中途撇开你而跟踪我……”

“你中途去了哪里?”韩青墨听到此处,忽然打断。

“啊?哦……那个……”沉璧自知漏嘴,出了这么大的事,谎都难圆,只得讪讪道:“我掉了样东西在山上,方便完以后才想起来,就回头找去了。”

“游笑愁和你说了什么?”韩青墨没揭穿她,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说什么……没有啊,我对他怕得紧,远远见了都不敢过去,慌慌张张的跑下山,然后就走错路了。”

韩青墨看了看沉璧,小丫头强装镇定的模样很可爱,拜心虚所赐,她脸上好歹有了点血色。其实问到这里已经很清楚,她果然去找过游笑愁,而那老头绝对不会有好话招待。俊逸的眉峰不经意微蹙,他抬眼捕捉到沉璧躲闪的目光,不知为什么有点心疼,索性若无其事的笑开了:“他一定吓唬你说我中了什么毒,你就相信了?其实他那点小伎俩,我根本不放在眼里,配合着做样子而已……”

话没说完,他的鼻尖突然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揪住。

“青墨,说谎会长出长鼻子哦!”

心无归期

马车抵达京城已过夜半,城门紧闭。韩青墨打发走车夫,带着沉璧跃过门楼,找了间客栈住下后,连轴转的敲开医馆请出大夫来给沉璧把脉。

他没去照镜子,只感觉自己的鼻尖到现在也还通红。沉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警告后,却也没再多问什么,剩下的时间一直若有所思。

他反倒开始忐忑不安。

吩咐小二准备了些吃食,他上楼时正碰见从沉璧房间出来的大夫。

被他从睡梦中强拉出来应诊的矮个男子战战兢兢的敛袖打了个千:“病人风寒余症未尽,但也不碍事了,小的留了一些常用药,还差几味回头就让徒儿给爷备齐送来。”

“辛苦了,不送。”

沉稳的声音不似之前焦躁,一张银票塞进男子手中。

“多谢……”

待男子惊喜的认清银票面额时,那位奇怪的主顾已经不见人影,回想起自己方才也是眨眼就被拎至离家数里外的此处,可怜的大夫擦擦额头的冷汗,逃命去也。

“青墨,你从哪儿请来的大夫,好像还是新手呢。”

沉璧一边兴致勃勃的研究满桌药瓶,一边对它们的原主人评头论足。

“怎么会,他的医馆在京城口碑最好。”韩青墨收拾出小块地方,勉强在她面前摆下一只粥碗:“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是么?”沉璧困惑的眨眨眼:“难道名医就不讲究望闻问切了?他从头至尾都没看我一眼,拿脉之前手都在发抖,本来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后来我问他随身带着什么药,他就把医箱里的药全倒给我了……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奇怪,我长得很凶悍吗?”

韩青墨摸了摸鼻子,没吭声,继续摆弄碗筷。

沉璧洗完手,径直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他的动作不由微微一滞。

若有若无的淡雅馨香伴着她,无处不在,而他,就这样熟悉了,当某天闻不到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反倒不习惯。

没等他想更多,一块温热的毛巾突然敷上他的脸,他几乎惊跳而起,却被她制止。

“别动,你打算将伤口留到什么时候处理?”

“我自己来。”韩青墨慌乱中碰到沉璧的手,力气稍大,听到她颇有痛意的倒吸一口气,便不敢太过挣扎。

“你早干嘛去了?现在可没选择啦!”

轻松调侃的话语,手下却慎之又慎,沉璧小心揭开毛巾,用蘸了酒的棉签一点点清洗掉软化的伤疤,吸出脓水。

轻微的刺痛让韩青墨本能的偏开脸,只觉血液全涌了上来。行走江湖,挂彩是常事,他包扎上药的技术比沉璧不知娴熟多少倍,区区小伤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他一路上没空理会罢了。

“很疼吗?可是必须把发炎的死皮去掉才不容易留疤。”说归说,沉璧迟迟不敢再下手。

“不……不疼,你先把药给我……”韩青墨决定夺回主动权,不料一回头,正对上沉璧略显紧张的脸,咫尺之遥,呼吸可闻。

他的视线不可抑制的集中到那一抹嫣红上,她无意识的咬着唇,贝齿给柔软的唇瓣印下细密泛白的痕迹,令人想起初绽在晨露中的石榴籽,酸甜沁凉,而心底就像有什么东西“噼啪”被点燃,灼灼融融,干渴无比……情不自禁的,就要靠近……然后——

“嗤啦”一声轻响。

长长的伤疤瞬间撕离皮肤,突如其来的警醒聚拢游移的心神,韩青墨还没来得及尴尬,呛鼻的药粉味就弥漫开来,沉璧一边往处理干净的伤口上撒药,一边如释重负的感慨:“看来下手还是要果断利落呀,和掐痘痘是一回事,长痛不如短痛……青墨,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你变得和游笑愁一样难看。”

韩青墨怔了怔,沉璧趁机贴好最后一层纱布,满意的擦擦手,开始喝粥。

“沉璧,”韩青墨犹豫片刻,开口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我也实话实说吧,我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你,也为了我自己。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一种可能在你看来很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不止是你,就连家父也不能谅解,但人生短短数十年,我并不想为别人而活。中毒也好,杀手也罢,都是游戏规则之内的,我可以接受,也可以答应你……保自己平安,但我不能……一直带着你。”

一字一顿,艰难成句,然而,终究说出口了。不是不明白,不是没有过挣扎,只是不想走到那一天,互成负累。

“青墨,”沉璧的唇角勾起一弯笑,柔美而坚定,她抬手比划出心的形状,圈定他的眼眸:“陪你走的不是我,而是它——没有你想象中的束缚,也不会带给你负担。我不介意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能保自己平安,能随时随地带好自己的心。我会一直等你……”

也许已经等了好多年,所以,请你不要拒绝。

她走上前,低头,颤抖的唇轻轻覆上他的。

“盖个章,谁都不许反悔。”

沉璧不知道这第二次表白算不算失败,因为她的主动献吻换来一句话。

对不起。

她觉得很迷茫。

究竟对不起什么?对平白吃了人家豆腐感到抱歉?对给不起承诺感到内疚?还是别的?

当事人没说清楚,肇事者又不愿往不好的方面想,于是沉璧大方的打算再给韩青墨一次机会。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只要他是在乎她的,她所做的努力就还有希望。她甚至还想找机会私下向程怀瑜讨教,对这块啃不动的硬石头该从哪儿下口。

“啃不动就不要啃了,吃下去也不消化,少不得还陪上一口牙。”

程怀瑜是这么回答她的。

程家大少爷独居的梨香苑位于程府大街东角门上,与别处建筑的富丽堂皇相比,自显风雅。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盘旋绕行过两出院落,左右均有曲廊可通,亭台轩榭,跨水接岸,莫不着意观赏。千百竿翠竹遮映着数间房舍,阶下石子砌成甬路,大株梨花兼着芭蕉,便是眼下萧瑟之季,也不难想象春光盛景。

可惜,再好的景也需得有心之人共赏。韩青墨送她来的第二天就玩起了失踪,而程怀瑜早已烦闷出一头包,说什么都无精打采,有掐的除外。

“风凉!”沉璧将手中的鱼食几大把撒完:“你都还没问那硬石头所指何事,就答得这么干脆。成,你以后有的没的也别来烦我了。”

“我风凉谁也不敢风凉你啊,你都觉得难办的,估计换谁都没用,不如早点扔了省事。”东方不败其实是种无欲无求的境界,棋逢对手才是世间真正的乐事。困顿多日的程怀瑜好不容易盼来了兴奋剂,不发挥畅快了实在对不住自己,他故意逗她:“对了,青墨这几天怎么神出鬼没的,大早上,招呼没打一个又不见了?”

“没错,他是在表达对你的失望。”沉璧面不改色道:“我俩原本都摩拳擦掌的计划好帮你抢亲来的,结果被你连累得英雄无用武之地……哦,差点忘了问关键细节,你到底是怎么被扫地出门的?”

“沉……璧……!!!”忍无可忍的咬牙切齿。

“啊,错了,应该说你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到底有没有按照我教你的三步曲?含情脉脉的对视,牵手或拥抱,接……那个,咳……吻,你不妨说出来对症下药,指不定还有挽回余地呢?”

“真的吗?”鱼儿再次上钩。

“当然,至少我能站在女人的角度告诉你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八卦天性一旦被激发,沉璧暂时将自己的小幽怨抛到了脑后,重新摆出战无不胜的架势。

“第三步……”俊脸有些泛红,程怀瑜犹豫了片刻,小声说:“到了第三步的时候……她哭了……”

“啊!”沉璧的惊讶倒不是假的,按说爱情荷尔蒙引发的冲动排山倒海,再保守的大家闺秀,都愿意让人吻了,万没有到不了手的理由啊,吻着吻着为什么会哭?难道,莫非……

“你的技术有那么烂吗?”未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

“什……什么?” 沉浸在伤感中的程怀瑜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顿时犹如五雷轰顶,气不打一处来:“你……你无凭无据胡说八道!”

“呃……”沉璧自知失言,尴尬的清清嗓子:“不都是猜测么?自然要先从你这里找原因。不是就不是,激动成这样,有欲盖弥彰之嫌哦!”后半截话嘟哝着不敢大声,生怕再刺激脆弱的少男心。

“原因就在她那里,可她不愿说。”程怀瑜再也掩饰不住沮丧之色:“凭我怎么打听,也没人愿意和我说真话,但你相信吗?她明明就对我有心,并非我自作多情,而是……”

“是爱与被爱的感觉,我相信的。”沉璧轻轻的说,嬉闹的心情半点都没了。她思忖半晌,又开口道:“那就再约她出来,开诚布公的谈一次,对你对她,都是最后一次,她绝不会轻率。事不宜迟,时间就定在三天后,足够她郑重考虑。至于地点……”

“不必约了,地点就定在南山广化寺,三天后正逢庙会,姚若兰一定会去。怀瑜,你也去赌一回缘份吧。”

清朗的男声遥遥传来,竹影斑驳的雕花院门外,走进一个紫衫青年,正是韩青墨。

“缘份怎么赌?”沉璧竭力控制自己不询问他去了哪里。

“广化寺在九月初九开庙日,会有住持高僧顺佛祖之意为前来祝祷的三位香客解签,此签灵验非常,很多善男信女都要去碰碰运气,就算轮不到自己,也可沾沾佛光。”程怀瑜苦笑道:“问题在于,就算我运气好,抽到与若兰相配的上好姻缘签,也不足以成为我说服她的理由啊!”

“说服?如果你能做到,就不必在这里烦恼了。既然两情相悦,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是后话。我的意思是,庙会当日人多眼杂,很方便将人劫走。”韩青墨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沉璧和程怀瑜难得和谐的面面相觑。

“青……青墨,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忽然变了个人?”程怀瑜率先发问。

沉璧极赞同的点头——既然两情相悦,有什么难言之隐都是后话。青墨你……待人待己真是双重标准啊……

韩青墨不理会两人,轻描淡写的说:“姚若兰考虑得越郑重,便越不可能和你走。怀瑜,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段家不会希望你有好日子过,而姚若兰要嫁的人却正是段皇后的亲弟弟,当朝丞相之子段志义,她也不过是枚棋子,其中的纠葛还需要多想吗?”

程怀瑜沉默半晌,而后慢慢抬头,点漆般的眸子折射出异样的神采:“真的可以吗?”

庙会解铃

“等等,”沉璧忽觉不对,忙问道:“按你们说的,抢了人,生米煮成了熟饭……呃,不好意思,你瞪我至少表示听懂了吧……假设走到这一步,怎么给段家交待?哪怕程怀瑜可以带着心上人躲到天边,留给双方家人的烂摊子该怎么收场?一句话,后续如何?”

“我为什么要躲?”程怀瑜会意极快,在青墨简短的说出打算后,他已有了成形的计划,当下便道:“事成后,姚家待嫁之女将在一夜之间暴病身亡,段家只要不介意迎娶回去的是刻有姚若兰三字的牌位,婚礼照样可以大肆操办。梨香苑藏下一个改名换姓的女子倒还不难,只是……”他的神色暗淡了些,低喃道:“也许几年之内难给她正妻的身份。”

“……只要能长相厮守,形式不是最主要的。”沉璧好言宽慰,虽然她对此也不乐观,要她看,程大少爷给不了的正妻身份恐怕不止几年,很有可能就是一辈子,即便脱俗如他形容的神仙姐姐姚若兰,真说不在乎也没人信。换作沉璧自己,听着“正妻”两字都觉得雷,妻子,理所当然,应该是唯一的。

她满怀感触的看向韩青墨,可男人思考问题的角度显然与女人不一样,只听韩青墨接过话去:“所以,如果成功,你更要沉住气。棋行险招,小不忍则乱大谋,到那时,你肩负着的恐怕还不止姚若兰一人的性命。”

颇具份量的一番话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一直到用完晚膳各自回房,谁都没再多提此事。

建安地处湿热,沉璧初来乍到很不习惯,胃口欠佳,躺上床却又有些饿了。朦胧中,她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灰白色的兔子,蹲在树桩上津津有味的啃蘑菇,跟前还有只可爱的月饼滚来滚去,香气四溢。她看着看着,觉得月饼有点眼熟,很像她从前亲手做成的那只……意识随之飘散的最后一刻,她模糊的记起,临走前好像忘了嘱咐小翠要把月饼转交给阿慕,万一放坏了就太可惜了,那个装月饼的漂亮盒子还是花了两文钱从玉楼春买来的……

一梦随风千万里,鹊桥横渡。

斜倚红木檀香榻上的玄衣男子正在专心致志的把玩一只双龙攒珠盒,夜风吹动他随意散落肩头的长发,扫过他好似蕴育着星辰一般的眸子,挺直的鼻子在烛火投影下刻划出充满阳刚之气的坚毅线条。

“少主!”来人顾不上敲门,一个刹车不稳直接扑进屋子。

“叮”的一声,慕容轩扣上盒盖,不悦的望向急冲冲赶来的部下,见他犹自上气不接下气,皱皱眉:“大哥已率使节团抵达建安?”

“是。”郑桓宇毕恭毕敬道:“泰王应邀,为两国边界合作开矿、钱粮往来问题出使南淮,由段丞相陪同皇长子先行接洽,拟于明日在皇宫设宴。”

慕容轩轻笑:“元帝近年缠绵病榻,大权旁落众所周知,没想到姓段的这么沉不住气,竟然开始明目张胆的插手程家掌管的粮矿,倘若程怀瑜不是只顾纠缠情事,以他江南之行的手腕,怎会到现在也还没动静?”

“少主所言极是,程怀瑜近来足不出户,南淮的政局已处于风口浪尖,缺少的仅仅是引火线。但姚段两家定于下月初的婚礼想必会刺激他有所行动。”

“不用等那么久,三日足矣。” 慕容轩心情大好,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但他从来都喜欢有挑战性的游戏,这次也不例外,派出去的人跟踪程怀瑜这么久也没等到合适的机会下手,谁料半路杀出个让程怀瑜丢了一半魂的姚若兰,他临时改变的主意可谓恰逢其时。

“少主的意思是?”郑桓宇瞪大眼。

蓝眸流转过几许玩味,慕容轩坐直稍许,难得耐心的给属下解释:“三日后广化寺庙会,天义门凌右使亲自出马,没有抢不到的人,自然,也没有引不着的火。届时好戏连台,程怀瑜的性子只会令纸包不住火,而段皇后一定会想办法除掉程怀瑜,她对程家应该也早有怀疑,不过是迟迟没找到合适的把柄,否则怎会容许这么大的威胁存活至今?妇人家虽不懂‘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掉一个’的道理,也该知道如今再不下手,就都晚了。”

“少主似乎对段皇后寄予厚望……”郑桓宇犹豫道:“属下愚见,段皇后倾向的一直是泰王,泰王为了顺利继承北陆皇位,这些年与南淮亲贵暗中来往得十分频繁……”

“所以,本王先借他们的手除掉最强势的敌人,再对付一群互相利用的乌合之众不是更简单吗?而且,等到东窗事发,首当其冲收拾段皇后的定是元帝,坐山观虎斗,岂不有趣得紧?”

“少主远见,实非属下能比。”郑桓宇毫不掩饰的钦佩:“不知广化寺是否还需要加派人手接应,属下愿请命效劳。”

“你想去凑热闹就去吧,运气好的话,你也能见识一下凌右使甘为朋友两肋插刀又力图忠义两全的能耐——人是会抢的,帮程怀瑜留条后路也是一定的。”慕容轩笑得毫无温度:“不过,这步棋对本王来说,怎么走都不会错。”

郑桓宇困惑的思索片刻,还是没能理解少主何出此言。不过从小到大也习惯了,少主的话,他不必全懂,有些人,似乎天生就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他,只需效忠。于此又想起一事,忙请示道:“少主,风左使带回的那个人该怎么处理?”

慕容轩轻揉额角,懒洋洋的问:“还没办法让他开口说话吗?”

“口倒是开了,不过……”郑桓宇踌躇片刻,偷眼看了看慕容轩:“他一直在辱骂天义门,半刻也没消停。”

“哦?他骂的是本王吧。”慕容轩冷笑道:“料他装失忆也装不长久,终归是岁数大了经不起打。尽管让他骂去,当年若不是他盗出九冥凝冰诀,又阴错阳差的落进父王之手,哪能成就入主天义门的慕容轩,这一桩算是扯平。接下来,沉璧的帐,等到庙会后,本王再同他好好算。传令守卫务必提防他寻机自尽,若让他违逆本王的意愿死了,可就没人能活着出来。”

似海的冰蓝沁出无边寒意,尽管并不是针对自己,郑桓宇还是不由得浑身一激灵,火速领命告退。

良久,慕容轩慢慢倚回榻上,继续把玩手中的双龙攒珠盒,眸中戾气一点点散尽。

上古寒玉雕琢成的恒温器皿是岁末北陆诸侯国进贡的奇珍之一,储物常存不腐,他向父王要了来,就为装进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带在身边。无休无止的算计与争斗,他也会累,好在与从前相比,他的心也有了这样一小块可以休憩的地方。

他反反复复品尝着她给的希望:年年岁岁有今朝,岁岁年年人不同,惟愿幸福美满。

只是,她可知道,有她的世界方能美满……

农历九月九,是广化寺一年当中最热闹的一天,通往寺门的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上,步步叩首的虔心祝祷者络绎不绝,前来祈福的香客除了日常多见的布衣百姓,还混杂着不少京城来的达官贵人,熙熙攘攘的云集一处。佛曰众生平等,也只有此刻看来,倒像是真的。

台阶前走来三个人,领头的两位翩翩公子均是素净衣袍,举手投足间不尽优雅,又生得一般的冠玉之容,光采照人。云袂飘逸处,引无数粉黛顿足回首,秋波频送。两人却似浑然不觉,紧着一门心思的赶路,偶尔缓一缓,却是在等后边的小书童。

人们随之好奇的打量起那名幸运书童,见他约摸十五六岁的年龄,唇红齿白的机灵模样甚为讨喜,想必是托了好皮囊的福才得主子青睐,赶庙会都带他出来开眼界。只不过这孩子看上去手脚有些迟钝,不说帮主人开路,还动不动就落下一大截。啧啧,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二百五、二百五十一、二百五十二……佛祖在上,就让韩青墨快快开窍,跳来本姑娘的怀抱吧,别犹豫了别犹豫……

无视众猜纷纭的目光,沉璧心无旁骛的干着一件看似神秘实则很傻冒的事情,当然,外观上,除了爬台阶以外的,都属于大脑皮层内的活动。

……听说从起点开始默数台阶,如果到庙门口不多不少刚好是九百九十九级,就是让佛祖看到了诚心,可以许一个愿……如果是真的……青墨你可不可以再走慢点……呼,好累,该不会被怀瑜给耍了吧?算了,都数了这么多,继续继续……咦,刚数哪儿了?二百五?嗯嗯,二百五十一……

沉璧走走停停,强迫自己将目光集中在脚底,都快憋成斗鸡眼。更添乱的是,她还得不时抬手推推头顶上过大的儒生帽,拉扯一下不合身的衣服,以免发生分散注意力的小插曲。可是,当她一抬眼,好巧不巧的正撞见程怀瑜没来得及收敛起来的笑,微微一怔,随即回想起自己这副装扮的由来,一股小火苗“蹭”的就开始上蹿,其直接后果便是有如神助般一连跳过几级台阶,奋起直追讨打物。

剧情回放半个时辰前——

“渔夫帽、贝雷帽、棒球帽、宽檐帽……都齐了,哪个比较能接受?”

宽敞的马车里,沉璧逐个试戴小翠照她的要求赶制的各式帽子,丝毫不理会另外两人的大眼瞪小眼。

“要不……”韩青墨压根没听懂沉璧给帽子加上的诸多定语,眼花缭乱了一阵,只好尝试着建议:“你还是试试怀瑜准备的……”

“我不要假发,何况还是那么重的发髻,脖子都会被压断!”沉璧深沉的按住渔夫帽,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剪掉自己的头发?”程怀瑜此时才发觉问题的严重性,一同出门的话,他还是得为沉璧的形象买单,当下振振有辞道:“我不是为你好吗?乌镇才多大地方,你拒个婚都受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可就这模样去拜佛,先不说会不会吓着佛祖,万一被人误以为是小尼姑错进了和尚庙,想不被围观都不可能……啊,你做什么打我!我就事论事,你不要想歪了。”

“是吗是吗?你的话哪里可以想歪?你心术正的话又怎么怕别人想歪?”沉璧左手贝雷帽,右手棒球帽,扑打得毫不留情:“什么时候了!我都替你紧张,你还有心情开黄色玩笑。”

“何为黄色玩笑?”

程怀瑜和韩青墨的异口同声噎得沉璧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泄气的扔掉自己精心备好却没派上一天用场的帽子,嘀咕道:“早说我就扮男装好了,骗我出来戴假发,忒不厚道。”

“男装?没问题啊!”程怀瑜忽然笑了,利落的甩了个响指:“小猴子!”

“在……”车帘外伸进一个脑袋:“赶车呢!爷有什么吩咐?”

“停车,脱衣服。”程怀瑜指挥得干脆:“还有你的帽子。”

“……”

当沉璧终于爬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站稳的同时看见一个人,惊艳之下,千辛万苦数好的数字瞬间被抛到脑后,念叨了一路的心愿就这样灰飞烟灭。好比人生,谁都有过大大小小的目标以及坚定不移的决心,遭遇一次意外中断后,也许就会无声无息的沉没进岁月长河,事隔多年再想起,只能付诸一笑,叹一声,那时的我们。

沉璧此刻还顾不上懊恼,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带给她意外中断的人,她并不知道这个人将会一直停留在她的生活中,直到将她推到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她只是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美,摄人心魄。

乱点鸳鸯

广化寺门前站着一位女子,眸含秋水腮凝桃花,一袭月白烟罗软纱裙裹着窈窕的身躯,黑锻般的长发幽幽垂落到腰际,晨雾薄袅下的国色天香,美得如梦如幻。

沉璧好不容易拔出眼神,左右看看,韩青墨泰然自若,而程怀瑜就笔直的立定在原处,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美人如花隔云端,她是谁,他的神情就是最好的说明,想那段誉每次见到王语嫣,甜蜜之中大抵也带着如许苦涩。说实在的,沉璧很同情程怀瑜,难保恶霸抢民女之前就不会有心理斗争,况且姚若兰还是神仙姐姐一枚,而程怀瑜又是初次作案——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他眼光真不是盖的。

上山的人越来越多,迫于时间关系,沉璧决定充当恶霸身边的狗腿,她压低嗓门问韩青墨:“怎么还不动手?”

“我想和你谈谈。”

应答的不是韩青墨。

娇柔婉转的女声响起,就连沉璧都觉得心尖儿抖了两抖,侧目看向程怀瑜,发现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程……少爷……”

京剧昆曲中,书童往往是帮助主子泡妞的关键人物,沉璧正想提醒程怀瑜不要只顾着发呆,肩头忽然被韩青墨拍了拍。

他提醒她:“姚小姐在等你。”

“我?!”

余音未落,沉璧点着自己鼻尖的手指被一只柔荑轻轻握住,说话的人依旧轻言细语,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陈姑娘,请随我来。”

沉璧晕晕乎乎的跟在姚若兰身后,牵引她的那只手冰凉滑腻,尽管动作本身是亲近示好的,仍让人感觉疏离。她胡乱猜测着姚若兰找她的用意,随她走进一间供香客休息的禅房。

“陈姑娘。”姚若兰关上门,侧身福了一礼。

沉璧忙回礼,近看之下,那秀丽绝伦的眉目间似乎藏有一丝挥不去的忧郁,即便是强颜欢笑,都较常人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韵。沉璧的目光悄悄溜了几圈,还是忍不住惊艳,常道红颜乱国,却不知乱国红颜中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想起傻等在外的程怀瑜,心中另生一番感慨。

趁着沉璧思绪跑远的工夫,姚若兰也打量起对方。南淮第一才女的名号在她十岁那年就加诸于身,闲暇而作的诗词曲赋流传坊间,文人墨客竞相传诵,均称绝妙。却只有见过她模样的人才知道,言语能形容出的,远非绝妙,她的美,才是极致。听惯了各种赞誉,见惯了镜中的容颜,日积月累的骄傲是渗透进骨子里,除了已故的姨娘,再没有入眼的女子。

今天,却又是个例外。

定定的瞧着眼前的女孩,她有点怔忡。

时光仿佛倒流至行笄礼之日,她躲开等着为她绾发的母亲,陪怀瑜在无人的池塘边抓鱼,然后,看见水中倒映出自己的笑脸,清水芙蓉,含苞待放。

波纹影影绰绰,她渐感晕眩,使劲闭眼再睁开,对她笑着的,是沉璧。

“呃……我脸上是不是有点脏?刚才跑过一阵……”沉璧摸摸脸,她被急吼吼的拉来,都没好意思盯着人看,谁知倒反过来了,姚若兰并不急着说话,眼神还说不出的怪异。她闷得拿袖子扇风,结果发现小猴子的上衣袖口乌黑一片,想必自己擦汗的时候一定也沾了光。

“难怪满头大汗。”姚若兰回过神来,她拈起一方雪白的丝帕替沉璧拭去汗渍,笑道:“陈姑娘既是怀瑜的好友,若兰以姐妹相称也不为过。早闻怀瑜江南之行请了位女先生作参谋,若兰先前只道妹妹才智了得,不曾想,竟还是个如此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将来不知哪位王孙公子有福娶了去,怕是做梦也能乐醒。”

不知不觉,那笑里竟泛起几分涩意。

沉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窘道:“王孙公子哪会看得上平民,姐姐说笑了。”

“平民?以前或许是,从你认识怀瑜那一刻起,就不是了。”姚若兰平静的反问:“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沉璧糊涂了:“姐姐有话不妨直言,程怀瑜大概还没对我信任到无所不谈的地步……”

“怀瑜不告诉你,无关信任,而是保护吧。”

姚若兰深深注视着这个布衣素颜掩不去脱俗之姿的女孩,她太了解怀瑜,若非挚交,他怎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应该很像他的父亲。但是,那个位居最高处身着明黄的男子只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此时若不放手便是毁了他,反之,他得成大业入主金銮之日,便是你苦尽甘来母仪天下之时。

寥寥数语,生生的将她从少女时代的绮梦拽出,逼着她看懂了千疮百孔的事实,却再也不许她看懂心爱之人的苦痛。

“我为何需要他保护?”

游移的神思被女孩清脆的问话拉回,明亮的眼眸坦然质询,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份纯净,想必怀瑜也一样,这,难道还不是保护吗?

她并不作答,只淡然道:“南淮国君年届不惑,体弱多病,却迟迟未定继位之人,妹妹就算不关心时局,街头巷尾的路过,也该听过不少传言。”

“略有耳闻,”沉璧努力搜罗着记忆中的零星碎片:“大约起因于皇后独子尚且年幼难掌大局,而皇上早年在别处还有个私生子,想接回来却也难上加难,两边就这么僵持着,据说那个私生子……”

“怀瑜的母亲程曦之,倾城一笑君王惑,贵妃仪仗迎入皇宫,他们的孩子,何来私生?”

“你是说……”沉璧的震惊无法形容:“可他当初是怎么出宫的?”

“宫闱争斗说来话长,你我都不必深究。”姚若兰吸了口气,听见自己绵缓的心跳,压抑而无奈:“姨娘十多年前就已过世,圣上为她哀恸过度以致双目泣血,此后再也看不清东西,批阅奏折长期由段皇后从旁相助,养虎成患,却也没更好的法子。如今段氏一族兵政大权在握,绝对不会让怀瑜顺利认主归宗。圣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御林军半年前就已戒严寝宫,若非北陆蛮子牵制了大批兵马驻留边界,变故可能早就发生。怀瑜离家一年有余,名为打理生意,实际是在暗中争取地方支援,他的叔伯们也都赶往边疆与几位保皇将帅密商立储大计。成王败寇一锤定音,段家也深明其理,北陆大皇子此番应邀,出使是假示威是真。双方都在互探虚实,面子往来却得维持和气。在这节骨眼上,错一步都没有挽回余地。”

沉璧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你嫁入段家也是他们用来维持和气的筹码。”

局势很复杂,道理却很浅显,条件不成熟的情况下,谁先撕破脸皮,倒霉是铁定的。

挑衅,接招,拆招,还击——政治斗争基本就是这个程序,不过这次的挑衅者赚得比较肥,管他三七二十一,美人抱回家了。

相比之下,接招的人掉得比较大,嫁人不是过家家,等到拆完招,指不定小两口都柴米油盐酱醋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的过上了。

程怀瑜不是太子还好办,最不济的都可以举臂高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太子的话,那就……

沉璧很讨厌江山美人的狗血剧情,因为她觉得怎么选都是错,夹在中间的人最可怜,当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变得很可怜时,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选择权。

也就是说,他只剩下被选的份。

所以,她简明扼要的替他征求意见。

“那么,我能做什么呢?你大概也明白程怀瑜为什么会赶来庙会,你希望我帮你打晕他,然后拖回去?”

“不,你必须劝阻他,我相信你能办到。你们在江南的一举一动都有信报回家,怀瑜性子冲动,但他会听你和韩少侠的意见。无论如何,他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青墨……他知晓其中的内幕吗?”沉璧不确定姚若兰如果得知强抢民女的主意是韩青墨提出的,会不会直接晕倒——她现在看上去都有些摇摇欲坠。

“如果不知,行迹难寻的凌霜公子怎会舍弃江湖逍遥而甘愿与怀瑜全程作陪。”

“凌霜公子?”沉璧但觉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听过,她开始纠结于韩青墨两相矛盾的行为,既然一心一意保怀瑜平安,为何还赞成怀瑜招惹劲敌?

禅房外响起僧侣们下早课的钟声,来往的脚步声渐趋密集。

“凌霜是韩少侠的别号。”姚若兰的语气透着焦急;“时间所剩不多,还望妹妹……”

“我没有把握劝他回去,老实说,劫走你的主意青墨也有份,所以他肯定不会站在我这边。”问题难度超出沉璧的预计,她一时也理不出轻重缓急。

姚若兰摇摇头:“此事不用妹妹操心,我自有办法让怀瑜回家,只此之后,还需妹妹从旁多加开导,留住他不再离开程府半步,尤其是……我大婚当日。”

“然后呢?”沉璧满怀期待的以为姚若兰另有良策,岂料竟听来连串惊雷。

“圣上会另择吉日指忠臣良将之后与怀瑜为妻,妹妹冰雪聪明,其中真义无须挑明。必要时,替我转告他一句话,成大业者,有所得必有所失,凡事从长计议为佳。”

“你……当真不会后悔吗?”沉璧发现姚若兰其实并不像她外表显示的那么柔弱,她的头脑比怀瑜清醒了太多。

姚若兰沉默片刻,慢慢的,笑了:“很多事情,是不能细想的。生逢乱世,随波逐流,妹妹或许比我幸运,好好珍惜便是。”

最后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呃?”

“接下的路,就拜托妹妹陪怀瑜走完,若兰在此先谢过了。”

没等沉璧反应过来,姚若兰盈盈屈膝,起身再不停留。

打开门的刹那,迎着初冬的阳光,眼睛有些睁不开,酸酸的,却没有泪。

有什么好后悔的呢?丞相府在她行笄礼的次日便送来了丰厚聘礼,一晃已经十年了,父兄陆续战死沙场,她以守丧为名坚持着,用一个女子最美的年华,祭奠了生命中最无悔的爱恋。因为注定,得不到开始,也得不到完整。

她的美,终究不会为他一人绽放。

她是愿意的,什么贞洁烈女,什么从一而终,包括那个从未谋面的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全都是笑话。她只要他,更要帮他得到天下。

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她的怀瑜,是会永远将她捧在手心里的,是至情至性的好男儿,为他失去的,他定会加倍偿还。

她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沉璧目送那抹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满头雾水散尽,姚若兰方才说过的一句话骤然闯进脑海——

你们在江南的一举一动都有信报回家。

一举一动?也包括程怀瑜设计的乌龙提亲闹剧?

程家以古琴相赠,还盛情邀请她随怀瑜回京,可以只当作是客套吗?

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沉璧此刻才会过意来,极力忍下再次将某人捶扁的冲动——

“我真没办法让程怀瑜在这事上分心的啊啊啊!!!”

一嗓子没喊完,人已炮弹般弹出门,沉璧直冲姚若兰消失的方向追去。

未解相思

沉璧冲出不远就被滚滚人流淹没,她艰难的穿行其中,不时蹦跳着张望,却再也寻不着姚若兰,更远点的地方,就连韩青墨和程怀瑜也没了影。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面八方聚拢,她猫腰乱蹿了一阵,晕头转向的直起身,正前方,释迦牟尼捏决端坐——她钻进了大雄宝殿。

既从山门过,岂能不烧香。

沉璧摸出块碎银子投进功德箱,拈了三根香燃着,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

“世间万般烦恼,皆由贪欲生。佛祖若能显灵,请帮程怀瑜度过一劫,助他早日走出迷津……如果那个笨蛋实在看不穿的话,好歹先保他一命,以便佛祖日后有空再修理……”

不伦不类的一通祝祷完毕,沉璧正要折返,前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施主不打算抽根签吗?”

沉璧讶然回头,说话的是一名上了年岁的和尚,须眉皆白,脸色却很红润,微笑的样子看起来颇像供在后殿的弥勒佛。

沉璧抿嘴乐了一下:“抽签?哦,是不是之前说的很灵验的那种……那好吧……”

“灵不灵自在人心。”老和尚对沉璧的自言自语毫不在意,他慈祥的递过签筒:“既然机缘巧合,不妨一试。”

沉璧点点头,伸手随意抽出一根竹签,瞅了瞅,歪歪扭扭的字体看不懂,于是呈上前去。

“请大师……哎哟!”

好端端的,大殿上涌进一群人,沉璧忽觉背心处被猛力一搡,整个人猝不及防的扑向功德箱。

“谁这么缺德!”沉璧只觉腰疼得快断掉,想都不想的怒斥。

“滚开、都滚开……王爷这边请!”对方嗓门盖过她。

人群迅速逃散,在几个彪形大汉的护卫下,走来一名玉冠锦袍的男子,神态十分傲慢。

“谁在辱骂本王?”口吻不善。

“阿弥陀佛,佛门清修之地,请施主勿要喧哗!”老和尚不紧不慢的敲起木鱼,宽大的袍袖不着痕迹的将沉璧掩至身后。

沉璧见机开溜,不料没走几步,惊闻一声喝令。

“站住!”

她脊背一僵,拔腿便朝门外狂奔,几乎同时,身后疾风跟至,胳膊被狠狠拧住,她连疼都顾不上,只管拼了命挣扎:“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无奈力不从心,她终被扳过身去,一双阴鹜的眼眸盯着她,正是方才问话的男子。

“我……我又不是骂你,”事已至此,沉璧硬着头皮分辨道:“那会人多,不知谁撞上了我,我随口就……”话没说完,牙关一紧,竟被人捏住了下巴。

男子慢慢眯起眼,神情透出几分淫邪:“中原果真好多标致人儿!”

沉璧心中一咯噔,拿不准是不是真遇上了恶霸,还瞧出了她是女扮男装,可此人不但不揭穿她,力道还粗鲁得完全不像是在调戏民女,急怒之下,梗着脖子道:“爷要寻乐不知道有更好的地方吗?如果不认识路,小的可以带爷去,找来的姑娘包爷满意。”

“姑娘?”男子轻佻的哼笑:“爷今晚就让你知道,世上还有比找姑娘更有乐子的事情。”说着将沉璧提起,大手探向她的屁股,用力揉捏几下。

充满情 欲的暗示让沉璧狂晕不已。

她很想改口说老娘是女的你不会有兴趣可又害怕当场被毙掉,只好忍住什么都不说,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六神无主之际,空荡荡的殿堂内传来一个清朗而不失沉稳的声音。

“大哥得空来趟建安,怎么也不事先知会小弟?”

男子闻言一愣,拎着沉璧衣领的力道松了些。

殿门处的一方光线被挡住,来人取下黑纱斗笠,湛蓝的眼眸神采奕奕,目光随意一扫,轻描淡写的从沉璧脸上掠过。

沉璧似拣到一根救命稻草,顿时心脏狂跳,蓝眼睛妖怪啊……

男子“哈哈”一笑,将忘记挣扎的沉璧推给手下,不慌不忙的踱上前:“六弟自小神鬼不敬,这会怎么倒有兴趣赶庙会?”

“没错,求神不如求己。”慕容轩饶有兴趣的仰起脸,将大殿上的佛像逐个观赏了一遍,经过沉璧身边顿了顿,才道:“大哥有所不知,南淮近年民风日下,建安城里闹贼闹得厉害,小弟也未能幸免,一路追贼追到广化寺,这才碰巧遇上了大哥。”

“哦?你丢了什么贵重物事,还值得你亲自出马?”

慕容轩挑挑眉:“大哥不如先看看自己少了什么。”

“本王能少什么?”慕容博嗤之以鼻的拂袖,动作中途一滞,在腰间乱摸了一阵:“令牌?本王的令牌呢!”

“使节令?”慕容轩唇角一挑,似笑非笑道:“这做官丢了官印要革职,出使丢了令牌又该如何呢?北陆边关是过不去了,就在南淮行走,也别和小弟当年一样被当作奸细通缉才好。”

慕容博脸黑如炭,半晌才出声道:“六弟怎知我令牌不在了?”

“大哥不如去问他。”慕容轩抬手往沉璧所在的方向一指,补充道:“小弟只道令牌应该是镶金嵌玉的值钱货,猜测而已。”

众目睽睽之下,沉璧被一名彪形大汉如同老鹰抓小鸡似的拎在手中,狼狈不堪。她之前几次三番想开口求救,却见慕容轩完全一副将她当路人甲乙丙的模样,直担心他会不会搭理自己。正纠结着,慕容轩就上了这么一出戏。

“不……不是我偷的!”沉璧结结巴巴的思维短路:“还有你,我偷你什么了?”

“哦,敢情你偷多了,连自个都不记得了?” 蓝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冲她眨眨眼。

沉璧瞬间呆住,一年不见,这家伙居然没半点长进,见面就死性不改的拿她取乐,都不分个场合地点。她都已经这样了,还落井下石!

“来人,搜身!”慕容博满腹狐疑的打量沉璧,紧接着一声令下。

“你……你们认错人了……算是我认错人了!”沉璧惊恐万分的望着地面上几条黑影迅速逼近,直至忍无可忍的大叫:“慕……”

溜到嘴边的一个音节被打断,沉璧只觉颈侧被什么扎了一下,再也发不出声来。与此同时,抓着她的彪形大汉手臂一颤,束缚她的力量忽然变轻,她反应极快的旋腿踢中对方膝盖,趁着混乱,头也不回的飞跑到门边,谁知下一秒,她再次被人点中穴道,这一次,是彻底不得动弹,视线中出现一张面熟的脸孔——在祈州见过的庄稼汉。

“得罪姑娘了。”郑桓宇伸手探向沉璧腰侧。

沉璧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从自己斜跨的书褡中掏出一块玉牌,随即听见一个欣喜的声音。

“正是本王遗失之物!该死的杀千刀的小贼!”

沉璧的身子晃了两晃,想扶墙都没能够,心中叫苦不迭,慕容轩啊慕容轩,英雄救美是可以这样救的么?跑龙套的就不需要剧本了吗?而且,你的手下为什么和你一样笨,难道就不觉得一个女生定格在起跑姿势很滑稽也很累么?

慕容轩把仅剩的一根香插进香炉,作势拜了拜,转身笑道:“看来今日还是多亏佛祖显灵了,不然我又得上哪去找小贼,大哥没有损失便好,人就交给我了,要不……待我与他算清帐再还给大哥发落?”

“不必了!”慕容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此等下作之人,就直接交由官府处置吧!”

“那小弟就不打扰大哥游玩雅兴了,若先于小弟回朝,转问父王安好!”

慕容轩慢条斯理的告辞,唇边犹带笑容,径直往殿外走去。郑桓宇躬身呈上令牌,扛起浑身僵硬、手里还擒着一支竹签的沉璧也跟着去了。

“啧啧,你这么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是急着诉说别后相思么?”

将人带到偏僻处,慕容轩好整以暇的调侃着,替沉璧解开几处大穴。

沉璧舒活完筋骨,蓦然发现自己还不能出声,当下又怒火腾腾的瞪过去。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的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我吗?”慕容轩玩心大起,单手撑着沉璧身边的廊柱,诱鱼上钩般:“想的话,就点头。不想的话……嗯?”

沉璧点头如啄米。

“还是不懂矜持么……”慕容轩略带惋惜的抬起手,解开沉璧的哑穴。

“慕容轩!”怨气冲天的河东狮吼,沉璧充分展现了小宇宙的魄力:“你救人就不知道换一个比较容易形成默契的方法吗?暗中做手脚也得给当事人一点暗示啊!想当年,你落魄江湖的时候我有让你这么担惊受怕过吗?还赖我偷你东西呢!就你那无与伦比的神偷经验值,我要是哪天真能偷点什么来,称霸武林都没问题了!”

“你没偷过我的东西吗?”慕容轩笑着听完,冷不丁反问一句。

沉璧足足愣了有半分钟,见他煞有介事的表情不像说谎,忍不住问道:“我偷过你什么?”

“偷心不算偷?”半开玩笑半认真。

沉璧张张嘴又闭上,若有所思的瞧着慕容轩。

慕容轩忽然有点紧张,也许是很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花朵般娇嫩的唇瓣就在眼皮底下,令人不由自主的记起那久违的柔软触感……

就在这时,沉璧说话了:“你是不是每天都会想我,每晚闭上眼都能看见我,回忆起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就很开心,希望我以后也能时刻呆在你身边?”

慕容轩呆:“你怎么知道?”

花朵甜美绽放,沉璧笑了。

她拍拍慕容轩的肩膀:“果然是泡妞高手,台词都不用点拨的,有机会的话,我介绍个徒弟给你带带!”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慕容轩继续呆。

“好了,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沉璧见天色不早,没心情再逗留。

“等一下。”慕容轩头脑一热,不假思索的拉住沉璧:“那些话都是真的!”

“不但是真的,还经典着呢!可是都被我说了,你说什么?”沉璧还是笑嘻嘻的:“为珍惜资源起见,留着去哄你那每月一换的红粉知已吧。”

“你……”慕容轩哽得说不出话来。

“对了,正经的,你进正殿之前有没有见到两名男子,可能还有一名女子,大美人,男的也不差,都是很醒目很养眼的那种……”

“有谁比我更养眼?”慕容轩泄气的往柱子上一靠,意兴阑珊。

“自恋狂!当我没问,自己找去。”沉璧撇撇嘴,走几步又停下:“今天还是多谢了,幸亏能遇见你,不然的话……你和你大哥真的是两类人。”沉璧迟疑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其实也没什么,至少你还有朋友。”

慕容轩抬头,看见黑宝石似的明亮眼眸,纯净无暇,传递着安慰、鼓励等种种情绪,偏偏,没有他希望的回应。

他叹了口气,朝西南边的角门指指:“你要找的人,在那边。”

不想长大

目送沉璧走远,慕容轩没有急着动身,他眯眼看了看冬季青灰色的天空,笑意淡淡隐去。

广袂翩跹,挥洒满庭绝代风华。临风而立的男子看上去慵懒而优雅,为配合画面质感而放送的表情也相当深沉,虽然他真的只是在发呆。

浮云在天际舒卷自如,并不强烈的阳光间或透过云层缝隙撒下昙花一现的暖意,不及回味,顷刻就没了,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少主……”郑桓宇小心翼翼的上前提醒:“事发突然,少主的行踪既已曝露,京师再不宜久留,而眼下冬至临近,少主体内寒毒恐怕又要肆虐,轻骑部已整装待发,望少主即刻启程回王府疗养才好。”

“放心,我从不允许同样的错误上演两次,大哥也不是傻子。”慕容轩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往后推延十日罢,我还要去趟天义门,你也暂且放下其他事,让凌右使完事去老地方见我。”

“是!”

郑桓宇立即应声,风卷落叶,视线一晃,眼前已不见慕容轩的影子。

远山枫林似火,吹落庭院的金红色叶片打着旋儿寸寸移动,浓烈张扬的色彩仍掩不去萧瑟。

郑桓宇在感慨少主接近登峰造极的轻功时,也不得不承认老天爷在很多时候还是公平的,给了一个人什么,就必须拿走另外一点什么。再所向披靡的人,也总有捏不住的软柿子——只愿这枚软柿子不要在到手之前被旁人发现才好。

郑桓宇离开后,这所供僧侣们日常浣洗的小院又重归宁静,偶尔有枯叶摩擦青石筑起的井台,发出细微的“唰唰”声。

有人有进院子,脚步极轻,土黄色衣袍拂过地面,挽着念珠的手拾起一支被主人遗忘的红头竹签。

梵文雕刻的三个字符跃入眼帘。

帝王思。

签底一行标注:金屋藏娇江山画,褒姒一笑负天下。

执签的手微微发抖,银丝般的长眉团成一簇,老和尚盯着签文看了很久,喃喃自语道:“天下……我佛慈悲,却将苍生福祉系于一名柔弱女子之身……殊不知历代江山,孽缘皆因情起,祸福难料啊……”

他兀自百感交集,丝毫没留意院门轻轻一响,一道黑影从房梁跳下,闪电般没入人群。

“禀告王爷,那小贼果真是女子,她和越王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喻空大师还为她解了一支签,签上说,得此女者,得天下!”

“我就知道不会简单。”

慕容博冷笑,他太了解他这个弟弟,慕容轩行事谨慎城府极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现身,那绝色少年身上定然藏有不便与人说的的秘密,无论真假,这唯一的“天下”怎能轻易落于他人之手?眼下的问题是,仅凭一面之缘如何获知女子的身份?跟踪慕容轩显然不可能,最强干的死士皆毙命于他手中,他似乎还和中原武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相比之下,自己才是在明处的那个。

“王爷,小的这就去查明那女子的身份。”随侍大献殷勤。

“蠢材!尔等坐享其成岂不更好?他既有心,迟早会千方百计弄回家。越王府内有我们的人,盯紧点便好,省得在南淮招摇。”慕容博胸有成竹。

至此,这位将慕容轩咬定为争夺北陆皇权最大威胁的王爷做出了一个自命不凡的决定,他压根没想到此后望穿秋水以至北陆军队长驱直入南淮腹地之时,他那英明神武风流不羁的六弟还没能将区区一名女子带回北陆。

沉璧照着慕容轩指明的方向一顿猛跑,远远看见后山钟塔下站着两个人,依身形推断应是程怀瑜和姚若兰,她放慢步子,左右张望着低唤:“青……”

“我在这。”几乎同时便有人应答,声音来自她身后。

沉璧讶然回望。

金风细细,叶叶红枫坠,林梢漾起层层绚丽的波浪,如同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画中走出的男子自是不沾凡尘的谪仙,淡淡一笑,山河失色。

“木木……”沉璧怔怔的呢喃:“我一直在找你。”

“我也一直在找你,可能不巧错过了。”仿若星辰落进了深邃的湖泊,他温和的注视她,轻描淡写的说。

“但我还是能找到你。”埋葬在心底的伤感一点点弥漫,渐渐的,连呼吸都被渲染得潮湿,而她仍然在微笑,笑到双眼氤氲开濛濛雾气。

“你怎么了?”韩青墨终于发觉不对。

“没什么,”沉璧努力抛开无关正题的阴霾,调整好情绪:“我想知道,你……既然清楚怀瑜的身世,又为何……当局者有失理智可以理解,但旁观者是不是不应该掺杂进自己的情感取向?”她咬咬唇,音量渐小,实际上她也还混乱着,理智上,她是赞同而且佩服姚若兰的,但情感上,她觉得只要程怀瑜愿意,远走高飞也未尝不可。

“我只是帮他选择更想要的。如果换作你,你会愿意拼尽所有去争取一样对你而言陌生的形同鸡肋的东西吗?只因有人忽然告诉你说那是你的,你必须得到,哪怕是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韩青墨平静的反问。

“我……可是……”沉璧绞着双手,下意识的看向远处的程怀瑜。

韩青墨的目光掠过沉璧的手,停顿。

皓白的腕间,玉色缎带在阳光下泛着奢华的银芒,就在方才,他终于见到了她所说的异族朋友,才明白,难怪这件物品会令他觉得眼熟,见过那么多次的,换了一个地方,居然没能认出来。

更不敢相信,那个人居然是他。

“青墨!”沉璧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他……他真的动手了!”

韩青墨蓦然惊醒,只见程怀瑜身形一动,挥掌拍在姚若兰颈后,旋即接住她倒下的软绵绵的身子,拥在怀中,良久,竟一动不动。他心知不对,视线稍稍偏移,果不其然,怀瑜脚边的草丛中,隐隐透出匕首的寒光。

有些吃惊,他想不到,姚若兰会选择以死相逼。

沉璧显然没留意细节,她正要上前,被他拦住。

程怀瑜抱起姚若兰,一步步走下山来,眼中空无一物,似被抽去了灵魂。

他不忍再出言相劝,因为就连沉璧都能看见,粘稠的血渗出怀瑜的指缝,一滴滴,滑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随即接二连三的溅开,没入满地耀眼的红。

“怀瑜!”沉璧忍不住唤住他:“……你受伤了!”

“她不愿意的。”程怀瑜没有回头:“我送她回家。”停了停,他的声音仍止不住颤抖,“她说,程家上下几百口人命,不能全给我陪葬!”

沉璧顿时哑口无言。

韩青墨脚下一滞,对准怀瑜昏睡穴的手缓缓垂下,眼睁睁的见着那飘逸的白衫融进铺天盖地的红叶中。

下山的路,一步比一步沉重,美丽的六角枫陷入松软的泥土,所有的倔强与坚持,只剩疲惫和心痛,他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唇畔的芳香,以及,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怀瑜,你不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如果可以,谁都愿意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毫无顾忌的索取想要的东西,没有责任,没有负担,天塌下来也无非是晒不到太阳。可是,当一切反过来,当你必须为你周围乃至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时,哪怕你真的还是个孩子,也只能一夜长大,那就意味着,你必须割舍掉很多东西,比如,曾有过的天真快乐单纯和美好,因为你将要面对的另一个世界,千疮百孔。

漫步走过城中为两大家族联姻早早铺就的张灯结彩的迎亲大道,沉璧也不得不承认,任何安慰的话语对程怀瑜来说都很苍白无力。她明白失去的滋味,也明白,真正的伤痛,是不会坦呈在人前供人同情的。

“青墨,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最近别出现在怀瑜面前比较好?”

几名孩童举着糖葫芦兴高采烈的追逐着从沉璧身边跑过,她怅然的叹了口气,缓下脚步。几天前就看到青墨在收拾行李,想必是不打算久留了,可他似乎没打算告诉自己下一步打算,尽管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游笑愁这个名字,但有些事情,彼此心照不宣。

既然没有人情可讲,沉璧的想法也很简单,由她而生的杀戮,她要陪他承担。

“姑娘请留步。”应答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梨花带雨

沉璧讶然回头,发现一直默默跟着她的韩青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她第三次见到的祈州庄稼汉,只不过,换了身普通装束,走在大街上也不容易被认出。

“怎么又是你?”

“在下郑桓宇,奉少主之命,给姑娘送一样东西。少主还让在下转告姑娘,最近如无要事,尽量少在京城街上晃荡,以免招惹事端。”

沉璧疑惑的接过郑桓宇递来的绸布包,打开了,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血玉铭牌,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案。

“请姑娘随身携带,他日再遇麻烦时出示此物,自会有人前来相救。”郑桓宇在一旁补充。

“有那么神奇吗?”沉璧好奇的拿起铭牌把玩。

郑桓宇笑而不答。少主出手相赠的,哪样不是罕见之物,天义门徒不乏叱诧风云的各派掌门,遍布江湖的眼线众多,谁会不认得门主令?换作北陆亲贵,更是一眼就能识别出铭牌中央的古鲜卑文“越”字——边关重军将领手中的虎符,无一不是“越”字的半边,见者必定肃然起敬。

“姑娘只需收好,少主当然希望姑娘用不上,留在身边……”言至此处,郑桓宇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接着忠心耿耿的转达了一句与少主行事风格极不相称的话:“留在身边,也能做个念想。”

好在沉璧没有笑,她慢慢折叠好绸布包,显是斟酌一番后才开口道:“无功不受禄,况且这次是他救了我,我怎么还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替我谢谢他,就说不用这个,沉璧也不会忘了朋友。”

“这……”郑桓宇万没料到沉璧会拒绝,直到沉璧将绸布包送到眼前才反应过来,情急之下忙劝说道:“这东西也不是很贵重,北陆诸侯每年进贡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少主心情好,想送谁便送了,也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

几公里外的慕容轩连打几个喷嚏,心情无端郁闷起来。

郑桓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就此打住,心中忏悔不已,只祈求少主看在他是在努力完成差事的份上,将来不要责罚得太厉害。

沉璧见郑桓宇频频擦拭额角,知道自己此番举动让他不好回去交差,而且人家都说了没别的意思,真要拒绝还显得自作多情,细想之下忽觉好笑:“那就是说,你家少主对别的姑娘也慷慨大方得紧咯,不过……照他那习性,再多宝物也不愁送不完哪!”

几句嘀咕传进郑桓宇耳中,他暗自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擅自应声。下一刻,手里多了一方粉色丝帕,沉璧轻快的声音让他松了口气。

“只要我不是最后那个让他破产的就没问题。”

郑桓宇胡乱抬抬手便算擦过汗了,他悄悄的将帕子塞进袖中,抬眼见沉璧拎起铭牌顶端的金绦绳往脖子上挂,目光却不住的往他身后飘。

一个漂亮姑娘站在护城河桥头左顾右盼是很引人注目的,郑桓宇见周围回头率渐增,不得不提议道:“在下送姑娘回去吧。”

“不用,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可能走散了。”沉璧有点纳闷,青墨怎么也会有跟人跟丢的可能性?

“姑娘回去等岂不更好?他若见不着姑娘,自然也会先回去看看。而且,”郑桓宇压低了声音:“少主的兄长也还留在京城,姑娘莫不是还想再撞见?”

“不,不想。”沉璧胳膊上冒出一层小疙瘩,无奈道:“那好吧。”

郑桓宇微微侧身让沉璧的先行下桥,不料她走了没几步,裙角被人扯住。

“姐姐!”稚嫩的童音。

沉璧低下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可爱小男孩。

“姐姐,给你!”

小男孩举起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挂在山楂上的糖汁令人垂涎欲滴。

沉璧忍俊不禁:“姐姐不吃,你自己留着。”

“小西自己有,大哥哥说这串是买给姐姐的,他还说姐姐吃完了也要乖乖回家,一定要回自己的家。”

“那位大哥在哪里?”沉璧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顺着胖乎乎的小手指去的方向,只看到兜售糖葫芦的老人。

沉璧失神的往前走了几步。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没有一张相识的面孔。

她不甘心的睁大眼,然而,视线却开始一阵阵模糊。

记忆的潮水退尽,穿透十多年前的时光,同样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背着一个小女孩艰难的穿行其中,经过卖糖葫芦的小摊,几番踌躇,他轻轻摇醒打瞌睡的小女孩:“璧儿饿不饿?”

梦中的肉包子飞走了,小女孩乖巧的摇头:“不饿。”

“想吃糖葫芦吗?”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甜香,小女孩依然坚定摇头:“不想,很腻。”

“那……哥哥想吃。”

少年买来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抱着妹妹坐在背风处,一颗颗喂进她嘴里。

“甜吗?”

“甜,可你为什么不吃?”

少年笑得很满足:“哥哥方才只是累了,但是看见璧儿吃糖葫芦的样子就会有力气,所以哥哥今后要努力,要买很多糖葫芦给璧儿,然后璧儿就要像今天这样开开心心吃完,好吗?”

“哥……”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上少年的颈项,小女孩的嗓音娇娇嫩嫩:“只要有哥哥在,璧儿每天都很开心。”

依偎在你身边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哥!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为什么不见我?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都把我当包袱,生怕挨着了就会甩不开吗?”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糖葫芦“啪”的摔到地上,沾满尘土,撕心裂肺的疼痛化作无助的低喃。

“为什么……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不需要你像小时候那样寸步不离,我甚至可以照顾你……”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明内情的郑桓宇急得团团转,要是被少主碰见沉璧蹲在街头哭成这样,不暴跳如雷的拆了整条街才怪。

可是沉璧只当他不存在,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如入魔怔般盯着脏兮兮的糖葫芦,然后慢慢伸出手,似要重新捡起……

郑桓宇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人将自己打昏再抬去见少主,这样就不必接受少主对沉璧一举一动乃至一个表情的不厌其烦的细致盘问。

路过的人们纷纷驻足看热闹,一辆马车还未停稳,车上便跳下一个人。

“沉璧?!”

程怀瑜震惊的弯下腰,待确定没认错人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将沉璧拉了起来。

梨花一枝春带雨。

沉璧打小就生得水灵,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但以程怀瑜的判断,美人的前提是女人,他见惯了沉璧堪称彪悍的伶牙俐齿,早就忽略了她的性别。

于是,他将不规则的心跳归咎于偶遇沉璧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出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人?”

焦虑,却也不自觉的柔缓了声调。程怀瑜四下没见着青墨,自然而然的,将不善的目光投向沉璧身边的男子,但见他神情坦荡,眉目间也流露出殷殷关切,当下倍觉奇怪。

沉璧遭遇罕见的悲伤情绪大爆发,正郁闷得死去活来之际,猛然被人打断,她泪眼朦胧的望着眉峰微锁的年轻男子。过了好一会,慢慢反应过来。

“眼睛进沙了……干嘛这幅表情看着我?”浓浓的鼻音,不满的语气,很明显的没有发泄够。

一切恢复正常。

程怀瑜放下心的同时不免有些遗憾,见此情景也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瞅瞅地上的糖葫芦,索性朗笑出声:“多大的人了,掉了串糖葫芦竟哭得这么伤心,来来来,哥哥再给你买一串!”

一边说着,一边给小猴子使了个眼色,小猴子屁颠屁颠跑开,片刻功夫,竟将卖糖葫芦的老人带了来。

“爷,这儿有山楂的、金桔的、葡萄的、裹芝麻的、裹瓜子仁的、裹核桃仁的、填枣泥的、填豆沙的……不知姑娘爱哪口啊?”

草桩上插满各式糖葫芦,排列整齐的大小果实穿在竹签子上,外层裹着透明糖稀,红橙黄绿紫,像一颗结满硕果的小树,煞是诱人。

有其主必有其仆,小猴子搅浆糊的功力也是一流的。

围观人群发出善意的哄笑,三三两两的陆续散去。

沉璧目瞪口呆,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程怀瑜若无其事的挑了串个大的山楂放在她手中,自己也取下一串咬了一口:“尝到甜的时候,就会暂时想不起苦的味道,不信你试试。”

白衣如雪的男子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微笑,晶莹的瞳仁坦承着一种清冷而又脆弱的纯净,仿佛阳光照进湖心深处,折射出无关于己却毫不吝啬于他人的温暖。

沉璧低下头,依言咬下一颗熟透的山楂,酸酸甜甜的沁凉触动味蕾,驱散了堆积胸口的烦闷。

“你要去哪里?”她随口问道。

“去姨母府上,送贺礼,还有些杂事。”程怀瑜的口吻听着很寻常。

沉璧没说话,接连吃下两颗山楂,再抬头,见到的是弯成月芽儿的眼。

她不屑的皱皱鼻子,一巴掌拍上他额头:“笨啊,你以为只有笑才能装出无所谓吗?到人家府上以后,不要笑,不要轻易笑,和平常一样,继续扮演温文尔雅举止有礼谈吐不俗的贵公子就对了。”

“我可不可以认为这是委婉的赞扬——你总算承认我温文尔雅举止有礼谈吐不俗了。”

“可以,不过最准确的定义是安慰。”

程怀瑜又一次笑了,在他自己尚未察觉之前,浓浓的笑意已漫上眉梢嘴角,俊秀的面孔数日来第一次焕发出生动的神采。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倒是一直在等你们安慰,可算在有生之年等到了。回头记得替我转告青墨,有些东西还是不要掩着藏着为好,无视兄弟就算了,兄弟我心胸开阔,得罪小女子可不成了,瞧我至今都还不时挨戳呢!”

“谁戳你了?青墨和你又不一样……”沉璧回嘴回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怀瑜别有所指,俏脸“腾”的一下涨红。

程怀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招手唤来小猴子:“我先走一步,你驾车送姑娘回梨香苑。还有,”他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卖糖葫芦的老人,接过他手中壮观的“小树”,笑眯眯的吩咐道:“剩下的带回去给姑娘吃个够。”

陌路之局

“属下愿向门主领罚!”

空旷的大厅回荡着清冽的声音,沉重的石门在紫衫男子身后缓缓阖上,他面色淡然,话语中亦不带任何情绪。

前方数重幔帐后,端坐着一个人,他“啪”的扔掉刚收到的信报。

“领罚?”桔黄灯火映上冰蓝眼眸,幻化成奇异的墨绿色,令人联想起漂浮在深海中的水藻,艳丽,却寒冷,慕容轩强压下怒火,慢条斯理的反问:“既然明知做错了什么,为何不去弥补,反倒急着来见我?”

紫衫男子沉默片刻才开口:“属下不打算再插手有关程怀瑜的任何事情,除此之外,万望门主不要伤他性命。”

“我曾给过你很多选择,包括这次带他走的机会,你都擅作主张的放弃了,如今却提出这般不情之请,凌右使觉得我可能办到吗?”

“四海承义,平定天下。天义门既担此名,历代门主所作所为也配得上群雄归依。”许是感觉到对方的咄咄逼人,紫衫男子下意识的挺直脊背:“如今南淮国主无为而治,北陆对中原虎视眈眈,一旦相拼,祸及无辜百姓。属下从未违逆门主之意,因为属下相信门主最终是为造福苍生,但属下不明白,程怀瑜并非奸恶之徒,且才情胆识无一不出类拔萃,如果有朝一日由他来平定天下,未必不是苍生福祉,门主为何定要将他剔除?”

“仁者治天下,却不足以得天下。就算我不出手,他身边照样危机重重,你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慕容轩似笑非笑:“莫非,你还想替他打江山?”

“门主见笑,恕属下逾越,敢问门主想替谁打江山?”

尖锐的言辞,提问的人却举重若轻,点漆般的墨瞳坦然迎视着骤然犀利的蓝眸。

由古至今,庙堂江湖两条道,井水不犯河水,偶有暴政强施之下的绿林起义,绝大多数也是由受压迫最深的农民自行组织,有识之士或许会伸出援手,但从没有哪个江湖门派积极的进行幕后操纵,即便是以佛度众生为名的百年古刹少林寺,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也懂得暗施救济明哲保身。无奈归无奈,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王朝,他们干预不了的,也不想干预,老百姓只要能生存下去,也不会很在意皇城里坐的是谁。其实,江湖和市井都一样。

韩青墨选择天义门,也仅仅是想尽己之力护佑一方平安,尽己之力而已,比方说一座城池,一个村庄,所经之处,替他们讨还公道,避开乱军铁蹄。他没想过更远,只觉得比起身为臣子的父亲,江湖没有太多约束,能够做的也会多上许多。

他其实很早就发觉门主和他想得不一样,但他并没有抵触,甚至于有点跃跃欲试,对这位新任门主,他欣赏大过敬畏。自古英雄出少年,他也曾血气方刚的想过倾尽所有来扶助他打造一个太平盛世,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矛头会指向程怀瑜。

“兼济天下或是一己之欲,凌右使希望听到哪样?”

韩青墨闻言一愣,竟无从接话。

“归根到底,是你心中信与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慕容轩慢慢走下书台:“如果不信,你现在大可以走出你身后那扇门,你的身份虽与普通弟子不同,但只要你今后对天义门的种种守口如瓶,我绝不多加为难。如果决定留下,你也无须多加解释,我看人从不走眼。对于方才提到的事,我相信凌右使是关心则乱,若程怀瑜真如你所说,对权位并无兴趣,那么对我也构不成威胁,我自会置之不理,不过,一旦他有所图谋,休怪我翻脸无情。”

冷冰冰的话语掷地有声,韩青墨的脸微微发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旋即掀开袍角单膝点地。

按照门规,作为门主左臂右膀的尊使不必对任何人行此大礼。

慕容轩不动声色,因他知道,韩青墨面对的不是自己。

韩青墨神色庄严,一如当年他初进天义门跪拜玄宗历代祖师牌位一般,手持紫影剑柄,耳边响起的是曾跟随师父立下的誓言,一字一句,鲜活如昨。

天行其道,侠义为尊。爱欲贪嗔,皆归尘土。竭此残生,向善除恶。死而无悔,永不离叛。

“属下誓死效忠天义玄宗,但至亲之人是属下的底限,请门主不要忘了今日所言。”他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门主需要的暗中支持程家的大小官员名单,就目前来看,亲贵不在少数,可见外戚段家渐失人心。兵部郝、鲁、高三大主帅是元帝亲信,自然也是维护程家的。”

言毕,他将信笺放在石阶上,起身欲走,冷不防斜侧的慕容轩劈手挥来一股强劲掌风,他本能的沉肩回臂,倒退数尺,回头只见光影一动,慕容轩已欺近跟前,二话不说的连连出招。

他未及多想,左挡右闪避让开来,不容慕容轩转圜,他一个扫堂腿,眨眼便逼还数招。

高手比试,或攻或守,皆如迅雷驰电,未曾点到即已收势,拳脚间却包含了精深的武艺。

几番拆合,两人都在心底暗暗为对方叫好。慕容轩掌心翻转,扬手接住数尺之外飞来的一柄短剑,韩青墨立刻会意,寒光一闪,紫影出鞘。

韩青墨诸多功夫中最引以为傲的首选剑术,难得棋逢对手,全神贯注之至,信心满满。岂料一柄寻常短剑到了慕容轩手中,无端生出百般变化,空气中银虹紫潋交错,他渐渐退攻为守,应接起来竟倍感吃力,惊愕之下,忽觉手臂一麻,“哐”的一声,紫影脱手坠地。

头脑瞬间一片空白,难以置信。

慕容轩若无其事的替他拾起剑。

“紫影绝情!”他兴致盎然的把玩着:“看来凌右使离绝情的境地还远哪。听说玄宗上一位绝情剑的主人,一手剑术出神入化,就连前任门主都只能望其项背,凌右使有幸得其亲授,却又为何羁绊,迟迟未能进益上层呢?”

似被什么蒙住口鼻,无法思考,更无法呼吸,韩青墨面无表情的接过慕容轩递来的剑,剑锋朝下,双手叠握:“属下谨遵门主教诲,定不辱没师门!”

夜雾沉沉,寒露微降。

满桌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沉璧没心情吃,干脆让人撤了去。她独自坐在梨香苑的凉亭中,心不在焉的玩着九连环,不时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大门,结果一直等到月华初上,仍没见着一个人。

她中午回来的时候经过程府北大街,沿途都有家仆在清扫路面,除程府自家马车外,一律不得通行,据小猴子透露,今晚有皇亲国戚要来程府作客,怀瑜去姚府的主要目的就是将贵宾接到家中,想必也免不了应酬。

可是,青墨到底去了哪?

“咔”的一声,好不容易解开的一环重新被套回去,沉璧发了会呆,恹恹的重来。

她想不通一直呆在自己身旁的青墨什么时候变成了郑桓宇,被那串突然出现的糖葫芦一搅合,她都忘了问,后来再记起,郑桓宇也早已悄然离开了。为此她还歉疚了好一阵,毕竟他是慕容轩派来的人,自己如此失礼的对待总显得不大好。

慕容轩……

沉璧拽出贴着里衣的铭牌仔细观赏,朱红血玉在亭角灯笼的微光下愈发显得温润通透,就像一块久经年月的琥珀,隐隐能看见细致的纹路。即便不是行家,也并不影响贵重物品对人们的天然吸引力,除去它带有的某种号令功能,沉璧断定这玩意本身就属于价值连城的一类。当她后来有机会求证时,慕容轩的回答只有一句,他说,你在我心中不带这么廉价的啊。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的沉璧无法预知未来,也无法相信一个呼风唤雨桀骜不驯的男人会在品尝过无数豪华大餐后对一盘青菜情有独钟——如果一定说有,尝鲜的可能性更大。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对谁好,沉璧并不迟钝,可慕容轩对她一直都很尊重,除了喜欢讨点嘴上便宜,全无半点过分的举动,完全不符合猎艳者的常态……那么,合理的解释只剩下一条——对待朋友的方式因人而异,以上纯属自己春情萌动,女人啊女人,最常犯的就是公主病……

沉璧沉浸在胡思乱想中,就连门边终于出现了一道令她望穿秋水的修长身影,她也迟迟没有注意到。

紫色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丝绸般柔软的长发,如泉水静静流淌过肩头。

韩青墨站在那里,却也忘了自己的存在。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沉璧,芊芊玉手笼着一团暖红莹光,她兀自望着掌心之物发呆,他凝神看去,心中着实一惊,随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轻轻碎裂,再也拼接不出最初的形状。

原来一切都是他自寻的烦恼。

所有的挣扎和不舍,到头来却沦为笑话。

女孩的唇角略略扬起,大约回忆起了值得高兴的事,烛火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宛如两点璀璨的星子,只见那笑魇如花,愈加明艳不可方物。

早该料到,美好的东西,当然不止他会发现。

千金一掷为红颜,便如门主那般理智,也会为了爱护一个人而难分轻重,情深几许可见一斑——与之相比,自己能给予的应当只有微笑和祝福。虽然,有那么一刻,真的很想冲上前拉开她的手。

他没有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幕能永远定格在脑海,今生今世,莫失莫忘。

然而,终究结束得太快。

那张俏丽的小脸转向自己,怔忡的目光瞬间充满惊喜。

他其实很喜欢听她用脆生生的嗓音唤自己的名字。

“青墨,你总算回了!”

今宵别梦

“砰砰砰……”,夜空中忽然升腾起数颗耀眼的明珠。

视野刹那被点亮,花千树,星如雨。

漫天流丽的弧光,满目绚烂的繁华,忽明忽暗的光影模糊了彼此对望的容颜。

“那个……”沉璧郁闷的被礼炮声吓了一跳,思维中断片刻:“哎,程府今日有贵客临门,礼仪挺隆重……对了,你下午为什么不告而别?”

韩青墨没有马上作答,他缓步走上台阶。

沉璧于此时才发现自己是个纸老虎,她本来挺爱琢磨怎样才能成功的勾引上青墨,还常暗自抱怨青墨看她的时间从没超过三秒钟,结果,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自己终于能够在他的视线中停留得久一点,反倒开始不习惯。

“你……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

无比顺畅又无比突然的一句话,沉璧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傻傻的看着他,粉颊上还残留着浅浅笑涡。

韩青墨低下头:“今晚就动身。”

“你准备去哪?”沉璧急忙说:“如果是为了履行与游笑愁的交换,作为当事人之一,我的想法难道就不被你重视吗?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哥哥或许已经找到了我,但他还不想见我,其中必然有他不想说的原因,但至少他在暗示我不用为他担心,那么你是不是就可以……”

“与游笑愁之间的买卖一旦立契,断无毁约可能。而且我也说过,我不单单是为了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必引以为咎。”

“那,我……我本来也不打算在程府久留。”

“不,我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怀瑜。”

“为什么?”沉璧从没见青墨有过如此坚决的神情,一时间方寸大乱:“我和你……与怀瑜有何关系?”

韩青墨苦笑,他一旦离开,往后的变数都不在他预料之内,留沉璧在怀瑜身边以防万一,门主对她总该有所顾忌。只是,这样的话,叫他如何能说出口。

“怀瑜最近情绪比较低落,”他艰难的编造理由:“尽管他不说,其实也需要人安慰……”

“你不也是他的朋友吗?青墨,怀瑜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沉璧忽然打断他:“他说,有些东西还是不要掩着藏着为好。”

“我没有掩藏什么?”他本能的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沉璧咬咬牙,事到如今,只有将留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逼他兑现了,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告诉我,你希望我幸福吗?”

轻轻软软的笑,兼带着甜美与忧伤交织的蛊惑。

韩青墨似被催眠,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倒映着眼前纤巧的身影。

礼花接二连三绽放,映红了女孩的脸,她执着而热切的看着他。

“当然希望。”良久,他的唇畔漾开一抹恍惚的笑:“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有一个和你一般大的妹妹,名叫青黎。我希望你幸福,正如希望她幸福一样。”

灿烂的流星雨落尽,余烬消散风中,幻彩没入黑暗。

夜,依旧寂然无声。凉意,渗透心底。

“你骗人。”沉璧倔强的不肯认输。

“我为何要骗你?从一开始,我就把你当作她。所有的错觉,都是我不对……你在我眼中只是个孩子,我以为你需要照顾……”韩青墨的语气很急促,想要一口气说完,却寻不出更好的字句。

“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就很熟悉,好像上辈子……”沉璧抑制住喉间的哽咽,一串泪珠不争气的跌落:“青墨,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忘了吗?我说过我会等你……”

“我不值得你等。很多事情,你并不了解。即使换作怀瑜,你们所看到的都只是我能够让你们看到的。原谅我……我不希望你后悔,也不希望你让我后悔。”

天地破碎,万物沦为镜花水月中的虚无,隔着重重烟露,看不见她的泪,也触摸不到他的心。

疼得近乎麻木的胸腔里,再也没有心了。

时间的沙漏不紧不慢,不会因为快乐而停驻,也不会因为悲伤而加速。

沉璧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与韩青墨告别的,因为用去了太多力气维持微笑,就没有办法再顾及其他,他似乎还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的提到怀瑜的名字,于是她知道需要她的只有怀瑜,仅此而已。

“我会好好的,也会让怀瑜好好的。青墨,下次再见,我和怀瑜都会比现在幸福,你也一定要做到!”

最后的最后,沉璧听见自己如是说。

她勾勾他的小指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掉。再然后,她躲在墙角,默默的目送他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凉亭中又只剩下她一人,她解开系着钻戒的红绳,将钻戒套进指端,取下,重新套进,重新取下……反反复复,竟也不觉得无聊。

眼帘微垂,遮住一世月光,小小的戒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温热的液体悄悄漫过脸庞,她不愿睁眼,渐渐的,就连他清浅的呼吸都犹在耳畔……

沉璧不觉屏息凝神,熟悉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

那么的真实,以至于……不再像是幻觉?!

她倏然睁开眼——

“哇呀!”

惨绝人寰的惊叫后,程怀瑜痛苦的捂着鼻子:“疼死我了!”

“头疼应该死得更快吧?”沉璧按住额角,痛得很想骂人:“谁让你大半夜的存心吓唬人,走路都不出声!”

“哪个正常人会在大半夜里跑出来吹凉风?你早说你不是在梦游,我至于提心吊胆的进门么?”程怀瑜大呼冤枉,他的确以为梦靥附身才会举止失常,他虽不信魂魄之说,但也不敢拿沉璧做实验,原打算先送她回房睡安稳,没想到她会在自己靠近的时候忽然弹起身来。

“原来你不是故意的啊……”沉璧讪讪的放下手,转而去拉他的袖子:“让我看看鼻子出血没?”

=奇=“你惯用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会出血的地方还不止是鼻子。”程怀瑜幽怨的叹道:“罢了,我不和小女子计较。你只告诉我这么晚了在干什么。”

=书=“我在……”沉璧下意识的摸摸手指,忽觉不对:“我的戒指呢?”

=网=话音刚落,心中一紧,她随即想起方才动作过猛,戒指定是从指间脱落,滑了出去。

“什么颜色?”程怀瑜从她的神情察觉出不妙,一边出口询问,一边拎起灯笼探向地面。

“银白色,对我很重要。”

两人双膝着地,跟随着光线照亮的每一寸角落细细搜寻,干净平整的地面上,空无一物。沉璧傻了眼,目无焦距的惶然四顾:“怎么办?怎么不见了?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起来,当心着凉。”程怀瑜比沉璧冷静得多,他环视六角亭的围栏,拉着沉璧走到北面的座椅:“我来之前,你是不是一直坐在这儿?”

沉璧点点头,顺着程怀瑜所指的方向看去,呆了呆,再看回来,与他面面相觑。

九曲回廊,水桥相连,亭似莲船。

好在时值冬季,水面清净,只有一轮月影随波轻晃。

“别急,我先试试。”

程怀瑜将手中的玉扳指半褪,模仿沉璧的姿势坐下又站起,手臂随意一扬,“咕咚”一声,扳指掉进水池。他看了看,接着扯下衣带间的宝石,依葫芦画瓢的继续扔,宝石之后是袖扣,袖扣之后是沉璧的珍珠耳坠……大大小小的饰物抛完,他也大致认准了方位,迅速脱去外袍,没等沉璧的“小心”出口,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厚厚的淤泥涌起,程怀瑜险些被呛翻,却不敢将水波折腾出太大动静,憋了口气,耐着性子一点点摸索。

水寒刺骨,他却只惦记着岸上那个人的心急如焚。

终于,指尖碰触到一枚坚硬的圆环。

他大喜过望,举至眼前看了又看,确认无误后兴奋的折返。

“怎么样?”沉璧紧张而期待。

程怀瑜努力压下弯起的嘴角,装作很失望的样子:“水太深,估计是没戏了。”

“算了,你先上来,别冻坏了。”

沉璧伸手想拉他上岸,谁知指尖被轻轻托起,下一刻,银白色的指环滑进她的指端。

启明星滑落天宇,在她的无名指上闪烁,小小的,灿烂的,点亮她的双眸。

她愕然抬头,见到他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你要怎么谢我?”

圣旨逼婚

“啊啾……啊啾……!”

“不行,还是得去厨房给你熬点姜汤祛寒!”沉璧扔下手中抱着的一团湿淋淋的衣服。

“等等,”程怀瑜裹着被子含糊不清的嘟哝:“让青墨来看看我被他害的……本来都是他应该该做的……”

沉璧心头一酸,勉强笑了笑:“怪我自己不小心,与他人何干?你也别不好意思,本姑娘亲自下厨还是要收费的。”

“真不用,病了的话,说不定还能帮我逃过一劫。”

“劫你个头啊,都胡言乱语了,是不是该请个大夫来瞧瞧?”

“哎,你这么关心我会让我误会的。天都快亮了,你还不走,呆会让下人看见传出去,又该诬赖我乱造谣。”

沉璧抚向他额头试温的手僵停在半空,扁扁嘴:“那你先休息,天亮了我再找小猴子一起来看你。”

她转身之前顿了顿,还是决定等明天再告诉他青墨已经走了的消息,刚抬脚,他却叫住她。

“沉璧……”

“嗯?”

对视的瞬间,他的目光中也闪过几丝犹豫,稍作迟疑,终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辛苦找回的宝贝,别再弄丢了!”

沉璧回之一笑,也没心思多问,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他的房间。

沉璧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纷杂的梦境里,时间变幻,地点变幻,唯一不变的,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填满心房的孤寂让她绝望而害怕,于是换作奔跑,直跑到悬崖边,一脚踏空,从云端狠狠的坠落……醒来时窗外已大亮,汗湿衣襟,心如擂鼓,就像大病过一场,她昏昏沉沉的靠在床头,过了好久,忽然记挂起怀瑜昨晚的境况,匆忙穿好衣服前去探望。

岂料一开门,小猴子就跌跌撞撞的扑进来:“姑娘可醒了,赶紧去劝劝少爷吧,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大夫请来没有?”沉璧不明就里,第一反应是程怀瑜病危。

“姑娘还在说笑呢!大夫医病不医心,少爷算是中了魔怔。”小猴子哭丧着脸。

“怎么了?”沉璧脚步不停的往外走。

小猴子跟在后边解释:“镇守边关多年的郝将军月初回京师为爱女庆祝十七岁生辰,昨日又与少爷同上姚府道贺,随后前来程家探望老太太,晚宴时,宫里来了道手谕,圣上有意将郝将军的女儿许配给少爷。任谁来看都是再般配不过的好姻缘,偏少爷不这么想,宴席未散就离了座,叫郝将军面上如何过得去。幸而郝将军大人有大量,几句场面话就把事儿暂时压下了。这会老爷命他去将军府赔罪,他还死拗着说自己没错……”

“逆子!你是想气死老夫才罢休么!”

临近怀瑜房前,突然响起的一声暴喝让小猴子的解说嘎然而止。

沉璧略略止步,发现庭院中打扫的仆从也都躲得远远的,她低声问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猴子:“你家老爷?”

“是……是的,老爷脾气不好,除了老太太,从没人敢当面顶撞他……老太太去五台山吃斋还没回来。今……今日少爷又是个例外……”

“那我现在进去的下场不也很惨?”沉璧听着觉得不对劲。

小猴子满脑袋黑线:“姑娘是少爷请回的客人,老爷断不会责罚你。”

“有道理。”沉璧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蹭到门边,从门缝朝里看进去。

程怀瑜只穿着中衣,赤足跪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倔强的神情与平日判若两人,他的脸色苍白,只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显然还在发烧。

沉璧皱皱眉头,冲小猴子招招手:“去弄点吃的来,快!”

小猴子一溜烟跑开。

程怀瑜的声音略带沙哑:“孩儿自认无愧于心,倘若真娶回郝将军的女儿,那才是需要上门赔罪的!”

“哐!”一只茶杯在他身前砸得粉碎,随之而来的低吼带着腾腾怒气:“你当真以为我不能拿你怎样?”

沉璧闻言看向说话的人,她从怀瑜与青墨的闲聊中听过程竞阳的大名,凭想象描绘出的是一位严厉古板的老者,没想到,他竟个保养得极好的中年男子,一袭上等的青绸缁衣,长须美髯,相貌堂堂,如果除去满脸的恼怒,他与怀瑜的气质倒有几分相近。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对此人毫无好感。

瓷器碎末溅了程怀瑜一身,他无动于衷:“孩儿无论承受何种责罚都不为过,但成亲一事万万不可。”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何不可?即便你另有心上人,男儿三妻四妾也很寻常,郝将军绝不会阻拦。”程竞阳见硬的不成,试图软化。

可惜程怀瑜那孩子在外八面玲珑,在家却丝毫不懂转圜,他一副英勇就义前的慷慨激扬:“孩儿没有心上人,只是不想成亲,谁都不想娶!”

“大道理不必多说,倘若你还认我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程竞阳的声音透着股决然:“这亲成得成,不成也得成。”

程怀瑜脸上血色褪尽,一言不发的躬身,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布满碎瓷渣的地上。

沉璧险些叫出声来,正要捂嘴,一只托盘塞进她手中,盘中装了几样吃食。

“姑娘可以去了!”小猴子擦擦汗,借机往门里瞅了瞅。沉璧不及阻拦,就见他一个趔趄,直挺挺的倒了进去。

“老爷息怒!少爷、少爷……儿身母赐,怎能如此糟蹋……”

小猴子手忙脚乱的想搀扶起怀瑜,程竞阳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未置可否。

正当沉璧对程竞阳的冷血感到不满时,两道阴沉的目光忽然扫向自己。

“你是何人?”程竞阳冷冷的问道。

沉璧未及应声,便听怀瑜替她答了:“她是孩儿在江南结识的朋友,您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字。沉璧,这是我父亲。”

“伯父!”沉璧定下心神,垂首行了一礼。

“既是远道来客,就不必多礼了。”程竞阳语气稍缓,打量沉璧的眼神却愈发古怪,过了好一会才道:“小儿顽劣,万勿见笑,姑娘若是有空,再帮他权衡一番才是。”

“伯父放心。”沉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走开几步,将食物摆放在桌上,略一盘算,回头若无其事的笑道:“小猴子,先去沏杯茶给你家老爷消消火。”

“是!”

“罢了,眼不见心不烦,这儿就请姑娘代为费心了。早朝过后,宫里一定会有消息传来,到时候可由不得他再耍性子。”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程竞阳不再多看怀瑜一眼,只在经过沉璧身边时停了停,问道:“令尊是哪里人?”

“乌镇。”沉璧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双亲早年辞世,家中就剩小女一人。”

程竞阳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拂袖而去。

“先吃饭!”沉璧没空揣测程竞阳的用意,关好门,直接对他儿子下命令。

“嗓子疼,咽不下。”程怀瑜苦着脸。

“小猴子煎药去了,你还是得先忍着吃点东西,想抗争就不能倒下。”

“我还以为你会和父亲一样劝我成亲。”程怀瑜居然笑了起来,好像额头流血的不是他。

“嗯,等你吃完了我就开劝。”沉璧拧了块热帕子,欠身递过去。

“那我还是不要吃了。”程怀瑜将帕子敷上伤处,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回事?我都没敢太用力……看来苦肉计也需要经验。”

“怀瑜,”沉璧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明白,既然娶不到自己喜欢的人,娶谁不是娶呢?”

“所以,还有一种选择,就是不娶。”

“你要么就干脆出家当和尚,否则迟娶早娶总得娶,何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惨?你当姚若兰看了就会高兴么?”

“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因此而耽误另一个女人。除非等到有一天,我心里能够再容进别人。”

“虽然你的想法很爷们,但我可能比你自私,我觉得你已经走到这一步,如果还不懂得先保全自己,就是个傻子……为什么你就不能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沉璧很不是时候的想到了慕容轩,他因寒毒难愈,暖床的女人不知换了多少拨,早就习惯成自然。

“你是在暗示我具有与众不同的特别之处吗?”短暂的沉默后,程怀瑜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对,你特别傻。”干脆利落的回答。

程怀瑜极其少见的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沉璧,漂亮的眼睛慢慢弯起,轻声说:“比起自个儿闷着犯傻,有人作陪还是会好过很多。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久了。”

“你又不会一辈子犯傻,别太悲观,再倒霉的人总有否极泰来的一天。”沉璧讲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话,因为她自己也还在失恋,如果不是怀瑜,她都不知消沉到哪儿去了。

“否极泰来……”程怀瑜像对待刚学来的新词汇一般,念了好几遍,忽然笑了:“‘泰来’的前提定要‘否极’哪,我还没倒霉透顶,但是马上就差不多了。”

“什么意思?”

沉璧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个尖细的令人听着很不舒服的声音——

“世袭开国县公第五代长孙程怀瑜接旨!”

否极泰来

“出去就知道了。”程怀瑜放下一口未动的粥碗,眉眼间的笑意淡淡敛去,他起身走出去,随手关门。

冬日清晨的薄阳似乎也畏惧冷,裹着厚厚的云衣,只露出一点点金边。然而,院子里,却是一片耀眼的明黄,晃得人睁不开眼,心,也跟着惶恐。

程怀瑜肃整衣袍,端正的跪下,仆从们纷纷以头点地。

沉璧背抵着门框,隔着窗纱担忧的看着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的大内侍卫,她从来不知道,颁一道圣旨还需要这等阵仗。不过,当她看到颁旨的太监取过一只放在朱漆描金托盘里的粗壮藤条时,当即就明白过来。

这世上,周瑜打黄盖之前还得事先沟通,但老子揍儿子却是天经地义的。如果说程竞阳代为管教的地位还有点尴尬,那么称得上名正言顺的就只剩一个人。

藤条的手柄上缚着黄丝带,老太监虔诚的双手托起举至眉端,低声说了句什么,沉璧没听清,只见两名黄衣侍卫搬来一张宽脚凳放在程怀瑜面前。

沉璧的脑袋一阵嗡鸣,她下意识的转过头,她知道怀瑜不会希望让她看见接下来的情景,她帮不了他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留给他最大的自尊。

尽管捂着耳朵,那一声声鞭笞皮肉的闷响还是见缝插针的钻进来,沉璧感觉时间异常难熬,好不容易熬到消停,那个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忙贴近门缝细细听了,半晌,哑然苦笑。

打也挨了,媳妇还要照娶,程怀瑜啊程怀瑜,枉你年少成名,当初的精明能干都跑哪里去了?

“少爷,你好歹喝点药,风寒未愈,再加上皮外伤,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啊……”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哐当!又一只瓷碗遭了殃。

“可……可是……这祛淤膏……”忠心护主的小猴子抹抹眼圈,仍在结结巴巴的劝说,一只抱枕砸了过来。

趴在床沿的男子狼狈不堪,汗水濡湿的黑发凌乱的沾在脸颊,被愤怒和屈辱烧红的双眸充满敌意,就像一头负伤的小兽,冲在场的每个人发出暗哑的低吼:“没有我的允许,谁再踏进这房间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行了,都下去吧,”沉璧强压着心头的酸楚,打发走一屋子的奴婢,朝门外指指:“小猴子,吩咐厨房换只木碗装药来。”

“你也回房去。”音量小了几度,说话的人将脸埋进被褥。

沉璧没吭声,示意小猴子将门带上,自己踮起脚尖绕了回去。

程怀瑜蒙着被子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他艰难的抬起上半身,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水杯,不小心扯动伤口,疼得连连吸气。

一滴沁凉的水珠溅上他干裂的唇,他本能的张嘴去舔,下一刻,牙齿磕上杯壁,“叮”的脆响。

“啊,对不起……喝到没?”

程怀瑜讶然抬头,随即哭笑不得。他看见沉璧站在床边,用手帕蒙着双眼,泼泼洒洒的将水杯凑近自己。

“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回房吗?”

“我不是没有答应吗?”沉璧的表情很无辜:“我猜你大概会觉得没面子,所以特意不看你。”

“你……”程怀瑜无力的趴回去:“你别取笑我了。”

“我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怀瑜……”沉璧扯下蒙眼的帕子,认真的问道:“你前日碰见我蹲在街头哭泣,那么多人围观,你走过来拉起我的时候,萌生过丢脸、好笑或是同情的念头吗?”

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他,坦然自若。

程怀瑜的脸孔微微一热,别开视线:“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当第一眼看见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时,所有的感觉,只有心疼和怜惜。

“那就是了。你还常指责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日却又是谁在扮小人呢?在你心里,我和青墨难道还不足以共患难吗?”

沉璧的反问令程怀瑜无以作答,只得埋头喝水,一杯很快喝完了,沉璧又给续满,细心的扶着他的肩头让他不至于太吃力。

鼻端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馨香,程怀瑜的脸上越来越烫,他开始后悔将小猴子轰走,自然而然的,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青墨怎么还没回?”

“他回来过的,可是又走了。”沉璧沉默片刻:“他另有急事,所以托我向你告辞。”

程怀瑜愣了愣,见沉璧神情淡淡的,也不便多问,只好帮兄弟善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早年便是这样,等你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沉璧笑了笑:“走了倒好,要是你当着他的面被打成这样,他空有拳脚却施展不出来,那还不平白添堵么?”

没等程怀瑜再说什么,门被推开,小猴子缩手缩脚的进来,将盛满药汁的汤碗放在桌上,又识趣的出去了。

沉璧起身端来药,加了少许蜂蜜,搅了搅,取过剩了些凉水的杯子,将药汁倒进一半,递到程怀瑜手里。碗里余下的,再取过勺子,不慌不忙的慢慢拌凉。

程怀瑜见她的动作熟练非常,不由得想起往日她在自家小店冲泡饮品的情形,忍不住问道:“你想家吗?”

“你想说的,”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沉璧并不抬眼:“是不是昨晚没能说出口的?没关系,我听着呢。”

“我不是说不出口,而是……”程怀瑜将“不想”两字咽了下去,自嘲的摇摇头:“带你离开乌镇这么久了,我答应你的事还迟迟没能开始,真的很抱歉。我没料到程家这么快就进入多事之秋,如今青墨不在身边,我自顾不暇,更怕生出什么事端连累到你,所以不如先送你回家,其他的我再来从长计议。”

“你是在下逐客令吗?”

“不,怀瑜幸得挚友,珍惜都还来不及,无奈泥足深陷,倘若有个万一……”

“那就等万一出现的时候再说吧。”沉璧将温度适中的药汤全倒进程怀瑜杯中,催他赶紧喝,然后自言自语道:“谁让我正好撞上了呢?至少,我得等你大婚了,日子过舒坦了……”

“我真不能娶郝梦晴那丫头,”程怀瑜急急的吞下药汁:“程郝两家世交,她当年出生在关外,祖父还特意带我去抱过她……”

“那不正好么?省得洞房花烛夜还要相互介绍。”

“噗……”程怀瑜呛得脸红脖子粗:“她于我而言就像是邻家妹子,就算娶进了门,这种事,怎么能……唉,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沉璧煞有介事的点头:“你的意思是,面对太过熟悉的人不好下手……哎,你轻点咳,身上带伤呢……要不现在给上点药?”

“上上上……”程怀瑜迭声应允:“叫小猴子进来!”

程怀瑜的窘态让沉璧笑得直打跌,她踉踉跄跄的出门很远,肩头还抑制不住的发颤,摸摸脸颊,竟然早已湿润一片。

青墨,你怎么可能只当我是妹妹?如果我不能相信自己的心,那么我还能相信谁?

沉璧失魂落魄的穿过重重院落,丝毫没留意到小径旁的竹林深处,闪过几道明黄身影。

他们守护的百米之外,一位身着绛红衣袍的老人站在漏窗下,襟前袖口团龙欲舞。

老人面朝沉璧刚刚走出的那扇门,他的双眼蒙着一层白翳,混沌不明,却不妨碍他专注而失神的‘看’着。良久,他低声问道:“他伤得如何?”

“回皇上,执刑侍卫留了几分力道,断然不会伤筋动骨。”回话的正是宣读圣旨的那个尖细声音。

老人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道:“宫里带来的祛淤膏交给程竞阳了吗?”

“奴才一早就交给了程竞阳,这会应该都用上了,皇上别担心,年轻人自然也恢复得快。”

“朕并非要伤他,”老人的语气不觉带了几分歉疚:“朕只是想让他长个教训,将来做任何事情都不能任性,任性改变不了什么,还必须付出代价。”

“皇上用心良苦,那孩子聪明,定能自个想明白。”

“是啊,他打小就很聪明。”老人喃喃道:“可惜我陪他的时间太少,转眼都十六年了……你眼神儿好,方才又离他那么近,可有看清他的模样变化大不大?”

“小皇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俊俏……”尖细的声音渐生凝噎:“可无论怎么变,他眉眼间总透着皇上年轻时的影子,犯倔的神态却像极了娘娘……”

“曦儿……”老人喉间哽咽出两个模糊的字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为了保全他啊,只有得到那几位将军的拥护,他才能顺利即位,你可能又会说你不稀罕,可是,那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曦儿,你若在天有灵,定要护佑他平安,不然,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去见那个无缘尘世的孩子……”

“皇上小心身子。”白发太监扶住颤巍巍的老人,哄起九五之尊就像在哄一个孩童:“皇上回宫歇着吧……您的一片心,奴才们都见到了,娘娘怎会看不见……回去吧,都回去……”

为了让程怀瑜安心养伤,沉璧每天想出很多法子供他一一否定,虽然每每以调侃结束,而且对事态发展没有任何帮助,但总算暂时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虽然,她的担忧并不比当事人少,因为她太清楚程怀瑜一根筋犟到底的性子,到时候真捅出什么麻烦,她连个找商量的同伙都没有。

不过,人生有时更像一局棋,碰上老天爷心情好,说不定就会赏给你一枚神奇的幸运子。

承沉璧吉言,程怀瑜总算等来了否极泰来的转折点。

起先,不知是否为了图热闹,宫里传来懿旨,将程怀瑜和姚若兰的婚期定在了同一天。

程怀瑜连笑都装不出来了,风寒久不见愈,伤也恢复得很慢,整个人瘦了一圈,愈发朝着羽化成仙的境界去了。

沉璧看在眼里愁在心里,好在他对自己的要求还从不拒绝,虽然饭后对弈又是惯常的三胜零负,沉璧依然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点胜利阳光,于是心情大好的打发他回房休息,接着就迎面遇上举着一张拜帖跑来的小猴子。

“不是说了你家少爷最近身体欠佳,来客一律回绝吗?”

“回姑娘的话,小的一直照你吩咐来的,可外边候着的大小姐还是坚持让我收下拜帖给少爷过目,她说她找的是韩公子。”小猴子自从见识了沉璧三言两句就能镇压住程怀瑜的能耐后,早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段日子少爷养病,梨香苑的大小事情不需人指点的全都汇报给了沉璧。

“找青墨?她有没有说她是谁?”沉璧打开拜帖,首先看向落款处。

跃入眼帘的是一行清秀小字。

韩青黎敬上。

落跑新娘

“青黎妹妹请!”

连接数天的灰暗视觉难得缀上一抹亮色,沉璧微笑着给来客让座,眼前的女孩与自己年龄相仿,身穿一件湖绿织锦小袄,颜色甚是鲜艳,但在她娇美的容光映照下,再灿烂的锦缎也都黯然。

“你怎知我比你小?” 女孩好奇的偏着脑袋将沉璧打量了一番,眨眨眼:“是我哥说的吗?”

沉璧点头,她其实是从怀瑜那里得知的。

“我看不大出来……”女孩笑得毫无心机,侧面纤柔的轮廓与她的兄长颇为神似,她接过沉璧递过的茶,朝屋外的长廊望了望:“我哥哥人呢?他还不知道我来了吗?”

“你事先告诉过他你要来吗?”

“没有……”女孩俏皮的吐吐舌头:“我偷跑出来的,要是先让哥哥知道,一准儿半路就将我逮回去了。”

“偷跑?”沉璧有些意外。

“对啊!几个月前,哥哥好不容易回趟家,同行的还有程公子,我央他们带我来京城玩儿,程公子倒是爽快,哥哥却不答应,还引得父亲教训我,哼!”

沉璧被女孩淘气的神情逗乐了:“所以你定要从天而降的好生气气他?”

女孩眼睛一亮:“你怎么和我想一块去了!哥哥就爱小看我,我辛苦学来拳脚功夫,他却总说女儿家文静些好,不许我找人比试,还说我不懂世道凶险。可你看,这么远的路程我不也一个人安然无恙的走过来了吗?我原本还想……呃……”

屋子里忽然响起奇怪的“咕咕”声,女孩叽叽呱呱的话匣子顷刻打住,白净的脸孔上泛起一丝羞赧,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沉璧,小声说:“我的钱袋昨天就被偷了……”

“后来抓着小偷没?”沉璧若无其事的挽起她的胳膊往里屋走去:“我就喜欢听人讲旅途见闻,妹妹来得正好,不如先陪我用午膳,咱们边吃边聊。”

精致的菜品让饿了好几顿的青黎吃得很开心,她与沉璧也越聊越投机,两人之间有个最大的共同话题——韩青墨。

“哥哥从小就这样,出门前从不告诉家人去了哪里,问他也不说,爹爹开始还担心他在外学坏,后来见他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也就随他去了。不过,自从我们搬去镇江后,他就很少回家了。”

“你们家以前在哪儿呢?”沉璧给青黎碗里夹了些菜,饶有兴趣的听着。

“大西北。爹爹曾是西北提督,那里有大片沙漠和戈壁,大群牛羊,还有好吃的葡萄和蜜瓜。小时候,哥哥常骑马带着我去追夕阳,”青黎眼中盛满向往:“夕阳离我们很近,黄沙一直漫延到天边,真的很美……后来如果不是因为北陆发动战争,爹爹就不会因受重伤而转任关内,哥哥也不会离家拜师学艺,还有我,更不会离开儿时的伙伴……”青黎的目光黯了黯,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沉璧意犹未尽的回过神来:“我带你沐浴更衣,想出去玩就和我说一声。等程公子午睡醒了,我们再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办法联系到你哥哥。”

“劳烦姐姐了,我现在还想去看望一个朋友,晚点再回来。”

“那……我让人驾车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随处逛逛!”

青黎抱拳的姿势颇显生涩,腰身还习惯性的侧了侧,沉璧看了忍俊不禁,除去爱屋及乌的可能性,小姑娘确实很招人疼。

“也好,记得早点回来。拿着这个,”沉璧摘下程府的腰牌:“进门就说是少爷的客人。”

青黎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不知姐姐对周边熟不熟,京城有位姓郝的大官,他的府邸大致在何处?哦,对了,他的女儿才貌均属上乘,据说很受官宦子弟的追捧,闺名梦晴。”

“我没……等等……”

郝梦晴?!

沉璧顿时心脏狂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正是怀瑜说从小就抱过的姑娘吗?将军的官衔应该也很大吧?

“他父亲具体任何职呢?”

“我也不太清楚,以前在西北,郝伯伯还是校尉……按功勋,应该晋升为将军了吧……将军府应该很醒目吧。”

“我陪你一起去找,我也想认识你说的郝梦晴!”沉璧脱口而出。

青黎略一踌躇,还是答应了。

世界很大也很小,沉璧做梦也没想到韩青黎竟然是郝梦晴的手帕交,从上马车起,她的全体脑细胞就开始高速运转,程怀瑜的立场决定了他抗婚无效,相比之下,他的另一半应该自由得多——当然,也不能排除郝梦晴或许会很期待,毕竟程怀瑜是南淮无数少女的怀春对象,但如果,郝梦晴也是和韩青黎一样行事独立的女孩呢?

沉璧抱着紧张而雀跃的心理,默默祈祷。

答案很快揭晓。

“我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两面三刀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生意人?既然没人问过我的意见,那我也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青黎,你一定要帮我!”

涕泪交加的重逢拥抱后,那个看上去文静秀丽的女孩爆发出海啸一般的哀怨。郝梦晴的年岁其实比沉璧和青黎都大,但眼下也顾不得体面了,显然早已被逼得无路可走。

沉璧庆幸自己沾了青黎会轻功的光,免去了走正门的繁文缛节,也避开了家长们的耳目,于是事情就简单得多。她到现在才知道,青黎并不单纯为找青墨而来,她是收到了郝梦晴的求救信。

“我当然会帮你,不过,”青黎迟疑道:“程公子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

“她说得没错啊,商人重利轻离别,换作我也不愿意。”沉璧飞快接过话去。

“她……是谁?”郝梦晴吸吸鼻子,从青黎怀里抬起头。

“哦,她叫沉璧,我哥哥的朋友。”青黎想了想,补充道:“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我也是程怀瑜的朋友。”沉璧着重强调:“客观的说,程怀瑜虽然不适合当丈夫,但他为人光明磊落,他若知道你不愿意,也绝不会勉强。”

“我才不管他勉强不勉强,”郝梦晴骄傲的说:“我已有心上人,任谁也别想取代。”

“你有心上人?”青黎满脸惊讶:“我怎么不知道!早说就该找他一起来商讨大计啊!快告诉我是谁!”

“嘉兰四公子之一,”郝梦晴咬了咬嘴唇,桃腮漾起红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凌霜染烟墨。”

沉璧的笑意凝固在唇角,青黎的下巴砸向地面。

“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吗?”郝梦晴的面孔愈发通红,语气却十分坚定:“京城茶楼里的说书匠经常提到凌霜公子,他行走江湖劫贫济富,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大侠。”

“你……说的是……我哥?”青黎难以置信的要求确认。

出阁在即的新娘子娇羞万分的轻轻颔首,一锤定音。

To be or not to be,that's a question.

莎士比亚大师设计出的经典台词困扰了沉璧一整晚,应该说,她此行是大有收获的,但她委实高兴不起来,与此相反,她觉得老天爷这次给她开的玩笑未免太过分。

郝家就一个女儿,少了郝梦晴,程怀瑜在迎来下次指婚之前,至少有一段喘息机会,等伤痕淡去些,等他心里能容进第二个人。

可是,这世上大概没有谁愿意帮别人去追自己喜欢的人,哪怕追上的希望很渺茫,但,难道不是连接近的可能最好都不要有吗?她无法想象青墨再去温言软语的去哄劝另一个女孩,即便是拒绝。

但她无力出言阻止青黎和梦晴的计划,没有立场,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情丝缠绕,无非是给自己平添烦恼罢了。

“不行,不能走官道,一定会有追兵……”

“啪“地上又多了一个纸团,窗纸已透出蒙蒙晨光,研究了大半宿地图的青黎一脸烦闷。

沉璧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让我看看。”

“你……”青黎对她与对郝梦晴一样,明显不抱什么指望:“你除京城以外,还去过哪些地方?”

沉璧没回答,她专心致志的推敲着地图上的每一点标识,不时提笔做下记号,一如她曾经每晚与慕容轩躲在勾栏窑子里进行的必修课。

有经验的事情重复起来总不会太难,在程怀瑜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青黎对沉璧的崇拜度很快上升至A+,并继续有爆棚趋势,因为无法得知青墨的去向,她们最终目的是回去镇江的家——届时被知府大人发现也没什么,行完长达数月的迂回路线,这桩婚事早该尘埃落定了,烂摊子留给乱点鸳鸯谱的长辈们去收拾,至于被抛弃的新郎官……就偷着乐吧。

鉴于这次玩官兵抓强盗游戏的是两个娇嫩女娃娃——尽管青黎一再重申自己足以保护梦晴,沉璧还是取下慕容轩赠与的血玉铭牌戴在青黎脖子上,嘱咐她不到交还的那天绝对不能取下来。她对慕容轩的背景了解不多,但也明白他绝不会给自己一样无用之物,倘若真遇上什么危险,必定还是能救急的。

万事俱备,逃跑时间定在某个月黑风高夜。

沉璧一直瞒着程怀瑜,是为了维持他的状态不让人起疑,但杀人越货皆需里应外合,于是里应者换作忠诚而机灵的小猴子。

夜深人静,将军府的南面院墙上晃过两条黑影,一辆轻便马车悄悄驶离小巷。

守城士兵睡眼惺忪的检查过盖着红戳的将军令,端正的行了个军礼,开门放行。

过了很久,城墙阴影下才慢慢走出两个人。

“姑娘,这可算成了?”问话的男子战战兢兢,语气中却掩饰不住的兴奋。

“接下来就要看她们了,路线应该没太大问题。”女子的声音有点倦倦的:“我们回去吧。”

“您先请……”小猴子毕恭毕敬的鞠躬。

沉璧刚转身,却被一只手拦住去路。

两名黑衣人如幽灵般出现在面前:“耽误姑娘片刻,我家老爷有请。”

李代桃僵

“你家老爷是谁?”小猴子抢着将沉璧护至身后,“呼”的亮出腰牌:“招子可都放亮点,程家的人也是你们能……”

话没说完,又一辆马车停在他们身边,车檐边悬着的铭牌与小猴子所持一模一样。

小猴子傻了眼。

沉璧一惊,却也不好多问,只得绕出来,一言不发的领着小猴子上了车。

马车行经程府北大街,白天里熙熙攘攘的街道空无一人,只剩茶馆酒肆的旗号在夜风中飘舞,其形如魅。

沉璧关上车窗回过身,头脑依然很混乱,她想不通程竞阳唱的是哪出戏,见这情景,事情绝非眼下才暴露,他既然早发觉未来儿媳有逃跑动向,却能够稳如泰山的旁观,便是方才也不阻拦,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帮凶,扣留下来有什么用?

沉璧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着黑衣人穿过几道垂花门,停在一处厢房前,其中一人敲了敲门,轻声道:“老爷,人带来了。”

门开了,出来一位青衣丫鬟,她欠身让进沉璧,旋即掩好门退下。

“沉璧来了?”屋子中间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他放下手中书卷,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正是程竞阳。

“沉璧见过伯父。”

“坐。”程竞阳的口吻很和蔼,脸上亦无不悦之色:“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

“不……不知道……”强大的气压袭来,沉璧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请伯父明示。”

“别紧张,随便聊聊。”程竞阳给沉璧倒了杯茶,闲话家常似的说道:“前些日子,我派人去乌镇调查过你的身世,果然清白人家。”

“清白”两字自是别有所指,沉璧用以装饰的笑容隐去,她下意识的坐直了些,正色道:“恕沉璧愚钝,伯父为何要这么做?”

程竞阳品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我未来的儿媳,怎能随便娶进门?”

沉璧手一抖,热茶溅了几滴到手上,她却顾不上烫,一径盯着程竞阳看,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程竞阳故意流露出不解的神情:“你既然决定送郝梦晴走,就没想这开了锣的戏如何收场吗?”

沉璧硬着头皮道:“沉璧不懂伯父在说什么,若真有戏,沉璧也只是个凑热闹的,戏角儿的进出不都在伯父眼底下么?”

“说得好,所以,我想让谁登台便让谁登台,想让谁退场便让谁退场。”程竞阳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轻狂:“那郝梦晴根本就是个毫无心机的丫头片子,她将来怎么扶持怀瑜成就大业,走便走罢,程家不稀罕。倒是你,好孩子,你在江南为程家立下汗马功劳,老太太以绕梁古琴相赠,而我,却能许你程家最宝贵的东西,你可愿意?”

沉璧愕然无语,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程怀瑜不比古琴,人心是不能转赠的,你身为父亲,怎么从不问问他作何想法?”她心知程竞阳并非生父,但也是抚养怀瑜长大的亲人,有些事情纵然无法逆转,也该站在怀瑜的角度多加转圜。见程竞阳一无所觉,她稍稍平缓了语气,淡然道:“沉璧不可能参与伯父的家事,即便需要李代桃僵,也请让怀瑜选择一次吧。”

“哦?”程竞阳眼中浮现几许玩味:“可我却听说怀瑜曾在乌镇向你提亲?”

“那是误会,纯粹闹着玩儿……”

“不错,我原想他既然将婚姻大事视作儿戏,想必也不甚在意,可后来,我又在他的书房中看到了这个……”程竞阳拿起桌上的一副卷轴,“哗啦”抖开,画中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孩俏然而立,明眸皓齿,浅笑盈盈。

“这,这不是……”沉璧张嘴结舌,这明明就是当日害她在苏州城门口被通缉的那幅画,她没想到竟是怀瑜执笔的,待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程竞阳将沉璧的惊讶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他不紧不慢的收起画卷。

“不管怎么说,你一直在怀瑜身边,而他并不排斥你,这就是我作此决定的最大理由。儿女情思也好,萍水之谊也罢,重点是,你嫁给怀瑜之后,想怎么做全凭你。”程竞阳紧紧盯着沉璧的双眼:“换句话说,除了你,没人能够给他自由。”

“可……可郝将军……”沉璧的能言善辩比起程竞阳的老谋深算,毕竟还是略逊一筹,心理防线岌岌可危,她只得苦苦寻找挡箭牌。

“郝将军?”程竞阳慢慢的笑了:“郝将军想要的不过是个平王名分,自家丢了女儿却怨不得别人,众目睽睽之下怎担得起欺君之罪?他定得找个人来填补,你若应了这个缺,而我又不揭穿,他感激都还来不及,会傻得去喊冤么?这其中的操作与你无关,你日后只当多了个父亲,有何不可?孩子,你对素昧平生的郝梦晴尚能伸出援手,却忍心让怀瑜白认识你一场吗?”

即将燃尽的蜡烛“噼啪“轻响,沉璧望着被烛光投递在墙壁上的剪影,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她想起沉非让她早点回家,她又想起青墨临走时说的话,可他们谁都不愿对自己伸出手,她进退两难,怀瑜也一样。但至少,他在她身旁。

“沉璧答应伯父,但有两个条件。”

烛火摇曳在女孩眼中,折射出坚定的神采。

程竞阳将喜色掩藏得滴水不漏,略略颔首。

“其一,我与怀瑜之间有名无实,正妻之位空留。其二,怀瑜迎娶正室之时,便是沉璧功成身退之日,请伯父替我重入户籍,沉璧愿隐姓埋名做回闲散之人。”

程竞阳沉吟半晌才道:“你顶替郝梦晴,恐怕不可能嫁作妾室。我只能答应你一旦怀瑜再娶,便可还你自由身。”

“也好。”沉璧想了想,觉得差别不大,反正人走了,正妻之位也空了,她点点头:“那就依伯父所言,沉璧静候差遣。”

程竞阳击掌:“来人,送姑娘回梨香苑。”

目送沉璧走远,程竞阳的目光扫过墙角,眼中笑意顿消,低喝道:“还不出来!”

黑暗中闪出一条人影,跪地俯首:“老爷息怒,毒王行迹不定,小的想方设法才寻到他。”

“要的东西可都配齐全了?”

“都齐全了。”

“现在就去把梨香苑的厨子给我叫来!”

“是!”

沉璧脚下轻飘飘的,游魂似的回到梨香苑,一进门就下意识的抬头望向怀瑜的房间,灯光果然还亮着,她上前敲了敲门。

“怀瑜,你还没睡吗?”

“就快睡了……”屋里传来桌椅响动之声。

“行了,你别忙着脱衣服,我进来了。”沉璧嘴里说着,一只脚已迈了进去、

程怀瑜的外衫解到一半,尴尬的看着她:“好歹也给人留点反应时间么。”

“我今天不是来查勤的。”沉璧咬咬唇:“如果我打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的。”

“你还是先听听好的吧。”

“不,我先听坏的,然后再用好消息安慰一下。”

“确定?”

“你莫不是又在梦游?”程怀瑜莫名其妙。

沉璧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听着,本姑娘决定下嫁给你了。”

“原来你真的在梦游……”

说一句话远比做一件事要简单。

梦游,如果是真的,也并不令人愉快。

直到凤冠霞帔穿上身的那天,沉璧都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布娃娃,被一群人摆弄来摆弄去,梳妆打扮,蒙上喜帕,给陌生的高堂拜别,然后,塞进花轿。

滔天的锣鼓鞭炮声,她坐在轿中,被晃得头晕目眩几欲呕吐,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缓缓停下,落地。

她从轿帘的缝隙中见到怀瑜骑着高头大马的背影,挺拔轩昂,却一动不动,脊背好似紧绷。

她不明所以,直到喜娘在窗边提醒,前方是京城有名的幸福桥,城中每有嫁娶,迎亲队伍必经此桥,新娘子需在桥头下轿,携手未来夫君共同走过,为将来的小日子讨个好彩头。

她依言下轿,行至怀瑜身侧,喜帕被风撩起一角,她看见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位同样盛装的新娘,繁复的喜服装遮不住窈窕身姿,她在彼岸,而他在这一端。

她看不见怀瑜的表情,只觉自己的手快要被他捏断。

她默默忍着,莲步轻移,陪他走过去,走过这虚无的幸福。

红纱迤逦,重重交叠,擦肩而过,终成陌路。

锣鼓锁呐响彻云霄,今宵别梦,谁是谁的伤,谁是谁的痛。

可是,她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她听见他低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青墨。

悲观的人沉湎于过去,乐观的人放眼未来——即便什么都看不到。

好在沉璧仍属于后者,程怀瑜也不屑于前者,以两人的默契指数为基础,婚嫁大戏圆满落幕,沉璧怀揣一堆红包进洞房。

传说中的新婚夜,良辰美景,与君共剪西窗烛。

窗下挤着两只脑袋,喁喁私语。

“礼金二八分还是……”

“你都留着吧……来,你再看看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就画押。”

“等会,别漏掉了什么……嗯,拉一次手,五两。挽一次胳膊,十两。在奶奶面前配合卿卿我我一次,二十两?不行,少了,最起码三十!”

“成。”程怀瑜“唰唰”几下改好:“还有呢?”

“还有,”沉璧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心一横,还是说了:“那个……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建立惩戒机制,杜绝假戏真做的可能,不管人前人后,亲密的最大限度不能超过……”

“……你会不会有点多虑。”程怀瑜面红耳赤的维护形象。

“有备无患嘛!”沉璧“啪啦啪啦”的拨动着手边的小算盘,往纸上又添了两笔,漫不经心道:“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将彼此的损失降到最低点……呃,好像扯远了,继续,所谓亲密程度的界限就定在……”

梨香苑上空,弦月如钩。

新婚小夫妻的悄悄话在静谧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事先的清场工作让他们并不担心会有蹲墙角的,当然,谁都没想到屋顶。

于此,卧在房梁上的某人,无数细碎的汗珠终于汇聚成一颗巨大的冷汗……

洞房花烛

“还需要改动么?”

“暂时不需要,今后由甲方保留补充条款权和最终解释权。”

“备注,以上必须在征得乙方同意的基础上进行。”程怀瑜加上一条。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沉璧毫不吝啬的给予表扬,她对怀瑜灌输合同法理念不过半个时辰,这孩子都能活学活用了,果然有经商天分。

白纸黑字红指印,一式两份,她将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叠成小纸条塞进荷包,露出满意的笑容。

程怀瑜也笑了,亮晶晶的眸子映着烛火,璀璨如星。

“时辰不早了,你上床休息吧,我去书房。”

“嗯嗯,当心别睡过头。”沉璧挥手告别。

送走程怀瑜,她慢吞吞的回到桌前吹熄蜡烛,视线变黑的一刹那,一只大手忽然堵住她的口鼻。

“唔……”

“不要出声,不然我立刻带你走。”

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有些陌生,却能遥遥勾起记忆深处的一根弦。

沉璧慢慢停止了挣扎。

她想起曾经有人对她说——

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跑去河边摸鱼,不然逮住立刻打屁股。

不要爬那么高,不然我立刻把你拎下树。

有了不开心的事要立刻告诉哥哥,不许隐瞒,不然我会比你更不开心。

沉非喜欢用“立刻”这个词,就连他离开的时候都安慰沉璧说,只要不常去想,七年立刻就过了。

沉非本想直接点住沉璧的穴位打包走人,可下手的时候掂量了一下,终究没舍得,结果就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威胁。但他没想到,沉璧几乎立刻就点头,他略一迟疑,她张嘴就咬住他的手,尖尖的小虎牙啃着他的手掌,力道却不重。疼痛泛泛升起,带着些微酥麻流遍全身,他没有挣脱,甚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怀中易碎的瓷娃娃。然而,他仍然听见一声绵长而压抑的呜咽,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掌心。

“沉非,你的‘立刻’会不会太久?”

心被狠狠揪起,他想也不想的紧紧环抱住她。

“璧儿,对不起。”

不过一个转身的距离,几千个日夜却也趁机偷偷溜走。

昔日纤细秀美的少年已然蜕变成清俊出尘的男子,月光柔顺的沿着他的长发滑落,留下一片温润的色泽,柔和素净的面容泛着暖玉般莹澈的光华,人如霁月,皎洁无双。

只是,这些年来他似乎不常笑,唇角扬起的弧度看上去不大自然

“哥,”沉璧抑制着鼻腔的酸楚,抬手轻触沉非瘦窄而坚毅的脸庞:“没有璧儿在身边,你一定过得很寂寞……”

薄薄的唇渐渐抿成一线,良久,沉非才低声说:“我只恨自己起初没用,让你寄人篱下吃够了苦头,而今又瞻前顾后的让你沦落到这般境况,无论如何,我先带你离开程府。”

“我一定会离开,我还要带你一起去看看我们的家,但,不是现在。我必须帮怀瑜度过这个难关,他父亲也答应过我,到时自会替我安排好退路。”

“退路?”沉非的语气夹杂着嘲讽:“璧儿,你还小,你大概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和你一样没有坏心……他们不过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但怀瑜比我更可怜。我被无关于己的外人利用,除了装装样子,损失不了什么。但怀瑜却是被他的亲人们利用,伤的是心。你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等我日后告诉你,你便也明白他的可怜之处了。”

“是吗?”墨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沉非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在看向妹妹的时候又恢复如常:“但他对你无心。”

“我也是,所以我才是唯一能帮他的人。走完这一段,谁都不欠谁的。”沉璧笑了笑,拍拍腰间的荷包:“说不定我还赚了。”

沉非细致的观察沉璧的神情,一无所获。相反,她的平静让他心疼。

“不行,我不允许你这样糟蹋自己。”他不由分说的拉起沉璧往外走:“程家的烂摊子留给他们自己收,你不要牵扯进去,我不可能每天盯着你,万一出了什么闪失……”

“哥,哥哥……”甜甜的嗓音拉长,带着几分娇憨:“事实证明,好心是有好报的,不然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今天出现在我面前?我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你能不能先不要忙着走……”沉璧插科打诨的功夫丝毫不逊于儿时。

“我不和你开玩笑。”沉非努力板着脸回头。

“我压根没和你开玩笑。”沉璧嘟着嘴:“我要是现在走了,明日京城就会闹翻天,我还有脸见怀瑜吗?如果你打算眼睁睁见我负疚后半辈子,也别犹豫了,赶紧打晕我拉倒。”

沉非被沉璧娇嗔的神气弄得哭笑不得,教训归教训,他从小就拗不过妹妹,这也是事实——相隔在彼此之间的七年瞬间被抽走,仿佛一切都不曾变过,他不知不觉的抬起手,拂开她额前细软的碎发,慢慢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是的,她还是那个喜欢向他撒娇的小丫头,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善良可爱,但她想留下来,留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如果得知所有真相,她还会这么坚持吗?残缺的弦月光芒透过薄薄的窗纱,在服帖着她颈侧的发梢晕染出幽蓝的痕迹,视线中的笑颜如随波晃荡的月影,变得有些模糊。他摇摇头,本能的抗拒这个念头。终是不忍见那双明净的眼眸蒙上尘埃,从她降生的那一日起,所有的罪孽与杀戮,注定由他一个人来承担,最深的慰藉,便是她唇边不谙世事的笑,他又怎能亲手抹煞?

恍惚之际,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自己的颈项,小丫头附在他耳边调皮轻笑。

“如果真放不下心,你以后就经常来看看我陪陪我,那么我每天都会和现在一样开心。”

三十六计之美人计,变相上演。

沉非彻底没辙了,以至数日后,远水救不了近火的北陆六皇子彻底暴跳了。

此乃后话,暂按不表。

次日清晨。

偷偷摸摸回房的程怀瑜摇醒沉璧,压低嗓门道:“你怎么还没起来!”

“天还没亮……”沉璧迷迷糊糊的揉眼睛。

“长辈都等着喝新媳妇敬的茶,呆会就有嬷嬷来铺床了,你想露馅么?”

“啊!”沉璧一骨碌坐起来,却见程怀瑜飞快背过身去,她利索的跳下床,得意洋洋的笑道:“我昨晚就怕睡过头,连外衣都没脱。”

“……”无语的某人伸出手:“帕子呢?”

“嗯?”沉璧不明所指。

“那个……”程怀瑜的脸很可疑的红了红,他一声不吭的弯下腰,在留有余温的被窝里摸索了一会,拎出一块压得皱皱巴巴的白绸布。

沉璧恍然大悟,三步并作两步,从衣柜的针线篮里拿出一把剪刀递过去:“来吧。”

语气无比坚定,眼神无比坦荡,动作无比流畅,外加姿态无比……娴熟,

程怀瑜冷汗。

“快点啊,”沉璧催促道:“你不是担心时间不够吗?”

片刻后。

床帏边传来低声争辩。

“这……量会不会太大?”

“差不多吧。”

“可我觉得有点多……”

“你怎么知道?”

两道炯炯有神的探视目光钉在自己脸上,沉璧咽了咽口水:“我猜的。”见对方顿显胜利之色,她又忍不住反问过去:“你就有经验?”

程怀瑜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你完蛋了。”沉璧忽然表情严肃的指指他的胳膊:“衣服全弄脏了。”

光顾着斗嘴,伤口忘了及时包扎,血水流淌而下,沁湿了丝衣。

“嘭嘭嘭”,规则的叩门声也来凑热闹。

门外有人毕恭毕敬的唱喏:“请少爷少奶奶安,该起了!”

沉璧大惊失色:“死了死了,赶紧……”

“喂,轻点……疼……”

“做的时候不疼,现在才感觉疼?我说你怎就那么迟……钝……”

快言快语到中途才发觉味道不对,沉璧当下噤声,一心一意的捣鼓程怀瑜的胳膊,室内温度骤升,两人俨然一对被闷熟的大对虾。

沉璧帮程怀瑜处理完伤口,手忙脚乱的从衣柜里翻出两套簇新的衣裳,扔一套给他,自己绕去床后换好。

将满地狼藉略略收拾了一番,她发现程怀瑜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只穿着中衣。

“进来吧!”他若无其事的吩咐守候在门外的仆人,同时丢给沉璧一个“还愣在那里做什么”的眼神。

众丫鬟嬷嬷端着盥洗用品鱼贯而进,只见新进门的温婉美丽的小媳妇正在为少爷更衣,纤纤玉指上下翻动,麻利的系好衣带,末了不忘替他整整衣领,那娇羞的小模样,真叫旁人见了也心动……

“合同添加一条,更衣一次二十两。”沉璧保持着标准弧度的微笑,踮脚理好程怀瑜衣襟前的皱褶,顺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没问题。”同样是牙缝中挤出的字,笑意满满。

“少奶奶用茶。”一名模样乖巧的小丫鬟扶沉璧坐到妆台前,先递过一盅清茶漱口,而后又取过一只银红胎五彩小盖碗。

沉璧揭开碗盖看了看,咦,红枣还能用来泡茶,也不知喝的是什么名目,大户人家果然与众不同,她低头饮了一口,想想浪费了可惜,干脆将大红枣也叼进嘴里,嚼了两嚼,吐出枣核,

“恭祝少爷少奶奶早生贵子!”嬷嬷们喜气洋洋的异口同声。

“噗——”沉璧华丽丽的喷了。

新婚团拜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沉璧隔着中庭就瞧见对面一大屋子乌泱泱的脑袋,她还是暗吸了口凉气:拧着怀瑜的胳膊质问:“你家有几位长辈?”

“你昨晚收了几个红包?”程怀瑜反问回来。

“原来……如此!”沉璧恍然大悟,继而悲愤道:“难怪你会那么好,全都给我,赶紧是提前支付苦力费哪!”

程怀瑜憋不住笑,清清嗓子:“快进去吧,都等着你。”说罢领先一步。

“哎……等……”一个字还没说完,沉璧就被自己的裙子绊住了脚。

说起来,沉璧算是起了个早床赶了个晚集,她临出门前被迫进行了强制改装,穿得正式又正式,里三层外三层的绫罗绸缎,活脱脱的将她裹成了木乃伊——这么形容是夸张了点,但拖着长长后摆的宫装确实让人行动不便,走起路来只能小步小步的往前蹭,雕花游廊一路行来,好不容易在平地上蹭习惯了,陡然出现个高门槛,惨剧的发生就显得无可避免——

她一个踉跄,上半身进了门,脚却还留在门外,扑倒之前还试图蹬了几下,谁知情况不仅没好转,还被衬裙缠住了脚脖子,正哀叹天要亡我时,一双稳健的手臂接住了她。

淡淡的龙涎香飘近鼻端,她听见程怀瑜轻笑:“主动投怀送抱算不算银两?算的话,我可就放手了。”

糗到无以复加,沉璧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处,狠狠的瞪过去,不料他并没有看自己,扶她站好后,还细心的替她理好被踩在鞋底的裙摆。

“可以走了。”他自然而然的牵起她的手,握的不重,却很坚定,生怕她一不留神再摔跤。

沉璧低头做了个深呼吸,团拜活动正式开始。

“祖母请喝茶!”

主位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身穿缕金团福品红对襟袄外披银狐裘,平日自是富贵端庄,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

“乖,昨儿才说了,往后就随怀瑜叫奶奶罢,还是寻常人家的称呼好,像我这般岁数的,多半已经儿孙满堂了。”

围在一旁的女眷也都附和着笑道:“老太太抱曾孙心切,这话不知念叨了多少遍,而今总算盼来了孙儿媳妇,怀瑜别愣着,赶紧再来一杯孝顺茶。”

早有丫鬟铺好软垫,又换来新茶。程怀瑜大大方方的跪下,与沉璧一左一右端起茶盅。

“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罢了,做只老妖精有甚好处,早点让抱小娃娃才要紧。”老太太拿起一只翡翠玉镯推进沉璧的手腕,嗔怪的看了怀瑜一眼:“傻小子,还不快扶起媳妇。”

怀瑜依言而行,旁人皆掩嘴偷笑,不知谁说了句:“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太太别不信,这孙儿媳妇的眉眼一看就是程家人。”

“是吗?过来,让奶奶好生看看。”老太太将沉璧拉近了些,正要细看,却有人插进话来:“母亲大人日后想看随时都可以看,只眼下再耽误就快到晌午了,叔伯们可都还没喝上媳妇茶!”

“是啊,我都老糊涂了。”老太太笑呵呵的拍拍沉璧的手:“乖孩子,瞧你父亲都等不及了。”

“父亲大人请用茶!”沉璧再跪。

程竞阳身旁的座位是空的,他早年丧妻至今尚未续弦,这在大户人家十分罕见,外人每每提起常以“情痴”两字带过,而其中的真实原因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程竞阳接过沉璧递来的茶水,象征性的放在唇边抿了一口就搁回托盘,然后从身侧的小几上拿起一柄玉如意,示意沉璧收下。

玉如意取代了怀瑜的手,冷冰冰的,沉璧有些不习惯。

“多谢父亲。”程怀瑜的谢意倒是打心眼儿发出的。

程竞阳略一颔首,目光若有若无的从沉璧身上掠过:“成了家可就是大人了,再不许胡来。”

沉璧发现自己只要面对程竞阳就浑身不自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心不在焉的跟着怀瑜走向别处。

才走了几步,忽听怀瑜低声提醒:“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剩下一大圈人呢!”

沉璧这才反应过来,新进门的媳妇茶,夫婿是不需要作陪的,陪了反而给人笑话——难怪刚才的笑声那么可观。

“少奶奶请随奴婢来。”被忽略得满头雾水的引路丫鬟怯生生的跟在少奶奶身后。

“哦……”沉璧有点尴尬。

程怀瑜冲她安慰的笑了笑:“别怕,给其他长辈只需要躬身行礼便可,留心脚底。”

目送自己的小新娘落落大方的逐一见礼,程怀瑜松了口气,人坐在紫檀木椅中,神思却不由自主的随她而去。

就在方才,他携沉璧走进大厅的一刹那,满屋谈笑晏晏的人们忽然变得很安静,当时的沉璧还没从窘迫中恢复过来,所以没注意,但他很清楚原因。

相识至今,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在她被众人抓回去重新梳妆的时候,他一直坐在被夜露沾湿的石阶上等她,听着初春的风从耳边细细擦过,看着远方的晨曦变幻出越来越明亮的色彩,久违的澄澈心情,一如头顶淡蓝的天空。然后,门开了,他本能的转过头,呼吸微微一滞。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后来的某天,沉璧一时兴起给他念了这么句诗,彼时他脑海中油然浮现的就是这幅画面,再适合不过。

巧笑嫣然的女孩身着一袭银红底百蝶穿花烟霞罗裙,鲜艳的颜色映得芙蓉晕双颊,一头柔顺的短发经送嫁嬷嬷巧手打理,编进细碎的珠串绾成小小的团髻,髻上绕着丝绢制成的海棠花枝,末梢的几点茜红斜伸至耳畔,衬着她唇边浅浅的笑涡,别样妩媚。

曳地的藕荷色裙角翩跹起伏,步步生莲,她走向自己,笑得有些腼腆。

——不许说难看,不许笑。没等他出声,她抢先发出警告。

于是,他只好愣愣的站着,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话。

——那个……天亮了。

——嗯,我能看见。

她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又笑得像只小狐狸。

程怀瑜摸了摸似乎仍在隐隐发烧的脸颊,懊恼的得出结论——自己当时的模样一定傻得很厉害。

可是,懊恼完了,心底竟悄然生出一种不该有的满足。

目光又飘了出去,好巧不巧,沉璧一个转身,秋水潋滟的眸子正撞进他的视线,他马上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脸孔一点点灼热,心却一点点冷却,清醒过后,只剩连日来的愧疚。他明白她为他做的一切,却出于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自私的接受她的牺牲。他其实什么都给不了她,她却毫不在意世俗的眼光,抛弃种种,只为换他一颗心的自由。

她常笑言朋友贵在交心而非计较得失,但他终究亏欠了她,欠她一个幸福。如果可以,他会极尽所能从别的地方弥补她、满足她所有要求——等到真正能够由他做主的那一天,他一定要让她幸福。

“啊啊啊……终于……解放了!今后再也不要让我穿正装。”

团拜会结束,光彩夺目的公主又变身成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刚走进梨香苑,沉璧就挽起裙摆在腰间打了个结,甩胳膊踢腿。

程怀瑜忍俊不禁:“有那么夸张吗?”

“不信你试试?”沉璧赠送一枚卫生球眼,小心翼翼的捶着自己的腰:“弯下,直起,再弯下,再直起……全程算下来,腰椎间盘折合磨损72次。”

“椎间盘是何物?“程怀瑜被沉璧奇异的说法逗得只想笑:“得,今日不是丑媳妇见公婆么?看在收获不小的份上,还是赚了。”

“所以我能坚持到现在才抱怨……不过,我很丑吗?明摆着鲜花一朵,你往我这一凑合,那才叫适得其所。”沉璧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什么所?”怀瑜见沉璧笑得贼兮兮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说这个了。”沉璧狡猾的占完便宜就开溜:“正经的,你觉不觉得你父亲看我的眼神老是怪怪的?”

“不觉得。”怀瑜认真想了想:“ 他待人一向不苟言笑,我没看出他对你有什么区别。”

“区别,好像也是没有……”沉璧一时也觉得无从说起,只得含糊道:“可能是他喜怒不形于色,深沉得让人猜不透……你几时能修炼到这地步就好了。”

“有什么好?要是弄到最后连个懂我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很孤单?”

沉璧看了看程怀瑜,她很想指出王权就意味着孤单,想在万人之上就必须学会享受孤单,但面对那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脸庞,有些话现在还说不出口。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程怀瑜讪讪的将脸转向别处,佯装对路边刚抽芽的柳枝很感兴趣。

“没什么。”沉璧暗暗好笑,信口问道:“怀瑜,你对你母亲还有印象吗?”

“没有,她走得很早。”程怀瑜眯眼望了望天空,淡淡的说:“我是姨母带大的。”

“我的母亲大概走得更早……”沉璧喃喃自语,但她很快用力拍了拍怀瑜的肩膀,将他从忧郁中震了出来:“可你要这么想,比起已经过世的人们,我们已经幸运了太多,所以,无论这人生是喜是悲,都要好好珍惜,仅有的一次机会,一定要对得起自己,不是吗?”

程怀瑜低头看向说话的人,午后阳光如金色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一张明净的笑脸将他触目所及的世界填得满满当当。

他正想点头,她却已经大步往前走去:“好香啊!该吃午饭了吧……我连早饭都还没见着呢!”

“慢点,”程怀瑜下意识的提醒:“你不是才说……”

话音未落,空气中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撒腿跑得正欢的沉璧忽然僵住,双手慢慢合拢在后腰处——

“不行了,好疼……不会闪了吧……”弱弱的呻吟,却不难听出气急败坏。

程怀瑜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由闷笑转为扶墙笑。

结果,这天的午饭谁都没吃成,一个腰疼,另一个肚子疼。

鉴于疼痛发生的部位十分可疑,外加目睹少爷大白天里就急冲冲的将少奶奶抱进卧室,梨香苑的一干仆役丫鬟开始尽情发挥活色生香的想象力,私下里对小两口的新婚进行时展开热切讨论,以致于一传十,十传百……当然,对于这一消息,最开心的还是一心期盼抱曾孙的程老太太。

流水无情

婚后数日,沉璧正式接手程家名下所有商行的往来账务,她用借贷复式记账图表换下堆成山的老式账簿,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在迅速摸清了程家各项经营情况,一并赢来了众位元老级总管的心悦诚服。

至于程怀瑜的时间,则更多的消耗在程段两家日益激烈的明争暗斗中。程家虽无在朝为官者,却自先祖就已获封世袭从一品开国县公爵位,是南淮备受尊崇的望族,再加族内出过一位令当朝皇帝至今念念不忘的妃嫔,便是普通朝臣也都礼让三分,而段家却处处与之为难,今日查出山西贡盐掺了沙,明日又诬陷铸币行私扣钱币,一边打压程家一边离间君臣,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以段玄武为首的大小官员也依仗着丞相与皇后的势力横征暴敛,早引得民怨载道。程家表面上不为所动,暗中却已利用四通八达的耳目收集了大量段氏枉顾国法草菅人命的罪证,只待时机成熟一举告发,以助天子诛叛臣惩贼子。此事由程怀瑜亲手操办,但沉璧也知晓得不多,因为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更喜欢做的是烹一壶好茶,在姗姗降临的薄暮中微闭双眼,静静的听她抚筝。

世传晚雪公子吹得一手好箫,在乌镇十里塘边,一曲沧海就曾让沉璧领教过“凤箫吹断水云闲”的绝妙,但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有听过他的箫声。直到沉璧有一次无意中撞见他细心的擦拭随身携带的白玉箫,数次按至唇边却没能吹出一个音符时,她才明白,那份绝妙想必最初是因另一个人而起的,她不在了,一切也就没有了意义,情缘敌不过世事无常,剩下一段杏花春雨般的年少懵懂,便永远占据了心灵一角,外人断然无法插足——

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尽管这一认知对沉璧而言根本算不上意外,但她心底还是有些微妙的失落,思来想去,她将此归咎于程怀瑜喝茶听曲没有付钱,好比下棋,两人对弈是互相作陪,但一人下一人看就属于围棋教程,理所当然是要收费的。沉璧此念一转便又生出条创收途径,她每每接过程怀瑜的银票后,干什么都安之若素了,程序性工作嘛,按部就班便是,不用动脑。

忙忙碌碌中,转眼到了永宁十年的清明,一年之中最为诗意的季节。

天街雨,杨柳风,梨花飘雪桃杏红。

街头女子不约而同的换上了轻薄纱衣,满目浅红淡绿,件件精工细绣,各色裙裾在风中肆意招展,热闹如繁花枝头的蜂飞蝶舞,令行人大饱眼福。

然而,总有那么一种人,万花丛中过,独爱陌上草——偏执的人在世间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当此人拔光了所有的花,却还找不到属于他的那颗草,这种情况换谁遇上都会比较郁闷……不对,郁闷一词可以视为揣着不痛快蹲墙角里慢慢消化,是于他人无害型。相比之下,一连砸碎店家数张桌椅的绝不能再称为郁闷,确切的说,此类症状属于危险型的暴躁。

眼下,地处市中心的一家茶楼中,最好的临窗位置上就坐着这么位客人。

茶楼掌柜退避三舍,店小二战战兢兢的送完茶点后也逃之夭夭。

接连好几天了,这位出手阔绰的主顾雷打不动的从早上开门坐到晚上打烊,然后一脸怨愤的离去,他身后的跟班会匆匆赶来结账——纹丝未动的吃食外加整个楼面的桌椅。

店小二除去第一天被满地桌椅的残肢木屑给惊悚了一下,之后的打扫便习以为常了。茶楼掌柜也痛并快乐着的换上前一晚就预备好的全新桌椅,谁让人有钱呢?对方每晚支付的银两都足以再开一家茶楼,就只怕哪天他主子一个不高兴,砸完桌椅迁怒于人。掌柜与小二都在心底暗暗崇拜着那位替危险人物鞍前马后效劳的兄弟,这年头,当真是撑死胆大的啊!

“桓宇!”不大的声音怒意横生:“你不是说,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小坐吗?”

“确……确实如此,”郑桓宇硬着头皮道:“少主安插在程府的线人是这么说的,恐怕因为姑娘身上不舒服,所以……”

“如何不舒服?”两道凌厉的目光钉过来。

“这……那个……宫里请来的太医说……”

“啪”的一声,一只茶杯瞬间被内力碾成了碎末,那声音骤寒无比:“她可是有了身孕?”

“不不,是月信……宫里请来的太医说姑娘因为血气受阻凝滞不通才导致腹痛难忍。”郑桓宇再不敢耽误,也顾不上难为情,一口气说完,心里暗暗祷告可怜的桌子晚点再遭殃,否则大白天的未免太过引人注目。虽然这茶楼比起北陆越王府,实在是幸运了太多。

“血气受阻?她不是已经……”

张扬的戾气消散在喃喃自语中,少主没再搭理他,郑桓宇暗自舒了口气。他其实已经建议过少主几日之后再来,可少主不听,明知人就在程府,也不肯直接去找,定要在这里等着,每每发泄完了再回客栈,又是一夜辗转……他偷眼瞧了瞧陷入纠结的少主,劝说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只得担忧的走开。

望着人来人往的大街,郑桓宇也有些烦闷,他从小就跟随少主,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不管是北陆六皇子,还是天义门门主,慕容轩在人们眼里永远都带有神祗般的光环,若将众生比作星子,他无疑是其中最耀眼最出色的那一颗,或者说,他就是那众星拱起的明月,孤傲清冷,睥睨天下,直到,遇见了她。

不知道事态为何会急转而下成这般境况,按说凌右使离开了建安,少主应该安下心来养伤才对,谁也没料到,沉璧会突然代替郝梦晴嫁给程怀瑜。想必程府内的眼线们发现这一隐情时,是怀着迫切邀功的心态快报加急传给少主的。

但也不怪他们,鲜有人知少主的两块心病,其一是寒毒,其二便是沉璧。冬至以来,少主一直在被寒毒折磨,日夜泡在温池中。内务府送来的姑娘无论怎么等也等不来越王的踪影,内务府上下诚惶诚恐,以为挑来的姑娘不合意,换了几拨,仍不得其法。只有他和爷爷知道,那些姑娘少主连看都没看一眼,似在坚持什么,又似在和谁赌气。

只凭温泉相辅运功抵抗寒毒本就是件痛苦难挡的事,冷不防又从南淮传来这样匪夷所思的消息。

郑桓宇永远记得那天夜里,守在温池外的他听见一声怒喝,那是一种受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吼叫,愤恨而绝望。他冲进去,见到一幅触目惊心的场景——支撑房梁的几根大理石柱子被内力生生震裂开,满地水渍,少主不省人事的俯在雾气缭绕的池畔,粘稠的血从他口鼻逸出,滴落进滚烫池水中,翻涌出妖娆的暗红。

他最后挣扎着看了自己一眼,艰难的说:“备马,送我去……”

话没说完,再无声息。

幸而爷爷及时赶到,救回他一命。习武之人都盼有深厚内力,却不知,即便如少主这般练成玄宗绝学,一旦走岔,重伤致命的危险也会越大。

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季,少主都没能走下床榻,他每日清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挥人将少主枕边的女子弄走,他想,如果被少主醒来看见,一定会杀了她。而少主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往门外跑,往往没跑到一半就跌倒在地——寒毒已封住他的经脉,只有爷爷才能使出独门内功替他稍作舒缓。

出不了王府,少主将能砸的东西统统砸了个遍,只剩下一只双龙攒珠盒,他不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见少主无数次扬起的手又缓缓垂落,手指因用力蜷起而暴出青筋,终因不舍而放弃。

终于有一天,他进门时,看见少主穿戴整齐的站在窗前,大病初愈,形容清矍。他身后,洋洋洒洒的飘着冬季的最后一场大雪,天地万物模糊不清,那双蓝色的眼眸浸润在寒雾中,同样不甚分明,他平静而完整的说:备马,送我去建安。

郑桓宇直到此刻都有些气恨那个女子,他不懂,既然无情,为何又引得少主上了心。

但他的爷爷却说,这不怪她,这只是一个王朝的气数。北陆南淮两分天下,分久必合,谁是最大的赢家,本是天命。

难道那个女子,代表的就是天命吗?

晃晃脑袋,甩去这个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郑桓宇几乎不抱希望的往楼下看了看,意外的发现挂着程府铭牌的马车已停在茶楼门前。

他兴奋的回过头,见少主正目不转睛的望着楼梯的方向,那里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老规矩,一壶玫瑰清茶,一碟蜜汁花生,嗯,还要一份桂花糖。”

“少奶奶,要不今儿换个座?西面雅间正好有空的。”小二抖抖索索的劝阻。

“为什么?我平常都坐南窗,可以看美人。”女孩俏皮的答道。

话音未落,一团杏红衫裙的身影已出现在楼梯口,说话的女孩快步跑了上来,目光随意一扫,有点失望:“哦,原来有人了。”说着就要下楼。

郑桓宇的心跌落到谷底,正要替少主出声唤住她,那女孩却又慢慢回过头来,圆睁的杏眼难以置信的眨了两眨,忽然惊喜的叫道:“阿慕!”

情生不觉

郑桓宇识趣的闪人,数月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少主的笑,尽管隔着假面,那笑容依然如同严冬后的第一缕阳光,得来不易的温暖,令旁观者都为之心酸。

“阿慕,你是来京城办事么?你还有没有回去嘉兴?郑伯和阿飞夫妇都还好吗?我才给他们去了信,也不知收到没?”

常言道人生有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

沉璧遭遇得货真价实的也只有第二项,因此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兴冲冲的挤坐到慕容轩身边,连珠炮似的丢出一堆问题。

“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慕容轩不知该为她的热情叫好还是该悲哀。

“自由选择啊!”

“先喝茶。”慕容轩苦笑。

他欠身为沉璧倒茶,眼角余光瞥见她正托腮望着自己,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孔离自己那样近,近得只要他一转头,就能吻住她嫣红的唇。

他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气息似有似无的撩拨着心弦,爱而不得的痛,游离在理智之外。

迟疑片刻,他微微偏转脸,不料被一只小手捏个正着。心中一惊,他以为她发现了假面的破绽,电光石火的刹那,慌乱、紧张接踵而至,其间,却又掺杂着一点暧昧不明的期待。

然而,她只是狐疑的自言自语:“你最近怎么瘦成了这样?生病了吗?”

生病了吗?

慕容轩一愣,下意识的轻轻摇头。

情之所至,不是病,而是一种毒,初时不觉,等察觉到痛意时已经没有办法再拔除。

她是他的药,咫尺的距离,却难以逾越。

她认真的看着他,而他却不知如何作答。

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了一阵,她缩回手,没心没肺的笑起来:“既然没病,有什么减肥秘方也传授给我一点么……”

慕容轩闷不做声的丢了一颗蜜汁花生进嘴,半晌才道:“你大喜了怎么也不告知亲友?”

沉璧作恍然大悟状:“阿慕,你是专程来找我贺喜的吗?可为什么不大高兴的样子,该不是怪我不够朋友没及时知会吧?”

慕容轩停止咀嚼,他不明白这丫头明明看得出自己在生气,怎么还笑得出来。

尽管,他喜欢看她笑,与上次广化寺的男装相比,今日一袭红裙将女孩儿的娇俏烘托无余,不,应该不是女孩了,她的眉梢眼角已经渐渐褪去青涩,如含苞枝头的花萼,不经意间,悄悄绽开女人独有的风韵。可惜,再好的年华,再美的风韵,无关于他。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面无表情的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喧嚣如潮水般隐退,他想起玉楼春的琉璃屋顶,那些专属于他和她的夜晚,美好而短暂,似乎越想留住的东西,越容易溜走……他听见自己冷冰冰的话语:“你还在乌镇的时候,不是还对我说你喜欢姓韩的吗?怎么到头来要嫁了,却嫁给姓程的?”

沉璧的表情僵了僵,马上又笑嘻嘻的凑过来,小声说:“阿慕,既然你问到了这么大的秘密,我还是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什么秘密?”慕容轩心跳骤然加快。

沉璧笑而不答,她“噔噔”跑下楼,少顷,抱着一只酒坛返回,她将两人杯里的茶水换作酒。

“阿慕,你先尝尝我教他们调制的蜂蜜酒,可惜这茶楼没有像阿飞那样能干的厨子,不然味道应该更好。”沉璧举杯深吸口气,显出陶醉的神情:“为了向你赔罪以及证明我的诚意,我都将私家珍藏贡献出来了,而且,先干为尽哦!喝完这杯,你就不许板着脸了。”

话音未落,手中一空,沉璧愣愣的看着慕容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新注满泡在热茶中,低声道:“你的我代了,剩下的暖暖才能喝,先说正事。”

“哦……”沉璧摸摸鼻子,好半天才接上趟:“我要说的是,就连小翠也不知道我大喜的消息……那不算我的喜事。”

慕容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沉璧自顾自的说下去:“我是救人于危难。程怀瑜是我的义兄,他被迫要娶一个难以接受的姑娘,万一真娶了,葬送的可是两个人的幸福。我就不一样,反正无牵无挂——不要再提韩青墨,我被人拒绝了三次,好歹也要留点自尊……总之,我帮程怀瑜蒙混过风口浪尖就算功成身退,程家有足够的能力替我隐姓埋名,我不但毫无损失,还可以得到一大笔补偿金去做我想做的事……”

“你怎么可以……”慕容轩被一种震惊与喜悦交织的情绪冲击得神思错乱。

“你想说我特立独行还是胆大妄为?可我真的不是很在意卫道者提倡的女德或是名节什么的,换句话说,我过得好不好并不是由那些条条框框决定的。”澄澈的眸子坦然的注视着慕容轩,沉璧笑了笑,将已经温热的蜂蜜酒凑到唇边小口抿着:“如果你无法接受也没关系,只要像从前那样帮我保守秘密就可以了。我想,等到将来真正属于我的另一半出现,他自然能给我信任和理解。”

“我相信你。”慕容轩生生将到嘴边的“理解”两字嚼烂了吞下肚,他现在只想将沉璧按在腿上狠狠打一顿屁股。

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时义气。对他而言,却是在生死关头都还弥漫心头的绝望。

“假若哪天我要死了,你也肯嫁给我么?”他未及多想的脱口而出。

沉璧被问得一愣,一颗花生米从嘴里掉了出来。

“我嫁给你就不会死么?”

“或许呢?”

“阿慕?”沉璧伸手抚向他额头:“你没事吧?”

慕容轩偏开头,说不出的失望,无论他以哪种身份出现在她面前,也无论她或关切或随性,但凡谈及儿女之情,她一准儿滑溜。

“生死不过一个字,说出来也都很容易,但,阿慕,我从不用它开玩笑。”

过了好一会,他听见她的回答。

窗前几株杏花正开得绚烂,红绡般的花瓣漫天飞舞,就像下了一场细雨,细碎的飘洒在手边,沾在女孩发间,她的笑容变得极淡,忧伤如风,蔓延无声。

“对不起……”慕容轩不知怎地有些心疼,于是他放弃了那个容易让自己和她都陷入尴尬的话题:“我原本是想问,你方才说你可以从程家得到一大笔补偿金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愿望成真,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西湖边买一处大宅子,临湖庄园的那种,然后和哥哥住进去,帮他讨一房漂亮媳妇,再然后,”沉璧脸上泛起薄醺的红晕,莞尔道:“为自己物色一个好丈夫。”

慕容轩想了想,不动声色道:“怎样的‘丈夫’称得上好?”

“能够彼此交心,能够无所不谈,没事就喜欢呆在一起,相处久了更像亲人,感觉很轻松,也很快乐……”

沉璧忽有所觉,她抬起头,眼前的男子正望着她微笑,笑容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她的脸竟然开始发烫:“我只随口说说,有些东西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慕容轩注视着沉璧抚脸的憨态,没来由的心情大好,他赞同的点点头:“没关系,只要你自己清楚就好。”

“我当然清楚。”沉璧接话挺快,实际上,只为了掩饰自己的茫然。自从青墨离开后,她就在反思自己的感情是不是还停在过去,最终也不得不承认,她潜意识里一直在寻找林楠的影子,甚至于,她似乎已经忘了爱情应该怎么开始。

蜂蜜酒是上好陈酿调制,味甘,后劲却足。何况,有些事情,本来就会越想越迷糊。

一时间,各有所思的两人谁都没说话。

茶烟袅袅,混着蜂蜜酒独有的醇香飘散开来,春日的风煦暖轻柔,带着催人入眠的慵懒调调,扶疏花影明暗不定,恍若置身梦境。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停在她的颈间,那雪白肌肤上蜿蜒着一缕青丝,发梢沾着一片晶莹的杏花瓣,摇摇欲坠。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摘下花瓣,下一刻,触感微凉的发丝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忍不住就用唇去碰了碰,好似还残留着花瓣的余香。

沉璧怔怔的转过脸,他没来得及直起身,也不想。既然说不出口,那么就干脆让一切顺理成章吧。酒气上涌,他缓缓垂下眼帘,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轻拂脸颊,越来越近……

“大白天的,你这儿怎么就关门谢客了?什么?被人包了?我家少奶奶还在楼上呢,快让我进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打破了午后氤氲的时光,小猴子的大嗓门。

接着,“啪”的一声,沉璧手忙脚乱的打碎了装蜜汁花生的碟子,晶亮的颗粒滚落一地,小小的甜蜜染上尘埃。

“他们来接我回去了。”沉璧尴尬的站起身,顿了顿,似觉不妥,忙又坐下:“阿慕,你会在京城逗留多久?我们再约时间,你都还没告诉我木木红茶坊的消息。”

“那就……明天?”慕容轩眼下才是真郁闷了。

“成,我明天还来。对了,”沉璧想起什么似的:“差点忘了,我还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来京城找到了哥哥。”

“是吗?他在哪里?”慕容轩深感意外,因为他收到的情报从没有提到沉璧与哪位陌生男子有过会面,除非沉璧的兄长武功奇好,能轻易避开他的眼线……但,外人又从何得知谁是他的眼线?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时常会来看我,不过,他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所以……除了你和怀瑜……我知道你们会为我开心。”

慕容轩下意识的皱皱眉,随即恢复常态:“当然,恭喜你得偿所愿!”

“恭喜?嗯,你刚开始还说是给我贺大婚之喜来的,也就是说……”沉璧摊开五指在慕容轩眼前晃了晃:“贺礼就不要浪费了。”

慕容轩一怔,杏红裙裾在视线中划过明媚光影,远远的传来几声轻笑。

“阿慕,明天见。”

“少主……”郑桓宇等马车走远后才现身,忐忑不安的解释:“属下没料到程府会派人来接她,平日她都是来去自如……”

意料之外,少主并没有动怒。

“罢了,大约是有什么事吧。”慕容轩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他突然问道:“游笑愁现在怎么样了?还是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吗?”

“他还关在地牢里,无论如何拷问,都没能逼他开口。”郑桓宇字斟句酌道:“他年事已高,少主又有嘱咐在前,所以……”

“哦?”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发出规则的声响,慕容轩的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冷笑:“看来,他是在等我了。你安排一下,尽早动身。”

“那……这边呢?”郑桓宇很是不解。

“程府的戏唱不了多久,最迟年内,我北陆铁骑定能成功破关。”慕容轩慢慢拂去满桌花瓣:“剩下的,我还有一辈子时间。”

是的,还有一辈子时间。丫头,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我吗?

蕙质兰心

马车还没停稳,沉璧就跳了下来,迎接她的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大毛巾,湿漉漉热腾腾。

“好烫!”沉璧恼火的扯下毛巾:“你今天怎么在家?”

“幸好我在家,不然谁帮你扯谎瞒老太太。”程怀瑜不由分说的又抓着毛巾使劲揉沉璧的头发:“我骗她说你在沐浴,头发弄湿点才装得像。要是被她知道你常溜出去,你就等着她亲自把你调教成大家闺秀应有的样子吧!”

“她找我做什么?”沉璧老老实实的不敢再挣扎。

“谁知道呢,大概是婶婶们陪她拉家常时提起你了,就想着要看看。”

“你平时应该多告诉她我很内向,呃……很害羞,不宜见客。”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可是,”程怀瑜带着笑意看了看他的小妻子:“没人相信能把惯铁总管收得服服帖帖的人会是个内向害羞的小丫头片子。”

年逾五十的铁总管是执掌程家旗下矿业的负责人,凭着胆大心细的判断力和机敏过人的经营策略,屡屡为程家立下汗马功劳,然而,此人的臭脾气也是远近皆知,程府上下,除了程竞阳父子,很少有他看入眼的人,何况沉璧初来乍到,他本就不满程怀瑜将偌大的产业交给一介女流,于是初次例会就给了沉璧一个下马威——足足迟到了一个时辰。沉璧却也不等他,会照开,开完解散,等到铁总管慢悠悠的晃来时,人走茶凉,他连个露面的机会有没有。当他矗立风中备感萧瑟之际,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娃儿将他彬彬有礼的请进屋子里烤火,烤着烤着,一老一少从晋州煤矿聊到豫西金矿,从矿脉寻找谈到时兴炼银的灰吹法,进而就如何建立矿产分类开采、冶炼铸造、销售推广的一体化模式展开热烈讨论,铁总管渐渐发现女娃儿视角独特见解犀利,正叹相见恨晚,女娃儿冷不丁的来了句:铁叔叔有创新之举不妨放手一试,出了问题怀瑜给担着……

从此以后,铁总管逢人便夸程怀瑜好福气,再等他根据沉璧透露的小道消息前往荆楚之地东南部荒山挖出了罕见的宝石矿,这一评价便升华为精辟的八个字: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事后,程怀瑜好奇的问沉璧怎么会知道哪里埋有宝石矿,他的小妻子一边翻着账簿,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铜绿山孔雀石,历史书上不都有记载么?对了,你是不是打算给我提成?

程怀瑜翻遍所有史书都没找到有关铜绿山的蛛丝马迹,只好对某人狡黠的偷笑不予理会,乖乖批准了她的加薪申请。

“怀瑜……”沉璧一改平日的活泼伶俐,可怜巴巴扮起小媳妇:“你陪我去么?”

程怀瑜眼中的笑意逐渐加深,他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女人家闲聊,我去了多不自在,还是回梨香苑等你吧。你不要紧张,又没有谁会刁难你。”

“不是刁难,而是……”沉璧欲言又止,她实在是怕了一大群三姑六婆将她围在中间指导她怎么才能快点怀上孩子。虽然古代女子谈论闺房之事还算隐晦而沉璧也并非一张白纸,但那并不代表她听到某些香艳露骨的词汇时不会脸红心跳。

“算了,不说了。”沉璧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回头送来的补品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半。”

“沉璧……”程怀瑜忽然叫住她:“实在不行的话,就说……问题在我身上……”

“啊?”

沉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塞进了软轿,只听见他轻声叮嘱:“早去早回,等你吃晚饭。”

不出沉璧所料,下午茶的话题全然“十八禁”,就连最容易受孕的姿势都拿出来讨论,一道道或含蓄或泼辣但毫无疑问浮想联翩的目光似乎将沉璧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扒光,就差没直接测量沉璧的三围以推论将来生男生女的可能性,最后还是老太太看不下去了,将她搂到身边笑骂:“别理那些捉唬人的猴精儿,就知道拿小辈开涮,等她们将来讨进儿媳妇,看还有没有个正经样!”

“老太太偏心,且不说各房各院的孙儿外孙们都还小,便是大了,也难抵怀瑜十分之一的出息,又哪里去讨这么能干的媳妇?”

有人嘴快,话里似真似假的沾了些醋意,马上引来圆场的。

“嘿,老太太心疼长孙媳妇天经地义。再说了,瞧小丫头的俊俏眉眼,大伙儿倒是给评评,像不像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

“咳,说起老太太的外孙女,前日瑞儿淘气,天没开冻,纠缠着小六子下池子摸鱼,结果晚上就着了凉……”

“请大夫来看过没?千万别给耽误了。”

“别提了,大夫当时就开了方子煎了药,夜里还是发了烧,小祖宗折腾了一整宿……”

傻子都听得出前面的话题被刻意打断,令人费解的是,大家竟然极有默契的七嘴八舌说开去,也没有谁再提起,仿佛眨眼工夫就将沉璧当成了透明人,气氛一时间颇为怪异,沉璧不解的转过头,却见程老太太正表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呃……奶奶?”沉璧不明所以。

“好孩子,不关你的事。”老太太轻抚着她的头发,半晌才开口说话,言语中不甚唏嘘:“你婶子们只是不想让我伤心,很多年前,我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女儿,只可惜……罢了,陈年往事就不提了。怀瑜何其有幸,能在人海中找到你。而程家又何其有幸,能将你迎进家门……平日也别那么操劳,有空常过来陪陪奶奶,知道吗?”

沉璧惴惴不安的点头,正愁想不出话来安慰,老太太已疲惫的拄着龙头拐杖站了起来:“今日就散了吧,我有点乏了,进屋去歇歇。”

“我伺候您休息。”沉璧忙乖巧的紧随其后。

老太太慈爱的摆摆手:“你也回去吧,炖好的补品我已差人送去了梨香苑,特别为怀瑜准备了一份,记得督促他吃完,晚上早点安置。”

“……”

“怀瑜,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丁点眼熟?”晚饭后,沉璧捧着面镜子愁眉苦脸。

“没有。”程怀瑜练字正练在兴头上,答完忽觉不对:“……怎么今天饭后第一句话不是问你有没有变胖?”

“有吗?”

“当然没有。”

“敷衍!十全大补汤,能不胖么?”沉璧不满的嘟哝:“继续第一问,你再仔细回忆一下。”

“仔细回忆……你那时好像无缘无故的对我很殷勤……”

那是对喷你满身口水的愧疚好不好?!

沉璧忍着没吭声,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有几个姑姑?”

“祖父有几房妾室,我父亲为长子,底下还有十来个弟妹,但祖母所出的这一脉嫡亲,就只有一个妹妹,也去世得很早……”程怀瑜提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砸落在宣纸上,晕开小团污渍,他犹豫片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沉璧看了怀瑜一眼,心知他还不愿对自己坦承身世,也并不知道姚若兰已将真相告诉了她,所以,尽管她满腹疑问,却也不好多提,只随口道:“如果有人说,我长得很像你那个去世的姑姑,你会怎么想?”

“言过其实。”程怀瑜重新铺开一张纸:“我虽然对她没什么印象,但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最多不过是神态相近吧。”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沉璧怏怏的放下镜子,走到书桌边:“我真的很好奇,因为不是第一次被人当作谁谁谁了……”她几乎同时就想起了游笑愁,心有余悸的摸摸脖子:“但你的话也有道理,说到关系,那不如……”

沉璧忽然伸出手,把程怀瑜的脸硬生生扳了起来。

程怀瑜猝不及防,一个抬眼,她笑得大大方方的脸就映在了他明澈如水的眸中。

“别动,让我好好瞧瞧,说不定能瞧出点什么来!”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程怀瑜尚未从惊愕中恢复,沉璧已经失望的放开手:“你的遗传基因也很隐性么……”

如果她真的长得像他母亲,那么就很容易解释程竞阳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怪异眼神,而她应该也能从程怀瑜脸上找到一点熟悉感,可是,全然没有。

程怀瑜压根没听懂沉璧在说什么,只觉双颊被她触摸过的地方开始温温的热起来。她手心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那里,她身上的香味,令人想起暗夜绽放的昙花,青涩而幽暗。他忍不住深深吸气,不期然的,嗅到一股淡淡酒香。

他愣了愣,下意识的问道:“你喝过酒?”

“嗯,可惜你没口福。”沉璧已经坐回妆台前。

“你一个人?”程怀瑜不自觉的跟了过去。

“对了,你猜我今天遇着谁了?”沉璧兴奋的抬起头,双眸晶亮。

没等程怀瑜接话,窗台边传来“扑棱”声,一只灰鸽子跳了上来。

程怀瑜立刻走上前,熟练的从鸽子翅膀下取出一卷纸条。

沉璧好奇的凑过去,只见素雅的信笺上写着极纤细的小字:

漕运设防,账面亏空。明日午时,绛云楼。

末尾处,寥寥几笔勾画出一株墨兰。

鸳鸯帐暖

“眼下正值往边疆输送军粮的时节,居然打起了漕运的主意,用心良苦哪!”程怀瑜慢条斯理的将信笺折好,点着火烧掉。

“你是说……段家?”沉璧怔怔的,眼前还晃动着那株兰花的影子。

“还有比他们更无耻的吗?大概是见盐湖和铸币行事件掀不起风浪,便转向众目之下的漕运,当真以为程家只有招架的份么?”程怀瑜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果然不出我所料,段家帐内大笔亏空,钱用去了哪儿,明日一查账本便可知晓——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应该很妙。”

“你的内应……是姚若兰?”

其实不需要对方回应,答案已经很明显,那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在用行动证明她可以为怀瑜牺牲一切的决心,世间男子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怀瑜是幸运的得到了,只是,这如海深情,他将来拿什么来偿还?

“我对自己有过承诺,终此一生,定将她失落在外的幸福全都弥补回来。”程怀瑜对沉璧的想法似有察觉,他望向窗外无边夜色,眼神幽远:“无论她在段家经历了什么,都是我欠她的。在我心中,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若兰。你也许会笑话我如今还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但总有一天,事实会向你证明。”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知道。”沉璧笑了笑,但不同于以往充当狗头军师外带免费观赏才子佳人的热衷,她这次有点意兴阑珊。

碰巧门外有嬷嬷前来问安,她忙应声:“进来吧。”

“吱呀”,房门被推开,一位老嬷嬷领着两名丫鬟进来,笑道:“老太太吩咐,睡前给少爷少奶奶送点安神补品,特意从太医院弄来的方子,药材也都名贵着呢。”

沉璧和怀瑜无奈对视一眼,只得双双去桌边坐了。

程怀瑜看了看沉璧的碗,随口道:“她那是乌鸡参茸汤,我这是什么?”

“大约是固本益元的,刘太医说少爷新婚不久,该好生补补。”

“咳……”将脸埋在碗里刻苦奋战的沉璧被呛了一下。

程怀瑜一声不吭的端起碗,“咕噜噜”的一气喝完,兴许还有点烫,他放下碗的时候,面红耳赤。

“行了,你们可以下去了。”

“奴婢还要等少奶奶……”

“我会看着她喝完的,退下吧。”

“是!奴婢不打扰了。”老嬷嬷临走前瞟了程怀瑜一眼,别有深意。

嬷嬷丫鬟们前脚走,沉璧后脚就将碗推到程怀瑜面前,自己飞快蹿上床:“你处理完就可以走了,别打扰我练习仰卧起坐。”

程怀瑜见她脚勾床栏,双手抱着后脑勺,一上一下,像只被抛上岸瞎扑腾的鱼,他瞧着有趣,走近了笑道:“你这练的是个什么怪异功夫。”

“减……减小肚腩……你……也可以……试试。”沉璧说话有点吃力,玲珑有致的身躯随着呼吸急促起伏,床头水晶帘“噼啪”轻撞,流离出七彩光晕,她衣襟上绣着的蝶儿似乎都鲜活起来。

程怀瑜一时看走了神,好半天才道:“我又没有肚腩。”

“咚”,沉璧倒回床上,“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斜了他一眼:“我也没有!预防懂吗?”

“我才不信。”程怀瑜故意逗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谁知这一扫非同小可,他顿觉全身血液“哗哗”倒流,原来沉璧运动过猛,上衣在腰际撩开了一角,大红肚兜边缘,雪白肚皮若隐若现,她自己满头大汗的毫无察觉,却让他惊得无处容身。

“我……走……走了,你小……小心……受凉。”

语无伦次,嗓子还干得厉害,莫不是方才的汤太咸了?程怀瑜不及多想,匆忙朝门外走去。

“都快热死了……还着凉……”

沉璧没留意程怀瑜的异样,卯足全凌难坐起。

一个来回还没完,沉璧只听门“啪”的打开又“砰”的关上,声响极大,她纳闷的转过头,见程怀瑜仍留在屋里,奇道:“你怎么了?”

不用他作答,外边已传来老嬷嬷恭敬的回话:“老太太吩咐,少爷晚上不要再去书房用功了,早点上床安置才是。”

上床?

沉璧看看被蹬得皱皱巴巴的鸳鸯织锦被,再看看背对自己站成石雕的程怀瑜,慢慢反应过来,迟疑道:“你……”

“你别着急,我哪儿都可以将就,你放下床帘就当我不存在吧。”程怀瑜慌忙压低声音解释,好像怕沉璧会立刻抗议。

好在没有。

玩笑归玩笑,对于程怀瑜的为人,沉璧当然不会怀疑,她只是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之前都上哪儿将就呢?”

“有空房,但是不能老睡一处,还要赶在清扫丫鬟起床前收拾回原样。所以,还是书房长桌好,”程怀瑜有点不好意思:“我让小猴子偷运了被褥藏进去,铺起来和床没两样。”

沉璧不由自主的想象程怀瑜笨手笨脚铺床叠被的样子,初觉好笑,后来却有点内疚,这里原本是他的卧室,如今换了张足以躺下三个人的红木大床,正主儿却没了去处。

“你是说……那玩意?”沉璧指了指窗前的书案,长度不足一米。

程怀瑜点头又摇头:“书房的那张比它要宽大些,而我睡觉正好喜欢蜷着……”

“我有办法了。”

沉璧跳下床,拿过桌上的碗,将没喝完的汤倒进花盆,盛了一满碗清水。

“你在干什么?”程怀瑜看得稀里糊涂。

沉璧麻利的铺开左右两床被子,中间隔了一尺地儿,摆放好装水的碗,回头笑吟吟的解释:“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穷人家的待客习俗,尤其是边远的荒夷之地,家中来了客人,却没有多余的铺盖,只有让客人与自家人同睡一张床上,男女通铺,若有妻女,睡前就在她们身边搁一碗清水,以示无暇,第二天早起时,水碗若安然无恙,穷人家的朋友算是交定了,反之就棒打落水狗咯。更有甚者,还用此法来择婿,考验对方品行。”

程怀瑜闻所未闻,半信半疑道:“真有此事?”

“我也是道听途说,但事实明摆着呀,只要问心无愧,何必强拘小节?”

程怀瑜默然片刻,隐约猜到了沉璧的用意,想她不顾礼俗嫁给自己已属不易,自己断然不能失了分寸,满心感动之余摆手道:“算了,我还是……”

“连我都不介意,你怕什么?”沉璧故作讶异:“莫非你真有小人之心?”

“你不要乱想,”程怀瑜哽了一下:“君子坦荡荡。”

“那就行了,你睡里侧。”沉璧简洁明了的指示。

“为什么?”明明是留给女人的地方,大男人睡着像什么话?

“万一有什么不对,我逃跑起来也比较容易。”

沉璧镇静得好像在谈论天气,程怀瑜再次败北。

夜深了,烛光透过浅绿色的嵌纱灯壁淡淡洒落在床畔,程怀瑜睁眼望着床顶,一点睡意都没有,身下是柔软的床垫,他却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动。

沉璧临睡前还在梦呓:“水漏一滴,一百两哦!”

他倒不是心疼钱,而是……怕惊醒她。

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她细微而平稳的呼吸。渐渐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扭转头,偷眼看了看沉璧。

熟睡的女孩嘟着红润小嘴,卷卷翘翘的睫毛像两柄细密的小扇子,在眼睑处投下轻轻颤动的阴影,模样甚为可爱。

春日的夜晚有些燥热,程怀瑜忍不住轻轻侧身,枕着自己的胳膊,将沉璧的睡相尽收眼底——她似乎也嫌热,秀气的柳叶眉不胜其扰的微微皱着,脸颊沁出健康的潮红,水灵灵的如同沾着晨露的苹果,让人看得口干舌燥……

程怀瑜这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就像着了火,火苗由上而下蔓延,在他警醒之前,“噌”的点燃全身,蒸腾出一层细汗。他感到不对劲,惊疑之下,想起老太太差人送来的补品——

“……刘太医说少爷新婚不久,该好生补补。”

该死的刘老头,给他补的是什么!

兴许是他动静太大,沉璧哼哼唧唧的朝外翻了个身,被子挣开一条缝,伸手挠挠耳朵,趴着继续睡。

丝衣半滑,露出小半个珠圆玉润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