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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沥川往事》》 · 玄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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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缩在壁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Roxette,听了三遍多,昏昏欲睡。从门缝里看去,沥川半坐在床上,开着电脑,开着两个巨大的显示屏,一面听音乐,一面聚精会神地画图。

整间房,除了Roxette,就是鼠标的点击声。

渐渐地,Roxette没了,换成了轻音乐,spa风格,带着天然鸟叫和瀑布水声的那种。

倦意袭人。

怎么办啊!这人没有一点想睡的意思啊。可是我自己,却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我打算先打个盹,养养精神,等到半夜他睡了,再起来溜之大吉。我靠墙坐着,抱着他的衬衣,很快就睡着了。

我睡着,是因为我相信沥川临睡之前,一定会洗个澡。洗澡的水声,一定会吵醒我。可是,那个水声没有吵醒我。我睡得很沉,还美美地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沥川抱着我,把我抱到床上,然后,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我抓住他的领子,说:“不算,再来一次!”他先是不肯,然后又说:“你答应我戒烟,我就再来一次。”我很豪壮地拍了拍胸:“我答应你!”

他俯身下来,柔情蜜意地吻我,十指冰凉,触摸在我脸上,很缠绵,很专注,很长时间,也不放开。之后他问,“够不够?”我禁不住伸手去抱他,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把它塞进毯子里,说:“好好睡吧。”我说,“我正睡着呢,我在做梦。”他笑了,笑容淡淡地,带着一丝无奈:“那就,做个好梦吧。”

作为记忆的沥川在我的脑中充满活力,任何时候都会跳出来,干扰我正常的生活。这是我六年来不可克服困难。我没有研究过弗洛依德,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记忆可以是死的,可以埋藏几十年不浮出表面;有些记忆却是活的,像油一样浮在水面,怎么搅动也沉不下去。

……沥川,我的彩虹,我的重力。沥川,我的泰坦尼克,我的冰山。沥川,你走着走着,向天空扔去一块石子,那石子就是我。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嘀,我被一阵闹钟吵醒。看手表:时间:七点四十五。

人物:谢小秋。

地点……!地点……

王沥川先生的床。

我揉眼睛、揉眼睛、再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行,再来一次!

时间:七点四十六。

人物:谢小秋。

地点……

沥川的床。

肯定是他的床。虽然宾馆里的每个卧室看上去都差不多,但沥川的房间规格很高。里面的家具虽少,每样都很奢侈。这若还不能说明问题,床的两边有两个移动支架,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巨大的苹果显示屏!

?#¥%……—&*

我的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他的那件衬衣,揉皱了的白色,上面有我的眼影和口红。我在床脚找到我的袜子,翻身下床,四处侦查。房间里很安静,空无一人。我寻找沥川的电脑,想完成昨日未竞的事业,却发现它被沥川带走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到洗手间,用热水认真地洗了一把脸。沥川走得并不久。他的牙刷还在往下滴水。浴室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我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弄出一副正在工作的样子。又故意将两本《温州市志》抱在怀里,看看时间:八点过五分。

这个时候,所有CGP的人都在会议室里开会。除了我,没人敢晚到。

我听了听门外,没有动静。Coast is clear。于是,坦然开门,坦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干干净净地洗了一个澡,重新打扮,换了一件淡紫色的羊毛衫,一条灰格子短裙。去餐厅吃我到温州来的第一次早餐。

会议刚刚结束,CGP的每个人都在餐厅里。

沥川和两位老总,以及昨晚到的两位客人正端着咖啡在吧台边说话。

去取咖啡,必然路过吧台。我礼貌地向客人们笑了笑,位卑言轻,也不上去寒暄。倒好咖啡,正准备到旁边的桌上取蛋糕,江总突然叫住我:“安妮,过来一下!”

我停步,转身,然后,缓步向前。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

“这位是王霁川先生,王先生的哥哥。”

我和他握手:“您好,王先生。我是安妮,是沥川先生的翻译。”

“你好,安妮。”他的手心很热,握手的时候很用力。

哥儿俩长很像。不过,霁川的轮廓比沥川要柔和,个子也比沥川略高。他是沥川的完全版。相比之下,我还是觉得沥川好看。他比霁川多出了一点点桀骜。轮廓更分明,线条更刚硬。

霁川的身边站着一个栗发深眸的外国人,年纪和他相仿。我觉得,他长得不像法国人,倒像英国人,脸很瘦,很长,任何时候,胸挺得高高的,有点像《英国病人》里面的那位毁容以前的伯爵。

“这位是René Dubois先生。”霁川介绍说。

“您好,迪……布瓦先生。我是安妮。”

迪布瓦,这名字很拗口。霁川的法文发音又快又轻,我有些紧张。

我紧张的还不是这个。我怕法国人的吻面礼。我是中国女人,不传统,也不保守,但坚持原则,只对自己钟意的男人开放。有一次我到同学家玩,她的男朋友是法国人,见面就在我的脸上啵啵了两下,闹了我一个大红脸。

“啊……安妮,你好!叫我René,我来自巴黎。所以,第二个e上面是第二声。”他握手的样子很亲热。不过,手背上有很长的毛。他居然也能讲中文。不过,结结巴巴,怪腔怪调。

“嗯,第二声,我记住了。”

中文他就能应付到这里,接下来,René跟我说英文。他的英文流利自如,句法也很优雅,就是带着明显的法国口音。

“Alex说你会带我去雁荡山。”

“Alex?”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愣了愣,转头看沥川。沥川低头喝咖啡,然后抬头看我,半天,嘴里吐出两个字:“Middle name. (我的中间名)”

好嘛,一直以为认识这个人,想不到居然连名字都没认全。

我保持专业笑容:“雁荡山我也没去过,很乐意和你一起去。听说坐车的话,一个小时就到了。”

“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呀。”

“骑自行车去怎么样?可以减少大气污染。”

“没问题。”

“安妮,早饭在那边,需要我替你端咖啡吗?”法国人好殷勤。

“谢谢,不需要。”

René将我送到桌边,拉开椅子,我坐下来。

——其实,每次外出吃饭,沥川都帮我推门、脱外套、拉椅子。做了无数次我也不习惯。

桌上的早点以西式为主,蛋糕、面包之类。很多东西的名字我都不叫不出来。René 又对沥川说:“Alex,Leo, 马上要去工地,你们要不要先吃点草莓松饼垫垫肚子?”他说英文。

兄弟俩也坐了过来,各人端了一个盘子。

“当然得吃点。松饼太甜,沥川就不要吃了。”霁川说着,就把沥川盘子里的一个松饼拿到自己那边。随手扔给他一片黑乎乎的面包:“吃这个粗麦的,有营养。”

沥川的口味,其实很挑剔。粗麦面包肯定不想吃。他果然皱了皱眉,站起来,到旁边沙拉台去盛了半碟水果。刚坐回来,René 就拿着叉子,把头探过来,一面观察盘子里的水果,一面摇头:“嗯……这个不好,这个不好,这个你不要吃,还有这个葡萄,太甜。这个不行。这个KIWI好,维生素多。”

他把沥川碟子里水果叉了一半到自己口里去了。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我替沥川郁闷。

接下来,沥川从旁边的盘子里拿出一个小包子,刚要张口,被René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下:“上帝啊,这肯定是猪肉的!我检查检查。”说罢,将包子掰开,闻了闻,点头:“果然是。 Alex,你从来不吃猪肉的。对不对?你喜欢吃包子,我去问问服务生,看有没有蔬菜的那种。”

——我觉得,看这两个人的样子,我都要替沥川抓狂了。第一,沥川不是婴儿。第二,沥川能吃猪肉。那次他在我姨妈家,吃了那么猪肉饺子,还一个劲儿地说好吃呢。

“别去了,”沥川拦住他,拿起那片粗麦面包,“我就吃这个,行了吧。”

René笑咪咪地看着我:“安妮,你吃什么?”

我赶紧说:“粗麦面包。”

席间,为了照顾我,大家都讲英文。沥川一声不响地吃面包。倒是霁川和René非常热情,不停地和我说话。问雁荡山,问温州的气候,问人情风土,问地方新闻,真是法国人,搭讪的高手。

我无所谓,陪着他们聊,全当练口语。

聊了半个多小时,意犹未尽,沥川先站了起来,掏出自己的blackberry,检查“to do list”:“霁川,陪我去工地。René,我已吩咐人买了做模型的材料,裁纸刀、蜡烛、各种胶水和各种厚度的纸都是现成的。你有一个下手。对了,我的设计里,有几道弧形墙,做起来可能有些麻烦,你打算怎么做?”

“能不能不是弧形的?” René在旁边调侃。

“不能。”

“有厚度超过1.5厘米的纸吗?”

“有。”

“交给我,我有办法。上次Leo设计了一个瓜型的椅子都被我做出来了,是不是,Leo?”

“你是天才。就比沥川笨一点点。”

“哎,我是doctor!”

“搞建筑的人,笨蛋才读doctor.”这回,兄弟俩异口同声。

“这样不好吧,你们俩在一起就搞集团战,很不厚道哦。Leo不去工地了,留下来帮我吧。”

“不行,Leo 要帮我画图。你一个人干,我给你找了下手。”

“那么,说好了,Alex,你欠我一个人情。”

“欠你什么?上次……还有……去年……还有……三年前……”

“好吧,Alex,你不欠我人情。下回我去拉斯维加斯赌输了,你借我钱就可以了。”

“说到这事儿……你上次借我的钱还没还呢。都几年了啊?”

“Leo说他替我还了。Leo,是不是?”

“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好说。对吧,沥川?”霁川笑眯眯的拍了拍沥川的肩。

René忽然把头转过来对我说:“安妮,你喜不喜欢玩纸头?你来替我当下手,好不好?”

“你的下手是绘图部的小丁。”沥川说,“安妮今天要翻译我画好的所有图纸。”

“那你记得把图纸给我。”我公事公办地说。

“已经发到你的电子邮箱。”

“我打不开CAD软件。能给我打印件吗?”

“这样吧,把你的手提拿来,我马上给装上CAD。”

“不好。我盯着屏幕太久会眼睛疼。”我连忙说。其实我担心的是沥川会不会趁这当儿,把我的硬盘考贝了。

“是这样啊。那好。图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蓝色的纸筒。我现在去工地,你自己去取吧。”

我两手一摊:“怎么取?我没钥匙。”

他本来已经打算离开,又停下来,看着我,眉头一抬:“没有钥匙?怎么会呢?”

“我怎么会有你房间的钥匙?”我说。脸不红心不跳。

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气得无语了。

“备用钥匙也没有?”

“早还了。”

“你跟我来!”脸已经阴得不能再阴了。黑云压城城欲低。暴风雨要来了。

餐厅的门外就是小卖部。一想到今日工作繁重,我的烟瘾又来了。

“等等,我去下小卖部。”

“我陪你去。”

沥川硬跟着我。一直跟到小卖部的柜台前。那服务员每次都卖烟给我,跟我挺熟。

“安妮早上好!还是老牌子吗?一包还是两包?”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我终于问:“你有没有戒烟糖?”

“没有。药店才有卖。”

我没说话,准备作罢。不料,站在一边的沥川问道:“最近的药店在哪里?”

“出门往右,过了公园再往左转,沿着那条‘怀旧小街’,走十五分钟。有个很大的同济堂。”

“太远了,明天再说吧。要不,你先给我一包——”

某人向我怒视。

“卫生巾。”赶紧把话说完。

出了小卖部,沥川对我说:“有没有兴趣陪我散步?”

我吃惊地看着他,怀疑天上掉下了一个馅饼。这是沥川在和我说话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腿,问:“你能散步吗?”

“不是很远的路。”

“请问——这散步,是不是工作性质的?”

“是的。你愿意吗?”

“挺愿意的。谁不愿意和老总套近乎?往哪边走?”

“往右。过了公园再往左,我们去‘怀旧小街主’。”

出门往右就是公园。我们从公园中心穿过。公园里面很热闹。有人舞剑、有人打拳、有人跳舞、有人练功、有人喝茶、有人遛鸟。大家都在享受生活。

“有很多图纸需要翻译吗?”我问。既然这是工作性的散步,我只好谈工作。

“七、八张吧。不是很多。”

“你若要得急,我下午翻完,晚上给你。”

“不是很急,明天给我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走。

“那,你看,我什么时候陪René去雁荡山?”

“等他的模型做得差不多了,你们就可以出发了。乘车去,两天时间,够了吧?”

“不是说,骑自行车吗?”

“别听他的。山路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们去。”

“你自己不想去?”

“没时间。”

我还想没话找话,他却不再开口。手杖点地,专心走路。

我心中苦笑。其实我的要求不高。沥川陪我走,哪怕一句话不说,我已心满意足。

走过公园的泥地,我们向左。左边那条街因为有很多商铺卖二手CD,成天放老歌,所以叫“怀旧小街。”

“为什么来这里?你是不是想买老CD?”

“随便走走。有好的就买几张吧。”

“那我给你挑了啊。”

“给你五分钟时间。”

“老板,这一张,邓丽君的。放放看,没刮伤吧?”

CD放进机子里,邓丽君靡靡地唱:——“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老板,还要这一张,郑钧。”

唱机里又热热闹闹地唱起来:“她似乎冷若冰霜 她让你摸不着方向其实她心理寂寞难当 充满欢乐梦想有一天我们相遇 孤独的心被救起面对她的疯狂 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惊慌一段尴尬的沉默我说你要做点儿什么她突然紧抱住我说Aha已经顾不了太多 因为我的爱赤裸裸 我的爱赤裸裸……你不能让我再寂寞……”

没办法,无论老板放什么歌,沥川的表情都像是正在参加葬礼。没办法,对这种人,只好下杀手锏。我搬出了极度煽情的Trisha Yearwood:“Without you There'd be no sun in my sky There would be no love in my life There would be no world left for me And I Baby I don't know what I would do I would be lost if I lost you If you ever leave Baby you would take away everything real in My lifeAnd tell me now How do I live without you I want to know How do I breathe without you If you ever go How do I ever ever survive?

How do I How do I O how do I live?...”

这回,某人终于发话了,不冷不热的英文:“Could you stop it?! (你有完没完?)”

木头人。没戏了,失败了,买单吧。一叠CD放进塑料袋里,自己拎着。然后,我跟着他,茫然向前走,走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停下来。我抬头一看,大门上写着三个字:“同济堂。”

“沥川你要买药啊?买什么药?告诉我我去买,你别认错字了哦。”我拿起一个篮子,发现这里的药店有点像超市,药都放在一排一排的货架里。还有化妆品。

“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我们各拎着一个篮子,进去,消失在人群中。我找到了我的乌鸡白凤丸,外加一瓶润肤霜、一瓶洗面奶,到前台交钱。沥川跟在我身后,他的篮子里装着好多黑盒子,每个盒子上面都写了一个大大的“NO”字。

我结完帐,回头看他:“这是什么?”

“戒烟糖。”他加了一句,“吉祥通宝牌。”

“别吓我哈,这么多盒?”

“一个疗程六盒,八个星期之内你不用再来买了。一次两颗,想抽烟了你就吃糖。然后,多喝水。”

“是你关心我的健康,还是工作需要?”

“跟你的健康没关系。你爱不爱抽烟不关我的事。”

我怒了。

“可是,我有肺病,我不能闻到烟味。一点也不行。”他冷冰冰地说,“所以,和我在一起工作,你必须戒烟。这是工作需要。”

我不吭声。

他结帐出来,招来出租车:“我累了,我们坐车回去。”

一路上我都不说话。

到了宾馆,我看见霁川在门口和服务员聊天,见我们进来,笑道:“你们到哪儿去了?说是去工地,害我在这里白白地等。”

我礼貌地笑笑。

沥川把一袋子戒烟糖交到我手中。

我当着他们的面,随手将整个塑料袋扔到旁边的垃圾箱里。然后,我心平气和地说:“王沥川,你只管开除我。看我会不会饿死。”

28

说完话,我两眼一翻,扬长而去。

我在房间里把衣服脱了个精光。一件一件拿到鼻子跟前嗅,看有没有尼古丁的气味。然后,我又彻彻底底地洗了一个澡,一遍又一遍地涂肥皂。清理完毕,我换了件白色的绣花衬衣,是新的,还没有穿过。将换下来的衣物装在塑料袋里,拿到洗衣店干洗。

干洗店就在门外不远处。我和老板娘搭腔,问她吸烟的人会不会在衣服上留下烟味。

“当然罗,”她说,“如果你吸烟,或者你周围的人吸烟,你衣服上的每根纤维都含着烟味,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自己半点闻不出来,敏感的人一闻就知道。我们这里收二手衣的人都会事先打招呼,抽烟人的二手衣,不要。”

我一听,头大得要炸掉了:“老板娘,衣服我不要了,麻烦您帮我捐了吧。……算了还给我,我扔垃圾桶里得了。”

我去商场,从里到外地买了换洗的衣服。心情不好,只好用购物疗法。我在几个商场里闲逛,大包小包,拎了一手。回到宾馆,已经是中饭时间。我折回自己房间,鬼使神差地又洗了一个澡,我坐在澡盆里,观察自己的手指。是的……有一点点黄色,是尼古丁浸的。最郁闷的那阵,我一天一包,省吃检用也要抽。要不是每个月我都交两千块给陈律师,弄得日子有些拮据,只怕抽得更狠。呜呜呜,以前也不觉得严重,反正是自暴自弃。可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就这么想着,烟瘾又犯了。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头痛、烦躁、精神涣散、唇焦口干、坐立不安。我想到下午我还要翻译图纸,我需要烟来帮忙我集中精力。想到这里,我去摸我的手袋,还好,还好,谢天谢地,还有一包。所剩不多,还有两支。我拿着手袋出大门往后。以前我总在花园门边吸烟。花园当着大门,人来人往,影响不好。大门背后有两个巨大垃圾箱,一人多高。没人愿意在那里久立,呼吸垃圾的气味。那才是吸烟的理想之地。

后门有一片空地,其实是个废弃的停车场。我沿着宾馆的大墙向左转,听见空地传来一个男孩子的笑声:“叔叔,往这里扔吧!这里!这里!”

“你过来一点,眼看着球,别看我的手。”磁性的男声,低缓却清晰。

男孩子欢快地尖叫:“啊哈!我接到了!我接到了!叔叔,再来,再来!”

还是那个男声:“这回我可扔得远了。你得快些跑才行。”

“扔吧!扔吧!”

那时,是沥川,半跪在地上,陪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玩球。孩子的妈妈站在一边,微笑地看。

“阿吉乖,咱们回家吃饭吧,不玩啦。叔叔都陪你玩了一个小时了。”

“不嘛,不嘛,我要玩!我不吃饭!”

“嗯,不可以不吃饭,不吃饭怎么长大呢?这样吧,咱们回家吃饭,吃饭妈妈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不……不……不……”

“宋小吉!回家去!我都说多少趟了!”妈妈的声音变了,脸也变了。

小男孩总算磨磨蹭蹭地牵着妈妈的手去了。

沥川拾起地上的手杖,一手支着地,慢腾腾地站起来。看见我,“Hi”了一声。

我没理他,径自走到垃圾箱旁边,默默地站着,等他离开。就算我控制不住我的烟瘾,我的道德修养也没差到能当着肺炎病人的面吸烟的地步。

他偏偏不走,反而跟了过来。

“生气了?”他说。

不理。

“越是生气,越是要到空气好的地方站着。这里全是垃圾箱,空气多不好。”

不理。

“哎,要吃糖吗?我这里有好吃的糖。要不要?”

不理。

他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我一看,还是那个“吉祥通宝”牌戒烟糖。

“我试过,薄荷味的,挺不错。……不喜欢吃糖?”

我拿过吉祥通宝,直接扔进垃圾箱。

他又掏出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好像创可贴一样的东西:“这是戒烟贴,牌子的名字也好听,‘花样年华’,你一定喜欢用。试试这个?好不好?”

一把夺过,又扔垃圾箱里。

我恶狠狠地说:“你还有什么?全拿出来,我好一次扔光。”

垃圾箱的旁边有一道水泥石台,几级台阶走上去,便站在了和垃圾箱顶一样的高度。这垃圾箱居然一间房子那么大,需要专门的卡车来拖,一般的人扔垃圾时如果觉得太高,可以爬到水泥台上去扔。

沥川从地上拾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拉着我,一起走到水泥台上:“来,小秋。我们看看垃圾箱里有些什么?”

搞什么鬼啊。我们一起探头往下看。

垃圾箱里会有什么?

垃圾。对不对?

鸡蛋壳、剩菜、剩茶叶、破塑料袋、煤球、鱼骨头、猪骨头、死猫子、鸡毛、鸭毛、烂菜叶子、空罐头、破玩具、断了腿的家具、划伤的CD、玻璃渣、带钉子的木条、塑料花、发霉的米饭、土豆皮、黄瓜皮、烂西瓜、烂橘子、电线、木工手套、蛆、苍蝇……

垃圾箱里只装了不到一半的东西,不是很满。沥川拿着树枝在里面扒拉。

我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总之,我不说话。

扒拉了半天,他用树枝挑起一片很大的包菜叶子,上面烂得千疮百孔,放在我的眼前晃荡。

“这是什么?”

“如果你继续抽烟,几年后,你的肺就变成这种样子。怕不怕?”

“怕什么?这样子挺好看的。”我说,“有什么不妥?”

某人气结。

半晌,他盯着我的脸,一字一字地说:“小秋,看来你是要逼我走向绝路。要么,你戒烟。要么,我从这里跳下去。”

目光很有杀伤力啊!

我眨眨眼:“你跳,尽管跳。——这垃圾箱正好没盖子。”

沥川有洁癖,不是一般的洁癖。他一天要洗好几次澡,不喜欢碰任何脏东西。517Ζ垃圾箱这么脏,我才不信他会跳呢。

我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扑通”一声。

这人真的跳下去了!

“哎!沥川!”

沥川戴着假肢,他绝对不可以做“跳”这种动作。我看着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倒没事,翻身坐起来,坐在垃圾里,捡起一样东西扔给我。

“接着!”

我连忙接住,仔细一看,是我刚才扔下去的那包戒烟糖。

“一次两颗。现在就吃!”

盒子是崭新的,塑封包装。我撕开塑封,将糖吃了下去。

“你摔伤了没有?我拉你上来!”

“不上来!”

“……我已经吃了糖了。”

“你发誓!发誓戒烟!”

“我……发誓。”

“口说不算!你都说过了!说过了又反悔!”

“我没说过!”

“昨晚上你说的!”

“那是做梦。梦话不算!”

“请问,某人把脚丫子伸到我面前,说:‘沥川,脱袜子!’这是不是梦话?”

昏倒……无语……有这么香艳吗?……超级郁闷。

“我投降,我戒烟。我发誓。苍天在上,我,谢小秋,终生戒烟,如果做不到,就让我恶虎掏心、五雷轰顶!”

“把围巾扔下来!”

要围巾做什么?我解下丝绸围巾,扔下去。他用围巾绕住自己的手腕。

围巾是深蓝色的,我看见一团湿湿的东西浸出来。我的心,开始咚咚地跳:“沥川……你的手,是不是在流血?”

“不是。你走吧。”

“我拉你上来。”

“你拉不动,去叫René来帮我。”

我悄悄地溜回宾馆,假装镇定,不敢惊动别人。我敲开René的门,发现霁川也在里面,两人正在说话,法语。

“安妮?”

“迪布瓦先生,我需要你帮个忙。”

“没问题。”

“你跟我来。”

我拉着他,悄悄走到门后,爬上水泥台,沥川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处。

“上帝啊!”René叫道:“发生了什么事?”

“沥川先生不小心掉到垃圾箱里了。你快拉他上来吧。”

René二话不说,也跳了下去,站在垃圾箱里,从下面抱着沥川,将他推上来。他自己则留在箱内,东张西望,然后,得意洋洋地捡起了一个纸盒子:“哎,你们看,这块纸板不错,我可以用它做一个假山。”

René人高马大,身手敏捷。很快就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Alex,你没事吧?……嗨,这衣服太脏,上面全是鸡蛋黄,别要了。等会儿进门人家要笑你啦。来,穿我的外套。”他不由分说地将沥川的西装脱下来,扔到垃圾箱里。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塞给他。然后,他看见他的手腕,脸色忽变:“你的手怎么啦?”

“没事,一点小伤。”沥川看着我,用命令的口气说:“小秋,你先回房去。”

但是,他手上的丝巾越来越湿了,有一滴滴出来,滴到地上。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背后冒出森森冷汗。

沥川跟René说了一句法语。我猜他是在说我有血液恐怖症。因为法文的hémophobie与英文的hemophobia发音差不多。

René过来拉我:“安妮,你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我没动,我说:“René,别管我。你先带沥川去医院。”

“也好。虽然不严重,也需要包扎一下。那,我们先走了。”他过去,带着沥川离开了我。

我的心还在砰砰地乱跳,我坐下来,深呼吸。坐了一分钟,我觉得好些了,就站起来,从水泥台直来。迎面又碰上了René。

“René?你不陪沥川吗?”

“Alex自己去医院,他不要我陪。”

“可是……万一……”

“安妮,Alex不是小孩子。他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刚才有点头昏,现在已经好了。”

René将怀里的一个长长的蓝色纸筒交给我:“这是Alex让我交给你的图纸。他让你尽快把它们译出来。”

我和René一起往宾馆里走,半途中我突然停下来,问他:“René,沥川为什么贫血?”

“他以前就贫血。”

“很严重吗?是先天的吗?”

“Alex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问我这样一类问题,会严重触犯他的个人隐私。”

“那沥川的车祸是怎么一回事?”

“车祸?什么车祸?”他鼓着蓝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他的腿……”

“哦……那个车祸。嗯,你看见了,挺严重的。差点死掉。”

“那是哪一年的事?”

“那年他十七岁。”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他说他先学经济又学建筑,两样加起来要八年,他二十一岁大学就毕业了。”

“Alex十五岁上大学,学了两年经济,出了事,改学建筑。少年天才,就是这样。”

“那么……六年前,他忽然从北京调走,又是怎么一回事?家庭危机?经济危机?”

他想了想,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Alex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问这样一类问题,会严重触犯他的个人隐私。”

“那么,沥川现在去的是哪家医院?”

“不知道。”

说完这话,我知道我不能再从René口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何况,我们也走到了宾馆的大门,René说他要去做模型,我径自回屋,拨沥川的手机。

没人接。一定又是屏蔽。我放心不下,去服务台要了就近医院的地址,叫了出租车,去找沥川。

我在第三人民医院的门口再次给沥川打手机,这回铃一响他就接了。

“沥川!”

“嗯。”

“你在哪家医院?是三医院吗?”

“……是。我已经看过医生了。”

“这么快?不会吧!”这医院很大,病人很多,好像应当排很长的队。

“那个,我说我是外国人,给他们看护照。说我不能等,有急事。所以,他们就优先了。”电话那边,沥川不紧不慢地说。

挺聪明。

“你在哪一楼,我来找你。”

“你在哪里?”

“三医院的门口。”

“嗯,已经看见你了。”

我左右一看,看见沥川远远地坐在等候室的沙发上。他向我招招手。

我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手腕上包着一层白纱。显然他去医院以前,已经洗了一个澡。

“医生说严重吗?”

“不严重。很小的伤口。”

“血止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说:“嗯。”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坐着,”我观察他的脸。脸色苍白。“不舒服吗?”

“外科在三楼,我没找到电梯,走上去又走下来,有点头昏。”

我坐下来,问:“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

“下次再不跳了,好吗?”我凝视着他,心痛。

“你还抽烟吗?”

“不抽了。打死我也不抽了。我彻底老实了,行不行?”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脸色却越来越白,甚至隐隐地发青。

“你别的地方没受伤吗?”

“没有。”

“沥川,你脸色不好,咱们再去看医生吧?”我看着他的样子,越来越担心了,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我没事。”

“反正已经在医院里了,看一次也是看,看两次也是看。”我继续劝他,他却假装去拿一张报纸,把手从我的手中抽了出来。

“不看,我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这当儿,他的手机响了。显然是霁川打来的。他先说了几句中文,紧接着,两个人就用法语吵了起来。我不得不说,法语即使用来诅咒,听起来也是美的。但他们吵什么,我却摸不着头脑。然后,我看见沥川猛然收线,精疲力竭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没过五分钟,霁川向我快步走来。两个人一见面,继续吵。仍旧是法语。吵了半天,沥川没力气理他了,霁川还在说:

“Stupide !”

“Abruti!” 回嘴。

“Débile!” 再骂。

“Idiot!” 再回嘴。

“Imbecile!” 再骂。

好嘛,真是学法语的好时机,骂人话全在这儿了。

过了一会儿,霁川过来对我说:“安妮,你先回去,好不好?我有话要和沥川说。”

我点点头,出门招出租车。

接下来,我有整整三天,没看见沥川。

29

这三天分别是十二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真正的年尾。

除了CGP,这个城市里所有人都已开始过节。街道上“大清仓、大甩卖”的喇叭一声高似一声。每个门面都张灯结彩。路上的行人是悠闲的,穿着亮眼的服装。

我忽然意识到,那天去机场接机,竟是圣诞的夜晚。没有任何人提醒我,所有人都忘记了。是的,在温州出差的都是CGP的中年骨干,在他们年青的时候,圣诞还不是一个中国的节日。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春节前结束这场投标战役,拿到丰厚的年终奖,回到妻儿的怀抱。为此,所有的人都猫在这个孤零零的高级宾馆里,隔离尘世,忘我工作。

我自然也不例外。

这三天我都在房间里翻译图纸,平均每日睡眠不到四个小时。时至今日,百分之八十的图纸和设计说明都已出来。成卷成卷地堆在我的床上。沥川的设计任务最重,速度却最快。当然最后几张是霁川根据他的草图重新画过的,毕竟是兄弟,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于两人的英文书写体,都看似出自一人之手。

C城改造的主体建筑是座落于西城区山角下的C城大剧院,属于青涟山庄的主建筑之一。也是总投资中耗资最大的建筑。江浩天的原设计是开放式的玻璃结构,远远看去,像自由女神的头冠,或者说,像一朵怒放的向日葵。就连我这个外行一看,都觉得十分醒目亮眼。而沥川的设计却是封闭式的钢结构壳体,很简单,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形状。有点像颗巨大的鹅卵石,带着天然的水纹。上面是异常光滑的玻璃表面,浅灰色,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天上的云彩。而剧院周围的一大圈附属建筑,也是类似“小卵石”般的设计,从鸟瞰图上看,就像一排散落在海滩的鹅卵石,又像银河中的行星,自然而神秘、典雅而恢弘、与周围的山水融成一体、互相呼应,体现了他一向倡导的生态、环保和节能理念。我十分喜欢,觉得虽不如江总的设计那么打眼,却有一种返朴归真之趣。

可是,不看好这个“鹅卵石”的大有人在。人们在背后给剧院起了个外号,叫“石头”。吃饭时我听见几位设计师悄悄地嘀咕,说沥川从来不是POMO,为什么这一次变得这么后现代?又说投资方那边的老总,C城的市长谢鹤阳固执而古板,相当不好打交道。他会接受后现代方案吗?此外,CGP最强的竞争对手,是佳园的首席设计师田小刚,著名的古典园林设计专家。他其实是江浩天的师兄,出道早,名声大,对江浩天的风格了如指掌。上次厦门工程,他的设计以一票之差输给了CGP,这回铆足了劲要来报仇,不惜花大价钱偷情报。

标书要求所有的文件必须是中英两份。直到三十一号的早上,我才完成了手中所有的翻译。之后,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检查、修改、润色,然后交给江总复查,再由江总交到绘图部打印。

交接了手上的工作,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我到餐厅里好好地吃了碗敲鱼汤,薄薄的黄鱼片,伴着切成细丝的香菇和火腿,一碗下肚,脸上的汗气就出来了。我想起了沥川。沥川喜欢吃鱼,也喜欢喝汤。广东人的鱼片粥他也很喜欢,不知道他尝过敲鱼汤没有?我跑了厨房去问厨师敲鱼汤的作法,才知道要做得好吃非常麻烦。最好一次做一批。管他呢,我拿只笔把食谱记下来,准备带回北京后好好研究。把它变成我的拿手菜。

可惜沥川还住在医院里。听说给他安排的是“高干病房”。因为霁川怕他的伤口止不住血,又怕感染,硬要他留在医院里“观察”。病房屏蔽一切手机信号,但有专线可以上网。我知道沥川非常忙,估计像我一样,一天只睡几个小时。我给他发过一封简单的邮件,问他好一点没有。对于这个问题,他一个字没回,回给我的是三个附件,点开一看,是三张图纸。这是他来温州之后对我的一贯态度,公事公办,止谈风月。不管他,心里甜蜜蜜的。他肯跳垃圾箱,我幸福还幸福不过来,抱怨什么。

接下来,我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五点钟时,张庆辉忽然打电话过来:“安妮,晚上资方的新年酒会,你参加一下。你能喝点酒吗?”

“能啊。”我除了烟瘾,还有酒瘾,试过一次大麻,怕坐牢,不敢吸毒,算得上五毒俱全。沥川不过是只发现了一样而己。

再说,朱碧瑄的酒量那么好,作为她的下一任,我能比她差太多?

“你守在王总身边,他不能喝酒,一滴也不能。盛情难却的时候,你替他挡一下,行吗?”

“没问题。”

“其中有位谢市长,是关键人物。他有很重的温州口音,我听起来都困难,王总肯定听不懂。你翻译的时候小心点。”

我的脸一下就白了。我也听不懂温州话,不光我听不懂。听说在这里住了三年的外地人,也多半听不懂。

“他的温州口音有多重?”

“他毕业于清华大学,你说,会有多重?”张庆辉在那一头说,“而且,他是行内人,清华建筑系的。所以,王总的名字他听说过。”

“哦!酒会几点开始?”

“六点整。资方上午才通知。你准备一下。我们这边就去四个人,江总,王总、我和你。你坐江总的车子,我去医院接王总。我们在酒店门口见。”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我挽了一个小小的发髻,上面插一根紫色的木簪,很郁闷地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旗袍。除了胸之外,我的曲线尚可,胸的问题也好办,纹胸一戴就垫高了。那旗袍紧紧地包着我,显得我瘦骨嶙峋。我想把自己打扮成古典动人的林黛玉,好让那些逼我喝酒的人于心不忍。

坐在江总的车子里我还在复习《温州方言大全》:“了了滞滞”就是“清洁干净”;“云淡风轻”就是“轻佻”;“勿俨三四”就是“不正派”……等等,等等。到了酒店的大门,我发现CGP的“头粒珠儿(温州话:老大)”沥川同学和张庆辉已经等在那里了。

在正式场合沥川习惯穿纯黑色的西装,手拿一根赤色手杖。黑色衬衣、黑白相间的领带,衬着他那张瘦长的脸、高高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和倔强的下颚,看上去十分硬派。其实,沥川最吸引我的是他的眼睛。无论外表看上去有多么冷酷和刚强,他的目光非常纯净,不含一丝杂念。在他的眼眸深处,隐藏着一股近乎教徒似的虔诚和深情。

在这次参加竞标的设计师中,三十一岁的沥川最年轻、最知名。他在公共场合是著名的冷面郎君,寡言少语、非常矜持。所以我看见沥川的时候,他的情绪和表现都已进入到了“公共状态”。他看见我,眼波微动,迅速恢复原状。

“二位没有久等吧?”江浩天说。

“没有。”

“王先生的身体好些了吗?”江浩天上去和沥川握手。

“已经好了。”

在大厅的接待处,沥川在众目睽睽之下,帮我脱下大衣,连同他自己的风衣,一起交给服务员。我有点不自在,觉得在场的很多人会误会我是沥川的太太。所以,沥川每次和人握手,我都不忘记上前解译:“我是安妮,王先生的翻译。” 毕竟来的人,大多是业界同行,大家彼此都认识。所以,很多人都笑着反问:“王先生中文那么好,还需要翻译吗?”

当然,也有几个人误会我是朱碧瑄,握手的时候叫我朱小姐。这回轮到沥川一个一个地解释:“这位是谢小姐,我的新任翻译。”

我们一路寒暄下去,一直走到靠近酒桌的地方,便看见一位六十岁左右的方脸男士,被一群设计师如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江浩天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向沥川耳语:“那位就是C市的市长谢鹤阳先生。”

谢鹤阳因为长得一张又黑又方的脸,外号“鞋盒”。当然,没人敢当面这样叫他。沥川拿了一杯水,在旁边慢慢地喝,见谢鹤阳身边的人散了几个,腾出点空位,才带着我健步而上,自我介绍:

“谢市长,您好。我是王沥川,CGP的设计师。”

“哦!王先生!”谢鹤阳从容而不失热情地和他握手,“久闻大名,缘悭一面。”他说的还算是普通话,只是话音里果然含着浓重的平舌音。沥川的脸上是客气的笑容,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我马上将这话译成英文。

“不敢当。”沥川回答,“我是外邦设计师,才疏学浅,对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十分仰慕。”

我默默地看了沥川一眼,有些惊奇。不敢相信这极度斯文得体的句子,竟出自只认得九百五十个汉字的沥川之口。

果然,谢鹤阳硬邦邦的脸上笑容忽现:“王先生过谦了。我年轻的时候,建筑界的泰斗王宇航博士曾应邀到清华讲学,陪同人员中,我忝在其末。听说他也是瑞士华人,不知王先生可否认识?”

“那是家祖父。”

“我记得那时,陪着王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他的长子王楚宁先生,我们年纪相当,相谈甚欢。楚宁先生说一口流利的中文,非常古雅,也是知名设计师。”

沥川微微颔首:“那是家父。”

“王先生的一家是什么时候到的海外?”

“大约在清朝末年吧。”

“该不会是前清遗老吧?”一直站在谢鹤阳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忽然插口。

沥川淡淡地道:“不是。从宗谱上说,我们属于琅琊王氏,是纯正的中原血统。”

谢鹤阳道:“对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佳园集团的总设计师田小刚先生。”

“田先生,好久不见。”

“你好,沥川。六年不见,你怎么好像从中国消失了?”

“怎么会?我的公司还在这里,关键的时候,会时时过来照应一下。”沥川顿了顿,又说:“谢市长,田先生是本地资深设计师,占着天时、地利、人和。CGP虽是海外兵团,却同出自中华一脉。评审的时候,谢市长不会厚此薄彼吧?”

谢鹤阳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哪里,哪里!CGP有非常雄厚的设计实力,C城区改造将会成为温州对外开放的模范工程。我们非常欢迎海外公司参加竞标。放心放心,竞争绝对平等。”

三人在一起寒暄了十分钟,谢鹤阳便被另一群人围住了。我在一旁口译,只觉得唇焦舌燥,便到一旁的酒台上找饮料。沥川一路跟着我。

“纯正的中原血统?”我调侃,“五胡乱华之后,还有什么血统是纯正的?”

“吓唬吓唬人而已。纯正是真谈不上,”沥川双眉一展,“比如说,我外婆就是地道的法国女人。”我看着沥川脸,心中释然。难怪沥川既有一副十足的国人长相,又有异常分明的面目轮廓。

接着,他又补充一句:“那个田小刚来意不善。我怕他与谢鹤阳有什么暗箱交易。听说这里不少官僚挺腐败的。”

“别担心,现在国家纪委的打击力度挺大的。这么大的工程,多少人拿眼盯着。真有腐败查出来,定是全军覆没、满门抄斩。”

然后,这个人看着我,一脸疑惑:“什么是‘纪委’?什么是‘打击力度’,什么是‘满门操斩’还有……什么是‘天灾人祸’?”

“天灾人祸?”

“那个谢市长不是说,陪同人员中,有天灾人祸?那句话我没听懂。”

“我不是翻译给你听了吗?”

“你的翻译我也听没懂。”

抓狂了。我几乎要跳起来:“为什么我的翻译你听不懂?难道我翻得不对?翻得很差?”

“不是不是……你今天穿着好看的旗袍,听你说话我有点走神。”

“不是‘天灾人祸’,是‘忝在其末’。这是谦辞,他说他自己虽不够格,但也在陪同之列。”我没好气地解释。

“好吧。回去你把这四个字写给我认。”

我叹了一口气。难怪沥川需要翻译。我一直以为是多此一举。看来,不要翻译,还真不行。

我们一人端了一杯红酒,站在酒台旁边。

建筑界真是个男人的世界。放眼望去,整个大厅人头涌动,却没看见一个女设计师。我正想就此发表一顿感言,沥川却问了我另一个话题:

“小秋,你的毕业论文做的是什么?劳伦斯吗?”

“不全是。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对英国文学一直很感兴趣。”

“我做的是西苏,西苏和乔伊斯。”

“乔伊斯我知道。西苏是谁?”

“Hélène Cixous.”

那是法语名字。看来,是我的发音有问题。他显然也听说过西苏:“Cixous是法国人。你不是英文系的吗?”

“Cixous自己是英文系的,和我同行。乔伊斯专家。”

他点点头,接着说,“那么,你做的是法国女权主义?”

“嗯。是不是很吓人?很前卫?”

“不吓人。你看,你是女人,我是残疾人。我们都是边缘人,是同一战壕的战友。”

我笑了,觉得这话挺逗。沥川的文学趣味甚高,自称喜欢读high-modern时期的小说。我不禁又问:“你读过西苏吗?”

“只读过 Le rire de la méduse ,也就是The Laugh of the Medusa.(美杜沙的笑声)”

“我做的就是那一篇。”

他看着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不对吧。六年过去了,你怎么看上去,思想一点也不解放呢?”他连连摇头,“我觉得,你根本没有弄懂女权主义的精髓。——你的学问白做了。”

“我怎么不解放了?我挺解放的!” 我的嗓门高了,受到挑战了。

他不说话了,低头叹气。

“那你说说看,我要怎么样,才是解放的?”

“我若说了,你会不会把酒泼在我脸上?”

“不会。”

“六年前,我已经说了再见,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发邮件?”

“我……我又没发多少。”我喃喃地嘀咕,有点气短。

“三百四十二封,算很少吗?最短的三十个字,最长的一万两千字。全部加起来,等于一部长篇言情小说。我不敢相信,你在写这些信的同时,居然还在研究女权主义。如果我是Cixous,听说了你的举动,非羞愧死不可。”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口气十分认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有点奇怪。沥川对我一向体贴,也很注意说话的场合和方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今天——除夕之夜——选择在这种公共场合羞辱我。

“嗨,沥川,说说看,”我不动声色,“你喜欢读我的信吗?”

“还行……借助字典。”

“那不就行了。”我呡了一口酒,“我对你的感情,超越了任何主义,包括女权主义。其实,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有一个专门名词。”

“什么专门名词?”

“情圣。”

一句话逼死了他。他终于没话说了。

于是,他笑了笑,转移战场:“讨论暂时结束。我想,那位老太太需要我的帮助。”

说着,他转过身去,帮助一位企图要拿一大瓶可乐的老太太:“老太太,这个瓶子很沉,您放着,我来替您倒。”

那老太太有八十岁的样子,头发稀疏,穿着件手绣的唐装,很齐楚,像是富贵人家的老人。沥川给她倒了一杯可乐,问她还要什么。老太太说:“年轻人,劳驾你给我拿那块蛋糕。”

远处一个高脚盘子上放着一个两层的蛋糕。没有人吃,因为大多数人以为这是饭后的甜点。沥川伸出长臂,拿出餐刀,毫不客气地切下一块,放到小碟子上,递给老太太。笑眯眯地问她:“您要不要水果?这里有西瓜和葡萄。”

“西瓜来几片,葡萄也来几粒。”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一副异常疼爱的样子。

沥川给她端了一盘子的东西,带着她,给她找了一个座位,放到她身边。

“年轻人,你的腿为什么是跛的?是受了什么伤吗?”老太太笑咪咪地问。沥川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完美的,除了他的腿。所以,我觉得,老太太明显是在利用自己的年纪和沥川套近乎,她的眼光很不纯洁。

“是……车祸。”沥川的神态略微有些尴尬。然后,他又很认真地伸手过去,和老太太握了握:“我叫王沥川,是CGP的设计师。”

老太太很爽朗地笑了,她的假牙看上去又白又整齐。我生怕她笑了一半假牙会掉出来。正这么想着,只听得“叮当”一声,她的假牙真的掉了!

#¥%……!

我和沥川同时伸手下去,沥川手长,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拾起来,轻声道:“老太太,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他从旁边拿了个一次性的纸杯,去了洗手间。

老太太倒是无所谓,瘪着嘴对我说:“小姑娘,那位王先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不是。老奶奶,我是他的翻译。”

没有假牙,她说话尽漏风。

“怎么,他是外国人吗?”

“是瑞士华人。”

“哦。他很可爱呀!”

“是啊。”

“难道你没看出来,他很喜欢你?他身体这么不方便,没有手杖都站不稳,你明明就在旁边,他也不让你代劳,自己那么辛苦地替我拿东西。”

我觉得,老太太是在变相地批评我。赶紧解释:

“王先生非常自信、也非常能干。如果他需要帮忙的话,会和我说的。”

“你奶奶我阅人无数,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都见过。相信你奶奶的眼光,这绝对是个好男人。”

我心花怒放,笑得阳光灿烂。

沥川走过来,将洗干净的假牙放在杯子里递给老太太,顺手还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老太太用纸掩了面,戴上假牙,向我们回首一笑,灿如白雪。

她伸出手来,和沥川握了握,说:“我姓花,叫花箫。我是画画的。”每一个字都以H开头,我很紧张地看着她,担心她的假牙会再次掉下来。结果,她说的话我没听清,以为她叫花椒,想笑又不敢笑。

沥川很有兴趣地问:“老太太,您是画国画还是油画?”

“我这么老派,当然是国画。”

“评委里有一位画家,叫龙溪先生,也是画国画的,您老认识吗?”

“认识,他是我的学生。”

我的心一沉。评审团里的确有位大名鼎鼎的龙溪先生,浙派传人,毕业于浙江美院,在画界非常有声望。那么,这老太太一定大有来头。

然后,沥川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忙说:“对不起。”

在和老太太谈话时,他随手拿了一个点心,吃了一口。大约是吃坏了。接着,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来得太急,竟来不及转身避开。

“I am so sorry. It happened before I could stop it.”

绅士作风又来了。我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弄明白,他是在为刚才的咳嗽再次道歉。

我在心里暗笑。那老太太和沥川真是一对儿。一个太粗心,假牙掉了也不在乎,照样说话;一个是太小心,咳嗽一声,道歉半天。

“老太太您慢坐,我陪王先生去一下休息室。”我拉着沥川,一阵风地走了。

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外的偏厅。沥川用手绢捂着口,还在不停地咳嗽。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那碟子里的东西有芥末,你一向不吃的。这回怎么忘了?”

“我怎么知道那是芥末?”

“那你好些没有?”我有些担心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酒会都没有开始。”

“说到底,竞标靠的是实力和设计。酒会上表现得再好也没用。”

“这话在国外说没错,在这里说我可没底。何况,是江浩天来找我帮忙的,我现在走,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太不给他面子了。”

沥川是被江浩天一个电话叫来力挽狂澜的。可是,那个田小刚和谢鹤阳一直站在一起,态度显得比一般人亲密,不得不让人感到气馁。沥川在近十天的功夫里又是考察现场,又是测量工地,还大搞文化研究,奇Qīsūu.сom书真可谓全力以赴,志在夺标。他的压力,其实最大。

“我说,回瑞士之后,你应当写一篇论文,题目是:‘一个外国设计师在中国的困惑。’”

他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凝视着他的脸,感觉有些晕眩。这是六年来我朝思暮想的笑容。此时如优昙乍放,令我几乎有了向佛之意。

他站起身来,我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纱布。难道,那道伤很深吗?三天了,还没有好?

“沥川,你的手——”

他打断我的话,忽然说:“小秋,明天就是新年。你能不能新年有新的气象?”

“这是啥意思?”

“你能不能将女权主义进行到底?”

“不能。”断然拒绝,尽管我已猜到我的幸福正在急转而下。

“Just let it go, please.(让这一切都过去吧!)”他凝视着我的脸:“我求你。”

“No.”

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冷酷。和六年前我们分手的那天一模一样。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来中国。

就算CGP拿到了这个标,就算挣来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沥川。对他来说,这也是个不值一提的数目。他犯不着为了这笔钱,放弃手头的工作,放弃在医院的疗养,不远千里地来到这里。

他来这里,只因为二十天前,我在一次大醉之中,又给他的老地址发了一封邮件。上面写了五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惊叹号:

“沥川,你回来!!!”

那是在我们中断联系三年之后,我发给他的第一封邮件。发完了我就后悔了。实际上,那封信在三秒钟之后就弹了回来。系统显示说,对方地址拒绝接受这个邮件,系统将继续尝试投递云云。

所以,他回来了。因为我居然还没有忘情,因为他有义务,要在这个除夕之夜,向我做个了断。

我的笑容消失了,脸在瞬时间变得惨白。

“我已经定好了回苏黎世的机票。Presentation之后,马上就走。”

我冷笑,向他伸手:“机票在哪里?给我看看。”

他真地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票给我。

我三下五除二,将票撕了个粉碎:“机票没了。”

我承认,我疯狂了,我绝望了,我暴力了。这一次,我不能再让沥川离开我!

“是电子票。”他说。

“那么,这次,又是永别?”我垂下眼,颤声说。

“You need a closure.(你需要一个了断。)”

“告诉我上次你离开的原因。”

“……”坚固的沉默。

“沥川,你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你知道,无论你得了什么病,我都不会在乎。我不在乎你只有一条腿,也不会在乎你有什么病。”

“我没得什么病,不必为我担心。”

“那么,我要你看着我眼睛,”我凝视着他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对我说:你,王沥川,不爱我。”

他低头沉默,片刻间,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是的,小秋。我不再爱你了。我希望你我之间的一切,在新年到来之前,完全结束。我希望你彻底地忘记我,对我不寄任何希望,再也不要给我发邮件。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缩小,顷刻之间,变成了一个硬核。

我说:“我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可以结束一切。不过,你得留在北京,留在CGP。”

他看着我,研究我的表情。然后说:“留多久?”

“留到我说你可以走为止。”

“在此期间,你能否保证,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关系?”

“我保证。”

“那好,我答应你。”他说,“But you must move on.”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冷地站起来,说:“对不起,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我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搞什么女权主义啊,我对自己说,对于沥川,我除了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在马桶上抽噎,神魂俱断、万念如灰、以为一个小时可以止住。等我终于哭完,颤巍巍地从马桶上站起来,已经过了五个小时。我用光了马桶旁边所有的草纸,等我来到洗手池根前,看见镜子里面的我满脸是水、披头散发、双眼肿成了两个巨大的核桃。而我的眼泪,还没有止住,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我抱了一大卷草纸,不知怎地,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又在门边哭了二十分钟,终于不再哭了。便用围巾包住脸,低头走出宾馆的大门。

有人走过来,帮我穿上了大衣。

我们默默地走到汽车旁边,他拉开车门,我迅速地坐了进去。

我的心在深夜冰凉的空气中渐渐镇定。

那人轻叹一声,俯身下来,替我系好安全带。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说:“沥川,我要摸摸你的后脑勺。”

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像考古学家那样,用手按住他的头,将他的头盖骨细细地摸了一遍。

他关上车门,坐到我的身边。

“为什么要摸我的后脑勺?”

“我想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材料做的。”

30

关于我双眼肿成大核桃这一现象一直持续了一个礼拜。不管人家相不相信,我的官方解释是我的眼睛被某种有毒的虫子蜇了。我从来不去餐厅吃饭,免得成为好事之徒的笑柄。如果不得不出门,我就戴上墨镜、用围巾包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果不得不讲话,我尽量显得cheerful:“嗨!小丁,我刚出去吃了碗敲鱼汤,隔壁那家馆子的。想不想下次一起去?”——他当然不会去。有家有口有老人,放着高级宾馆里的免费三餐不吃,自己掏钱下小灶?No way. 在走廊上碰到苏群,我叫他,故做亲热:“苏先生,想不想去逛商场?买点土特产回去给太太?我路熟,我陪你!”他看一眼自己的结婚戒子,摆手:“谢谢关心,太忙不去了。”

若在走廊遇到沥川,我拧头就走。不见他少生气,我多活几年。

在这一星期,CGP的工作人员终于在截止期前递交了所有的文件。René的模型也全部完工了。本来,他还指望我能带他去雁荡山,看见沥川那张阴森森的脸,再看见我的大核桃,吓得不敢提了。还是霁川带他去玩了两天,回来时给我带了几包冬米糖。当天晚上,René敲我的房门,送给我一个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小模型。我一看,是沥川的“鹅卵石”。他用玻璃和钢丝做的。里面镶着个小灯泡,光线透出来,朦朦胧胧,非常逼真、非常漂亮。

“安妮,这个送给你,你喜欢吗?”

“挺喜欢的,谢谢。”

“安妮,听我说,Alex不是故意要得罪你的。”

——原来,是替沥川圆场子的。

“René,看来你是知情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得罪我?”

“你问他自己罗。快些问,明天presentation一完他就走了。”

“他不走。他会留在北京。”

René看着我的脸,不相信:“怎么会呢,机票都买好了。”

“不信,你去问他。”

René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是你让他留下来的?”

“是的。”

“你能改变主意吗?沥川必须回瑞士。”

“为什么?”

他欲言又止:“如果你想为Alex好,就让他回瑞士。你可以去瑞士看他,机票我出,住在我家里,无论你想住多久都成。”

我在猜测他的话,过了一会儿,我点头:“行,我可以劝沥川回瑞士。不过,你得告诉我,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没法告诉你。”他沮丧地垂下头,“你若是为Alex好,就让他回去。——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René,”我说,“你来温州之前,就认得我?”

“我认得Leo,Leo是Alex的哥哥——是的,我认得你。还看过你的照片,大大的,挂在Alex的卧室里。你是Alex的第一个女朋友嘛。Alex在认识你之前都是Virgin。 我们天天笑他。安妮,我邀请你来苏黎世,好不好?我住的地方和Alex很近。冬天可以一起去滑雪。你看过Alex滑雪没有?他一条腿滑得比两条腿的人都棒。”

不行了,感动了。呜……

“可是,沥川说了,他不要我啦。”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不去瑞士了。不过,我可以帮你劝他回去。反正……在这里每天看见他,他又不理我,我更伤心。”

“不要!不要伤心!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上帝吧!” René张开双臂拥抱我,安慰我。

我抬起头,看见沥川正好从他的房间出来。

我从René的怀里抽出手,小声说:“René,沥川在看着我们。”

René吐吐舌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说:“完蛋了,Alex要找我算帐了。”

我收过模型,关上房门。果然听见沥川和René在走廊上争了起来,法语。超级郁闷啊,当年为什么就是赌了那口气,二外没选法语呢?不过,如果我真的学了法语,沥川该用德语吵架了,我还是听不懂。

我缩在房间里准备明天的翻译资料。经过一周的专家审定,相信C城区改建的方案已达成诸多共识。入围的最后四家谁能夺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明天上午十点的终审会议。会议上,将由每个设计公司的首席设计师先作最后三十分钟的陈述和答疑。然后,退席,由专家团进行最后评议,确定此标的最终人选。

那三十分钟的陈述是沥川自己用英文写的,然后我又译成了中文。我修改了一些词句,让全文读起来更加接近口语、更有诗意、也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沥川曾经受过专门的朗诵训练,申称自己做过学校广播台的播音员。他最擅长朗诵的是莎士比亚。能将手头上的无论什么东西,产品说明书也好、新闻头条也好、业务报告也好,读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以前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干这个事来逗我,用中世纪腔的英文来读牛黄解毒丸的说明书,笑得我满地打滚。我们的交流全在email里进行,纯粹是工作间的讨论。沥川的落款有时还加个“take care,”企图显示点人情味。我的email则既无落款,亦无署名,就事论事,无一余字。

Final presentation说来就来。

沥川的陈述排在最后。在此之前,很多人被田小刚眩目的“帝王式”设计弄得悚然动容、印象深刻。作为专职翻译,我被安排坐在沥川的身边,以防评委提问时,会有他听不懂的问题。我听见沥川用冷静清晰的嗓音说:“……CGP一惯推崇持久、保值的现代建筑风格。我们的设计忠实于结构的合理与多样化,并与当地特色鲜明地结合在一起。不在装饰性的部位表现短寿的后现代口味,亦不靠营造激情来打动观众。在设计理念中我们融入了道家返朴归真的思想,并在山水诗的意境中寻求中华古典精神的再现。……”

沥川把我写的中文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相信在座的人都被他抑扬顿挫的声调、声情并茂的解说给打动了。我坐在台上,一直注意观察田小刚的表情。实际上,外行如我的人都听出了田小刚设计的主要问题。他在剧院的外观效果上下了太多功夫,使剧院在日光下看上去灿烂而惊艳。可是沥川却把主要的用心放在灯光上。剧院的活动毕竟是夜间的。沥川一面讲解,一面调暗室内灯光。René的模型在几十个小型射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恍如仙境。充分地体现了沥川想要的夜间效果。

接下来,是答疑时间。开始的几个问题很简单。我几乎用不着翻译,沥川用简洁的中文一一解释。紧接着,有一位评委问道:“王先生,请问,你的C城剧院,也就是这个鹅卵形的建筑,究竟体现了怎样的道家思想和山水精神?”

这个评委在建筑界人称“杀手”。他在本行业有很高的声望,却一向以刻薄尖锐闻名。他曾给第一个陈述人——也就是佳园集团的田小刚——出了一个大难题,弄得他当场沉默两分钟,两分钟后才开始回应。答案还不尽如人意。

我听见沥川说道:“评委先生,这个鹅卵形的方案是我在细读东晋山水诗人谢灵运的诗歌中找到的灵感。”

他的表情完全镇定,可我却从他的话音中听出了一线忧虑。他显然担心这个人会在这个问题上作过多纠缠。毕竟沥川长在国外。毕竟,谁都知道,他不大可能懂太多的中国古诗。尤其是以坚奥、隐晦、用典和词藻著称的谢诗。

“那么,请问王先生,究竟是哪一首谢灵运的诗给你带来了灵感呢?”那个“杀手”半笑不笑地看着他,追问。

只听见沥川答道:“诸位不要见笑。我是外邦人,虽然我努力学习中文,我的中文水平还没有达到足够的深度,可以全部领会中国古典诗歌的精妙。所以,为了更好地完成这次设计,我请我的翻译谢小姐将谢灵远的诗歌译成了英文。相信我,谢灵运的诗,即使是用英文来读,也很优美。我记得我是在这样两句诗中得到的灵感:

Cliffs are steep, mountain ridges

crowded together,

Islands wind around, sandbars are

joined one after another.

White clouds embrace the secluded rocks,

Green bamboos charm the clear ripples.

我觉得,前面两句的描述很适合C城区在温州的地理实况,而后一句则直接启发了我的设计。”说罢,他转身向我,说:“谢小姐对中国古诗造诣很深,我请她来告诉大家中文的原文。”

奶奶的,一块烫手的热山芋,就这样扔到了我的手上!

我站起来,鼓着两个核桃眼,向众人微微一笑:“王先生朗诵的这首诗,出自谢灵运的《过始宁墅》。原句是:“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雲抱幽石,绿筱媚清涟。”

沥川接过我的话头,继续说:“谢谢谢小姐。我所设计的正是一块这样的幽石,灰色光滑的表面,可以倒影天空的云彩,既体现了‘白云抱幽石’的诗境,又与‘清涟’山庄的名称相呼应。同时也是对谢灵运这位在温州写出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这样绝世名句的山水诗人表示敬意。”

他话音刚落,众人居然鼓起掌来!我看见田小刚的脸变成了黑色。

所有陈述人全部讲完之后,大家都退到偏厅等待最后结果。

过了十五分钟,评审团的主席谢鹤阳市长从大门中走出来,径直握住沥川的手:“王先生,评委一致投票同意了CGP的设计方案。祝贺你们。”

结果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沥川笑着和他握手。我一直紧紧地跟着沥川,生怕那个谢市长说的普通话沥川听不懂。

寒暄了一阵,谢鹤阳将沥川一路送出大门。在大门口他忽然说:“王先生,你去过楠溪吗?”

“没去过。”

“我出生于楠溪的鹤阳古镇。是谢灵运的后人,所以对你的方案倍感亲切。当然,我个人的意见不能左右评委的投票。不过,你的陈述让我们重新体会到了中华文明永恒的魅力。”

“谢市长,我也是中华的后人,我对祖先的文化倍感骄傲。”

接下来的话,我们更想不到了。

谢鹤阳说:“那天的元旦晚宴,谢谢你照顾我的母亲。她到现在还念叨着你。”

“您……的母亲?”

“家母姓花,是浙江美院的退休教授。”

那个带假牙的老太太!

沥川在车上接受了众人的祝贺,谦逊地说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回到宾馆的时候,他又特地来谢我,说我的翻译帮了他的大忙。要给我发特别的奖金。

我想了想,忽然问:“我译了那么多首谢诗,怎么你偏偏对这一首印象深刻?”

他微微一怔,说:“因为你很少有拼写错误,只有这一首,有个单词你拼错了。”

我是用word来自动进行拼写检查的。没有红线了才会把文档发给他。

因此,我不服气,抱着胳膊,鼓着眼睛,说:“是吗?不大可能吧。哪个词拼错了?”

“‘Ripples(波纹)’你写成了‘Nipples(奶头)’。害我琢磨半天,那个竹子和Nipple是什么关系。”

窘。我大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岂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怎么不可能,”他说,“你一向心术不正。”

31

我是南方人,不习惯干冷的北方。因为认识沥川,我喜欢上了北京。毕业时候有去上海的机会——其实上海是我真正的老家——我都放弃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整个北京都弥漫着沥川的气息。一别多年,每当我路过一个星巴克,或者每当闻到熟悉的咖啡味,都会心头忽乱,莫名紧张,以为会再次遇到沥川。

现在,我即将离开温州。因为看见了沥川,我对温州依依不舍。

René说,在瑞士小镇的街头散步,会有老人上来和你说话,听不懂的语言,请人翻译了才明白,老人只是想和你握握手,并祝你度过愉快的一天。过十字路口,为让一个不识路标的行人,汽车会猛然刹车,停在离你十尺的距离。在美国,同样的情况,司机早就破口大骂了,而瑞士人却会好脾气地向你笑一笑,挥挥手,给你让路。“Swiss people are freaky nice!”

除了沥川,我唯一认得的瑞士人,就是网球名星罗杰·费德勒。我觉得沥川的笑容和费德勒非常相似:很温和,很善意,很谦逊,没有狂喜的姿态,有一点点保留,有一点点羞涩。

中标当天的晚上,大家去了这个城市最豪华的酒楼庆贺。很多人都喝高了,René喝了半瓶五粮液,喝趴下的有包括张总在内的五六个。只有沥川,在霁川的严格监督下,滴酒没沾。

除了服务员,我是这群男人当中唯一的女人,大家动不动就把我当秘书用。据说以前的朱碧瑄也是这样。我得提前到场安排菜单,和经理谈酒水的价格,包包里揣着公司的支票。所以,虽然我也爱酒,在这种场合下发酒疯是不合适的。我只喝了一杯干红,非常节制。

吃完饭,喝趴下的人全被出租车送回了宾馆。没喝叭下的,留在KTV包房K歌。我可不想挤在一大群半醉的男人当中,给他们当免费三陪。于是说我有点犯困,担心明天会晕机,想早点休息,和江总打了个招呼,溜之大吉。

我从洗手间出来,在门口碰见了沥川。

“你回宾馆吗?”他问。

“……不回。”

“要不要叫辆出租车送你?”

“不用,我散步回去。”我穿着件羊毛短裙,裹着件很厚的披肩。温州的冬天其实并不太冷。

我的眼睛依然是两个核桃,一副一触即发的样子。

他没有坚持。

酒店的门是那种金色的不绣钢十字大转门,推起来非常沉重。我悄悄地想,沥川的腿不方便,走这种转门会很吃力。

所以,走到门口时,我突然说:“等等,还有别的门吗?——我不喜欢走这种门。”

“Claustrophobia (幽闭恐惧症)?”他转身问我。

“不是……”

目光一个来回,他就猜到了我的用意,策杖径直地走进门去。我尾随而至,将转门轻轻拉住,不让它转得太快。

他的行动在转门中果然有些迟缓。不过,他很快就出来了,我也很快跟了出来。

走到露天的台阶,他对我说:“以后,像这种情况,让我走在前面,行吗?我是男士,门很重,理当由我来推门。”

郁闷啊。

“不说是,女士优先吗?”我反问一句。

“如果门已经转动了,你可以先走。我来殿后。”

“不会吧,这都是哪个年代的规矩啊?”看他一本正经地嘱咐我,我只想笑。

“不是什么规矩,只是让你更加方便,如此而已。”

“说到方便,我倒觉得,应当是行动方便的人照顾行动不方便的人。”顶嘴,翻白眼。

“谢谢提醒,我行动很方便。”不示弱,一句话塞死你。

说罢,他挥手叫出租。看见他坐进去,我也钻了进去。

“不是说,要散步回去吗?”他问。

“前面有个关庙,一直想去看看。今天正好顺路,你陪我去吧。”

他冷冷地坐着那儿,弄不懂我的意思,干脆一路都不说话。

我对司机说:“劳驾,司机先生,关公庙前停一下。”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关庙就到了。我和沥川一起下车。

很小的庙,却有很好的香火。门前一排大红灯笼。当中立一丈许木人,手拿一杆大刀。面如重枣,长髯飘拂,气概威武,头顶有四个大字:“义炳乾坤”。

齐膝高的门槛,沥川进去的时候,很有些麻烦。他不得不用手将是假肢的那条腿抬起来,才能越过去。我们一起来到关公面前。

我点了三柱香,对空摇拜,念念有词,然后说:“沥川,听说过《三国演义》吗?”

“听说过。”

“知道刘关张结拜的事吧?”

“知道。”

“沥川,我要和你结拜。”

“什么?”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谢小秋,要和你,王沥川,结拜成兄弟。”

目光转向迷惑:“为什么?”

“你知道,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兄弟关系要好过同事关系。”

他摇头:“不明白。”

“道理很简单。如果是同事关系,同事可以在任何时候发展成恋人。你肯定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朝这个方向发展,对不对?”

他点头:“对。”

“所以同事关系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移开目光,“可是,兄弟就不同了。兄弟是不能发展成恋人的。如果那样的话,就成了乱伦。乱伦的事,你我肯定不会做,对不对?”

他冷眼看我,不吭声,不接话,猜想我在耍滑头。

我不理他,继续说,声情并茂:“想当年,刘关张三人义结桃园,以乌牛白马为祭,发誓此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每次看到这一段,我都特别激动。”

沥川皱眉,好像我是个外星人。

不管那些,三柱香塞到他手上,我对着木人朗声发誓: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谢小秋与王沥川,于今日此时,关帝面前,结成兄弟。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是的,诸位看官,我在重复某个武侠小说的情节。武侠小说我看得太多,究竟本出何处,一时想不出来。我觉得,我和沥川的问题,现代方法解决不了,只能更换成古代情境。所以我选择了这个地方:古庙、古像、古老的线香、古老的香炉。在充满古意的蜡光中,短暂地穿越一把。从古到今,多少人是演着戏来谈爱,而我却是为爱而演戏。想想看吧,我有多累。

我慷慨激昂地念完誓词,却发现沥川侧着身子,在一边看我,连连冷笑。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请问,我们怎么会是兄弟?”他说。

说罢,将手头的线香掐了,扔进香炉。掏出手绢来擦手,打算要走。

沥川这人,外表温和,内心倔强,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休想回头。

“等等!”我拉住他,“这正是今天要你来的目的。只要你和我结拜了。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在你面前,只是男人,不是女人。我跟你,是雄性之间的关系。”

面前人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大大的V字:“雄性?”

“你当然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恋爱只是其中的一种。对我们来说,它可以变得重要,也可以变得不重要。如果把这一层关系砍了,我们之间就会很轻松。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进一步粉身碎骨,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高。你说呢?”

我舔了舔嘴唇,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就升华了。

可是,沥川显然被我这一大串排比句搞糊涂了。

我继续苦口婆心:“如果你和我结拜了。我就有了closure。我向你保证,我马上走向新生活,马上开始找男朋友。然后,恋爱、结婚、买房、生子、孝敬公婆、购买养老保险,过上幸福完美的家庭生活。”

他听得有点发呆,看着我,半天说:“你保证?你真的能保证?”

“笑话!当然了!关爷爷是什么人?关爷爷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撒谎,不怕天打雷轰啊?”我用力拍了拍沥川的肩膀:“沥川,你们瑞士人一向也挺豪爽,你爽快点,别给你们的文化抹黑,好不好?”

老实了。

沥川以为这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古老传统,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在关爷爷面前发了誓。

“从今以后,你是我老大。你得罩着我哈。”

“无论我们是不是兄弟,”沥川瞪着大眼睛,很真诚地对我说:“我永远罩着你。You can always count on me.(你总可以指望上我。)”

沥川不是基督徒,却有所有喜爱中国文化的老外都改不了的毛病:对咱们的文化热爱到五迷三道的地步。比如,沥川对我们的佛教建筑赞不绝口;见有什么宗教仪式,就虔诚礼拜,生怕别人当他是外国人。

这话他说得出自肺腑,我听得心潮澎湃。要知道,不论是恋人是朋友是兄弟,谁对你说这句话,都不容易。

下面这句话,是从我口中激动地蹦出来的,绝对不是月亮,绝对不能代表我的心:

“沥川,你还是回瑞士吧,不必惦记我了。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只要记得不时地给我发个email就行了。”

他看着我,神态很有些吃惊:“你?——让我回瑞士?”

“嗯。”我吸着冰凉的空气,鼻子酸酸的,心中的那根弦就要断掉了。索性,爽他一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新年新气象,你说的,对吧?”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说:“走吧。”

过门槛时,我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拒绝。

临上车了,他忽然说:

“小秋,你变雄性别变得那么快好不好?——好歹给我个过渡期。”

我幽幽地看他,心很痛很痛:“沥川,现在你是不是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一夜稳睡。

第二天,收拾行李,大家坐飞机,两个小时之后到达北京。

亲人们早已挤在人群之中。一阵拥抱,各回各家。

René 和霁川直接转机回瑞士。沥川说温州工程刚刚开始,还有许多跟进的设计,点明要他来做,他会留在北京。

我们一直走在一起,约好一起叫出租车。可是,刚走出人群,我就听见有人叫我。

“安妮。”

循声一看,是萧观。

好久不见,我有点不敢确信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萧观。麦色皮肤,大冬天穿着短袖,露出粗壮有力的双臂。我对萧观的印象一直都是成功的文化商,一直不是肌肉男。但今天,我觉得他身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洋溢着过人的精力。他穿着一套白色的网球衫,背着一个巨大的网球包,好整以暇地等在一边。

“萧总?”

“刚打完球回来,顺便来接你。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王沥川先生。”他伸出手,和沥川握了握,很热情,很老练。

“您是——”

“萧观。来自九通翻译。安妮现在的人事关系还在九通。所以——我和你,都算是她的上司。”

“萧先生,您好。”

“我和贵公司的江总、张总非常熟,除了翻译,我们还有其它的业务联系。我也做一点房地产。这是我的名片。”

为了双手接这张名片,沥川放下行李,又放下手杖。

“对不起,我没带名片。下次一定补上。”沥川说。

“听说,温州的那个项目,CGP已经中标了?”

“是的。萧先生是消息灵通人士。”

“以前在国家通讯社工作。恭喜恭喜!安妮表现不错吧?”

“非常好。谢谢你们推荐她来CGP。”

萧观摆摆手,笑着说:“九通和CGP是什么关系?当然是给你们挑最好的。王总有车接吗?我可以开车送你。”

“谢谢,不用。我自己坐出租就可以了。”

“那我就不客气把安妮拐走了。”萧观大大咧咧地抢过我的行李,提在手中。

“没问题。安妮需要好好放松一下。”沥川淡淡地说,“再见。”

“再见。”

* * *

在停车场的路上萧观说:“安妮你受什么打击了,眼肿成这样?”

“马蜂蜇的。”

“嗤,撒谎也要讲科学,冬天哪里有马蜂?不是哭鼻子哭的吧?什么事那么严重,让你哭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心情不好,讨厌他穷追猛打。

“给你发了邮件,不见你回。对我这个上司也太怠慢了吧。”他打开车门,示意我坐进去:“发现没,我换了量新车。”

是辆奥迪的小跑车,散发着真皮的气味。

“哦。是吗?”不记得他以前开的是什么车。

“才买一个星期就吃了两张单子。”

“为什么?”

“超速。”

然后,他讲了足足十五分钟的奥迪。各项性能,各项指标,和其它同类车子的比较,我听得索然无味。

“那个王沥川,你跟他熟吗?”

“一般,工作关系。”

“他这人好说话吗?”

“还行吧。不大了解。”

“我在这里有个工程,钱凑得差不多了,想拉他进来做个投资。主建筑也想找他设计。”

“那你得自己去约他谈。”

“先不着急。”他说,汽车一拐驶入一道小街,“这里新开了一家苏菜馆子,听说师傅手艺不错,一直想来尝一尝,我老家在苏州。你感兴趣吗?”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

“别客气。”

停了车进饭馆,我没精打彩地跟着他。放眼一看,门面不大,里面装修异常考究。服务小姐穿着清一色的缎面旗袍。

其实,除了沥川,萧观是第二个单独带我出来吃饭的男人。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一样千姿百态。我不禁想起了沥川要我move on的那些话。然后,我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move on,move on,move on……

菜单来了,萧观问我要点什么。我对苏菜没什么印象,就让他替我点。他三下五除二地点好菜,点了酒,我本来没胃口,苏菜又带点甜味,我向服务员要了辣椒酱。

“对不起,忘记问了,你是哪里人?”

“云南人。”

“云南人,难怪喜欢辣椒。我是半点辣椒不能碰,一吃就呛着。上次去一个朋友家,他太太是四川人,空气里有很重的辣椒味,我一进门就呛住了,到楼梯口里咳了半天才把气喘过来。”

“那我以后离你远点儿,我无辣不欢。”我看着他,半笑。

“所以辣椒酱是个好东西,以后下馆子,我只要记得随身带上一瓶辣椒酱就行了。”

Ego这么大,我没话说了。

对吃辣椒的人来说,“辣椒酱”这三个字简直是羞辱。我对辣椒可不是一般的爱吃,最爱秋天最后一季的辣椒,味重、劲大、辣起来嘴不疼胃疼。

接下来,他开始谈这一年的国际新闻,美国股市、巴以冲突、原油价格、朝鲜核试验、泰国军变、欧盟对华政策。他在“萨达姆”的问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又开始谈体育新闻:意大利足球、NBA、一级方程式,在“网球”上停留了很久。我一个劲地听,一个劲地点头。真是好,省得看报纸。怎么考研的时候没遇到这个人,时事题都不用复习了。

“你平日主要以什么为消遣?”见我半天不吭声,一个劲地点头、吃饭,他不得不换了个话题。

“看电视、看书,睡觉……”

“你看《新闻联播》吗?”

“从来不看。”

他的下巴好像要掉下来了:“从来不看?你从来不关心世界大事?”

“不关心。我特狭隘。”

“那你怎么考上的研究生?”

“保送的。”

“那你都看些什么电视?”

“黄金时段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不谈爱情》、有时看点武打片,类似周星驰搞笑的那种。”

他唏嘘。

“你每天看报纸吗?”

“看啊。娱乐新闻、家居、城市生活——就看这三版,其余到手都扔掉。”

“杂志呢?”

“我是《读者文摘》的忠实读者。也看《家庭》和《言情》。有时看一下《今古传奇》,不是期期看。”

“谁是你最喜欢的作家?”

“安妮宝贝、杜若、蓝莲花。”

“这些名字我怎么好像没听说过?”

“哦,她们都是网络写手。非常有名的。杜若的《天舞》,强烈推荐。”

“想不到……你的文学趣味……嗯……怎么说呢?有待提高。我推荐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女人都爱看。张爱玲的也不错。萌萌喜欢亦舒和李碧华。”

我赶紧说:“对了,你和萌萌怎么样了?有没有再续前缘?”

“前缘?怎么可能?好马不吃回头草。”

“萌萌挺不错的。年轻、貌美、有才、时尚。和你在一起特般配。真的。”

他喝下一口酒,笑:“你晓得,有一本书里说过,恋爱中的人分成两类。一种是‘抒情型’,这种人在恋人中只寻求一个理想身影,哪怕次次碰壁,也百折不回。一种是‘叙事型’,喜欢芸芸众生的种种色相。萌萌属于后者,我已经被她叙事过一回了。你呢?是抒情的,还是叙事的?”

“不知道,没研究过。”我擦擦嘴,说,“我吃完了。”

他的脸有些不好看。因为刚才他光顾着说话,没怎么动筷子。我倒是边听边吃,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没想到你的话那么少。”他说,“对了,那个手册,能不能麻烦你抓紧点?人家等着要了。”

“我需要一个礼拜的时间,不过份吧?”

“当然不过份。晚上有空吗?我那里有家庭影院,朋友从国外带来几张新碟,很好的音响效果。几个朋友要来看,男的、女的都有,你也来吧。”

“嗨,今天有点晕机,改天吧。”我做昏厥状。

他打量我,苦笑:“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安妮。——我从未在任何女人面前有如此的挫败感。”

“人生总不能事事花团锦簇。”

他叫来服务小姐结帐。

不死心,他又问:“你是不喜欢和所有的男人交往呢?还是独独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你不是在暗示我是Lesbian吧?”

“怎么会呢?”他看着我,说,“你会是吗?”

彻底无语了。我翻着白眼站了起来。

他送我回家,一路无话。

下车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对我说:“安妮,我也是抒情型。当抒情型遇到抒情型,擦出火花是早晚的事。”

这人眼光看着我,火辣辣的,有些挚热。完了,入坑了。

良心发现,我觉得有点愧疚。“萧观,今天我心情不大好,眼睛肿着你也看见了。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心情不好,不如晚上来我家看碟。大家一聊心情就好了。”不死心,做最后的努力 。

“谢谢,我不去了。”

我回房,关掉大门,倒在床上。想起了沥川以前说过的话。

——“如果你习惯有男人这么对待你,将来你会嫁个比较好的男人。”

沥川,你害死我啦。

32

“您是否知道:

1)生产1卡路里的牛肉蛋白,需要消耗78卡路里的石油;而种植 1卡路里的大豆,只需消耗1卡路里的石油。如果您坚持素食,而不是肉食,您在为保存世界日益减少的不可再生性资源做贡献。

2)您是否知道:制造动物蛋白比制造植物蛋白要多消耗3到15倍的水?如果坚持素食,您为人类保存了珍贵的水资源。

3)如果您知道为了制造一磅牛肉,需要喂养16磅的大豆和谷物。您何必不直接吃大豆和谷类?这样可以节省为了生产牛肉而花去的人工和包装。为保护环境做贡献。

4)如果您知道,为了拥有更多的牧场以扩大畜牧,人们砍伐森林和热带雨林。地球的二氧化碳是靠树木来过滤的,如果坚持吃素,我们就保护了森林,净化了空气。

5)素食者不会营养不良。植物可以提供任何我们所需的养份。

6)您是否知道,在食物琏中,动物比植物处于更高的位置,因此,肉食品含有比植物高得多的农药残余:比如杀虫剂、比如除草剂。

7)您是否知道,为了更好地饲养动物,人们使用超过两万种以上的药物来维持它们的健康和高产,包括固醇、抗生素、荷尔蒙。想想看,如果你爱吃肉,等于你天天都在吃抗生素。

8)想想各种动物身上那些危害人类健康的寄生虫(见过猪肉绦虫吧?)以及致病的微生物吧。大大超过植物所拥有的数量。

9)把一个萝卜和一条鸡腿同时放在室外一整天,看看吃了哪样会让你先病?

10)医学研究证明,吃肉会增加心脏病的机率。

11)素食可以预妨癌症。目前所能找到的所有抗癌原素:维它命C,B-17,贝塔胡萝卜素,NDGA都出自植物而非动物。而烹调肉制品会释放各种苯和致癌物质。

12)素食可以减少以下病症:骨质疏松、肾结石、胆结石、糖尿病、各种硬化症、关节炎、痤疮、肥胖、血毒症。

13)所以,您将长寿。长寿,所以您可以省下不少医疗费。

14)素食者省钱。植物食品的价格普遍低于动物食品。

15)科学研究表明:素食者的IQ高于肉食者。古人都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16)道德考量:保护动物,永不杀生。”

白水素人俱乐部:关心身体、关心动物、关心环境、关心地球。北京朝阳区N街32号,每周一聚,电话:XXXXXXXX,请找南宫先生。

我在九通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一月租金两千块,是我工资的三分之一。那是个研究所的宿舍,房东有两套房子,原本打算留给儿子结婚的,儿子去了上海,所以租给我。很小,但是新房,很干净,有设施齐全的厨房和卫生间。

每天打开信箱,我都会收到一些奇怪的广告。以前,这些广告我都是看也不看就直接扔进垃圾桶。可是,最近生活颇为郁闷,无聊到连进商场都拿购物广告回来研究,然后不管用不用得着,四处抢购打折商品。

从温州回来,我花了两周的时间替萧观翻译那个拍卖行的手册,完稿后寄给他,他汇给我一万块钱。我不客气地收下了。我忽然觉得钱很重要性,我也很需要钱。以前我把心思都放在想念沥川上,没把生活当回事,自然也就没把钱当回事。现在,沥川要我move on,没有钱怎么move on?

除了需要钱,我还需要一种活法。

这几年我活得一蹋糊涂。日常生活既井井有条,又十分紊乱。井井有条,是因为我仍然很上进,很敬业。企图证明自己没有失败。十分紊乱,是因为只要不工作,不学习,我就立即陷入恍惚,陷入到回忆这个无边无际的漩涡中。所以,我的日常生活必须安排得满满的,搞自己搞得累累的,时间分割成一个个的小块,每个小块间隔半小时。这样,我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胡思乱想。

我的瑜珈课一周三次,每次60分钟。里面多是来减肥的妈妈们。做完瑜珈大家有时一起找地方喝茶吃点心,然后我去桑拿,桑拿二十分钟,又去游泳。体育中心的年票很贵,尽量利用上。回到家里八九点,很累,很快就入睡了。如果睡不着,我就喝啤酒,啃鸡翅,或者到门外的小馆子去吃羊肉串,和陌生人聊天。周末我泡吧。不是什么吧都去,我最喜欢去的那个叫“波西米亚”,半沙龙性质,很多搞艺术、搞诗歌的人在里面混。我在那里活动了三年,所有的人都面熟,一个深交也无。我爱去那里,因为那里可以抽烟,有很好的咖啡,很好的酒,装修是我喜欢的波西米亚风格。整个大厅又暗又嘈杂,弥漫着一股广藿香油的气息。女人的眼眶涂得黑乎乎的,烫着波浪卷的长发,手和颈上,挂着亮晶晶的银饰。谈吐也很高雅:从雨果到左拉,从波德莱尔到兰波,从凯鲁亚克到金斯伯格……当然,也不一定非谈这些,也可以是男人谈女人,女人谈男人,或者朗诵诗歌。不过,这些我都不参加,我只是坐在那里闷闷地抽烟、喝咖啡、喝酒、像一位痛苦的作家。如果碰见了面熟的人,我也会随心所欲地聊一会儿,不长,一个小时之内只要提到《知音》和《读者文摘》准能立即结束战斗。

不知为什么,沥川离开我之后,我失去了和男人交往的兴趣。我和周围的人,无论是邻居还是同事,都保持很远的距离,我会参加一些集体活动,也会礼尚往来,除此之外,不多说一句,不多走一步。我的宗旨是守残抱缺,固本培元,不欠人情,没有牵累。

尽管如此,一周之中我还是有那么一两天的晚上很空闲。令我觉得生活既无质量也无意义。沥川,难道我就是为了沥川而活着吗?为情所困、以泪洗面——这就是我的状态吗?不!我需要摆脱一切纠结,为一种更高尚的目的而存在。我一直想不出什么才是我人生更高尚的目的,直到我看见了这则广告。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一个沥川。还有濒危的动物、还有枯竭的资源、还有污染的大气和令人担忧的战争!

我要保护动物、我要关心地球。我要成为一个白水素人!

按图索骥,我打电话找到了那个叫“南宫”的男人。电话里是很好听的男中音。

——“欢迎你来‘白水素人’。我们是免费俱乐部,大家都是素食爱好者,聚在一起聊聊天,每周碰次头,交流素食经验,就是这样。一次一、两个小时,长短不限。”

——“对,我们有自己的活动室。还有自己的厨房。不少时候我们是在交流烹调经验。”

——“你来吧,今天晚就有活动。”

那个南宫真叫南宫,先前我还以为是化名。

“我是南宫六如。”接待我的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相貌平凡,三十来岁。气色红润、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声如宏钟。

“我是谢小秋。”

“请问,你是素食吗?”

“不是……正打算向这个方向发展。”

“没问题,我们帮助你。”

“我挺喜欢吃肉,看了您的传单,我有罪恶感。”

“传单是宣传用的,没有那么严重。呵呵。”他说,“我们的会员很多,但小组活动一般就是十个人,大家一起聊天,什么都聊。我们在一起只因为我们都吃素食,其它情况各不相同,所以你不要以为我们成天谈吃素,好像我们是一群草食类恐龙。”

他请我坐沙发,递给我一杯白开水:“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Vegan,最严格意义上的素食者。我不吃肉,不吃鱼,不吃鱼籽,不吃鸡蛋,不喝酒,不喝牛奶,不吃蜂蜜,不吃任何用动物的身体做成或提炼成的东西,不穿皮衣。”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丝绸围巾上,说:“我也不用任何丝制品。蚕也是动物。”

我赶紧把围巾摘了。

“当然我们当中有些人不是很严格。 有些人吃鱼,有些人吃蛋,有些人喝牛奶。但绝对没有人吃肉。”

“我向您学习。您不吃的东西,我也不吃。”

“你养过宠物吗?猫或狗之类?”

“没有。不过我喜欢小动物,《动物世界》是我最喜欢的节目。”

“现在离活动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对于素食,你有什么具体的问题需要我回答吗?”

“我想知道怎样变成一个素食者?具体步骤是什么。”

“首先,你打算从哪天开始?”

“今天。”我看着他,“现在,此时,此刻。”

“一般我会推荐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说,“考虑到你长期食肉,对肉食会有强烈的依赖性。你可以在头一周不吃红肉,第二周不吃白肉,慢慢来。”

依赖性。我觉得这是词很重要。

“您说对了,我就是要克服这个依赖性。我希望果断地进入素食阶段。”

“那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发邮件给你所有的朋友,尤其是那些会经常和你一起出去吃饭的朋友,告诉他们你从今日起决定成为一个素食者。”

“好的。”

“你自己在家做饭吗?”

“偶尔做做。大部分时间吃盒饭。单位包午餐。”

“盒饭我建议你不要吃。没营养,不论是荦是素,都用一个锅炒。你可试着自己做些素菜,我们这里有不少食谱,学起来很容易。还有,这个单子里列了北京城里所有的素菜馆,不是很多,味道都不错,也不贵。尤其是寺院开的几家。我们常去那里聚餐。”他递给我一个绿色的小册子。

“谢谢。”

“平时,最令我们烦恼的事情是同事、朋友突然决定聚餐。我们不能要求别人将就我们的口味,所以最常遇到的尴尬是到了一家餐馆,发现没有我们能吃的东西,只能饿着。因此,我建议你在自己的小包里永远放一盒零食以备不虞,花生、杏仁、核桃都可以。”

“好的。”我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吃素菜的时候,要缓慢咀嚼。仔细聆听你身体的反应,体会绿色食品的原味。时时刻刻,想着自己的健康、想着你挽救的动物,想着人类,想着地球。天人合一,你在以实际行动改善世界、促进和平。你应当感到自豪。”

“明白。”我想了想,忽然问:“为什么您一直不问我要成为素食者的原因?”

“我们从来不问这些。这是你的选择,不需要我来批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原因,我们只是有共同的兴趣,所以走到了一起。就像读书会、下棋协会、扑克协会、钓鱼协会那样。”

真是个理想的俱乐部。

“所有的活动我必须要参加吗?”

“我们的组织非常松散。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有些人参加头几次活动,发现坚持下来太难,又消失了。”

“南宫先生,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吧。”

“您为什么是素食者?”

“是这样,我是农村人,以前什么都吃的。我有一个弟弟,从小感情非常好,就是很淘气,我逼着他参军,他去了。结果他在军事演习中出了事,被炸死了。粉碎的那种。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秒钟起,我不能看见任肉类。”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事儿。”我喃喃地说。

“没关系,已经很多年了。”说到这里,他突然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我需要安静一下。”然后,他就走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

我没参加那一次活动,很羞愧地逃走了。

回到家里,我一本正经地给我的几个当翻译的同事发了邮件,宣告我成为一个素食者,请她们多多关照。然后,我清理冰箱,扔掉了所有的肉和鸡蛋。清理零食,扔掉了所有牛肉干、鱼片、肉松。我拎着菜篮去市场,买了一大堆青菜、水果、豆腐、豆浆。我吃了一天的素,没觉得很难,只是晚上闻到街头的羊肉串和烤鸡翅,非常心动,我赶紧回家上床,把头捂在被子里。后来我忍不住,跑回街上观察,惊喜地发现,其实烧烤中也有素的,比如烤豆腐、烤土豆片、烤玉米、烤生菜、烤藕、烤蘑菇,除了不是肉,味道都一样!我的神啊!太好啦!晚餐就在这里了,一下子吃了个饱。

第二天上班,没喷香水,身上散发着蔬菜的气息。

回北京两个礼拜,我都没怎么见到沥川。沥川的办公室在楼上,他每天上班不定时。我只有在开会、或者午饭的时间可以见到他。沥川总是刻意拉开我们的距离,不怎么主动找我说话,我也不到他那里去套近乎。大多时候,我们双目对视,互相点个头,各自拿菜,各自归座,连寒暄都没有。沥川从不给我打电话,除了工作需要,也从不给我发email。

我很伤心,但我不在乎。只要知道沥川和我在一个大楼,只要每天能见他一面,哪怕是一句话不说,我都心满意足。没有这个先决条件,我没办法move on,就是这样没出息。

CGP的中餐对素食者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因为这里的工作人员,百分之八十是精力旺盛的男人,无肉不欢,剩下的女人又全是海鲜爱好者。我发现,我能吃的东西,只有面包、米饭、水果和沙拉。而且,吃完之后,很快又饿了。

所幸我有同伴。为了节食和体形,艾玛基本上也吃素。她偶尔吃点鱼,次数不多。她用很多的沙拉酱,其实是含有很重成份的奶制品。我连沙拉酱也不吃,只吃菜叶子。我们几个女翻译通常坐在一起八卦,我边吃边听。有时偷偷瞄一眼在远处另一张桌子上独自吃饭的沥川。沥川还是那么好看,只是有一点点偏瘦。穿着修身的西装,很神秘,很迷人。他从来不看我。

“哎,你们看了今天从总部发来的任命通知了吗?”艾玛小声说,“沥川辞去CGP总裁的职务,改任北京分部的主设师,连降两级,不知出了什么事。”

另一个叫阿倩的翻译笑着说:“我也觉得奇怪。那现在江总,不是成了他的上司?”

“什么上司,江总是CEO,他是owner,好不好?江总不过替他们王家打工的。他不做总裁多半是嫌累,听说最近身体不大好。每天只能工作五个小时。”艾玛说。

“我看他身体挺好的。对了,他的那条腿究竟为什么是跛的?小儿麻痹吗?”德组的明明问道。

“我猜是风湿性关节炎。”

“我猜是先天畸形。”

“我还是坚持帕金森症。安妮,你猜是什么?我们一人赌十块钱吧。”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说:“车祸?截肢?”

“假肢?NO,NO,NO!沥川不可以是假肢,假肢我们太伤心了。我宁肯他是帕金森。”

大家一致反对这个选项。无语了。

“拿着人家的残疾来赌钱,不大厚道吧?”我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理睬我,她们继续讨论:“艾玛,你去,你去故意把一杯水泼到他脚上,然后假装替他擦鞋子,顺便摸一把,不就明白了。”

“摸?怎么摸?我在这里快十年了,沥川在这里也快七八年了,没看见他和任何女人勾搭。那个走了的朱碧瑄,追他追得要死,沥川调走了,她还在这里苦苦守了六年,不是最后也放弃了?”

“要说追,我们都追过他,对吧?艾玛,你不是也追过吗?”

“我连‘沥川I love you!’那样赤裸裸的email都写过。哪次情人节我不送他巧克力?不管用啊。人家从来不理我。”

“那是以前,他风光得意,故弄玄虚。现在,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消沉哎。正是你再次发起进攻的时候哦。抓紧时间,趁虚而入。说到底,艾玛,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和沥川差不多一样大吧。”

“大他一岁呢。”

“可能他更喜欢成熟一点的。抓紧了,艾玛。我们还指望你当了王太太给我们提工资呢。那,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孤独哦,你去找他说话嘛。”

“你以为我不敢去吗?”艾玛笑着说,“一听说沥川回来了,我乐得睡着了都笑醒了。”

说罢,她真地端起碟子,扭着腰肢,真地向沥川的桌子走去。

“记得我们的赌哟!”

“哎,安妮,你手怎么啦?怎么在发抖?植物神经紊乱?”

我用叉子用力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没事。第一天素食,还不习惯。”

“搞什么素食嘛,你又不胖。还神经兮兮地给每个人发了通知,至于吗?”

“我加入了动物权益保障者协会。”

她们看着我,一阵乱笑。

我三下五除二将水果一扫而光,埋头回办公室。

我命令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素食这个方向来,不要去想艾玛,更不要去想沥川。我不断地对自己说,It’s over! Over!

打开计算机,我看见有人从MSN上找我。图像是一只笑眯眯的桔子,居然是René。

——安妮你好吗?

——挺好的。你呢?

——还行。你喜欢猫吗?

——挺喜欢的,怎么了?

——是这样,沥川本来说和我们一起回来,现在他留在北京了,于是他把他的Mia送给我们了。

——Mia不是沥川的猫吗?

——看,你连这个都知道。这个Mia是以前那个Mia的孙女儿。以前那个老Mia在死之前特能生,搞得他们家亲戚每人都被迫收养了一只。安妮,这个Mia自从沥川走后脾气特大,天天咬我的模型。我辛辛苦苦做的模型,半个小时就给她咬成一团碎纸。我托人带它来北京送给你,好不好?我知道,你会好好对待Mia的。

——沥川会同意吗?

——Mia现在是我的猫。我有处置权。

——行呀。什么时候来给我发邮件吧,我去接机。

——我正好有个熟人来北京公干,今天走,明天到。我现在急着去办手续。再见。

他的头像匆匆地消失了。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沥川走的时候,走得那么彻底,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现在,我居然拥有了他的Mia!

我请假,提前下班去宠物店买猫食、猫罐头、猫窝、猫砂、买养猫教科书、买玩具、还买了一些备用药。晚上一边啃玉米棒子,一边捧着书钻研。

第二天请假接机,接到的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子男人,提着一个灰色的宠物笼子,我们各报了姓名。他显然也是华裔,但中文就实在不敢恭维了。

“我是叶小秋。”

“我系Allen Wong。”

“怎么您也姓王?”

“我系沥川的汤熊。”

“您……也是建筑师吗?”

“yes,你九么鸡……岛?”

“猜的。您不去见沥川吗?他就在北京。”

“Oh……no,我恨忙乱,命天就周了。我会给他……大……电娃。”

他又给我一个包:“里面……René给你的有冻西。”

“除了猫还有别的东西?”

“有有。这个……盒……chocolate系我松你的。”他给我一个漂亮的金属盒子。

“谢谢,真是太客气了。我什么也没准备呢。”

“不客起不客起。René说了,包里有个……条……围巾你受着,见了沥川千万……千万别呆,他会……生气。”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他笑了笑,不再说中文了:“You will know it later。”

我看着Allen,他不比沥川大多少,没准是同岁。眉眼有些相似,不过,看得出,他和沥川一样,见了女人有些羞涩。

我乐滋滋地抱着Mia回到家。Mia是只短毛的小花猫,圆圆的脸,眼睛很大,总是困困的样子。我给她换了个名字叫“Amy”。Amy很温顺,怕冷,晚上和我睡在一起。

打开René送我的包,发现里面有一条手织的围巾,五彩的条纹,很鲜艳,很大,戴在脖子上很暖和。两头还点缀着很多小小的银鉓。有点奇怪哟,难道René会织围巾吗?然后,还有一只很大肚子的天蓝色咖啡杯,漂亮的陶瓷,白色的花纹,上面印着一排字:

No dream is ever too small; no dream is ever too big.

Practice reandom beauty and senseless acts of love.

Happiness is not given but exchanged.

Truth fears no questions.

Dare to be wise.

Laugh.

杯子很旧,仿佛用了很多年。

第二天我就把这个杯子带到办公室,吃饭的时候,捧着它喝咖啡。我看见了沥川,沥川也看见了我,照样不理我。瞧他这兄弟当得。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不久,有人敲门。居然是沥川。

是沥川,不过脸是阴的,很凶的样子。

“Allen说,Mia在你这里?”

“你是说,我的猫Amy?”

“什么Amy?”

“Mia在我这里就叫Amy。”

“谢小秋,Mia是我的猫,你还给我。”气势很大。我怕你啊。

“No way.我已经办好了宠物证,物主姓名,谢小秋。”

“那么……能不能借我一个月?我挺想它的。”为了猫,妥协得挺快。

“No way.”活人不见要见猫,我已经吃醋了。

“借我三天?”

“No.”

“借我一天?”

“一分钟都不借。”

他沉默,生气。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一种牌子的鱼罐头,她专吃那种。”

“Amy和我一样,素食。她目前主要的食品是菠菜。”

“什么?菠菜?”沥川的脸有点发红,“你虐待Mia?!”

“怎么是虐待?Amy挺爱吃菠菜的。昨天晚上她还吃煎豆腐呢。”

他气得没话说。瞪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杯子上,又来气了:“谁给你的这个杯子?”

“这又不是你的杯子!”

“当然是我的!”

“怎么是你的?上面又没有你的名字。”

“看看杯底上的字,难道你也是哈佛毕业的?”

我急着翻过杯子看清楚,没想到里面还有半杯咖啡,一下子全泼到手提电脑上,屏幕顿时就黑了。

“王沥川,你赔我电脑!!!”

“不关我的事,谁知道你有这么笨?”人一闪,走了。

33

上网随便一查,我那台手提的报价在一万以上。这是今年最新的型号,二手价都不低。我那两周苦苦翻译挣来的钱,一下子就这么泡汤了。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手提里存着我所有的文件,百分之九十是公司的文件、图纸、标书以及我所有翻译的底稿。我自己做的索引、词库、我喜欢的电子书、从网络上辗转下载的翻译软件等等、等等。

中午吃饭时,我在餐厅的门口碰见沥川,他居然问:“电脑怎么样?还能用吗?”

“没戏了,彻底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想买个二手的。只是不知道里面的文件怎么办。”

“你去帮我买个三明治,我去帮你把文件弄出来。”

我一路小跑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还在往外滴水的手提交给他:“拜托了。”

我买了一盒沙拉、一个吞拿鱼三明治、两瓶矿泉水。敲门进沥川的办公室。

回来了两周这是我第一次来沥川的办公室。进门的那间坐着沥川的秘书唐小薇。唐小薇本来是江总的秘书,总部关于沥川的任命一来,江浩天当天就把自己的秘书让了出来。唐小薇原本是北京行政机关里的机要秘书,长相特可爱,办事特利索,人品特沉默。我们翻译组的八卦午餐,她从来不参加。为了避开我们,每次午饭都特地晚到半小时。

“嗨,小秋!”

“我找王先生。我的计算机坏了,麻烦他帮把文件弄出来。”

“去吧,他正在拆电脑。我刚出去给他买了好几把螺丝刀呢。”

“麻烦你了。”

“别客气。”

我进了里屋。沥川的办公室和艾玛的描述一模一样。很宽敞,当中一组白色沙发,垫在一道菱形的工艺地毯上。里面还有几间房,是专门为他装修的休息室、浴室和洗手间。

我的索尼已经给他全部拆开了,零件分门别类地摆在巨大的办公桌上。沥川正用一只螺丝刀在拧某一个部件。

看见我,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来,从我手中接过三明治,道了谢。然后指着沙发说:“请坐。”

接着,他按了桌上电话机的一个键,说:“小薇,我还需要一把菲利浦T6的螺丝刀。T6找不到的话就要PH000,三个零的那种。制图部的小丁那里可能有。能不能帮我借一下?”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记得沥川还懂得修计算机。

“文件能弄出来吗?”

“都在硬盘上,我把硬盘拆下来,再装到另一个手提上,就可以了。”

听起来挺简单。

我咽了咽口水,有点着急:“需要另一个手提吗?我还没买。有个稿子译了一大半了,今天就要交出去。”

“你的计算机里装了什么特殊的不常见的软件吗?”

“我用Endnotes做了大量的笔记,是8.0的老版本。”

“OK,现在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做。”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第一,我把你的硬盘拆下来。”

——“第二,我把我自己的硬盘拆下来。”

——“第三,把你的硬盘装到我的手提上;把我的硬盘装入一个外接硬盘。”

——“第四,打开我的手提,用Linx启动,读你硬盘的文件。”

——“第五,我把我的硬盘的某些文件拷贝到你的硬盘里面去。如果一切顺利,我拔掉我的硬盘重新启动计算机,你就可以在我的手提里使用你自己的文件了。”

我咬了一口菠菜,说:“我不会用Linx。”

“硬盘只能用Linx启动。等你用的时候,已经变成Windows了。”

“可是,如果我用了你的手提,你自己的手提怎么办?”

“我买新的。已经在网上order了。明天就寄来。”看人家的效率。

他三口两口地吃完了三明治,小薇送来了螺丝刀。他将硬盘拆下来装到他的手提,干了一个多小时,重新启动他的富士通,一片蓝屏。

“Oops.”他说,“还得下载一些程序。”

我安静地吃我的沙拉,就在一旁坐着,看他聚精会神地又弄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屏幕上看见了我的全部文件。而且一一可以打开了。

“现在可以用了。”他合上手提,交给我。

沥川的手提是功能强大的那种,有点沉。

“太好啦!谢谢哟!”我捧着手提就要走。

“等等。”他拦住我,“把Mia 还给我。”

还记得那只猫!

“既然你这么喜欢Mia为什么要把它送给Rene?”

“谁说我送给他了?只是暂时寄养而已!”

“OK,给你看一个小时的Mia。”

“一个小时,开玩笑?我给你修了三个小时的电脑。一个小时不行,至少一星期。”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Deal。你周末来看咯。Mia在我家里。”

他迟疑了一下,说:“你带来给我不行吗?”

“不行,给了你就拿不回来了。”

“……好吧。”

我给了他我的地址:“你九点钟来吧。”

下班的时候萌萌来找我。给我三张粉红色的卡片。

“周末有空吧。”

“上午没空。”

“不是上午,下午四点,让你见三个人。头两个是我介绍的,男的,后一个是明明介绍的,女的。你见一下吧。条件都不错。”

我打开卡片:

第一张:

姓名:陈九洲

年纪:32

职业:飞星企业总经理。

学历:硕士。

第二张:

姓名:艾松

年纪:29

职业:中科院X所副研究员

学历:留德博士

第三张:

姓名:苏欣

年纪:24

职业:职业撰稿人

学历:本科

萌萌一直说要“关心”我。作为大姐,她把给我介绍对象当成了她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她和我提过数次,我都没当真。我一眼扫完卡片,嗅到一股恶作剧的气味。

“怎么还有女的?”

“大好一个人,不谈恋爱, Celia怀疑你有性向问题。说让你试试这个。这可是她让给你的哦。她自己date了几回,感觉不错,满有情趣。是网上认识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熟人,一个是我的弟弟。人品都没话说。怎么样,艾玛对你好吧。”

“下次再说吧。”

“哎哎,这都第几个下次了?好歹给你姐一个面子。只求你把我弟当成重点。说好啦,周六下午两点。一人半个小时,反正你也是泡吧,全当找人聊天,累不着你。K街星巴克你知道吧,就在那儿。我跟他们说,你头上插一支红色的筷子。”

“发簪。”

“Whatever。别放我的鸽子就行!”

我点头,把卡片放进小包。对自己说,Move on,move on。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目送艾玛进电梯,我打开手机看号码,是萧观。

“Hi。”

“Hi.”

“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你好吗?”

“我不是不久前刚给你发过email吗?”

“你是指‘汇款收到’那四个字吗?”

“找我有事?”

“周六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没空。”

“M街有家云南菜馆,米线做得挺好吃,我去吃过几次了。”

“对不起,我现在改素食了。只吃素菜。”

“没问题,旁边就是灵宝寺,那里有位苦瓜大师的素菜做得不错。”

“可是……”

“晚上六点。灵宝寺门口,不见不散。”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这就萧观的风格。他安排一切,从来不听别人说什么。

我看了看表,刚才我和所有的人说周六,好像周六离现在还差几天。

今天就是星期五。

* * *

我取消了周五夜晚的所有活动,包括瑜伽和白水素人的聚餐。

找到艾玛给我的美容卡,我去spa做面膜。Spa小姐给我修了眉。我去发廊焗油、花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把长发弄得又黑又亮,品质赶得上飘柔的广告。回到家,我点上数个香蜡烛,把卫生间刷得雪白,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不要黑眼圈,我早早就睡了。然后,我又早早地醒了。洗完了澡,窗外还是黑的。看了看钟,五点刚到。

我坐在床上练瑜珈,六点,吃早饭,早饭吃完,没事,我给Mia洗了一个澡,又用吹风机给她吹干。七点我抱着Mia到外面溜了一圈。真是的,从来没觉得早晨有这么长。

六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看黎明的晨曦。浅红的朝霞,弥漫天际,红日在云层中浮荡,阳光照射深冬的寒气,城市蒸腾在白雾之中。

沥川从来都准时。

开门的时候他送给我一盒巧克力。然后,看见我只穿着袜子,他脱下大衣,弯下腰来脱鞋子。刚俯身下去,人就往下栽,我一把拉住他:“怎么啦?”

他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墙,低头微微地喘气:“有点头晕。”

“是贫血吗?”

他点点头。

“别脱鞋了,站着别动,我去给你找张椅子。”

我赶到客厅拿了把椅子,他坐下来:“我没事。外面雪刚化,地上泥挺多的。”仍旧要弯腰。

我按住他:“我来吧。”

“不用。”他轻轻推开我的手,自己脱了鞋子。

玄关很短,客厅也很小。

“Hi Mia!”

Mia真灵,听着声音就跟跑过来,弓起腰,蹭他的腿,一副亲热的样子。

我把Mia抱起来递给沥川。他举着她的一双小爪子,逗她、抚摸她,又开心又深情,我在一旁看着,有点妒嫉。

“你介意我跟它说法语吗?”

“介意。”

“好吧。反正,只怕她现在也能听懂中文了。”他笑得很明朗,真的,从温州回来没见他在我面前这样笑过。

“你看,这样挠她,她最喜欢。”他用手指挠猫的额头,Mia享受得把头往后抑,趁机打了一个哈欠。

“她最长的一个哈欠打了五十七秒!”

“……”

“她还会翻跟头。最多一次可以连翻二十四个。那,就是这样的。Mia,你翻给小秋看!”他吹了一声口哨,Mia真地就地翻了几个滚。我又生气又想笑。

“嗯……Mia真懒,一定是小秋喂你吃太多了,怎么才翻这么几个呢?”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数落她。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趁机问。

“水就可以了。谢谢。”

沉重郁闷中,貌似沥川此番前来,目的明确。只想看望Mia,只想和Mia说话。旁边明明站着我这一个大活人,柳叶眉,杏仁眼,长发垂肩,貌似天仙,他却好像根本没看见。

拿了水给他,我说:“大建筑师,看看我的房子布置得怎么样?”

其实我的家俱很简陋,值钱的大约就是沥川坐的那个沙发了。真皮的,绿的,有点硬,又有点高,是沥川喜欢的那种。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一个角度看过去,点头:“嗯,不错。我猜猜看,是Bohemian(波西米亚),对吗?”

——沥川还有一个习惯。他很少挑我的错,除非我让他挑。比如我的翻译,每次交给他,他就收着,很少有改动,也从不打回来。比如,我以前和他说英语,不少单词发音发得不对,他也不更正。倒是我在别的场合说了,被师哥们披头盖脸地一顿骂。记得有一次,有个单词的重音发错了,他也只在私下里悄悄地和我说,“这个词的重音应当在第二个音节。不过没关系,你这样念,我也听得懂。”——这是他最严厉的批评。所以跟他在一起说话,其实比较自在。

“你看得出?”

“我是搞这个的。”

“你不是做外观设计的吗?”

“我也做室内设计,做得不多,也没有我哥有名。”

“给点建议好吗?我想摆得好看点。”

“真的要听吗?”

“是啊!”

“沙发转九十度,往这边靠。这张桌子,往右边移,靠墙。花瓶摆在桌子上。这个落地灯,可以放在这里。书架里有这么多书,单人沙发应当放在书架边上,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坐着拿书看了,不是方便些吗?还有,天花板的四个灯笼,隔着太远了,彼此没有照应。不如两个一组,光线集中,也不凌乱。”

我用皮筋把头发一扎,对他说:“你到卧室里坐,陪着Mia,我来搬家具。”

他吓了一跳:“你,现在就要搬吗?”

我点头:“是呀。”

“为什么这么急?”

“不急。反正你也不跟我说话,再说,也没多少家具。”我愣愣地看着他,挖苦的意思就在脸上。

他明白我的话,有点不好意思了:“你搬吧,我来帮你。”

“不要你帮。”低个身子都要昏倒的人,我还敢让他搬东西。

不过,没人帮搬东西真是慢呢。门外倒是有很多民工大叔,坐在街边等活儿。我不好意思去请人家。免得沥川以为我嫌弃他身体不好。咬咬牙,拖沙发,移桌子,挪电线,挂灯笼,沥川就坐在椅子上,终于不看Mia了,很紧张地看我。

“小秋,你能关掉电闸吗?”

“要关吗?”

“关掉比较安全。”

“关掉了屋子会很黑。”

“现在是白天。”

“这里是一楼。”

不关。就是不关。就让电电死我吧,看你王沥川还看不看我一眼!

“为什么要住一楼呢?”他忽然又说,“你以前说你最不喜欢一楼,楼越高越好。”

“这楼又没电梯,上下楼多不方便。”

“你又不是残疾人。”

无语……我承认,我好莱坞影片看多了,老是做梦有一天沥川会捧着一团鲜花来敲我的门,然后当着我的面跪下来,满怀深情地对我说:“小秋,嫁给我吧!”我当然不能让他柱着手杖爬几层楼,爬得快要昏倒了,再来下跪。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上串下跳地折腾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按照他的意思将房间重新摆放了一遍。然后,坐下来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唔,真不错。果然是大师。随便指导一下,客厅现在看上来疏密有致,色彩合谐,完全改观了。

“哎,沥川,这是什么风格,很东方呢。不像是波西米亚。”

“波西米亚有很多种,有dandy,有 Nouveau, 有Gypsy, 有Beat,你这种就是Zen 。把你床边的那几串珠子挂到灯笼上面,就更象了。”

那珠子正是那个叫“波西米亚”酒吧的纪念品。逢年过节发几串给老顾客。我都攒了一大盒。

我把珠子挂在灯笼上,珠子是陶瓷的,人从下面走,走快了,风一吹,滴滴作响。

他又指着墙角上的一个巨大的长颈花瓶,问我:“这花瓶挺好看,你没什么东西放进去吗?”

花瓶是我一个朋友送的。半人多高,太大太深,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花放进去之后,还可以露出头来。所以我就一直这么空着。

“没有。”

“可以到外面去捡一点枯树枝,把树皮剥了,修理一下,摆起来很好看的。”

“真的吗?”

“真的。”

小区的后面就是一个树林,我穿大衣出去,捡回来一大把枯枝,沥川帮我挑了几枝,到厨房找来一把小刀要替我削掉树皮,我怕他受伤,没让他干。自己用刀将树枝剥得光溜溜的,再用剪刀剪去余枝,放到花瓶里。果然,挺有枯藤老树昏鸦的味道。

移完家具,我一脸灰尘;修完树枝,指甲全黑了。昨晚的精心打扮全泡了汤。我正打算去洗个脸,发现沥川已经站了起来,他摸了摸小猫,看了看表,说:“三个小时到了,我得告辞了。谢谢你让我看Mia。”

三个小时?三个小时这么快就过了吗?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转念一想,可不是吗?打扫房间用掉两个小时,捡树枝半小时,剥树枝半小时,我这个猪头,加起来,不就是三个小时了?

可是,沥川已经放下Mia,向门口走去。一副不敢多打搅我的样子。

我突然大叫一声:“等等!”

我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嗓门,头顶上的珠子都被我的声音震得哗哗乱响。

他回头过来看我。

我的脸憋得通红,我说:“你……你……”

——我想说,你就来看Mia吗?就不能陪我多坐一会儿吗?可我支吾了半天,说不出口。

我听见自己恶狠狠地骂他:

“You killed everything in me! How could you do that?”(你毁掉了我心中的一切!你怎能这么做!)

他站住了,凝视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然后,他向我走来,正要开口,却被我气势汹汹地打断:

“现在!不许你说话!王沥川,我要你马上吻我!”

他看着我,神色很震惊。

我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对不起,小秋。”他向我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我,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是我对不起你。”

“不要你说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对不起。吻我!马上!”

可是,他只在我的眼皮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温柔地、象征性地、安慰地。他的爱曾经如此慷慨。我的心再度破碎。

“You must move on.”

“No!”

“记住你发的誓。”

“No!”我大声说,“你走!你回瑞士!永远也不要回来!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

“是你要我回来的!”

“是的,我要你回来,我要的是你的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幽灵!”

每当受到伤害,他都会沉默。我看见一道星光,从他眼眸的深处闪过,又迅速消失了。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像瀑布下的深潭,深不见底,连他自己灵魂也深深地埋藏了进去。

而我的影子却幽灵般地从他黝黑的瞳孔中浮现出来。带着几许疯狂、几许恨意。

此时此刻,真的,我很想掐死他,又想掐死我自己。

“如果明天我就会死掉,今天,今天你还会像这样对待我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抓过我的手,将它放在自己身体的右侧。

我舒展五指,海星般附在那个原本是他的腿,现在,却是一条冰凉、坚硬的假肢上。

“我不是活生生。从来都不是。小秋,你爱得有这么深吗?六年都不够你走出来吗?”

“不够,一千年也不够!我不走出来,我为什么要走出来!”

“你能长大一点吗?在你的一生中,有些东西必定要走掉,必定要失去,let it go!”

“我不要失去你!”

“是的,你害怕失去我,但你已经失去了。你要面对这个结局。”他说,“当你读到一本最好的书,见到一个最英俊的男人,或者到达了一座最美丽的城市。你就对自己说,你已经见到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你将让这些东西陪伴你走过余生。可是,过不了多久,新的事情发生了,你又读到了一本更好的书,遇到了一个更英俊的男人,进入到了一座更美丽的城市。另一种生活开始了。”

他继续说,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不要害怕结局。结局只是一道幻影。一切结局,都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不!别和我狡辩!我和你,只有开始,没有结束。永远也没有结局。如果非要有结局,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You are so damaged!”他拧着我的肩,低吼,“你这个傻女人!为什么听不时我的劝?你的脑子里是些什么?水吗?稻草吗?Stupid! Stupid! Stupid!”

“我就是傻的,你才知道!”

他一直在喘气,很生气,脸气得通红。

“OK,”他放开手:“只要你答应我move on,让我做什么都成。”

“Kiss me, make love with me! Now!”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叹了出来。

我们相顾无言,目光紧张地对峙着。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他说:

“关掉灯。Stupid Woman!”

我们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拥抱。沥川的身体非常柔弱,而我却因愤怒而变得粗暴。我死死地拧着他的手,不许他动,稍有反抗,就把他抓得伤痕累累。他用法语骂我,我用云南话骂他。我们像两只困兽在床上扑打。我不无愧疚地觉得,这是我第一次欺负沥川,欺负他是个残疾人。末了,我听见沥川在黑暗中长叹一声,他抓住我的手,企图制止我:

“Are you making love with me? Or are you killing me?”

“Both!”

“Stupid!”

“You Stupid!”

最后,我们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嘴里发出零乱的呓语。

一切都成了碎片。我不知道我是胜利了,还是彻底被他击碎了。我只知道,我满脸都是泪,泪和汗混合在一起,全滴在他的身上。我交出了自尊,不断地乞求他,乞求他不要放弃我,不要离开我。一切都会好的。他翻身过来,轻轻地抚摸我的脸,像以前那样,温柔而缠绵地吻我。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小秋,小秋,小秋,小秋……

然后,他说:

“You must move on.”

番外1

N年之后的某个圣诞夜。我和沥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夜深人静,沥川忽然问:“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挺清楚的呀!”

“那我就考考你,是你的记性好,还是我的记性好。”

“我的,我年轻,当时正是记忆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天能背一百个单词。”

“那天,”沥川说,“你把咖啡泼到我身上的时候,咖啡厅里放的是什么音乐?”

“……让我想想。嗯,放的是收音机里的音乐。”废话。

“收音机里的什么音乐?”

“……流行歌曲。”

“哪一首?”

“嗯。”我说,“嗯。”

“男的唱的还是女的唱的?”

“女的,肯定是女的。王菲。那时最火的人就是王菲,电台天天放王菲的歌。”

“王菲的哪首歌?”

“……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不是。”

“不是?哎,沥川,你听不懂中文就承认好了。是王菲,她正在唱那首‘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然后,我给你端咖啡,我还记得那句呢,留着你隔夜的吻,感觉不到你有多真。想你天色已黄昏,脸上还有泪痕。”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不是的?”

“不是。”

“那是什么?”

“Rhapsody in Blue.”

“就是那个爵士风格的,有点靡靡之音的曲子?”

“靡靡之音是什么意思?”

“这典故太深,译成英文,就是Decadent music.”

“No.”

“好吧。难怪每次咱们生日你都弹这只曲子。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呢!”

“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唤起你的记忆,你就是一次也想不起来。我很郁闷啊。”苦恼的人说。

“那天我第一次打工,很紧张啊。我只光顾着记menu和学习收银机,没留意音乐的事儿。你问别的,别的我都记得。”

“别的你都记得,这是真的吗?”

“当然。那一天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啊。”

“那么,我问你。那天,我的领带是什么颜色的。”

“褐色的。”

“不对。”

“不对?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褐色。”

“你是不是把咖啡倒在我身上了?”

“是呀。”

“咖啡是什么颜色?”

“咖啡色。”

“那我的领带是什么颜色呢?”

“褐色。”

“真是……榆木……”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不是褐色?”

“不是。当然,咖啡泼上去了就变成褐色了。我问的是在那之前的颜色。”

“不记得了。你告诉我吧。”

“不告诉你,慢慢想。”他有点沮丧了。

“问个简单点的吧……不能搞得我不及格呀,老公。”

“好吧,问你一个简单的。那天,我的手上有什么。”

“哪只手?”

“左手。”

“你的手上……肯定没有结婚戒指。”

“没有。”

“好像……也没有大包。”

“没有。”

“没戴手套。”

“没戴。”

“你在用计算机,所以手上肯定也没有铅笔。”

“没有。”

“那你手上有什么?”

“你是想不起来,还是根本没有注意?”

“……没注意。”

“我的手指上,贴着一个白色的邦迪。那天我削铅笔,把手指削破了。”

“好吧。我不及格。”

“你为什么不及格?这说明,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真是天大的冤枉,不注意到你会把咖啡泼你身上?问题在于,我当时就只注意到了你的脸。”

“好吧。那我,就考一个关于我的脸的问题,你一定得答出来。答不出来就要休妻了。”

“你问,你问。只要是你脸上的问题,我绝对能答出来。”

“真的?”

“真的!”

“那天,我对你笑过没有?”

“答案非常肯定。没笑过。你一直板着脸。”

“不对。”

“你绝对没笑。”

“咖啡泼了之后我当然没笑。可是,抬头看你的时候,我是笑着的。”

“没有。”

“有。我要是不笑,你肯定不会把咖啡泼到我身上。”

“你的嘴角好像是弯了一下,不明确。”

“谢小秋同学,那就是笑。你一个也不对,得了零分,怎么罚你?”

我大声说:“等等,不能光是你考我,我也要考你,没准你也得零分呢。”

他吃了一口爆米花,说:“你考,我肯定是满分。”

“那天,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黑色T恤,墨绿色的围裙。黑裤子、黑皮鞋。”

“我的发型……”

“马尾辫,绿色皮筋,上面还有两个蓝色的玻璃珠子。”

“涂了口红没?”

“涂了,樱桃色的,对吧?”

“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俺们跳来不里烧来,蛇!”他学我的口音,女声的,挺像。我跳起来拧他。

“噢!噢!”他叫,“又来搞家庭暴力!你以前满温柔的呀。”

“刚才那几道是基础题,下面开始问难的了。”

“问吧问吧。别拧我就行。”

“那天,除了工作服之外,我还穿过什么衣服?”我存心难为他,因为那天我进门之后,过不了十分钟就换了工作服。沥川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你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毛衣。紧身的那种。双肩背包,包上吊着一串钥匙。胸口挂着一串珠子,什么颜色都有。下面是绿格子的迷你裙,白球鞋。像隔壁邻居家上初二的小女生。”

这回轮到我震惊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你对着一辆车的车窗理裙子,又掏出镜子理头发。你对着镜子咧嘴笑,看看牙齿白不白,还把脸蛋揪了揪,想弄红润一点。头发有点乱,你对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把头顶的几根毛弄顺。然后,你背对着车,把手伸到毛衣里整理里面的胸衣。为了看清自己的背影,你还把人家的车镜拧了拧。”

我怔怔地看着他,傻了。

“总之,虽然你没发现,你已经对我搔首弄姿,春光大泄。”沥川的黄色词汇特丰富,古典现代后现代一应俱全。

“胡说……你胡说!”我恼羞成怒了。

“因为我的车窗是挡光的那种,傍晚时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当时我正坐在车里,怕你尴尬,吓得不敢出来了。”

“王沥川!你敢偷窥!”

“噢!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俺们跳来不里烧来!”

34

将沥川送到门口时,天空下着小雨。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抓痕,是我愤怒时留下的印记。沥川贫血,伤口不容易好,我心里有点后悔,又暗自狡辩。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欺负他了,狠就狠点吧。

我像往常那样,对着穿衣镜,帮他修整好领带,假惺惺地叮嘱:“上班时候记得穿高领毛衣,不然人家要笑你啦。”

“……”拒约回答。

我假装观察他的伤口,趁机转移话题:“你的贫血很严重吗?为什么每次流血,你哥会那样紧张?”

“不严重,他是怕我感染。”

“你很容易感染吗?”

“不容易。”他双唇紧闭,话题到此为止。关于他的身体、他的病,沥川的回答永远是简而无要、似是而非。

出了门,他站在台阶上,又说:“以后不要每月寄钱给那个律师了,你知道我不缺这个钱。”

又是敏感问题。

“我也不缺这个钱。”

“北京的生活很贵,你的工资也不算高。”

不高也没见你给我涨点。

“同行里我算高的,我很满足。”

“小秋,”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对我说,“如果我能让你幸福,我会努力,不放过任何机会。现在,我不能,所以……我退出。没想到我竟然耽误了你那么久……很对不起。”

我在心里抓狂了。沥川回来不到一个月,居然两次三番地和我慎重分手,最煽情的言情剧也就搞一回两回,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你什么地方不能了?刚才不是挺正常的吗?”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再说,就算你不能了,我也不在乎。大不了以后改邪归正作良家妇女。”

某人悚然,一脸黑线。

我趁机又问:“沥川,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的眼中浮出淡淡的雾,迷蒙的,湿润的,像雨中的远山。他将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看手表:“没事,我得走了。”

每次看见沥川这样的眼神,我的心就彻底软掉了。和沥川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把他当作常人看,只有我知道他活得多么不容易。需要花掉常人三倍的体力来走路这事儿就不说了,为了增强骨质,每天早上醒来,沥川还要吃一种白色的药丸。为了防止刺激食道,吃药的同时,必须喝下满满一大杯白水。吃完药后,必须保持站立三十分钟,不能躺下来。不然就会有严重的副作用。除了熬夜画图之外,沥川大多时候起得比我早,所以我也没怎么见过他吃药的样子。只有一次,他吃完药后,立即头痛恶心,人已经摇摇欲坠了,却说什么也不肯躺下来。我只好扶着他,陪他一起老老实实地靠墙站了三十分钟。站完了沥川还向我道歉,说不该为这事麻烦我。

GOOGLE告诉我,沥川在离开我的头三年里,没有参加任何公开活动。甚至他的设计得了奖,都不出席颁奖大会。之后,网络上偶有他的消息,比如主持设计了几个欧洲的项目,多半集中在瑞士,和他往日的工作量无法相比。沥川开始全面恢复工作是最近一年的事情。而我见到他时,除了看上去有些消瘦之外,他没有显著变化,不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

空气很冷,我抽了一下鼻子,将涌到眼里的委屈吸了回去。

好不易和沥川在一起,除了争吵还是争吵。沥川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实情。

也许,真的是缘分尽了吧。

去K街的咖啡馆是沥川开的车。

在车上我告诉他,我的确move on了。我在这里有三个约会。

路上沥川一直不发表评论,快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你男的女的都date吗?”

“试试看呗。也许我的性向有问题。艾玛怀疑我是Lesbian.”

“你……你……怎么会是?”窘到了。

“或者,双性恋?”我加了一句。

“别胡闹,你的性向没问题。”

“那就是你的性向有问题,你是Gay。你哥哥是,你也是。”

——有好长一段时间,对于沥川的离开,我唯一可以接受的理由是沥川是Gay。因为纪桓是沥川在北京唯一有点私交的朋友。纪桓是Gay,霁川也是Gay。沥川的身上有不少Gay的特征:比如,洁癖。比如,穿着一丝不苟。比如,在认识我之前,他是“狼欢”的常客。沥川一点也不避讳和我聊起狼欢的事。说那里的咖啡上等,酒好喝,艺术界的人士很多。和他谈得来的有好几个。他自己虽不是Gay,因为霁川是Gay,Rene是Gay,Rene还是他大学时候的好朋友。所以他对Gay的群体很同情,甚至觉得很亲切。

“我的性向没问题,”他再次申明,“你知道我没问题。”

“既然我们都没问题,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又来了,是的,我老调重弹。不是病,不是Gay,不是性无能,又没有别的女人,可能性一点一点地被排除。还剩下了什么?父母不同意?(貌似他的家里人全怕他。)是安全局里备了案的间谍(就凭他的中文水平……)?被外星人劫持过(不能挑健康点的品种么)?或者,我们不能结婚,因为我们是兄妹(血型却完全不同。)?都不像啊!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啊。

沥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正待发作。汽车“吱”地一声刹住了,差点闯了红灯。

然后,剩下的路,无论我如何胡搅蛮缠,他都专心开车,一言不发。

到了咖啡馆,他下来,表情漠然地替我拉开车门。

我穿上大衣,从包里拿出那条Rene送我的围巾,戴在脖子上。我好奇心太强,想知道Rene为什么不让我在沥川面前戴这条周围巾。

果然,沥川眼眸一动,问道:“这围巾哪来的?”

“双安商场,三楼专卖部。”

他“哗”地一下,把围巾从我的脖子上解下来:“不许戴,没收了。”

“这么冷的天,不让我戴围巾,你想冻死我?”

“不许你戴这一条!”

“为什么?碍你什么事儿了?”

“这是——”话到嘴边,他及时地刹住。然后,神情古怪地看着我。

我恍然大悟:“这……该不是pride时候用的吧?”我把围巾拿到手中翻看,寻找彩虹标记。

“噗——”看着我慌张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不是。你愿意戴就戴着吧。我去找Rene算帐。”

说完,自己开车,一溜烟地走掉了。

咖啡馆里飘着熟悉的香味。有一位服务小姐在门口端着一盘咖啡的样品请路人品尝。

我推门而入,要了杯中号咖啡,在窗边找到一个座位。

收音机里放着田震的歌:“眼前又发生了许多个问题,有开心也有不如意。心情的好坏总是因为有你,从没有考虑过自己。……”正唱到高潮,有个人向我走来。乍一看,我还以为我见到了朱时茂。那人目如朗星,双眉如剑,身材高大,神情和春节联欢晚会上的朱时茂一样严肃。我却觉得他的严肃有点搞笑的意味。

我继续喝咖啡。

朱时茂走到桌前,微笑:“请问,是谢小姐吗?”

“是。请问是朱——陈先生?”

收音机里的歌似乎暗示着什么:摇摇摆摆的花呀它也需要你的抚慰,别让它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陈九洲。”

他坐下,又站起来,问我要不要甜点。我说不要,他自己去买了一杯拿铁。

“萌萌说,谢小姐的英文很棒。” 一听见他以这么亲热的口吻来称呼艾玛,我怀疑他是给艾玛dump掉的某个恋人。艾玛和很多男人谈过恋爱,恋爱完毕,又成功地将这些男人全都变成了她的朋友。艾玛说男人是资源,不可以顺便浪费,总有用到他们的时候。所以艾玛的业余生活很丰富,要和这么多暧昧的男友周旋。

“凑合。”

“谢小姐是北京人吗?”他的普通话倒是挺动听,就是过于字正腔圆,且有浓重的鼻音,有股话剧的味道。

我们的对话正朝着传统征婚启示的叙事方向发展。各人自报家门学历、经济状况、往下就该谈婚否不限、房车齐全,工资NK,诚觅X岁以下,五官端正之有爱心人士……

“不是。”

“那么,谢小姐是哪里人?”

“这个重要吗?”

陈九洲总算说了一句很搞笑的话:“不重要,不过,谈话总得继续下去,是吧?”

虽然相亲的时间定在三十分钟以内,陈九洲却和我谈了快一个小时。这期间我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有一半都是“嗯,哈,是吗”之类。陈先生气势磅礴地介绍他的工作、公司的运营计划、炒股心得、他在B市的渡假别墅、京城里的豪华俱乐部,还说他可以带我去国外旅游。我说我不感兴趣,他就摇头叹气:

“你是学英文的,居然没去过英语国家,没见过那里的文化,实在是有点可惜!”

我一面默默地听他说话,一面闲看门外的风景,一面抚摸我的指甲,好像上面藏着珠宝。

过了一会儿,他礼貌地告辞,没问我的电话。

然后,我四下张望,等待二号选手。

临桌上有个高个子男生,懒洋洋地举了举手,说:“是我。”

我这人比较容易被美貌击中。高个子男生有一副类似金城武的长相,非常帅,而且清纯。他应当不算男生了,但他的身上有股很重的学生气。

金城武的手上有一大叠白纸,上面写满了算式,那种长长的复杂的公式,各式各样奇怪的符号。

真是好学生,约会不忘带着作业本。

可是我还是表达了我的惊奇:“你用手算?不用计算机吗?”

“计算机?”他摇摇头,“太慢。”

“你算得比计算机还快吗?”不会吧?我国的物理学博士,不会还处在手工算术的阶段吧?

“第一,我在推导公式,不是在算算数。”他说,“第二,是的。如果我把这个公式扔给计算机,再给它一些数据,要算好几天才有结果。”

“那么说,《终结者》里机器人统治地球的事情,是错的?”

“当然。电脑怎么能够赛过人脑?”

“你是学什么的?”

“粒子物理。你呢?”

“英国文学。”

然后,这个人,也不坐过来,居然就低下头,继续推理他的公式。

轮到我一脸的黑线了。会不会是认错了人?这人很帅,可是长得一点也不像艾玛。

“请问,你是艾松吗?”

他点头。

我小心翼翼地又问:“请问,你到这里来,是不是……”

“是。”他看了看手表:“给我的时间是从两点三十到三点。现在三点十分,所以我们还没开始就该结束了,对吧?我姐说,你还有下一个。我让给他了。”

“下一个是女的。”

“男的女的都是粒子组成的。”

我的手机响了,艾玛打来的,通知我苏欣有事不能来,改日再约。

我收了线,对他说:“你姐说,下一位取消了。现在你有三十分钟。想谈就快点,不想谈咱们都撤。回去汇报时别忘了对你姐说,你没看上我。”

“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没看上你。我只是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我松了一口气。这人总算还有基本的礼貌,没有彻夜歼灭掉我的自尊。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要来?”

“我姐逼我,我妈逼我,我们所把大龄青年的婚姻问题当作今年的行政重点来抓。”

“不要这样说,人家是关心你嘛。”

“我就特烦这个。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群人,唯恐你的生活过得和他们不一样。罗素不是说,参差多态才是幸福的本源吗?”

有点感动了,物理学博士也关心幸福的本源问题。沥川同学,你的脑子在哪里!

“嗨,这样吧,我也有人逼着。不如咱们假装谈恋爱,逼急了的时候互相支援一下,你说怎么样?”

他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像邻居家的小弟:“行呀!你有手机号吗?”

我们互留了号码,还在一起喝完了咖啡。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我问艾松怎么过来的,他说,他骑自行车来的,打算在这里坐到雨停。我说我先走了,出门打的。

咖啡馆倒是在大街上,可是雨下得很大,我在道边挥了半天的手,没有一辆出租停下来。

大约等了十分钟,有一辆车忽然停在我面前,正好挡住我。我越过那车往前走,继续挥手拦出租。然后,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转过身去,看见沥川冒着大雨向我招手。

35

我站在屋沿下,隔着大雨叫他:“沥川!沥川!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先上车。”

他打开车门,替我系好安全带。我看见他整个身子都湿了,头发往下滴水,不由得有些担心。这么冷的天,他就穿件羊毛大衣,四处漏风的那种,肯定不能防水。

他湿漉漉地回到驾驶座,关上门,开足暖气,问道:“你没淋着吧?”

我的包是防水的,很大。我一直把它举在头上:“没。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走吗?”

“我去商店买了几盒猫食,回来正好路过这里,看见你招手。不知道你在招出租,还以为你有事找我。”说着,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喷嚏,来不及防备的那种,在他说sorry之前,我赶紧递给他纸巾。

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刷有节奏地刮着车窗。

“快把湿衣服脱了,”我拿出一旁的毛巾,给他擦头,“别感冒了。”

“没事。”他说,“怎么样?要见的人都来了?相中了一个没?”

“呃……这么关心我的幸福和未来?”声音顿时有点幽怨了。

“是啊,赶紧汇报吧。”

“……有一个看去还行。”

“那个博士,对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长得不错,”我说,“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他说话挺诚实、挺坦白。”

被刺到了。某人很窘地沉默片刻,迅速转移话题:“你是想让我送你回家,还是你有别的什么地方要去?”

“能送我去饭馆吗,我肚子饿了。”

他放慢车速,转头看我:“你和两个男人约会,没一个人请你吃饭?”

“没有。”

“请你喝咖啡没?”

“没。”

我等待沥川发表评论,他却直视前方的茫茫大雨:“前面有家云南菜馆,你去不去?”

肚子不是一般地饿啊,我赶紧点头。

停好车,沥川将我送到餐馆门口,然后,居然说:“你自己进去吃吧。”

我望着他,愣愣地,彻底傻掉了。不会吧,一向绅士的沥川,不会这么急于撇清吧?沥川陪我去饭馆,从来没有过把人送到大门口转身走人的道理啊……何况,我很听话,很配合,对不对?我都以实际行动move on了。

虽然我很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还是要厚脸皮地确认一下:“你——不陪我进去吗?”

“不了,”他说,“你自己慢慢吃。”

“我请客,行不行?”我的话完全没底气,嗓音发颤,绝望表露无遗。

“我还有事。”他一脸漠然。

在这种时刻,我若是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就太没风度了。沥川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分手了,作出这种依依不舍的样子,给谁看呢?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我已失掉了所有的胃口,甚至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我强笑:“那你快回去吧。”

“再见。”我听见他按了手中的钥匙,汽车在不远处摇控启动。

“再见。”

街对面就是公共汽车站,坐几站路就可以回家了。看见沥川转身上车,我没进餐馆,而是向雨中大步走去。

那一刻,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希望大雨能浇灭我一身的怒火。

走到街的尽头,感觉有些茫然,汽车来来回回地在雨水中穿梭,沥川的话,言犹在耳:不了,你自己慢慢吃……我还有事……

我看了看天空,雨中天色发白。为什么现在还是冬天呢?昨天还下了一夜的雪,今天都变成了雨,地上脏兮兮的,污水横流,如果是雪多好,白茫茫的,一切都干净了。

我继续向前走,听见几道猛然的刹车声。然后,我的手臂忽然被人死死抓住了,身子被迫强行地拧转了方向。

在大雨中我看见了一张脸,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我被脸上那道惊恐的目光吓住了。

“小秋,你要去哪里?”

沥川不能走很快,更不能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追上的我。

[奇]见我毫无反应,他摇晃我的身子,几乎在吼:“前面是红灯,你想干什么?”

[书]“放开我!”我用力甩掉他的手,“放开我!我要回家!”

[网]他的手像铁钳,怎么也甩不掉。我反而被他一把抱住:“别干傻事!你要回家,我送你回家。”

“别碰我!别碰我!”我用力挣脱,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他越抱越紧,几乎令我窒息。

“你要我说多少遍?嗯?小秋?It’s over! Let it go! ”

“It’s not over!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对我说over,我妈已经over了,我爸也 over了,你!王沥川!我把我所有的都掏给你了,你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轻易地把我over掉!”

“Please! I know it’s not been easy. Please, working on it! ( 我知道这很不容易,请你,请你尽力去做!)”

“不!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诉我真相?在你的心里,我就那么脆弱吗?知道真相我就会昏掉吗?有什么真相比我六年的青春还重?你说啊!你说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肯放开我,我踢他,我捶他,我拧他,我用包砸他,然后,我在大雨中跑掉了。

Over is over。

我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假,没去上班。独自躺在家里,不吃不喝,像个死人。我拔掉电话,关掉手机,白日昏睡,夜晚失眠。感觉天昏地暗、心灰意懒。Mia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房间弥散着腐朽的气息。到了周六,猫食光了,我没精打彩地爬起来购物,自己去商场小卖部吃了碗盒饭,有了点力气,一看贴在墙上的schedule,去了体育馆。瑜伽班里的人见我来了,热情打招呼,妈妈们纷纷问我减肥心得。

“减什么肥?我又不肥!”说话没好心情。

“别骗我好不啦,下巴都这样尖了。小秋,对自己不要这么狠。上次小马吃番茄瘦身餐,五天减掉八磅,结果第六天就病了,养了一个月,体重全回来不说,还多出了五磅。你听姐姐的话,不带这样的,减肥慢慢来。”

我嗤笑,一周不见,这群人欺负我年纪小,拿我使劲开涮了。于是,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称了体重。然后,不吭声了。实在小觑了爱情的杀伤力,果然轻了十磅,难怪身轻若燕。

到了周一我准时上班,同事们纷纷问候我。我说得了感冒,不严重,怕传染给大家,所以没来。大家也没多问,因为我一向有很多加班,调休一下很正常。

中午吃饭,没看见沥川。

然后,我发现一向不八卦的小薇加入了翻译组八卦的队伍。

“哎,小秋,几天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艾玛笑着说,“吃素吃的吧?周一碰到了萧观,特意在他面前提起你,他一副气得要死的样子。我赶紧说你病了。”

我愕然,既而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气。周六那天萧观约过我,灵宝寺七点,不见不散。我居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赶紧解释:

“嗯,他有事找我,我感冒了没去,也忘了通知他,估计是为这个生气了。”

“什么?你居然敢放萧观的鸽子?!”艾玛爽到了,“哈哈哈哈!萧大公子心高气傲,你多忽悠他几趟,给咱们解解气。”

我苦笑,自顾自地吃沙拉。其实,也不算忽悠吧,我不是跟他说了没空吗?他都不让我讲完话就把电话挂了。这哪里是约人?约自己还差不多。

我问小薇:“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有闲心参加我们的八卦?”

没等小薇张口,艾玛替她回答:“小薇这周才轻闲呢。沥川和你一样,整整一星期没来。小薇没事做,天天在网上打扑克。我们刚才还劝她,江总虽然有新秘书,就算沥川回瑞士,她也不会被开掉。远的不说,咱们翻译组就需要一个秘书,不如你申请调过来,咱们内部消化一下。”

我的心微微一抖,说:“沥川没来?为什么?”

“不知道。”小薇皱紧眉头,“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是秘书,Boss一周不上班,我居然不知道为什么。”

“难道一点迹象也没有吗?”我问,“不大可能吧?”

“迹象……当然有!”小薇说,“周四那天,王先生的哥哥突然来了,到他的办公室里拿走了好几卷图纸。然后,我听小唐说,江总和张总周五一起去了瑞士,现在还没有回来。所以……不知道瑞士总部那边出了什么事。相信王先生一定和他们一起去瑞士了。”

“不会吧?难道沥川先生一个email也不发给你吗?”明明在旁边说,“Boss有事拔腿就走,没留下半点吩咐给秘书,都过了好几天了呢,这很不合常理嘛!”

“没有。真的一个也没有!倒是发给他的email已经把我邮箱挤爆掉了。我向江总汇报,江总说,凡是发给王总的email,海外的全都forward给王霁川先生,中国的全都forward给他。估计现在他的邮箱也爆掉了。”

“爆掉?哪有那么多啊?小薇你太夸张了吧?”艾玛显然惊悚了。

“怎么不爆掉?每天发过来的email至少有一百多封,英、法、德、中都有。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王总在办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回email。”

……

后面的话,我都没听进去。听见的只是自己咚咚的心跳。

回到办公室,打开MSN,我看见无论是沥川还是Rene,都不在线上。我立即给Rene发了一条短信:

“Rene, 听说沥川回瑞士了?他没出什么事吧?”

整整一下午我魂不守舍,一直在等Rene的回信。可是,他的头像——那只调皮的桔子——始终灰暗。

下班回到家,我呆呆地坐在屏幕面前,打开MSN,打开网上音乐频道,上晋江,打开一本无厘头的言情小说,眼睛盯地着屏幕,等待Rene的回音。

这其间,我就上了一次厕所。

一直守到深夜两点,没人理我。我隐身继续等,萌萌、明明、萧观、他们的头像倒是时时有亮,不知忙着陪谁聊天。

其实想起来这六年我的生活过得真没趣。我不是买不起计算机,也不是装不起宽带网,这些搞翻译人所必备的装置,我省省开销也能办到。可是,我就提不起和人聊天的劲头。和任何人在网上说话,只到超过半个小时,别人不烦,我自己就要烦掉。

到了零晨三点,没有任何消息。我躺在床上,终于睡着了。

这天夜里,我做了此生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梦。我梦见沥川躺在急救室里,全身插满了管子,他不停地吐血,枕头被子上全是血,而一群穿着白衣的大夫,拿着手术刀,漠然地站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我被隔在玻璃门外,透过灯影,看见鲜血沿着沥川的手指往下滴,他的身体痛苦地痉挛着,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人强按下去,然后,他忽然抬起头,一脸血污地向我大喊:“Help me!”

醒来是凌晨五点,窗外是宁静的月光。我摸摸了额头,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真好!真的!只是一个梦!……一切都不是真的!

细细思量之下,我发觉里面的一些情景,不过电视剧ER中的一些组合,又像某个医学恐怖片的翻版。可是,可是,这都是些什么兆头啊!

我爬回书桌打开计算机,终于看见一道橙黄的提示,在屏幕的下方闪烁。

亲爱的Rene!

我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显示框:

“Yes, and No.”

蒙了半晌我才明白这是对我提问的简单回答:是的,沥川回了瑞士。不,他没事。

奇怪了,在我的印象中,Rene一向很多话的。为什么这次他的回答这么简单呢?是不是沥川因为Mia和围巾的事,跟他闹翻了?是不是沥川威胁他不让他和我多讲话了?

还想继续问他,桔子的头像暗淡无光,Rene早已下线了。

我忽然想起周六遇到沥川的时候,他交给我几个猫食罐头,说那是Mia最喜欢吃的牌子。我翻开购物袋,找到发票。开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二分。

我三点四十从咖啡馆里出来。以为沥川见雨越下越大,便一直就在外面等我。

那么说,在雨中,真的是一次“偶遇”了。

沥川的身体一直不弱。我认识他时,车祸已经过了七八年了,除了给他的行动造成不便之外,除了令他不得不吃增强骨质的药丸之外,沥川很注意锻炼身体。他每天都练习瑜珈、游泳、在自家的健身房里举重、引体向上。只要有空,每天黄昏,他都带着我去楼下公园散步。走很远,走到我都觉得累了,他还要往前走。我觉得,沥川的体质没问题。而且,Rene不是也说他没事吗?沥川回瑞士,肯定是公事,很紧急很重要的那种。再说,江总和张总,不是也跟着去了吗?

太阳出来了。

我觉得,我还是不要太担心了吧。

出门吃了早点。我沿着小街散步。清晨的空气很冷,零散的行人,一个个都裹在大衣里。我路过一个小小的道观,门口坐着几个算命的老头。其中一个穿着长袍,双目紧闭,长发垂肩,脸很脏,头抬得很高,像位前清的的贵族。

我一向不信神灵,不过,每逢重要关头,考试或面试,也会进去烧一把香,临时拜拜佛脚。其实只是给紧张的心灵减减压而已。可是,当我从那个老头的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了:

“姑娘,留步。”

我的脚步,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算个命怎么样?只要十块钱。”

“不了,我不怎么信这些。”

“你有血光之灾。不想听听吗?”

他缓缓地把脸转向我,蓦然睁开眼,眨了眨,又吃力地看了看天顶。眼球是白色的,原来,他是个瞎子。

我给了他五十块钱:“我的就不算了。有一个人的命,麻烦你算一下。”

“我算手相,也推四柱,卜卦也行。你要哪一种?”

“他不在这里,给你四柱吧。”

我报了沥川的生辰,他是凌晨生的。我也报了我的生辰。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男朋友。”

“想问什么?婚姻?财禄?健康?子孙?”

“一切。你知道什么都告诉我吧。”

“我先说一条,不灵,五十块钱你拿走。”

“说吧。”

“这个人,十七岁的时候,有血光大灾。”

我怔怔地盯着他,感觉腿有些发软。

“说对了,是吗?”老头摸索着,将五十块钱收进了荷包。

“那他……现在呢?”

“现在也不好。”他说。

“什么……叫做‘不好’?”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姑娘你还是不要和他在一起了,徒增烦恼。”他慢慢地说。

“为什么?”

“你们八字相克。克得很厉害。杀伤性的那种。”

我不禁失声:“什么?相克?谁克谁呀?”

“他是水命,你是土命。土克水。今年是土年,土星照命,白虎发动,是他的灾年,他根基太弱而你命相强旺,不要去找他的事儿。”

傻眼了。原来是八字不合。难怪。第一次见他,我就把咖啡泼在他身上了。上个礼拜我们俩先在床上打架,又在雨中打架。受伤的肯定是沥川。

不敢再问下去了,我忙说:“那大爷您看,有办法避免吗?”

“办法?我不是说了吗?不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你就会伤害他。”

“……哦,就这一个办法吗?”

“你去买块玉辟邪吧,白的那种,上面最好有血痕。”他说,“买回来之后,你自己先戴在怀里,三十天后取下来,给他戴上。”

“这样我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是吗?”我锲而不舍地问。

“不是不是。辟邪只可以化解掉一些。但为了他的将来和安全,你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老头不停地摇头,“姑娘你年纪还小,再找别人吧,你实在克他克得太凶了。”

“是吗?不会吧?我一点也不凶啊……我很愿意服伺他呀。”我哀哀地叫起来了。

老头双目一合,坐了回去,老僧入定了。

我拔足狂奔,被打击到了!一整个上午我都没去上班,到各个古玉市场去逛。终于,在一个古玉专卖店看见一只小小的清代白玉辟邪,形态圆润、精莹剔透、充满光泽,最重要的是,在辟邪的胸部和尾部,有几道细细的红沁。开价六千三,我想都没想,直接划卡。

我从没给自己买过任何值钱的首饰。除了手表之外,我身上最贵的一件东西就是沥川六年前送给我的一对红宝石耳环。我不知道多少钱,只知道肯定不便宜。我好像从来没给过沥川什么东西。真的。一直是沥川给我。给我钱、给我书、给我衣服、给我手袋、帮我做作业,帮我改论文,一切的一切,从来都是他付出。难怪同学说我傍大款。我连一条围巾也没给他织过。真是很羞愧啊。辟邪一拿到手,我立即将它戴到怀里。

然后,我对自己说,我一向不相信迷信,所以,坚决不相信八字!坚决不相信我会克掉沥川!此外,我还在两元店里买了两只木头的大镯子。不是木克土,土克水吗?我先用木头把自己克掉总行了吧!

三十七天过去了,我没听见关于沥川的任何消息。

Rene 再也没给我发过任何短信。

倒是CGP针对此事发了一个公告:因有两个欧洲设计项目需要完结,王沥川先生暂回苏黎世工作数月。温州C城改造的后续设计将由江浩天先生暂时主持。

沥川的秘书唐小薇被暂调到翻译组,每天中午都和我们一起吃饭,终于和我们打成了一片。

没有沥川的日子反而平静了。我利用这个时间贷款买了一辆东风标致206,首付只要一万五千。我的驾照还是在九通与唐玉莲同一间办公室的时候考的。有一次翻完了一本巨难的拍卖简介,我想换个脑筋休息休息。唐玉莲就说,不如和她上驾校,两人一起学,学费有折扣。那时我还没想过买车,只是觉得每天挤公汽有点烦,就交了钱。我对机械的东西天生有兴趣,路考一次通过。

我是翻译组最后一个买车的人,而且买的是最便宜最大众的牌子。艾玛笑得要死,说开这种车太掉架,还不如坐公汽。艾玛的丰田是她某个男友送的,她半推半就地要了。后来那个男友又看上了别的女人,送人家更好的车子,还把艾玛气病了一个月。之后也没见她换车,仍旧开着。艾玛说等下一个男人送奔驰再换吧。

我把我的业余生活投入到练车的热情之中。每天下班,我都驾车四处游逛,走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转眼到了二月中旬,CGP又中标了几个设计项目,我的工作忽然间变得格外忙碌,有大批的图纸需要翻译。我不分白日黑夜地工作着,有一天,我刚刚回家打开计算机,发现MSN上有一条桔黄色的消息。

点开一看,是Rene.

——安妮,你好吗?

——挺好的。你呢?

——很好,谢谢。今天你能给Alex打个电话吗?

我一直有预感,沥川这次回瑞士,是想有意避开我。所以,我很自觉,四十多天来从不找他联络。

——Rene,我和他已经Over了。

——XXXXXXXXXXXX,这是他的电话,打不打随便你。我有事下了。

小桔子一闪,变灰了。

我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发现我的手已经在动,在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德语。

除了那句人尽皆知的“古藤塔克”之外,我一句不懂。

我只好说英文,很慢很慢:“请问,我能和王沥川先生说话吗?”

对方回答了一个很生硬的英语:“稍等。”

接着,过了十秒钟,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英文还是很生硬,不过,说得比较明白:“王先生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是哪位。”

“我……安妮,从中国打来的。”

“稍等一下,王先生醒了。我去问问他可不可接电话。”

大约过了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招呼:“Hi——”

“Hi——沥川,是我。”

不知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好,小秋。”他的声音很虚弱,没什么力气,几乎微不可闻。

“沥川——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哽咽,“别骗我了,这里肯定是医院。”

“是急性肺炎。”他说,“我已经好多了。”

“对不起——是我害你淋的雨……对不起……”我呜咽着,在电话里,语无轮次,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

“别胡说,跟下雨没关系。”他好象还说别的安慰的话,可是,我的哭声太大,把他的声音完全淹没了。

“沥川你还回来吗?”

“当然,我答应了你的。”

“那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一直打到你回来为止。”

“饶了我吧……小秋。”

“我move on了,真的。我每周都和那个博士吃饭。”

“嗯——这还差不多。”他在那端,低低地咳嗽。

“医院里有人照顾你吗?吃得好吗?有人帮你洗澡更衣吗?”

“除了医院里的人,我身边还有三个特别护士、一位营养师、一位厨师、一位理疗师,都是我爸雇的。”他轻笑,“放心吧。”

“Mia喜欢吃你买的罐头,那么贵,怎么办?回来了,还是让她跟着你吧。”

“你喜欢就留着吧。罐头我提供。”

他又开始咳嗽,然后,他把电话移开了,过了一会儿,说:“回来我给你带巧克力,要哪种?”

“Truffino。”

“这是巧克力饼干,不是纯粹的巧克力。”

“我喜欢饼干。”

“好的。”

“沥川,我爱你!”

“你——咳咳。又来了。”那头传来他的长吁短叹。

“沥川,我爱你!好好休息!再见!”

看了看日历,今天是情人节。耶!

我和沥川的战争,正规战场,已全军覆没,现在转入游击状态。所以,得坚持毛爷爷的十六字方针: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36

作为失恋者,我有一个所有失恋者喜欢犯的毛病。喜欢孤独地呆在人多的地方。在喁喁众声中哀愁。难怪在非洲的部落里,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会被人围着,在火圈中跳舞。在哄乱的人声中死亡肯定好过独自面对恐惧和哀伤。

所以,情人节的晚上,我独自出去看了一场电影。

这些年来,虽然没有沥川陪伴,我仍然喜欢看电影。为此特意订了电影院的简报,有了片子就去看,新的老的无所谓。电影院里有一排一排的情侣座,我独自坐在后排,抱着一大筒爆米花。是成龙的喜剧片,很搞笑,电影院里时时爆发出开心的笑声。我独自藏在一群群情侣中,在笑声里悄悄流泪。

我不知道什么是急性肺炎,也不知道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可是,在我面前的沥川一贯极度要强。从来不愿意让我看见他虚弱的一面。如果能够,他会极力遮掩,如果不能,他会逃得无影无踪。可是今天,他的话音那样虚弱,口气却又故作轻松。我疑心他的真实状况只怕比我听到的还要糟糕十倍。

回到家里,看见René居然在msn上,我大喜。连忙把他敲出来:

“René! 谢谢你给我电话号码,我已经给沥川打了电话了。”

René打出英文:“怎么样?聊得好吗?”

我说:“挺好的。René,沥川的急性肺炎很严重吗?他都没力气说话。”

René:“嗯嗯。他能接电话已经很不错了。前一阵子他都没法说话。”

这样吗?怎么是这样的呢?我赶紧问:“只是感冒引起的吗?为什么不能说话?喉咙肿了吗?”

那头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René似乎说了实话:“……在严重的时候,Alex需要依赖呼吸机。他的免疫能力很差,所以要很小心自己的身体。不能受寒,不能感冒,不能发烧,更不能感染。”

我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什么是呼吸机?”

“……就是他呼吸有困难,需要机器来帮助。”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出ER剧情。在抢救室里,眼看着病人窒息了,一旁的医生眼疾手快,用把小刀割开气管,插入一个透明的管子。

这么一想,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忏悔:“下次我一定很小心!不让沥川淋到雨!”

那边停顿一下,接着,跳出一张愤怒的红脸:“什么?你让Alex淋雨?在这种时候?冬季?”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不能淋雨……”

真的,那天我一身也湿透了,回家就往床上一躺,心情烦闷,连杯板兰根都懒得喝,也没感冒也没发烧。好好的。我怎么就这么健康,抵抗力这么强呢,真是有点惭愧了!

René在那边仍然不依不饶:“安妮,你为什么让Alex淋雨?”

“我们……在雨里……打架……”

屏幕震动了一下,René再次愤怒:“什么?什么?你们都多大了,还打架?——对了,沥川颈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我送Mia过来前,刚给她剪了指甲了。”

我小心翼翼地陪罪:“唔……那个……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好吗?”

画框停止闪烁,半天没有一行字。

然后,René 似乎在叹息:“我一直以为,中国女人比法国女人要温柔……”

我飞快地敲字:“我真不是故意的,沥川老要和我over,我很生气才这样的!这是个案,你千万不要因此对中华民族的全体女生产生偏见喔。”

橙黄的消息框闪了闪,René说:“不会的啦。Alex总说你是最温柔最热情的女人啦。还有——你写给Alex的email,也很温柔,好让人感动!”

什么?沥川……居然……

昏了,我气昏了,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我满脸都是黑线:“沥川给你看我写的信?我找他算帐去!!!”

印象中沥川没有那么坏啊!不会像电影那样,一个男生收到女生的情书,在寝室里怪腔怪调地念出来,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屏幕上闪出长长一段英文,René说:“不是不是,你别往坏处想。……那段时间Alex病得不轻嘛,你的email都是我念给他听的。”

这下轮到我抓狂了:“病得不轻?怎么病得不轻了?连动都不能动吗?”

“也不是啦。就是没力气,整天得躺着。” René避重就轻地说,“不过,安妮,你为什么不写英文呢?那些email太考验我的中文了!知道我们这些老外读你的email有多难吗?你动不动就写得老长,还都是意识流,连个标点符号也没有,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断句。然后,我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念,一边念一边被沥川骂,说你的中文肯定没写错,为什么他就听不懂……”

噗——我哭笑不得:“我没让你读呀!也不是写给你的嘛!”

René打出痛苦的表情:“安妮,我的博士论文做的可是《鲁班经》叻,我能读懂文言文,也认得繁体字,但我读不懂白话文。”

——说这话时我正在喝茶,“噗”地一下,喷了一屏的水。

“不会吧?一般大家都觉得白话文比文言文要容易呀。”

René:“那是你们中国人吧。信不信由你,文言文在句法结构上更象英文。总之,你写的是白话文,简体字。我只能读文言文,繁体字。所以,我老要查字典。每次你的email一来,我得先用一个软件把简体变成繁体,然后又去查不认得的字,弄明白拼音,再念给Alex听,Alex还老埋怨我念错了!有时候,你写的词我们俩个人都不懂,字典里也没有,Alex命令我去图书馆查更大的字典。可怜喔,外面下雹子我也得出门!有时候,简繁转换出了问题,成了一堆乱码。我又挨骂,沥川命令我找人恢复,得花钱请人。总之……那段时间我也很辛苦,你们的爱情我也出了力,你得谢谢我!”

我怀疑我的耽美小说看多了,怎么看怎么觉得René像个极品小受,忍不住我也趁机欺负他一把:“谢你个头呀?又不是我让你查字典的!”

René也不介意:“不过,你们俩真是一对呀,那么地心心相映!每当Alex病重,你的email就写得特别长,特别sunny。Alex那几年就是靠读你的email撑过来的。 嘿嘿,你们俩还是绝配,一个硬撑着不回信;一个硬撑着就要写。互相撑了三年多。最后是我坏的事。从此沥川骂死我了。”

我突然明白了:“那个卡是你寄的!”

René打出一个羞愧的表情:“我一冲动就寄了。寄了告诉Alex,Alex说,完了,你肯定不会再写信了。我还和他争,我坚决不相信。安妮,你说说看,你都写了三年了,我们等你的信都等习惯了,一周至少两封嘛,你父亲快去世时,每一封信都黑压压地长!结果,突然有一天,你再也不写了。Alex那一个月就瘦了二十多磅,差点没死掉。当然,我不能怪你,你也不知情。可是,既然决定不写了,几个月前,为什么你又神经兮兮地给Alex发email?真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当时Alex滑雪受伤还躺在医院里,不顾医生的劝,说什么都要来中国。才来几天呀,又病得快要死掉了!”

René一直打的是英文,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中,忽然跳出一行中文,居然还是宋词,真是把我吓着了。

我把字打得飞快:“唉!这说明,我离天使还有一段距离! René,沥川究竟得了什么病?!!!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告诉我吧!”

René:“不行不行,这是底线。Alex知道了要掐死我的。”

我不敢太逼René,逼急了就断线了,René好不易打开话闸子,我赶紧把话往远处扯:“那René,沥川病了一直是你在身边照顾他吗?你和沥川很早就认识吗?”

René说:“嗯嗯,我和Alex是大学同学,我们还同寝室,是哥儿们。我先认得的Alex才认识了Leo。Alex病的那阵子我在大学教书,比较清闲。再说,Leo根本忙不过来,只能是我了。照顾倒谈不上,他身边都有护士。我就是去跟他聊天,读email。”

我问:“那么,沥川他病了很久吗?”

René顿时警惕了:“嗯嗯。你别再想从我这里套话了。”

沥川真幸运啊,有René这样好的朋友,我赶紧谢他:“René,谢谢你替沥川读email。我知道不容易,看我学英文学得那辛苦就知道你不容易。”

René打出一个腼腆的笑:“不谢啦。想当年,若不是为了Leo,我也不去学汉语。现在倒好,我的设计风格全成东方的了。Leo自己会中文,却抛弃祖先文化,搞后现代,没天理呀!……对了,Alex淋雨的事儿你可不要跟Leo说哦。Leo是暴君,很bossy的。现在沥川病了,王家的事情都是Leo说了算,他更加bossy了。”

怎么会呢?其实我对霁川的印象很好,甚至觉得他比沥川还要温和。而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霁川非常照顾沥川,虽然有时也吵架,都是好意。

我赶紧问:“René,那你告诉我,以后和沥川在一起,要注意些什么?我很怕沥川再生病!”

René这回很高兴,屏幕上字母欢快地闪着:“真是好丫头!唔……不要让他着凉,不要让他受伤出血,不要让他摔跤,不要让他和病人接触,不要让他去人多的地方。吃饭前要仔细洗手,刮胡子不能用剃须刀。……”

长长的一段吩咐,看来René和沥川呆在一起的时间真是不短,居然知道得这样详细。

我把他的话copy+paste到文本文件:“记下了。那吃的东西呢,有没有要注意的?”

René在那头说:“我想想……为摄入足够的维生素,他一天至少要吃两种水果,三种蔬菜,少吃盐,少吃油,少食多餐,可以吃少量瘦肉和鱼。还有,多吃新鲜的菠萝。——其实这些都不用你操心啦,Alex有自己的厨师,按营养师给的配方给他做一日三餐。最最重要的一点:绝对不能碰酒,一滴也不行。”

冷不防我嘲弄一句:“哎呀,真是公子哥儿,这么多人伺候着。”

37

“没办法,自从Alex生了病,他们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其实Alex自己倒是满独立的,一回家就不行了。有爷爷奶奶的叮嘱,一群人围着转,生怕有闪失。Alex自然是有空就往中国跑……在北京他自由嘛。”

岂止是自由,简直颠倒过来了。在北京的时候,一直是沥川照顾我,住在一起时都是他起来弄早饭。我很小就开始做家务,因为我爸生活能力特差,碗可以几天不洗,被子从来不叠,家里总是乱得跟狗窝似的。我姥姥说,我爸在上海的家里有保姆,他自己除了读书和教书,什么也不会,连借个榔头都要我妈去敲门。我因此郁闷地以为将来我嫁出去了,也逃不过当煮饭婆的命。想不到还能过上被人照顾的日子,顿时幸福得找不着北了。把这些告诉沥川,沥川还心疼了半天,说我从小太受苦,上帝都难过了,特意派他来照顾我。他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我一辈子。我当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自从我妈去世,我就悄悄地相信了这样一条真理,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最终也会离开你,一去不复返。

果然,沥川这话说了刚刚两个月,他也从我面前消失了。

那一年的上半年,我的情绪就像是翻山车一样,忽上忽下。被喜悦和悲愤轮番折磨。

这个世界,只有沥川有能力让我最幸福,也只有沥川有能力让我最痛苦。没有任何其它人,可以同时做到这两点。

想到这里,我忽然问René:

“René,你说,我和沥川,应不应该在一起?”

René立即回答:“当然应该啦!不过安妮,我得告诉你,Alex这小子从小就格外倔,拿定了主意就不回头。连他爸那样的倔老头儿,见了他,都避让三分。好啦,我得去看一下我煮的汤,等会儿过来。”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空空的屏幕,想着René先头的一番话,心明明是空的,又觉得有几千斤重,坠在那里,无处着落。只觉自己仿佛坐在某个时间的入口处,背后是个深而无底的黑洞。而我的任务,就是要挡住这个洞口,不让沥川从中间滑走,从我面前彻底消失。

我挡得住吗?

那五年沥川一定病得很重,一定卧床了很久,他都不能自己用计算机,还需要旁人念给他听。

他是什么病,我已经没有勇气猜测了。也许,他已经到鬼门关里走了好几圈了……

所以,他不肯告诉我,因为他不肯拖累我。

森森然,我浑身冰凉。不得不跑到厨房去,倒一杯热水暖和一下。

回来时,橙黄色的消息框又闪了,René回来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沥川很倔,霁川很bossy。”

“也不是bossy啦。霁川只是主意比较多,往往也比别人的好,所以老想让别人听他的。”大概意识到说多了霁川的坏话,René连忙补救。

“是啊,霁川挺好的,我挺喜欢他的。”

“那你,安妮,为什么不来瑞士?”René问,“沥川出院了你就来瑞士好不好?我调你来瑞士总部,发给你和沥川一样多的工资。”

我禁不住笑了。几年前我和沥川在一起的时候,沥川多次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瑞士渡假,长假短假都可以。我一次也没答应。有点不好意思见沥川的家人。其实沥川有自己单独的住处。但听他平日聊起来,好像走亲戚、逢年过节去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伯父家、叔叔家、舅舅家、姨妈家和一大堆堂兄堂姐表弟表妹们出去泡吧、旅行、滑雪在他生活当中是件很重要的事……我有点吓到了。

“我……外国人嘛……不习惯。再说,我又不会说法语、德语。”

“他们家所有的人都会说英语呀,而且老一辈的也全能说中文。”

“嗯……我也有点怕见老一辈的。”我的脑子,不时闪出《孔雀东南飞》里的句子。

“别怕别怕,王家女孩子少,老一辈的都很慈爱,尤其是对女孩子,尤其是对沥川喜欢的女孩子。他们疼你还来不及呢。”

René这样说,好像我是沥川家的儿媳妇似地,我不禁又郁闷了:“别说了René,沥川和我已经over了。现在他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难受,他让我over我就over吧。”

那边急忙打出一个磕头如捣蒜的动画小人:“安妮你千万别和沥川over,我们全家人都求你了!!!”

我忽然觉得对方的语气有点不对头:“哎,你是René吗?”

停顿几秒,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我是霁川,René在洗碗。有洗碗机他不用,真是个Helpless DIY。对这种人,岂能不霸道点?”

霁川大哥呀!!!我的口张得大大的,震住了:“你……你几时上来的?”

“我逗你玩的呢。René让我过来看一眼,有没有新的消息。我刚上来,小秋,你加我的MSN。”

头像换成了一只猫头鹰,个人签名上有一行字:

“I’m not bossy. I just have better ideas.(我不是专横,我只是比别人有更好的点子。)”

我飞快地敲字,直入主题:“霁川哥哥,我可不可以现在去瑞士,看看沥川?”

那边,停了很久。

接着,显示出一行字:“我们都盼着你来。可是,沥川绝对不会同意。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见你。”

见我长久不说话,霁川又敲来一行字:

“如果沥川愿意见你,六年前他就不会离开你。”

霁川不愧是沥川的兄弟。

和René聊了一个小时,知道了很多沥川的往事。和霁川聊了半个小时,凡是沥川不想让我知道的,霁川一丁点也不透露。我们一直在谈瑞士的气候和风光。

霁川劝我一周给沥川打一次电话。他说,沥川肯定很想听见我的声音,可是他的病情还不是很稳定。人也很虚弱,不能长时间说话,严重的时候还要依赖呼吸器。

坦白地说,经历过两个亲人的死亡,我对恐惧比较有抵抗力。沥川的情形让我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月。那时我一天能拿到三张病危通知单,每次抢救,我和小冬都守在手术室的门外,盯着墙头的挂钟,看时间和生命分分秒秒流逝。一个月下来,我们的心灵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对恐惧已经完全麻木,只知道听从医嘱,照顾病人,努力配合一道又一道的治疗程序。有时看见我爸在病床上苦苦地挣扎,生不如死,我甚至悄悄地想,如果我是他,不如干脆去了,也许还是个解脱。

和René聊完天的那一周,我夜夜都做恶梦。醒来了便不能入睡。我开始天天吃安眠药。然后,用剧烈的体育运动来转移注意力。

周六我去了体育馆,发现因为教师突然请假,这个学期的瑜珈课已提前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拉丁舞。瑜珈班的原班人马,于是又全部进了拉丁舞班,跟着一位从体育学院来的英俊男教练学恰恰。据说,这次变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快。大家的劲头反而更足了,煅练之余,还可以花痴一把,真是何乐而不为。

大四的时候,我曾学过一阵拉丁舞。那时我们学校搞拉丁舞大赛,我因为是学生会的体育部长,被指定和另外的一位男生代表英文系参赛。为了拿到名次,我们找了一位资深的拉丁舞老师替我们编舞,昼夜不息地练习,最后拿了亚军。冠军是体育系的两位高手,我们甘拜下风。

过了这么些年,舞步已有些忘记了,可是,因为常去舞厅,偶尔也捡起来秀一把。

我所在的体育馆是我们这个区最大的体育馆,拉丁舞班的人数比瑜珈班多了三倍不止,涌进了很多大学生,也涌进了很多男人。

周六那天,我换好运动服走进教室,看见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双手插在裤子荷包里,低着头,有点不自在地站在墙角处。

艾松。

开始,我怀疑我走错了教室。可那些妈妈们都在教室的一角聊天,我肯定没走错。然后,我又怀疑艾松走错了教室。物理学博士跳拉丁舞,有点搞笑哦。

“嗨,艾松!”我上去打招呼。

他看见我,有点窘:“你好,谢小秋。”

“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跟着我的教练来的。”

“你的教练?谁是你的教练?”

“就是那位——”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就是我们的拉丁舞教练。艾松解释说,他原来跟着丁老师在海淀区体育馆,现在这边要丁老师过来,那边的班刚上了一个月,他不想换老师,就跟着来了。

我大跌眼镜:“你……学拉丁舞?”

“很奇怪吗?”他知道我怎么想,表情倒很镇定。

“有点。”

他舔了舔嘴唇,解释:“我们学物理的,总被人说成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我想来平衡平衡……”

“平衡的办法应当有很多种吧?比如散打班、武术班、网球班、健美班、游泳班、高尔夫班、保龄球班……”

这么多“阳刚”的班他不去,要来这里?

他淡笑:“嗯,这些班我也有去。不过,我也喜欢拉丁舞。”

我没话了,过了一会儿,我没话找话:“拉丁舞挺好的。”

“是啊,”他说,“教练刚才吩咐大家找舞伴。难得我们认识。你能不能做我的舞伴?”

“嗯……嗯……”我在找借口。

“放心,我不会踩到你的脚的。”他很真诚地看着我,“我以前学过,不是初级水平。”

“哦……好吧。”盛情难却。

音乐响起,很煽情的拉丁情歌。教练说,先让大家听听音乐,跟着音乐随便跳跳,热热身。

我问艾松:“你说,你不是初级水平。那你是什么水平?”

“我曾经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

我抽了一口冷气:“那你至少应当上中级班吧。”

“教练说,根据报名的情况看,有不少人有中级水平。所以现在大家随便跳,他先观察观察,马上就分班。从下次开始,这个时间是中级班,下一节课才是初级班。”他慢慢地说,看样子和那个丁老师混得很熟。

“哦……是这样啊。”

我只好和艾松跳上了。

刚跳几步我就傻眼了。

艾松的水平,虽然赶不上当年我们学校那对冠军的水平,和我也是旗鼓相当的。非常复杂的动作他都会,腰和胯别提扭得多到位了。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跳的过程中,他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神有点暧昧。

不光我看傻了,全场的女生都傻掉了。

我们没有任何准备,却配合得相当融洽。跳到高潮的时候,他甚至把我举起来,又抛出去,玩出一套危险的芭蕾动作。

音乐还在响,腰也还在扭,我手表上的定时器忽然尖叫了起来。

今天,这个时刻,约好要给沥川打电话。

我说了声对不起,扔下艾松,跑出体育馆,掏出电话卡,在手机上按出长长一串数字。

“Hi。”很动听的男声。

“沥川!”

“小秋,你好吗?”他的声音还是很轻,甚至,有一点点嘶哑,不过,听起来精神比上次好些了。

我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很好,你呢?”

“挺好的。”

“你还需要呼吸机吗?沥川?”

那端沉默片刻,话音明显地不悦:“是谁告诉你我要用呼吸机?”

——我的头“嗡”一下就大了十倍。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病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要瞒着我?还是不肯让我知道?他究竟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没来由地火了,我的嗓音顿时飚高了好几度:“沥川,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我从来不对你撒谎的份上,麻烦你对我真话,行不行?”

话音未落,我已被自己咄咄逼人的口气吓着了。

果然,电话那头,沥川发出了很含糊的音节,好象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传来费力的呼吸声。

接着,便是一阵忙音。

八字不合,真是大大的不合。沥川遇到我,不是天灾人祸是什么?呜——我这乌鸦嘴,我又克到他了!

大脑一片空白,我手忙脚乱地拨电话。便宜的国际卡,要输入三十几个数字,混乱中我一连拨错了三次,才把号码拨对。

这一回,是护士接的,仍旧是生硬的英文:“王先生需要休息,请过些时候再打来吧。”

“等等!”我大叫,“王先生刚才没事吧?”

“唔……他在电话机前等了很久,估计有点累。我们正在给他吸氧,他不会有事的。”

“可是——”

电话已经挂掉了。

我颓然坐倒在台阶上。

月亮在树梢间浮动。

夜风很暖,已经是春天了吧。

我抱着腿,坐着冰凉的石板上,漫无头绪地想着一年年逝去的时光。又纠结、又郁闷。

愁怅啊……愁怅……

无奈啊……无奈……

我反复问自己:没有沥川,我可不可过下去?没有沥川,生活还有没有意义?

答案是:没有沥川,我不过也过了六年吗?没有沥川,我的生活不是也很充实吗?

为什么我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很不开心的样子呢?

整整六年,我都没有尽情地笑过。真的,就算是去看最热闹的喜剧,我也会哭,会觉得我其实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痴心妄想、贼心不死,明知是镜花水月,也要破釜沉舟。

街灯忽明忽暗,飘满孜然的香味。

我双眼噙泪,坐在台阶上,长久地发呆,腿渐渐有些发麻,正想站起来,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看,是艾松。

“嗨,这是你的衣服、你的包。已经下课了。”

38

我站起来,接过我的东西,道了谢。

“你愿意我骑自行车送你吗?”他问,目光很柔和。

“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吸了吸鼻子,向他微笑,“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我陪你吧,反正也顺路。”他坚持。顺手拿过我的包,挂在自行车上。

我们默默地走,一路上,我心情不好,一句话也不说。

转过一道街,艾松忽然开口:“我姐说,你是个怪人。”

“怪人?为什么?”

“她说,你在CGP没有一个朋友,男的女的都没有。不是说你不招人喜欢,而是你,嗯,好像不需要朋友,好象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

我看着他,愕然。这就是艾玛对我的印象吗?这么消极?

“不感兴趣?”我申辩,“不会吧!我参加素食协会,我有瑜珈课,我泡吧、我跳舞、我游泳、我跑步——我一直和外面的世界打成一片。”

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在撤谎、在狡辩。如果说沥川的离开导致了我心灵的死亡,这有点过分。如果说这导致了我的灵魂进入冬眠状态,导致我感官失灵、社交退化、信仰危机,这绝对没错。

他转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莫测:“我指的是心灵,不是身体。”

然后,他又说:“你看上去笑眯眯的,可是真要笑了,又皱着眉头,好像你刚喝了一杯胆汁……”

艾松说得很来劲,却忘记了一条真理,那就是:烦恼重重的人是不愿意被人分析她的烦恼的。

我很不客气地打断他:“Stop,艾松同学!我知道你是搞研究的。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产生研究的兴趣。我不想当粒子。我不喜欢被人研究。我快乐不快乐,和你没关系!”

这话说完我有点后悔,其实平日我从不无缘无故地攻击别人。谁让他碰上了这恼人的时刻。我的脑子里全是沥川。

可是,这人面不改色,不急不怒:“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在热带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会引起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你今天掉下的一滴眼泪,可能会导致巴西的一场洪水,也可能会导致明年冬天的一场暴雪。你的快乐与世界有关,当然也就与我有关。我们都是相关的。”

“艾松同学,第一,我不想被你‘物理化’。第二,请你讨论问题时,背景不要老是全球气候或者宇宙相关。相关不相关,不由你来说。比如,我和你就是不相关,因为是我定义的。我和另外的某人,就是相关的,也是我定义的。他不来和我相关,我也要和他相关……”

这话没说完,我的眼睛就酸了,忍不住哽咽:“我上辈子招谁惹谁了?我怎么就倒了八辈子的霉呀……”

六年了,我从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我和沥川的事。自己捂着严严的,好象是个什么机密。我不告诉小冬,怕他为我难过。我不告诉同学,怕她们取笑我。我更不敢告诉同事,怕她们直接说我惨:“看,这人真是命苦,年纪轻轻的,爸爸死了,妈妈死了,又被男朋友无情地甩了。” 宁欢欢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闺蜜,毕业去了上海,还要嫁给修岳,在她面前,我也不好意思多提……今天,我居然在一个不大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发泄了,足证我的意志已经被沥川消耗得差不多了。

见我脸上有泪,艾松掏纸巾给我,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对了,你吃羊肉串吗?”

满街烧烤味,很诱人啊——

“……不吃,我吃素。”

“有素的呀。他们也烤豆腐、烤菠菜、烤土豆片。”

“吃可以,我请客。”

“行呀。反正我们搞物理的也穷,软饭都吃习惯了……”

“噗——”我忍不住笑了。

我们随便找了一个摊位,板凳有点脏,我刚要坐下,艾松拦住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凳子。他要了一瓶啤酒,点了十串羊肉串,我点了一碟子的烤素食:豆干、玉米、土豆、菠菜。我们都强调要“加辣”。

艾松和我一样,无辣不欢,越辣越好。

“你不是北京人吗?”我问。

艾松长得不大像北方人,他的口音倒是标准的普通话。

“我是成都人,在北京上大学。我爸妈都是成都人。成都人聚在一起,就喜欢干四件事儿——”

“哪四件事儿?”

“喝点麻辣烫、搓点小麻将、看点歪录相、谈点花姑娘。”他用成都话说,软软的,怪搞笑。

“难怪你坚持独身主义,一辈子没人管你,可以一辈子玩下去。”

“是啊。这是个很好的生活方式,建设你试试。”

“可是,”我咬了一口豆腐,问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生理问题怎么解决?”

他正喝啤酒,差点喷掉:“生理问题?”

“就是……嗯,那个?”

“那个?哦——那个。为了坚守这种生活方式,只好牺牲掉啦。就像你为了吃素,就得牺牲掉肉菜一样啊。”

轮到我噎住了:“这个……容易吗?”

“不容易……但可以克服,凡是困难,克服克服就没了,对吧?”

“是不是因为你们学物理的,没什么机会遇到合适的女生?”

“这倒是真话。物理系的女生不多,如果有的话都特别横,就是横,也早被人抢光了。”

“像你这样杰出的也没抢到一个?”

“我在高中的时候就被女生抢走了。”

奇怪了,我说:“这么说来,你有过女朋友?”

“嗯。”他说,“我出国的时候带着我的女朋友,过了一年,她看上了一个日本人。为了嫁给他,把我们的孩子都打掉了。”

他的表情很淡,好像在开玩笑,我愣了愣,说:“怎么会这样?你们谈了多久?”

“八年,从高中开始。”他喝了一大口啤酒,“八年抗战,毁于一旦。”

“那你还这么乐?”我有点佩服他了。

“我不乐怎么办,跳楼啊?投江啊?”

“唉,艾松,我觉得咱们得握握手。”我真地伸出手给他握了握。

“怎么,你也被人甩了吗?”

“到目前为止,算是吧。正在over中。”

“吃东西吧。”他说,“感情的事儿没法劝,你尽量把感觉器官转移到嘴上就可以了。”

“你是说,饮食疗法?”

“对。推荐你一种食品,专治失恋的。”

“什么食品?”

“牛肉干。”他说,“真的,那东西吃起来特别咬牙切齿——有一种‘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感觉。不信你试试,我向多人推荐过。”

我大笑。

吃了近一个小时,艾松送我到公寓的门口。我对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

我掏钥匙,转身开门,艾松忽然说:“周六我们所有个聚餐会,不少专家要来,很多家属也参加,为了不让工会主席关心我,你能不能替我cover一下?”

我觉得,这个要求挺合理,也许将来我也需要他的cover。

“行啊。”

***

我住的公寓旁边有一颗巨大的梧桐树。每天进门之前,我都要沿着梧桐的树杆往上看,一直看到天上,再从天上看下来,一直看到树根。这是我每天唯一的一次眼保健操。

然后我打开门,看见Mia在床上打盹。我到厨房洗了昨天的碗,一个。找到茶杯,倒掉昨天的茶,一杯。帮Mia洗澡,又用吹风机给她吹干。然后打开计算机加班做翻译。这一周我天天担心沥川,精神难以集中,耽误了不少工作。我在屏幕前埋头苦干了两个小时,精疲力竭。洗澡上床,听着收音机的古典音乐、睁眼望着天花板,心绪纷乱,无法入睡。

时钟渐渐地指向凌晨三点。我爬下床找安眠药,瓶子是空的,全部吃光忘了买。我在客厅里做瑜珈,越做越精神,干脆穿上运动服和跑鞋,出门到大街上跑步。跑累了就睡得着了。

我所住的小区临着一条大街,街灯明亮,偶尔有车辆穿梭而过,两边都有通宵的舞厅和网吧,相当安全。跑步是失眠的有效方法。我围着小区跑了一圈,气喘吁吁,荷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很长。

神经病,是谁半夜三更地找我?

恶作剧还是恶意骚扰!直接按红键挂掉。

过了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了。这回,我不耐烦了,打开手机就冲着里面的人吼:“喂,打电话的先生,拨号码认真点行不?麻烦你看一下时间,现在是半夜三点半!”

那边,郁闷了。过了半天,才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对不起,是我。沥川。”

我还在跑步,正在通过一个很小的十字路口,听见沥川的声音,忘了看灯,一辆车从后面驶来,嘎然而止,里面的司机冲我破口大骂:“龟儿瓜婆娘,男人死了嘛啷个嘛!”

我赶紧退回人行道,乖乖等红灯。

“这么晚,你还在外面?”重庆司机的大骂,沥川显然听见了。

“我……”咽了咽口水,“跑步来着。”

“看见你还在网上,以为你没睡。”他说,“安眠药吃光了?”

“嗯。”

“深更半夜地你还在外面跑步?知道外面有多乱吗?马上回家,听见没?”这人一定是喘过气来了,口气顿时就横了。

我想说,要你管啊,你是我什么人啊,关你屁事啊。转念一想,阿弥托佛,我谢小秋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我正往家里跑呢。”

温州回来之后,沥川铁了心的要和我了断,从不给我打手机。现在惠然来电,我顿觉受宠若惊、三生有幸、大有戚戚然不胜感佩之意。

一溜烟跑到回公寓,打开铁门,顾不上喝水,我坐在床上对手机说:“沥川,找我啥事儿?”

“没什么事……”

“你好些了吗?”我还在喘气,“可以多说话了?”

“好多了。”他顿了顿,说,“我只是偶尔地需要一下呼吸机,一、两次而已,你别听人家乱说,别想得那么严重。”

我承认,呼吸机的事儿,不能上网看多了图片。

“沥川……”我问:“那你,是不是很痛?”

“哪里很痛?”

“他们……是不是将一根管子——”

他迅速打断我:“不痛。你的想象力不要那么丰富,好不好?”

“那你的全身,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他说,“现在挺舒服的。”

“你挺舒服地……躺在医院里?嗯?沥川,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话吗?”

“嗯。平时我很忙,没时间休息,现在正好趁机休息一下。所以,你不要担心。”他在那头,轻描淡写。

“对不起,今天我发脾气了。我声音是不是很大?说话是不是很粗暴?你是不是很生气?”完蛋了,彻底琼瑶了,真是一点脾气也没了。

“小秋,”他一字一字地说,“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打电话过来?安慰我吗?”

“我只想告诉你我一切平安,让你放心。”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还有一段时间。”

“那就是说,你还病着。”

“小秋,不要老是纠缠这个话题,好不好?想点开心的事。”

“你都病了,还要我开心,你以为我不是人啊!!!”嗓门又高了。

“……”那头不说话了。

“沥川,你说话!”

“……继续move on,听见没?”

我觉得,他的病一定是好多了,不然口气也不会那么凶,而且,还有点不耐烦。我在想,我要不要又跟他吵。

还是不要了吧。

“行啊,今晚我就找男人去。”我生气,“那个物理博士刚刚送我回来,我这就打电话,问他今晚想不想要我。反正跟你在一起,两瘦人儿,我还嫌咯硬呢。”

“要你move on,不是要你乱来。你想得爱滋病啊。”他又数落我。

“沥川,”我认真地说,“给我五年好不好?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只要五年。五年之后你若还要我走,我一定走,绝不和你闹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沥川——”

“对不起,”他的声音淡淡的,“很对不起。——我没有五年可以给你。”

我的眼泪簌簌往下落,带着哭腔对他嚷嚷:“那你就别管我了,我还得出去跑步!”

“等等,别去!”他说,“我有办法让你睡着。你先躺下,钻到被子里。”

“……”抽泣。

“别哭了,躺下了没?”

“躺下了……”

“我给你念一段《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追忆似水年华)》吧。”

“沥川我要sex……”

“我在苏黎士,你在北京,怎么sex啊?小姐?”

“精神上的……不如你给我念段黄色小说吧。”

“不行,那你只会越听越兴奋……”

“那你等我睡着再挂……”

“行啊。你闭上眼睛,我开念了。”那头传来沥川性感的低音: “Longtepms, je me suis couché de boone heure……”

奇效啊,我一分钟就入睡了。

39

星期六一早,艾松打电话过来确认我是否参加研究所的聚餐。

反正是要move on的嘛。虽然艾松是独身主义者,拿他做一下练习,也未尝不可。

我在电话里很爽快,很配合:“行呀!没问题!你对我的形像有什么要求吗?你是喜欢淑女型、清纯型、干练型、还是太妹型?”

“……能弄出这么多形象吗?”

“当然啦。我配合你嘛!”

“那就——淑女型吧。对付中老年人,暂时传统点。”

“要哪种风格?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现代还是古典?”

“大家闺秀,古典。”

决定真快,真有品味。

“几点钟?”

“晚上七点,行吗?”

“一定准时到。”

“你怎么过来?我可以报销的士费用。”

“我自己开车。”

“你有车啊?”

“是啊。”

鉴于以往的经验,沥川买给我的衣服、手袋、鞋子、手表,我一件没穿。免得在喜爱时尚的女士中引起不必要的轰动。我穿了条色彩平淡的毛衣,一本正经的西服裙,梳着马尾辫,手上带着一只鸡血玉的鐲子。

艾松在研究所的门口等我,见我踩着八厘米的高根鞋,向他摇摇晃晃地走来,神色悚然。

他从头到脚地打量我,脸居然有点发红。

我问他:“晚会在哪里?”

“研究所的二楼舞厅。”

“什么?你们研究所还有舞厅?”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需要娱乐,对吧?”他的神情恢复了。然后,他又说,“你要不要在我的办公室里休息一下?把大衣脱了?”

“你有单独的办公室?你不是博士生吗?”

“我是研究员,我带学生的。”

“那么,你是科学家了?”

“是搞科学的,家什么的,谈不上。”他很谦逊,把我引到他的办公室,我脱掉大衣,跟着他去了二楼。

楼道上的告示栏里,贴着最近的科学报告:

“无穷空间量子场的时间对称性……

暗能量……

原子核中的手征对称性……

超对称和弦理论……

场论方法与临界现象……”

我忍不住驻足。

“你对这个感兴趣吗?报告是免费的,你可以来听听。”

我摇头:“我对物理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这些题目读起来都很有感觉。”

他看着我,奇怪:“什么感觉?”

“你觉不觉得,这些题目都很性感?超对称……和弦……暗能量……场……临界……”

“噗——”某人喷了。

二楼的舞厅其实是由某个会议室改装的。所以有一面墙是黑板。好像,会议刚结束不久,所以黑板上,居然还有一大堆的公式。

我想起CGP要搞娱乐节目的时候,都是租用专人专场,行政部的小秘书们忙得死去活来。相比之下,科学家们真是不怎么讲求细节的。

艾松悄悄地吩咐我:“如果有人问,就说我们已经谈了三个月了。如果追问结婚的事,就说还年轻,玩够了再考虑。”

“好的。”

“那个穿蓝格子衣服的大婶是我们的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她最关心我的‘幸福’。”

“放心,我帮你搞定。”

“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子是有名的前辈,蒙他不是很容易,你离他远点。”

“没问题。”

“你喝酒吗?”

“喝啊。我就是冲着酒呀、菜呀、蛋糕、甜点呀这些东西来的。除了陪你之外,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吃好东西。”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不料我真的端起碟子,到餐台上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碟子的各式小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没办法,艾松倒了一杯酒,站在我身边陪我。见我只顾着吃,他忍不住说:“小秋,咱们俩得稍微交谈一下。”

“哦!对不起,我光想着吃了。嗯,交谈一下,谈什么?”

“就算你不想谈,也得假装做出和我很熟的样子。”

我抓狂地看着他,问:“和你很熟是什么样子?我怎么知道呢?”

“来不及了,工会主席来了。”

果然,那个办公室主任兼工会主席径直向我们走来,一脸关怀的微笑。

“洪主任,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谢小秋,我的朋友。小秋,这位是洪主任,我们的工会主席。”

我优雅地上前,和她握手:“洪主任,您好。”

主任打量着我,又看了看艾松,笑着说:“小艾你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原来早就有这么大方漂亮的女朋友,害我们一个办公室的人都替你着急。小秋,你在哪里工作?”

“我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翻译。”

“翻译?多么好的工作啊!我们小艾可是咱们所唯一的美男子。小艾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所里给你多少启动基金来着?小秋啊,小艾可是百人计划里引进的人才,人还没到,房子都分好了。你跟着他绝对没错儿。”主任就差没把自己的话打印下来,贴到报社的征婚栏里。

这话我不好回答,只能腼腆地一笑,表示认可。回头看一眼艾松,他的神情很有些窘。

“小秋,你去过小艾的家吗?”

“……还没呢。”

“小艾的父亲老艾,人称艾公。是位院士。早年留学德国,说一口流利的德文。”她指了指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努了努嘴:“那,他就在那里。小艾,你不带小秋去见你爸吗?”

“嗯,我们吃完东西就去。”

艾松悄悄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我爸我妈都在那儿,本来我想趁人多避开他们,看样子避不了。等会儿你过去把他们一起给忽悠了,行不?”

“忽悠别人没事,忽悠你爸妈,是不是不大好?”

“逼我最厉害的就是他们,他们才是你主要的忽悠对象。我只是没想到他们今天会来。”

“既然你发了话,我就去忽悠呗。”我乐呵呵地说。

“我爸特严,他的学生全怕他,你小心点。”

我第一次忽悠的大人物是我们大学的刘校长。还记得沥川是始作俑者,我为此特地写了一篇十分正式的英文提议。后来学校真的增加了自来水的供水时间,我未深究,也不知道是否与我这提议有关。我第二次的主要忽悠对象是我的硕士导师,老先生喜欢开玩笑,见我就忽悠一下,我上课尽提怪问题忽悠他,有时能把他烦得不行,恨不能拿着黑板刷子敲我。第三次的忽悠对象是萧观,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是一个行业颇有成就的年青企业家,面试的时候,我觉得,我有点忽悠他的意味,说一句顶一句,不把村长当干部。只有一个人,我也试图忽悠过他,可惜百战百败,输得一塌糊涂。那个人就是沥川。

我面带微笑,跟着艾松在人群里穿梭,来到他父母面前。

“爸、妈。这位是谢小秋。”

两位老人看上去都过了六十岁。艾松的爸爸比较严峻,艾松妈妈挺和气地说:“你是小秋?萌萌的同事,对吧?”

我吓了一跳,想不到他们居然知道我。

“是啊。萌萌姐就在我隔壁的办公室。”

“萌萌说起过你。说你英文特别棒,是他们公司老总特意挖来的人才。”

“那个……萌萌姐吹嘘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我们家艾松挺可怜,在国外又留学又博后地折腾了七八年,这才稳定下来。小秋,什么时候有空到我们家来玩?我做好菜给你吃。”

“哎……这个……”我低下头,用手指捅了捅艾松。

艾松说:“不着急。小秋工作忙,经常出差。过一段时间吧。爸妈,我们去和我导师说话了。”

艾松拉着我,穿过密集的人群,溜出大门。

“这么快就走?”我不乐意了,“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尽想着吃!这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去吃羊肉串。回去再吃吧,你的任务完成了!”艾松牵着我的袖子,加快脚步去办公室,一面走,一面嘀咕:“我最讨厌这种场合!我最不喜欢应酬!今天要不是得跟这群人有个交待,我才不来呢!”

回到他的办公室,穿好大衣,准备走人。见我一脸的遗憾,艾松忽然提议:“楼上有个天文望远镜,你想看看吗?今天清晰度不错,可以看到一些漂亮的星云。”

这个我感兴趣:“能看见月亮吗?环形山什么的。”

“那个啊……我们都看腻了。”

我们一起来到楼顶。艾松调好望远镜,找好位置:“那,这就是月球啦!直径八十公分以上的环形山都可以看见。”

嗯……不是很亮啊,很孤独的环形山,一个接着一个,没有一点点生气。没有白兔,也没有嫦娥。我的脑海中想起了一个个关于月亮的古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杨栁岸晓风残月之类之类,但面对真正的月球……实在找不到感觉!

转头看艾松。他问我:“好看吗?”

“好看,就是没有我想象的鲜艳。我一直以为天空是彩色的。大概是看多了梵高的画吧。——天空原来是黑白的。”

“天空是彩色的。”他说。然后,他去调望远镜。

——“这是半人马座的昂星团,非常明亮,距离我们四百光年,用肉眼都可以看见。”

——“巨蟹座蜂巢星团,主要由红巨星和白矮星构成。”

——“这是武仙座的M13,北半球最明亮的球状星团,距离我们两万五千光年。”

M13是紫色的,看去像一团焰火,真美。

我不由得问道:“这么说,我们现在看见的M13,是两万五千年前的M13?”

“嗯……是这样。”他解释,“七十年代的时候,康乃尔大学用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对着这个M13发出了一份长达三分钟的星际电报。电波所含的能量是全球总发电功率的十倍,在电波的方向上看,其信号比太阳亮一千万倍。”

昏掉了,和科学家在一起就是这样,天天听数字!

“为什么要发电报,发给谁看呢?”

“科学家们想探求外太空生物的反应。这其实是张‘地球名片’。我记得上面有十来句话,最后一句是:我们生活在太阳系的第三颗行星上,用三百零五米的射电望远镜向您们致意。”

“天啊,这束电波要走多久才能到达M13呢?”

“两万五千一百年。呵呵,到那时,我们都已经作古了。”

回到家里我给沥川打电话:“哎,沥川,今天我看见球状星团啦!”

“是吗?”他的精神也很好,“一直不知道你也喜欢天文。”

“距离咱们两万五千一百光年呢!那么远!”

“可不是!”

“星星真好看,看见它们,我就知道,人类原来是那么渺小,人生的时光,原来是那么短促!”

“嗯,你今天很多感想啊。” 沥川积极地开始引导我,“你应当多看看夜空的星光,这样,你就不会被儿女情长所困扰。”

我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沥川,我会爱你两万五千一百光年!如果你是一道消逝电波,我就是M13!我在那头等着你!”

“……”某人立时无语。

“沥川,你说话呀。”

“你这么白痴没脑子的女人,要我说什么?”

“总而言之,我这一辈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阴魂不散,死缠到底。就算你病得只剩下了一把头发,你也得跟我在一起!”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啊?好象是……好象是……被韦小宝说过的。

那边,停顿了很久,传来一声叹息:“小秋,早知你这么死心眼, 不如六年前我就死掉算了……”

“王沥川!你敢威胁我!不许你提死字!只要你敢死,我立即去跳楼!看我们谁先死!”

我还在大声嚷嚷,发现电话已经变成了一阵忙音。

某人挂了。

我知道,我又做过头了。

因为从此之后,沥川再也不接我的电话了。连René和霁川都不敢和我多说话。

我真不是一般地彪悍啊。

40

每天夜里,厨房的老式冰箱发出枯燥的嗡嗡声。某个部件破损了,压缩机每隔十分钟启动一次。我向房东报告多次,他拒绝派人修理。原因是,一,启动频繁并不说明冰箱不能工作。恰恰相反,这个冰箱照常致冷。二,修理冰箱的费用太高,不如买个新的,他也不富裕,不准备花这笔钱。

我在嗡嗡声中无法入睡,只好研究天花板上的图案。夜半时分,我频频地去开冰箱找东西。以为肚子填饱了人会困,实际上不是这样。我觉得烧心、胃疼、胸口堵得慌,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连续两周,我没收到沥川的任何电话。打给他的电话都是护士接的,回答千篇一律:王先生正在治疗,不方便接电话。我给René发短信,René告诉我,沥川的病情不稳定,时好时坏,经常发烧,药物反应也很大,所以总也不能出院。René的一大优点是他很诚实,如果有一件事他认为不应当说,他会隐瞒,但他不会故意骗人。

连续失眠两周,我得了偏头痛。这个毛病以前我通宵写论文或做翻译时也会有,但压力一解,症状就会立即消失。这一次不这样,发作起来半个脑袋都麻木了,跟抽了筋似地。周二下班时,我头痛欲裂,买了一瓶阿斯匹灵,顺路去了小区里的一家盲人按摩店。

按摩先生姓徐,在这一带从事这个行业已经有七年的历史了。小区里的人,特别是老爷爷老太太们都认得他。徐先生是从湖南的一个小镇来北京打工的,除了双目失明之外,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材。凭着这一手按摩的功夫,在小区里租了间一楼的房子,做起了生意。他干得不温不火,累了就关门几天,出去喝茶休息,没有想把生意做大的野心。所以,钱挣得不是很多。但他手艺高超、服务周到,回头客常来,一天十几个小时,也都安排得满满的。其实小区周围的按摩店不少,大家也不觉得他很特别,因为收费低廉,才有很多人光顾。可是去年小区里却爆出一条关于他的新闻。他娶了一位住在这个小区里的女人当太太。那女人虽然离过婚,但长相不错,年纪比他小,而且是位大学老师。大家都觉得徐先生艳福不浅。

“放松,肩部放松。我先按肩,再按颈,再按头……整个过程你都可以闭眼睛。”徐先生用催眠式的湖南普通话对我说。

“我最近老是失眠、头痛。”

“吃了药吗?”

“安眠药、阿斯匹灵算吗?”

“也行,严重了得看医生。”他说,“你好久没来了,快半年了吧。”原来,他听得出我的声音。

我看见他的双肘上各磨出了一个黑色的,鸡蛋那么大的茧子。这几年他大约按过上万人吧。

他的指根柔软,有时又很坚硬,顺着我的经脉慢慢揉捏。我正打算闭上眼睛,忽然看见他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狗屋,里面居然养着一只小狗。吉娃娃。

我对狗不是很感兴趣,不过我知道艾玛喜欢狗,她也养了一条吉娃娃,说是价格不菲,每个月的打理也很贵。她倒不是养不起,但中午吃饭时候也常常抱怨,说这种狗娇贵、难伺候。

我忍不住问他:“啊,你有一只吉娃娃?”

“是啊。”他很得意,“它是不是很可爱?”

“很贵吧!”

“有一点罗,几千块呢。”

天啊,我在心里算,几千块,他要按多少人才挣得回来啊。

“是你太太买的?”

“我买的。她喜欢,我就买了。每天我们一起散步都带着它。这狗太小,上次还差一点弄丢了呢。”

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问:“徐大哥,当初谈恋爱的时候,是你追的你太太,还是你太太追的你?”

“是她追的我,追得紧紧的。”他两嘴一弯,用一种打趣的语气。

“那你,追过她一点点没有?”

“没,压根儿没有。我是外地人,又是个瞎子,靠自己的手艺挣点钱,够生活就满足了。老婆孩子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这么说,你一直拒绝她?”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后来我们就好上了,也就不分谁追谁了。”

“大哥,我也追一人,他死活不答应。”

“那人家也许是不愿意……”

“不是,他有病,不想连累我。”

“那你用力追嘛。”

“我用力了,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人家还是不理我。”

徐先生停住手,站到我面前,用茫然的眸子空洞洞地盯着我:“人家不理你,难道你就不会去理他?我觉得,你一定还是没尽力。”

我对沥川,要怎样才算尽力?

出了按摩店,我直奔自己的屋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护照。

几个月前,还是在九通的时候,爱挣外块的唐玉莲帮我办过一本护照。她说,她私下里和几个旅行社有联系,问我业余时间愿不愿做导游,挣外块之余,还可以逛一下新马泰。外块我倒是挣过几次,新马泰却一次也没去过。护照就一直没用上。我打电话给唐玉莲,求她给我办个瑞士的旅游签证。

当天下午,照她的指示,我填了几张表,又买了到苏黎士的来回机票,过了不到一周,签证就批下来了。

“你去瑞士干什么?欧洲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旅游团,三万块钱玩七个国家,怎么样?”唐玉莲在电话里劝我。

“去看一位朋友。”

“就住两天一夜?太短了吧?来回机票都去掉七千块呢!”

“工作紧张,不能多呆,回来还有几个翻译要due。”

“行,记得到银行去换点瑞士法朗,不要欧元。有些店子不收欧元的。要我顺便帮你订旅店吗?”

“麻烦你给我几个地址吧,要便宜的,靠近机场。如果我找不到别的住处,就住旅店。”

出国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大事,但出国两天,对我而言不过是去了一趟九寨沟。我简单地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坐上了北京去苏黎士的飞机。周三下午五点半出发,苏黎士时间早上六点十分到。临行前,我给René的MSN发去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我的起飞时间和航班号,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他到机场接我一下。虽然这段时间霁川和René都在回避我。可是每次我发短信,René都会回复,尽管可能回答得很短。如果René没收到短信,也不要紧,我就把这趟当成是自助旅行。

其实我根本不指望能见到沥川,只想看一眼沥川生活的城市,我就满足了。

黎明时分,飞机越过清晨的薄雾和一道道森林、山丘,准时到达苏黎士机场。我没有大件行李,只有一个随身带着的小号旅行箱。便跟着大队人马坐着快捷电车从第二航站驶到第一航站出关。

机场里没有太多旅客,显得很空旷。方形的坐椅、冰凉的大理石地板、黑色的现代雕塑都给人一种疏离的味道。高高的钢架天顶,充满末来感的灰色主调让人好像走进了太空世界。所幸上下电梯时能看见巨大的红色墙壁、酒吧里点着温暖的澄光,还有几道种着绿藤的玻璃幕墙,让我感觉又回到了东方。

关检非常顺利,出站口里站满了接机的人。不少人高高地举着牌子。

我没有看见René。

在出站口等了三个多小时,仍然没见René影子。我开始责备自己太鲁莽。以为给René发了短信,就一定会收到。René有可能很忙、也有可能忘记打开MSN。何况他还是夜猫子,白天会睡到中午才起来。

中午很快就到了,我饥肠辘辘,跑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吧买了一个三明治。不敢在小吧里吃,怕René来接我找不到人,仍旧等在出站口。

我一直等到下午一点,终于,坐不住了。跑到电话亭给沥川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古藤塔克。”优美低沉的男声。

有点不寻常哦,不是护士,居然是沥川直接接电话。

“沥川!”

“小秋?”尾音高高上扬,很吃惊的语气。

“嗯,是我。我有点事想找René,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有,”他说,“René和霁川在意大利,你找他有急事?”

我傻掉了:“René……在意大利?我……没什么急事,……是翻译上的事儿。”

“他昨天刚走,”他顿了顿,说,“如果是翻译上的事,你找我也一样。”

“跟你没关系,再见,下次聊。”我准备挂掉电话。

“等等!”那边传来一声大喝。

“啥事?”

“小秋,你在哪里?”他阴森森地问。

“还能在哪里?北京呗,CGP办公室。”

“为什么电话ID上写着苏黎士机场?”

完了,穿邦了!呜!我矢口否认:“不可能,我明明在北京。你的电话机有问题,我挂——”

“谢小秋,不许挂!”沥川在那头不耐烦地打断我,粗着嗓门问:“你是不是在苏黎士机场?”

“……嗯。我是来观光的,明天就走。”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度,“我,我不是来找你的。”

“你身上有笔吗?”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出奇地冷静。

“有……”

“记下来:XXXXXXXXX,这是我的手机号。”接着,他又报了一串德文,把字母一个一个地拼给我,“这是我的门牌号。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右边花盆的垫子里。万一我没有找到你,你通过手机来找我,或者直接去我家,记住了吗?”

“沥川……你别来找我啦。我——”

“我问你,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

“怎么去我家,你知道吗?”

“坐……坐公共汽车?”

“笨!”

“坐……地铁?”

“笨!”

“坐……坐出租?”

“这还差不多,你身上有瑞士法郎吗?”

“有。”

“把地址给司机看,对他说‘Fahren Sie mich bitte zu dieser Adresse!’(译:请把我送到这个地址)他会把你带到我家门口。”

“说得太快,我记不住。再重复一遍?”

“算了,别坐出租了,当心遇到骗子。三十分钟之后你若是还没看见我,就每隔五分钟给我打个电话,行吗?”

“行。”

“现在,你是在出站口,对吗?”

“嗯。”

“哪儿也别去,我来接你,估计需要三十分钟。”沥川在那头威胁我,“我若是没接到你,又没收到你的电话,我会报警,你知道吗?若是你失踪了,或者有个三长两短,我就马上跳楼,你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电话挂掉了。

我松了一口气,去那个小吧买了一大杯冰淇淋,这才想起来我已在出站口翘首以待地等了六个小时,两条腿都酸掉了。

41

三十分钟之后,沥川果然出现在机场。他坐着一个小巧轻便的轮椅,正要从电动玻璃门外进来。

机场大厅里或走或坐,有着数不清的穿西装的男人。而我却能在沥川出现的第一秒认出他,脑海中同时闪出诗人庞德的名句: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花瓣数点。

对我来说,沥川便是湿漉漉的人群中唯一的光芒。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浪如潮、爱恨交加。我们有多少天没见了?八十天了吧!分次分别都那么长,长到足以淡忘了他的容貌,长到所有恨都消失了,所有的伤都愈合了,转眼间又变成了爱。

沥川仍然是那样引人注目。所行之处,行人纷纷侧目。他穿着件修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竖了起来、衬着他那张眉宇分明的脸,更加瘦硬迷人。

估计有医生的禁令,沥川没戴假肢。刚从门外进来,便有一位机场服务小姐迅速走向他,款语低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沥川微微摇头,目光扫视前方,看见我,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Hi!沥川!”我拎起箱子,向他奔去。

到了面前,我忽然停顿,在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站住了。

有四个星期没理我,不知道沥川的气消了没有。我冒然前来,肯定又让他心烦。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哪种礼仪更为合适?

拥抱?还是握手?

犹犹豫豫之间,沥川已站了起来,向我伸开双臂:“过来,冒失的小丫头。欢迎你来苏黎士。”

我扑到他的怀里。沥川用力地拥抱我,用他长了胡子茬的下颚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扎着。我摸着他的瘦脸,呵呵傻笑:“从来没见你蓄胡子哦。”

“怕接不到你,来不及刮了。”他再一次搂住我,搂得紧紧的,我有点喘不过气,同时也弄不清是因为他站不稳才需要搂着我,还是他就是想搂着我。总之,他几乎有三分之一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圈着他的腰,一动不动的支持着他。

沥川太轻了,瘦得也很厉害。不过看上去倒很精神,只是行动远不如健康的时候敏捷,连站起来都很吃力,手腕上还戴着住院病人的塑料手环。

我打量着他,心头隐隐作痛。

“你坐的是早上六点十分到的那一班吗?”他坐回轮椅,问我。

“嗯。”

“那么,你在这里已经等了有足足七个小时?”

“没有那么长吧……”

“饿了没?”

“吃了一个三明治。”

“还行,没傻到家。”

他带着我走出航站,车就停在路边。一位司机模样的外国人跟我说了一句德语,沥川介绍:“这位是我爷爷的司机费恩。他问你好。”我用英语问候他,显然司机听得懂,向我笑了笑,很腼腆。

沥川拉开车门,伸手挡住我的头顶,将我送进车内。他紧接着坐进来。费恩折好轮椅,放入后箱。我找到安全带,沥川一把接过来,说道:“我来。”一手抓着车顶的扶手,一手找到衔口替我扣好。我怔怔地看着他为我忙来忙去。

沥川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绅士。

车内很宽敞,沥川那条唯一的长腿,居然可以伸直。

我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说话。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不该给沥川打电话,把他从医院里招出来。他的家人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样埋怨我。

见我一言不发,沥川侧身来问我:“在机场里等了这么久,累不累?”

“不累。”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我……无意打扰你,一直在等René。”生怕他不相信,我掏出一张五颜六色的车票,“你看,我还买了观光车的车票呢。”

他接过车票,在手里研究:“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观光车的车票是这样子的。”

“别掉了,明天我还得用它呢。”我把票收回来,放进荷包里,又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我朋友给我介绍了几家旅馆,都离机场挺近的。你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哪家好?”

他看了看卡片,问我:“什么叫作‘好’?”

“包早餐、有洗澡间。一天最好不要超过两百瑞士法郎。对了,你们这儿的电压是多少伏?”

“二百二十伏。”

“谢天谢地。我可以安全打开电脑。”

他莞尔:“计划得还挺周到。我若不叫住你,你也就苏黎士一日游了,对吧?”

“人家艾玛洪都拉斯自助游都去过了。”

他忽然掏出手绢捂住嘴,轻轻地咳嗽。

“要喝水吗?”我从包里掏出一瓶飞机上发的矿泉水,塞到他手中。

“不用,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说:“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时候吧。”

再大条的人都听得出,这不是很热情的邀请,淡淡的语气,不冷不热。

“买好了回程机票,明天下午回北京。”

“机票可以改。”

“明天肯定回去,单位里有不能耽误的事儿。”

“不可改变了?”

“嗯。”

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他换了一个话题:“那这两天你不吃素,行不?这里好吃的东西都不素。素的都不好吃,都不如北京的素菜馆好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我就不能爱点别的?”

不得不承认,和沥川在一起最愉快的时光就是一起做菜,或者下馆子,我的嘴叼、他的嘴挑,我们俩在饭馆里点菜、折磨厨师都有一套。

“你有两大爱好,这一个比较容易满足,我要尽量满足你。”

我转头看他,觉得莫名其妙:“我有两大爱好,怎么我自己不知道?”

他眼视前方,似笑非笑:“你知道,只是没意识到。”

我茫然的看着他,思索,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放在了他的腿上。汗……狂汗……庐山瀑布汗……真是花痴成习惯了。我连忙抽回手。

“现在意识到了?”

“我以为那是扶手。”某人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说。

很快就到了苏黎士市区。沥川对司机交代了一句,汽车停下来。他带着我走到大街上。街对面有家极大的热狗店,卖的是各式各样的煎香肠。烤烟四散,令人垂涎。

沥川拄着双拐,一面排队一面说:“这个店叫Sternen Grill,以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喜欢来吃。我爸说不健康,我就偷偷地吃,一天两个,晚上不肯吃饭。”

顾客挺多,长长的柜台,几个穿白衣服的厨师不停地忙碌。队只排了两分钟就轮到了。沥川给我买了一根烤得发黑的香肠和一块小面包。师傅用纸卷起来递给我。

“要芥末吗?”沥川指着一旁搁着的一杯杯黄色的芥末酱。

“要的。”

他同时给我买了一听啤酒,带着我沿街慢慢走回停车处。

香肠又香又辣,真不是一般地美味。何况我也饿了,走到汽车里,还没坐稳,就吃光了,意犹未尽,一个劲儿地吮指头。

推荐得到了肯定,沥川笑得很得意:“够吗?还要不要?——看来你真是饿坏了。”

“饱了。” 我乐滋滋地拍了拍肚子,开始喝啤酒。很惬意、又很茫然地看着汽车沿着一条林荫大道向南行驶。大道的两头挤满了精品店、百货公司和咖啡馆。尽头是个大湖。湖边有码头、有船、两岸有很多拥挤的白房子,湖上绿油油丘陵也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民居。远处可以看到隐隐的森林和雪山。

“沥川,咱们去哪里?”

“回家。”

回家。我的心砰然一动。哪个家?沥川的家吗?

沥川在苏黎士当然有自己的住处。只是,和沥川认识这么久,他很少谈自己的事,也很少提起苏黎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从小受到过虐待,留下了心灵的创伤。其实,沥川只是不怎么健谈,和他大哥打电话,也最多一分钟。而且,我父母双亡,他尽量回避此类话题,以免引起我的伤感。

“你已经出院了?”

“没有。我溜出来的。既然你来了,机会难得,总不能让你在医院里陪着我。”

“我愿意在医院里陪着你,”我担心地看着他,“你的病没全好,我不要你花精力陪我,会很累的。”

“不累,”他说,“一切有司机。”

汽车驶向湖边的丘陵,停在一个橡树环绕的宁静院落里。迎面一个巨大的草坪,两旁的春花在浓荫中怒放。车道穿过草坪,通向一幢两层楼的白色别墅,底层的长度几乎是上层的三倍,远看上去,好像一个大写的L字。

果然是沥川的屋子,正门的两侧都有残疾人专用通道。沥川对费恩说了几句话,他开车走了。我拎着行李箱,跟着沥川进了房间。

室内的设计非常现代,宽敞明晰、色调简洁、没有层层叠叠的门框和柜子,只有一些最必需的家俱。墙上错落着几排壁龛,放着从四处搜集来的艺术品,以东方的居多:佛像、青花瓷罐、青铜酒杯、木雕……每个角落,纤尘不染。

“这么干净?”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厨房瓷砖上的黑色积垢。房东交房子的时候就有,怎么刷也刷不掉。沥川有洁癖,但绝不是天天打扫卫生的人。这一阵子他住院,房子应当空了几个月吧。

“每天有人过来打扫。”他说,“只要和清洁公司签个合同就行了。”

我点点头,又说:“这房子不是你设计的吧?”沥川没有那么张扬,不会在自己姓名的字母上大做文章。

“室内主要是我哥设计的。卫生间和厨房是我堂兄设计的。二楼是外婆设计的。花园是奶奶设计的,游泳池是爷爷设计的。这个L形是我爸的杰作——他说这样人家容易找到我。”

42

虽然不是沥川的作品,别墅的设计还是充分照顾到了沥川的口味,混合着法国的浪漫、德国的严谨和意大利的创意。沥川喜欢大而高的空间,喜欢玻璃,喜欢木地板,喜欢彩色的沙发和黑白色的家俱。一层楼的面积挺大,有好几个厅,我觉得,把整个CGP的人全塞进来办公都有余。他引着我一个厅一个厅地参观,然后到沙发上坐下来,用摇控器打开落地窗帘。

“那么,哪一部分是你设计的?”我问。

“大家都抢着设计,没轮上我。”他耸耸肩,“你若想看我的作品,就得去看我哥的房子。我觉得比我自己的要好看。我还替他们设计了一个酒窖。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走着就到了。想去吗?我有钥匙。”

我淡笑着摇头,有点妒嫉。如果我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或许能有这样亲密的关系。父亲去世后,小冬忽然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男人了,他还是很关心我,只是话越来越少,见面的时间也短,打起电话来,都被这样那样的事占住了。人长大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那种亲妮和友爱里,含着分寸了。

“那你想喝点什么?”

“有咖啡吗?”我有点犯困。

“要不要Cappuccino ?”

“你会做?”

“有机器。要不要来看?”

他带我去了厨房。拿出一个精致的咖啡杯,放到咖啡机的顶上预热。冰箱里有新鲜的咖啡豆,他拿出一包,磨了一小碗,先做了一小杯Expresso。我嫌太苦。他用蒸汽将牛奶加热,给我做了一杯地道的Cappuccino。倒上一层厚厚的奶沫,他用一只筷子轻轻一划,泡沫分开了,变成一片叶子。又用筷子蘸着咖啡在当中点了几下,叶子又变成了一只兔子。

“这个你也会?”我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我爷爷教我的。他最拿手了,会画好多种。当年的情书都写在泡沫上。”

“你教我,好不好?”

“先学简单的。关键是倒牛奶。”

他又做了两杯Cappuccino,把着我的手,将浓浓的牛奶往咖啡里倒,倒满之后,骤然地停住。又将筷子递给我,手臂从背后环上来,捉住我的右手,一步一步地教我。

“这样的……左边一划,右边一划。再微微往下一点,成了。”

一股淡淡的咖啡味从身后漾过来,有意无意间,他的脸从我的额边划过,那么熟悉的亲妮,顷刻间就有了。我禁不住回头,仰起脸,他的唇在那里等着我。可是,等我靠近时,他却往后一退,避开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沥川对于我还是充满了诱惑,他总有让我惊奇的地方,我似乎永远不知道他还会些什么。

我一共画了三个娃娃,自己喝一杯,沥川喝一杯,剩下的他要倒掉,被我勒令做成冻咖啡放进冰箱里。我捧着杯子,坐在厨房的吧凳上,看着沥川仔细地将流理台收拾干净。他懒得用拐杖,一条腿跳着,我看得头晕,对他说:“你歇一会儿,行不?”

他拾起拐杖,问我:“后面有花园,想看看吗?”

我指了指天花板:“楼上是什么?”

沥川的书房、绘图室、和卧室都在楼上。楼梯又宽又长,上面铺着防滑的地毯,当中有一道专门为他设计的扶手。我有点奇怪沥川为什么要建一个有楼梯的房子,他上下楼又不方便。可是到了二楼我却明白了。二楼正对着大湖,湖上白帆点点、野鸭群群。远处云烟缭绕、青山隐隐。从沙发上展目,那大湖浟湙潋滟、浮天无岸、天光云影、尽收眼底。

“这么好的Lakeview,后面又是山,房价一定很吓人吧?”

“是挺贵的,不过我没花钱,”他眨眨眼,“我爷爷送的,生日礼物。”

我吐了吐舌头:“那你……好意思要啊?”

“不好意思,”他说,“也推辞不掉。嘿嘿。”

“哪间是你的卧室?”我问。

“卧室谢绝参观。”他赶紧走到一个房间,把门关掉了。

“为什么不能参观?莫非里面还睡着一个女人?”我抢过去,将门拧开了一道缝,探头进去。

沥川的卧室黑白分明。黑色的床架,白色的衣柜。紫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单,上面堆着七八个浅灰色的枕头。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十二寸的照片,紫色的相框。背景是远远的街灯,后面是昆明的金马坊。里面的沥川侧对着我,帮我摅过一缕飘在脸上的头发。眼眸尽是关爱之意。

这是沥川和我唯一的合影。走的时候居然没留给我,连底片也带走了。为此我怨念了很久。

那五年我苦苦回忆沥川,他的身影却像一把抓不的沙子从指间流逝。他的容貌在记忆中日益模糊。只因我的手中没有一张他的照片。在网上我只google出一张邮票大小的头像,很低的清晰度,却一直保存在计算机里。这个小而模糊的头像便是五年来我回忆沥川的全部线索。

我默然凝视着那张合影,往事一幕幕地闪现。

那么多年的折磨,忽然间都变成了甜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台灯。旁边摆着三个手掌大小的相框。鲜艳的色彩,活泼的外景,是六年前沥川给我拍的独影,十七岁的我,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

那时的我真小,一脸的稚气,看上去果然像个高中生。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一脸阳光,笑容灿烂,在镜头面前毫不扭捏。

紧接着,我的心就抽紧了。

大床右侧有一个不锈钢的点滴架,架上装着静脉输液仪。地上还有两个氧气瓶。旁边的矮柜里放着几瓶药、一个血压计。床头上方,还悬着一个供病人起身用的三角型吊环。

看来,这里不仅是沥川的卧室、也是他的病房。沥川长期卧床的那几年,大约是在这里度过的。

掩上门,回到二楼的客厅。沥川不知何时已坐在沙发上,透过玻璃长窗,默视远方淼淼的湖水沉思。

“沥川——”

我叫了他一声,坐到他的身边。他抬头看我,目光复杂,心事沉重,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不愿意告诉我,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

他没说话,默默的用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找到他的唇,专心地吻他。他不回应,倔强地扭着下巴,想避开我。

“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对自己残忍,其实也是对我残忍?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不担心了?我宁肯知道真相也不要像现在这样,夜夜失眠、天天恶梦。沥川,我求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究竟得了什么病?”我抱着他,摇晃他的身躯,失声呜咽。

“小秋,我宁愿你不知道。而且,一切也与事无补。”他平静地说,话音很冷,“回去后,别再来苏黎士了。”

“不!”

“我求你。”

我放开他,冷笑了一声,说:“那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躲在这里,不回北京了?”

“……”

“是不是,我这一趟,又成永别了?”

“……”

“如果告诉你,我也挺不住了,你会发点慈悲吗?”

仿佛思索了很久,他安慰我:“……我会回北京。答应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然后呢?”

他摇头:“没有然后。你得记住你在关公庙前的誓言。”

我蔫掉了。双手抱膝,一言不发,沮丧地流泪。

他不来安慰我,身体一直僵直着。

过了一会儿,我抹干眼泪,突然跳起来,大声说道:

“妈的,沥川。我就不干!我就不履行誓言!让关公见鬼去吧!让天雷劈我吧!让洪水淹我吧!”

他急忙掩住我的嘴,目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火:“你一定要我说伤害你的话吗?小秋?”

“伤害我的话,你还说少了吗?说呀!继续说!”

“谢小秋,拜托你,”他凝视着我的脸,一字一字地道,“停止纠缠我。”

我呼吸瞬时间停止了。血全部涌到头上。我怔怔地看了他三秒,蓦然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得太急,一脚绊在沙发上。他眼疾手快地站起来,死死地拉住我。

“去哪里?”

“你关心啊?”我冷笑,用力甩开他的手。他拉住我不放,手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手腕。

“哪也不许去!”他一把将我扯到他怀里,“听见了吗?谢小秋!你跑掉了,我……追不上你。”

他嗓音喑哑,额上青筋暴现。生怕我跑了,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我的衣服。其实,岂止是追不上,他站都站不稳,刚才我用力一挣,他几乎一个踉跄,若不是有我挡着,就摔倒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扬起脸,颤声说:“沥川,别以为我可以被人轻易侮辱。你给我一巴掌,骂我是贱人,我马上就走。真的,永远也不回来。你要不要试试?”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中暗涛汹涌,思绪云影般纷至沓来。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对不起……”

我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的样子很可怜,神色比我还绝望。

“沥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你坚持要我离开,我也会答应。”我柔声地说,“但离开之前我得确信,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你是这样的吗?你病得这样厉害,又瘦成这样,离我们相识的那阵子,差了十万八千里。沥川,你让我怎么放心地离开你?你说啊!”

我捧着他的脸,热烈地吻他。他无奈而又顽固地抵抗着。我放过他的嘴,沿着耳根吻下去,吻过干燥的喉结,舌尖在锁骨上逗留。他忽然叹息了一声,揽住我的肩,鼻尖在我后颈上轻轻地摩挲。温暖发烫的呼吸,痒痒地吹过来,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我伸手过去,环住他的腰。他闷哼了一声,小腹骤然绷紧,想要挣脱,被我牢牢地挽住,须臾间,索性偎依过来。

“No……”他仍在躲闪,欲望却被撩拨了,企图制止,却虚弱无力。

“No。”他板着脸又说了一句,恼怒的模样。我想放开手,已经迟了。他的脸上浮出细密的汗珠,半身发烫,被欲望激发得十分僵硬。

“好吧。”我抽出手,离开了他,乖乖地坐了下来。

他狠狠地看着我,目光灼热,喉咙枯涩,强烈地压抑着:“你,你就这样啊。”

“那还能怎样?”我瞪着他,双手一摊,“送上门了你都不要。”

43

他拾起拐杖,掉头去卧室:“我去换件衣服。”

屋子里有中央空调,室温不到二十二度。沥川看上去却像是跑了一个八百米,大汗淋漓。

他前脚进门,我后脚跟入。他一个转身又看见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我换衣服,你进来干什么?”

“看着你换。”

他愣了一秒钟,问:“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看。”

“贼心不死?”

“人家是一片好心,看你需不需要帮忙。”我很真诚。

“哦,帮忙?”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拿腔拿调地说,“我很需要帮忙。”

说罢走进一个开放式的U形衣橱,里面挂着一排排的西服和衬衣。他随手拿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塞到我手里:“拿着。”

接着,他当着我的面,一件一件地脱衣服,最后,只剩下了一件背心、一条短裤。

“看够了没?”

“没,”我把T恤交给他,笑容灿烂,“继续。”

他不理睬我,坐到沙发上,开始穿裤子。 然后,摘下手表递给我:

“麻烦拿下手表。”

我把手表套在手腕上,他又脱下袜子塞给我。

“哎,干嘛让我拿你的脏袜子?”

“扔进那边的洗衣篮。”

把袜子扔到洗衣篮时,他已经穿好了裤子,却将皮带扯下来递给我:“换条皮带。在那边,咖啡色的。”

我找到皮带,帮他扣好,他又说:“对了,钱包忘在西装里了。”

找来给他塞到裤兜里:“还要什么?二少爷?”

“手机和钥匙。”

“哦……在哪里?”

“那个柜子上。”

“离你就一尺远,不能自己拿呀?”

“我是残疾人。”

没好气地拿过来给他:“差遣完了没?”

他指着地上:“拐杖。”

最后,我从头到尾地打量他:“衣服换好了?”

“换好了。你别老盯着我的腿看,行不?”

“我看的是健康的那条。”

“都不许看。”

“一会儿外面有风,穿这么少,不会着凉吧?” 这几天苏黎士气候异常,虽说才是四月中旬,竟和三伏天一样热。沥川不仅穿着短袖、短裤,还赤着脚。笔直修长的腿、微微拱起的脚背、白皙的足腕裸路着,深蓝色的人字拖鞋上绕着红色的带子。勾魂摄魄啊。我立即大脑短路、双眼发直:“腰痛不?晚上帮你按摩。免费服务,上乘享受。”

“少来,”他冷笑,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懊恼,“别动不动就和我起腻。党和人民是怎么教育你的?一见你就跟进了蜘蛛洞似的。”

“哥哥,是盘丝洞。”我更正。跟这人讲过整本的《西游记》,到头来就这记性。

不等他回答我又说:“我也去换件衣服。我虽长得不如你好看,不过我有好看的裙子,可以把你比下去。”蹦蹦跳跳地来到楼下,我从行李箱里拎出一条缕花的白色上衣,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见沥川从楼上下来,我说:“沥川,帮扣一下后面。”

上衣的一排鸳鸯扣全在背面,密密麻麻地有十几粒。扣到一半,肩头忽地一沉,沥川的头倒在我的颈边。他开始从背后吻我,下颚顶着锁骨,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面吻一面说:“不成,这么多扣子没法扣……太香艳了。”

说罢,不顾一切地将我的身子拧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一时间,意乱情迷:“小秋,你究竟想把我折磨到什么时候?嗯?”

“这话我正要问你。”我仰头直视,不屈不挠。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爱恨交加:“你有完没完?”

“没完。”

“停止勾引我!”

“不停止。”

“以后不许给我打电话!”

“偏要打,有空就打。”

“我不接!”

“不接就飞苏黎士……”

他堵住了我的嘴,舌尖挑开齿关,用力地吸吮。顷刻间便把我的衣裳全脱了,扔到地上。我微微地挣扎了一下,被他扣住双腕,用力地按到墙上。他的整个身躯抵过来,胸膛欺压着,我的头不由得一仰,撞在身后的壁龛上。里面一块白里透光的玉碗掉出来,“叮当”一声,摔成几半。

“不会是真玉吧!”我惶恐地看着地面的碎片。

“康熙年间的玉器。”

“呜!”我哀鸣了一声。

耳垂被他轻咬了一口,耳畔传来诱惑的声音:“哪有你价值连城?”

惊魂未定,他突然长驱直入,我很痛,大口地喘气:“你轻点,行不?”

“让你这么痛,下次别来找我啦。”他冷酷地说,下手很重,一反常态地凶狠。

“噢!噢!沥川你饶了我吧!”

“不饶!”他拧着我的手,不让我挣扎,坚硬的手指扣得我的手腕一阵生疼。我抵抗着,用力地抓他,手心手背都是他的汗,心里又有点喜欢。他的手松了一下,我迅速逃开,却被他一把拽到沙发上继续,我只觉一阵猛烈地律动和从未有过的痛。

我瞪大眼睛,茫然地承受着。

“恨我不?”他悻悻地问,鼻尖的汗,滴到我的脸上。

“不。喜欢你!”

他被激怒了,用力按住我,粗暴地吻我,隔着肌肤都能感到他猛烈的心跳。

喘息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几乎不能自持地颤抖起来,我忍不住有些担心:“沥川,别这样,你会伤到自己。”

“那你答应我,别再来找我啦!”

“不答应,我要你的孩子。”

这话比什么都灵,他在高峰中猝然停顿,飞快地退了出来,倒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沥川,”我紧紧地抱住他,腾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沥川。”

他大汗淋漓,脸一直贴着我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没说话。便这样精疲力竭地倒在我怀里,过了很久才爬起来,拉着我到浴室里冲了一个澡。出来时我拾起地上被他拉坏的衣服,忍不住埋怨:“看,人家最好的衣服和裙子,都被你弄坏了。”我只好找了一件普通的T恤穿上,也是白色的,当中印了一个京剧的花脸。

“刚才痛不?”他问。例行的关照,脸上漠无表情。

“晚上再来?”

“你受虐狂啊。”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说:“沥川,给我一天好日子,行吗?哪怕它只是个气泡,我也要。”

他的腮帮子紧了紧,没有回答。

***

沥川说,我们不能呆在屋里,太容易胡作非为。他带我出了门。

其实我们都有些累,沥川肯定更累。他换了一只不常用的腋拐,左手空出来,牵着我。

在门口时我忽然说:“沥川,把头低下来,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我解开胸前的辟邪,给他戴上。那块玉温暖而光润,带着我的体温。我想刚才沥川早就看到了这块玉,但我一向都有把各种玻璃珠子、有色石头戴在身上的习惯,他也就没太在意。

“这是什么?”他把玉拿到眼前,对着日光观察。

“辟邪。知道吗?今年是你的灾年,带着这个辟辟邪吧。”

他眉头微挑:“几时信起这个来了?”

“你不觉得你最近挺倒霉的吗?”

“嗯,有点。”

“告诉你吧,因为你被我克上啦!”

“克上了?”

“你属水,我属土。土克水嘛!”

他失笑:“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信这个?”

“你信不?”

“压根儿不信。”

算了,不信就不要和他谈了。自己小心点不要克到他就好了。

沥川说带我去湖边。

我们挽着手,沿着一条碎石小道,拾级而下。沥川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向前蹭。每隔几步还要休息一下。开始是他牵着我,后来几乎变成我扶着他了。湖边明明就在眼前,我们却走了半个多小时。

正是旅游旺季,湖边上全是酒吧,有人在露天里唱歌、弹吉它,还有艺人的表演,不少人赤脚走在木板桥上,大家都很开心、很热闹。

“冰淇淋!哈根达斯!沥川,那边!”

刚才在机场吃了一根哈根达斯,意犹未尽。远远地看见一个冰淇淋店,我就嚷嚷了。

他随着我往前走,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哈根达斯,到了这里要吃瑞士冰淇淋,Movenpick。”

进了冰淇淋店,沥川给我买了一大杯,一半是巧克力,一半是菠萝。

“这是黑巧克力,可能有点苦,不过,吃惯了会上瘾。”

“好吃。”我美滋滋地吃了一大勺。低头看见旁边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每人都捧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杯子,在那里贪婪地舔着,不禁有点发窘。转身问沥川:“你自己不吃吗?”

他摇头:“以前很爱吃。现在……不能吃太多甜食,一吃就会被查出来。不过,看你吃也是一样。”

不远处忽然有个人高叫:“Alex! Hello! Alex!”

我们循声望去,对面的露天酒吧里,有位金发美女隔着栏杆向我们挥手。紧接着她和一个栗发男人携手向我们奔来。

沥川和他们分头拥抱,叽里咕噜地说着德语。

“小秋,这两位是萨宾娜和奥本。他们都是我的中学同学,上个月刚结婚。”沥川一一向我介绍,“我送了礼物,可惜错过了婚礼。”

他向她们介绍我,我和她们分别握手,用英语祝他们新婚快乐。

“他们不懂英文,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堂妹。我以前倒是经常带Colette来吃冰淇淋。”

昏。难道我看上去真的很小吗?

不知沥川说了些什么,听罢介绍,这两个人用一种既甜蜜又感动的目光看着我。说话时,沥川的手臂一直揽着我的腰,自然而又流露出亲密的态度。为了让我听懂他们的谈话,他柔声细气地把他们说的每一句德语译成英文,又把自己的德语用中文再向我解释一遍。三种语言在他的舌尖里弹来弹去,居然互不撞车。

“他们问你,想不想一起去喝一杯?不喝啤酒,喝Apfelschorle也行。Apfelschorle是一种苹果汽水。”

我小声说:“沥川,你不能喝酒。酒吧里人多,你也不要去。”

沥川点头,悄悄地说:“有病的人就是方便,推辞什么都容易。我去告诉他们我不能喝酒。你在倒时差。需要休息。”

他说了一大堆德语,又和两个人分别拥抱,他们方依依不舍地离去。

我问沥川:“为什么你的德语也那么好听?好像法语一样?”

“我又不是希特勒。而且,德语也不难听啊。”

他自然而然地又挽住了我,继续牵着我在湖边上漫步。

我紧紧地跟着他,感觉有点不真实。

唉——我和沥川,有多少年没像一对情侣那样走在大街上了?

宁静的湖面上游着一群群天鹅和野鸭。

我们在一棵大树下絮语。一阵风吹来,有点冷,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沥川站过来,将身子贴近我,一只手臂撑着树杆,替我挡着风。

“冷吗?”

“不冷。”

“到太阳下面去吧,暖和点。”他说。

“等我把冰淇淋吃完哦。”

他淡淡地笑:“瞧你,吃得一脸都是黑的。”

“啊?”我惶恐,“刚才也是这样?在你同学面前?”

“嗯。不然人家怎么会问你是不是我的堂妹?”

窘啊。我低头到小包里找餐巾纸,一张也没有。

“我来。”他说。

没等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某人捧着脸,将上面的冰淇淋舔得一干二净。

“好了吗?”我窘到家了,心扑扑地乱跳。

“还有这里。”

吮我的指头,一根一根地吮。

“干什么嘛,大庭广众的。”

“以后还吃冰淇淋不?”

“吃呀。专挑你在身边的时候吃。嘿嘿。”

44

沥川给我买了块面包,和我一起趴在湖边的栏杆上,看着我一点一点地掰开喂鸭子。

陪着我站了一阵儿,他指了指树荫下的一张长椅,说:“你慢慢喂,我去那边坐一下。”

我回头看他,他的精神倒是愉悦的,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眸微低,有点疲惫。我不由得想起在机场上他还一直坐着轮椅,显然没力气走路。刚才却陪我排队买香肠,又陪我从山上走到山下,步行了这么远。

“你累了,”我警惕地说,“我们回家吧。”

“不不,”他摇头,“我只需要歇会儿。”

“椅子那么硬,你坐着会不舒服的……”

“行了,别争了。”

我不敢离开沥川,陪着他一起到长椅上坐下来。他的脸苍白如纸,在刺眼的阳光下,甚至有点隐隐发青。我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没事吧?需要吃药吗?”

“没事。”他说。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打开话机。

——哥。

——嗯,别担心,我接到她了。

——今天不回医院了。我陪着小秋四处走走,她只住一天。

——当然签了字。Herman不在。

——不累,费恩会跟着我。

——我说今天不回医院,当然包括今天晚上。

——NO。

——小秋不在,喂鸭子去了。

——你烦不烦啊。不要护士过来,少输一天液不会死人的。

——别告诉爸,更别告诉爷爷奶奶。不然你欠我的钱明天全得还给我。

——嗯。我会小心的。

——对了,我想带小秋去Kunststuben吃饭,你不是认识那里的老板吗?帮我打个电话吧。我怕订不到位子。……今天晚上七点。然后我们去Valmann Bar。……是的,是的,不喝酒。

——再见。问候René。

他收线,对我说:“René刚刚打开MSN,在那头大呼小叫地问你失踪了没有。”

为了这一次的鲁莽,我已经后悔到家了。沥川需要住院,为了陪我,宁肯中断治疗。就算他自己不在意,他的家人肯定不会答应。

我舔了舔嘴唇,说:“沥川,你还是回——”

他打断我:“放心,我真的不会有事。”

就这当儿,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溜了一眼号码,没接,塞回兜里。

响了五下,铃声停止。过了十秒,又响了起来。

“沥川,接电话。”

他叹了一口气,打开话机:

——爸。

——我在家里。

——Herman给您打的电话?

——我有个朋友从中国过来,就住一天,我得陪陪她。

——我签了字。不要紧,您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

——不会有事的。

——那您想要我怎么样?

——NO。

——NO。

——NO。我说了不会有事,明晚就回医院。不,您不用回来。我现在不需要护士。

——爸,您又来了!

——爸!

——我累了,要挂电话了,再见。

说着,他就把电话挂了。我紧张地看着他。不料,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沥川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阴沉。

随即,空中一道漂亮的弧线。

沉闷的水声,黑色的手机消失在湖中。

“沥川,听我说,”我急切地恳求,“别让你爸担心。我陪你一起回医院,好吗?”

“不。”他很镇定地坐着,态度坚决。

篓子越捅越大。我闷头闷脑地坐在他的身旁,默默地看着一池碧水。深吸了一口气,不让眼泪掉出来。

一只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沥川用力地搂了搂我:“不用担心我爸,我爸在香港。鞭长……什么的。”

“鞭长不及马腹。”

“对,就这意思。”

“沥川,这湖叫什么名字?”

他笑了一声,低头看我:“傻姑娘,这就是我常和你说的苏黎士湖啊。”

“哦!难怪这么大!”我问,“是不是你家的人都住在这一带?”

“嗯。也有住在别处的。我叔叔他们在另外一个镇。我爷爷以前住伯尔尼,法语区,后来为了生意方便搬过来的。”

我假装打了一个哈欠,心生一计:“沥川,我困了,想睡觉。”

“别睡了,就来一天,还睡午觉,我带你去咖啡馆喝Espresso吧。这附近有家小咖啡馆,味道非常好。喝两杯你就精神了。”他不为所动。

“真的困得不行了,你陪我回去嘛。”

他站起身来,带我到大街上招出租:“不是说衣服坏了吗?咱们买去。你喜欢裙子,春夏季正好卖裙子。”

得,一物降一物,这人就是不让睡觉。

在飞机上看到旅行小册子,都说班赫夫大道是购物者的天堂,四月夏装上市,我可以买几条裙子,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碰上打折。可是苏黎士本身也是欧洲著名的高消费区,就算打折也便宜不到哪里。如果身边没有沥川,我可能会逛一整天,兴许能刨到价廉物美的好东西。可是……今天……就算了吧。

出租车出乎意料地停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巷子里。

“这就是班赫夫大道吗?”

“刚才我们路过的那个有很多银行和商店的,是班赫夫。这里不是,不过也很近。好的服装店都在巷子里。这家Salvatore Schito里的男装女装都不错,我曾经在这里买过皮鞋。”

我们走进去,沥川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位温柔漂亮的女店员耐心地陪着我选衣服,她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我以令人吃惊的速度试了两件连衣裙,在沥川的暗示下,又试了两双皮鞋和一只手袋。不到三十分钟,大包小包地出来了。

“为什么每次你买衣服都这么快?”

“因为你付钱。”

“为什么在北京的时候,几毛钱一把的菜你却要讨价还价半小时?”

“因为我喜欢。”

某人无语。

“别急着上车,前面还有几家店子,跟我来。”沥川牵着我,要继续往前走。

“要买的都买到了,我不想逛了。”

把沥川拽回出租车时,他脸上的疲劳已经怎么也藏不住了。可是他的计划却是满满当当的:先去咖啡馆喝咖啡,接着参观美术馆、大教堂、莱特伯格博物馆,晚上吃饭,完了去酒吧喝酒、听爵士乐……岂料车一开动,在路上晃了几晃,他就靠着我睡着了。我趁机拿出他先头写给我的地址,让司机将我们送回家。

半梦半醒的沥川被我和司机连扶带拉地拖到寝室,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沉睡过去。看他睡得那么香,我也困了,索性躺在他身边打盹。

沥川像往日那样紧紧地偎依着我。睡梦中,我听见他呻吟了一下,身子弓起来,伸手按住受伤的残躯微微地喘气。手术后,沥川一直有严重的骨痛,靠服用镇痛剂疏解。十来年过去了,疼痛转成慢性,虽不如当初那样频繁剧烈,发作起来,仍是半身痉挛,痛苦不堪。这种情况在我和沥川相处的日子里遇到过几次。通常他会在半夜起来吃止痛药和安眠药,然后去别的房间休息。止痛药不怎么管用,热敷效果良好。可是每次发作,沥川都不想让我知道。直到我被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淋漓的他折腾醒了,才能帮他一把。

我去洗手间热了毛巾,敷在他微微发抖的腰上。见他眼皮轻动,似想醒过来,奈何睡意太浓,在床上翻腾了几下,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朦胧中,迷失了我的所在,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小秋……”

“睡吧,我在这儿。”我摸了摸他的脸。

他平静地睡着了。

****

夕阳下的苏黎士湖是蓝色的,地平线的尽头一片红光。

屋子里开着暗暗的台灯。四周很安静,可以听见远处的涛声。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又是这样再熟悉不过的人。我睡不着,思绪万千地看着沥川,想着他的病,想着我们没有结局的未来。

明天又将是别离。

睡梦中的沥川紧紧地依偎着我,自始至终抓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多么渴望和我在一起。

恍恍惚惚中,几个小时过去了。

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

我脱掉睡衣,套上那件京剧脸谱的T恤,马马虎虎的扎了一条马尾辫,到楼下开门。

门廊上站着一位瘦高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绅士手杖。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穿着考究、气度不凡。我不由自主地想,他年经的时候一定很帅,即使老了也是风度翩翩。老人的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外国女郎,栗色的长发,高高挽起,手里提着一个箱子。

一定是沥川的某位重要的亲戚。

我有点紧张,嗓音不由得发颤:“请问——两位是找沥川的吗?”我说英语。

“是啊。”老先生的态度挺和蔼,“他在家吗?”

“嗯……他睡着了。请进来,我去叫醒他。”

两人进了屋,屋子却是黑的。我四下里找电灯开关。

“在这里。”老人替我打开灯。屋子顿时亮如白昼。

我举步上楼叫沥川,老人忽然拦住我:“既然睡了,就不要叫醒他。”

我觉得很不自在,又有点冤,自己是客,还要招待客人。

“那……你们请坐。”

老人很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用眼示意那个女郎也跟着坐下。我瞟了一眼楼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呜……抓狂了。这个沥川什么时候才醒。

“老先生,”我正襟危坐,“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王,”他说,“我是沥川的爷爷。这位是爱莲娜小姐。请问你是——”

番外2:书店

我在业余时间写完了《沥川往事》,出版后的一天,被邀请去一个书店签名售书。

虽然沥川看过这本书的头几章,他坦白地承认:第一,他认识的汉字有限,又懒得查字典,所以,基本上没怎么看懂。第二,他看懂的那部分令他非常脸红,他拒绝继续看下去……

“那你介意书的名字叫《沥川往事》吗?好像你已经……嗯……不在了似的?”

“不介意。”

“要不我给男主人公另起个名字吧,不叫沥川了。”

“不要紧。”

不对呀,沥川是很注重隐私权呀。我纳闷了。

“为什么不要紧?”

“如果你问我爸爸,他会告诉你‘沥’字不是那么写。我护照的正式姓名是韦氏拼音,‘沥川’这两个字本来就是你自己起的。”

“什么?什么?”我跳起来了!搞了半天,结婚一年,我连老公的中文名字都写错啊!

“是啊,”沥川笑着说,“你第一次写这两个字是你头一次住在龙泽的时候。你给我留下一个字条,说‘沥川,我回学校去了,不用送我。’上面就是这样写的,三点水的沥。说实话,当时我还不认得这个字,又是简体,我还跑去查了字典呢。”

“那你究竟是哪个沥呢?”

“嘿嘿,不告诉你。这是一辈子的把柄。”

我去书店时,沥川也去了。因为我告诉他,我怕见读者。沥川说他陪我去,他会悄悄地坐在远处,罩着我。

那天我穿得挺正式,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签字。书店里的人挺多,可我签了十分钟就签完了。抬头一看,我的面前排起了另一条长队,队里的人,每人都捧着一本《沥川往事》。奇怪了,我是作者,怎么没人找我签字呢?

我问其中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请问……你是在等作者的签名吗?”

那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赶紧对她笑:“那个……我……就是作者,真的,如假包换。”

她很客气地和我握手,打开书,请我签了字。然后就不理我了,继续排队。

窘掉了。我踮起脚往前看,那队一直排到门口,长得不见尽头。

“请问,这个队是干什么的?”我礼貌地问。

“我们在等沥川哥哥的签名。”

呜呼!本末倒置,我傻眼了。

我沿着长队走到尽头,果然看见沥川同学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给一位小女生签字,一面签,还一面说:“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签英文,我的中文字写得不好,怕你见笑。”

小女生通红的脸,傻呵呵地笑,眼睛里居然还含着泪:“不,不,沥川哥哥,看见你好好地活着,我好为你高兴!”

“嗯……你们的大人是不是在书里,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

一群人围着他,拼命地点头:“是啊,是啊,是这样啊,我们的眼泪都流光了!”

“请问,沥川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条腿?”另一个女生怯怯地说。

“是啊,”沥川一脸的好脾气,“你想过来证实一下吗?”正说到这里,看见了我,把头一低:“Oops!”

然后他抬头对大家说:“作者大人在这里,请大家给我一个面子,多多请她签字,好不好?”

“好哦好哦!”

大家终于把我围住了。

出了书店,在一个寂静的街角,沥川忽然叫住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古典式样的木函,打开木函,拿出一本比我的书还要厚两倍的册子。

那册子看上去远比我的书要精致,装订成一本书的模样,却有画册那样的大小。

他吻了我一下,他将册子递到我的手中:“今天是我们的生日,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

“Letters to Xiaoqiu”(给小秋的信)

翻开第一页,我看见一封中文的信:

“Hi沥川,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考得不错,连最差的精读都考了86分。你喜欢吗?中午我和安安去北门的小店吃牛肉拉面。我放了很多的香菜。味道真好。晚上我去晚自习,带上一杯浓茶。我在那里看完了最后一本《天龙八部》。是的,我不好好学习,想休息一下。小秋。”

下面是他的回信,我的译文。

“Hi小秋,考试考得那么好,真为你骄傲。北门的牛肉拉面,是我们去过的那家吗?我还记得你说那里的牛肉汤是白的,清浊分明,色香味醇。对不起,小秋。分别的那天我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飞快地逃走了。当时我真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我带走了一个你的枕头,里面残存着你剩余的气息、隔夜的味道。现在我在医院里,依然枕着它,好象你还在我身边。我的手术安排在明天的上午十点。家人们齐齐去了教堂,为我祈祷。幸好你不在,也不知道,我不用看见你伤心难过。无论如何,你都会祝我好运,是吗? 爱你的,沥川。”

我从头一直翻到尾,从一半开始,我的email就结束了,他仍然接着往后写,长长的独白,英文夹着中文。

我默然看着他,深深地感动。

他摸了摸我的脸,柔声地说:“我其实回了你的每一封信。没有力气打字,我悄悄地录在录音笔里了。后来,你没再给我来信,我仍然经常写。没有告诉René,不过已成了习惯。”他将我的手捧到他的心上,继续说,“本来我打算在遗嘱里将这些信委托给René保存。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或将不久于人世,René会把这些信寄给你,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人深深地爱过你。”

我把那本厚厚的册子抱在怀里。促狭地笑了:“难道你从没想过,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多半是因为你。我若真的要死了,也多半是被你气死的?”

沥川凝视着我,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在我的瞳孔中寻找他的影子:“小秋,手术以后,我不敢看自己,从不照相,家里也没有穿衣镜。我一直以为,美的东西永远离我而去了,等待着我的,只有死亡和腐朽。不是吗?如果你手里拿着把锤子,什么东西看上去都像是钉子。可是,”他的目中有阳光,也有雨滴,“我却在你这里看见了久违的美,在你的眼中,我是如此美丽。”

45

沥川的爷爷!我的心脏顿时停跳五秒。

“我叫安妮,是沥川在中国的同事。”

“哦!”老先生很高兴,改说中文:“你是从中国来的!”

“是啊,这是我第一次来瑞士。”我恭恭敬敬地回答。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

“嗯,”老先生说,“沥川真不象话,怎么客人来了,他倒跑去睡觉了?这样吧,我来替他招待你。安妮,你想喝点什么?沥川这里应当有很好的茶和咖啡。”

大约是为了照顾一旁不懂中文的爱莲娜,老先生又改说英文。

“王先生您别忙了,我已经喝过了。”

“爱莲娜,要不,趁着他睡着,你现在就给他挂上点滴?”老先生对那个女郎吩咐,“他有客人,能不能滴快点?给他一点陪客的时间?”

原是她是沥川的护士。果然,她脱下外套,里面露出标准的护士服。

“不行,王先生。”那个护士用不灵光的英文回答,“Alex的心肺功能不是很好,不但不能加快滴速,还要酌情减慢。今天晚上他只能躺在床上。”

老先生皱眉:“大概要多长时间?”

“一共是两瓶药,总计需要十个小时。”

“好吧。麻烦你轻点,别把他弄醒了。弄醒了他要来找我算帐的。”老先生向我眨了眨眼,歉意地笑了笑。

护士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上楼去了。

老先生回头过来和我说中文:“小姑娘,你是中国哪个分公司的?”

“我是北京总部的。”

“那你是做哪一行的?室内?园林?外观?”

“王老先生,我是沥川的翻译。”

“啊,沥川的翻译,那你姓朱,对不对?”

“您说的朱碧瑄小姐吧?她嫁到美国去了。我是沥川的新任翻译。”

“唉,”他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真是的,明明说了生病期间不能办公,怎么又把翻译叫来了?”

“您别误会,我只是过来观光旅游的,明天就走。”我赶紧解释。有点后悔自己穿得太随便了:T恤、牛仔短裤,光着脚,很休闲地住在“上司”家里,多少有点暧昧的嫌疑。

“是沥川去机场接的你?”他问。

果然疑心了。话中有话,含着玄机。

正思忖着应当怎么回答,爱莲娜忽然沮丧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老先生连忙问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装好点滴,消毒完毕,正要扎针,沥川先生……醒了。”她颤声说,“他很生气,不让我扎针。说他已经签了知情同意书。还说如果我再擅自这样做,他要找律师告医院。”

老先生猛地站起来,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对着楼梯吼道:

“王沥川,你给我下来!”

想不到温文尔雅的老先生发起火来,会有这么高的嗓门。

一分钟之后,沥川出现在楼梯口。

“爷爷。”他拄着拐杖,慢慢下楼,走到老先生面前:“今天我有客人,您连一天的时间都不给我吗?”

“今天你必须输液,”老先生毫不让步,“客人想怎么玩,我来安排,包她满意。”

“今晚我们要出去,她还没吃晚饭。”

“我,我一点也不饿。”我赶紧说。

沥川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想吃什么?西餐?中餐?我打电话叫大厨来你们家做。”

“爷爷,我都跟爸说了我明晚回医院,何苦逼我?”

“不是我存心为难,Dr.Herman给我打了电话,你今天必须输液。”

“No.”沥川拉着我的手,径直走到门口取车钥匙。

“沥川!你给我站住!”

“爷爷,”沥川转身过来,慢慢地说,“今天我非出门不可,您别拦我了。”

空气凝滞得仿佛可以滴出油来。

老先生一动不动地看着沥川,一脸怒容:“今天你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在家里老实地呆着!”

沥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一个字。沉默片刻,忽然小声对我说:“小秋,到楼上去等着我。我和爷爷要说几句话。”

我紧张地看了他一眼,轻步上楼,到沥川的卧室里坐了下来。

过了十分钟,沥川上楼来叫我:“小秋,换上花裙子,咱们去吃大餐。”

“你爷爷呢?”我惊慌地问,“你爷爷不会生气吗?”

“他走了。”

“护……护士呢?”

“也走了。”

“你和爷爷都说了些什么?他会同意让你走?”

“这个你别管。”沥川说,“对付他我有办法。”

“要去你自己去,我哪儿也不去。”我闷声不响地坐在床上。

“来嘛,小秋。”

沥川把我拉到更衣室,见我不肯动,就帮我换衣服。用剪刀剪掉商标,将下午买的花裙子给我套上。还替我选了一条无带的胸罩。见我一点也不配合,他只好坐下来,帮我换上高跟鞋。最后,拿着把大梳子将我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喷上摩丝,高高地扎了一个马尾辫。我被他郑重其事的样子逗乐了。

“好看吗?”我摆了个姿势,问他。

“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他微笑。

我看着他,发现他仍然穿着下午的T恤,就问:“那你呢?”

“到外面等着,我换件衣服马上出来。”

不一会儿,打扮一新的沥川出现在我面前。纯白色的亚麻衬衣,深灰色的休闲裤,戴着假肢,裤腿熨得笔直,浑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很随意、很贵族。

我在心中暗暗叹息,沥川在床上躺了几个月,闷煞了吧。于是轻轻地抚摸他的腰,问道:“这样走路会不会累?实在想玩,就早点回来吧。”沥川只有在体力最好的时候才会用假肢行走。平日在家他习惯用拐杖、力气不济时会用轮椅。

“不累。下午我已经美美地睡了一大觉,还有某人的按摩服务。”他拍拍我的脸,“所以,我休息好了。”

“知不知道,床头的电话机上有四十三个留言?”

“我把铃声关掉了,太吵。”

“也许有要紧的事儿,要不要听一听再走?”

“不听。难得有份闲心。再说,该交的图纸我全交了。”

“行,我跟你出门,不过,得早点回来打点滴。”

“别煞风景了,今晚没点滴。”

他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指着窗外:“看见没?今天是月圆之夜。花好月圆,百事吉祥。还记不记得你给我讲的那个和尚的故事?”

“什么和尚?”

“文偃禅师,”他点了点我的鼻子,“有一天,文偃禅师问弟子,说:‘我不问你们十五月圆以前如何,我只问十五日以后如何。’弟子们都说不知道。文偃禅师替他们答道:‘日日是好日。’”

“日日是好日……”我喃喃地说。——六年前我讲给沥川的故事,自己早已忘记了。

“所以,咱们得去寻欢作乐,不可辜负了好时光。”

日日是好日。我在心中咀嚼着这句话。望着沥川,默然无语。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我在无穷的苦恼中错过了一个个美好时节。

蓦然间,我已开悟。从手袋里拿出口红和眼影,向他微笑:“那好,我先化下妆。”

沥川点点头,坐在窗前等我。

湖面灯光闪烁,与天上的星辰连成一片。

灯光和星光,仿佛全都汇集到他的眼中。

我暗暗地想,如果今夜沥川不幸在我身边去世,他会快乐,我会满足,也许这是个美好的结局。

沥川开车带我去了Kunststuben餐馆,声称那里有苏黎士最好吃的菜。其实对我来说,世界上最好吃的菜就是我自己炒的香辣鱼块,连从来不吃辣椒的沥川都说好吃。有两次居然还要求我做了给他带去当lunch。我们在Kunststuben从开味菜吃起,然后是汤、主菜、甜点、水果,一道一道地上,一直到饭后咖啡。可惜,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大块朵颐。沥川只吃了一点沙拉和水果,估计还吃坏了,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再也不见他动刀动叉,干坐在我对面陪我说话。

饭后我们去了酒吧。我喝酒,喝得醉醉醺醺,沥川喝苹果汽水陪我。在酒吧里听完了一场本地歌手的演唱,沥川一定要带我去隔壁的舞厅跳舞。他说他从来没看过我跳舞,一直想看。我在舞厅给他跳了一段迪斯科,拿出我多年混舞厅的经验,跳得很High、很劲爆。沥川坐一边给我鼓掌。过了半个小时,音乐忽然变缓,我把沥川拉进舞池跳慢四。沥川的腿不是很灵活,跳舞时又不能拿手杖。我们便抛开节奏、相互拥抱、踩着碎步、随着音乐慢慢移动。

零零碎碎的灯光下,沥川的脸色竟有一丝少见的红润。步子慢,躲闪不及,老是被我踩到脚。我担心他累了,一直吵着要回家。沥川拉着我,磨磨蹭蹭地跳了好几曲,直到舞厅里又放起了迪斯科才罢休。走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

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三点。我们洗了澡,换了睡衣。沥川意犹未尽,还惦记着跳舞。

“别跳了,要不我给你唱支歌吧!”我将他按在沙发上。

“唱什么歌?我有吉它,我给你伴奏吧。”他从隔壁房间拿来一把西班牙式吉它。

“唱我以前经常唱的那个,劲歌。”

“Oh……no.”他呻吟了一声,“换一首吧,我求你啦。”

“不行,这是我最拿手的,非唱不可!”

“等等,我先想想是什么弦律来着。”

“我唱了哈。你愿意伴奏就伴奏,不愿意我可就清唱了。”

我清了清喉咙,到洗手间里拿了一把牙膏当作话筒,扯着嗓门唱开了:

“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燃烧了整个沙漠。

太阳见了我,也会躲着我,

它也会怕我这把爱情的火。

沙漠有了我,永远不寂寞。

开满了青春的花朵!

我在高声唱,你在轻声和。

陶醉在沙漠里的小爱河!”

……

沥川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十分忍耐地给我伴完了奏。然后,他死活不让我唱第二段了,说再唱他的听觉也要残疾了。他给我弹了一段他喜欢的“Hotel California”,自称这是他的保留曲目,前奏弹得与Eagles们不相上下。沥川的嗓音很动听,柔中带着硬,可以很高,也可以很低。我妒火中烧,偏要进去捣乱,他每唱一段,我就在高潮处吼一嗓子:“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唱到最后,我又逼他把过门弹一遍,把第二段搬出来,让我用秦腔独唱:

“Her mind is tiffany-twisted, she got the mercedes bends

She got a lot of pretty, pretty boys, that she calls friends

How they dance in the courtyard, sweet summer sweat.

Some dance to remember, some dance to forget”

因为最后一句提到了“dance”,一唱完,沥川拉着我站起来,又要跳舞。在我的印象中,沥川很少有这样高的兴致。拗不过他,我到楼下找了张CD,打开了音响,放起了舞曲。

我托着沥川的腰,让他用双臂圈着我,随着音乐慢慢起伏。他那条唯一修长的腿跟着我的脚步轻轻滑动。

“这样哦,一后、一前。一步、两步、三步、一靠。再来——”

“这么简单?”他说,“你教点难的吧。不是还有旋转吗?”

我抓狂了:“摔了怎么办?”

“爬起来继续跳呗。”

“不成,得慢慢来,先把基本的弄会了再说。”

我以为挂在我身上的沥川会很重,其实,他却是轻飘飘的,像一团雾那样没有重量。

“沥川你太轻了,得多吃一点啊。”我心酸地说。

“对不起,把你当拐杖了,累不累?”

“不累,难得你喜欢。”我细语柔声地说。

他低头往下看,我们的腿纠缠在一起。这回是他动不动就踩我。我们都光着脚。

“噢!沥川你老是踩我!你故意的吧。”

“柔若无骨的纤足,踩着挺舒服——”他坏坏地笑。

“我踩你!踩你!”

“哎,哎,两只脚踩一只脚,轮着来也好呀,太欺负人了吧。”

“我还踢呢。”

“我闪,你背我。”他向我压过来。

我们同时倒在地板上。我正要坐起来,被他一把按住:

“小秋,再来点高峰体验。……你下午都说你晚上要的,对吧?”

我一直睡到上午十点。醒来时,沥川仍在沉睡。一点半的飞机,至少要提前三个小时进机场,办理登机和入关的手续。我洗澡、更衣、到厨房里找到一盒昨晚的甜点当作早饭吃掉了。卧室的地板一片狼藉,葡萄、蜂蜜、蜡烛、红酒和四处散落的枕头……是我们昨晚嬉戏的痕迹。我悄悄地将一切打扫干净,然后下楼整理好我的行李箱。

楼下传来门铃声。

打开门,是沥川的爷爷和另一位中年女护士。

“早上好!”老先生和颜悦色地说。

“早上好!”

“沥川在吗?”

“他还没醒。”我轻轻地说,“而且睡得很沉,现在输液肯定没问题。”

见我这么说,他反而迟疑了:“你们今天不出去?”

“我是一点钟的飞机,现在马上要去机场。”

齐!“嗯……”他打量着我,寻思着,忽然问,“小姑娘,你来过这里吗?”

书!“没有。”

“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不会。”

“可惜,沥川还在生病,不然他会好好地招待你。”老先生显然看出了我们的关系不寻常,有点歉意地说,“趁他睡着,我们会先给他打一针镇静剂,所以,你恐怕没什么告别的机会了。”

“没关系,治病要紧。我也希望他早点好。”

“那么,沥川给你安排了车吗?”

“不要紧,拦出租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他说,“我让我的司机送你吧。”

在沥川爷爷的坚持下,他的司机费恩将我送到机场。

将一切手续办完,只剩下了一个小时。

我坐在候机厅里,戴着耳机,看着玻璃窗外的巨大飞机。

没有伤感,也没有欢乐,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沥川叮嘱我的一句话:

日日是好日。

46

回到北京之后,我只接到过沥川一次电话,几分钟,问我是否平安到达。此后,我再也没接到过沥川的任何电话。我也再没有打电话找他。

我仍然思念他,又觉得无可奈何。还是随波逐流吧。

从瑞士回来,我忽然一切都想开了。沥川的生活很重要,我自己的生活也很重要。

总而言之,我要过充实的生活,不要行尸走肉。

我又开始了“小块分割”。

我恢复了一周一次的“素人”活动,跟着南宫六如学做素食。我每天上网打印各种菜谱,买来蔬菜按照配方做一遍,觉得好吃了,就现场献艺,推荐给大家。参加这种协会的最大好处就是你可以遇到一些人,这些人因为同一爱好走到一起,对你的私生活不感兴趣,也无意在其它时间与你联系。换句话说,这些人跟网友一样,只有遇到了才存在,其它时间等于零。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月,艾松悄悄地走进我的生活。

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有点晚了。

比如我一周跳三次恰恰,每次一小时,艾松是我的舞伴。在丁教练的指导下,我们俩配合融洽、进步神速,成了这个班的示范学生。

拉丁舞节奏多变、刚柔并济,多用微妙的切分带动激情。跳舞的时候我会忘掉一切,大脑在音乐的敲击下由空白变成兴奋。然后,开始想像我的对手是沥川,脸上出现挑逗的神情。我笑得很妩媚、也跳得很陶醉。跳完了,就把什么都忘记了。

艾松是个可爱的男生,可是,他不是我这杯茶。他不像沥川,骨子里没有“浪漫”二字。

比如,某日黄昏,我在体育馆的门口遇到艾松,刚说了句“今天的落日真美”,他就这样纠正开了:“嗯——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讲,其实没有日升日落这一说。——这只是地球自转带给我们的一个幻觉。”

听完这话,我就愣住了,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

然后,他又递给我一个细长的纸筒:“这是我做的望远镜,可以看见月球,送你一个。”

“哦……谢谢!”

我接过那个沉沉的纸筒,左右翻看:“你会自己做呀?哪里买的镜片?”

“自己磨的。”

“自己……磨的?哪来的玻璃?”

“不要的眼镜片、玻璃瓶底、电灯泡。用细砂纸打磨,然后用牙膏抛光。”

挺有耐心。不过,是个傻子也知道做这个要花多少长时间。

然后,我就有点紧张:“那个……你送我这个,没别的什么意思吧?”

“没。这一周我踩你太多次脚,算是小小的赔偿,也算趁机做下科普工作。”他低着头看地板。

我咧嘴一笑:“那我就却之不恭,不如受之有愧了。”

“别客气。”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为捞外快,我接了一本急需翻译的小册子。所以没去拉丁舞班。到了公司,艾玛就来挤兑我:“哎哟,我家小弟托我问你,为什么不去体育馆?”

“接了点活儿,在家天天做翻译。”

“我家大博士可是从没有对谁这么积极过,一周三趟骑车过大半座城地来见你。”

“嗯嗯。”

“明明说,她有打电话问你,你没接,你家又没留言机。有几个男士想介绍给你,问你要不要去见见?”

“啊……这个……嗯,暂时不吧。最近太忙了,下次再说。”

话说这同事关系真不好办,人家太热情,你不能不识抬举,更不能不待见人家。再说,我的年纪不是很大啊,二十四岁,还算不上是剩女吧?艾玛自己都没结婚,干嘛苦苦地逼我呢?

艾玛这回一把捧住我的脸,睫毛几乎扫到我的额头上:“小秋,听你姐一句话,趁年轻赶快选,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姐的教训摆在眼前!”

“不是这么着急吧?艾玛姐!”

“你不肯去我家,我妈知道你们不认真。又给我弟张罗了几个,你加紧吧!我知道你以前认得大款。大款有什么好?人品素质差、道德底线低,不然也挣不了那钱,对不?他能给你钱,也能给别人钱。小蜜二奶一大堆,跟了他就是个烦恼人生。像我弟那样的读书人,清清白白、前途远大、虽不是大富大贵,也什么都不缺。何况人家就守着你一人过,齐眉举案、白头到老,多好。怎么样,这个周五的party,叫他来吧!如果你不叫他,我也把他当家属叫过来。明明说,她会带两个朋友过来,都是有背景的,平日千挑万拣的那种。不是你相他们,是他们相你。切,明明有没有搞错?我们的谢小秋,也不是一般的人物。”

齐眉举案,能这么用么?我承认,我有点被艾玛说晕掉了。

回到办公室,我赶紧给艾松打电话:“SOS!这个周五我们公司有个大party,前面吃喝,后面舞会,你快过来救我!”

他在那边,居然迟疑了:“不成啊,周五我的学生答辩。”

“是晚上六点!”

“答完辩是谢师宴,你说,我能不去吗?”

我吼开了:“艾松,上次你要我去,我有二话吗?我配合得不好吗?轮到我了你就这样啊!”

他想了想,说:“好吧。你有什么要求吗?”

“人来了就行!先陪我吃饭,然后陪我跳舞,亲密点!”

“……怎么亲密?当众kiss?”

“Kiss个头啦。到时听我的指令。”

星期五晚上是我开车去接的艾松。艾松说,那个谢师宴他不能不参加,不过可以早退。我去接他时,晚会已经开始了,艾松喝了一点酒,脸上有些发红。不过,看得出他是在努力配合我。他穿得非常正式,纯黑色的西装,配一条有古典图案的领带,显得潇洒从容,英姿勃勃。我特意穿了件绣花衬衣,格子短裙,其实与晚会的气氛不搭调。不过,我挺怀念我的少女时光,对格子短裙有深深的眷念。

晚会就在餐厅里举行。西餐,从大饭店里请了专门的厨师烤牛肉。公司专为我一个人订了灵宝寺的素食。我和艾松同时在大厅门口出现,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只有艾玛远远地对我做一个“V”字。我们端着碟子取食物,跟着人群走,艾松显得如鱼得水,自在从容。不停地有人向他搭话,他很自如地介绍自己。说和我是朋友。说完朋友两个字,他又微微地神秘地一笑,让所有的人都明白,那个朋友是什么意思。

有艾松应付一切,我就专心吃菜、喝酒、和闲杂人等聊天。我们本来就来得晚,晚饭一会就吃完了,余下的时间是舞会。

艾松和我跳了第一支舞,慢四的那种。艾松的舞确实跳得不错,各种舞步都很娴熟。然后,我就不断地被别的男同事邀请,快三、快四很快就跳过了。中场休息完毕,音乐再度响起时,居然是恰恰。

艾松说:“这个我一定要跟你跳,给你看看这几周我加强训练的成绩。”

“那就别怪我踩你的脚啦,因为这次我是不会让着你的啦。”

我们在舞池中跳了起来。艾松的动作很到位,甚至,有点过份奔放。在这种半公半私的场合我一向很低调。不像艾玛,我从来不主动和公司的领导搭腔、套近乎。不是因为我知道CGP是沥川的公司,所以不把头儿们放在眼里。而是我一向认为我和沥川干的是完全不同的行业。作为翻译,我遵守自己的行规和行为准则,注意维持我的职业形象。艾松这样跳,我觉得有点尴尬,一直缩手缩脚地应付他。过了两分钟,节奏越变越快,艾松忽然变得激情四射,对我又追又锁,嘴里还不停地说“Come on!”

在车上我就闻到了酒气,审问艾松,他说只喝了一点,现在出洋相了吧。我们之间一个错身,他在我耳边说:“小秋,你该不会只和我跳扇子舞吧?”我不理睬他,继续应付,座中的看客们纷纷鼓掌。

天啊,那是什么曲子,怎么这么长啊!

艾松紧紧地跟着我,使出浑身解数,目露乞求和挑逗。

我想起每天早上去公园跑步,看见老太太们摇摇摆摆地跳着扇子舞。在他眼里,我就这形象啊。

豁出去了,跳吧。

我也开始扭腰,把在学校里表演的那一套都拿了出来。大家看我终于来了精神,掌声顿时就高了一倍。

跳着跳着,舞池子里就剩下了我们一对。大家都停下来,将我们围成一个圈,一起鼓掌替我们打点子。音乐师也很配合,舞曲放完一遍,从头又来,没有半秒停顿。

我踩得急促的舞步,身边一切都在高速地移动。五彩的灯光,雨点般洒下来。恍惚间,我的目光越过人群,停留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

我不能确信,不过,那里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而忧伤。脸上有淡淡的笑容,漂亮而凄凉。

我的呼吸顿时停止。

就在这一刹那,我被艾松重重地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艾松一把拉住我,惊慌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惊魂未定,跟着节拍敷衍,回首再看时,那个人影已被人群挡住了。

又过了一个回合,我再次越过几个人的肩膀向角落看去,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扔下艾松,追了出去。

电梯的门已然关闭。只看得见门上闪动的数字:

十六、十五、十四……

到了底层电梯会慢慢地爬回来。如果里面有人,会有更多的停顿。我没有耐心,冲向安全楼梯,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往下跑。

自从我来到CGP,就没有响过火警。所以我从没走过这个灰灰的、大理石砖彻成的安全楼梯。

显然有人天天打扫,木质的扶手一尘不染。开始时,我只是飞快地往下走,好像要跟电梯赛跑似地。后来我干脆一只手扶着扶梯,眼看离下一层还剩几级台阶了,一步跳下去。这正好证明,经过多年坚持不懈的体育煅练,我的身手异常敏捷。可是跑到最后一层,我还是大意了。想多跳一级台阶,结果没站稳,“咣当”一声,头磕在墙上。磕得我头昏眼花,金星乱冒。顾不了这些,我拉开沉重的铁门,冲出大厅,四处寻找那个身影。

门前只有明亮的街灯和穿梭的汽车。

我站在台阶上,累得弯下腰去,双臂撑着膝盖,大口地喘气。

忽然间,一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Hi,小秋。”

那声音好象一颗子弹击穿了我的心脏,我的身子猛然一震。

直起腰来,转身过去,看见沥川站在阴影之中。

47

“Hi——”

我气喘吁吁地打了一个招呼,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接不上话。

沥川很耐心地等着我的呼吸慢慢变成平稳,目光移到我的额上,皱眉:“出了什么事?你的头出血了。”

“哦?”我抚开流海,摸了摸额头,果然鼓出了一个大包。手上有几滴粘粘的血迹。

“别动,”他说,“我看看。”

薄荷的气息打在我脸上,冰凉的指尖,在我的额头上摸来摸去。我刚刚平静的心又以双倍的速度跳了起来。

“撞哪儿了?”

“撞墙上了。”

他的神情本来很严肃,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撞墙上?为什么?” 一面说,一面从钱包里掏出一只薄薄的密封小袋,撕开,从里面拿出一团湿湿的棉花,“这个是用来清洁伤口的,会有一点痛。”

“噢!”我叫了一声,他的手一抖,棉花掉在地上。然后,他紧张地看着我:“很痛吗?”

“有一点……”

“那我轻点儿。”他又去掏钱包,拿出第二团棉花,给我擦干净了伤口,又找出一张创可贴,给我贴好。

沥川很会照顾自己,身上总是准备着创可贴。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然后,沥川想弯腰下去拾起掉在地上的棉花,我眼疾手快地替他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撞得重不重?要不要看医生?”他细长的手指,继续抚摸我的头顶,试探其它的伤处,好像一位正在受戒的老僧,“别是脑震荡。”

我很想回答说,撞得很重,你陪我看医生。转念一想,才几滴血,夸张了。

“没事。”我理了理头发,歪着脑袋看他:“几时回来的?”

“今天上午。”

沥川看上去比我在瑞士见到他的时候还要瘦,脸上没什么血色。奇怪。一般说来,人的病都是越养越好。沥川住院三个月,什么也不干,天天养病,家里那么有钱,什么营养买不起?怎么还是一日瘦似一日,颧骨越变越高呢。

“一个人回来的?”

“René也来了。 他最近在写一本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书,要来北京查资料。”

“René在大学里教书?”

“嗯。”

我们一起在台阶上站着,都不说话,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过了一会儿,我问:“沥川,你没开车来吗?”

“没有。”他说,“我在等我的司机,估计是堵车了。”

“我有车,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不了,谢谢。”

“来嘛,跟我还客气啊?”

“对不起,还有别的事。”他说,“下次吧。”

“没别的事,你就是不愿和我在一起,对吗?”我轻声地说了一句,目光幽怨。

他穿着件纯黑色的风衣,修身而合体。头发又硬又黑,还有点湿湿的,配着他那张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很酷,很神气。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

这么快,一切又回到了起点。沥川的作风,想不习惯也不行啊。

我扭头就走。

毕竟,沥川回来了,就象太阳回到了太阳系。

一向只有自转的我,顿时滑入了公转的轨道。有风有雨有引力,一切回归正常。

次日上班,我精神抖擞。因为要翻译一份重要的合同,怕浪费精力,我没开车,打车去了公司。

一到大厅里便有不大熟识的同事踊跃地跟我打招呼。昨夜一舞,虽没倾城倾国、至少让我成了明星。

“哎,小秋,早!恰恰!”

“恰恰!小秋,昨天很劲爆,怎么跳到High就跑了?害得你男朋友四处找你。”

“噢……我有点急事,回家去了。”

到办公室,把包一放,我连忙给艾松打电话。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小秋。”

“对不起,很对不起,昨天我有急事,等不到跟你告辞就走了。”

“没出什么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介意。

“没有。”

“那就好。”他说,“下下个星期五我们所组织春游,你能不能来cover一下?”

“春游?很远吗?”

“就在香山公园。”他叹气,“工会主席的老婆在报社,还约了一群女记者、女编辑,说是要和所里的年轻人大搞联谊活动。游山玩水、吃吃喝喝、还有游戏猜谜什么的。”

“猜谜?那也叫游戏吗?”

“怎么不是游戏?我特能猜谜。”

“那个……好吧……我尽量配合。”昨天晚上我求他cover,后来又不辞而别,实在很不好意思。

“谢谢,改日我请你吃素火锅。”他很高兴,又说,“今晚的拉丁舞班,你去吗?”

“去呀,怎么不去。”

“那么,晚上见。”

“好的。”

我收了线,跑到行政办公室的邮箱里查邮件,发现里面塞着一个沉沉的包裹,外面一大堆德文,我掂了掂,是沥川答应给我带的巧克力饼干。拿了正准备走,遇到艾玛。

“啊,这是什么好东西呀?”

“巧克力饼干。”

“见面分一半。”

“行。”

我打开包裹,里面有好几包。我塞给艾玛两包。她看了看包装,笑着说:“哎,你面子不小啊,这是沥川送的吧!”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这是苏黎世的饼干嘛,我二外是德文。”

“是我求他的。我特爱吃这种饼干。”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她。艾玛特能八卦,无事都能瞧出风声,有事更要究根问底。

果然,艾玛反复打量我:“看你平日一声不吭的,居然能开口托他带东西。我那么爱吃巧克力,和他认识这么多年,都没敢张口。”

“这不过是他关怀下属、笼络人心的伎俩,如此而已。”我面不改色地诋毁开了。

“哎,你不要这么说,破坏沥川在我心中的美感。” 艾玛双手捧心,做花痴状,“我刚才还在大门口看见他。真是帅呆了。我一激动,忘了打招呼。想追着他进电梯,不但没赶上,一只脚还差点卡住。结果,我关在门外,鞋子留电梯里了!我那叫一个窘呀。在下面等了几分钟,沥川居然跟着电梯又下来了,给我送鞋子。还说对不起,没开得及替我挡住门。真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想,你要是真爱上了他,那岂止是窘,整个一自虐,比白毛女还苦呢。

十点钟开例会,果然看见沥川坐在江总的旁边。江总代表公司全体人员欢迎沥川先生回北京主持温州工程的后续设计。由于健康原因,沥川先生每日只能工作三个小时,希望大家有事尽量在他工作时间的范围内解决,不要在非工作时间打扰他的休息。轮到沥川时,沥川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今晚六点半,会仙楼海鲜食府,我请大家吃饭,欢迎带家属。”

翻译组的女生们全部疯狂了。

香籁大厦的第十八层餐厅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我取了一碟沙拉,一碗茄子炖豆腐。加入了翻译组的八卦圆桌。

不出所料,今天的议题就是沥川。

“沥川今天的领带真好看,明明是暗红色的,为什么远远看去,闪闪发光呢?”

“我觉得,他今天的那套灯芯绒西装看上去才是帅了呢,研究了半天都不知是什么料子。”

“哎哎,我在想今晚上点什么。会仙楼的鲍鱼最好吃,我去过两次都舍不得点。”

只有艾玛一个人说:“沥川这回病得不轻呢,走路都费劲了。你们几时见过他用两支拐杖的?”

最高兴的还是小薇,因为她又调回到沥川的办公室。

“我也觉得王先生的身体没完全恢复,” 小薇说,“开完例会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不接。你看,现在也没见他出来吃午饭。”

我脸色微变:“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小薇摇头,“如果不征得同意,他的办公室我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我站起来,说:“我正好有个合同的翻译要找他,我去看看吧。”

大家都奇怪地盯着我。

“怎么啦?”我说,“你们也看见了,他病得不轻,万一在自己房间里昏倒了怎么办?”

“你去?——不合适吧。也许他就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休息。还是通知一下江总比较好。”

“是啊。当年朱碧瑄和沥川配合得那么好,也不见沥川对她多一分颜色,你就不要去了吧。”

“我去看一下,没事的。”我拔腿就走。

去了第二十层楼。敲了敲沥川办公室的门。敲了十几下,没人回答。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没有人,空空的。空气里飘浮着一丝酸味。

然后,我听见呕吐的声音,那种很痛苦、很可怕的呕吐。

我冲到洗手间,看见沥川双腿跪着,扒在马桶上吐得翻天覆地。他的脸铁青,嘴唇没有一丝颜色。

我跪下来,从后面抱住他:“沥川……”

他无睱顾及我,持续地干呕,身子不断地痉挛。我不知道他已经吐了多久,只知道他戴着假肢来维持这种跪姿会十分难受。

“喝口水,漱漱口吧。”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他一直埋着头,接过我递来的矿泉水,喝了半口,不知引发了哪根神经,又开始吐。胃早已吐空了,只吐出一些粘液。

我伸手到他的腰间,帮他脱下假肢。他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

我用力扶住他,用手拍他的背,大声地问:“好些了吗?现在你别站起来,猛地站起来会头昏的。咱们就在地上坐一会儿。”

沥川无助地靠着我,半身软绵绵地。开始,他还企图用手支撑自己,最后所有力气都丧失殆尽。

我抱着他,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坐了近十五分钟。有点害怕沥川会为这个生气。沥川从来不想让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麻烦拿一下拐杖——”

我拾起拐杖,递给他。

他费力地站了起来,到洗手池边洗了一把脸。又拿出一个药瓶,吞了一片药。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阴沉着脸问我:“找我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就是担心……”我吓着了,不由得吞吞吐吐,“你没吃坏什么东西吧?”

“没有。”

“我带你去看医生。”我伸手到荷包,摸车钥匙,猛地想起今早没开车。

“不去,哪儿都不去。”他不耐烦地看着我,“你别在我面前站着!”

我对自己说,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决不生气。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说:“不去医院也行,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万一你有什么事,我好叫救护车。”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即然这样,不如你到楼下去替我买杯果汁吧。”

“好,好,我马上就去。”

我忙不迭地下楼,买了杯沥川一向喜欢喝的热带果汁,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小薇已经坐在那儿了。她拦住我,说:“王先生正在休息,谁也不见。”

“是这样,他让我替他买杯果汁。”

“果汁交给我吧,”小薇很客气地重复了一遍,“王先生特地吩咐了,谁也不见。”

在小薇充满猜疑的目光下,我颜面顿失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边吃饼干,一边生闷气,一边还得做手头的翻译。

六点一到,我准时下班。电梯的门叮地一声开了。

冤家路窄,里面站着西装革履、打扮光鲜、身上洒着淡淡CK香水的沥川。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之外,他看上去悠然自得、形神潇洒,好像一位要赴琼林宴的探花郎。

我冷面朝天,走进电梯。

“下班了?”他居然开口搭讪。

“……”我看墙壁。

“等会儿去会仙楼吃饭,你去吗?”

“……”我看地板。

“当”地一声,电梯忽然停了,他按了“紧急停止键”。

我向他怒目而视。

“对不起,下午是我的态度不好,请原谅。”沥川特别会道歉,每次道歉都显得特诚恳。可是我还是很生气,还是不理他。

“……”

“你买的果汁我都喝了。不信你看,还剩下一小半,我留着晚上喝。”他松开拐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在我面前晃了晃。

红红的果汁,果然只剩下了小半。

我看着他,哭笑不得。终于说:“你中午吐成那样,晚上还吃得下海鲜吗?”

“就是吐了才要吃啊。晚上我要加倍地吃,把吐出去的东西都吃回来。”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逗趣的笑。

“沥川,看来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你该多休息几天再来上班。”

“我睡了整整一下午,”他说,“上班也是可以休息的。”

我不禁仰头看他。沥川的心理真是强大啊,中午吐得死去活来,一副末日临头的暴君模样,到了晚上,精神、脾气就全回来了。

“我没开车过来,坐你的车去会仙楼行吗?”

“行。”可能是觉得下午那番以怨报德的行为太过分,他的口气变得舒缓了。

“能给我René的电话吗?”我趁火打劫。

“为什么?”

“我想请他吃饭。”

“拿你的手机过来,我输给你。”他知道我记性不好,一秒之内,记不住五位以上的号码。

我递给他手机,他存下号码。

我趁机说:“把你的号码也输进去,万一有事找你也方便。”

他把手机还给我:“我的就算了。你不会有事找我的。”

我气结,看着他,翻了半天白眼,说不出话来。

他按了一个键,电梯缓缓下落。

48

我陪着沥川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非常宽敞的德国车,沥川替我开门,让我先坐进去,然后他自己坐了进去,将拐杖交给司机放到后箱。

他的全身焕发着清冷的香气。

“我让小薇单独给你订了素菜。”他说,“你又改回吃素了?”

“为世界环境做贡献。”

他轻笑。

“笑什么?”

“我一直以为,这些年你什么都可能变,唯独吃饭的习惯是肯定不会变的。”

“我变了很多吗?”

他回过头来看我:“不,你什么也没变。我多么希望你能变一点。”

“你呢?你变了吗?”

“你觉得呢?”

“你也什么都没变。除了变得离我越来越远。”

我们陷入沉默,会仙楼很快就到了。

除了制图部和行政部的个别职员,CGP几乎人人有车。没有车的几个秘书都跟着江总和张总的车过来了。可能是有鲍鱼吃的缘故,几乎所有的人都通知了家属。一到门口,沥川就被守候在那里的两位老总拦住说话。我在酒楼的内厅看见了艾松和艾玛,赶紧上前打招呼。

“哎,有点后悔,早知道有鲍鱼吃,我晚几个月再改素食也好呀。”我笑着说。

“沥川就是会照顾女人,知道我们翻译组的小姐们都是海鲜狂。如果按他自己的口味,大约吃意粉就可以了。小秋,你跟我们一桌吧!”因为早上沥川给艾玛拾了一次鞋,艾玛今天不遗余力地赞美他。

“当然,我去问问素菜放在哪里。”

“我来问吧,小姐们请坐。跑腿的事儿让男生去干吧。”艾松彬彬有礼地替我们张罗。

翻译组的翻译们,要么带着老公孩子,要么带着男朋友,艾玛带来了一位苏先生,据说谈了有一个月了。艾松吩咐好了服务员,径直就坐在了我的旁边。

我喝了一口茶,看见沥川坐在离我有点远的另一桌上。

上了菜后,服务员给每个人端来的一盅龙井鲍鱼。放到我身边的则是冬瓜炖豆腐。小薇给我点的素菜又香又辣,我有滋有味地吃着,扫眼看这一群海鲜狂,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鲍鱼龙虾,连艾松也不例外。然后,德语组丽莎的先生率先讲起了黄段子:

“话说我留学M国的时候,流行裸奔。七十岁高龄的老妇也想试试。一群老头正在下棋,老妇从他们身边裸跑而过。一老头说:‘真不象话! 这么皱的衣服也不烫一下,两个口袋还翻在外面。”

小姐们笑得花枝乱颤,我则心不在焉,意兴阑珊。

艾松默默地观察我,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低落,问我最近想不想去天文台看星星。我说翻译的活儿太多,一时抽不出时间。

杯觥交错中,我看见沥川一直在很斯文地吃饭,好像胃口恢复了。大家都在喝酒,却没人向他劝酒。我的心渐渐放下来,觉得冷落了艾松,便起劲地向他请教科普知识。艾松给讲了一大堆黑子、粒子、量子的故事之后,又向我介绍他最喜欢的一本科普小说《物理世界奇遇记》,说他小时候看那本书,看得不下一百遍,终于奠定了他将来要做科学家的梦想。

“你最喜欢看的书是什么?”他问。

“《红楼梦》。”

我是文科生,本来书是我最喜欢聊的话题,以前我和沥川躺在床上,聊起我们共同喜欢的书,《在路上》、《荒原狼》、莎士比亚的悲喜剧……不肯睡觉。唉,卧床太久,硬把一个理工科的沥川熬成一前卫的文艺男青年。

“我没读过《红楼梦》。”

“《三国演义》你读过吗?”

“没。……看过电视剧。”

“除了物理书之外,你还看过哪些厚一点的书呢?”

“《爱因斯坦传》,算不算?挺厚的,有六百多页。”

我看着他,差点被喉咙里的茄子噎住。人和人怎么能这么不一样呢。

眼角余光扫到远处的沥川,他正起身,很客气地和周围的人说了句什么,慢慢地向后门走去。

入座之前我去过一次洗手间。一流的食府,洗手间也是一流的,大理石的台面,摆着鲜花,香烛幽幽,一尘不染。有残疾人专用的卫生间和更衣室。

过了近三十分钟,沥川都没有回来。

我借口要上洗手间,走到后厅,那里正好站着一位服务生。

“对不起,先生,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小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服务生非常礼貌地问我。

“我的一位同事最近身体不好,经常容易昏倒。他去了洗手间,有三十分钟没回来,能不能麻烦你进去替我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您等着。”

我告诉了他沥川的相貌特征。他推门进去,很快就出来了:“那位先生可能是喝多了,吐得很厉害呢。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要。”

看来餐厅里经常有人醉吐,服务生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

“卫生间里还有别的人吗?”我又问。

“没有。”

“能不能帮个忙?”我递给他五十块钱,“请你替我看着他。如果他不能走路,麻烦你扶他一把。如果事态严重,我得送他去医院。”

“好的。”

我一直守在洗手间的门外,想起在苏黎士的那天我们去Kunststuben吃饭,吃到一半他也去了洗手间,很长时间。回来之后,再也不动刀叉了。估计那时他就在吐,只是不肯让我知道。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终于开了,沥川低着头走出来。

看见我,没说话。径直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

“沥川,你得回去休息,或者去医院。”

“能替我弄杯水吗?”他惨兮兮地说。

我去拿了矿泉水,蹲到他面前,给他倒了一小杯。他从怀里掏出止吐的药片,努力吞了一口水,还没吞完就“哇”地连药片一起吐了,我正好站在他面前,就吐了我一身,幸好没溅到我的脸上。

我闭上眼。虽然这是沥川的余沥。余沥就是余沥,一点也不美。

“对不起……”他到荷包里摸手绢。我拦住他,把他按在沙发上,又递给他一杯水:“吃药,坐着别动。”

我脱掉外套,去餐厅找到他的司机,又悄悄向江总解释了一下。司机从后座拿出轮椅,将沥川送到车上。

我在路上给René打电话,问需不需要送沥川去医院。他说不需要,让我们送他回宾馆。汽车停在了东二环路的港奥中心瑞士酒店,René已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我们一起把昏睡的沥川送回卧室。René帮他换上睡衣。沥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是说一天只工作三个小时吗?” 回到客厅,René问我,“ Alex怎么去了一整天?”

“也许今天是第一天,他不想走太早?”

René端着咖啡,心烦意乱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René,沥川为什么老想吐?今天他都吐了两次了。”

“Alex每天都要吃一种药,那药对胃刺激挺大,所以老想吐。此外,他还很容易疲劳,动不动就犯困。”

我想起了以前他每天早上吃的那种白色的药丸:“是那个增强骨质的药吗?”

“不是。”

“那药能不吃吗?”

“不能。不过他可以再吃Phernergan。”

“Phernergan?”

“一种止吐的药。也有副作用,会降低血压,他容易昏倒。”

我抽了一口凉气:“那他岂不是天天都想吐?天天吃不下饭?”

René苦笑:“你说得没错。Alex挺顽强的,吐了吃,吃了吐,一天吃无数次饭,所以,他看上去还不是很瘦,是不是?不然早成白骨精了。”

“René,”我说,“沥川这样子我挺不放心的,今天晚上,我得在这里陪着他。”

“这……Alex不会同意的。”

“Alex睡着了。”

René想了想,说:“那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回隔壁读资料,有事你来敲门吧。”

送他到门口,我又问:“看样子沥川的病根本没好多少,为什么你们又要回北京?留在瑞士不是更好吗?在北京事儿多,他不得休息。医疗条件估计也跟不上。”

“一家子人都反对他来,是沥川坚持要来的。”

罪过。沥川回来,是为了坚守自己的诺言。可是,这个傻子,诺言不应该比许诺的人更重要啊!

我急忙说:“那我劝他吧。”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不用劝了。安妮。沥川不打算回瑞士了。他说,他喜欢北京,会永远留在这里。”

说这话时,他的嗓音微微发颤。还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上了。

沥川睡着了,蹙着眉,身子卷成一团,很安静。

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八点,他以前一般十二点才睡。我到了洗手间洗了一条热毛巾,帮他擦了擦脸。他动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又睡了过去。

沥川极爱干净,不洗澡就睡觉,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何况今天他还吐了两次。我去洗手间换了一条毛巾,解开他的睡衣,轻轻地替他擦身子。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直蹙着眉,很疲劳,很虚弱,缓缓地呼吸着。有时候,他的手指会忽然抖动几下。有时,抖动的是睫毛,好象要醒过来的样子,终究力气不济,双眼沉沉地闭了回去。他的小腿一直是冷的,我用热毛巾敷了很久才热起来。

做完一切,我把床头的台灯调到最暗,握着他的手,在一点幽光中,默默地凝视着他。沥川睡得更沉了,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他的脸异常平静,带着一丝微笑,好像正在做一个好梦。

三点钟的时候,沥川开始在床上翻来翻去。我跑到客厅去倒牛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钟,接过牛奶,诧异地问:“小秋,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怕你还吐,在这里陪着你。”

他抬头四处地看:“我……又吐了吗?”

“没有,你一直睡着,睡得挺好。牛奶别喝得太急,小心又吐了。”

他坐了起来,坐不稳,得一只手臂撑着。我找了一只枕头垫在他的腰下。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嗯。”

然后,他就问了一句令我哭笑不得的话:“在这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坐着呗。”

“我们是几点钟回来的?”

“八点。”

“现在半夜三点。你干坐了七个小时?”

“当然也干了点别的事。”我狡黠地笑了笑。

他赶紧把手伸到被子里,发现自己穿着衣服,松了一口气。

我望着他笑,不说话。他发现内衣已经换过了,窘着脸说:“你趁虚而入啊。”

“你今天吐了两次,一定想换套干净的衣服睡觉,对不对?”我将脸凑到他面前,摇头晃脑。

他三口两口地喝完牛奶,精神好了,掀开被子起来穿衣服。

边穿边问:“后来你吃了晚饭没?”

“没。现在肚子正饿着呢。”

“我也饿了。”

他穿好衣服,戴上手表:“我们到楼下吃夜宵,吃完了我送你回家。”

“行呀。”

我们坐电梯出门,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

沥川只能喝稀饭,广氏的那种。我点了一个素食套餐,外加一个土豆汤。

我们都饿了,各自吃了十分钟,不说话。

看得出沥川的胃口不好,吃一口要吞咽半天。可是他吃得很努力,一勺接着一勺地往嘴里灌。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吃下了半碗,拿着餐巾擦擦嘴,准备说话了。我连忙拦住他:“别说了,沥川。我知道你想说啥。”

“我想说啥,你说说看。”

“你想说,”我学着他的语气:“小秋啊,你得move on。今天那个和你坐在一起的小伙子,我看不错,你和他挺有戏。你们好好发展。”

“……”

“我现在病成这样子,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要你,我实在没办法。”

“……”

“和你说过多少次啦,人生不能为一时美色所惑。”

“……”

“以后别来找我啦。就算看见我死了,你也别管我。我跟你,没关系了。”我咬了一口水果,说,“你想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些?”

沥川看着我,淡淡地说:“既然你都知道,我就不说了。”

“沥川,如果你现在身体很健康,什么事也没有。你让我走,我会放手。我已经过了一个五年,难道我过不了另外一个五年吗。可是,你病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奇Qīsūu.сom书只要你还病着,我绝不走,绝不会袖手旁观。因为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你要是不嫌累,那些话你尽管反复地说。总之,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我舔舔嘴唇,微笑:“对我来说,爱,是一种礼物。不是你能给,才表示你有。而是你给了,你就有了。”

听这话时,沥川一直垂着头,他的手,微微地发抖。

之后,他送我回家,路上一个字也不说。

到了公寓,我深吸一口气,说:“沥川,你回瑞士吧。别在这儿呆着了。”

“为什么?”

“你的病根本没好。这里人多,你免疫力低,感染的机会更大。”

“不是说,我跟你没关系了么?”他讥讽,“你关心我的病和去向干什么?”

49

看着沥川的样子,我忽然领悟到了生命的珍贵。

我决定认认真真地度过着每一天。认真上班、认真跳拉丁舞、认真注意自己的饮食。每天早上,我都早起,沿着大街,认真地跑步。

二十多年来,我从没有这样认真地关注过我的身体、我的健康。

一连两周,我都没见到沥川。我知道他是故意避开我。他倒是经常来CGP,或者开会,或者讨论图纸。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中午从不到餐厅吃饭。打电话找René,René对我敬而远之,大约是被沥川警告了。连我请他吃饭都找理由推托。

每当遭到这些明里暗里的拒绝,我的自尊都会大受打击。不过我的内心却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占满,被自己盲目的猜测啃噬着。我回味沥川说过的每一句话,回味René看我的眼神。我知道,沥川日近一日地病入膏肓,他说不能再给我五年,是真的。

周五的早晨,我按时上班。其实那天我请了假,要陪艾松去香山春游。可是临走前,我接到公司的电话,有几份译稿需要提前交给江总审阅,于是我就约好艾松到香籁大厦的门口见面。我交了文件,从电梯上下来,迎面碰上正从自己轿车里出来的沥川。沥川还是那么dashing,只是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他站在车门旁边,司机拿过一个轻巧的轮椅,他坐了上去。

“早!沥川!”我主动打招呼。

“早。”

因为要去春游,我打扮一新,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穿着皮夹克、长统靴、超短裙。艾松在电话里说他新买了一辆摩托,今天天气温暖、阳光普照,要带我去香山兜风。

大约从没见过我这种太妹装,沥川怔怔地看了我一眼,问:“有事要出门?”

“嗯。已经请了假,和朋友去春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好玩。”

不远处,摩托车“嘀”了一声。艾松已经到了。戴着头盔,皮夹克皮裤,活脱脱一飞车党。

“再见,沥川!”

“再见。”

我飞奔了过去,接过艾松递来的头盔,坐到他的后座。

艾松说:“为安全起见,你得抱紧我!”

我说:“行啊!”

其实,我不想做出亲密的样子让沥川误会。可是,我被他那副冷漠的样子刺激了。加之这是我第一次坐摩托,心里有点紧张,于是紧紧抱着艾松,他一踩油门,摩托车风驰电掣般蹿了出去。

“不是说,四环之内不让骑摩托吗?”我在后头大声问。

“京A的牌子没事儿,给钱都能弄到。”

“艾松你别开那么快好不好?”

“我已经开得很慢了!”

我们由四海桥出口下四环,向西北方向行驶,路过又直又平整的闵庄路,艾松开得得心应手。

然后,我指着远处的一处风景,感叹:“嗨,艾松,你看那里!”

估计没听清我说什么,他回头朝我看了一眼。

就在这当儿,摩托车突然失控,我尖叫了一声,人跟着飞了出去。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浑身都很痛,胸口也很闷,好像很多地方都肿了。

我的右腿很痛,胸口包着厚厚的绷带。我看见艾松站在我的床边,一副极度歉疚的样子。

他的额头上包了一圈崩带,上面看得出隐隐的血迹。

“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了!”艾松说。

其实只是身上很痛,但我没有什么极度难受或者濒死的感觉。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哑着嗓门问。

“地上有个坑,我大意了。”

“不怪你,是我说话你才回头的。”我说。

“你的伤势挺重。一条肋骨骨折,右腿股骨干骨折,已经手术了,里面钉着一颗钢钉和钢板。现在在查你有没有脑震荡。qǐζǔü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告诉医生。”

“就是你说的这些地方不舒服,其它的地方还行。”我找手机,要打电话,“我得向单位请假。”

“这里不让打手机。我姐已经给CGP打电话了。你昏迷了四个小时。要不要通知你的父母?”

“我爸妈都去世了。”

“对不起。”他连忙说,“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弟弟在中山医科大,学业紧张,你不要让他知道。”

他坐到我的面前,双手轻轻地按住我:“你放心,这事儿是我弄的,所以,你归我全权护理。我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假,而且我本来就不坐班。我天天都来照顾你!”

听见“一个月”三个字,我吓了一跳,我要躺一个月吗?

然后,医生就进来了。简要地介绍完我的病情之后,要我补办住院手续,说看骨头愈合的情况,估计要住一个月。

艾松听着就要去二楼收费处办手续。我一把拉住了他:“不用急着交钱,CGP有很好的医保。给我电话,我打电话问人事部。”

人事部主任在第一时间接了电话,回答令我吃惊。“老总们非常重视此事,已经派专人来办理你的转院手续。”

“转院?”我说,“用得着转院吗?”

“你现在的这家医院住院部很小,非常拥挤,会影响你的休息。我们正把你转到积水潭医院,那里有一流的骨科大夫。”

我告诉艾松转院的事,艾松叹道:“反应这么快,这么周到。我真要对外企刮目相看了。”

我笑而不答。

第二天我就被转到了积水潭医院住院部。人事部的小赵已预先替我登记、交好了押金。艾松要去买饭票,小赵说:“安妮吃素。我们已经在附近的一家餐馆给她订了专门的营养素餐,一天三顿都有人送饭。”

我说:“我……可能需要另外请人照顾。”这种涉及隐私、肌肤相亲的事儿,我绝对不想麻烦艾松。

小赵马上回答:“嗯,怕护士们忙不过来,我们还请了一位护工。是位刚退休的护士,家里困难,需要多挣点钱。”

艾松张大嘴:“这个,护工的费用……你们也报销吗?”

“当然不会,”小赵说,“考虑到安妮的收入,公司给了她一小笔贷款,以后慢慢从工资里扣除。”

我没再多问。当然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的这一切。

小赵刚走不久,公司里的同事开始一拨一拨地来看我。我决定幽他们一默,给他们准备了一个签到簿。翻译组的小姐们最先到,给我带来了鲜花和热带水果,艾玛答应暂时替我照顾Mia。男同事们多半送花或保养品。

第二天,连和我不大熟的制图部和预算部的人都来看我了。有几个我根本没说过话,不过,他们都说认得我,对我的“劲舞”印象深刻。

第三天来看我的竟是公司的清洁工林大嫂。大嫂是农村人,不过和我挺投缘。每次到我的房间打扫卫生,我都和她聊几句。有一次她问我有没有不用的衣服,她的女儿上高中,和我个子差不多。我就把我不穿的牛仔衣牛仔裤毛衣裙子之类给她找了一大包。还有一次她说她女儿生病住院,我当时正好发工资,就硬塞给她两百块钱。就为这个,大嫂带着一篮子水果来看我,还给我做了一大碟素菜包子,把我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CGP一共有三十三个人。签到簿上,除了大嫂,有三十二个签名。

所有的人都来了,除了沥川。

50

周三的一大早,萧观带着九通的几个同事来看我,其中有陶心如和唐玉莲。自从那次爽约之后,我好久没和萧观联系了。听艾玛说,萧观被陶心如缠得越来越紧,已大有无可奈何之势。但萧观对我的拒绝,怨恨颇深。所以,我有点不想见到他。特别是在我狼狈的时候。

“哎,安妮,怎么你一进CGP就出事儿,要不,你考虑调回九通?我们到现在还缺翻译呢。”萧观说。

“谢谢,不了。每次你有紧急任务,不都记得叫上我了吗?”我笑着推辞。

“说到这个,我手头上有三本小册子,要劳驾你。”他居然大言不惭地将三大本拍卖行的册子塞到我的手中,“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钱也好,对吧?”

我看着他,欲哭无泪。

我想说,萧观,你知道我有多惨吗?打着钢钉、全身肿痛,还要替你翻译啊!人家CGP正点的资本家都不像你!

萧观一群人和我嘻嘻哈哈了一阵,约好出院后请我吃饭为我消灾,就走了。

喧哗之后,一切回归宁静。

我的心像点滴架上的点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窗外春光无限,我的心里却是酸酸的。

萧观都来了,沥川,你在哪里?

护工李阿姨进来替我洗澡。

说是洗澡,其实不过是擦身子。她用毛巾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擦。手在绷带间小心翼翼地移动,好像考古人员在研究一具汉代女尸。洗完澡,又替我洗头,用水盆接着,一趟一趟地洗。最后给我换上一件干净的住院服。

从此之后,每天都是这样。李阿姨每隔两个小时替我翻一次身,一天三次按摩我的脚,保持血液循环。我则日日埋首于金庸的小说。偶尔也拿笔做一下翻译,做不了几页就累了。艾松天天来看我,中饭晚饭都和我一起吃。有护士料理一切,他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主要工作,就是“伺候”我吃饭。我因此在他的逼迫下,每天都喝了一碗他妈妈熬的骨头汤。虽然我吃素的决心坚定不移,可是艾松妈妈的骨头汤实在是太香了。而且,我也想快点好。

从第二周开始,我的住院生活出现了九十度的逆转。

首先是受伤的大腿异常肿痛,痛到坐立不安、饮食难进、彻夜难眠的地步。

我得了骨髓炎,一种常见的手术并发症。

紧接着,我就开始不断地发高烧、腿部化脓、疼痛难忍,需要杜冷丁止痛。

生病原来是这样的啊。我从小身体健康、身手敏捷,什么运动都热衷,却从没有受过伤皮肉大伤。这一回的骨髓炎算是把我给痛惨了。

我每天都要静点抗生素,还要定期引流、排脓。我不敢看我的腿,上面落下了可怕的伤疤。过来检查伤口的医生总是绷着脸,我很怀疑过不了多久,他会说,这条腿不能留了,要锯掉。然后我的脑子里就闪出电影白求恩大夫的某些场面和沥川身上的那些伤疤。

尽管我多次请求艾松不必每天来医院,在他请假的那个月,他每天必到,有时甚至呆一整天。好几次他想帮我换衣服,被我拒绝了。我不许他碰我,也不许他看我的身体。最后,见他实在没事干,又实在想干点什么,我说:“艾松,你替我剪个头吧。越短越好,我的头发太多,李阿姨洗头不方便。”

艾松乐滋滋地拿着剪刀,给我剪了个巨难看的头。令我一连几天都不好意思见人,又不敢责怪他。

我拿了一个挂历,一天一天地算日子,将在医院过的每一天都打一个大叉。

一个月过去了,沥川还是没来看我。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变冷。

夜半痛醒过来,想到沥川的绝情,泪水湿透了枕头。

开始的时候,我安慰自己,沥川不知道我病了。可是,他不可能不知道,连做清洁的大嫂都知道了,所有CGP的员工都来看我了,他不知道我出了事,这可能吗?

然后,我又安慰自己,沥川大约自己也病了。说不准回瑞士了。可是翻译组的小姐们每周来看我时都会八卦,只她们说,沥川在我住院后几乎每天都去CGP上班,还召开过几次会议。不过她们又说,沥川的身体并不见好。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轮椅里。她们几乎都快忘掉沥川站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绝望的时候,我又想,就算沥川铁了心地不肯来,至少会派René来。或者,让René给我打个电话。

我也没看见René,也没接到过电话。

想起以前和沥川在一起的日子,我倒真的不曾生过病。连发烧都不曾有过。不过,每次月事来临,我都会很不舒服。沥川会让我躺在床上不动,然后会为我煮汤。肚子痛得厉害时,他会把双手按在我的肚子上。学气功大师的样子,向我“发气”。沥川一直很会关心人啊!

车祸之后的第二个月,艾松不得不回研究所工作。虽然不是坐班,他要上课,要做研究,不可能像头一个月那样长时间地陪着我了。其实他对我的情谊已让我觉得很愧疚了。我反复要求他不要再来陪我,因为有李阿姨照顾我,又专业、又细致、又周到、又耐心,我实在不需要另一个人在旁边。艾松不同意。仍然是每天都来,虽然停留的时间比以前短,但他到书店给我买小说,买DVD,买电视剧,变着法子替我打发光阴。有一次他居然一口气陪我看了八集的《雍正王朝》。见我昏昏欲睡,他就趴在我的床边改学生的论文,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讲话。

51 (出版暂时停更)

可是,我的情绪还是渐渐地低落到了零点。每天晚上,艾松一走,我就开始流泪,一直悄悄地哭到深夜。虽然我知道沥川有难言之隐。可是,我绝对料不到,他就住在我身边,听到我出事的消息,居然不来看我一眼。

我深深地迷惑了。沥川真的还爱我吗?

如果爱与不爱没有区别,为什么要爱?

这样辛苦、这样没有结果的爱情,我还要坚持下去吗?

由于不能动弹,骨折那条腿的肌肉开始痿缩。训练有素的李阿姨加强了按摩的力度。可是,我内心里的某一处,同样也在痿缩,而且……越缩越小。

每天躺在病床上,我都痴痴地对着门口做白日梦。梦见沥川捧着一把鲜花来看我。楼道的脚步、轻微的咳嗽、和门前忽隐忽现的人影,都让我怀疑是他。

然后,当一切都证实不是沥川的时候,我木然了。

我在期待和失望中反复摧残自己。

渐渐地,我开始长时间地对着窗外发呆,不想理睬任何人,也不想说话。我的腿肿得大大的,以至于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疼痛都变得陌生了。

有一次,实在太心烦,我擅自把点滴的针头拔了。艾松知道了,严辞劝我。我忍不住对他大吼大叫。之后,我又向他道歉。然后,我借题发挥,命令他最多一周来看我一次。

艾松坚决不同意:“不行!你的伤是我造成的,我将一直照顾你到出院!”

在情绪严重的失控中,我度过了黑暗的第二个月。腿瘦了一大圈,上面还有很大的疤。我被转入一家康复医院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功能训练。

翻译组的姐妹们来看我时,都说我瘦得跟面条似的了。

“可能是吃素吃的。”艾玛说,“你现在病着,更需要营养,还是别吃素了,我让我妈给你炖红烧肉吧。”

“不成不成,我的意志本来就薄弱,喝了艾妈妈的骨头汤已经很享受了。不能再出格了。我要坚持信仰啊!”

“嗯……喝了我们家的汤,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做我们家的媳妇了?”艾玛笑眯眯地暗示,“告诉你吧,那汤头几次是我妈做的,后来艾松自己就学会了,现在你喝的都是他做的了,我都能趁机蹭上一碗,怎么样?艾家大少不错吧?人家为了你,一连放弃了两次去美国开会的机会呢。那边和他一起做课题的,都骂死他了。”

“真是挺感谢他的。”我真心地说,“你们家艾松人真好。”

我没有问起沥川,可是大家总是谈起来他。

“沥川今天穿了一件黑皮夹克,那种柔软紧身的面料,有没有搞错!”明明说,“我早上一见到他,差点被迷昏过去。他最多穿西装,一本正经的,我还能抵抗得住呀。”

“是啊,早就说了他穿皮夹克最性感,从来没见他穿过一次呢。”丽莎附和,“我虽和他错过了电梯,不过电梯里还留着他的香水,淡淡的CK,令人遐想。”

“其实王先生的病还是没有彻底的好。”小薇悄悄地补充,“你们看到的都是他光鲜时的样子。”

“怎么没有好?他都不怎么坐轮椅了。”

“有几次他上班不到一个小时,那个René就来接他了。”小薇说,“沥川在办公室里吐得一塌糊涂,René几乎是把他抱到轮椅上推走的。那一周我们给他换了两次地毯。”

“哦……沥川太可怜了。也不是靠这钱吃饭,病成这样,犯得着天天来上班吗?”

“就是啊!看来找男人还是得找个健康的。就这一病,看着多心疼。”

“你们能不能不要每天都这样无原则地花痴?”我苦笑,“CGP的美男也不止沥川一个。”

“美男倒是有,极品的也不是没见过。”众人齐齐地反驳,“沥川那样的,是仙品。”

是啊,沥川是仙品。哪是我这个凡人可以得到的呢?

那天晚上,艾松来看我,很认真地扶着我走路,末了,我忽然说:“艾松,以后你不要再来了。你照顾了我这么久,你的心意我已深深地领了。”

“好好的,你怎么又说这话呢?喝汤吧。”

他端给我一大碗香喷喷的骨头汤。我的眼泪忽然簌簌往下落。

“艾松我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我和你也就是肇事者和受害者的关系,你别乱想,好不好?你若出院了,看我还来不来看你。我忙着呢。”

我想和他提沥川的事儿,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正渐渐地在往负面的方向想沥川。越想越深,已到了觉得他不可饶恕的地步了。甚至,当翻译组的姐妹们提起沥川的时候,我都觉得他是个很遥远的人,跟我已经没什么相干了。我曾经那么五内催伤地挂念他,这种担心、这种关爱,已经悄悄地变了。

我对着艾松,默默地流泪。他问我为什么伤心,我一字不说。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想听我的故事吗?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叫她小雪。”

“她从高中时开始追我,追得我喘不过气来。那种穷追猛打的爱,如狂风暴雨般激烈。那时我很年轻,不把她的感情当回事,还对她玩笑,说:‘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将我全部掩埋了。我被她的爱包围着,八年,觉得很幸福、很轻松、也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忘了告诉你,我是个工作狂。十年来从不休息任何一个周末。每天我都去实验室工作到深夜。如果论文进展得不顺利,我还会向她发脾气。甚至她告诉我她怀孕了,我都腾不出时间陪她去检查。直到有一天,我从实验室回来,看见了留在桌上的医疗报告。她打了胎,带走了她自己所有的东西。把我送给她的礼物、我们的合影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发狂了。我去找她,痛哭流涕地忏悔、求她回来、她坚决不同意。两个月之后,她嫁给了一个日本人。她说,她和那人已经好上了半年了。日本人每天晚上都往我家打电话,我居然都没有察觉。”

他拍拍我的肩:“我从没有怪过她。结婚的那天,我还送了礼物。我祝她幸福,因为我实在不配做她丈夫。你看,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过去学到点什么。我从自己故事里学到了如何去爱。不一定是指爱一个女人。而是爱任何一个在你心中有位置的人。我也从我的故事里学到了放弃。不属于你的爱,它会走。你抓也抓不住,不如让它走。”

我从艾松的故事里得到了某种启示。

第三个月刚过,我已能拄着拐杖走路了。医生说,从X光片上看腿骨恢复得很好,只是肌肉有些痿缩,得加强承重训练。钢板还留在骨内,要等一年之后再拆除。

出院前,我悄悄地回过一次公寓。痴心不改地去查电话和手机的留言记录、查我的电子邮箱、查MSN的短信。

我悄悄告诉自己,只要沥川给我留过一次言,哪怕只是问个“how are you”,我都会原谅他。

可是,什么也没有。一个字母也没有。

我想起了艾松喜欢说的一个词:黑洞。强大的能量、强大的引力、什么都掉进去、什么都逃不掉、什么都被吸走。可是,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的心彻底地灰掉了。

——我通知房东,从下个月起,我不再租用他的公寓。

——我请来民工帮我将所有的书和衣物全部打包。

——我订了回昆明的机票。单程。

——我取消了在北京所有的资金账户。

——我把汽车卖给了二手车商。

艾松帮我办好了出院手续。次日他要去加州开会,祝我一切顺利。

回到家里,我打印了两份辞职报告。一份给九通,一份给CGP。

周一是我留在北京的最后一天。我的书和大件行李,艾松已替我办好了托运。

我换了一身非常随便的衣服。天气很热,本来我是肯定要穿裙子的。但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腿上的伤疤,便穿了一条长裤,拄着一只铝合金的腋拐,坐着出租,去了香籁大厦。

重要人物从来不错过历史性的时刻。

在楼下等电梯的时,我碰见了沥川。两个人,三只拐杖,我有点想笑,觉得一切很虚妄,又很滑稽。

沥川帮我按住电梯的门,然后,我们同时走了进去。

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要替我按第十九层,我说:“不用,我去二十层。”

“你还没有完全好,就来……咳咳……上班吗?”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咳嗽,头还是没抬起来。

“不,我不上班了。”我面无表情地宣布。

微微一怔,他正想说话,“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二十层,门开了。

他按住电梯的门,让我先出去。我到了走廊的一角,看见江总的门关掉了,便叫住他:

“沥川,有件事要拜托你。”

他终于抬起头,凝视我的脸,眼底波澜骤起:“什么事?”

我从荷包里掏出两个信封:“这是我的辞职信。CGP一份,九通一份。请你代我转交给江总。”

他显然料到了什么,没有伸手去接:“辞职?为什么辞职?”

“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我淡淡地说,“然后,再出来找工作。”

一切还用得着解释吗?沥川应该看得出我脸上的恨意吧。

他的腮帮子动了动,似乎咬了咬牙,却又很克制地,公事公办地说:“也好。休息一下也好。”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问:“那你还会呆在北京吗?”

“不会,”我听见自己冷冷地说,“我明天就离开北京。”

他的脸有点发青:“那你,打算去哪里?”

“沥川,”我抬头看着他,笑得像一把刀子,“你不是要我离开你吗?现在我终于要消失了,你不觉得可喜可贺?又何必多此一举,关心我的下落?”

我把信封狠狠地塞到他的手中,回到电梯,按第十八层楼,去收拾我在办公室里的东西。

在关门的一瞬间,沥川忽然挡住电梯。

我抬头看他,心跳如鼓。他的眼神里有我无法承受的凄楚。

我暗暗地想,如果他要挽留我,哪怕只是一点暗示,哪怕口气稍微松动一下,我就原谅他,立刻原谅他。

不料,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小秋,祝你一路平安。”

然后,电梯的门,缓缓地关掉了。

我心中的另一扇门,也同时关掉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不及收拾烦乱的心绪,我花了一个小时发邮件交待我的工作,然后清理内存、删除文件、将手提交回行政部。我的最后一个email是请求艾玛将Mia送给沥川,说他肯定会收养。然后,我将沥川的咖啡杯用一张纸包着,塞进他的邮箱。将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盒。下楼,叫出租,回家。

到了公寓旁边的小卖部,我买了一盒烟。

回到公寓,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往事不堪回首,我的心千疮百孔,我的灵魂彻底幻灭。

日影渐渐西斜,月影渐渐高升。

明早的飞机,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公寓的钥匙我留在了桌上。

我睡不着,一直坐在床上流泪。

凌晨两点,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手机只响了一声,就挂掉了。

以下手打部分:

可能是打错电话了吧。

我有一点点怀疑是沥川,将手机捧在手心里等待。足足一个小时过去了,电还再也没有响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越跳越快。虽然这最有可能是沥川的电话,我却告诉自己不要接。

我已经给了他3个月的时间,我们已经结束了。沥川,你知道结束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难吗?难道,为了一个电话,一切又重新开始?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莫名其妙的焦虑起来,心跳如狂,烦躁不安,终于我无法克制的将这个号码回拨了过去。沥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只要你要我回来,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就回来。

铃声响了三下,没人接。我大怒,怀疑是不是有人恶意骚扰,紧接着,电话里进入自动留言信箱,中文的、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重复着同一句话:“你好,我是王沥川,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事请留言。”磁性的中音,充满魅力的声音。那么,是他。

我挂掉电话,再拨,一连拨了十次,终于接通了。

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很粗的男声冲着话筒大声说:“你是谁啊?”

“我找王沥川先生!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不知道谁是王沥川,”那人说,“只知道这里有个喝醉的人,电话不停的响。他是你的朋友吧!”

“喝。。。。喝醉?”我的头一下子大了,“请问您在哪里?这人是我的朋友,非常重要的朋友!请告诉我,您的地址!”

“狼欢酒吧,H大街上的那个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就在我第一次遇到沥川的那个咖啡店附近。纪桓是那里的常客,沥川以前也常去。

“知道知道!”

“你快来接他吧,看样子,他醉的不轻。”

沥川绝对不能营救,一滴也不行,不然会有性命之忧。这是RENE和霁川反复告诉我的。我已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竹器抓起手袋,冲出大门,忘记带拐杖,差点摔个跟头。我道大街上拦出租车。一进车门就交给司机200元,让他到了狼欢在门外等我。

司机在我发狂的催促侠,十五分钟之内赶到了狼欢。

酒吧不大,灯光昏暗,人来人往,人声低语。清一色的男人,有老有少,连服务生都是男的,前台乐队的鼓声覆盖了一切,有个学生模样的歌手,用淳厚的中音唱一首古老二伤感的英文情歌。很多人围在一遍,给他鼓掌。

服务生带我在一个靠墙的角落找到了沥川。他趴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小杯酒,当中有一颗橄榄。

我问服务生:“这杯酒有多少?他全喝了吗?”

服务生摇头:“这是马提尼,度数不大,也没多少,给他松来的时候酒只有这么多,他最多喝了一口。”

沥川酒量不差,绝不至于喝一口酒酒醉掉。可是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是醉了。

我轻轻的推了推他,在他耳边叫到 沥川 沥川!

他没有醒。

我又用力推了推他,他猛然抬起头,目光散乱。

“沥川?”

他微微睁开眼,迷离的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

我拍拍他的脸,又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单不算是发烧:“沥川,沥川你怎么拉?”

沥川继续不理我,又趴回了桌子上了,倒是一旁的服务生说:“醉了的人都是这样,你把他带回家,喝点浓茶醒醒酒就好了。”

“不对吧,他连一杯酒都没喝完,怎么可能醉了呢”

“他来这里找朋友的嘛,不一定只喝自己杯里的酒拉。。。。肯定是醉了,我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

我把另一张桌上的蜡烛拿过来,在沥川的脸前晃了晃。他正在出汗,满都大汗。我握了握他的手,手心都是湿的,握又去推他,他忽然开始说话了,呓语一般,一会儿是法语混着德语。。。。。好几国语言,都乱了套了。

“我说是醉了吧,都说醉话了。”服务生在一旁说。

宗旨,得先把人弄走。我说:“我已经叫好了出租车,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他扶到车上?”

“他。。。。还没付帐。”

“多少钱,我来付吧”

“我去查一下。”

过了一分钟,他走过来说:“对不起他是VIP客户,用的是年卡,你不用替他付帐。”说罢他去叫来两个大块头的保安,将沥川连扶带抱的松上了出租车。

“小姐去哪里?”司机问

港澳中心瑞士酒店

车稳稳的开了,可是沥川的样子却越来越不对劲,他原本一直胡言乱语,渐渐的开始急促的喘气,渐渐的话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了沉重、吃力的呼吸声

我拼命敲着司机的椅背,对着他大叫,大叔!不去酒店了,他。。。他不行了,得马上去医院!越快越好!

“最近的医院是协和。”司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也觉得情况严重,别是酒精中毒,这可是会死人的!

我心跳如狂,紧紧抱着沥川。喃喃的,一遍遍的叫他的名字:“沥川、沥川、沥川。。。。。。”

他浑身软绵绵的,像婴儿一样无助的靠着我。

我永寿试探他的呼吸,非常急促、非常吃力。

这当儿,我想起一个人来,连忙打手机找RENE。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安妮”

“RENE,沥川出事了,他不对劲,我正送他去医院急救,你快来,快点来”

“沥川在你那儿?我正四处找他呢,哪家医院?”

“协和”

“安妮,保持镇定,我马上就到。”

到达医院时,沥川已经完全昏迷了。一群人将他送进了急救室抢救。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医生,非常干练,迅速检查了他的身体,对手下的人吩咐:“急性呼吸衰竭。马上做器官插管,上呼吸机”

说完这话,我便被一个护士拦在了门外,她问我沥川的病史,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她了,急性肺炎,严重贫血,血型,呕吐。。。。她给了我一堆表要我填写。

我双腿发软,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几年前父亲病危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我拄着拐杖,退到墙边,紧张的大口喘气。我神色未定,急救室的门突然开了,那个中年医生叫到:“哪一位是谢小秋?”

我冲过去应到:“我.....是我。。。。”

“我是倪医生,请问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女。。。。女朋友”

“是这样,我们刚给病人做了气管插管,上了呼吸机,在拍胸片确认导管位置时,发现她的胸口有内植式中央静脉导管,单侧肺组织形态不整。这些都不在你的病史上,请问他的病情你了解多少?”

我傻掉了,结结巴巴的问:“什么内植式。。。导管?我。。。。。我不知道他的病史,他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他还有别的家属吗”

“有,有是个外国人,正往这儿赶,我这就打电话”

我拿出手机准备拨号,坎肩RENE从门外一头大汗的跑过来。我向他招手大叫“RENE快过来!这位医生需要知道沥川的病史。”

RENE急切的用英文问我“那个医生懂英文吗”

“我是翻译,你说,我来翻”

“对。对,是我糊涂了”

“ALEX是 OSTEOSARCOMA 二期。”

天哪哪壶不开提壶,其实医学词汇我多年前有专门背过,进了CGP以后,脑子就被建筑学词汇塞满了,一时转不过弯来,所幸我还知道分析词根,“OSTERO是骨,”SARCOMA 是恶性肉瘤,结合在一起指的是什么,有否专门术语来指称,就不知道了。

RENE 见我迟疑,补充了一句,“BONE CANCER(骨癌)”

我的身子猛的一晃,当的一声拐杖掉到地上,他及时扶住了我“你不要紧吧?”

我摇了摇头。RENE也太小看我了,这种时候我岂敢昏厥?

定了定神,我对一声翻译“病人曾经患有骨癌,OSTEOSARCOMA,二期”我把英文重复了一遍,协和是北京最好的医院,这里的一声对医用英语应当不陌生。

“ALEX,十七岁检查出骨癌,做了截肢手术和化疗。二十五岁那年发现肺转移,做了肺叶切除。" RENE继续说。

我麻木的翻译着,好像一个死刑犯在听最后的宣判。

“经过三年的化疗,癌症暂时控制住了,没有复发。”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说“可是,化疗的过程中,医生又发现他白细胞减少,免疫力降低,后来红细胞也渐渐减少,贫血症状明显。”

翻译到这儿,医生已经知道了大半,问道“是不是MDS?

我不知道什么是MDS,看了看RENE,RENE显然知道这个词,他点头“是的”

“哪个型?”

“RA”

医生神情凝重,将我拉到一遍,递给我一张纸,沉声说“病人病情很危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是病危通知,你签个字吧。”说完,他就回急救室了。

我接过那张纸,只觉金星乱冒,半天都看不清上面写的字,我揉揉眼镜,逼着自己往下读

病危通知单

诊断: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

尊敬的患者及家属:

你好,你的家人现在在我院接受治疗,目前病情严重,随时可能进一步恶化,危及生命,特此告知。请予以理解并积极配合医院的抢救治疗。尽管如此,我们仍会采取有效措施积极救治,如果还有其他要求,请在您接到本通知后立即告诉医生。

患者或家属签字:

交代病情医生签字:倪永康

我将通知书逐句译给RENR。RENE苦笑,说沥川像这样的病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家人和朋友的神经,除了老人以外,已经被锻炼得很坚强了。

我倒在守护室的椅子上,身子不断的发抖,震惊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RENE一直紧紧的拥抱着我,用断断续续的中文安慰我:“ALEX不会有事的,ALEX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凝视着急救室里隐约的灯影,心中默默祈祷。

无论如何,这样的等待都太可怕了,里面传来的每一个响动都让我惊恐。门上的挂钟无声的移动,每根指针都是一把剑,向我刺来。

等了很久很久,几乎半个世纪吧,墙上的指针告诉我只过了十分钟。

觉察到我的身体仍在不停的颤抖,RENE去买了一瓶果汁递给我,让我喝一口,说这样可以减轻压力。

我满头冷汗地看了他一眼,神经已紧绷得快要断掉了。我摇头拒绝,说什么也不想喝,甚至感到胃部在不停地翻腾,有一种呕吐的感觉。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深呼吸一口,捅了捅正在用含糊不清的发清的法语念着某种经文的RENE:“唉,RENE,沥川的病,你在讲详细点。”

他回过神来,反问:“刚才那些,你听了还不够?还不怕?”

“不够。你说了一大堆术语,我对付着听了个半懂。”我说:“这么说,沥川的腿,不是因为车祸?”

“是车祸发现的。”RENE说,“那年沥川的妈妈开车带他去买东西,半道上出了车祸。他妈妈死掉了,他的大腿受了轻伤,可是好久也不见好,还痛的要命,接着就查出是骨癌--恶性的。当时医生说,情况太严重了,化疗保腿和截肢的生还机会都很小。只有进行保守的放疗。”

“。。。。”

“那时,大家都以为ALEX只有几个月的活头了,一家人伤心的要命。想不到放疗之后,运气不错,ALEX的病情竟然迅速好转。于是他父亲就带他到美国去看一位名医。那位名医认为还有机会做一个大胆的手术尝试。于是,ALEX做了高位截肢。手术之后继续化疗,恢复得很好。有整整8年没有复发。在这些年中,连医生都告诉我们,ALEX的癌症已经根治。虽然走路不方便,可是,他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不必成天担心死神的降临了。”

瞬时间,故事所有的环节在我的记忆中一环一环地扣上了:“六年前,沥川突然离开我,是不是因为他的健康出了问题?”

RENE点头:“沥川每半年就会回医院做例行的检查。那一年回瑞士,他被查处癌症转移到肺部。你知道,骨癌肺转移的成活率非常低。这等于向他宣判了死刑。他说你当时正在热恋之中,只有17岁,不忍心告诉你,怕你伤心。他更不想让你看见他受苦的样子,宁愿你恨他一辈子。所以,他下定决心离开你。”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抽泣出声:“那他。。。那五年。。。。是不是过得很苦?”

RENE叹了一口气,点点头:“医生对转移的病灶进行了肺叶切除,之后他经过了整整三年的化疗。人瘦的脱了行,头发也掉光了,非常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真的,他的样子完全变了,就算你见了也不会认得他。化疗的副作用很可怕,此外,他还有骨痛,有几次,实在太痛苦,他想一死了之,却又怕他父亲和爷爷奶奶们伤心。总之。。。那三年,若不是有你的EMAIL,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下来的。”

不知不觉,我的脸上满是泪水:“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回信?至少我可以劝劝他,陪他说说话,替他宽宽心也好啊!”

“ALEX下了决心的事,是不会改变的。”RENE叹道,“ALEX德意志无比坚强,不然也不可能和癌症斗争那么多年,还是会要你走。”

我看着rene,吸了一口气,继续问:“rene,什么是mds?”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症”他说,“是一种造血细胞异常增生分化所导致的造血功能障碍。我不知道中文应当怎么翻译。”

“造血功能障碍?”我还是不懂。

“简单地说,就是一种非常难治的贫血症。可能是由于alex的长期化疗引起的。这种病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会转变成急性白血病。所以alex的免疫力特别低,生活需要特别小心。任何一次感染或出血,都 可能导致死亡。”

我想起了那次沥川跳下垃圾箱,手臂流血,他哥知道后,像发了疯似地骂他。

“因此沥川每天都要吃药?吃那些让他呕吐的药?”

“是啊,他每天早上要吃一种药,防止骨质疏松。因为骨癌和化疗使他的骨质产生了变化,很容易骨折。每天饭前三十分钟他还要空腹吃下另一种药,排铁。”

我觉得rene对这些术语的了解,只怕已让医学院的学生们羞愧了。

“排铁?为什么要排铁?”

“为了治疗mds,alex需要定期 输血。长期输血会导致体内的铁超负荷。为了防止铁中毒,alex需要服用排铁剂。这种药叫作 deferasirox,对胃和消化道 的刺激很大。吃下之后容易恶心,呕吐。”他再次叹气,“alex特别不想你知道他有 mds,因为你有晕血症,而他,动不动就要去验血,输血,严重的时候每周一次。”

“就没有一种可以完全根治的办法吗?”我着急地问,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悲情电视剧,《血凝》之类,“比如骨髓移植什么的?他不是有哥哥么?”

“骨髓移植讲究的是hla的位点配型。霁川很愿意捐骨髓,可是他的骨髓不合适。就算移植了,成功率也很低。ALEX已经申请了骨髓移植,可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配型。”可能是被我问累了,RENE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的看自己的大拇指去了。

我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了字,看见一位60左右的男人,满头银发,匆匆向急救室走来,边走边穿白大褂。RENE站起来,向他迎了过去:“DR.GONG!”

那人似曾相识,仔细再看时,我们猛然想起他就是几年前和沥川在咖啡馆沥喝咖啡的老人,我还记得沥川叫他龚先生。

那人站住,冲我点了一下头,对RENE直接说英语:“怎么样?正在抢救?”

“恩,”RENE说,“室感染性休克,急性呼吸衰竭。”

“是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吗?”

“可能是。这一段时间他咳嗽得很厉害,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还冲我发火。估计是心情不好。”

“我先进去看看再说。”说完,他就到急救室去了。

我问RENE这人是谁。

“哦,他是协和医院的龚启弦教授,重病监护科的主任,是沥川在北京的主治大夫,以前沥川的父亲在中国心脏病发作,龚教授曾救过他的命,所以结下了很深的友谊。刚才你给我打电话之后,我立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过来一下。他对沥川的病情非常熟悉---”

正说着,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龚启弦走了出来。

我和RENE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样?”

“情况暂时稳定。已经把他送进ICU继续观察。目前沥川靠呼吸机维持呼吸,靠升压药维持血压。为了上呼吸机,我们用了镇静剂,所以他还是不省人事---这回幸亏送来的及时。”

我和RENE更换了衣服、戴上了口罩,经过一道道严格的消毒程序,一起进入ICU病房。果然和我梦见的一样,沥川半躺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奇*.*书^网全身上下插满管子。

“你们可以在旁边陪伴,不过,不要动他。会有来护理专门的护士来护理。我建议你们坐一会就走,明天再来。反正不撤掉呼吸机,他不会清醒,你们也帮不上任何的忙。”他指着一旁的两个沙发,示意我们做下,“我还有一个病人在2楼,过会再来,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RENE看着我的腿,终于问:“安妮,你的腿怎么了?”

“我出了车祸---骨折。沥川没有告诉你,是吗?”

“没有。”RENE说,“难怪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跟吃了火药似的。天天晚上拉我去逛酒吧。他又不能喝酒,就坐在酒吧里发呆,整晚整晚地不说话。后来我要读资料就没再陪他,他经常自己去。”

“我知道,”我叹息,“他的心很苦---他太会折磨自己了。 ICU病房只允许有一位陪客,RENE对我说:“你的伤没完全好,不如我们都回去,明天早上再来看他吧。”

沥川在ICU一共躺了七天。第三天血压才开始稳定,医生撤掉了升压药。第七天呼吸功能才有好转,撤掉了呼吸机,镇静剂一停,沥川很快就苏醒了,可是他一时还不怎么能说话,他看见了我,指间微动,我紧紧的握住他的手。

我陪了沥川七天七夜,除了吃饭、上厕所,没离开过ICU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都是在沙发上打盹。RENE白天过来看我,觉得我不可理喻。他说沥川在瑞士一切都有护士,家里人和亲戚不过是轮流地去看他,陪他说说话什么的。大家都很忙,沥川住院又是家常便饭,看完病人大家就各忙各的去了,没有谁像我这样,不分昼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他说我纯粹是瞎操心,浪费时间。

咱这叫中国式关心,你懂嘛?我抢白了一句。

“所以我每天都来看你,我觉得ALEX不需要我看,你需要。”RENE调侃道。

我问RENE:“霁川知不知道沥川又病了?”RENE摇头:“我可不敢告诉霁川,那个暴君。如果他知道ALEX又躺进了ICU,肯定在第一时间弄回苏黎世软禁起来,他们哥俩又要大吵大闹,以前大家都还向着沥川,这一回肯定不会了,全家都要对ALEX宣战。”

我迷惑了:“为什么呀?”

“你们这对傻鸳鸯,ALEX为了你向全家人宣布他不再回瑞士了,他说他自己时日不多,愿意死在中国,葬在北京,他已选好墓址,连墓碑上的话都选好了。”RENE闭上眼,好像面前有一副棺材,然后用牧师的声音说:“这里睡着王沥川,生在瑞士,学在美国,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所以死在中国,阿门。”

仿佛为了配合RENE的剧情,床上的沥川一动不动,双眸紧闭,平静安详,我无限心酸。

苏醒的时候沥川很虚弱,还不怎么能说话,虽然不需要呼吸机,仍需要吸氧,护士在他身边忙来忙去,我双腿盘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继续打盹,大约过了一个小时,ICU里又送进来一个病人,大声地呻吟,把我吵醒了,睁开眼,我看见护士正在帮沥川翻身,他的皮肤苍白,没有半分生气,身上缠绕着各种管子,翻好身后,护士用酒精擦拭他身体受压的部分,我过去将床铺弄平整,协助护士将几个枕头塞在沥川的背后。

“RENE,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呆一会。每次见到沥川,沥川都让我走。现在,让我好好地陪陪他吧。”

我在沥川的身边,一直坐到天亮。其实,我没什么可担心的。合适每隔十五分钟过来根据血压调整强心剂(升压药)的剂量,每隔一个小时观察他的排尿量,每隔两个小时替他翻一次身。沥川的嘴半闭着,一根四十厘米长的软管从口腔一直插到他器官的底端,胸膛在呼吸机的支持下,缓缓奇虎。我看见一个护士走进来,检查了他的情况,又将另一根几乎同样长短的软管插进去,定期吸痰。这么痛苦的程序,床上的沥川看似毫无知觉。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发出幽幽的蓝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蓝光其实来自于呼吸机上的显示,上面的字数不断地跳动着,很生动、很欢快,好像某部动画片。这一夜,我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沥川,看着他蜡像般地躺着,生命的迹象仿佛消失了一样,我忍不住每隔一个小时,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又摸摸他的脸,以确信他还好好地活着。

早上五点,那个龚医生进来了,对我说:“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或者至少吃点东西。二楼又餐厅。”

我对他笑了笑:“不了,我不饿。”

从小到大,我都不怎么相信机器。我仔细聆听呼吸机的声音,怀疑它会出故障,不在供给沥川氧气;又怀疑那个四十厘米的软管会不会被堵住,让沥川窒息。我观察点滴的数量,怕它太快,又怕 它太慢。每次蜂鸣器一响,我都以第一时间冲向护士,弄的他们有点烦我。

正在此时,沥川突然张口对着护士耳语了几句,护士没听清,他又说了一次,护士就离开了。我们相互对视着,一时间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so,你是,我的家属,”语气很轻,声音嘶哑,几乎每个字都要重音.“Since when?”(从何时开始的?)

没想到一睁开眼的立场就那么咄咄逼人,我蓦然失语了。

“不是说,你,要离开北京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为什么,还没走?”

“你能少说几句不?”我没心情也没胆子和刚刚抢救过来的病人斗嘴。

护士长来了,尴尬地对我说:“对不起,谢小姐。这位病人说你不是他的家属,要求你立即离开ICU.”

我站起来,怒极攻心,几乎想掐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我的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护士长及时地扶住了我,将一旁的拐杖递过来。我气得手直哆嗦,拾起沙发上的手袋,将床边小柜上的手表、手机、钥匙、口杯一股脑地收进袋中。

护士长忍不住替我解释:“王先生,您可能不大了解情况。您是这位女士送来急诊的。她在这里守了你七天七夜,几乎没合眼。您说,她不是家属。”她指着对面房间里躺着的一位老人,嗓音有点激动:“看见那位老爷子了吗?他的三个儿子都来了,在病床前面,为医药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跺跺脚,一刻钟工夫,全走光了。他们倒真是亲人,您说是家属吗?”

沥川不为所动,双目直视天花板,沉重地喘气:“我要她。。。。。。立即离开。”

5月4日手打八千三百字~~(小夜整理)

他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蜂鸣器顿时一阵乱叫。一群护士冲进来,为首的是值班医生。

护士长连忙对我说:“谢小姐,病人情绪不佳,情况也不好,你还是回避吧。”说罢,她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出了ICU。过了一个小时,护士长出来了。见我仍旧守在门外,也不坐,撑着拐杖伸长脖子外里看,苦笑着摇摇头。

“他怎么样?没事吧?”我赶紧问。

“暂时脱离危险。我们已经把他转入普通病房了。你还是回家歇会吧,至少好好地睡一觉。”

“哪个病房?”我问。

“407。”

“我去看看。”我拔腿就走。

“唉-----”身后再次传来护士长的叹息。

407是单间隔离病房。

我悄悄地走进去,一位沥川睡着了。不料,他竟睁着眼,迅速地发现了我。迟疑片刻, 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Hi,”我心疼坏了,顾不得他生气,声音不知不觉地温柔了,“你觉得好些了吗?”

他张嘴说了几个字,我听不清,把耳朵凑到他面前。

他说:“回去。。。。。。睡觉。”

到底还是顾念我,我心头微微一暖,眼眶顿时发红:“我哪儿也去不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我有......护士。”

“我知道。”

不知哪里闪过一阵疼痛,他用力咬了咬牙,身子卷起来,手紧紧地拽住床单,出了一头冷汗。

“不舒服吗?”我紧张地看着他“我去叫医生。”

“不......”他急促地喘气,又似被痰堵住,想咳嗽,又咳不出,胸口发出嘶鸣之声,脸顿时憋得通红。

我冲出去叫护士,护士进来,摇高了床被,半抱着他,轻轻地拍打他的背,助他排痰。折腾了十几分钟,他精疲力竭,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我本已疲惫不堪,见他像婴儿般虚弱无助,由人摆布,仿佛随时都可能出事,一时间又急又怕,睡意全无。我去二楼餐厅吃了点东西,又喝了杯滚烫的咖啡。回来时,在病房里看见了Rene.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穿着护工的衣服。

“Rene,这位是?”我端着咖啡,顾不得黎苗,指着那个小伙子问道。

“江浩天先生给介绍了一位护工,他叫小穆。他父亲重病时是他照料的,非常专业,也非常仔细。我怕护士们忙不过来。再说,Alex病起来不好伺候,脾气特大,还闹别扭。在苏黎世的时候他就把Leo和他爸爸折腾的够呛。就他爷爷有时过来吼他两句,还管用。”

我莞尔,这段描述完全符合沥川在我心中的印象。沥川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虚弱,尤其是我。在这一方面,他异常顽固,我已领教多次了。

“嗨,小秋,你的黑眼圈太吓人了,快回家睡一会吧。这里有我,你明天再来。”

我坚决摇头:“我不放心,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你已经七天七夜没好好睡了。”Rene观察我的脸,“别沥川的病好了,你倒下了。”

“不是我不想睡,可是,万一阿生了什么意外......”我的嗓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我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Rene想了想,说:“这样吧。ICU房外有家属休息室,你去那儿休息吧。”

“Rene,”我突然说,“我得洗个澡。”

RENE开车送我回沥川的宾馆,在路上我随便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我在浴室里匆忙地洗浴了一番之后,又被RENE送回了医院的家属休息室。

我和衣而卧,睡了整整16个小时。睁开眼,我发现RENE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

他的目光是湛蓝的,奇怪,这个人怎么擅离职守?不去守着沥川,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需要和你谈一谈。”他说,“不代表我自己,代表ALEX。”

我坐直起来,找了把梳子梳头。

“ALEX希望你立即离开北京,由我来送你去机场。”这话的口气好像是警方人员要把间谍递解出境,我心一烦,手用力一拽,拽断了一小把头发,语气强硬了,“你打算怎么送我去机场?绑架?”

“安妮,ALEX的一直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如果他能改变,你们俩也不会受这么多年的罪。”

“我的意志也是不可以轻易改变的。”

“他不愿意见你,也没力争论。我想,”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很莫测,“在这种时候,你还是不要和他争辩了。你的公寓在哪里?行李早已准备还了吧?你打算去哪个城市?我给你买机票,还有---”

“你别劝我了。沥川现在这样子,随时都可能挂掉。你想让我这时走?不可能。”我尽量保持镇定,“活着,我要等到他康复;死了,我也要跟尸体告别。”

Rene一脸的无可奈何:“你知道,泵人有权利不让你探视。”

“我也有权利在门外等着。”说罢,我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洗手间,洗脸、梳头、化妆、更衣。然后,我去餐厅吃了一顿饭,香辣鸡块加红烧牛肉。吃完了我端着一大杯浓咖啡,哪里一本杂志,盘腿坐在407门外的地板上。

RENE 看着我,恨不得拔自己的头发:“你这是干什么?静坐示威?”

“练瑜伽。你不让啊?”

他深深地叹气,将我从地上拉起来:“进去吧,他要见你。”

推开门,我看见小穆正用轮椅将沥川从洗手间里移出来,送回床上。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药水,检查点滴的情况。

不知是错觉还是窗外的阳光太明媚,沥川的气色比在ICU时好了很多,只是他七天粒米未进,瘦的有些刺目。他的胸口半敞着,一个纽扣型的针管直接插在锁骨下方一个微微鼓出的、硬币大小的肿块上。在ICU时Rene告诉我,这个急救室“内植式中央静脉导管”,是手术植入皮下的一个输液装置,以前用于化疗。由于沥川有凝血功能障碍,需要长期输血,传统软针穿刺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也靠这个来输液。其实在瑞士时我就发现了这个肿块,因我当时沥川不那么瘦,所以不那么明显。而且,沥川很容易过敏,我还以为是过敏引起的大包,不敢多碰。问过他,他遮掩过去了。

我想起刚才吃过的红烧肉,也许沥川能喝点粥,便问护士:“他能吃东西吗?”

护士摇头,用一种专业的语气说:“病人吞咽有困难,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靠营养液维持。你没看见他还插着胃管鼻饲吗?”

看得出沥川想和我单独说话,他的眼光闪闪,默默地等待护士离开。偏偏那个护士不肯走,他他身上的管子、针头检查了一遍一遍,有给他量耳温、量血压。她问他冷不冷,不顾沥川摇头,给他换了一条刚刚烘暖的坛子,有细心地替他掖好。

没办法,沥川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不放电也有电。

我在一旁站着,耐心地等着护士照料完毕,做了记录,终于离去。

“Hi”一直睡眸若睡的他,忽然抬起头来凝视我,“昨天睡得好吗?”

我觉得,他的口气有些生疏。这种时候,沥川绝对不愿意看见我。

“挺好,睡了十六个小时。刚才到餐厅里好好地吃了一顿,红烧牛肉。”我还以为刚才的事生气,脸上不知为什么,竟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眸中掠过一丝怀疑,反问:“你不是吃素吗?”

“改了,吃太多素,人会、、、、会没力气。”没油没盐的句子,我居然都说得嗓音发颤,好像当庭作证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他听了生气,会昏厥过去。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腿上。

“腿好些了吗?”他黯然地说,“为什么、、、、、”他突然垂下头,没说下去。

“已经好了,只是肌肉还需要一段时间。别盯着这拐杖,我是觉得很酷才用的,其实没它我也能走。”

“别骗我了,”他说,“就你骨折过啊。”

我愣了愣,继而释然。沥川的心态和我是一样的,不是吗?我们谁也不愿意让对方知道自己有病,看见自己受罪。

“难受吗?”他又问。

“什么难受?”

“一个人独自住在医院里。”他喃喃地道,“像我这样,一袋又一袋地吊着点滴。我以为,这回你总该恨我了吧。”

“不难受,也不恨。呵呵,我天天看《雍正王朝》来着,还复习了全套的金庸。对了,那电视剧挺好看的,我买了全套的碟子,等你出院了我赔你再看一遍,好不好?”我想让语气显得快活点,说出来,又嫌夸张了。

“出院?”他哼了一声,嘴角漾出一丝苦笑,“这些年,我住院的时间比出院的时间还长。我爷爷居然对我说,在家养病也是一种重要的工作。”

“……”这话有点逗,我想笑又不敢笑,终究还是笑了。

“这么说,那个博士,对你还不错。”

“是啊,对我挺好的。”我半天玩笑,其实说的也是实话。

他的腮帮子动了动,手用力拧着床单,仿佛咬牙切齿:“不会骑摩托就别骑,我真想揍他!”

我暗笑,不动声色。

“过来,小秋,”他轻轻伸出手,“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们的距离很近,我却走了好几步。到了床边,他握住我的手,将它放到自己的怀里,微微的心跳闪电般传入我的指尖。他的额头淡然无光,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搭下来,脸孔深陷,气息微弱的拂着,那样稀薄、那样无力,带着几分消毒水的味道。

“离开这里,好吗?”沥川很少求我,这种纯粹祈求的语气,从来没用过。

“不好”我的回答坚决又果断。

大当然预料到,无奈地看着我:“RENE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病情,对吗?”

我点点头。

“他说的,其实只是阳光的那一面。”

“什么?”我傻眼了。——骨癌、MDS、截肢、肺叶切除、化疗……这还叫阳光啊?

“他没有告诉你,我的癌症复发的可能性很大。我是混血的亚洲人种,骨髓配型也非常难找。现在我的抵抗力几乎全线崩溃,已经支持不了多久、、、、、别瞪我,根我没关系。我真的已经很小心了,按时吃药、定期输血、注意营养、医生说什么我听什么。可是,情况仍然在恶化。你千万不要对我的未来抱太多乐观的想法。”

沥川的语气非常漠然,好想他自己是医生,在说别人的病情。我暗暗地想,这么多年病下来,一波又一波的治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承受这一切,需要一个多么强大德意志啊!而我和他的那一点点短暂的欢乐,又该是多么的珍贵。沥川那么地需要爱和支持,却又那么坚决地拒绝我,他的固执真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忍不住嚷嚷:“小心?你这叫小心啊?你跳垃圾垃圾箱割破手、冒雨和我吵架、去酒吧喝酒,吐的要死还要逞强---这一切都说明,你不会照顾自己。”

“小秋,”大约说多了话,他疲惫的咳嗽一声,眸光转暗,“如果癌症转移,继续转移到肺,我已经切除了大半个肺,没有什么退路了。如果是骨转移,我会被截肢。我绝不同意再做任何截肢手术。MDS继续恶化,是急性白血病,死亡率很高。等待骨髓配型,遥遥无期。就是配上了,也不是一了百了,还会有层出不穷的并发症。你还想听更多吗?”

“你继续说------”

他低头沉默半晌,定定地看着我:“治疗期间,我们不能要孩子,也许永远不能有。经过多次化疗......我可能......可能会令你生出外星人。”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定是沥川最大的心结。我一直和沥川说我喜欢孩子,喜欢很多孩子,发誓要给他们足够的母爱。

“不要就不要,咱们可以领养。我还省事儿呢,我特怕疼!”我再笨也知道保住了分母才有分子。没有沥川,我什么都没了,还谈什么孩子。

“怎么?”他张口结舌了,“听了这么多,你一点也不害怕?”

“不害怕。”

“我答应你,小秋,如果你......”说的太急,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过来十秒钟,方能继续,“如果你现在离开北京,我一定努力地活下去。”

“不,我不离开北京。我喜欢北京。”

“那好,你留在北京,我去别的城市。”

“你去哪儿我都跟着,别想甩掉我。”

他苦恼地看着我,脸是灰色的,头大如斗的样子。

“小秋,”他抚摸着我的脸,蒙住我的眼睛,用催眠术般动听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你只有二十四岁啊。二十四岁的女孩子,如花似玉,多少男人愿意珍宝般地把你捧在手心里。你不必跟着我这半死的人去混日子。除了痛苦、担心和恐惧,我什么也不能给你。你应当有个幸福完整的人生、一份长久的爱、嫁一个可以呵护你一辈子的男人。或者至少你受欺负了,他可以为你去打架......”

“沥川”我瞪着他,“既然知道‘如花似玉’这个词,你少耽误我点,好不好??再说,我本来已是要走的,是你自己给我打的电话。所以,是你球员我留下的,”

“我?”他眉头凝成一团,“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

“辞职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没给你打过电话。”他肯定地摇头。

“你打了。”

“我没打,”他说,“绝对没有打。”

我给他看来电显示:“这是不是你的号码?”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愣了愣,说:“我真的没打。我当时觉得有点不舒服,想给Rene打电话,刚按下键就觉得反胃,于是扔掉手机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我不大舒服,趴在桌上睡着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

我张大嘴,额头亮晶晶的,被打击了:“这么说,你是按错了键?”

他的眼睛像两只冰雹子:“恐怕是的。”

“我问你,Rene是‘R’,我是'X',中间差多少个字母?”

“在我的手机里 你是‘Q’,秋。”

我找到他的手机,打开通讯薄,果然,我的名字是Qiu,正好排在Rene的前面,两个号码挨在一起。

我气馁了:“沥川同学,你就不能浪漫点?就算不浪漫,你也得给我一个浪漫的回忆不是吗?”

“我觉得,得实事求是。”

他配备地应付着我们的谈话,配备地呼吸着,那只握着我的手,渐渐变得没有任何力道,最后,像块石子似的坠在我手中。

“歇一会吧,”我拖着他的腰,给他垫了一个枕头,“等你好些了咱们再讨论吧。”

他闭上眼,静静地喘息了十分钟,忽然说:“这样吧。如果我还活着,你跟我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你答应我以最快的速度move on.这个------你总不难做到吧?”

哦!沥川!我的脸绯红了,拼命地点头:“我答应你!”

他的头微微侧过来,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你说话,算话?”

“我发誓!如果你死了,我马上move on ,两年之内就把自己嫁掉,决不当寡妇!”

他默默地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安慰,又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忧伤:“小秋,我累了,想休息了。”

接下来的那三天,我天天陪着沥川,他睡着了我才离开医院,天没亮他还没醒,我又赶过来了。大约是觉得我不可救药,那天谈话之后,沥川忽然变得寡言少语,像个小孩子一样有着我和小穆照顾他。在床上躺了十来天,他手脚都纤细了,坐起来都会头昏。医生说他的病情没什么大的起色,又说这回的感染大伤了元气,他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了。除了输液之外,他还需要输红细胞和血小板。终于一天里有那么一两个小时不用输液时,我推着沥川到楼下花园区散步,晒晒太阳。

每天我和小穆都会在床边帮助沥川活动关节。依照护士的指点,认真地活动他的胳膊和腿。沥川一直拒绝让我干这些事,我吧理他,他没办法,眉头就一直皱着,满心的不情愿。之后,他又坚持独自去洗手间,被医生劝了一顿,但终究抵不过他的固执,改由小穆陪着进去。小穆只好将他抱上轮椅,然后将氧气、点滴、鼻饲等仪器搬出来,挂在椅后。等到好不易进了洗手间,没过一秒钟,沥川就昏迷了。护士们赶进来将他送回床上,一群人围着他忙乱了好一阵子,他才苏醒。看见我,神态漠然,眼底里尽是难看可恼怒。他还是会礼貌地说话,声音却是虚无缥缈的。听了的人都知道,他不想理睬任何人。

我心里明白,沥川一直拒绝我,因为他宁死也绝不愿意我看到这一切。所以,每到3这个时候,我都找理由去餐厅喝咖啡,让小穆独自护理他。

到了周四,沥川忽然谈问我:“那个《雍正王朝》真的好看吗?”除了躺着就是躺着,沥川这十天无事可干,可能是太无聊了吧!

我灵机一动,说:“想看么?碟片就在我的公寓里。在笔记本电脑里就能放呀!我这就去取!咱们一起看,不懂的地方我来翻译!”

他用力地点头:“想看。”

我拿着手袋出了医院,打出租车,去了公寓。

沥川出事的 第二天,房东打电话来为么我,为什么他的房子里还有我的行李。我连忙托Rene去帮我多交了两个月的租金。回去打开行李才想起来,那套碟子和我所有的书,已经装箱运到昆明我姨妈那儿去了。我只好拿着笔记本电脑,打出租车去了电子商厦买新的。所幸《雍正王朝》是畅销剧,到处都有卖的。买了它, 我同时还买了一些别的连续剧,统统装进一个大包里,兴冲冲地赶回医院。打开407的门,沥川的床是空的。

我立即去忽视值班室问沥川的去向。她们说,可能是小穆推着他到花园散步去了。

我下楼去花园,花园很大,里面有很多人。不少病人都由家属或护工陪着在晒太阳。沥川应当很显眼,我通常一眼就能看见他。可是我找了一大圈,没找着。可能正好他们回病房,错过了吧。

我坐电梯赶回407,病房仍然是空的。这回护士也着急了,问我:“病人忙上要点滴了。小穆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

另一个护士说:“会不会去了活动室?”

康复活动室在二楼,里面有人打牌、下棋、看电视,是病人娱乐的地方,可是,沥川和我一样,从来不爱凑热闹。

我口里虽说不会,还是和两位护士去活动室里找了一圈,果然不在。

末了,她们又说:“会不会去了一楼的洗手间?”

这倒是有可能。

也许了沥川在半路上突然想方便,即使有小穆的照顾,他也需要花很长时间来完成。我们检查了每一个厕所,仍旧没有下落。意识到情况不妙,大家面面相觑,脸色都青了。

5.5日手打六千三百字——————————————————————————————————

我拿着手袋出了医院,打出租车,去了公寓。

沥川出事的第二天,房东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他的房子里还有我的行李。我连忙托人去帮我多交了两个月的租金。回去打开行李才想起来,那套碟子和我所有的书,已经装箱运到昆明姨妈那儿去了。我只好拿着笔记本电脑,打出租车去电子商厦买新的,所幸《雍正王朝》是畅销剧,到处都有卖的。买了它,我同时还买了一些别的连续剧。统统装进一个大包里,兴冲冲地赶回医院。打开407的门,沥川的床是空的。

我立即去护士值班室问沥川的去向。她们说,可能是小穆推着他到花园散步去了。

我下楼去花园,花园很大,时面有很多人,不少病都由家属或护士陪着晒太阳,沥川应当很显眼,我通常一眼就能看见他。可是我找了一大圈,没找着,可能正好他们回病房,错过了吧。

我坐电梯赶回407,病房仍然是空的,这回护士也着急了,问我:“病人马上要点滴了,小穆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回?”

另一个护士说:“会不会去了活动室?”

康复活动室在二楼,里面有人打牌、下棋、看电视,是病人娱乐的地方,可是,沥川和我一样,从来不爱凑热闹。

我口里虽说不会,还是和两位护士云活动室里找了一圈,果然不在。

末了,她们又说:“会不会去了哪一层楼的洗手间?”

这倒是有可能。

也许沥川在半路上突然想方便,即使有小穆的照顾,他也需要花很长时间来完成,我们检查了每一个厕所,仍旧没有下落,意识到情况不妙,大家面面相觑,脸色都青了。

我们冲回到值班室查小穆的手机,发现小穆没有手机只有BB机,怎么呼叫也没有回音。

一个人说:“门房进出有记录,快去门房查一下。”

我们以第一速度冲到了住院部的门房,在那里查到了沥川的签名,在出门原因那一栏里,有一行字:“外出十五分钟购物,病人,王历川,护工,穆小柱。”

简体中文,还有一个错别字,绝对不是沥川的笔迹。

女护士跺跺脚,说:“购物?这两人究竟想买什么啊!”

我打Rene的手机,响了五声才接通。

“小秋?”

“Rene,沥川在你那儿吗?”

“沥川?怎么可能?我在国家图书馆。”

“沥川不见了!”

“什么?不可能!他现在根本不能走路!”

“小穆也跟着失踪了。”我带着哭腔简要地说了大致的情况。

“你继续找,我马上赶过来。”赶过来的还有CGP的两位老总,江浩天和张庆辉。

“医院里找遍了,没人。”我说,“护士组派人去附近的商场也找过了。”

江浩天点点头:“小秋你先别着急,我打了电话给小穆的室友,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小穆没和他谈起任何可疑的事。”

“会不会是绑架?”Rene在一旁通话,急着满头大汗。

“小穆的人品非常可靠,不然我也不会介绍给你,他在我家照顾我父亲,酬劳不低,在这里照顾王先生,你们开的工资更高于他的想象,他不会挺而走险,如果真是绑架,他也会留言勒索。”

Rene对着手机用法语急切地说了很多话后,挂上手机,问我:“小秋,沥川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比如情绪低落,烦躁不安?他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了吗?”

我闭上眼睛,回忆,如果我还活着,你跟我在一起。如果我死了,你答应我以最快的速度move on,这个,你总不难做到到?——我累了,想休息了。

我抬起头,呆呆地看着Rene,舌头打颤:“是的,他说,他有一次说,如果他死了,希望我答应他以最快的速度move on,又说他累了,想休息。”

Rene怔怔地看着我:“什么时候说的?”

“三、三天前。”

“你答应了?”

“我发了誓……”忽然间,金星乱冒,面前的人影变得模糊起来,Rene一把抓住我,吼道:“小秋!你得镇定!如果这时还有人能找到沥川,这个人只可能是你!”

我定了定神,心跳太快,出了一身冷汗。

看到我脸色不对,几乎崩溃,张庆辉到餐厅去给我买了杯又浓又苦的咖啡。

Rene说:“Alex不可能走太远,他基本上不能动,小穆带着他走,也不会很方便,他们现在,一定还在附近。”

这个道理谁不知道?可是,这是北京啊!北京太大了,出门就是出租车和地铁,四通八达,饭店、旅馆不计其数。如果沥川选择一个地方藏起来,几乎是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找到。

只有江浩天最沉着:“现在我们兵分几路,庆辉你去报警,看看警方可不可以帮忙查找各个旅馆近一个小时内的登记情况。我和王先生的秘书小薇分头给王先生认识的所有客户及往来友人打电话,寻问线索。小秋和Rene你们回忆一下,按照王先生的生活习惯,他在北京还有什么熟人和朋友,有什么地方他最有可能去,此外,清理一下他的衣物。他带走了些什么。钱包带了吗?手机带了吗?护照带了吗?”

我听罢直奔沥川的病房,到衣柜里一找,果然,沥川带走了他的一个包,里面有他的护照、钱包和手机。那么,我猜对了——沥川是故意要走的了。

我呆呆地看着点滴架上吊着的药液,旧的一瓶滴完了,新的一瓶还没打开,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同时,护士换班。

他支开了我,我真傻,不知是计,还在商场里挑了半天,想多给他买些影碟。

我立即给龙泽花园打电话,保安说,没见到过沥川,沥川从龙泽搬走已经好几年了,她不相信,请求他亲自到最顶层去查看,他带着手机上去,查了第五十层,又查了第四十九层,都说没有。

我给纪桓打电话,问他最近是否和沥川联系过,他说一个月前倒是和他一起在狼欢喝过一次茶,最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从电话本上查到了江横溪和叶季连的号码,那个开画廊的夫妇,他们是我唯一知道的,除了纪桓之外,沥川在北京的熟人,我打电话询问,他们都说有好几年没见到沥川了,他们俩实际上是霁川的朋友。

Rene不怎么会说中文,着急起来错得更多,他只好在一边看我打电话。

一小时之后,张庆辉打电话过来,说他打公安局的朋友查了,附近五公里以内的所有旅馆都没有一个叫王沥川或者穆小柱的客人前来登记。

过了一会儿,沥川的主治医生龚启弦亦闻讯而来,Rene跟他说了发生的事。他问:“龚医生,您看以Alex目前的情况,如果他不治疗、不打点滴、不输血、不进行鼻饲,可以维持多久?”

龚启弦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你们最好今天就找到他,以沥川的情况,绝对挺不过三天,他自己的病就不用说了,吞咽还成问题,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你说说看,一个人不能喝水,能挺几天?”

我颓然坐倒。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江浩天过来说,查了沥川留给小薇的通讯录,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沥川有五年不在北京,回来的时候一直生着病,几乎没跟什么人联系过,为防遗漏,他们连关系很远的,平时不怎么和CGP联络的客户都问过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Rene:“沥川有没有可能跟苏黎世的家人打电话?”

Rene摇头:“我让霁川侧面地询问过了,都没有,他父亲目前在香港,心脏不太好,爷爷奶奶的身体这几年也不行,我们还不敢通知他们,霁川明早到北京。”

我拿了手机,开着Rene租来的车,在北京城的大街上乱逛。

我去了一切曾经和沥川一起走过的地方,我们一起散步的公园,买菜的商场,喜欢去的咖啡馆,电影院,餐厅及图书城。没有他的影子。沥川坐着轮椅,而且还有人推着,如果他真的在这些地方出现,很容易被我找到。

夜晚悄悄来临,仍然没有任何进展,沥川也根本没有回医院。

我加满汽油,在夜色中,一趟一趟地在大街小巷上彷徨。

我找到了小穆在北京的住处,他的室友让我查看了他的卧室,小穆很爱干净,卧室整整齐齐,生活非常节俭,室友说他挺能干的,就是家里穷,高中没毕业。他的家在陕西的一个偏远农村,有一个妹妹务农,妈妈改嫁了,父亲重病在床,由他妹妹照顾着,巨大的药费像个无底洞,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很需要钱,马不停蹄地工作。

显然,小穆也是有准备的,他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通讯录或地址,连垃圾桶都是空的。早上,他一如既往地去医院,就再也没回家。

出了小穆住处,我开车继续在大街上转,直到凌晨,回到医院,发现江浩天、张庆辉、Rene和龚先生都在那里等着我,大家互相看了看,又互相摇了摇头,没有新的消息,只有更多的绝望。

龚先生说:“我托人查了北京所有医院的急诊室,没有沥川的下落。”

Rene苦笑:“沥川如果决定离开医院,就不会再进任何急诊室了。”

上午十点,霁川到了。

他从罗马赶过来,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包,一脸的疲惫和憔悴。

霁川与沥川相貌很相似,可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相似过,以至于一眼看见他,一直保持镇定的我立即泪流满面,痛哭失声。

他过来拥抱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小秋,别放弃,就算倾其所有,我们也要找到沥川!”

大家继续商量。

霁川说,他打电话去银行查了沥川的信用卡和银行卡,在离开医院不久,沥川在北京的几个提款机取出了大量的现金,显然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去向,如果直接用信用卡消费,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虽然毫无线索,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猜测和新一轮的搜索,大家兵分四路,寻找各种可能性,一直忙碌到晚上,仍是一无所获,回到医院碰头,人人面色沉重,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陈律师。

我不知道陈东村与沥川是什么关系,可是沥川让他经手自己的房产和支票,显见是非常信任的,沥川时时提醒我不要每月再交钱给他,显然,这个陈律师和他保持着相当稳定的联系。我一直以为沥川认识陈东村是因为他的事务所与CGP有业务关系,相信江浩天早已打电话问过他了。

当我问起江浩天是否打过电话时,他却微微一愣,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也从来没听沥川提起过,CGP和陈东村没有任何业务关系。

我立即拨通了陈东村的手机。

“你好。”

“陈先生,我是谢小秋。”

“啊,小秋,怎么样?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是这样,您最近和沥川有联系吗?”

“有啊,昨天他还给我打过电话呢。”

我的心咚咚直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他给你打过电话?”

“是啊,我一直以为他在瑞士,想不到他在北京。”

“打电话找你什么事?”

“他让我帮他订一趟商务专机。”

“商务专机?去哪里?”

“他说有个紧急的业务,要在一两个小时之内赶去昆明。”

“你……你帮他办了?”

“不是很好办,不过,我有个朋友专干这个的,沥川又出了很好的价钱,所以很快就谈妥了,支票都是从我这儿出的,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沥川是癌症病人,最近抢救过一次,几乎病危,他昨天从医院失踪了。”

“我的天!他不会是……”

“请你告诉我,你那位朋友的电话,我要向他打听沥川的下落。”听到此对话,大家的脸上均显喜色。

陈东村立即告诉了我,他的朋友老蔡的手机。打电话去问时,那位蔡先生说,沥川和小穆的确是坐商务包机去了昆明。沥川看上去病得不轻,在飞机上一个字也没说,什么也没吃。一切交接均由小穆代理,他们下了飞机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霁川夺过话筒问道:“老蔡,你的包机能马上再去一趟昆明吗?价钱你说了算。”

早上七点,我们一行人到了昆明。

已是立秋天气,初晨的薄雾中带着一丝寒气。

昆明虽然比北京小,可也是大城市,有六百万人口。

霁川和Rene则更加茫然,他们从没来过昆明,在机场他们双双问我:“小秋,你说,沥川会去哪里?”

我想了想,说:“个旧。”

沥川是个浪漫的人,曾多次向我问起我的家乡,问起我的小时候的生活,他说,他来过个旧,去过我的高中,从我家门口路过,可惜没有机会拜访我的家,认识我的父亲和弟弟。为此,他特地复制了很多张我小时候的照片和家人的合影。

我想,如果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也许就是这个吧。

昆明距个旧有318公里,我们租了一辆小巴,走石林高速公路转326国防公路,三个半小时到达个旧。

一路上龚先生都在摇头,说以沥川的身体,挺得过三个小时的飞机,绝对挺不过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何况,这地方小,医院也小,抢救病人很成问题。

汽车将我们带到金河宾馆,放下行李我们就借了一本厚厚的电话簿,查问每一家宾馆和酒店,是否有一个叫沥川的人入住,半个小时之内,所有的大的宾馆全部问遍,查无此人。我又发动舅舅替我四处打听小一点的旅店。

怀疑沥川会借住小镇上的私人房屋,我和霁川在我家附近的街道上一家一家地敲门询问,没有消息。

我只好又带他去了南池高中的那条街,一家一家地打听。也没有结果。

一趟趟地敲门问下来,就已经到了黄昏,虽然沥川极不可能坐长途客运,我还是去了长途客运站,找所有的司机一个一个地问,有否看见像沥川那样的人乘车。大家都说没有。

晚上,龚先生带我去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室,看看小穆有否良心发现,送沥川去医院。没有。

大家心急如焚,不敢看龚先生的脸,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沥川失踪两天半了,我想,龚先生已在怀疑他可能不在人世了。

夜里,除了我和霁川,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我独自在街上徜徉,霁川不放心,一直紧紧地跟着我。

大街上,走来走去的只有我们两个孤独的身影。

“唉,就算沥川真的来了个旧,这个时候,他也不会在大街上逛。”霁川拍了拍我的肩,“你还是回去睡一会儿吧,积蓄力量,明天继续寻找。”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肯定沥川会来个旧,也许我根本就错了,我试图想起点什么,可是大脑已经麻木,不能思考了。

我像一个幽灵灰溜溜地在夜半的街头游荡,凌晨四点,霁川强行将我拉回宾馆,我倒在床上,半梦半醒,直到天亮。我以为,像章回小说写的那样,沥川会托梦来见我,沥川没有出现,醒来我暗自庆幸,这至少说明,沥川还没有变成鬼。

早上七点,大家在餐厅里碰头,江浩天提议报警,然后在报纸和电视台播放寻人广告。虽然知道这样做找到的可能性也不大,但目前没有别的法子,我们分头去了公安局、当地报社及电视台。霁川甚至提出巨额悬赏,给任何一个通报重要线索的人。

中午大家再次到餐厅碰头,仍旧一无所获。

我头痛欲裂,独自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在大门口猛抽。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谢大侠!”

叫我外号的人,只可能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一回头,看见了齐涛,高二(3)班的体育委员,也有六七年没见了,他没考上大学,留在个旧做服装生意。

“嗨!”我没精打采地打了一个招呼。

“你怎么抽起烟来了?”他大吃一惊:“三好学生也抽烟?”

这个时候,我哪有心情开玩笑?便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朋友来吃饭,小冬好吗?你家人好吗?”大概是随意寒暄,他忽然意识到我父母已经去世,连忙改口:“你姨妈好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啦?大白天跟见了鬼似的,也不是见鬼,我看你跟鬼差不多。”他还像以前那样跟我打趣。

我拔腿就跑,去敲霁川的房间。

霁川和Rene正在低声说话,见是我,齐声问:“有消息?”

我颤声道:“沥川……他在昆明,翠湖宾馆。”

“你确信?”

“百分之九十。”

我们以飞快的速度赶到昆明,直奔翠湖宾馆,到了服务台,说明来意,给工作人员看了医院开出的证明,工作人员说,最近客人比较多,宾馆非常忙碌,但表示一定配合我们寻找。

我直截了当地说:“请先查709号房间。”

服务员在电脑里打了几个字,立即抬头道:“住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外国护照:L.C.Wang.”

龚先生马上打医院的急救电话,我们拿过备用钥匙就冲进了电梯。

楼道静悄悄地,七楼是昂贵的套房区,住的人不多。

龚先生在电梯里叮嘱我们,要安静地进入房间,不能引起病人的惊慌,他说沥川的血小板太低,又有肺部感染,他会咳嗽,咳嗽会导致胸腔出血,出血占据了肺部,肺部无法张开(奇*书*网.整*理*提*供),极有可能出现呼吸衰竭。

转过一道走廊,霍然看见709号房间的门口静静地站着小穆。

大家看着他,很愤怒,却都不敢动气。

他的神情非常肃穆,我的脊背一阵发寒,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只觉得双腿有千斤重,半天挪不动步子,蓦然间,我的手臂被人一挽,霁川半扶半抱地将我拉到小穆的面前。

“小穆,沥川他……还好吗?”我柔声地问,生怕惊动了他。

“我想,”他安静地看了一眼大家,“他是在弥留之际了,他让我出来,在外面等他结束。”

我抽出电子房卡,轻轻地打开门。

六年前,我在这间房里照顾过沥川,至今还记得枕头和被套的颜色,一切还是那样熟悉。

沥川静静地躺在床的中央,盖着一张浅绿色的毯子,小穆将他擦洗得很干净,他的脸毫无生气,双目微合,又没有完全闭上,仿佛无力睁开,却又要透过一条缝隙,再看一眼这个世界。

一缕阳光照在他的额头上,苍白的肌肤几乎是圣洁的,他的嘴角残留着一丝微笑,仿佛陷入在某个美好的回忆之中。

沥川还是那么美,那么英俊,哪怕是在他最后的时刻。

我在他床前跪下来,拉着他的手,一连叫了几声“沥川”,他都没有反应。

我不禁失声哭泣。

龚先生听了听他的呼吸,又按了按他颈上的脉搏,他掀开毯子,我看见沥川的身上有一片一片皮下出血导致的淤青。

“沥川,是我,小秋!”我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轻轻摩挲着,手迅速被泪水打湿了,“你醒醒!我求你醒醒!”

龚先生把我拉到一边,拍了拍我的肩,半是安慰半是警告:“他命悬一线,已失去了抗争的意志,这个时候,你要尽量鼓励他。”

我含泪点头。

“他最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他高兴,让他放心。”

我将嘴轻轻地凑到他的耳边,柔声地呼唤:“沥川,我在这儿!你别离开我……我求你别离开我……我再也不逼你啦!你放心,等你好些了,我马上就move on,我会离开北京,我会去别的城市,我不会给你打电话,也不会再来找你啦。这一次是真话,我说到做到,再也不变卦了!你答应我,一定努力活下去,好不好?”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话他听进去了,因为他的眼皮终于轻轻地动了一下。

抢救病人的平车进来了,随行的医生说:“救护车就在楼下,医院那边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病人情况如何?”

“严重脱水,地穴容性休克、呼衰。我怀疑还可能有血胸和急性肾衰。到医院后立即拍胸片、抽血。先给他500毫升生理盐水扩容。请通知医院准备全红细胞和血小板,各四个单位。我到现场插管,准备好呼吸气囊手动通气。”龚大夫果然是名医风范,临危不乱,井井有条,随行医生应声忙碌开了。

消毒程序开始后,龚大夫让我和霁川到门外回避。

过了一会儿,门猛然开了。插着气管的沥川被医务人员推入电梯,救护车风驰电掣版冲向医院。我和霁川、Rene以及江、张两位老总紧随而至。

沥川这回在ICU里待了整整十七天。龚大夫说的不错,由于凝血功能障碍,肺部出血,造成大量血胸,他被插了胸管。撤掉呼吸机之后,胸管还是不能拆除,一直插着,每天都有粉红色的血从管子里留出来,呼吸时痛得浑身打颤。越是如此,医生反而越要鼓励他咳嗽、深呼吸,以便尽早排出肺内痰液和血块。见沥川如此痛苦不堪,我请求医生给他注射吗啡或者杜冷丁。医生说这些止痛药都会抑制呼吸,不能用。

这段日子,连我的头发也稀疏了。每次握着沥川的手,都能感到他的痛,身子痉挛着,冷汗湿遍全身。连一旁的我,都跟着发起抖来。

苏醒之后,沥川不和任何人说话,包括我在内,仿佛意识已离他而去了。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昏睡,很痛的时候会醒,谁较他都不理睬。

沉睡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任何时候都紧紧地拉着,仿佛那是自己的手,如果轻轻用食指抚摸的他的偶,他会睡得很快,好像婴儿一样。

一个月之后,沥川略有好转,霁川坚持要送他回苏黎世治疗和疗养,毕竟那里的医生更加熟悉他的病情。临行前,龚先生坦白地告诉我,两次抢救,立传的身体已垮掉了大半,健康正在迅速恶化。如果不及时进行骨髓移植,前景非常不乐观。

沥川去苏黎世时我没跟他告别。霁川请求我陪着他们一起去,我也没有答应。

我履行自己的诺言——Move on。

事实证明,我不在的时候更利于沥川养病。他一连为我三次病危,我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发生了。

我回北京继续托运行李,到昆明找了一家小的翻译公司,继续干我的本行。

一切终于烟消云散了。

我感到幸福,也深深感谢上苍。毕竟,我所爱的人还活着。

三年过去了。

我所工作的开源翻译社在一个商住楼的第二层。一共有十个正式员工,其余全是临时合同制。我的工资只有在北京时的一半,据说,在昆明还算高的。我在单位附近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公寓,我捐五百块给残疾人基金会,五百块给癌症基金会,完全匿名,所以虽然我算是高收入,但我的生活远离奢侈,过得马马虎虎,翻译社的福利远远不能与九通或者CGP相比,工作的强度却不相上下,中午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有时吃盒饭,有时吃方便面,很少去餐馆,尽量节省。

大约是方便面吃太多了,加上工作忙碌,生活无规律,我的胃大出血过一次,住了十二天的医院。小冬在医学院读博士,闻讯回来看我,照顾了我五天,被我赶回啦广东。

我信守承诺,从没主动给沥川打过电话。沥川倒是偶尔会打电话给我,有时候还发Email,基本上两三个月一次吧。我过生日,他会寄巧克力饼干。逢年过节也会专门来电问候。总之,大家还是朋友。

他不大谈自己的情况,大约时好时坏。

去瑞士后的第二年,沥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配型,便立即去了美国做了骨髓移植。结果弄出了一大堆并发症,有整整七个月没来电话。后来我问他情况如何,他说好些了,但不是很稳定。病了那么久,他已变得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身体,再好的时候都会突然坏下来。除了配合治疗,也不能指望太多。

沥川就像我手中的一个气球,哪怕已飞到了云端,哪怕已远得看不清颜色,轻轻一拽,还在那里。我和他之间,可以变得很冷,也可以变得很热,也可以变得不冷不热,但那一根线,永远扯不断。

偶尔他也会老调重弹:“你呢?move on了没有?有没有新的男朋友?”

我轻描淡写地把问题挡回去:“既然答应了你move on,自然会信守诺言啦。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才不告诉你,给你快感呢。”

爱这样一个人,爱了十年。自己的心,被推下了悬崖,两次。我只想后半生平平静静,“爱”这个字,再也不要提了。单身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这一年的生日我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小冬给我买了一个大蛋糕,我们除了一小半,剩下的与病友们一起分了。

说来好笑,小冬来医院看我时,对我的现状很不满意。第二天就出门买了几件时尚的衣服送给我:“姐,你二十七就穿二十七岁的衣服,好不好?不要看上去好像三十七岁的样子。还有头发也弄一下啦。不要是鸡窝短发了,半男不女的。那个,烟也抽得太凶了,下个决心戒了吧。”

这就是亲人。亲人很可爱,也很唠叨。小冬还加上一条:霸道。自己穷的要命,还非要塞给我两千块钱。做的粥巨难吃,我还得强笑着吃下去。住了五天,我只想他快点走。

我出了医院,收到了沥川的一大堆留言。有一条说:“小秋,生日快乐!给你寄了礼物,收到了吗?希望你喜欢。”又有一条说:“小秋,你出差了?为什么一连七天没人接电话,连Email也不回?”

我的留言机只能录二十条留言,一下子全占满了。

毕竟是病人,还是沉不住气啊。我苦笑着把留言全删掉了。

出院之后的第一天我就去上了班。我在英文部,工作非常积极。翻译社的很多工作都是计件的,译的越多,年终奖也越多,所以我努力挣钱。

忙了一整天,我骑自行车回家,外面下着雨,楼道里很黑,我看见里面有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身影十分熟悉。

“HI,小秋!”

我吓了一跳,拍了拍手,灯亮了。打量他,沥川还是那么迷人,下巴刮的光光的,有点瘦,不过比离开昆明时要结识得多。气色也好得多,他拄着双拐,身边放着一个中号的行李。

我呆呆的看着他,似真似幻,觉得大脑有点木,他向我笑了笑,我又有点迷失,沥川离开后,我的生活过得很乱,而且似乎退回到了原始状态。

见我一直愣着不说话,沥川说:“对不起,事先没通知你,我找不到你,以为你出了事,打电话到翻译社,他们说你胃出血住院了。”

“哦,已经好了。”我说

“什么时候出院?”

“昨天。”

“出院了你就上班?上了一整天?”

“嗯”雨衣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

“把雨衣脱了吧。”他轻声说,接着就帮我把雨衣从头顶揭了下来。

声控灯又黑了,我不得不跺跺脚。

我的样子有些狼狈,头发剪得又有些短,乱蓬蓬的。沥川凝视着我,说:“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当然”我说:“等等,我得先找钥匙。”要是放在挎包里,怎么摸也摸不着。心一烦,我蹲在地上,将小包一倒。倒出一大堆零碎,钱包,硬币,口红,润唇膏,餐巾纸,小纸条,卫生巾,半包话梅,口香糖,半包烟,打火机,小镜子,一瓶矿泉水,两只圆珠笔,一支铅笔,手机……刚要找,灯又黑了,这回是沥川拍手,把灯弄亮,我找到钥匙,开了门,打开客厅的灯。

“请进。”

沥川拖着行李箱进来,站在房子的正中央,四下一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是这样,我的房间基本上是一两个月才收拾一次,地上,桌上,书架上,有很多的灰尘。为了防止被别人一眼看出来,我一般都买灰色的家具。沙发上摊着几件脏衣服,地板好久没托了。面上有几只不成对的拖鞋,还有一只脏袜子。我用手往沙发上一扒,把脏衣服扒到两边,留出一个空挡对立传说:“请坐。”

沥川没有做,忽然问:“你介意我现在脱掉假肢吗?”

“不介意。”

他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腿。

我突然想起沥川以前说过,他骨癌若是复发,很可能会被再次截止,不禁问:“沥川,你这的条腿……是真的吗?”

他摇摇头:“不是真的。”

“还剩下多少?”我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摸。

“开你的玩笑啦。”他摸摸我的头,“当然是真的。我还没那么倒霉吧。”

我松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地板上。

“小秋,屋子太乱了,我得替你收拾收拾。拖把在哪里?抹布在哪里?”他一把拉起我,让我到沙发上坐下来。

“厨房。”

他进了厨房,又迅速退了出来,差点尖叫:“小秋,厨房里有蟑螂。”

“你怕呀?”

“有杀虫剂吗?”

“没。”然后我就听见辟辟啪啪的声音:“那就只好用人工了。”

沥川在德语区长大,生活习惯里有很强的德国作派,极爱整洁。他整理客厅,花掉一个小时,用软布擦掉了每个角落的灰尘。地板拖了三趟,我怕他滑倒,要帮忙,他不让。衣服分类扔进两个洗衣篮。

他拿拖把时,从里面爬出两只蟑螂,被他用拐杖拍死了。

“那我干什么?”

他扔给我一个遥控器:“看电视。”

他去收拾厨房,洗了我吃早饭忘记涮的碗。厨房虽然小,可是比较脏,他花了两个小时才彻底弄干净了。

“小秋,每次炒完菜,锅底也要洗,不然就是黑的。”

我晕,锅底从来就是黑的,人家还要锅灰呢。懒得和他理论,反正他也住不了几天,一切还会还原的,就胡乱地答应:“好的好的。”

过了好久还没见他从厨房里出来,我问:“你干吗呢?这么久还不出来?”

“洗瓷砖,瓷砖不够白。”

“这可是苦活,不过造福人类,您慢慢干。”

他用刀子刮、钢刷刷。累得惨惨的。最后,好像干完了,他又问:“你吃饭了吗?”

“没吃,你呢?”

“也没有。我在外面等了你好久。”

“哦。那你订了宾馆了吗?”

“能住这儿吗?”

“什么?”我跳起来了,冲到厨房对他吼,“王沥川,我的地方,你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啊!”

“干吗这样凶嘛?”他说:“我问你,上次你去苏黎世,我让你住哪儿了?礼尚往来,对不对?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病还没好,我来这里,只是想照顾你一段时间。”

“关你什么事?我让你照顾了吗?”我继续大呼小叫,“我的病早好了!”

“犯得着生那么大的气吗?”他按住我的肩,“瞧你,还说病好了。一动气,脸都白了,一点颜色都没了。坐下来,坐下来。”

我气呼呼地坐下来,他继续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上次你骨折,那个博士天天守着你,也没轮到我。这回总该有我一份了吧?”

不提骨折倒罢了,一提这个我更来气:“你怎么知道我没别的男人?”

他怔了怔,知道是诈,又笑了:“给翻译社打电话,是你的同事接的。她说你挺困难的,到现在也没一个男朋友。病了没人照顾你。你弟弟来了几天就走了。”

我气愤地说:“闹心,是谁这么八卦呀?这人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呀?”坦白地说,我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就步入剩女的行列。翻译社里除了老总之外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大家都叫我“秋姐”。听起来像是对业务尖子的一种尊称,我老觉得背后有点嘲讽的意味。其实我来昆明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逃避艾松。他从加州回来,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还谎称开会,亲自到昆明来看我。见我长期不积极、不表态,这才没有了下文。

“我说我是你在海外的叔叔。你父母双亡,所以我是你重要的长辈。何况,卫生间里的半盒安全套还是苏黎世的牌子。都过三年了,你也不扔了。”

“我留着当橡胶手套用。洗脏东西的时候,一只手指戴一只。”

他大笑,咣当一声,打破了一个杯子。

“Oops!”

沥川做完了客厅和厨房的清洁,屋子的干净程度已可以与五星级宾馆媲美了。

中午太忙了,我没来得及吃饭,等到觉得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我跑到翻译社对面那条街上,买了一份盒饭吃了。好菜都给人家挑完了,就剩下猪耳鸡块什么的,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到现在还烧心。

卫生间是屋子里最干净的地方,因为我个人在这方面也比较挑剔。沥川在里面只清理不到十分钟。他出来问我:“冰箱里有菜吗?我饿了,要做饭了。”

“没菜。有方便面,各种牌子的。韩国味道的都有。”

他刚要接话,忽然听到敲门声。

我们一起打开门,是对门家的关奶奶。关奶奶六十多岁,和儿子孙女住在一起。我们邻居关系挺好。她手里提着一个大碗,看见沥川,有点吃惊。

“关奶奶!”

“哎,小秋,住院刚回来啊?”

“是啊。”

“听说是胃出血,没事了吧?”

“没事了,谢谢您还惦记着。”

“胃不好得养着,别乱吃东西。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工作,不注意身体哪行啊。我给你熬了一碗肉粥,里面有打碎了的青菜,你先吃几天粥,等胃好些了再吃米饭。呃——这位是?”

我不知道应当怎么介绍沥川,就说:“嗯……这位大哥姓王,是我请的钟点工,来帮我做清洁的。”

“哦哦,王同志,麻烦你啦。”

我们寒喧了几句,我接过粥,谢过,回到屋里,分了沥川一碗,一下子就喝光了。关奶奶的粥真香啊!

沥川看着我享受的样子,苦笑着问:“你是不是老是蹭对面人家的饭吃?”

“嗯……给她孙女辅导过几次英文,次数不多。远远比不上蹭饭的次数。”

吃完了,沥川去洗碗,我傻傻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无厘头的综艺节目,看得我直打呵欠。

我觉得,这么些年后再见沥川,我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已经麻木了。

“我帮你洗个澡吧。”沥川说。

我被他带进浴室,顷刻之间,裸裎相对。我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浴缸里很滑,你小心点。”

“那你扶着我。”

我用手轻轻的圈住了他,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上。他仍戴着我送给他的那个辟邪,玉色更加润泽。我将辟邪咬在口里,咸的。

沥川仔细地替我洗头发,洗了一遍又一遍。

“有多少天没洗了?”他问我。

“不记得了。”我继续打呵欠。

“累了?”

“嗯。”

“早点睡吧。”

我们来到卧室,被子没叠,还是早上起来时的样子。沥川坐上去,很快就把我拉出来:“床上不干净。”

“不会吧,昨天还收拾了的。”

“上面有饼干屑和土豆片。”他去找床单。

“要不把被套和枕套也全换了吧。”我指给他地方。真是公子哥儿,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他果然全部换了一套白白的床单,这下干净了。

我钻到被子里,沥川紧紧地抱着我,吻我的脸。我呆滞地看着他,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我说:“沥川,我要睡了。”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轻轻地说:“小秋……你不会连这个也不会了吧?”

“不会了。跟着你这么些年,我的智商变得跟果蝇一样了。”

夜半,沥川在我怀里哭了,说:“对不起,小秋,我错了。我耽误你太多年了。”

翌日醒来,沥川已经起床了。他去买了早饭。他说他自己得过一会儿才能吃东西。他仍然要吃那个增强骨质的药。

我八点半上班,他一直送我到单位的门口,然后,交给我一个小包,里面有几个盒子:“你的Lunch。”

我接过来,问:“冰箱里没有菜,你怎么做的?”

“菜市很早就开门了,我出去买了菜,还问了隔壁的奶奶怎么做那个粥。希望你喜欢。”

“谢谢哦。”我去上班,沥川回家,他说他要继续做清洁。我有点想问他究竟会在这里待多久,不过,沥川一向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问也是白问,也就不问了。

中午沥川打电话来问我:“Lunch吃了吗?”

“吃了,早吃了。”

“你热了没?”

“没热,需要热吗?”

“怎么不需要热?你真是果蝇啊!”他生气地把电话挂了。

中午吃饭我打开了几个饭盒,同事们都震惊了。两菜一粥、一晕一素,还有水果沙拉和点心。我对沥川的手艺实在有点吃惊了。

五点半下班和同事们一起出来,沥川就在门口等着我。

他和我的同事握手,介绍自己,半开玩笑道:“您好,我是王沥川,是谢小姐的钟点工,负责清洁、做饭和接送。”

我窘到了。因为沥川西装革履、打扮光鲜,往那里一站,大家都以为今天这里有人要拍电影。

沥川开车接我回家,晚饭已经摆到桌上了。三菜一汤,我仍然得喝稀饭。

“你看,这样,生活是不是就有规律了?”

“是的。”我赶紧点头。

吃完饭,他牵着我的手出去散步,说:“你的腿为什么还是有点跛呢。”

我腿上的钢板,过了一年才拆掉,医生说愈合得不错。我仍然喜欢体育,每天坚持骑车上下班。

“我不觉得啊。也没人跟我说啊。”

“真的有一点儿,一丁点儿。”

“那就是残疾了。”

“我带你去瑞士动手术。”

“我哪儿也不去。”

回到屋里,他拿着一个小篮子,上面盛着巧克力和一大包他做的饼干,拉着我,去敲对面家的门。

他将碗还给关奶奶,递给她那篮子礼物,又送了两个红包,郑重地谢她,又说:“关奶奶,我不在的时候,小秋多亏您照顾了。这是给您孙女的一点见面礼,请收下。”

“哎哟,您太客气了。用不着两个红包,我其实只有一个孙女。”

“另一个红包是给您的,不成敬意,买几件衣服穿吧。”

关奶奶欢天喜地地收了,末了,还问:“王先生,你这一身打扮挺富贵的,你不是钟点工吧?”

“我是的。”

“那你一个小时要多少钱啊?”

“我……义务的。”

关奶奶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笑了,说:“小秋真有福气啊!”

“不是她有福气,是我有福气。”沥川微笑地更正。

我们携手回屋,沥川递给我一张纸。我一看,上面有十道数学题。

“给你十分钟,能做完吗?”

“干吗呀,数学我全忘光了。”

“你可是个旧市的高考冠军呢。”

“好吧。”

他按表,我拿笔,五分钟就做完了。沥川溜了一眼答案,说:“智商没问题,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你怎么就看着有点傻傻的呢。”

我拿遥控器,继续看电视。

沥川抱着我,我就窝在他怀里看言情剧,大把大把地流泪。晚上,我们早早上床,沥川款款地待我,我们恢复了以前的甜蜜。

戏弄了一半,床底下忽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沥川对着天花板叹气:“小秋,这里除了蟑螂,还有老鼠?”

“嗯,有两只,估计是夫妻。我还拿饼干喂过他们呢。奇怪,今天怎么只听见了一只的动静呢?”

“糟糕。”沥川赶紧用手蒙住我的眼睛。

“你抓了一只?杀了?”

“白天的时候……”某人不敢往下说了。

“沥川你丧尽天良啊。床下的那只,一定在唱歌。”

“唱什么歌呀?”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它唱它的,咱们继续咱们的。”

第二天,沥川仍旧送我去上班,仍旧交给我一大堆饭盒。这次,每个饭盒上都贴了纸条:

“我是肉粥一号,请热一分钟。”

“我是茄子二号,请热四十五秒。”

“我是红烧鱼块三号,请热三十秒。”

“我是水果沙拉四号,生吃,不用热了。”

女同事们羡煞了,说沥川把翻译社当幼儿园了。

下班沥川来接时,她们都说:“小秋,你的家长来了。”

据我所知,沥川从小就是被人伺候的,从来没伺候过别人。当沥川每天都这么做时,我在想,这公子哥儿能坚持多久。

当过了一整年,他还是天天这么做时,我就有了一种幸福感,很华丽的那种。当然,我的幸福从不长久。我对沥川这次回来,也没什么指望。

我就这么毫无指望地和他亲亲热热地过了一年,感觉挺好!这一年,沥川没有工作,一张图也没画。除了替我做饭、上下班接送、陪我散步、看电影之外,什么也不做。

只是,在我狭小的公寓里,沥川行动不是很方便。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沥川,咱们不住这里了。咱们找个大一点的房子吧。”

他马上拿起了笔,说:“找什么?我给你画一个。要啥样子的,你说。”

“大一点的。”

“就这要求?”郁闷了。

“嗯。浴室里多点安全设施。”

“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了。”

过了两天,沥川设计好了一个两层楼的白房子,各种图样都手绘出来了,一样一样给我看。

“太精致了吧?”我皱眉,“哪家公司愿意单独替你做这个?”

“比如说,我自己的公司?”

“哦……那你会累的。你身体又不好,不能忙这个。”

“不累不累。”他乐滋滋地说。

“不行,你还得给我做饭呢!”

“这倒是。”他沉思,然后,到卧室去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我哥说他来找人替我盖,条件是他和Rene得设计一部分房间。”

“行啊,我没意见。”

“我有意见,”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我让他们设计地下室。”

“浪费人才呀。唉!”

又过了三个月,沥川还是每天做钟点工,一日三餐,顿顿都是他掌勺。我的家务活就只剩下看电视和读小说,偶尔刷一下碗,被他说不干净,他还得重刷一回。

我们的房子在一个靠山的小区里,里面有很多房子,我们的是最漂亮的一个。建好了,沥川带我去参观,回来的路上他问我喜欢不,我说:“楼上楼下我都喜欢!花园也喜欢!”

“最喜欢哪里?”

“……地下室。”

沥川苦着脸说:“完了,我受打击了……我得找我哥算帐。”

我觉得,我得安慰安慰他。

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我问他:“沥川,今天是不是好天气?”

“是啊。”

“今天,是不是好日子?”

“也是。”

“那今天,咱们去办结婚证怎么样?”

他怔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为难地说:“……一定要结婚吗?就这样过不行吗?不是我不愿意,我是怕活不长,你又成了寡——”

“你严肃点。”我板着脸。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说,如果你一定要结婚,我没意见。”

“就这么马虎吗?没有单腿下跪什么的?”不公平啊,怎么老是我吃亏啊!以后他都会说了,都是我赶着要嫁给他的。

“人家就一条腿……你同情一下嘛。”

我拖着他进了民政局。办理结婚手续的是一位大婶,挺和气。

“证件都有吗?有照片吗?”

我从包里拿出几个本本:“这是我的户口本、身份证。他是外国人,这是他的护照、居留证。这是复印件,还有三张两寸近期免冠合影。”合影也不是近期的,十年前的。我把这些证件拿出来,有一种阴谋的感觉。

大婶检查了我们的证件,见沥川一直不说话,问我:“他不会说中文吗?”

“会的……他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挽住他的胳膊,做亲密状。

“他是瑞士人,我们还需要他出具一份《婚姻状况证明》的公证,证明他现在没有配偶。”大婶对业务很熟悉。

我和沥川都傻眼了。

“说了吧,要你别来,你偏要来。”他严肃地看着我,“现在,麻烦了吧?”

“沥川,你不会是已经有个老婆了吧?”我抓狂了。

“我哪里敢?”

他拿出手机拨号。

“哥,我需要一个文件的公证件——《婚姻状况证明》。”

“你说是干什么用的?”

“快点吧。”

“嗯,就这样。”

四句话交代完毕,他收线,对我说:“我哥今天去办,晚上坐飞机,明天到昆明。”

“行,效率挺高。”我给大婶一盒瑞士巧克力,“大婶,我们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到了下午,我们手牵手,又去了民政局。沥川说,Rene和霁川都已经到了,他们会拿着《婚姻状况证明》在民政局等着我们。到了大门口,果然看见了他们,都一本正经地穿着礼服。我和沥川都只穿着日常的衣服。

我有点郁闷,对沥川说:“咱们应当穿得正式点,你说呢?”

“用不着吧。咱们俩走到哪里都是一对俊男靓女。”

大家互相拥抱,Rene和霁川祝贺我们。我和沥川进去办好了结婚证。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门口站了好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外国人,全都一本正经地穿着礼服。大家都用激动的眼光看着我们。

我回头看沥川,发现沥川也怔住了。然后,里面有两个混血模样的高中女生,忽然齐齐地尖叫:“Alex!小秋!We love you!"

沥川向她们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说:“小秋,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家人和亲戚。”

我的腿有点哆嗦,面前有三十多个人呢。我低声问他:“这么多……都是的吗?”

“来了一半吧……主要的都来了。”

“这是外公、外婆。”一对很慈祥的老爷爷和老太太,“你的围巾是外婆织的。外婆一共有五个孙子,她给每个孙子的媳妇儿都织了一条围巾,连Rene都有一条。呵呵。”

沥川的外婆是法国人,抱住我说了一大堆法语,然后亲个没完。

“这是爷爷、奶奶和爸爸。”

沥川的爷爷我已经认识了,老先生呵呵地笑了几声,说:“原来安妮就是小秋呀!完了,我一见面就把她得罪了。没关系,爷爷到时候好好地陪你玩遍苏黎世。你别盯着沥川,说到玩,王家的人数我最会玩了。”沥川的爸爸也是瘦高的个子,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也很英俊。奶奶的个子倒不高,还有点胖,一头银发微微带卷儿,乐呵呵的,挺干练。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放,一个劲儿地说:“这么好这么漂亮的闺女,沥川这些年多亏了有你,沥川真是好福气呀!”

沥川一个一个地介绍:“这是叔叔、婶婶、舅舅……这是我的表妹、侄女……”

每个人都上来祝贺我,和我拥抱。接着,我听见远处有个小伙子背着双肩背包向我跑来:“姐!姐!”

啊……小冬!

“小冬,你怎么来了?”

“有人打电话到我们系办公室,说给我买好了机票,让我过来参加你的婚礼——他的中文我听不太懂,以为就是姐夫。”

我摸摸他的头,说:“那个不是姐夫,是Rene.”

沥川笑着过来和他握手:“你就是小冬,我是沥川。你姐总是提起你,我们总算见面了。”紧接着,又来了一辆出租车,里面下来了的四个人却是我和沥川都熟悉的。

我们连忙过去叫道:“姨妈!姨父!表姐!表姐夫!”

婚礼之后,沥川坚持要带我去欧洲旅游。鉴于他的身体状况,我坚决不同意。我们一如既往地住在昆明,每半年去瑞士看一次医生。

我们第一次以夫妻的名义进瑞士海关时,沥川一本正经地将一个红本本交给了海关的官员。那人研究了半天,问道:“先生,您的证件?”

“这就是。”

“为什么上面全是中国字?”昏,那老外居然知道什么是中国字。

“这是结婚证。”沥川说,“护照我太太拿着呢。”

那个老外呵呵地笑:“你拿结婚证干什么?”

“我太太让我过海关时拿着,证明我结婚了。”

“噗——”海关官员忍俊不禁,当地一下,给我们的结婚证也盖了个戳,“祝你们新婚快乐!”

过了关,沥川认真地收好了结婚证。我说:“沥川,戏弄海关,影响不好。咱们下次不玩了哈。”

“怎么不玩?每次都要玩。”

(完)

番外1

N年之后的某个圣诞夜。我和沥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夜深人静,沥川忽然问:“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挺清楚的呀!”

“那我就考考你,是你的记性好,还是我的记性好。”

“我的,我年轻,当时正是记忆力最旺盛的时候,一天能背一百个单词。”

“那天,”沥川说,“你把咖啡泼到我身上的时候,咖啡厅里放的是什么音乐?”

“……让我想想。嗯,放的是收音机里的音乐。”废话。

“收音机里的什么音乐?”

“……流行歌曲。”

“哪一首?”

“嗯。”我说,“嗯。”

“男的唱的还是女的唱的?”

“女的,肯定是女的。王菲。那时最火的人就是王菲,电台天天放王菲的歌。”

“王菲的哪首歌?”

“……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不是。”

“不是?哎,沥川,你听不懂中文就承认好了。是王菲,她正在唱那首‘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然后,我给你端咖啡,我还记得那句呢,留着你隔夜的吻,感觉不到你有多真。想你天色已黄昏,脸上还有泪痕。”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不是的?”

“不是。”

“那是什么?”

“Rhapsody in Blue.”

“就是那个爵士风格的,有点靡靡之音的曲子?”

“靡靡之音是什么意思?”

“这典故太深,译成英文,就是Decadent music.”

“No.”

“好吧。难怪每次咱们生日你都弹这只曲子。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呢!”

“多少年了,我一直想唤起你的记忆,你就是一次也想不起来。我很郁闷啊。”苦恼的人说。

“那天我第一次打工,很紧张啊。我只光顾着记menu和学习收银机,没留意音乐的事儿。你问别的,别的我都记得。”

“别的你都记得,这是真的吗?”

“当然。那一天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啊。”

“那么,我问你。那天,我的领带是什么颜色的。”

“褐色的。”

“不对。”

“不对?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褐色。”

“你是不是把咖啡倒在我身上了?”

“是呀。”

“咖啡是什么颜色?”

“咖啡色。”

“那我的领带是什么颜色呢?”

“褐色。”

“真是……榆木……”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不是褐色?”

“不是。当然,咖啡泼上去了就变成褐色了。我问的是在那之前的颜色。”

“不记得了。你告诉我吧。”

“不告诉你,慢慢想。”他有点沮丧了。

“问个简单点的吧……不能搞得我不及格呀,老公。”

“好吧,问你一个简单的。那天,我的手上有什么。”

“哪只手?”

“左手。”

“你的手上……肯定没有结婚戒指。”

“没有。”

“好像……也没有大包。”

“没有。”

“没戴手套。”

“没戴。”

“你在用计算机,所以手上肯定也没有铅笔。”

“没有。”

“那你手上有什么?”

“你是想不起来,还是根本没有注意?”

“……没注意。”

“我的手指上,贴着一个白色的邦迪。那天我削铅笔,把手指削破了。”

“好吧。我不及格。”

“你为什么不及格?这说明,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真是天大的冤枉,不注意到你会把咖啡泼你身上?问题在于,我当时就只注意到了你的脸。”

“好吧。那我,就考一个关于我的脸的问题,你一定得答出来。答不出来就要休妻了。”

“你问,你问。只要是你脸上的问题,我绝对能答出来。”

“真的?”

“真的!”

“那天,我对你笑过没有?”

“答案非常肯定。没笑过。你一直板着脸。”

“不对。”

“你绝对没笑。”

“咖啡泼了之后我当然没笑。可是,抬头看你的时候,我是笑着的。”

“没有。”

“有。我要是不笑,你肯定不会把咖啡泼到我身上。”

“你的嘴角好像是弯了一下,不明确。”

“谢小秋同学,那就是笑。你一个也不对,得了零分,怎么罚你?”

我大声说:“等等,不能光是你考我,我也要考你,没准你也得零分呢。”

他吃了一口爆米花,说:“你考,我肯定是满分。”

“那天,我穿的是什么衣服。”

“黑色T恤,墨绿色的围裙。黑裤子、黑皮鞋。”

“我的发型……”

“马尾辫,绿色皮筋,上面还有两个蓝色的玻璃珠子。”

“涂了口红没?”

“涂了,樱桃色的,对吧?”

“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俺们跳来不里烧来,蛇!”他学我的口音,女声的,挺像。我跳起来拧他。

“噢!噢!”他叫,“又来搞家庭暴力!你以前满温柔的呀。”

“刚才那几道是基础题,下面开始问难的了。”

“问吧问吧。别拧我就行。”

“那天,除了工作服之外,我还穿过什么衣服?”我存心难为他,因为那天我进门之后,过不了十分钟就换了工作服。沥川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你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毛衣。紧身的那种。双肩背包,包上吊着一串钥匙。胸口挂着一串珠子,什么颜色都有。下面是绿格子的迷你裙,白球鞋。像隔壁邻居家上初二的小女生。”

这回轮到我震惊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你对着一辆车的车窗理裙子,又掏出镜子理头发。你对着镜子咧嘴笑,看看牙齿白不白,还把脸蛋揪了揪,想弄红润一点。头发有点乱,你对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把头顶的几根毛弄顺。然后,你背对着车,把手伸到毛衣里整理里面的胸衣。为了看清自己的背影,你还把人家的车镜拧了拧。”

我怔怔地看着他,傻了。

“总之,虽然你没发现,你已经对我搔首弄姿,春光大泄。”沥川的黄色词汇特丰富,古典现代后现代一应俱全。

“胡说……你胡说!”我恼羞成怒了。

“因为我的车窗是挡光的那种,傍晚时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人。当时我正坐在车里,怕你尴尬,吓得不敢出来了。”

“王沥川!你敢偷窥!”

“噢!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俺们跳来不里烧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发现没,玄玄特懒,又特电白。经常误操作。我一般看见有积分显示的都会赠积分,但不断听见有人反映没拿到积分。如果有要求赠积分的,请特别强调一下。谢谢~~祝大家圣诞快乐~~

番外2:书店

我在业余时间写完了《沥川往事》,出版后的一天,被邀请去一个书店签名售书。

虽然沥川看过这本书的头几章,他坦白地承认:第一,他认识的汉字有效,又懒得查字典,所以,基本上没怎么看懂。第二,他看懂的那部分令他非常脸红,他拒绝继续看下去... ...

“那你介意书的名字叫《沥川往事》吗?好像你已经......嗯......不在了似的?”

“不介意。”

“要不我给男主人公另起个名字吧,不叫沥川了。”

“不要紧。”

不对呀,沥川是很注重隐私权呀。我纳闷了。

“为什么不要紧?”

“如果你问我爸爸,他会告诉你‘沥’字不是那么写。我护照的正式姓名是韦氏拼音,‘沥川’这两个字本来就是你自己起的。”

“什么?什么?我跳起来了!搞了半天,结婚一年,我连老公的中文名字都写错啊!

“是啊,”沥川笑着说,“你第一次写这两个字是你头一次住在龙泽的时候。你给我留下一个字条,说‘沥川,我回学校去了,不用送我。’上面就是这样写的,三点水的沥。说实话,当时我还不认得这个字,又是简体,我还跑去查了字典呢。”

“那你究竟是哪个沥呢?”

“嘿嘿,不告诉你。这是一辈子的把柄。”

我去书店时,沥川也去了。因为我告诉他,我怕见读者。沥川说他陪我去,他会悄悄地坐在远处,罩着我。

那天我穿得挺正式,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签字。书店里的人挺多,那我签了十分钟就签完了。抬头一看,我的面前排起了另一条长队,队里的人,每人都捧着一本《沥川往事》。奇怪了,我是作者,怎么没人找我签字呢?

我问其中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请问......你是在等作者的签名吗?”

那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赶紧对她笑:“那个......我......就是作者,真的,如假包换。”

她很客气地和我握手,打开书,请我签了字。然后就不理我了,继续排队。

窘掉了。我踮起脚往前看,那队一直排到门口,长得不见尽头。

“请问,这个队是干什么的?”我礼貌地问。

“我们在等沥川哥哥的签名。”

呜呼!本末倒置,我傻眼了。

我沿着长队走到尽头,果然看见沥川同学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给一位小女生签字,一面签,还一面说:“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签英文,我的中文字写得不好,怕你见笑。”

小女生通红的脸,傻呵呵地笑,眼镜里居然还含着泪:“不,不,沥川哥哥,看见你好好地活着,我好为你高兴!”

“嗯......你们的大人是不是在书里,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

一群人围着他,拼命地点头:“是啊,是啊,是这样啊,我们的眼泪都流光了!”

“请问,沥川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条腿?”另一个女生怯怯地说。

“是啊,”沥川一脸的好脾气,“你想过来证实一下吗?”正说到这里,看见了我,把头一低:“Oops!”

然后他抬头对大家说:“作者大人在这里,请大家给我一个面子,多多请她签字,好不好?”

“好哦好哦!”

大家终于把我围住了。

出了书店,在一个寂静的街角,沥川忽然叫住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古典式样的木函,打开木函,拿出一本比我的书还要厚两倍的册子。

那册子看上去比我的书要精致,装订成一本书的模样,却有画册那样的大小。

他吻了我一下,他讲册子递到我的手中:“今天是我们的生日,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

“Letters to Xiaoqiu”(给小秋的信)

翻开第一页,我看见一封中文的信:

“Hi 沥川,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考得不错,连最差的精读都考了86分,你喜欢吗?中午我和安安区北门的小店吃牛肉拉面。我放了很多香菜。味道真好。晚上我去晚自习,带上一杯浓茶。我在那里看完了最后一本《天龙八部》。是的,我不好好学习,想休息一下。小秋。”

下面是他的回信,我的译文。

“Hi小秋,考试考得那么好,真为你骄傲。北门的牛肉拉面,是我们去过的那家吗?我还记得你说那里的牛肉汤是白的,清浊分明,色香味醇。对不起,小秋。分别的那天我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飞快的逃走了。当时我真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我带走了一个你的针头,里面残存着你剩余的气息、隔夜的味道。现在我在医院里,依然枕着它,好像你还在我的身边。我的手术安排在明天的上午十点。家人们齐齐去了教堂,为我祈祷。幸好你不在,也不知道,我也不用看见你伤心难过。无论如何,你都会祝我好运,是吗?爱你的,沥川。”

我从头一直翻到尾,从一般开始,我的email就结束了,他仍然接着往后写,长长的独白,英文夹着中文。

我默然看着他,深深地感动。

他摸了摸我的脸,柔声地说:“我其实回了你的每一封信。没有力气打字,我悄悄地录在录音笔里了。后来,你没再给我写信,我仍然经常写。没有告诉Rene,不过已成了习惯。”他将我的手捧到他的心上,继续说,“本来我打算在遗嘱里将这些信寄给你,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人深深地爱过你。”

我把那本厚厚的册子报在怀里。促狭地笑了:“难道你从没想过,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多半是因为你。我若真得要死了,也多半是被你气死的?”

沥川凝视着我,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在我的瞳孔里寻找他的影子:“小秋,手术以后,我不敢看自己,从不照相,家里也没有穿衣镜。我一直以为,美的东西永远离我而去了,等待着我的,只有死亡和腐朽。不是吗?如果你手里拿着把锤子,什么东西看上去都像是钉子。可是,”他的目中有阳光,也有雨滴,“我却在你这里看见了久违的美,在你的眼中,我是如此美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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