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路鸟》》 · 狂言千笑 · 2026-07-26
《路鸟》(强男强女)
作者:狂言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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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前传先文艺一段】
[“炮灰”给人的印象就是:小人物、湮灭在历史洪流之中、毫无意义……之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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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鹭被压倒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头颅上那只黝黑的手巨大有力,无关意愿的,她整张脸都被埋进了路旁下水沟里的泥泞。
她只是一个小个子的亚裔,很普通的药学院四年级学生,暴力很容易让她的肉体屈服。然而,仅仅是肉体的屈服是不够的,在俗世与黑暗世界的交叉口,要踏出迈向堕落的一步,还需要精神的崩溃。
这是一条罕有人至的巷子,两面是古旧建筑物的墙壁,前后围站了好几个人。他们在低声交流着。恐惧感像是潮水一样,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迫,让李鹭整个人窒息在阴霾的雨天里。
玛丽老师说:“我再问你一次,这是最后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你是要加入我们,还是非要与我们作对?”她是个迷人的女性,一米七几的个头,棕金色的大卷发,她是李鹭的老师,曾经是……
李鹭很惊恐,尽管如此,她却不愿意妥协。她生长在和平的城市,即使移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美国,也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对待。可是现在,周围那些高大的异种族包围着她,不给她一条生路。
“她不肯点头,直到这样还不肯点头。”玛丽老师说,转身走向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还穿着实验室里的白大褂,金丝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两只手紧紧握着。有一头漆黑得如同亚裔人种的头发,然而鼻梁高挺、双目深陷,眼珠是琥珀一样的晶莹透明。
玛丽对他说:“白兰度少爷,她不肯点头,你说该怎么办吧。”
“不行,不能杀了她,我不同意。”白兰度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李鹭被压陷在泥泞里,只有半只眼睛能够看到上方的事物。阴暗的天光中,白兰度的身影还是那么笔挺,他是个具有奇异气质的年轻人,很容易就能将他人的眼光牢牢吸引过去。
白兰度说:“不管怎么说,她是我最出色的学生,她配药的才能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比拟。”
“少爷,请别忘了你的姓氏和责任。她算什么?她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却不认可我们的事业,她是您的障碍,您不能感情用事。”
“我知道……”白兰度眼睛牢牢地盯着李鹭,“但是总有办法的不是吗?我们可以把她关住,永远都不放出去。”
“就算只有0.1%的可能性,那也是很可能会成为现实的。您愿意让她活着,然后哪一天跑出去宣扬我们的秘密?”
“不,玛丽,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杀了她。”
李鹭发出嘿嘿的声音,在打手的压迫下,背脊抽搐地耸动。白兰度默默地看着这个狼狈的学生,在研究室共事的同伴。
玛丽转回头去,看见她正努力将头抬起。她打了个手势,黑人立即松开了压住她头颅的手。玛丽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加入我们,还是拒绝?”
李鹭摇头:“即使我可以撒谎说要加入你们。但是白兰度是不会相信的。”她的视线笔直地对着白兰度。
他已经沉静下来,双手不再颤抖,低眼去看地下的学生。
他说:“是的,你跟我说过你的过去,所以我不会相信。你不可能和我们一起。”
“白兰度……”
“玛丽,你不用说了,你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的父亲靠贩卖0.1克的小袋吗啡来维持生计;如果你的父亲引诱了很多无知者堕入吸毒的行列,;如果你的父亲被他们找上门来寻仇报复,被一根根地剁下手指,你就会理解她为什么不会加入我们了。”
“……”
“她的父亲死状很惨。你可以去看看十五年前堪萨斯时报社会版。手指脚趾全没了,死于失血性休克。”
“白兰度!你给我闭嘴!”李鹭在地上挣扎起来,奋力地要爬起来制止他说下去,那是一段不能让人触及的过去。就算是在最信任“白兰度老师”的日子里,她也只是略略谈及对毒品的憎恶,可是白兰度却将一切都查得一清二楚。
白兰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头望着天空,那里不断漏下闪烁灰光的雨线。很细很轻,也很冰冷,落在地上形成了洗之不净的泥污。
“你总是这么固执己见,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白兰度手指很冷似的交握在一起, “致幻药剂之所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它能带来快乐,它让对世界绝望的人们重新获得绝顶的快感,它让穷困的农夫们能够从中获取维生的报酬。这个世界上每样事物都是有好有坏,为什么你总是只看见它不好的地方,却不能宽容地去发现它美妙的地方呢?”
“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你是被他们胁迫才同流合污的。”
“胁迫?”玛丽插进话来,她连连摇头,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是阿基斯家族下一代的接班人哪!谁敢胁迫他‘同流合污’?”
李鹭咬住嘴唇,她面无人色,不再说话。
白兰度还在努力地劝说,想要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美国,我会让你看到人间的伊甸园,你不知道,罂粟农庄里的花季是多么壮观,它美丽得让人想掉泪。”
“是被毒气熏得想掉泪吧。”李鹭冷笑着说,尽管地面很冰冷,但并不妨碍她熊熊燃烧的怒火。
白兰度倒退了两步,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被伤害的水光,长长的卷曲的睫毛扇了又扇。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玛丽,你说得对,我总要做出选择。”
他逐渐冷静下来,下定了决心,不复瑟缩。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两毫升注射器,还有一个中指大小的钢化玻璃容器。里面装了一种灰黄色的混浊液体。
“Vera,我和你说说自己的故事吧。”不等李鹭回应,就继续道,“我十二岁的时候从多维贡来到美国,立志要进入药学研究领域,为的就是能配置出比海洛因还要伟大的致幻药。无法戒除,容易致瘾,令人愉悦,而且能够强身健体。”白兰度把容器打开,用注射器抽出一毫升的液体。
李鹭大约猜想到了他将要做的事,脸色变得苍白。
“这是我三年前获得的原始试验溶液,只可惜还不算成功,因为它对脑神经的伤害是绝对的。三年了,没有哪个试验体能够存活,这个原始试验溶液根本不是我所想要的致幻药,而是纯正的杀人毒药。”
“不过我现在已经成功了,这种溶液用石灰水提纯,再配置一些必需的生物碱,就会是很棒的迷幻药。我们给它命名为Hell Drop,比海洛因还难戒除的药物——可惜我今天只带了原始试验溶液。” 白兰度琥珀色澄澈的眼眸闪烁着愉悦,求知的愉悦,在事业上有所进取的愉悦。他紧盯手中的针管,将里面的空气推出,“你有两个选择,把它注射进压着你的男人身上,或是你自己接受它,最慢半分钟之内也会断气。”
玛丽欣喜地说:“白兰度少爷,您终于下定决心了!”
白兰度回头给她一个温柔的笑:“你说得对,伴侣和事业有时候是发生冲突的,我总要做出选择。你比我还要早就发现了感情的危险性,不愧是我最信任的助手。”
他又向李鹭走过去,在细雨里蹲下身,把针管送到李鹭眼前:“你来选择吧,是成为杀人的凶手,还是成为被凶手所杀的被害人?”
李鹭看着这个男人,他漂亮、优雅,像是微风吹拂般和蔼可亲,谁知道却是罂粟花般剧毒无法摆脱。压着她的黑人手掌在颤抖,显然很害怕她会选择把毒品注射入他的身上。可是又不敢松手。
白兰度?阿基斯,看来是个具有无上权威的人。
她很害怕,但是最后还是摇头:“可我还是无法接受。”
“你真是个大笨蛋。”白兰度伤心地说,他低下头,在她被泥污弄脏的额头上轻轻地吻着,又温柔地帮她将挣扎中弄乱的短发抚顺。
“你是个混蛋。”李鹭闭上眼,两滴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其实我很喜欢你的,白兰度老师。”
“我知道。”白兰度跪在泥泞里,他说,“睁开眼睛,我总不能到最后还骗你。”
李鹭伤心地张开眼睛,她面前的白兰度跪在泥泞里,手指上拈着什么透明的东西,而眼眸则变成了浓艳的深绿色。
“绿色……我认识你的四年里,你一直都是戴有色的隐形眼镜?”
“嗯。”
“白兰度,你真是……混蛋!”
“是啊,我是大混蛋,你是笨蛋。”白兰度这么说着,把针头扎进李鹭的脖子里。
“就算下地狱,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知道,好好睡吧。”
白兰度说着的时候,被压趴在地上的他的学生已经没了动静。
她的眼睛大睁着,脖子僵硬地扭转着,努力要看到天空的样子。
白兰度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去。
那是一片阴霾的,飘落细雨的天空。
他很伤心,玛丽从后面抱住他,安慰地拍抚他的胸膛。
“玛丽,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为什么她不赞同我的事业?”白兰度喃喃地说。
“不要紧的,我们回家,忘掉这一切。再过半个月,就到罂粟开花的季节了。”
“我知道,我们回家吧,离开这个讨厌的国家。”
玛丽松了一口气,问:“那么这孩子怎么办?”
“就让她这么呆在这里吧,警察会给她找墓地的。”白兰度说,“我们回家,忘记这一切。”
巷子里的人陆续走出,变得空旷无声。
冰冷的雨淋下,让留在泥泞里的身体更加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___________【本文吉祥物——河蟹君形象图】____________
第一部 为了干掉你而活
【彪悍的广告不需要解释!】
认识奇斯·威廉姆斯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体面人,看长相就像是读过不少书,举止好像很有气度,而且还是私设武装公司的老板,和合伙人经营的产业名下有超过十架的军用武装直升机,至于置地置业就更不用说了。
而现在,这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儿急红了眼睛。打他还没有步入青春期就开始执业的这十数年来,从来也没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因为他的合伙人史克尔颈动脉上破了个大口,他们在检查公司军火库消防设备的时候,一枚过期榴弹竟然自爆了,弹片恰好划过史克尔脖子。如今他死气沉沉地躺在汽车后座上,伤口被公司会计约翰森紧紧压住。
奇斯努力要把车速飙升起来,然而现在恰恰是星期五下午,上班族都带着自己的妻子、孩子、猫和狗,驱车赶往郊外的别墅,以期远离城市的拥堵喧嚣以及空气污染。如果是平时,像奇斯、史克尔、约翰森,这些具有稳定高收入的人都会以同样的方式迎接愉快的周末。
去他狗娘养的愉快周末!
会计约翰森焦急地大喊:“快没呼吸了!”
奇斯额头上暴出青筋,就在他快要暴走地把这辆老式福特开上逆行道狂飙的时候,眼角突然闪过一块红白标志的指示牌。
——全能超效诊所,转弯往前五十米……
奇斯的身体迅速做出了诚实的反应,他急速打转方向盘,开进那个只容单向行驶的小巷道里。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奇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示牌后面似乎还跟着半句话——让男人更快、更高、更强!
这是什么意思?他踩紧油门,而突如其来的疑惑则被抛在脑后。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没有什么事情比他的合伙人的生死更加重要。
有一头简短金发和一双浓绿眼眸的大高个儿奇斯·威廉姆斯真是个幸运儿,他当时没有预感到在这条小巷中将会遇到什么,这一次的邂逅,让他开始了不同往日人生的惊奇际遇。
*** ***
奇斯和会计师完全傻眼地停在了足有一张双人床大小的广告牌前——全能超效诊所,让男人更“快”、更“高”、更“强”!
粉红色的广告牌上还贴满大大小小的小广告。
包括“龙虎油,让您生龙活虎”;“印度神油,比MAN更MAN”;“做男人,‘挺’好!”……
门口,一个小护士坐在接待桌后低头研究着什么书籍巨著。
“SHIT!”奇斯狂躁地大吼。
善于与数字打交道,却不善于与女人相处的约翰森也绝望地说:“居然是男科诊所!”
要再拐出这个单行道根本就来不及了,不,就算没有横生枝节地拐进来其实也已经来不及了。奇斯下了车,用力把车门甩上,发出轰的巨响。
李鹭被吓了一大跳,全身一震抬起头来。她正坐在自己的小诊所前钻研医学书籍,生活在和平环境中让人全身松懈,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车辆开进巷子。
奇斯抽出枪顶在他以为的所谓“小护士”的额头上,恶狠狠说:“叫你们的医生出来。”
他只恨自己视力太好,以至于能够清楚地辨认出“小护士”正津津有味阅读的那本书,也是一个关于增效持久的教科书。去他**的增效持久!暴怒到要丧失理智的奇斯诅咒所有进过这诊所的男人,诅咒他们全部变成雄性生理无能。
李鹭额头被枪管顶得死紧。她愣愣地看着奇斯想,这算是什么回事?他是来打劫的?那是要自己解决还是要报警?——还是报警吧,毕竟我也算是一个合格的纳税人。
本质上算是十分物尽其用的李鹭,战战兢兢地想要往后退,奇斯拇指一分扣开保险,大声喝道:“你再动一下我就打死你!”
这狠劲把李鹭看傻眼了——要不还是自己解决比较快一些,也省了很多麻烦。
奇斯大骂:“你再磨蹭一下试试看!把你们医生叫出来!”
她的手已经差不多要握上贴在桌子下面的枪柄了,不过终于还是从震惊中说出了简短的几个字:“我就是医生。”
奇斯有种白日见鬼的感觉,但是他的理智还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他说:“有一个伤员,颈动脉裂伤。”
“啊!”李鹭觉得自己是白日见鬼,有这么找医生的吗。公报私仇在手术中不尽力的例子多得是,要把医疗事故伪造成病人脏器衰竭也有很多种方法。
看在紧逼在自己额头的枪械的面子上,李鹭还是急忙站起身进了旁边的手术室,一边说,“把伤员抬进来。”
会计师和奇斯把人抬进手术室,额头上立即就冒了冷汗。
所谓的手术室,与他们印象中的手术室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十分……万能的地方。既有一般意义上的综合手术台、又有牙科全自动座椅、甚至房间一角还摆着泌尿科专用的能架高双腿的电动椅。
“你叫什么?”李鹭说,一边用止血钳暂时止住伤员颈动脉的大出血。
“奇斯,奇斯·威廉姆斯。”仗着刚才挟枪指人的气势,奇斯说得还算很有底气。
李鹭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把奇斯看得莫名就觉得毛骨悚然,好像是被一条会记恨的毒蛇盯上了似的。在他想要说一些恐吓的话之前,李鹭耸耸肩,转向旁边的那个谁问:“你呢?”
“你好,我叫约翰森,是S.Q.公司的会……”他一边说一边从血染的上衣口袋找名片,白领阶层的职业病昭然于目,他是属于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优雅送上自己名片的人种。
这是一个来自“可以无视星”的居民。李鹭撇过头,与那张洁白体面的名片擦肩而过:“你们两个把人放在这里,我找一下止血棉和止血钳。轻点……我是说放下他轻点!约翰你压他的伤口要重!”
“我是约翰森,不是约翰……” 会计师说,但是根本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护士呢?”奇斯问。
“本店小本经营,只有我一个人。”说完李鹭就离开了。
奇斯绝望地忏悔。他单手盖在史克尔眼睛上,低声道:“兄弟,不是我不想救你……”
挂在墙上的钟的指针一格一格的过,短短五分钟,奇斯觉得忍不住想要冲去用枪把人顶回来再说。“医生,医生!”他不停地喊。
就在即将到达他忍耐极限的最后几秒,李鹭捧着一个手术器械箱、一个药物箱、几袋全血回来了。
她把东西放在准备台上,戴上橡胶手套就开始动手,很同情地说:“我只能尽力去做。你们的运气不太好,这里的电刀正好坏了,只能用普通的手术刀,没办法止血这么快。”
“等等,你难道不先准备一间无菌室吗?”
她像听到白痴发言一般,头也不抬利落地回答:“你看来得及吗?”
奇斯又要狂暴化:“如果来得及我还会找到这里来吗!”
李鹭不知道原来美国也是有咆哮教存在的,原来中国博大精深的咆哮文化传播得如此之广。她把手术刀指向伤员的喉管:“放心,我会给他注射抗生素。”
一个手势一句话,成功让魔兽奇斯住口。
……
“等等,输血难道不需要先配型吗!?”
“已经验过了,刚才你们搬他的时候我就取了血样。”她说。
太快了,真没看见她什么时候取的血样。奇斯觉得,他刚才灵机一动而转进这个小巷子,或许就是他本周最英明的决定。
“对了,我叫李鹭。”李鹭说。
“Lilu?”会计师傻傻地重复了一声。
她皱了眉不满地瞪他一眼,显得对这样的发音很不屑。
奇斯有了余裕,注意到这个长得很像护士的医生原来是个东方人,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褐色,皮肤是微微发黄的白皙。他认识一些东方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种差异问题,奇斯觉得他们的面目特征很难辨认,但都是很对他胃口的。据说东方人具有十分神奇的医学技术,不知道这个男科女医生懂不懂一点。
电子测量仪器连接上史克尔的身体各处,心率已经很危险,血压下压低得几乎测不到。但还好,人还活着。
到这时候,李鹭才去看患者其余地方还有什么伤处。
“怎么伤成这样?简直就是漏斗,有几袋血都不够用!”她抱怨地说。
奇斯也有同感,新进的榴弹居然是过期货,恰好还出了问题,站在附近的史克尔就遭到了纷飞的弹片重击,致命伤在颈动脉,除此之外,躯干上也有零星的很深的伤口。
颈动脉的出血已经被李鹭用止血钳暂时止住,可是还有一点涓涓细流泄出来,伤员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在漏血。
奇斯知道这简直是强人所难。如果他有时间,绝对会把车开去大医院。那里有充足的人手,药剂师、麻醉师、主刀、助手、护士……而现在,只有一个医生,还是男科门诊医生。
李鹭又转身出去,奇斯觉得不安,手术台上的史克尔面目惨白发青,随时都会蒙主宠召的样子。他焦急地跟了出去,看见李鹭正在接待台上翻找,最后找到一个订书机又转了回来。
会计看到她手里拿的不是手术刀就觉得蹊跷。他觉得这个医生本来长得就不像医生了,现在还拿个订书机,简直像是哪里跑过来的小秘书似的。于是问:“你要干什么?”
李鹭瞪他一眼,没有心情回答,拿起一瓶酒精倒在订书机上。
“你这是干什么?”
“就算要干也不是干你。”李鹭说。
会计嘴巴微张,哑口无言。出口成脏这种事不是他这种文明人能做得来的事。
李鹭快手拉开患者的衣服,熟练已极地往他伤口上直接钉下去。
“很痛……”会计看到这里都快晕了,他是善于和数字相处的体面人,不善于应对鲜血淋漓的场面,这次看见用订书机缝合伤口的实况演示,无异是参观了一场十二世纪中欧酷刑大典。
奇斯则愣了愣,突然想起的确是可以这么做的,这是眼下最为快捷并且有效的处理方式
“我不需要你们了,哪个出去一下,打个电话到大医院,要他们调救护车来。本店是小本生意,虽然可以进行急救,但是取弹片什么的还是要到正规医院。”
“约翰,你去!”奇斯说,仓促间叫错了约翰森的名字。
会计绝望地发现,就连认识经年的奇斯也跟着那医生乱叫起自己的名字了。但是救人要紧,他讷讷地出去打手机,临去还不甘心地提醒:“我叫约翰森……”
*** ***
全能诊所24小时开业,开业不等于开门,晚上22时以后急诊就需要按门铃。星期五的晚上,李鹭很早就关上了一层大门,因为里面实在是一蹋糊涂,到处都是史克尔流出的血。
颈动脉的出血量不可小觑,打扫卫生和消毒用了不少时间。到了最后,看着被红褐色的血凝在一团的床单,李鹭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她慢慢地放松了背脊,靠上磨砂玻璃隔墙。
额头上还有让人不悦的感觉,被枪管顶上脑袋的触感不是那么快就能消失的。李鹭脱下胶皮手套,按在还有红色印子的额头上。
李鹭的这个诊所时不时会惹上一些麻烦,枪械弹药之类的算是常见。弄到她现在对于突入其来的危险完全是麻木不仁。早上那个金头发的大高个,着急得几乎立即都要开枪了。李鹭能够感觉到,保险拴全开,他扣住扳机的手指十分紧张。如果不是考虑到病人情况危急,真想好好地让他尝尝全能诊所医生的手段。
奇斯,一个敢于肆无忌惮地在医生面前挥舞枪械的大笨蛋。枪管贴着额头的冰冷刚硬的触感,在眼睛前晃动的枪械特有的烤蓝色泽,还有饱含了浓艳绿意的眼睛……
李鹭丢下手套,心烦意乱地揉起自己的眉心。应该庆幸奇斯很快就离开了她的地盘,否则再坚持下去,李鹭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抄起牙科电钻直接往那颗恼人的脑袋上打孔。居然敢拿枪顶她,真是不要命的举动。
“真是的,怎么最近总是想这种血腥的事情?看来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然歇业几天去度假吧。”她自言自语地说,又收拾起那些血染的被单,准备丢进洗衣机清洗。
门铃突然响了,李鹭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她几步来到诊所里间,拧了几道门锁才把后门打开。
外面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年轻人,长的很漂亮,皮肤白净透亮,像是还在读书的大学生。他穿着白色立领衬衣,打着紫红色的领结,手里提着一个保险饭盒。那是在几个街区以外上班的酒保,基于此人性格别扭不愿意透露全名的缘故,大家干脆就只叫他杨。
“我饿了!”杨说。
“……”李鹭沉默,过了很久都不让他进门。
“好吧好吧,我不是来吃饭的。”杨一脸的不高兴,“这是我最近搜集到的,市面上最新流入的致幻药。上市才一个月就有至少五个人死于停药综合症了,医院对它导致的毒瘾完全束手无策。你帮看看能不能配置出相应的戒毒替代物。”
“我尽量。”李鹭说,小心翼翼地接过饭盒,“先帮我准备十只猴子试药,不够的话我再联系你。”说完她就要把后门关上。
杨不识趣地用力撑住门口,死死地堵在那里不让她关上,颇有点死皮赖脸的样子:“等等,我闻到了血的味道,今天接了什么生意,怎么这么血腥!”
“想知道?想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别这么冷淡嘛!让我猜猜……史克尔·斯特拉托斯!S.Q.的大头之一。”杨奸笑得很可恶,“然后还有谁呢,嗯,奇斯·威廉姆斯呢,有没有觉得他的名字很熟悉?起司面包先生……”
李鹭微微地笑了:“连我的诊所都查得这么详细,你是不想活了?还有,别忘了我们的规矩是什么。”
杨倒吸一口长气,情报是他的爱好,但也是李鹭的禁忌。他无聊时自己查查李鹭的情况就罢了,怎么还耍宝到她面前,这不是找死吗!李鹭笑得灿烂,杨的背脊上开始流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经网友论证后(2009年8月26日更新),确定本文所参考的文献主要有:
1 奇斯——《全金属狂潮》;
2 杨——《地狱之歌》;
3 Z——《午夜凶铃》;
4 李鹭——《生化危机》#$@OX&…… (-_-)
【杀手住宅非请勿入】
酒保杨“啊”的一声,像想起了什么地说:“我都忘记了,今天是我当晚班,还有半个小时就轮到我了。我先走了,拜拜不送!”可惜决断太晚,不等他脱身离开,下半身重要部位突然一痛,就此倒地抽搐。眼角余光犹见李鹭抬起的腿。
“李鹭!”他不可置信地说,“你怎能这样对我,我如果断子绝孙,就是死了也要找你报仇啊!”
“啊呀呀,你看看我的招牌,我是做什么行当的呀,自然能掌握好分寸。即能让你当下痛得激爽,又能保你以后雄起不误,你应当感谢我技术了得。”李鹭起脚把他翻在门槛外面说,“除非我同意你查,否则别私自查到我头上,记住了?”
“记、记住了……”杨虚弱地说,绝望地发现板直的衬衣已经糟污殆尽。
杨狼狈地站起来,黑色长装裤上沾满泥浆。洛杉矶大多数地方都能做到一尘不染,但是也有例外的地方,比如小东京以南的混乱区以及李鹭住的地方。
“你总是这么粗暴,难怪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人居住。看来就算想要招聘护士什么的,她们也都会觉得生命安全无法得到保障,所以才纷纷离职的吧。”他抱怨地说。
李鹭回身要把他关在门外,这时候,一种很古怪的打击音乐从杨的裤兜里传了出来。杨看了来电显示,对李鹭说:“是布拉德……看来他又没死成。”成功阻止了李鹭关门的动作。在下一轮古怪之音开始前,杨把手机信号接通了。
李鹭顺手把杨交给她的药品收好,然后转身等待。
“……我现在就在她这里,你有什么事情吗?”杨正在对手机那边问。
“好的好的,我知道你不想重复说两遍,那我们到那里再慢慢听不就行了吗。”说完,杨挂上手机,有点抱怨地对李鹭抱怨,“布拉德不会是被打伤哪条腿吧,他叫我把你带到他老窝那边去。”
李鹭说:“别拿他和你比,你就算了,他做事小心谨慎,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你开车来了吗?我的哈雷布雷现在还在修车行维修中。”
“唉唉,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被你当成专用司机了,跟我来,车子停在一个街区外。”
*** ***
布拉德的老窝在另一个地区。杨和李鹭在汽车旅馆住了半个晚上,凌晨四点继续驱车赶去,终于在早上九时前到达。
占地不过四亩的小园林,中间矗立一栋三层的错落型的建筑物,其中整整一面都是蓝灰色的玻璃幕墙。布拉德不喜欢血的颜色,他最喜欢黑色与蓝色的搭配,还十分神经质地认为,Black和Blue和他都是B之一族。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有点小毛病的狙击手,枪法神准。
杨把他的黑色宾士停在园林外面的车道上,布拉德亲自出来迎接。
杨远远看见他从大门那边的车道上步行过来,便十分受不了地隔远对前来迎接的主人说:“你能不能改改自己的坏习惯,三步一个高压线、五步一个地雷的,谁还敢到你这里做客。”
布拉德很快来到车前,开门把杨赶下车,自己进了驾座,回身丢了两根雪茄给李鹭和杨,说:“不这样我没办法安心睡觉。”
杨受不了地翻白眼,上了副驾驶位:“那起码应该安装遥控装置,否则每次有客人来,你都这么出来亲自开车吗?”
汽车沿一条诡异的路线开进布拉德的产业,该处产业的主人说:“遥控信号有被盗用的可能,我还是相信自己。”
“他的神经质和强迫症又上一个等级了,你看看该怎么办吧。”
李鹭摊手,事不关己地说:“他搭档都放任不管了,我管算什么?”
“……”杨很失望。
“谢谢,我不抽烟。”李鹭将雪茄交还给布拉德。
“这不是雪茄,是我最新做的便携炸药,只要不进机场,一般不会被查出来。爆炸威力是TNT的四倍。可以炸掉一栋小别墅。”
杨吹了一声口哨,笑道:“这是最好的礼物,能不能多给我一些防身。最近做的亏心事太多,Z那边又总是派奇怪的任务给我。”
“不给。”布拉德很坚定地说。他一直专心于认路和驾驶大业上,布拉德大爷的别墅,走错一步都能直接殡天蒙主宠召。
“那么能够说一下你叫我来有什么事了吗?”李鹭问。
“是这样的……”布拉德停顿下来,因为车子安全地停在了自家楼下。
“嗯,我们都听着。”杨说。
可是挑起话题的人却不讲了,他下车拉开别墅门口,进入玄关让客人们换了便鞋,指引客人们避过房内各种各样的保全机关,在三层的一间阁楼外面停下脚步。
杨抓狂地挠脑袋,喃喃地说:“我果然和布拉德合不来,我讨厌他喜欢说话大喘气的习惯。”
对于他明显说给当事人听的抱怨,布拉德毫不理会,对李鹭说:“我这次的任务其实是去多维贡……”
李鹭抬起头,她皱起了眉。多维贡这个名字绝不陌生,甚至像是与生俱来的,烙印在记忆深处一般的深刻。这是白兰度留给她的印记,灵魂最底层的伤痕。
“杨,我之所以把你也叫过来,是因为你是除了Z之外唯一知道五年前李的状态的人。”
听到这里,杨也不由得收敛去满不在乎的神色,他试探地看身旁的李鹭。五年前是他和Z刚刚捡到李鹭的时候。他们这二十五个人中,哪个没有自己的故事呢,然而最惨烈的或许就是李鹭了吧。
“你在多维贡看到了什么?”
“我的任务没有成功,而且还被打伤了一条腿。”布拉德说,“贩毒家族的防守是出了名的严密,所以刺杀不成本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在任务中还把自己弄伤了,这在我脱离师门以来尚是首例。”
“……”
杨和李鹭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布拉德是多么可怕的货色。尽管有着小小的神经质和小小的强迫症,但是他的业务水准肯定是尖端的。在美国情报组织的档案里,布拉德这个杀手代号拥有3A的保密级别。
“发生了什么事?”
“答案就在这扇门的那边,里面关着我从那里带回来的一个人……在多维贡,这样的人有一群。他们神志已经不清楚了,体能超出了人类能够达到的水平。然而肌肉量却不多,从外表看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异——这样的一群疯子,随便哪一个都能徒手拧断钢管。”
“多粗的钢管?”
“小腿那么粗的空心钢管,管壁将近一厘米厚。拧断!”
杨倒吸一口气,大声道:“那不是和李……”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李鹭神色平静地说:“可是我还没疯。”
“这几年来,尽管你身上疑问重重,但是我都没有过问你的事情,觉得这是你私人的秘密。但是现在不同了,出现了一群。”布拉德回忆起半个月前的场面,那些被放出牢笼的“人”,仅仅具有人类的形态,神志已经完全被摧毁了。它们见到生物就屠杀,不论男女老幼、不分敌我,直到被摧毁殆尽才终结了那一场屠杀。
“多少人?”李鹭问。
“也不是很多,大约十来人。我怀疑他们可能是想要制造超越人类体能水平的士兵,而那群则是不成功的试验品。”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超强的破坏力、短暂的爆发力……看上去可怕,实际上不堪一击。因为只要是人类的肉体,都会有承受力量的极限。在破坏手中物体的同时,也是在破坏自己的肉体。
李鹭沉淀了思绪,把推断告诉布拉德:“是毒品。名字应该是Hell Drop,原始型或者改良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在好几年前还是尚未完成的致幻药剂。”
“毒品吗,但是这不符合常理。”布拉德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吸烟吗,不是因为洁癖,而是因为烟叶会对体能有不可逆转的危害,肺活量会降低,肌体韧性也有所损伤。烟叶尚且如此,何况是毒品。”
杨他担忧地看着李鹭问:“看吧,他果然问到这份上了,你还愿意继续说下去吗?”
李鹭咬牙思考一阵,反问:“如果我说出来,Z会不会有意见。”
“放心,那个家伙绝不专制。如果你自己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李鹭点头了解,她下句话就是对布拉德说的了:“我跟你说实话,所有的毒品都会对人身有害。但是不一定所有毒品都会降低身体素质。”
“你这是什么意思。”
“Hell Drop损害的是人的神经系统,尤其是脑神经。”
杨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段过去对李鹭而言意味着什么,因为他是为数不多见过那时候的李鹭的人之一。布拉德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安静地听着。
门口那边应该是一间不太大的卧室,刚才还安静,现在大概是听到门外的人声,里面开始有了响动,一种困兽般的呜咽还有床板被摇晃的吱呀声。
李鹭闭了闭眼,里面的情景不难想象,但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生活总要继续下去。如果想要在那种绝望中生存,就要学会适当的遗忘。至少如今正发生别人身上的痛苦,与她无关。
她慢慢地说:“我记得大学时有一个同期的学员做的毕业论文是计算人体肌肉的承受力。算了一整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人体所有肌肉束同时同方向发力,可以与一个蒸汽火车头相抗衡。”
“……不可思议。”
“你说得对,在生活中,没有哪个人能够办到。”
“但是你办到了。”
李鹭摇头,回答:“能够办到要支付出巨大的代价。这种集中的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超出了人体的极限。即使强用出来也很容易造成筋崩骨断的后果。所以正常人的神经系统就将这种行为判定是绝不能够被允许的。”
布拉德不再需要问了,说到这里,一切因素都能够联系起来。损伤神经系统的毒品,强大的力量。
“所以那些疯子其实是以自伤为代价才得到那种力量。”他说,“那么你呢?”
“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面对这样的李鹭,即使布拉德也没办法反对,他不得不放弃刚问出口的问题,拧开了门锁。
房间里没有挂窗帘,玻璃幕墙外是一片茵茵的绿树。尽管是密闭环境,仿佛也能感受到外界自由流动的空气。
靠墙一面有一张不锈钢制的架床,上面用牛皮带绑束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为人的话。
李鹭、杨和布拉德一起走到他面前俯视。
那是一个黑种男人,超过两米的个头,身上肌肉虬结,连接肩膀和脖子的三角肌壮硕得如同砖头一般,几乎能够媲美健美先生。
“你说那些人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你撒谎。”杨说。
布拉德皱起眉,他不喜欢被人说自己不讲诚信。
“这是里面最健壮的一个,所以我才把他带回来折腾。李鹭说得对,那些疯子在使用出超常力量之后不久,就会像拔出土地的萝卜一样完全蔫下去。很快就被多维贡当地武装干掉了。至于这个,是硕果仅存的。”
但是可以看见,他如今的状况也不好,涕泪交流着,嘴角流出大片的唾沫,含混凄惨的嘶叫。由于长期的嘶嚎,那嗓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到,即使他努力地想要以这种行为来减轻痛苦。
“有时候心脏会停止跳动一两分钟,我不知道他能够支撑多久。我回来已经半个月,脚上的伤都好了,他的症状还毫无减轻。”
李鹭说:“不会减轻,直到他死。他的脑神经已经坏了。这样吧,我取一些血样回去,至于这个人,你看着怎么处理都好。”
回去的路上,李鹭沉稳地开车,杨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心翼翼地偷看她的神色。
过了将近十五分钟李鹭还是一言不发,杨终于是忍受不了沉闷。苦闷得两只手都抓扯起自己的头发。
旁边突然响起李鹭的嗤笑。
“笑什么笑!”杨郁闷地说。
“我笑你的动作像猩猩,还是欲求不满的那种大猩猩。”
“哇啊啊!你这没良心的,我这是在担心你啊!”
“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
杨停下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沉闷。五年前的李鹭,症状只有重没有轻。就连Z也说,他第一次见到这种状况,他断定那是一种没有办法戒除的毒瘾。Hell Drop——地狱之泉。尝过它的味道的人,都会忘了俗世的欢乐,只有再一次接触到它的圣迹,才能有活着的快感,否则只能生不如死。
“Z说你本来应该是死了的。”
“是啊。”李鹭感慨良深地说,“但是没死成。”
“还说就算你活着,也不可能戒除原始试验药剂的毒瘾。脑神经一旦受到那种药液的毒害,就再也离不开它。”
“……”
“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觉得很庆幸。幸好Z不是万能的,嗯,非人类也有判断出错的时候。”
李鹭沉默了将近两分钟。这段时间里,杨心情放松地躺在座椅上,比起在布拉德别墅里的那种压抑,有个好好活着的李鹭陪在身边,现在感觉是好多了。
“其实……”李鹭犹豫地开了口。
“其实什么?”
“Z说的也没错,请不要对我们的情报来源丧失信心。”
杨放下垫在颈后的手,坐起身看她。李鹭专注地看路,双手紧紧地握在方向盘上,神态一点也不寻常。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杨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原始试验药剂的药性比改进药剂要纯正很多,本来是致死型的药物。即使侥幸没死,按照理论来说,毒瘾也会很强烈。——到现在我还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药剂对我的吸引力,就算在制作毒品戒除替代剂的时候,下意识也想自己制作出纯正的原始试验液体。”
【奇斯是原始人】
“你!”
“你不必担心,”李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吸引力再大,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我憎恨和白兰度有关的一切,那是我活下来的唯一动力。”
杨听完这段平铺直叙的话,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裤子,甚至没感觉到已经揪伤了自己的腿。
他见过那种痛苦,虽然没有切身体会过,可是他知道那是一种多么绝望的痛,没有尽头,不知道何时结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更令人窒息的巨浪打来。简直就像是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之中,到了最后,已经辨识不出自己的神智与黑暗之间的界限。仿佛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比湮灭还要凄惨的伤残。
李鹭对于白兰度的憎恨让她支撑过了长达整整一年的毒瘾戒除期,让她存活到现在。那是一种不知道应当如何形容的强烈意志。憎恨本身居然超越了求生的本能。
他不知当如何表达心中所想,只觉得这样的人生太悲哀了,令旁观者也感到绝望的一种悲哀。
“李,你还是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吧。就这么一个人呆在那诊所里面,什么时候出事了都不知道。”
车窗外的梧桐树飞退,车子里却听不到一丝风声。
“你是在说笑吧,像我这种人…只能就这样一个人生活下去……”李鹭说到这里,再没说下去。
杨闭上了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 ***
奇斯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陪护,他百无聊赖地正在看一本介绍各国名枪的杂志。经过这几日的折腾,他的合伙人史克尔也醒了。再过一会儿,史克尔的妻子索非亚就要过来接手。
在全能诊所那会儿,李鹭只是就颈动脉做了精细的处理,至于其它伤口都没有理会。据说有的医生因为见多了生老病死,以至于寻常的重病在他们眼中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只要不会死人的,都是可以搁在病床上等上两三天的小病小患。奇斯以为李鹭也是那样的医生,但是到了医院这边,主治医生的话让他产生了异样的想法,心里很不对味。
医生说:“非常准确的手术、甚至应该说是精确!再也找不出这么完美的急救处理了。”不但颈动脉修复术很精确,就连其它伤口的处理也是细致得当的。
这边的医生说:“再也没有一场手术会比‘不出血’的手术难度更大!紧急处理中没有动用电刀,出血量和创伤口却不大,需要长期积累临床经验和一定的天赋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准。”
事后,奇斯和会计聚在一起一谈,发现全能诊所里那个男科女医生真的很奇怪。她背地里一定也接一些黑道上的活,所以对于枪伤、炸伤之类的有些经验。奇斯和会计师得出这个结论。
『奇斯,你怎么了,难得见到你深思的时候。』史克尔用床头的纸和笔表达自己的意见。因为脖子上的伤,让他讲话发声都很不方便。
奇斯把手中的杂志随便盖在床头柜上,眼皮都不眨地撒了谎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索赔的事情。”
史克尔又写了一行字:『床头柜上有油。』
奇斯眨了眨眼,想起早饭的饭盒还在床头柜上放着没洗。他蛋定地说:“没关系,杂志看了就要丢了,枪械年年都有新款,我总不能让旧书在书柜里发霉。”
史克尔无语地把笔放下,对于奇斯与人迥异的思维方式,他到今日已经见怪不怪。
譬如说吧,他昨天就注意到了,奇斯过来陪护穿的是一件深蓝的衬衣,配浅灰的西裤和上装马夹,这本来是十分漂亮潇洒的打扮。
洛杉矶明星很多,人们可不会都认得全,以奇斯的身体条件,这样子随便在街角上一站,肯定会有人以为他是从好莱坞逛过来的影星。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奇斯·威廉姆斯先生却十分别致地在西裤下面穿了一双深蓝色网球鞋,而且当他坐到病床旁边的高椅上折起腿时,史克尔注意到鞋子里面居然没有穿袜子……史克尔的妻子索非亚女士多年来致力于提高奇斯的审美品位,只能说这是一个任重道远的任务。
奇斯看见好友一脸便秘似的表情,不由又想到或许那个“全能男科诊所”也可以顺便带治肛肠科。
他完全不知道是自己超出规格的着装让史克尔有口难言,还无辜地安抚他说:“你乖乖睡觉。该死的军火贩子,这种东西居然也敢卖给我们。刚才警方过来查问,听说了这个情况,当时那表情……”
“那表情怎么了?”史克尔觉得好奇,于是写着问。
“像做到最后突然发现射不出来一样。”奇斯说到这里,脑袋里想那个全能诊所一定也能够治好吧。
史克尔叹了气,鼻子里的氧气管让他觉得很不好受。奇斯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如果哪个被他外表迷惑的女人以为他内在也是一样斯文有礼,那就等着见鬼去吧。
史克尔写:『你脑袋里怎么净想这些东西。看来我要跟索非亚说一声,让她帮你找个不错的女人。』
*** ***
李鹭没有想到自己还会见到奇斯,那已经是她对史克尔进行急救的五天后。
杨递交过来的报告书上查得比较清楚,史克尔和奇斯是开私人武装公司的,性质有点像是为雇佣兵和保镖拉活儿的皮条客,养了不少实战经验丰富的雇员,深受保险公司的照顾,间或接受一些地方部队的培训任务。
这样的人身家不错,走的是与政府为伴的康庄大道,按道理而言不会与他们这种暗地里生存的人扯上太多关系。何况她本人也的确不想扯这种关系,谁知道哪天就被国家谍报机构列入需要高度注意的黑名单之中呢。
这一天就诊患者不多,她天还没黑就挂牌收摊,器械全部消毒清洗了,把百叶窗帘都合上,把破旧的脚踏车从楼梯间推出来。先锁门,然后准备出去买菜买面包。
洛杉矶大部分地方治安氛围不错,坐落在白人社区的房子不锁门也不会有人闯空门,车主们也习惯了不锁车,钥匙就挂在遮阳夹板上。但是全能诊所太靠近“小东京”了,就在那片大和民族聚居地以南的街区,是整个洛杉矶最为混乱的地方,出名的打砸抢殴惯发地。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巷子外面一直过来,停在她的身后。
李鹭心里一激灵,还以为又是什么黑帮斗殴事件找上家门了,转过身,却看见奇斯从车上下来,手里倒提着一束深红色的玫瑰。
她狠狠地吓了一跳,那反应像是见到刺客似的。
“别,别跑!”奇斯连忙退开几步。按照他的常识,看到女人要跑,最好的留人方法不是追上去,而是退后几步,表示自己没有动武的意图。这样的“常识”肯定会让他在追求女性朋友时吃上大亏,不过面对李鹭,却正好用对了方法。
李露脸色阴晴不定地说:“我们家乡有一句话,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我其实并不害怕什么人来做掉我。”
“做掉?”奇斯傻傻地重复,这种很黑道的说话方式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那红得流油的花朵,像见到天敌的响尾蛇,尾巴都要竖起来一样,说:“你拿这些花是什么意思!”
奇斯看看倒提的鲜花,又看看她,疑惑地问:“难道你不喜欢?花店老板说年轻女孩都喜欢这种。”
而且就他本人的切身体会而言,他自己的确也经常收到这样的花束。那些上至六十几,下至十二三的女性们,都喜欢把这种花往他办公室里塞。基于这两年的经验,奇斯深刻地认定,所有女性最喜爱的就只有红玫瑰。
“你确定自己是真的不知道红玫瑰的含义?”
“含义,有什么含义?”他只知道价格不太便宜,比他在唐人街吃一碗蛋炒饭要贵多了。
很好,李鹭想,这是个地不长草鸟不拉屎的乡下来的纯洁青年,好一个会用枪口顶着医生额头的纯洁青年。
“那天早上对不起,我太着急了,”奇斯说,“我不是故意拔枪的,真的,只是太着急了,那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鹭很宽宏大量,只想尽快摆脱这个会行走的麻烦,于是敷衍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谁都会有拔枪指着别人脑门的时候,你千万别介意。”
奇斯一愣,说:“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很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您多心了。”
说到这里,冷场。
李鹭身上自有一种气势,甚至比大医院里的医生还让人感到敬畏。奇斯摸不准她的心情,暗自开始千回百转的思考:她为什么不继续说了,是生气吗?一定是的,那真是糟糕的见面,哪有病人亲友用枪指着救命恩人脑袋的!
李鹭想,这个大高个为什么还要回来。如果是来割□的话,她不介意往他身上来那么绝对能够让他深刻记忆一辈子的一刀。遗憾的是他不是来就诊的,他站在这里,手里提着求爱用的红玫瑰,他说他不知道红玫瑰的含义,可是到现在还没说一句能道明来意的话。
最后是李鹭打破僵局:“我就跟你直说了吧,我是个小市民,不想惹什么麻烦,更不想和黑社会扯上什么关系。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结了,嗯,掰掰。”说完,爽快地一挥手,蹬上脚踏车狂飙离去。
奇斯在后面静立半晌。
秋天的风飒飒的吹,洛杉矶的风让他觉得有点凉。
他拨通了史克尔的电话,向他最信任的合伙人寻求心理安慰。电话一接通,奇斯就沮丧地说:“史克尔,有人说我像混黑社会的,我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跟第三产业收保护费的地步了!……你呀呀呀什么呀,就是给你做急救的那个男科医生啊……还呀呀?你就不能换个词?……对不起,我忘记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只是纯粹想发牢骚……我,我还是挂了。”
*** ***
洛杉矶是有钱人的天堂,天堂的种类很多,就要看你想怎么过。
奇斯泡在酒吧的吧台前,双手捧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基调鸡尾酒,眼睛直盯调酒师的双手。调酒师正在为一位客人调制一种叫做玛格丽特的鸡尾酒,他把柠檬切了四分之一瓣,用金属小叉固定了,拧出新鲜的柠檬汁液,手势优雅,让人宁静。
“威廉姆斯先生,您今天晚上好像有些精神不振?”调酒师一边开始用摇杯,一边和吧台前的奇斯说话。这个调酒师也是个东方人,大家都叫他杨。
奇斯经常来这个酒吧,与几个轮班的调酒师都能谈得来。说起来,酒吧其实也就像小诊所一样,主要还是靠着回头客来支撑生意。
奇斯说:“我像黑帮混混那种人吗?”
杨微微地笑,牙齿都不露的那种斯文腼腆,说:“真遗憾,我可没有见过黑帮混混。”
“唉!”奇斯又软倒趴在吧台上。
旁边一个人奇怪地问:“你今天怎么了,状态不勇啊,是不是失恋了。”那是个常客。他们这种单身为乐的男人,不喜欢看脱衣舞表演,也没有什么其他刺激娱乐,于是成天像个老年人似的泡在酒吧里,捧一杯酒能耗上大半天。
“失什么恋,你能对一个女的男科医生恋得起来?”奇斯唉声叹气。
“男科医生?”杨问,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奇斯敏感地注意到了。
“叫做李鹭的,你认识吗?”
几个人都好奇地转过头来,杨额头上冒起冷汗,连连摇头说:“你们误会了,我不是那样认识她的,我根本没有光顾她那方面的生意。”
奇斯对波罗维说:“看,女的男科医生,是个男人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否则就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那你怎么和她扯上关系的?”常客问。
“一个朋友需要急救,就近就进了她那里。”奇斯说。
杨也说:“李鹭在我们华人圈子里挺有名的。医院对我们这些移民的收费格外高昂,去一次医院等于是抽筋刮骨一次,所以大病小病基本都习惯去她那里看。”
“大病小病?”波罗维很好奇。
“嗯,从牙科,到泌尿科。啊,不好意思,身为酒保还在吧台上说起这些,是我的失职。”
全默了。
奇斯恍然大悟:“难怪在她那里,什么东西都能看得到。”
“她那里病人不少,但是收的诊金很少,基本刚够维持下去。有时候接到麻烦的手术才会收一单大的。”
经过这次谈话,奇斯越发对李鹭感兴趣。他本来想第二天就去弄个明白李鹭怎么就把他和黑社会联系在一起了呢。可惜当天晚上一个电话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公司的事情来了。
这单生意约定了半个月的时间,十五人分三组,昼夜二十四小时轮班,酬金才收了六十万。当然,这只是常规酬劳,如果有人在执行任务中出了意外,还会得到额外的补偿。
史克尔说得对,这年头,保护人比杀人要难上加难,可是杀人却比保护人能赚的钱多得多。不过史克尔也看得开,他安慰自己最经常用的话就是——还好,那不是日元。
等奇斯从华盛顿回到洛杉矶,合伙人史克尔也好得差不多了,纱布虽还没去掉,人终于可以生龙活虎地回去照顾生意上的事情。
奇斯趁机请了半个月的大假,准备好好逍遥一下。
【医生比恐怖片可怕】
逍遥大假第一天。奇斯又站在了全能超效诊所外面,大清早,吹冷风。
他呆呆地站在广告牌旁边,被里面传出的凄惨叫声所震慑,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扭头就走。里面有女人在哀叫:“帮助我丈夫,求你!”
男科医院+女人+求你帮助我丈夫=WHAT?!!!
……又是一对由于雄性生理功能不全导致夫妻生活不和谐的男女,难怪这女人叫得如此卖力呢。奇斯叹气。
早上七点多,天刚亮不久,离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开始有零散的路人从小巷里经过。
一个东方人妇女带着一对大概才五六岁的儿女经过他旁边。小女孩回过头好奇地打量广告牌和奇斯,妈妈马上制止说:“贝蒂看路,别看变态。”
——在保守的东方人眼里,广告牌上有关让人“更high更快更强”的鼓吹就是变态言论,站在广告牌旁边的男人是变态病人。
奇斯忍无可忍,掀起帘子往里冲。
李鹭都忙得快要疯掉。头一夜就有人按门铃急诊,开门去看,是一男人把他妻子抱过来接生。
男人牛高马大挺有力气,胆量却不大。他妻子在产床上痛得抽筋,注射了杜冷丁还呻吟不断,把男人吓得脸色发白。羊水刚破,随着妻子的惨叫,那男人就直接昏倒在地了。搞得产妇顾不得自己痛,爬起来扯着李鹭的衣袖哀叫:“救救我丈夫!救救我丈夫!”
奇斯进入那间万能手术室去找李鹭,刚看一眼就立刻崩了……一个男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翻白眼,一个女人在产床上痛哭流涕,扯着李鹭的衣袖像扯救命稻草似的。
“救救他!”女人身上盖着蓝色的被单,死死抓住李鹭,虚弱地哭。
李鹭瞪奇斯一眼:“你来做什么。”
“我……”奇斯发现自己很奇怪,平时在外面、在公司,都是理智型的人物,虽说不是什么家喻户晓的BIG,但是业内同行绝不至于小看他。可是到了这家该死的男科诊所,就变得先天智障加后天脑残,话都说不全。
李鹭说:“那边的工具箱递给我。”
女人快断气地哭:“救救我丈夫!”
奇斯递箱子:“给你。”
“求求你,救救他……啊,痛……”
阵痛总算又来了,奇斯居然感到很庆幸。
李鹭从工具箱里找了把大号剪子出来,放在女人面前:“你再不好好生孩子,我把你男人命根子给去了。”
女人一看那巴掌大的剪刀口,眼睛一翻,晕了。
李鹭松了口气:“总算消停了,你们倒是夫妻情深。”
“可是……”奇斯嗫嚅,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产妇和产妇的昏倒的丈夫,以及因为产妇和产妇的昏倒的丈夫而显得阴沉的男科女医生。
李鹭不理他,出去准备器械和药物。临经过地上的男人身边时,顺势踢了一脚,骂:“没用的男人。”
她踢的位置十分接近男人中间,看得奇斯有点发颤,甚觉自己没有遇到这样的敌人是天父恩赐。
等李鹭回来,手里多了许多东西。张开临时无菌室,消毒,麻醉药剂、手术刀具……
“等等,你要干什么?”奇斯及时阻止了她。
李鹭低头,眼睛如同射出箭来,盯住奇斯抓住她手腕的大手。
“你要给她剖腹产?”
“是的,胎位不对,现在正好是时候。”
“出了问题怎么办?你负责?”奇斯不会表达他心中所想,他只是想提醒李鹭要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最低限度也要保护自己不被法律追究责任。
“什么问题?”李鹭拨开他的手,温和地说,“你害得我又要进行一次消毒。”
“全身麻醉很容易出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全麻失误……”奇斯说不下去。那个朋友后来没有醒来,没有奇迹,他到现在还躺在病床里,每隔半小时要靠护士翻一次身。即时有定期的按摩,全身的肌肉都已经萎缩了。
李鹭大概知道麻醉会引起什么问题,所以大医院能避则避,如果实在需要,也会取得患者或家人的同意签字。
“……我已经取得她和丈夫的同意签字了。”她说。
“行医资格呢?麻醉师资格呢!”
李鹭已经进入无菌室,停在透明幕布里,奇怪地审视他,旁边是个等待剖腹产的昏迷产妇,外面还有产妇昏迷的丈夫。她很奇怪地问:“你是在为我的事情担心吗?可是为什么呢?我不过就是曾经帮你的朋友止过一次血,而且也收了高额的诊金。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朋友的救命恩人。”
李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哎……”李鹭指着外面,说,“麻烦你出去一下。”
奇斯很乖很乖地走了出去,来到接待厅里,他脑袋里乱成一团。
活了这么大,二十九将近三十的年纪,拉过五次女性的手——为了把她们从枪林弹雨中拖出来,亲过两次女性的嘴——为了给她们输送氧气,而且其中一个是六岁的小女孩,一个是七十八岁的老太太。
但是她们从来不会问他:“你为什么担心我?”
一般都是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
究竟是为什么呢?奇斯被李鹭的问题搞得快疯掉,他又拨通了史克尔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奇斯就茫然地问:“史克尔,她问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这一回,史克尔是休养到说话也不会震痛伤口的程度了,但还是被他莫名其妙的陈述句搞得莫名其妙。
“她问我为什么要担心她呢?”
“那你担心她了吗?”史克尔的声音懒懒散散的,好像嘴里还在嚼着牛油吐司。
“史克尔,我好像喜欢上她了,可是为什么呢,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从哪国来的。”
耳机里的那边沉默了一阵。
“啊!?”史克尔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结结实实地大叫一声,紧接着从耳机里传出锅碗瓢盆之类倾倒的声音,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史克尔狼狈万状地问,“奇斯,你现在在哪里?”
“全能超效诊所。”
“该死的我不知道在哪里。”
“就是给你止血的那个。”
“那时候我都已经昏了。”—_—
“约翰知道。”
“哪个约翰?”
“会计师。”
“你说的是约翰森?”
“大概是的。”
“好,你在那里别动,哪里也别去,我马上就过去接你。”
电话收线,奇斯软倒坐在接待台旁的沙发上,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怎么会这样,一旦觉得好像有点喜欢那个医生了,结果越想就越是,越发没有办法否认了。每次和她说话,都让他皮肤上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就算和最凶猛的Killer正面对上,都不会有这样激动的感觉。比芥末更加呛人,比川辣更加够劲,东方人都是这样勇猛的生物吗?
他沉浸在烦乱的初体验中,里面手术室的李鹭大声叫起来:“金头发的那个大高个,帮我把后台的纯净水扛过来。”
在奇斯回过神之前,身体就作出了行动,区区四十加仑的一桶水不算什么重量,他送进了手术室。透明的无菌仓里,蓝色被单遮挡了产妇大部分的身体。
奇斯按照李鹭的吩咐把水桶放在无菌仓旁边的地上。抬眼一晃就看见肚皮隆起的形状、鲜艳的刀口、李鹭手里抱起的血淋淋的一团。
奇斯想,我是《电锯杀人狂》的狂热粉丝,《开膛手杰克》的忠实观众,《现场碎尸》是床头必备碟片,《铁血战士大战异性》之类只是小菜一碟;以前杀过狗宰过羊,帮朋友取过子弹截过烂骨……
……但为什么头还会这么昏呢?
李鹭把婴儿口鼻中的残液吸去,伴随着婴儿响亮的哭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她惊愕地回头,发现地上躺了两具男人活体。
昏倒的产妇丈夫。
昏倒的路人甲奇斯。
*** ***
奇斯昏倒的时候,撞翻一个器械盘,落下的刀子扎进了他的手臂。
史克尔首次神志清醒地进入全能诊所,就看见他的搭档奇斯难得的失态的一面。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笑得前仰后合。奇斯不安地昏睡在沙发上,眼下有乌青的印记,像是为恶梦所苦的可怜的孩童。
李鹭算是仁至义尽,她在处理完产妇和婴儿后,立即就为奇斯包扎了伤口。史克尔临走的时候,连连感谢上次李鹭对他的救命之恩,询问诊金够不够。
李鹭脸色阴沉地说:“上次是上次,你朋友已经帮你支付过了,这次的要另外算。虽然主要责任在于你的朋友随便昏倒,但把利器随处乱放也是我的责任,所以这次就不收诊金了。可是纱布和外伤药的成本还是要收回来的。你可以选择用医疗保险支付,但是我们比较欢迎现金。”
为了替好友取得诊所主管人的好感,史克尔为此支付了五个美元。
史克尔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可是奇斯失态的事情是如此的震撼了他的魂灵,以至于从看到好友被包扎周全的样子,到上了车回了家,一直到奇斯自然苏醒,史克尔断续反复发作的抽搐性大笑还是停不下来。
“你喜欢上了个难搞的女人,”史克尔说,“不过不要紧,我会帮你查查她的喜好。”
他的妻子索非亚从厨台上把水果和咖啡壶端过来,笑着问:“你们遇到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一个女人!”史克尔说,“是一个让人畏怕的女人,我们的奇斯终于找到他的春天了。应该算是一见钟情。”
“那多浪漫!”索非亚说,“当年我也是对你一见钟情。”她和史克尔在同一所大学取得了法学学位,史克尔毕业后和奇斯合伙开了公司,索非亚则成为了律师,她的目标是成为州立法院的法官。不过据说最少还要再奋斗十年,因为州立法官任职要在四十岁以上。
“问题是奇斯好像不得对方欢心,”史克尔说,“还给人家添了麻烦。你能想像得到吗,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医生,不但很失礼地大吼大叫,而且还拔枪顶在她脑门上。”
“啊呀呀,奇斯,我知道你的成长环境有异于普通的美国公民,所以习惯用枪械解决问题。可是这么对待一位女士也太不道德了。”
奇斯低垂脑袋,神色显得灰败。他沮丧极了,他本来绝对不是想要帮倒忙的。这回可是出尽了洋相。
“小奇斯啊,你以前不是对这种血肉横飞的东西熟视无睹吗,怎么这次如此脆弱了。真是可爱得我见犹怜。”
奇斯狠命砸了一个抱枕给史克尔。他皮肤白皙,格外藏不得红色,看得出脖子到耳根都血了一片。
“谋杀啊谋杀啊!”史克尔大叫!
索非亚安慰地说:“没关系的,奇斯你已经算不错了。你应该去查查各大医院妇产科的记录,没有几个陪同生产的丈夫能够在妻子生产过程中安然无恙的。所以说,男人真是没用。”
被归类为“没用男人”的奇斯不答话,把脸埋在旁边米奇老鼠的大头里。
“如果她事后报警,奇斯的持枪资格就要取消了。”史克尔又补充。
“那位医生真是个有善心的人士,但是我不赞同她纵容犯罪的做法,她还是应该报警。”
“索非亚,你就别再打击奇斯了吧,他都已经够倒霉了的。”
奇斯一脸委屈地缩在沙发一角,身边围绕零零总总的布偶,他抱着小鹿斑比的巨大玩偶。
——相映成趣!史克尔夫妇饶有趣味地得出结论。
【洗澡别忘带武器】
日历翻过十二月,就连地处南方的洛杉矶也开始比较冷了。和北方不同,至少这里树木还是沉沉的绿色。把最后一批药剂试验体处理完毕,李鹭将最后获得的戒毒替代剂生物碱晶体封入一枚试管中,觉得肩头上的担子总算松了些。
和杨、Z他们认识经历了五年,他们的目标一致,就是阻止墨西哥附近毒品产区的扩张。合法的手段也好,非法的手段也行,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再所不惜。
布拉德全球性地接杀人营生,杨只是一个小酒吧的酒保,至于组织里其他的埃里斯、卡尔、朵拉……有的是华尔街的资产评估师、有的是政府公务员。李鹭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参与入这个组织,也没兴趣知道,那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的是,Hell Drop的原始试剂——这个使她经受了长达一年戒毒期的毒品,如今似乎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白兰度·阿基斯这个人,逐渐从多维贡的幕后走到了台前。
李鹭醒来,睁开眼睛是白色的天花板。她一时之间还感到有些恍惚,而后就被冷空气冻得越发清醒。往窗台看过去,外面黑蒙蒙一片,还没有天亮的样子。按掉了预设的闹钟,起床。
这几天事情太多,头一夜也没有睡好,凌晨三点才上床。音箱还没关,电脑屏幕也在闪烁,正在播放在线新闻,电台评论员在播报环球一周时事。
罗可的大嗓门显得很精神,正在讲述墨西哥边境两大家族的恩怨史。阿基斯家族与杜罗斯家族,罗可很幸灾乐祸地说,我们应该感谢这两个毒枭世家独特的世界观,在过去百年中,他们反目成仇,即使家族内部也一直都在内讧。而没有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毒品生产上。
李鹭没工夫理会主持人恼人的嗓门,穿上黑色中袖高领毛衣,到书柜前挑了一瓶薄荷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窗台上等待天亮的到来。这栋被夹在高层建筑物之间的六层小楼租金还算便宜,她签了长期租赁合同,租借下一整栋楼。六层楼上是两间卧房和一间书房。她靠坐在主卧的飘窗台上,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李鹭心烦意乱地放下酒杯,从书柜上的座架拿下手机接通讯号。
“早安,”那边是杨,“埃里斯从多维贡回来了,他的腿被打伤了,不过带回了不得了的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需要我的帮忙吗?”
“前天晚上,只是皮外伤,你上次给的外伤药还有很多,他自己都处理好了,”杨说,“不过有很惊悚的消息,我过一会儿发给你,你注意查收。”
“我知道了,谢谢。”手机那边的讯号迅速中断,只剩下嘟嘟的挂断声。
李鹭来到电脑前,邮箱早就是打开状态。她坐在电脑前又在发呆,没过几分钟,终于有了新邮件进来。
李鹭点开来看,是一封生日快乐电子贺卡,伴奏是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有点嘈杂的电子音乐……她皱起眉,联上待机在一旁的笔记本,运行其中的一个录音软件,录好后立即将台式电脑关了机。这是杨帮弄到的笔记本,运行速度不错,不过片刻,音符被替换成一段莫尔斯密码。二次翻译后,变成了如下一段文字:
白兰度·阿基斯将与杜罗斯家族联姻,私人武装部队合并逾八万人。
Hell Drop取得重大进展,来春将进入量产阶段,销售渠道亦已打通。
——From Young
李鹭默默看完译文,按下粉碎键。
阿基斯与杜罗斯是墨西哥边境三不管地界里的两大家族。各国官方基本不敢公布它们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每年新出产的各种毒品,百分之六十出自于这两大家族的农场。
说是农场,不如说是国度。他们不需要警察维持治安,不需要政府进行社会管理,他们自有私设武装部队。幸运的是,由于生意上的倾轧,阿基斯与杜罗斯两家在过去百年里一直如同天敌般相互仇视,这也给墨西哥和美国的缉毒事业提供了非常大的便利。
然而现在两家却联系在一起。结合点就是白兰度·阿基斯这个人。
书柜的一隅有一张班级照。其中有一个黑头发白皮肤的年轻讲师。微曲的头发很浓厚,遮盖了大部分的前额,黑丝边框的眼镜后面,是琥珀色的眸子。
她咽了一口酒,嘴角挂上一丝嘲讽的冷笑——琥珀色的眼睛?那几年白兰度骗得她够狠,就连眸色都是假的。白兰度·阿基斯,那双如同猛毒一般的浓绿眼眸,就算过了这一辈子,她也不可能忘记。
手机突然又响了,李鹭心情不太好,放在一边没有理会。但是杨奸笑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放,不厌其烦。李鹭很是懊悔,那该死的酒保以前摆弄她的手机时没有进行阻止,以为这不过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通讯设备。然而一旦手机铃声被替换成最让人厌烦的人的声音后,事情就不同了。
她不耐烦地接通讯号,没好声气地问:“又怎么了?”
“没,因为事情涉及白兰度那个人,所以想确认一下你是否安然无恙地看完了信息,没有四处发飙。”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即使发飙也绝对不是因为白兰度,而是因为你的骚扰电话。”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可怜的白兰度,事到如今居然都不及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
“如果你愿意取代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的话,我不介意在你身上捅出一个马蜂窝。”
“狠心的女人,就不能让我自我陶醉一会儿吗。”杨抱怨道。
李鹭轻松带过他的抱怨,转移话题说:“戒毒替代剂已经做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在帮布拉德制作安保远程控制系统,过几天再去你那里拿吧。”
“布拉德,那个信奉手动安保系统的人?”
“他这回想要试试看新技术。他顺便也要给我介绍一个信用不错的军火商,我要去看看有什么新款自动手枪。”
没什么话好说的了,李鹭想起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又说:“我想洗澡。”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杨才故作镇定地回答:“我知道了,你洗你的去,不用连这种事都报告。”
“可是天然气被停掉了。”
“又?!!”杨的声音体现出抓狂本质,“银行不是有自动缴费业务吗!”
“我忘记往里面存钱了,这你可不能怪我,为了你上次交待的戒毒替代剂,我废寝忘食日夜不停,什么旁的事都做不了。你难道不觉得有愧于我?
“你现在想怎么样。”
“嗯,我想去你那里洗。”
“……”
“不给去的话就别想拿到成品了,合成路径我马上就毁掉。”
她说完,然后听到话筒里传来磨牙声。
“好吧,你自己去吧。”
“密码锁怎么开?”
那边传来的咬牙声越发响亮,最后杨还是很容忍地说:“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发送进入许可。”
“谢谢,你最好了!”李鹭兴高采烈地亲了一口,挂断电话。
杨是个聒噪的酒保,调酒十分专业,味觉嗅觉极其灵敏,所以也格外受不了别人进入他的领地。他住在犯罪多发区,整整一栋三层小楼都是他名下的物业。
李鹭顺利入了门,学杨的痞性子吹了声口哨。杨这个阴谋家,把自己的楼房搞得跟未来世界似的,开门关门、热水烧饭,全部远程遥控。
李鹭连洗浴用品都不用带,仗着有主人的通行令,在房间里畅通无阻。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杨在那边叫:“不许上二楼!”
“我没上啊……”李鹭理直气壮地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室内监控开着呢。”
李鹭抬头一看,居然还真在墙壁装饰花束后面发现了针孔摄像机。
“原来这是二楼啊,”李鹭大言不惭地说,“我还以为是一层呢。”
杨气得直咬牙:“那你以为刚才进门的一层是什么?”
“啊,我以为我是从地下室进来的。”
“李鹭!”
李鹭堵着耳朵,把手机拿远直接关掉。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原来男人龟毛到一定程度,叫声也是会要人命的。”
抱怨是抱怨,她还是认命地退回一层,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洗浴间。杨的洗澡间十分奢侈,占了半个一层,有直径两米的洗澡池,新款的按摩床、黑色牛皮沙发、红木茶几,qǐζǔü甚至还摆着一台二十弦筝。完全是不伦不类不洋不土的装修风格。
虽然淋浴能保证卫生洁净,然而能够有一个浴池,尤其是2×2米的大浴池,感觉会尤其的好。李鹭先用消毒液把池壁清洁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搓下什么油泥,证明杨有能力把自己的老窝打理得一尘不染。他容不下别人进来,卫生肯定是自己搞的,真不知道哪里来的美国时间打理那么大的范围。
灯具开关就在水池旁边,李鹭感叹着甚合朕意,抬手把室内所有灯光都关上。
黑暗。
安静。
浴室里除了水轻轻晃漾的声音就再没有其他动静。
完成了工作的李鹭心无旁骛地享受劫后余生的快乐。前一段不断提纯生物碱的日子根本就是灾难。需要时时刻刻关注药样的变化,控制反应速度;尤其那些试验动物,由于毒瘾发作而弄得地下室全是排泄物,花了不少气力去打扫。李鹭早就习惯打碎门牙和血吞。只要能够完成Z交待的任务就万事大吉。
杨喜欢用橄榄味的浴盐,池子里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青涩气味。渐渐的,李鹭放松了肩膀,头枕在池壁上,进入睡眠之中。
奸笑手机铃声又突兀地响起来。在蒸汽缭绕的黑暗浴室内,显得格外凄厉。李鹭浑身一震,几乎被吓趴到池底,睡梦中被惊醒过来,看到摆在岸边的手机闪烁蓝色的闹铃光。
什么事这么着急?
她摸到手机接了起来。
“我是杨。”那边说。
“我知道。”
“你赶快离开那里,”杨的声音显得很紧张,李鹭也不得不收束了注意力,听他有什么说法。
“埃里斯被白兰度的人盯梢上了。他从多维贡回来第一站就是到我家,现在已经有不明身份的车辆停在楼外。”
“你从监控器里看到的?”李鹭问。
“是的,我刚刚发现。啊,已经下车了,一、二……一共八个人,带司机。他们很重视埃里斯嘛!”
“埃里斯是能从多维贡带回情报的人,够格让他们感到重视。”李鹭用肩膀夹着手机,从浴缸里出来,用极快的速度擦干身体穿上浴衣。
杨又继续说:“地下室有通往外面的通道……晕倒!他们有五个在外围守着,三个打算从地下室进去,带了枪,应该是……”
说到这里,手机似乎被抢过去,紧接着是布拉德的声音:“李,我是布拉德,你最好赶快出来,他们全部配备Swiss Arms公司生产的突击步枪。”
对于这位杀手中的超级专家说的话,李鹭完全相信,只是有些听不懂。她说:“不要跟我说什么公司,说性能!”
布拉德毫不停顿地迅速解释:“子弹初速大约是九百米每秒的超音速,有效射程大约六百米,而且子弹连发,足够在十秒内把你打成一百洞的穿孔蜂窝。精确得像瑞士钟表一样。”
李鹭感到了事态严重,来到浴室百叶窗前,从窗帘间的缝隙往外看。两辆小型卡车停在房子外面。几个人正在想办法悄悄进入地下室。
“杨,你屋子的安保系统能支撑多久?”李鹭虽然这么问,其实也知道不能支撑多久。
杨属于狡兔三窟类型的人,他这个产业并不是很重要,即使有防盗系统,那也仅仅是防范闯空门的持枪盗贼之流。那些盗贼小混混,顶多就是从街边店买的射程一百米以内的小手枪,与瑞士公司生产的连发突击步枪相比,根本是小矮人见到了绿巨人的差别。
杨接过电话:“你从三楼楼顶出去,一定有办法的。”
李鹭往上面看了看,发现这一面墙较近的建筑物也要在十几米开外。
“快!他们已经进入地下室了。”
“你房间有什么武器吗?”
杨没有来得及说话,手机讯号突然中断。听筒里传来叭滋滋的噪音。李鹭关了机,知道那两辆小型卡车里放有讯号阻断器,恐怕网线、电话线什么的也被剪断了。
李鹭把手机收好,在四周寻找能够使用的武器。
来的是白兰度的人!
她和白兰度相处的最后一日所见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不知道今日会不会遇上当时的熟人。
时至今日,当时注射进血管的毒品仍在时不时闪烁着危险的讯号,它在召唤着她投入毒瘾的怀抱,引诱她继续接纳致幻药物的注射。心情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呼吸不由得稍微急促起来,手心出了薄汗。这份痛苦,一定要他偿还!
如果能有什么趁手的武器……不论是警用伯莱塔也好,或者单兵匕首也行,对方手持怪物般的连发步枪,她至少需要足以致命的武器……
她突然想起那架古筝,处于这间不伦不类的浴室中央的琴具。因为之前一直注意于浴室装潢的不伦不类,所以反而对古筝的出现没有太大感觉,如今再想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了让这具琴出现得恰到好处,而将浴室装修得七零八落。
好样的,李鹭在这一刻也不由得钦佩杨的奇思妙想。她摸到那具冰凉的乐器,这样的工具真是趁手。
【古筝也能要人命】
筝的琴身尾端其实就是个中空的琴盒,里面一般会放置拨弦用的玳瑁片,以及用于更换琴弦的金属丝线。在这个异国他乡,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够知道琴具里的蹊跷。
杨的琴盒里放的是成卷钛合金弦,各种型号的都有,一眼看过去就好像的确只是为了更换琴弦而准备的。最细的就像是高音琴弦,直径才不到一毫米,最粗的则有三四毫米之粗。
李鹭一眼扫过去,立即选中了一卷最细的,一整卷就是十米的长度。这虽不是李鹭最趁手的杀人器械,毕竟还是可远攻可近守的武器。
杨以前习惯用这种东西绞别人脖子,在他的手里,这种物件足以媲美锐利的匕首。至于琴盒里的那些拨弦用的假指甲,则将杨之变态体现得淋漓尽致,看上去像玳瑁制品的那几片东西,确确实实是钛合金,只是被镀上了甲壳似的色泽。看到这个,李鹭不免想到那些被杨用十指活活扣死的贩毒者。
*** ***
有着“黑皮怪”之称的加洛林阴冷地紧盯眼前这栋怪物似的建筑物,他却没有觉悟到,他自己的肤色与黑夜融为一体,如果微笑打招呼的话,绝对会把许多人吓得半死,以为凭空飘出一副白灿灿的牙。
他是墨西哥附近多维贡地区的住民,至少在七代以前就被从非洲贩运到了美洲。经过前两代的黑白通姻,他还仍然具有明显的黑人特征。身材是铁锅一般的魁壮,皮肤是煤屑一样的油光滑亮。
加洛林的祖父和父亲格外喜爱多维贡,那片地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控制,黑人与白人拥有绝对平等的地位,当美国的黑人还不能在公交车上获得座位时,多维贡地区则早就对黑白通姻见怪不怪了。
加洛林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在近百平方公里的地域里,阿基斯与杜罗斯两大家族才是真正的国王。种植罂粟的农夫、负责销售渠道的贩子、确保农庄安全的雇佣兵们,都享受丰厚的报酬,生活无须忧虑。
至于两大家族,他们所控制的私人武装部队达到了八万人的规模,并且有雄厚的资金后盾来充实军械库和单兵武装。他们的武器装备比毗邻而居的墨西哥政府军要先进上至少三十年,并且几乎达到了实时更换的程度。
在三十五岁以前,加洛林是多维贡的清道夫,主要任务是为毒品销售铲除碍眼的目标,比如提出禁毒提案的某国议员、即将查处大宗毒品犯罪的警方要员。如今既已成家,并且还成为了两个孩子的父亲,获得家族的许可,加洛林也就脱离了四处奔波的清道夫职务,成为白兰度身边家族护卫队的一员。
这一次,他是接获了上层的命令,追查一个侵入多维贡获取情报的不明人物,终于查到了这里。
加洛林的助手安静地来到他身边,小声说:“多维贡的通讯。”
现场暂时没有动静,他将事情交托给助手,自己进入卡车。电脑上的视频里是一个棕灰色头发的女性,玛丽·阿基斯,白兰度少爷的得力臂助,将近四十岁的年纪,皮肤保养得很精细。这个手段毒辣果断的女人,即使在雇佣兵和家族护卫部队里,也有着“左臂右膀”的称号。
阿基斯和杜洛斯是多维贡的两大姓氏,据称有近千人拥有同样的姓,历代传承下来,却也分化不少,既有制作玻璃器皿的手工工匠,也有种植作物的农垦人,当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处于多维贡地区权力顶端的那一少数人群。尽管在欧美,有着以族姓加上先生这样的称呼传统,但是为了更好地区分两大家族的成员,多维贡区域里,便养成了以名字加先生的称呼习惯。
“加洛林,”连接于电脑的耳机里传来玛丽干练而且干脆的声音,“事情办得如何了?”
“已经追查到他们的巢穴,第一小队正在进行巢穴清理。”
“很好,白兰度少爷对你报有很大的期待,希望你能一次成功。”
“我一定不会辜负厚望。”
“这个任务完成后,还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处理一下。”
加洛林安静地听着,居住在“大屋”里的阿基斯们是供养他生活的衣食父母,只要是他们提出的要求,都是他必须完成的工作。
玛丽微笑道:“放松肩膀,不要这么紧张。”
“是的。”加洛林依然紧张着。上面的命令是绝对的,没有可以让他松懈的余地。
玛丽继续说:“我们在美国的生意遇到了麻烦。史密斯有可能会将我们的销售渠道外泄,希望你能在事情恶化之前,将一切可能性减少到零。”
“请问是哪位史密斯?”
“负责美国东北部生意管道的史密斯·阿基斯。他似乎喜欢上了华盛顿的哪位检察官女士。”
“我知道了。”
“对了,他还雇请了S.Q.公司的保镖,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如果需要更多人手请不要客气。一定要做出万全的策划。”
“S.Q.吗?”加洛林知道这个公司,在他从杀手行业金盆洗手的那个年代,S.Q.公司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安保公司。而不过几年,就发展成能直接参与国际维和的私人武装。人数虽然不多,但绝对都是从枪林弹雨中生存下来的堂堂男子汉。比起多维贡以农夫为主的武装兵人而言,质量只有上而没有下。
“有一个人你要特别注意一下。”
“史克尔·斯特拉托斯?我会注意他的,毕竟是老对手了。”
“不仅仅是他,还有他们的新合伙人奇斯·威廉姆斯。”玛丽说着,电脑屏幕上很快同步显示出一张男人的正面照。他金发碧眼,西装革履,棕褐色的领带上夹着标志S.Q.标志的金色领带夹。
作为曾经数度与史克尔交手的旧敌,加洛林并不知道S.Q.进入的变化,他明确地表示出自己的惊奇:“S.Q.的合伙人名单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奇斯?”
“奇斯一直都在其他国家出外勤,大约前年才真正回到美国定居。如果你知道他去过的地方,就会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叮嘱你注意了。”
“请告诉我。即使你缄口不言我也一定会以百分百的谨慎去应对一切新鲜敌人。”
“我们手上的资料显示,他至少曾在克什米尔、危地马拉、刚果·金、伊拉克……等地方活跃过,大多数都在战场最前线。”
“……居然能够完完整整地回来……”
“是的,他毫发无伤,在那些危险环境里根本就是游刃有余。”
“我知道了,这边的事情一完,我立刻就去关照史密斯先生。并且一定会谨慎绕过S.Q.的护卫。”
“拜托你了。”
玛丽说完话,电脑上的联络立刻关闭。只剩下奇斯·威廉姆斯的正面照还留在桌面上。
这个年轻人一脸严肃,目光有神,应该是个很沉着多谋的智慧型战士。很久没有遇上与自己相同类型的人了。——完全不明白状况的加洛林因为这个错误的定论而心潮澎湃。
加洛林看看手表,离行动开始恰好过去了五分钟。然而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冒起。电脑桌面上的照片也吸引不了加洛林的注意力,他起身探头出去,只见那栋三层小楼依旧是怪物般地占据了面前很大的一片天空。助手看他探头出来,回头打了个平安无事的手势。
可是街区里很安静。
然而仿佛要验证加洛林的不祥预感一般,这时候就连刮过的夜风也是静悄悄的。——这本是事故多发地,枪击、持枪抢劫事件时有发生,尤其在这样无人行走的深夜里,更是不时会传出奇怪的声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加洛林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是多年在生死之间斗争而得来的宝贵经验。
他回到控制室,拿起通讯器,低声呼叫。然而通讯器那边什么回音也没有!
……不应该是这样,虽然手机讯号被屏蔽了,然而他们使用的是特殊频率的通讯讯号,不该会接受不到——除非他们都出事了。
加洛林一把抓起突击步枪,跳下车。对助手说:“发射催泪弹!”
“那岂不是打草惊蛇!”助手说。按照他们的计划,最好的方法就是趁人睡着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按我说的去做!”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大,噬人的阴影正展开怪兽般的臂膀。
接连六颗催泪弹被从不同方向注入屋内。就在最后一枚射入玻璃窗的一瞬间,朝向加洛林和小型讯号发射卡车的一面落地窗陡然中被不明物体震碎了,在巨大的压力中玻璃粉碎成珠子状的小颗粒,飞散地向加洛林等人弹射出来。
“卧倒!”加洛林大声喝道,然而已经是晚了,被突如其来的反击震撼了的助手反应迟钝了一秒。就在这一秒之中,趴倒在地的加洛林在路灯的照射下隐约看到闪耀银白色的金属丝线从黑洞洞的窗洞中伸出。那景象,犹如地狱深渊中伸出的锁魂钢链,犹如毒蛇血盆大口中突出的危险的舌信。
助手就这么一呆之中,在空气里飞速滑过的丝线掠过他的脖颈。加洛林似乎听到了肌肉被活活撕裂的凄厉声音,在划过人肉躯体的时候,那根金属色的丝线甚至摩擦出了金黄色的火花。
血液从脖颈中喷涌出来,直射处七码以外。那刚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是加洛林认识了超过七年的年轻晚辈,勤奋、用功,熟知每种枪械的性能,并且对调试瞄准器有独到的经验。可是他紧紧扣着伤口,依然止不住血液的流失,大量的血液被双手阻挡滴落,形成不断扩张的血泊。几秒之后,他终于跪倒在自己的鲜血里。
年轻的助手根本没办法发出任何叫声,那根杀人的丝线在经过他脖子的时候,不但划破了血管,顺带连喉咙都给完全撕裂了。那血糊的年轻人喉管里发出无助的抽吸声,迅速低弱。他的双手终于没有力气压着伤口,滑落到肩膀一侧剧烈地抽搐。
加洛林没有办法去理会助手的生死。
他看到操控金属丝线的人出现在面前,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浴袍的女人,深黑色的头发遮盖了脸侧直至肩膀。她手掌上缠着白色的布条,紧握长达十米的丝线,从漆黑的窗洞中走了出来。虽然刚做过残忍的事情,可身上没有染上一滴血迹,洁白的肤色在路灯照耀和黑色丝质浴衣的映衬下显得透明。
加洛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这样的怪物。不做多想,他举起突击步枪,扣下子弹连发卡簧,食指牢牢地按压下扳机。每秒十发的射速足够致这个怪物于死命!
他见过操控金属钛合金丝线为武器的人,比如有“死军神”之称的阿基斯大屋的白发老管家。可即使威名再盛,那个老头也没办法用毫无锯齿边沿的金属丝划开人的喉咙,更何况距离超过了十米。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和多快的速度!男子都无法办到的事情,眼前这个怪物却办到了。
仿佛突然看到凭空中起了雾气。加洛林回过神,眼前那女人居然不再在原处,他沉下气去寻找,身侧突然被灼热的腥臭液体兜头扑打过来。又有一人被割开了动脉与喉管。
迅速有效的打击,安静致命的行动,短短半分钟,三个助手丧生在她的手下,而潜入房屋的另外三个人,必定也是已经见了鬼去的。
恐惧开始笼罩了加洛林的心。直到现在,那个女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丝质的黑色浴袍柔软垂坠,连褶皱之间相互摩擦的细碎震动都没有。空气中,除了盛大轰鸣的枪击声和血腥漫染的气息外,再无其它。她像是未知的事物,陡然间出现在加洛林的任务中,于是他的好运到了头。
强壮魁梧的黑人想起家中乖巧的儿子和女儿,他们一个刚能把格林童话的三个火柴盒通读,令一个才刚刚断奶。妻子温柔善良,他每次回家必然看见她在院子的棕榈树下守望。
屋子里外如今都是血腥满地,人体腥膻的气味在空气里浮动。
李鹭十分爱惜地轻轻挥动金属丝线,上面滑不留手,就算已经割破了数人的脖子,也无辜似的没有沾染上一滴血迹。她只是不自觉地会认为上面沾染了人类的皮肤,于是单纯地想要将赃物抖净。
李鹭抬起头,加洛林便看见眼前这个散发着凶恶气味的女人露出了面孔,她的黑发与夜溶在了一起,皮肤更显得无机质般的冰冷。
弹匣已经用尽,加洛林冷哼一声将枪械丢在脚边,从腰后抽出尺长的匕首准备近身格斗。这个黑皮肤的魁梧男人在胸前划着十字。
“即使已经堕落,仍然要祈求天父的保佑吗?”李鹭仰起头,这一夜的天气不怎么好,远处的天空上飘着浮云,来自繁华街区的远射灯光投照在云层上形成了模糊的光斑。
“不,只是一个仪式,凡是我的敌人,没人能够活着离开。这不过是一个事前的安魂祷告罢了。”
李鹭微微地笑了。
加洛林呆滞了一下,眼前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认识的黄种人不多,最常见的场合还是基于执行任务而产生。那个女人并不是能够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可是举手投足里有着比美貌更能吸引人的东西。
………我是可以完全无视的分割线………
从开文的4月份到快完结的9月份,终于有童鞋猜出杨的来历了,《hellsing》里面的老管家,还有谁看过?
【Hello Kitty满天飞】
加洛林浑身上下凭空地发起寒意,不能置信地说:“这不可能,你应该已经死了!”
李鹭说:“白兰度少爷现在可好?”
加洛林浑身颤抖着,没有什么会比看到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更恐怖。他记得好几年前,为了将在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药剂研究室工作的白兰度少爷迎接回家,他从多维贡来到了美国。
白兰度少爷那段时间和参与研究的一个学生走得很近,玛丽屡次劝他放弃。
白兰度少爷确实是在他眼前将药剂注射入那个学生的身体里。他死死地压制着学生的挣扎,感觉到手掌下的纤细脖子再也没有脉搏震动。
……
银白的丝线在昏黄的街灯照明中在加洛林的眼前划过,轨迹是那么圆滑流畅。脖子上感受到冰凉,那寒冷的感触瞬间深陷入肌理,然后脑子里如同绷断了一根弦,视野里变成铺天盖地的血色,浑身上下抽搐着感受死亡的来临。
但是那银白色的轨迹真美。
他不禁想起深潭中的银鱼,幼年的时候也经常会在多维贡的瀑布下捕捉鱼虾。那些细如丝线的银鱼是最难捕获的,它们在深黑的潭底里栖息,有时突然浮上,不等被人捕捉就又消失在深潭的阴影里面……
消失在深潭的阴影里……
李鹭慢慢把丝线一圈圈地卷起,路灯灯炮啪兹啪兹地闪烁,加洛林睁大着双目,紧掐自己的脖子,躺倒在冰冷的路面上,浸渍了自己尚余热量的血液。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帮凶,即使死亡也不会有很多人关注。他生前杀害了多少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死后会否受到上天的报应则只有天父知道。
*** ***
路灯啪兹啪兹地闪烁了一下,突然灭了。余热还在,光线慢慢地暗了下去,李鹭四处看去,没有活着的生物。两辆小型包厢卡车停在街角附近。她快步地走了过去,找到那辆发送手机阻断讯号的车子上去。
车厢内部四面都是各式各样的仪器,其中一面的电脑屏幕还没关。李鹭晃了一眼过去,看见一个十分熟悉的面孔。
“克什米尔、危地马拉、刚果·金、伊拉克……”她将照片下附带的文字材料略微一看也就无语了。“居然能够活得如此健康,看来威廉姆斯先生是个大脑虽有待发育但本能十分强悍的珍兽。”她想。
时间容不得多座耽搁,她四面找了一下,看到仪器一角放了一大罐喝了一半的可口可乐。
李鹭一手抱胸支着一只手臂,掐着自己的下巴,思考了一下。将可乐拿了起来,拧开瓶盖全数倒在仪器设备上。
噼啪之声陡作,一阵明灭的火花过后,包车内变得一片昏暗。全部被短路掉了,可怜的可口可乐……虽然有点浪费,但还是这么做比较迅速。
李鹭打开手机盖,信号终于又是满格状态。立刻就有讯号接通过来。
“李鹭,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武器在……”
“不需要武器了,你自己不会看吗。”
杨抱怨说:“摄影传输设备也被破坏了。看来下次安装摄影设备的时候,一定要记住把传输线路与网线分开。”之后又信心满满地补充,“布拉德还总是要我回去看看,怕你遭了殃。我就说嘛,你这种非人类怎么可能需要我们的支援。”
“哦,是吗?谢谢你对我的信心,等等啊。”李鹭探头出去,用手机摄像头往外一扫,杨立刻没了声气。他深深地呼吸声透过手机传了出来。
“李鹭……”他沉声说,“你真是个虐杀狂。”
“不会啊,他们连叫都没叫。”
“你这变态!房子里,房子里现在怎么样了,你不要告诉我也是这样血淋淋的一片!”
“很不幸地告诉你,虽然你不用因为要支援我而回来,但肯定要回来打通警方的关节。至于如何摆脱凶手嫌疑,你就自己想办法好了,我知道你方法很多。”
“啊啊啊,我恨你!”
*** ***
这真是让人很想好好地诅咒一下上天!李鹭脱力地躺在病床上,她生病了,头一天晚上刚洗完澡就搞得太夸张,结果不小心着了风,不得不躺在病床上休养。
她头天夜里刚回到自家就接到布拉德的电话,狙击手连说了三声“你好狠”,才告诉她警方已经到达杨的三层小楼,看到了鲜血淋漓的现场,他们感到震惊恐惧莫名其妙,完全无法判断致死武器是什么。
杨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现场又留有一辆小卡和一辆指挥车,于是这场虐杀被暂时推定为黑帮势力的冲突,杨只是被无辜地卷了进去,出门在外的他没有办法阻止这一群疯狂人士在自己家里斗殴。
据说警察还用怜悯的声气让杨找一下心理医生来压惊,保险公司也派员前来调查,在现场拍了一大堆照片后,拍胸脯让杨不用担心,他纯属被无辜波及,该类意外情况也在他投保的范围之内,并且信誓旦旦地推荐了更全面的险种。
……那个酒保一定很抽搐,天知道他有多厌恶上门推销的不明人士。
比起杨的风光,李鹭就倒霉多了。她肌肉酸痛,额头上发热,身上憋死了也冒不出一滴汗。因为状况实在不好,诊所临时歇业。吃了几种药片,睡了整整一个晚上后,温度不降反升,李鹭知道她最好还是找个专业的护工来照顾几天。心情放松几日或许就能好了。
李鹭也想过要把酒保叫来慰问一下自己。不管怎么说,那是最接近她住地的人类。可是一想到头天晚上与杨结下的大怨,萎顿在床的男科医生立刻打消了该不切实际的念头。经过数年交往,该男的报复心已在李鹭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虽然杨的确可以获得不菲的保险金,可那个对居室有着强烈控制欲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满屋子都是别人的血液。他宁愿把自己的血液涂满墙壁也不愿看到别人的一滴鼻涕落到自家地毯。
况且,李鹭想起她的地下室还藏着一些实验的剩余残渣,那个搞情报的杨完全是出于个人无法抑制的强迫症状,比较喜欢乱翻乱动,如果让他进了家门,什么时候被他把药剂弄泄漏了才是好玩。
到第三日中午,李鹭聚集了剩余的精神,穿出最厚重挡风的衣服,从楼梯间推出爱车,要到外面买些临急的药物,熟悉的汽车喷气声从巷子外面传来。
奇斯从车上下来,看见的就是裹得如同树袋熊的李鹭。她脸上泛着红晕,往常盘起来的头发束到了背后,比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漂亮。
“早上好,”奇斯说,“给你添麻烦了,我是来送谢礼的。”
李鹭捧着头回忆了很久,才记起貌似有那么一次,眼前这个笨蛋因为看见剖腹产现场而没有地昏倒在手术室里。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李鹭最后说:“谢礼就不用了,你能送我出去办些事吗?”
两人上了车往巷子另一头开出去,奇斯才知道李鹭生病的事。这个身为医生的病人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奇斯专心致志地开车,看上去好像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方向盘上。可是李鹭就算在昏沉里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其实是在发呆。
“红灯!”李鹭大叫。奇斯一脚踩上刹车,车神速地停稳在安全线后,李鹭却几乎撞上挡风玻璃——几乎而已,奇斯把她按在车座上。
“你没有系安全带。”奇斯开的是一款老式福特,没有经过升级改装,所以即使没系安全带也不会发出警报声。
李鹭说:“对不起,有一段时间没有坐过汽车,居然把基本常识都忘记了,真不好意思。”急忙去找安全带。
奇斯叹气,他很想问她是不是从原始社会来的。趁着红灯,奇斯倾身过去,帮李鹭扣好安全带。他的手臂很长,礼貌而小心地避过李鹭的身体,没有碰触而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早在之前,史克尔见他对男女之事一直不开窍,常常买了花花公子这样的杂志来给他做前期教育。奇斯都没有什么感觉,对那些封面女郎完全提不起兴趣,一把古旧的德国HK都比玛丽莲梦露对他的吸引力要大得多。
李鹭并不是德国HK或城市突击步枪MP5。他目测了一下,李鹭的肩宽大约只有四十公分吧,腰围也绝对不会超过六十。这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真正的女人,在和平环境里长大的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女人。幸好这里是自由与和平的国度,否则凭这样的肩膀和体重,在克什米尔、危地马拉之类的地方绝对活不下去。
但是毫无疑问的,她对他有极强的吸引力,身上的那种吓人的恶气,比温彻斯特公司连发霰弹枪还要让人浑身战栗。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变态医生”的魅力?奇斯认真地思考。
李鹭死死瞪着安全带,她憎恨这样的束缚。前夜的记忆还明显地贴附在皮肤上,凝滞的空气、血液与金属丝弦带起的微风……肌体还因为兴奋而战栗、麻痹。她不需要什么东西来束缚这种黑暗的欲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憎恨”是人的所有情感中最为丑恶的。尽管知道却无法拒绝。因为那是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续命草。对于白兰度,以及与白兰度有关的一切,她深深地憎恶着,这让她能够抗拒毒瘾的反复发作,让她恢复行动的自由,终于免除毒品的诱惑。
在漫长的戒毒期中,痛苦到想要杀人的欲望不断积累,变成了噬人的怪物。这是堕入黑暗世界里必需牢记的情感。她是没有未来的,与黑暗世界打交道的人。
李鹭开设诊所之后,也陆续有过几个追求者。但是没有一个能够坚持到最后,他们不行,斯文、干净、家世清白,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李鹭的冷淡和嘲讽将他们全数逼走。
奇斯这种人,有自己的工作、事业、朋友,他能够体面地生活在台面上。他们也不是同路人。还是尽早戒了他,以免把自己卷入直接丛生的混乱中去。
奇斯试图开玩笑地说:“我本来以为你很会照顾自己,结果却遇见了一个治不好自己的医生。”
李鹭斜眼意义不明地盯了他一阵,直到奇斯毛骨悚然之后才说:“这种小问题不需要治疗,好好睡几天就能痊愈。买几粒维生素C就足够。”
“维生素怎么可能足够!”
李鹭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摇晃:“NONONO,过度相信医药是不好的,这是个误区。要相信人的免疫力。”
红灯这会儿终于结束了,奇斯发动汽车,挂了档,继续向附近药店方向赶。
李鹭还在继续说:“有的人本来患的只是肺结核,这种病其实并不难治,奇-书-网只需要对症的抗生素就足够了……”
又遇到一个红灯,不过快要转绿,交通灯下的指示器正在进行最后几秒的倒计时。奇斯只好停下来等待。
“……但是他们小时候乱用药,小小的感冒也要用上好几种抗生素,弄到真正的大病来了,抗生素反而不起作用。”
奇斯忍耐地听她的理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毛病,或许这个女人的毛病就是生病时话会多。
绿灯了!
他迅速地蹿到对面路口旁边。停下车。转身。正面对上仍在喋喋不休的医生并且执起她的手。
在这一刻,奇斯·威廉姆斯先生脑袋里响动的全是索非亚的话,有关一见钟情之类的……
他认真并且郑重地说:“请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吧!”
李鹭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出现了幻觉,看到漫天飞舞着白灿灿的HELLO KITTY。
“请一定要认真回答我!”他说。
我也许是听见天气预报节目在大谈尸体解剖……李鹭想。
奇斯以为她是因为头痛脑热而不想理会人,很体谅地没有继续烦她,放开了她的双手,深情地注视她的双目,再度请求:“请一定要认真考虑我的提议。”
李鹭靠坐在柔软的车座上,一动不动。
奇斯忐忑不安,但是他有了七八成的把握,因为他完全效仿了前人的经验。
据说索非亚和史克尔是相互一见钟情,史克尔向索非亚求婚时,就是因为他准备了“深情的注视”、“认真的口吻”、“绅士的仪态”以及“温情的礼物”,当即获得了索非亚当场的首肯。就在刚才,奇斯的仪表态度肯定完全符合史氏标准,欠缺的就只有“温情的礼物”了。那么,只要帮李鹭买回药品,并且是自己付帐,就算是真真正正的万事俱备了。
奇斯信心满满,嘴角不由露出兴高采烈的微笑,继续专心地开车。
到了附近的药店,他看李鹭像是已经睡着,还好记得需要购买的药物,轻手轻脚下车关门去买。他在药店动作迅速,购买药物深得“快准狠”三字箴言,很快就手捧几盒药片回到车里。为了表示珍藏,除了李鹭指明的维生素C之外,他可是连AD钙片和阿司匹林都一起买了回来。
没料到李鹭是以清醒的状态卧在副驾驶座上。
“你醒了?”奇斯问,“药已经买到了,你还需要什么吗?”
“你以后还是别来我这里了。”李鹭说。
她叫我别去她那里?奇斯大脑当机中。
“这样既是浪费你的时间,也是浪费我的时间。”李鹭继续说。
奇斯觉得在刚才说出要照顾李鹭的话时,明明感到她的动摇,现在却是如此冷淡的拒绝。混乱中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不知所措地就把药盒丢下,死死拉着李鹭的手问:“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如果觉得我们之间不够相互了解,起码要给我一个机会啊!”他本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现在真的是完全乱了马脚。
【爱我就让我阉你】
李鹭侧靠在座椅上,觉得一阵囧囧有神。
她不确定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话,为什么如此小白言情式的经典对白会出现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而更离谱的是,这几句话居然让她听得热血沸腾,直想抓起手术刀就给眼前这只雄性体来那么一两刀。
脑壳被门夹了吧,这个男人……
在被奇斯捉住双手混乱地询问了半分钟之后,李鹭用尽全力克制了冲动,尽力以囧之表情把手抽回,而后放在奇斯裤管根部上。
奇斯为这样的触感而心动,他出生在美国,做派却是阿富汗式的,他打心眼里认为只有关系十分密切的人才能做至近距离的接触。在李鹭碰触他的这一时刻,他以为李鹭是答应了的。
李鹭抚摸着他裤腿的根部,嘴里含情脉脉地说:“谢谢你的爱,相信我们的结合会是一个传奇,我一定会阉了你,而你也一定会被我阉了的。”
……
奇斯的求婚意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产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扑灭。
他绝望地记起此女乃是男科医生,日常工作接触的是各种各样的男人隐疾。莫说是隔着衣料抚摸大腿,就算是一丝不着的重要部位,莫说是阉割,就算是割除了之后顺便做个变性手术,她也是阅尽千帆的高手行家。
伴随着李鹭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警察贴上车窗的“乱停车会导致严重后果”罚单,奇斯在首次对女性表白的经历中,成为了悲惨的炮灰——当天因他乱停车而造成的拥堵长达百余米。
事后,史克尔夫妇几经努力终于得知了奇斯的悲惨遭遇。
“太帅了!即使病中都那么有魄力,”索非亚激动地说,“奇斯,你一定要展开更热烈的追求!”
索非亚又说:“不过也太快了,你才见过她多少次啊,这么迅速就直奔主题,难怪她会生气。”
“生气?为什么?”奇斯仔细回想,自己应该没有做出什么十分失礼的事情啊。
索非亚受不了地道:“没神经也要有点限度,普通谈婚论嫁一定要经过恋爱阶段,看看电影、逛逛迪士尼乐园之类的,麻烦点的还要经过好几年的试婚生活。”
“在阿富汗,只要双方家长都没有意见,就可以结为一个家庭了。”奇斯认真地解释,“这个社会充满了不安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如果把时间都用在看电影、约会、打电话上,岂不是容易导致许多意外!”在阿富汗那种兵荒马乱的地方,哪有这种美国时间去谈恋爱,就连上床都是要挤着来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一枚反坦克飞弹降落在自己帐篷顶上。
“这里是美国!美国!把你的阿富汗丢在一边忘掉吧!”索非亚受不了地反复强调起来。
史克尔终于看不过眼,帮着妻子教育这位不习惯都市生活的合伙人:“这里是美国,不是阿富汗。你说的那些不安定啊、危险啊之类的,放放吧,这两年也没让你再出外勤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个坏习惯,我几乎都要以为你罹患被害妄想症了。”
“史克尔,”奇斯拉歪了领带,贴近合伙人的脸,露出从电视上学到的,十足不良青年的威胁般的冷笑,“嗯哼,被害妄想症,你是在说我吗?”
史克尔一把将他推开,不屑地说:“还来这一套,早八百年就没用了。”
奇斯很受伤地被推倒在地。
史克尔得意地说:“不过李鹭的急救术迅速有效,正是我们公司需要的。性格也够硬,不会被我们公司那帮小家伙们欺负。你看看能不能用什么办法把她挖进公司,薪水按高级佣兵来算。要不然找个时机献身一下,看看能不能凭你的床上功夫打动她。”
奇斯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句话又无力地跌坐在地。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一对面目狰狞的夫妇。
他们的思想太可怕了!奇斯想。
*** ***
奇斯的休假随着李鹭的打击而告结束,短得让人不可思议。
这栋大楼是综合办公楼,因为是上班时间,形形色色的男女挤在电梯间里面,冷风随着旋转门不时往里面吹,一些看似情侣的人紧挨在一起,神情亲密。
一大早,威廉姆斯先生夹着公文包跨入旋转门,他西装革履,戴着细长方框的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上班族。而且由于他垂头丧气的样子,看上去像是个策划了失败投资案的倒霉员工——上述观感建立在不看脚的基础上。
一个路过电梯间的年轻人突然叫住奇斯:“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坐电梯?”
奇斯回头看,是去年起就一直在一起工作的路维希·德尔。那是个来自瑞典的年轻小伙子,通几国语言且反应灵敏,身材匀称漂亮,常有时尚界人士指名他作保卫,也因此被同行们称作洛杉矶分部的红牌。
路维希出色的体型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与奇斯是靠脚上的慢跑鞋来吸引他人注意力的情况有着不可同日而语的本质。
“你不走楼梯吗?”路维希问。
奇斯叹气,他虽然浑身无力,但还是不忍拒绝人家的好意:“好吧,还是走楼梯好了。”
路维希高兴地跨过人群,一把挽住奇斯的手臂,他们两个恰好齐头,在电梯间的众人中鹤立鸡群,看起来很是壮观。
会计约翰森恰好也来上班,他夹着公文包,一样是西装革履,不一样的是脚上穿了纯黑的牛皮鞋,是个真正的上班族的样子。他和两个人打了招呼说:“你们先上吧,我是电梯一族的。”
公司地址是在顶楼的一共三层建筑物里,楼顶也修了S.Q.的停机坪。当奇斯和路维希面不改色出现在第六十八层时,约翰森也恰从电梯上下来,Qī.shū.ωǎng.他看见路维希是喘大气,奇斯则是扯开了领带,乐呵呵地对路维希说:“看,还是慢跑鞋比较方便。”听得路维希和约翰森直翻白眼。
通过电梯间和一扇防弹玻璃隔门,经过接待室、VIP室,再里面开始就是S.Q.成员的办公场所。一个两百多平方米的大厅里,摆放了近四十张白色的办公桌。只是由于大家出外勤比较多,许多桌子长年累月都没有用处。
路维希把皮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搁,就转身与四周寥寥无几的同事问好。墙壁上的白板上用磁石夹贴着各人的行程计划安排表。路维希第一件事就是过去查阅自己的任务。
“奇斯奇斯,”他说,“这次是我和你分在一个小组耶,好有安全感。”
约翰森正要回自己的财务室,听他这么说,哈的笑了。
“约翰森你笑什么?”
“你就别指望安全感了。”昨天夜里拜访了斯特拉托斯夫妇家庭的会计师得知了奇斯的遭遇,因而振振有词地说道,“我们的奇斯失恋中,你就别指望他状态神勇了。”
“啊!”
“哦!”
“呃!”
“咦!”
大厅里从四面八方传来惊奇地感叹,在奇斯杀人目光扫射下立刻又龟缩回去。
“呜,今天的威廉姆斯先生好可怕……”路维希抱着约翰森的胳膊说。
可怕的威廉姆斯先生不理他,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罐狗粮罐头,掀开金属盖开吃。
约翰森大声道:“你和路维希明天一起去华盛顿。今天晚上准备好行李,具体事项自己到通告墙上看。”
奇斯放下叉子,皱着眉头问:“为什么是华盛顿?那边分部人手不够吗?”
“够是够,但是对方指名点了你和路维希的牌子,不愧是我们的大红牌,千里迢迢地要求你们过去。补充一句,本次合约确定的服务价格不菲。”
“……对方是谁?”
“众议员史密斯先生,最近想要努力往参议院进步,在共和党里人气不低。”
“那个支持撤销限烟令的史密斯?”路维希直吐舌头,“那个拥有毛发发育不良症的肥胖先生让我不敢恭维。”
旁边一个年长点的同事说:“他毕竟是我们的金主,不论在什么场合下都要保持尊重。况且他的秃头毛病也不是个人能够控制的,这么诋损人家可不是有良好教养的表现。”
“我知道了。”
“……不过在我们之间小范围传播没关系,”那个人笑了,“我也看不惯他的主张,那个人就知道为卖烟草的说话。”
“好吧,我先回家,准备好了就登机。”奇斯说,他站了起来,手里不离不弃地拿着罐头,皮包丢在座位上,就往外走。
“约翰森,你知道奇斯的事情吗?他什么时候恋爱的!”路维希好奇地问。
会计师耸肩说:“对方是一个医生,唉,都怪他表白太没有眼色了。路维希,你在这方面是高手,和他去华盛顿的话,有时间一定要多多指教他捕获女人心的技巧。”
“医生!”众人又起哄。
“而且是男科医生。”
“啊,为什么奇斯这么无能!要是能成功追求到手,说不定洛杉矶分部就能有一个专职服务我们的医生了。”他们异口同声地嚷嚷,“德尔!这段时间一定要对威廉姆斯前辈进行仪容特训!他那双改不了的跑鞋或是球鞋太让人受不了了。”
“他只有在现场才会穿皮鞋。”会计师补充,“你只要努力让他能够把恋爱当成现场外勤就好了。”
“真是肩负重任!”路维希同志耸肩道,“要改的习惯很多。你们看到他刚才拿着罐头出去了吗,居然是狗粮啊,狗粮!他可是习惯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而且你们不知道,他有时候穿礼服,胸袋里看上去像是白色手帕的装饰物其实是纸巾啊,纸巾!还有还有,以前我和他住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他一个星期没有洗头洗澡,还喜欢光膀子开空调在宿舍里吃大蒜茸拌意大利通心粉……”
奇斯·威廉姆斯的七宗罪历历被数,同事们听得一抽一抽的。
约翰森说:“好了好了,路维希也要改改一说就停不下嘴的坏毛病。我记得你刚来时可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和那些红毯明星们在一起太多,以至于把他们的坏习惯也学全了吗。”
路维希吐了吐舌头说:“不说就不说。可是他这样精神恍惚的样子,出外勤真的没关系吗?我怕他会不会自己往别人枪口上撞。”
会计说:“我记得你以前没和他一起做过现场吧。那个人一旦到了现场,就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放心吧,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让他垮掉。你现在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比如如何克服你的地中海综合症,即使在史密斯先生面前也保证最完美的仪表态度之类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说,“奇斯还是很让人放心的,你还是先做好自己份内事再说吧。”
*** ***
从华盛顿回来,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奇斯·威廉姆斯一下飞机,就对安全通道里的冷空气吹了一口白雾。
任务很顺利,尽管史密斯先生成天神经兮兮地害怕被刺,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史密斯先生自己也干脆放松了,与价格高昂的S.Q.解约,而和当地比较价廉的公司签了协议。路维希暂时留在了纽约,他打算在那里与情人度过一个白色圣诞节。这是在洛杉矶无法完成的愿望,这里不下雪。
奇斯在机场大厅门口招了的士,开车的是一个扎了满脑袋小辫子的胖子。司机以为他是外地过来的游客,一路给他介绍洛杉矶的风情,问他要不要从荷里活或唐人街上通过,顺便看看本地名胜。
奇斯没什么地方好去,于是也同意他绕个远。
的士里很温暖,他把米色风衣脱掉放在膝盖上,里面穿的是单薄的灰黑色衬衣。坐在车里往外看,到处都是忙碌着准备度圣诞的人。他们有的是一家几口开车出来,采购货物;有的是年轻的情侣或夫妇,手挽手在街边橱窗前驻足,也许是在商量该买什么给孩子;还有人从商店里提了大包小包出来,看包装袋标识,应该是圣诞老人的服装和大胡子——是打算自己亲自扮演圣诞老人逗孩子开心吗?
奇斯掏出手机,翻找能够打电话问候的朋友。翻来翻去,就只有公司里面的人。他把手机丢在身旁,手机弹起来又落下去,一动不动地躺着。
无聊……
绕了一大圈,花了上百美元,奇斯终于在傍晚回到了暂居的公寓。丢开行李,打开冰箱准备弄晚餐,发现里面储存的食物早就空了。
他叉腰站直,气愤愤地瞪进空空如也的冰箱说道:“今天诸事不顺。”又穿回风衣下楼,去超市采购菜品。
回来的时候,他不知不觉把老福特又开进那条巷子。全能超效诊所的粉红色招牌出现在眼前时,奇斯·威廉密斯先生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又失态了。
【起司面包喂小鸟】
这一日诊所里没有什么患者,诊室里传出悠然的蓝调布鲁斯。奇斯壮了壮胆子,下车前先检查一遍自己的仪容确实无误之后,才一步一步悄悄地走了进去。接待厅里没人,候诊室也没人,他走进玻璃门隔着的诊室,发现李鹭躺在诊床上。她一只膝盖屈起,一只手臂盖着眼睛,看上去似乎很累。
叫她起来于心不忍,可是不叫她起来又不敢乱动,于是奇斯在旁找了椅子坐下。
纸袋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惊醒了李鹭,她猛然地坐了起来。奇斯被吓了一大跳,几乎要翻身伏地拔枪反击。但是李鹭只是用清醒的目光扫视了奇斯一下,几秒钟之后便恢复了朦胧状态。她垂下头,目光斜瞄奇斯,身体有些摇摇欲坠。低声地抱怨:“什么啊,是起司面包先生啊……”
“起,起司面包先生?”奇斯愣愣地重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安上了这个绰号。
由于起绰号是个不绅士、不淑女的行为,一般也只有十分亲密的好友或是互看不惯的冤家之间才会这么做。李鹭这算是什么呢,她是把他们划成了朋友一类还是仇家一类?
不管答案是什么,都让起司面包先生感到无比雀跃。
索非亚说得太对了,女人总是口不对心的,李鹭一方面叫他走,另一方面却对他有着深刻的良好印象!【 (-_-)】
李鹭垂头不久就开始摇晃,纤细的脖子不堪脑袋的重负。在接连的点头抬头之后,她放弃地躺回床上,翻身向墙里,留了个后脑勺给奇斯,倒头大睡。
奇斯精神大振,从椅子上站起来,呆立良久,脸上慢慢染上了兴奋的红晕。“好的!”他觉得自己干劲满满,把什么礼仪、客气之类的抛之于脑后。他卷起风衣袖子,提起包装了食物材料的纸袋,出去关门。
翻出CLOSED的牌子并且拉下闸门后,他充分地发挥了探险者的精神,一直搜寻到三层终于发现了一个使用率不算很高的厨房。不过还好,打扫得十分干净,锅碗瓢盆俱全。
二话不说,取出食材开始做饭。
奇斯在阿富汗的经历堪称丰富。他很小的时候随父母到夏威夷旅游,那一趟飞机被恐怖分子劫持到了阿富汗边境,从此他就只好在那边定居了下来。一个黑眼睛黄皮肤姓史名威克的无国籍男人把他带大,教了他很多事情,其中一样就是如何在材料短缺的状况下做出一顿好饭。
师傅说:“要抓住女人,就要先抓住女人的胃。”
师傅还说:“没有什么比美味可口的食物更让人心情愉悦了,手制美味大餐与2克拉的钻石等价。”
奇斯有点懊悔,他事先没有计划要过来,所以购买的食材都是自己平常吃的便宜货。动物内脏比较难以出售,超市都是以低于瘦肉三分之一的价格上架,今天的肝脏和大肠看上去很漂亮新鲜,于是就都买了些。
不知道李鹭吃不吃动物内脏。他觉得忐忑不安。善于勇往直前的奇斯懊恼地双手抓头,狠狠地对自己的头皮狂刮狠扫一遍之后,结束了短暂的犹豫,下定决心地把风衣一脱,挽起衬衫袖子,洗净手抄起刀,开始了史氏传人的大餐烹饪。
李鹭到午夜十二点才醒。她记起自己还没有关诊所门就进来睡了,难怪睡不安稳。她以手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坐起身,然后看到对墙的挂钟上指示的洛杉矶时间。
诊室里昏暗着,巷边的路灯从玻璃窗外透射进来。而候诊室和接待厅却亮着灯,朦朦胧胧的从磨砂玻璃门透进诊室。
直到这时候,李鹭才想起在她睡觉的中途的确是有人进来了。因为是一股没有威胁力的,让人安心的气息,所以她就没太在意。反正平时也是这样,越是对着亲近的人就越是不修边幅。几个过从较密的朋友也都知道了她的脾性,所以——把朋友丢在一边睡觉应该不算很冷淡吧。
她暗自点头,心安理得地下床找鞋子。拉开门,外面暖色调的灯光立刻晃得眼睛有些花。她闭上眼睛,然后闻到空气中漂浮了酱香肉片的气味。
究竟是哪个家伙来了,杨那家伙根本就不会做煎炸蒸煮的中餐,心理阴暗的酒保杨只是个西餐冷盘和甜点以及酒品的狂热爱好者。至于暂居在附近城镇的布拉德和埃里斯则更加是料理白痴。
怪事了,我难道认识会做中餐的人吗?她不明所以地挠头,顺气味一直晃晃悠悠走上三层。
接下来,她惊悚地看见居然是起司面包先生在使用自己的厨房。
奇斯听到楼梯口有响动,回头看是她,热情地招呼:“啊!你醒了,再等一会儿,猪肝粥马上就好。”
“那是什么……”
“那个啊,噢,是刚炒上来的甜椒烩大肠,那个是酱牛肉——可惜腌制的时间不够,可能味道有点不足,不过不要紧,我用酱油、胡椒和洋葱调配了佐餐汁。还是你这里好啊,我那边的公寓安装的消防设备太敏感,有时候会把炒菜的油烟误认为是火灾。我都不敢在那里放开手脚煎炸的,嗯,而且你的器具也很齐全。”
奇斯·威廉姆斯先生一旦进行自己拿手的事项,就会连口齿也变得灵便,全身散发职业人士的自信。李鹭觉得自己刚睡醒的脑袋很是不能跟上形势变化,她落了下风。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进来了。”
“说起这个,你也太不小心了。虽然洛杉矶总体的治安是很不错的,可是这里不是社区,还在治安混乱区的边沿,你也不怕被人闯空门。要是进来了歹徒怎么办。”
——谢谢,歹徒已经奔走相告绝不能到我这里撒野了。
奇斯还在继续吓唬她:“歹徒可是很可怕的!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谢谢,他们被我和杨吓唬得尿都尿不出来了。
“他们把门一关,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m(—_—)m】
……
看到李鹭似乎被吓坏了,奇斯心有不忍,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呢。下次过来帮你带一些防狼器,我也会叫我朋友多关照你这里的。”
“谢、谢谢你的好意,可是……”
“啊,已经到时间了,你习惯在哪里吃饭?厨房里还是其它地方?”奇斯没注意到李鹭有话要说,回头去摆弄粥锅。把凉掉的菜放进微波炉加热。
李鹭放弃地垂下头:“就在这里吃吧。”
热腾腾的饭菜摆放上台,李鹭也洗好了奇斯的那一套餐具。这让奇斯兴奋异常,能留下来一起吃!他几乎要欢呼雀跃,碍于李鹭就在眼前而没敢放肆。
威廉姆斯先生故作镇定地接过乌木筷子,握上筷子的那一刻差点就感动涕零。多少年没有摸过真正的乌木筷子了啊,超市里卖的都是廉价的树脂筷子或不锈钢筷子,一点也没有吃中餐的气氛。
我和李鹭果然是有共同语言的!威廉姆斯先生激动地想,所以一点小小的挫折不算什么,为了美好的未来生活,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以男子汉的气概求得她的首肯!
李鹭对坐在餐桌上仍然一惊一乍的、面目表情变化多端的奇斯感到无以评述。真不知道这个人在激动什么,她实在很饿了。
最近被报复心重的杨通告了很多任务,不但要为组织的外勤人员配置特效伤药,负责特异环境中急救措施的短期培训课程,还要把因伤暂停职务的埃里斯所负责的部分工作一起接手过来。昨天坐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飞往亚洲,办完事又从远东赶回来,开门进入诊所,连门都忘了关就倒在诊病床上补觉。
不管他了吧,李鹭想。
面前的菜色也确实是诱惑到了她,于是把奇斯丢在一边自个儿变表情玩去,她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送粥……
奇斯·威廉姆斯的肚子咕咕作响,他终于从激动兴奋中回过神。想起自己下飞机后还没吃晚餐,飞机上的便餐早就消化光了。他不好意思地摸头,不知道李鹭是不是听到了那不文明的肚肠作祟声。可是抬眼一看,见到的却是李鹭把筷子举在空中,眼睛里泛起了水花。
发,发生什么事了!
奇斯震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颤声道:“李、李鹭你别这样,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会努力去做的。”
李鹭愣愣地看他,看得他心弦颤抖,痛得无以复加,不知道什么样的苦楚才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方便请一定要告诉我。”他诚恳地说,为了表达诚意,从椅子上出来,在她旁边半蹲下去,抬头对视她的双目。
“我不甘心。”李鹭说。
“啊?”好像有点出乎意料?
“我明明是以做脾脏修复手术的精确度来进行料理操作的,为什么却做得不如你好!”
啊?……
“我以前吃的爆炒猪大肠究竟都是些什么啊!这盘猪大肠,简直就是猪大肠中的猪大肠,猪大肠之王!”
现在变成奇斯愣在那里,继续半蹲的动作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
一顿饭平平安安吃完,李鹭擦干净嘴巴,她转目直视奇斯。
感受到不一样氛围,奇斯不由得也放下碗筷,正襟危坐。
“您的厨艺炉火纯青,我甘拜下风。”李鹭说。
“没,没有的事……”奇斯结结巴巴地说,心里却是高兴得无以复加。
“请一定要把你的手艺教给我!”
“啊……啊?……啊!!!”
奇斯感到天国之门向他敞开,这句邀请,等于是李鹭首肯他今后可以随想随来。
师傅,我爱您!奇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他紧接着对李鹭说:“非常荣幸,就这么定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一定会好好遵守的。”
真是赚到了,因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以李鹭今后也一定不好意思解除协议,把他扫地出门。师傅!我爱您!他再次祈祷。
出于丁点的愧疚之心,奇斯补充了一句:“下次我做更好吃的给你!”
这一个晚上实在太美妙,奇斯爱死了他傍晚的失态,错步就开到这里。然后获得继续接近李鹭的机会。
临走的时候,他意犹未尽。李鹭将他送出六层小楼,他回头看那狭窄巷道中的建筑物,从窗子里泄露出温暖的光芒。
“多好的厨房……” 他称赞。
“谢谢。”
“让我做得很爽!” 奇斯意犹未尽地说。
这句有相当歧异的话听在李鹭耳中,把她震得踉跄了一下。她受不了地回头瞪奇斯,诚恳的起司面包先生却用无辜的目光询问她是否安好。
李鹭悲观地察觉到——这个世界已经变态了。
【白兰度睡眠怪癖】
多维贡的冬天不是很冷,因为纬度低的原因,甚至还有些热意。这里一年四季都适合种植各种经济作物,尤其是对于居民生计有着重要贡献的大麻和罂粟。占地近百平方公里的这一片地区,东北和西南两部被两大姓氏所控制。就在西南部的中心位置,有一栋被农夫们称为“大屋”的建筑物,周边环绕三重保护网,它是阿基斯家族的祖屋。
白兰度·阿基斯今天状态不佳,怎么睡都睡不好,想起还有一些账没有过目就睡不下去了。那些不断流入的现金简直让他看到都烦。不过这是一家之长的责任,作为家族威慑力的最后一关,他有责任尽好监督之责。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环视这个一百多平米的卧室。太大了,让人不管怎么睡都不安心。他光脚落在地毯上,深蓝色的丝绸薄被从身体上滑下,一直拖到了地上,白皙的皮肤一寸寸暴露在空气里,直到脚踝。
天色并不明朗,早晨五点半的时间,又是冬季,落地窗台下面的花园里还是黑暗一片,必须要靠灯光照明。他走到落地窗前,手掌按在玻璃上,立刻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还是起床吧,他想。转身从门口走出卧室。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住在隔壁的侍者,门口立刻被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玛丽,还是睡觉时间,她却穿着整齐的黑色长裤和白色的蕾丝高领衬衣。
“白兰度少爷,你怎么又……”她不满地说,不满归不满,还没达到震惊的程度,也许是因为已经见怪不怪。她转身回自己房间,从更衣间里翻出白兰度以前留在她房间的睡袍,出来为白兰度披上,半弯下腰为他系紧腰带。
就算是从小照顾他一直到成年,面对他如婴儿状态一样袒呈在空气里的白皙躯体,尤其是并非女人所拥有的部位,玛丽还是会觉得耳根发热。
“谢谢你,玛丽。”虽然如此说,可惜白兰度毫无悔改之意,“但是有什么关系。”
“被人看到您这个样子总是不妥。”玛丽教训道。
“看得到又摸不到。”白兰度小声地嘟哝,把玛丽抛在一边自己从旋梯下去,“还没到起床时间,你自己睡吧。”
一旦白兰度·阿基斯这么发话,就是他真正不想被人打扰了,玛丽担忧地目送他走下楼去。无奈地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她坐回化妆台前,既然白兰度少爷已经起来,那么她也不能继续睡下去了,即使白兰度叫她继续休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身为侍者的职责所在。她已经不年轻了,在化妆镜里不意外地能够看到眼角的细纹。
玛丽在慢慢接受年华老去的事实。唯一觉得担忧的是,白兰度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他比她年轻,周身的氛围却是孤绝的,比她还要沧桑,让他人不敢靠近。
几年前,白兰度被她从美国带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像是生活乐趣被剥夺了的食肉动物,白兰度拥有才华却闷闷不乐。幼年的白兰度少爷很活泼,很小就立下了光大家族的志向,他的生活就像管弦乐团的演奏,充满了七彩的音符。而如今成年了,剩下的却是黑管的炫银音调,虽然华贵,可惜单调。
希望白兰度少爷与杜罗斯家的葛兰小姐的结合能够改变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吧。玛丽期望着。
白兰度推开暖房的门,这间暖房与主屋相连,铺设于植物间的地毯保持得一尘不染,他从屋内走到巨大落地玻璃幕墙前的三角钢琴旁,赤着脚也不觉地面冰冷。
湿气和日照对于钢琴保养可不是良好的伴侣,不过这对于阿基斯的大屋来说,不是考虑范围中的事。暖房里的钢琴不必保养,音色变质就换一台。多维贡自由行商者每年会从外面购入音质美妙的名器。
白兰度翻开琴盖,玻璃墙外的青白色照明灯光照亮了黑白分明的琴键。他扶在琴盖边沿,单手慢慢地敲击琴键,一首很容易单手弹奏的曲子,来自一部很久很久以前上映的电影,他在电影院里意外地碰见了一个刚入学的学生。她穿着校服来看电影,他曾在自己开设的麻醉药剂选修课上见过她几次,据说是一心一意想要修习神经外科的学分。
……
身后的门口被人打开,白兰度知道进来的是玛丽,姿势也懒得换。
玛丽把一小盘三文治和一杯热牛奶放在琴台上,然后就要悄悄退出去。在没有事务的时间里,他们习惯于安静的相处,与人疏远的距离让白兰度觉得舒服,他可以有足够的空间来缅怀已经逝去的过去。
“玛丽,”白兰度低头看着琴键,重复地弹奏那支单调的配乐。
“在。”
“加洛林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对不起,现在还没有眉目。洛杉矶那边的阻碍太大,我们没办法自有行动。”
“好了,这些难处我都懂。不过你要知道这是一个八人小队的全灭,我想知道是什么人在阻碍我们。”
“是。”玛丽低头说。
“既然已经不得不回来接手家族产业,那么至少要把它做得尽善尽美,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真对不起,这是我的无能。”
“行了,你回去吧。”白兰度说,头也不回,不曾看玛丽一眼。
玛丽推门的时候,白兰度补充了一句:“加洛林的尸体被警方扣留就算了,不要在这事情上浪费太多工夫。等什么时候找到凶手报复回去也就是了。他家人多给一些安置费。”
玛丽退了出去,眼眶有点热。其实加洛林的尸体完全可以拿得回来,白兰度少爷却这么说。果然是这样的吧,和那年那件事情有关的人,最后都不会得到白兰度少爷的原谅,这其中也包括下令的他自己。
她知道白兰度少爷其实恨着她,不过是基于最后的仁慈而一直没有挑明,让她继续留在身边。
然而即便这样承担着最在意的人的憎厌,就算历史重演,她也依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白兰度少爷的翅膀被一个学生束缚住了,那是少爷的障碍。再来一次,她也毫不犹豫地会摧毁。毫不犹豫地会把那个学生的存在告诉家族长,然后让少爷亲手清除他的障碍。
这么做对少爷是最好的选择。玛丽坚信这一点,和白兰度一起生活这么久之后,她把他当作是自己的主人、孩子、朋友、情人,他是她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意义。只要是对少爷好的事情,就算被憎恨也无所谓,她会贯彻到底。
*** ***
李鹭神经质地回头,没有发现任何有危险性的生物或器械在她背后。也许是神经过敏来着,她想,然后继续心不在焉地手打悔过书。在杨的住宅大肆虐杀的事件终于还是动用到了Z的力量。想要媒体和警方妥协其实并不困难,只要破解他们的保密措施、控制他们的网站系统,就能以此威胁驱策他们对某些小小的问题视而不见。
事情算是完满解决,再不会有人追问那几个死者伤口是什么样的利器造成,更不会有人怀疑和李鹭有关。可是占用了Z宝贵的时间这一点,杨是打死不会松口让李鹭无责任解脱的,所以至少五千字的检讨书惩罚计划就此出炉。
据说Z是黑客世界里首屈一指的“漏洞探索者”,经手查找出的程序漏洞不下千条,仅在瑞士的某个黑客网站上出售漏洞信息,每天至少都获利十几万欧。那个恐怖的黑客用不到半天时间搞定了警方、媒体以及网络。到现在,依然不能从报刊杂志、甚至网络新闻上看到关于那夜事件的只字片语。
“李,你走神了。”电脑里传出不男不女的电子合成音。
“嗯嗯,好的我会继续打的。”李鹭敷衍地说,继续检讨。
“李,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好餐了?”
“Z!我警告你,不要以为我不发彪就是好欺负的,不准开启我这边的摄像头。”
“你好凶。”电脑屏幕上冒出一个对话框,框子里出现一个黄色小人对手指的委屈表情。
“把我电脑的控制权放开!”
“知道了……”
过了一会,Z的电子合成音又很不甘心地响起来:“最近老是上演网络攻防战,满眼满脑子的符号数字,无聊死了,还是和人打交道比较有意思。”
“嗯。”黑客宅的无聊发言,李鹭当作没听到。
“前一阵子,墨西哥警方在边境查到了一个无人仓库,居然在里面看到了满库房的现金!我的朋友说这应该是世界上首次同时看见这么多现金被堆在一起,真的是塞满了一个大库房。”
“嗯。”黑客宅的新闻八卦,李鹭当作没听到。
“据推断应该是属于多维贡的。听说白兰度准备和杜罗斯家的继承人结婚,你有什么感想没?现在赶去抢亲还来得及,说不定你能当上世界上最富有的新娘!”电子音越说越兴奋,似乎看到了美好的明天。
啪嚓一声,鼠标坏了——被李鹭捏坏的。
“真不好意思,”她对摄像头含情脉脉地微笑,“我失态了。”
黄色小人图标变成了缩在墙角边发抖边种蘑菇。
李鹭还在无限放射“温情”微笑。
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迅速出现一行字——检讨不用写了,你我帐目一笔勾销。
之后,不论是电子合成音还是对话窗口全部都消失不见——知道大事不妙的Z完全放开了电脑的控制权。
李鹭面目阴沉地瞪视屏幕很久,起身把电源线拔了,眼不见为净。她抬头去看时钟,叹了一口气。饲主同志两天没来报到了,好饿……
【身在犹他州,心在洛杉矶】
在美国西南部,沿着太平洋海岸就是铺开长长一条的加利福尼亚州。这里沿海,却因为濒临沙漠地带而空气干燥,降雨集中在冬季。往东北方向,隔着内华达州和亚力桑那州的内陆地区,就是全美平均海拔高也最为干燥的犹他州。
犹他州地表以风蚀地貌为主,尤其是如今已经被国家公园所保护起来的几片砂岩区,没人相信在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中曾经有人生活居住。然而就在卡皮特尔国家砂岩公园附近,有心人购买了一大块荒芜的沙地,建筑起一个营运危险行业的小型城镇。
奇斯?威廉姆斯目前所处就正在犹他州,位置在无名镇的一组古旧建筑群中,黄褐色的外墙涂层和干燥的气候十分相称。他身穿城市迷彩,全副武装,正蹲在一面掩护墙体后面,用马克笔在自己手臂上迅速地划了一个叉。
建筑物的结构并不复杂,是个易攻难躲的地形。面对手法老到的十人小队,奇斯精神高度集中,因为只要稍微一个差池,被干掉的就会是自己。
西南边传来轻微的磨擦声,他对这种军用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特别敏感,低头看自己手里,除了一把军用匕首,唯一配备的远程武器就只有警用手枪——这玩意除了射程短,也没有其他好处了。
目光微偏,看到地上躺着刚被他干掉的敌人,他头戴套头帽,从帽洞里露出的大张的嘴巴和死不瞑目一般的眼睛,看上去比恐怖分子还要恐怖分子,手里尚拿着一子未发的突击步枪。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物尽其用,自给自足。
奇斯肯定地执行了这一点,他将手枪插回腿套,夺下敌人手里的武器,完全没有任何羞耻感地在死者旁边发出庆幸之语:“幸亏不是只能单发的渣枪!”
死在他脚下的那位连上路都要被人劫掠一番,可谓可怜。
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在向奇斯逼近,可见对方小组的领导者是个很有经验的猎人,能够在短时间里判断出猎物的行踪。
奇斯猫腰从狭窄的墙间夹缝急行,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就在不到三十米的距离内,下面到处都是立柱,比起地上是个容易躲藏的地方……
三十秒后,第一拨三人小组在地下停车场入口出现,他们完美地贯彻了互相支援的紧密队形。紧接着第二拨与他们汇合,两组人马轮动向停车场地底进发。
这些人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六人配合起来就能看尽车库里所有立柱后面是否有人。然而奇斯早就预想到这一点,他根本没有躲在随处可见的立柱后,而是坐在车库消防帘顶端上。这金属折叠帘具有很好的固定性,一旦火灾发生,就迅速落下阻隔焰头,是适合蔽身的好地方。躲在防火帘上其实是个赌运气的做法,一旦敌方中有善于单兵作战的,便会提早提防来自头顶的威胁。
奇斯闭着眼睛默数敌方的脚步,脑子里形成出一个敌军力量分布图。
十米、九米、八米……
最接近他的人只有五米的距离了。
就在这时候,车库一个角落里发出一声枪响。声音在地下轰鸣,空气都在振动。这出乎意料的变故引起了敌人的注意,他们迅速向那边包抄过去。
他们上当了,恰好还从奇斯的脚下经过。
奇斯躲在防火帘的死角里,手里的突击步枪早已调到连击的档位,轻而易举地将那六个人全歼。
他在手臂上连划了六个叉——还剩三个。
跳下来的时候,脚边恰好是一个年轻人。那个人是被子弹从天灵盖击中的,红色浆液溅得黑色套头帽黏糊糊一片。套头帽的眼洞部位,可以看到他瞪大了棕褐色的眼睛,兀自不甘心地望着车库天花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吧。
年轻的死者耳里窝着的耳机传出吧兹吧兹的电流声,大概是这边的喧闹从步话机里传到了外面最后三人的耳里,有人在进行呼叫。奇斯被他身上的作战背心所吸引,很快从零零总总的口袋形状判断出里面的藏品。
六个人分工合作很有默契,两个用近战手枪,两个是突击步枪,还有两个是手动霰弹枪。武器装备还真是让人妒忌,要不是因为车库地貌环境复杂,恐怕他们刚才就动用到霰弹枪了。应该是因为担心霰弹枪专用弹药会被立柱反弹回来吧,真可怜,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惨。
——很好,不论是步话机也好,霰弹枪也好,继续贯彻“物尽其用、自给自足”原则!
奇斯眼睛咕溜溜转了两下,一个好主意新鲜出炉,战利品有了最好的用途,外面余下那三人也有着落了。
*** ***
车库外,靠近大楼垃圾回收箱的地方,三个身着城市迷彩的人蹲守着。他们已经确认到同伴的全灭事实。在右臂绑束了黄色丝带的是小队行动的负责人,他迅速判断出形势的严峻。仅凭人数优势是无法干掉对方的。
如今最好的战术就是先行退避,在一地埋伏,等待对方出现。
然而——他抬头四顾,大楼里房屋门口紧闭,每层楼的走廊都是空空如也,一目了然。除了地下车库,再也没有条件良好的藏身地。他正要指挥最后两人做战术防御撤退时,车库里突然发出一声沉闷于普通枪支的枪响。
催泪弹!
队长立刻拉下防毒面罩,其他两人见他如此举动也当即效仿。
一枚弹药筒正好打在他们脚边的地上,催泪瓦斯几乎是以爆发的速度从里面泄漏出来,空气中很快便布满了白色的烟雾——这是集催泪与烟雾为一体的弹药。
三人小组行动其实已经够迅速了,在烟雾将他们视线包围之前就从后方撤离。然而当他们退到大楼转角的时候,队长发现敌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烟雾那边没有枪响、也没有人从烟雾中冲出来。
难道对方只是为了逃脱才使用催泪瓦斯的吗?这不符合常理,一旦他们重新组织起队形,对方刚刚使他们措手不及而建立的优势便立即过期作废。
还是十个人时能通过压缩包围圈来确定敌人位置,而现在,出乎意料的局面使得队长不得不考虑如何寻找到敌人的位置。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个比老鼠还会打地洞的家伙。
这只是以光瞬交睫为计时单位的思考,队长尚没得出结论,脑内突然一空,身体前扑倒地——一发子弹正中他的后脑。
奇斯从那三人小组的背后袭击了他们。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敌人对于背部的保护放到了较为松懈的状态。他们不会相信奇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车库里出来,又从建筑物的另一个方向绕到他们背后。
其余两人尚想反击,奇斯左手匕首抵着一人的喉咙,右手手枪抵着另一人的胸膛。
“还要继续吗?”奇斯问。
没人回答。
“再继续你们就死了。”奇斯继续说。
“啊啊啊!”被匕首顶着的人大叫着扯下了套头帽,那是个比奇斯还要大一些的匈牙利人。他用手指夹住奇斯的刀刃,把危险推离自己的咽喉:“我肯定是不会和你继续的,你这刀子又不会发射油漆弹,继续下去难道还真要割断我喉咙啊!”
被警用手枪指着的人也放弃地坐到了地上,他把霰弹枪放到腿旁靠着,从作战背心胸囊里掏出一杯咖啡,头套也不脱了,十分郁闷地拉开拉环痛饮。
地上已经“死”了的人纷纷爬起来,走到奇斯旁边。
队长说:“你真狠,至近距离也敢打我后脑,虽然是油漆弹,但真被你打傻了怎么办?我回家还要和孩子一起制作亲子圣诞蛋糕的。”队长是隶属于阿拉斯加分部的,年训的时间安排与洛杉矶分部差别很大。
“圣诞啊……我也想回去过圣诞……”奇斯失落地说,脸上完全不见了刚才信心满满的样子。
建筑群里高立的广播喇叭这时候响了,里面传出史克尔哼哼的咳嗽声,他现在正在大楼顶上的监控室里,身边有很嘈杂的喧哗,应该是站满了观战的人。史克尔连声喝斥那边的人安静,然后才对刚刚进行完区域巷战演习的奇斯说:“a1528号,大家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
奇斯不明所以地看回去。
“你一脸傻样地看喇叭干什么,看摄像头!”
“哦。”奇斯听话地转向横杆上被防弹玻璃保护的摄像镜头。
“‘我们要看中国功夫,中国功夫!不许这么敷衍了事!’——这是群众向我反映的意见,以上。”
“……”奇斯无语。
“他们以为这是在拍好莱坞大片吗?”队长问。
奇斯老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被奇斯从头顶正中击中的队员问他:“奇斯,刚才在地下停车场里那声枪响是什么回事?”
“那个啊,是一个爆竹,定时器是一根香烟。”奇斯说着就从腿囊上取出他备用的道具。
“这个……这不是唐人街过节日的时候用的那种东西吗?红红的用纸皮包的。”
“是啊。这个牌子的质量很好,会发出强烈的响声,尤其在空旷的空间,发音和回音效果和短枪一样。”
“太,太奸诈了!”
奇斯得意地呵呵乐,避过对方不甘心的攻击,把爆竹和香烟盒放回原位。
喇叭里又传出史克尔的声音:“奇斯,艾瑞要你再来一次,这次是两个十人队。”
“不要。”奇斯一脸郁闷。
喇叭那边喧闹了一会,紧接着换了一个人。听声音是负责纽约分部的合伙人之一,善于远程狙击的艾瑞先生。他说:“你还记得史密斯先生吗,上次指明要你从洛杉矶跑到华盛顿担当近身护卫的那个,我们纽约分部的小伙子都很不服气呢。奇斯乖啊,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做老鸟的实力!”
“不要,我要告你们让我超时劳动。”
“他超时劳动了吗?”艾瑞问,声音从喇叭里传出,让大家都听得见。
史克尔干咳一声,小声地说:“我们分部早到两天,都是按照常规集训内容在操作。”
什么是常规集训内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按照海军陆战队的训练标准,比如每天早晨五十公里的负重跑、大太阳底下长达两小时的射击训练、游泳馆里反复来回两公里的负重泳……之类的。
两人旁边出现了某些不堪回忆的痛苦之声。
艾瑞只好利诱:“这样吧,奇斯,你只要跟他们干上这么一场,我做主扛着,让你早点回去过圣诞,怎么样?”
奇斯听得眼睛一亮!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说:“一言为定!”
监控器前的史克尔仰天长叹,艾瑞便问他:“你叹什么气。”
“我好不容易拉他来打击一下菜鸟们的自信心,这样就被你搅局给放回去了啊。”
“根据我敏锐的观察力,我觉得他即使留下来也不一定能专心于工作。”艾瑞说。
“没关系的,他就算不专心,也不至于会被打死。”
艾瑞敏锐地关掉了室外喇叭的讯号,他把监控室里的旁观者全部清空,转回头来才对史克尔说:“问题不是他会不会被打死,而是他会不会因为心不在焉而假戏真做,要是被他玩残了几个就麻烦大了。”
麻烦的确很大,而且不乏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史克尔最终理智地让步:“我同意你的意见,圣诞节让他回去过。”
“不过他怎么会这样,刚才话题一转到圣诞节,奇斯整个脸都变了。他以前并不是那种特别在意宗教节日的人啊。”
“女人是魔鬼啊,女人是魔鬼。”史克尔说。
…………我是请大家装作看不见的分割线…………
“女人是魔鬼”的类似句式——“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细节是魔鬼啊是魔鬼”
【我要他,给我麻醉他】
多维贡西南·大屋。
白兰度身着一套暗金色的裘边睡袍,坐在暖房的藤椅上,一手拿着他的红茶,在看当天的报纸。
前一段时间,家族名下的一个仓库被墨西哥警方查抄,里面达十亿的美元现钞被收缴殆尽。虽然不至于对家族金库造成很大威胁,但是从中暴露出的管理漏洞不容忽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来寻找足以担任现金周转之职的人选,顺便搬迁了几个现金存放地,安排了今年的洗钱策划,今天才刚能清闲下来。
冬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暖房,让皮肤恰能感受到柔软与温暖。白兰度心满意足,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间自己的暖房,能够天天在里面晒太阳;然后养一条大狗,让它卧在脚边;有一个人,能够躺在他身边。
门铃响起,打断了他的阅读。白兰度将报纸放在茶盘的旁边,在操作板上确认了进入许可,进来的是玛丽,她将一份写得没头没尾打印稿笺交给白兰度。
“这是什么?”他问。
“少爷还记得前一阵子有人在网络上销售新型致幻剂制作方法的吗?”
“记得,他们也寄了样品给我们不是吗?测试结果出来了吗?”
“是真货,分子式与传统致幻剂都不一样。他们确实找到了开启大门的另一条道路。”
白兰度放下翘着的腿,他神情变得凝重。
“您拿的这个是他们在网络上发布的交易信息,他们准备在拉斯维加斯进行现场交易合成路径。”
“现场交易?他们是研究多了自己也中毒了吗?”白兰度很是惊讶,再也没有比现场交易更不安全的做法了。
“据说是害怕有据可查,所以要求现金交易。”
“什么时候进行?”
“今晚二十三时。”
“急性子是个很不优雅的习惯。”白兰度低头沉吟片刻后问,“他们要求多少钱?”
“底线是四亿,美元。”
“……那是什么概念?”
“需要一辆运钞车,少爷,对方要求连车一起开走。”
白兰度不在意地笑笑:“真是什么规矩都不知道的小兔崽子,你先叫拉斯维加斯那边准备一辆运钞车吧,外观不要太招摇的。”说完,他就已经进入了把整件事情都处理妥当的悠闲模式,也不再交待什么,拿起报纸继续阅读。
玛丽领了命却不急着走,她有些疑惑地问,“可是少爷,您还没有说安排谁负责这件事呢。”
白兰度视线都没有离开报纸:“我负责,快去准备。”
“少爷,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那么突然地……您不是不愿意再踏足美国国土了吗。”
“只是突然想参加一次圣诞的弥撒而已,别多想。”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元老那里不是已经存好我的遗嘱了吗。就算我个人有意外也不至于影响到什么。别在这里磨蹭时间,今晚23点的交易可不好错过。”白兰度也放下报纸站起身,“我先回去换衣服,你就在这里继续可是吧。你不去准备那就我自己来,今晚你也不用跟着去了。”
“这怎么可以,我不能离开您的身边。”
白兰度在通往餐厅的走廊里停下脚步,他半转身,从门口探了肩膀以上出来,做了个鬼脸:“那还不赶紧?别想太多了,容易老得快。再怎么说,大屋里也就只有你让我最为信任了。”
玛丽站在那里很久,几乎忘记要赶快办理少爷吩咐的事情。心潮一直澎湃,为白兰度临走时说的话。
“不管您是不是恨着我,甚至这种扰乱人心的话语也是您对我的惩罚,我都不会背叛您的。”玛丽在心中落下了誓言。
*** ***
这里是拉斯维加斯一家很有特色的演艺餐吧。深棕色的木质结构和暗红色的布帘组成了餐馆的基色。中间有一个高立的小型舞台,四面环绕了几重小巧的圆木餐桌。
李鹭坐在靠墙的一角,灯光照不到这个位置。她穿着黑色的夹克外套,露出了衬衣深红色的领角。为了手术方便而常常盘在后脑的头发放了下来,略有弯曲地落在肩上背上。
饲主迟迟没有出现,她已有几日没有吃到合口的饭菜,如今瞪着眼前的黑椒小牛排,感到十分愤懑。说不定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奇斯已经到她的诊所去找她,毕竟那个人承诺过要教会她如何做一份好吃的爆炒猪杂。
她只想早点完工,回到她的诊所。
就在十个小时前,Z截获了来自美国西北部某私人研究所的电邮。内容是他们用化学反应的方法制作出一种新型迷幻药,要高价出售合成路径,将与买家在这个餐吧的包厢里进行交易。
传统的致幻药大都要从罂粟或大麻之类的植物里提取出基础物质,对人类神经系统起作用的也正是这些植物里包含的生物碱。这大大限制了毒品业的发展,只要控制了罂粟的种植面积,就能够把紧毒品业的脉门。所以有心人都在寻找如何仅靠化学反应就可获取致幻药的方法。一旦打破这个技术瓶颈,毒品销售将会以几何倍数发展开去。
这种事情就有先例,譬如说冰毒,这种完全脱离了罂粟和大麻的致幻药剂主要以哮喘药麻黄素为原材料,短短几年时间内冰毒就在全世界开枝散叶,任何一个地区都可以通过化学反应的方式得到冰毒晶体。要是再来一例,就真的是天下大乱。
Z只在面版上留下一句话:“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杨做了阅后补充说明:“再也没有比死者更能保密的人类了。”
所以现在,埃里斯受命赶往研究所所在地,销毁所有的实验数据。而杨这边,则来到拉斯维加斯,负责清除所有与事者。
“李鹭,不要用杀人的气势来对待食物,食物是无辜的。”微型无线通讯器里传出布拉德的声音。李鹭把小牛排推到一边,举起薄荷酒喝了一小口,不予置评。
布拉德藏身在屋顶,现在是任务的准备阶段,他在对射击角度做最后的调试。作为一名绝对合格的狙击手,布拉德一旦身处藏身位置就会将自己当作一块石头。现在居然还和李鹭说话,根本原因是她今晚的态度有些奇怪。
夜晚23点,餐台里的客人寥寥无几,舞台上有一名小丑在表演蹩脚的逗乐小魔术。李鹭确定了确实无人注意到她的位置,才低声回答:“布拉德,请你有一点职业道德,安静呆着别说话。”
布拉德尽职尽责地没有回答。
身处露天咖啡厅的杨插入了他们的私聊,他说:“你还不知道吧,李鹭最近找了一个不错的饲主。可惜没来两天就消失不见了。”
“饲主?”这对布拉德而言,是一个绝对震撼的消息,以至于又一次地发出了不职业的声响。
“浅金色的头发,好像午后的阳光;碧绿色的眼睛,比祖母绿还要惹人怜爱;而且职业还和你很对口,你一定很感兴趣的!”
不用知道他的职业,单凭他成为了‘饲主’这一点就已经让我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布拉德这么想,然后难得地加入了八卦话题:“请继续说!”
李鹭阴冷地说:“你敢继续说下去,我下次去你新家找些人来‘肝脑涂地’。”
这话是用中文说的,十分血腥。前次李鹭在他家里遇袭,直接就大开杀戒,还弄得像是变态电锯手杀人现场,杨差点没有抓狂到死。
杨不说话了,布拉德说:“请不要用民族语言交流,我听不懂。”
“布拉德,我是有苦衷的。我就怕自己什么时候挨了弹头不得不去找李帮忙——到时候她要是故意在我肚子里缝进一两块纱布那都是比较好受的。”
事关自己生死,布拉德也不能不小心谨慎:“难道还有比这更残忍的吗?”
“我怕她把杰士邦安全套也缝两个进去。”
“谢谢你提供的好主意,我会写进日记里确实记录下来的。”
“啊嗷!”杨的心情很懊悔。
“还有一件事,我什么时候授权给你监控我的住宅的。”
“我没有。”
“嗯哼,你没有?”李鹭怪声怪气地冷笑一声,紧接着学了杨八卦十足的语调重复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的消息很灵通嘛;以及,‘李鹭最近找了一个不错的饲主’——我什么时候说他是饲主的?以及,‘可惜没来两天就消失不见了’——他没来你很失望?关你什么事!”
……杨,兄弟在精神上勉励你,你自个儿消受去吧。布拉德心想。
杨突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说:“对方的车辆已经进入路口。进入准备状态。”
李鹭抬手饮了一口酒,刚才的谈话里,她一直维持着不动如山的阴冷脸色,服务生对她也退避三舍。
“了解。”她说。
布拉德也简短地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从棕褐色的玻璃门走进六个参差不齐的人。他们都戴着墨镜或有色眼镜,可能还简单地化了装,在侍者的引领下走入一个包厢。
“买方先进去了。”杨说,“两辆车,还有两个司机在车上。”
“留在车上做什么,等死?”李鹭说。
杨苦笑地回答:“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隔了几分钟,李鹭和布拉德终于等来他们需要的消息,杨说:“卖方的车子刚过路口……他们停下来了……只进去三个人,还有两个留在车上——一共来了五个人。唔,他们居然玩超载!”
李鹭说:“看来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了,外面两个你负责。”他们的目标仅仅是卖方,要在卖方与买家接触之前全歼。一旦双方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就很有可能会把配方泄漏出去。
“好,他们一进入餐厅就行动。不要担心会留下影像资料,Z联网在做后方支援。”
李鹭皱眉去看墙角几个监控器,虽然运作灯都亮着,但就是死死固定着方向傻照洗手间门口。只要不闹到那边就不用担心留下证据。让那只互联网狂热者掺和进来就好玩了,凡是有资料记录在案的、登记上网的人,在Z面前都如同裸体——只要确定了目标人物,她就能把祖宗三代都查得一清二楚。
“别走神,他们进来了。”布拉德说。
三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的青年走了进来。他们浑身紧张,但显然只是紧张于即将开始的交易,他们甚至不会察看一下监控器的位置或是多找几条可供逃离的路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黑暗世界里的菜鸟。他们浑身都是破绽,看来是首次踏入这个禁忌的区域,根本不知道他们涉足的生意究竟有多么黑暗。
从入口处要到包厢区,最短的路径需要经过李鹭所在餐桌的附近。布拉德从瞄准镜里看得很真切,十字准星一直瞄着当先一人的脑袋。当那三个人来到距李鹭仅一桌之隔的时刻,他扣下了扳机。
李鹭同一时间对杨说:“行动开始。”
布拉德很小的时候就被师长以优秀杀手的标准进行培养。他身上所有的习惯都是与这个职业挂钩,包括每瞄准一个目标必击发两颗子弹。师长说,要确切致人于死地,普通一发是不足够的。
连续两下正中当先那人的脑门。因为使用了穿透力弱的炸裂弹,并未把他射成对穿,而是直接在脑壳里爆破,一颗脑袋炸得像碎掉的西瓜,形成了无比血腥的震慑效果。跟在后方的两个研究所成员木讷在原地,他们是吃和平饭长大的,完全忘记了该立即寻找掩体躲避。半秒的呆怔足以让布拉德再干掉一个。
直至此时,餐馆里其他客人才反应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震惊地尖叫着冲出餐馆。在这段时间内,身处外面的杨必须要完成对车内两人的击杀,否则他们很容易就驱车逃离。就算是弃车逃跑也是相当棘手的局面。
不过不论内场还是外场,都不在李鹭的考虑范围之内。
眼下,餐馆内最后一个人回过神来,他转身踉跄着逃跑。在包厢间内的买方听到了响动,开门出来。这些家伙混惯了黑道,临机应变能力不是那几个小兔子般的卖方可比,当即压低了下盘,抽出了随身的远距离射击武器。
“我阻杀,你补漏。”布拉德说。
李鹭不用他吩咐,早已从腿套抽出两枚手术刀向那研究人员射出,精准地从眼窝中扎进去。
“指纹!”布拉德提醒她。
“涂了指纹阻隔剂,自制的,很好用,下次给你一瓶。”李鹭一边说,一边不厚道地算计大概可以从他那里讹到多少军火。
“放屁,”布拉德说,“你这个不厚道的家伙,不就是指甲油吗,我家多的是。”这家伙远程攻击时是超冷静的,但偶尔近距离遭遇战时,则是一热血沸腾的流氓。
杨突然在外面呼叫支援,小心谨慎地附了一句:“有第三方出现。”他根本没想到居然还会有第三方的出现,他们大概也是被新型毒品吸引过来的其他人。仓促迎击中,居然就让在外场等候的两名研究人员给跑掉了。
杨的喜好可不是使用武力。他本来应该坐在餐厅里,用82年的干邑配澳大利亚产的小牛肉,优雅地向美丽的女士不着形迹地打探情报——这才是他的工作。可是眼下,他不得不拿起不文雅的射击器械,和一群程咬金作斗争。
他变打边退,子弹终于用完了……该轮到这家伙派用场了,杨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丝。
和他纠缠的是白兰度的人。卖方同时约了两个大买家,看谁出的价款高就给谁。
白兰度坐在咖啡厅内室观看外面意想不到的战斗。佣兵团围坐在他身边,还支起了防弹盾,预防流弹突然射入。
“那个男人不错,我很喜欢。”他说,对于不断损失的雇佣兵队伍并不十分在意。
身旁的随侍低头询问:“是否要留活口捉回去?”
“唔,”白兰度掐着下巴,把手肘支在咖啡桌上想了一会儿,看见那个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突然扬手把射击武器甩在路边,而后离他不远的一个敌人就浑身无法自主地被拖向他身前,几乎没有挣扎之力。
“那是什么?”他惊叹地问,伸长脖子去看。
“……”随侍也不能给出确切答案,那个男人已经变成了杨挡子弹的沙袋。
那个在路边车辆躲躲闪闪的武装分子是一个体型并不很健壮的东方人,看他的长相,更多会与酒店侍者联系在一起,至少不会认为这样的人也能参加街头砍杀。
白兰度说:“我要他,准备麻醉弹。”
“是。”
【为了杀你而活】
14【为了杀你而活】
李鹭双手按在台面上,越过两重餐台,紧随奔逃的人出去。从吧门通过,经过一条不长的走廊,计程车专用道就近在眼前。刚能看见外面的路灯照明,李鹭就发现有一辆四轮越野从左边开来,她问:“坐的什么车。”
“迷彩外观的越野。”步话机那边回答。
“居然还敢开向餐馆门口。”
布拉德说:“你尽快,里面已经注意到我藏身的位置了。”
为了配合餐馆的气氛,李鹭穿了休闲款的西装一步裙和高跟鞋。那辆车以逃命的速度向这边开来,她跨上过车道,半屈起身体做了个准备姿势。眼见越野车眨眼间就要撞上她,周边骚乱的路人甲们尖叫起来,驾驶座里那个满脸惊愕的男人也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思考的余地,依然加踩下油门。
李鹭双手各夹一枚尖刀。在即将与越野车撞上的眨眼之间,她一脚跨上越野车的前盖,用力之巨,让金属鞋跟在前盖上留下一个凹槽。
车内的两人只觉得车窗前突然变得阴暗,汽车大灯和前方路灯的光亮都被阴影所遮盖,他们还没有余裕惊讶,紧接着就是两枚锐器穿透了玻璃,子弹般射进了他们的心脏部位。车窗上留下了左右两个拇指大的洞孔,周围有细如蛛丝的放射斑纹。
李鹭跃上了车顶,抽出小型C4爆破弹卡簧顺手丢入驾驶室内。她没有停留地落在车后的水泥路面上。一系列动作转瞬之间就完成了,路人们还在捂着眼睛不敢看人被车撞的惨剧,可是本该血溅当场的人还是站在原地,汽车却笔直地穿了过去,撞上了路边装饰用的圣诞树。
高大的枞木歪斜地倒塌在相邻的雨篷上,三秒之后,越野车从内部爆炸了,冲击波将枞树上的彩灯吹得七零八落。火光映亮了半边天空,钠光路灯黯然失色。
“任务完成,撤退吧。”李鹭对其余两人说。
杨则苦笑地说:“布拉德负责去开车,我这边人不少,暂时走不开。”
布拉德立即卷铺盖走人,让他拿狙击步枪和敌人近战周旋真是件难受的事。
“人手不足真是要命。”李鹭说。
警车的鸣笛声已经听得到,前方百米处的赌场也有保卫人员在探头探脑。形势已经不容拖拉,恰好一辆逃避混乱的路人甲专用驾车从附近经过,李鹭一步跨上车前盖,握紧拳头将挡风玻璃击碎,翻手现出锐利的手术刀,紧逼司机的喉咙。
车主二话没说,十分配合地停车。
“马上下车。”
“好好,别杀我。”车主被李鹭穷凶恶极的表情吓住,开了车门双手高举过头鼠蹿出去。
发动机没关,李鹭掉转方向准备接应,口里还对步话机说:“杨,我马上就到。”
哪知道杨那边却突然十分焦急地说:“李,你停住,布拉德来支援!”
布拉德也说:“我已经到了停车场,李鹭留在那里等我们或者自己先走。”
李鹭双手扣紧了方向盘,心里起了疑惑。该不会是两个人都被敌人制住了,所以才叫她一个人逃吧。经过这么一阵,附近再也没有闲人胆敢逗留,路面的干净空旷让她得以加大油门赶过去。
在拉斯维加斯居然也能搞出纽约黑帮式的街头巷战,真是有够夸张。一辆小卡堵截住李鹭车行的方向。两个彪形大汉以车身为掩体进行全线攻击。李鹭如今的座驾与杨那部夸张的全防御型黑色宾利不一样,毕竟只是从路人甲手里抠过来的物件,连防弹玻璃都不可能具备。面对几个黑漆漆的枪管洞口,李鹭别无选择,只能弃车出来。
跳离驾驶座不到两秒的时间,那部鲜亮奶油黄的小车就变成了蜂窝煤般的废弃物。李鹭无语地发现防守路口的两人是那么的夸张奢侈,居然连机枪都带过来了。机枪是个什么概念,机枪就是以每分钟700+子弹进行连发的变态武器。
两个彪形大汉眼见李鹭从车子里出来,机枪口也跟着扫射过去。可是枪口移动的角度短时间内根本跟不上李鹭的加速度,几乎是泥鳅一样的滑行速度,李鹭侧身倒下,快速的冲势让她毫无阻碍地滑进了小卡底盘。
两个彪形大汉眼睁睁地看着目标从机枪准星里消失,他们面面相觑,第一次见到这种速度的人类——是人类,不是泥鳅、异形或其他。
“怎么办?”其中一个问。
“发,发什么呆,调换枪口方向!”另一个在短暂的发愣后把机枪转了180度,准星重新对准李鹭,她已经从小卡另一个方向滑出,加速向前方三十米处的战场奔去。
然而小卡底盘突然轻微的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从底部开始,一团汹涌的火光将整辆车炸毁,他们直至临死一刻才想起《多维贡佣兵乘车守则》第三百一十八条之规定:『发现有人从汽车底盘经过,一定远离该辆车,直至确定油箱附近没有被安装上定时或遥控炸弹。』
杨龟缩于花带一角,那边处于灯光昏暗地区,李鹭隐约看见他怀里抱着一个倒霉男人,那男人身上穿着防弹背心,成了他挡子弹的沙包。不时有子弹飞向杨暴露在外的部位,可是都被他及时以肉盾同志作了阻挡。想要接近他的人则被丝线绞断了脖子。看不到布拉德在哪里。
李鹭从口袋里取出最后四枚小型炸弹。每个虽然只有打火机大小,威力却不是开玩笑的。杨能支撑这么久的时间,大概是因为对方想要留下活口。她甩手将一枚炸弹射至路边停的一辆汽车底盘,恰好插入输油管和轴承的夹缝之间,几个人正在车后不断发冷枪,发现不明物体被甩入底盘。他们的反应极其敏锐,当即四散逃开。他们逃是逃了,可是炸弹引爆炸出的铁皮碎片却将附近的人打得七零八落。
李鹭顾不得招呼杨,只叫他快走。
杨把肉盾丢掉,那可怜的男人被接连的子弹搞得苦不堪言,即使碍着防弹衣的关系射不穿人,那冲击力可不是容人小觑的,据说每挨一次枪子就相当于被小车撞了一次,肉盾先生大约是断了几根肋骨。
他从地上捡起两把手枪左右乱射掩护撤退,急切地想要把李鹭带离这个地方。
“我救了你一次噢,回去免我一个月酒钱。”李鹭说。
“酒钱另外再说,先走要紧。”
“小气!”李鹭做了个鬼脸。
布拉德适时插入道:“你们都到赌场这边过来汇合,有卡车和一辆小车的残骸堵在路中,我开不过去。”
敌方这时候一阵骚动,他们已经重整好队形。
“我断后,你先走。”李鹭说。
“你先走!”杨坚称。
李鹭囧然,这可不是能够你推我让的场合,她一把将他推开,自己返身冲杀回去,对步话机说:“这里不是大脑发达的家伙应该混的地方。我比你速度快,更容易脱身。”
留下来也只能成为累赘,杨只得借助街角的树木掩护,躲避着背后不时飞来的流弹去与布拉德汇合。和李鹭所说的一样,她具有足以安全脱身的速度。虽然还是会有些担心和不忍,杨和布拉德本来都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可是通讯器里突然传来Z的电子音。
“李,远离咖啡馆!……不行,你别过去……”
杨和布拉德一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Z做出这样的交待。
Z没了声音,李鹭也没了声音。
三十米开外的距离,枪击声已经停止下来。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Z似乎整顿了一下思绪,她说:“你们先走。”
布拉德听话地挂档开车,杨问:“李鹭呢?”
“回来再说。”
“李鹭呢?”
“无可奉告。”
“……你骗人。这个街道的监控器都被你控制了,不可能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你们回来,在那里只会碍事,我会负责把她带出来。”Z最后说道。
*** ***
白兰度站在咖啡馆的门口,身边有很多人为他支起了防弹盾。这其实并不安全,敌人刚才连C4弹都使用了,防弹盾对子弹有效,却不能挡过爆炸的冲击波。
只是白兰度既然不在乎安全问题,也轮不到这群佣兵把他捆绑架离战场。雇佣兵的负责人只是觉得这个主顾比较难照顾,如果他能乖乖配合他们的工作,那就基本上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不过既然是拿钱办事,也就只好处处由着老板的任性来行事。
刚才那使用钢丝的年轻男人的离开让白兰度觉得无趣,现在换来的只有一个身着西裙的女人蹲在花带后发冷枪。没什么特别的,从头到尾就是借掩护和枪械不与人接近。
他说:“随便干掉吧,让二组把警察拦一下,炸掉他们几辆车没关系,我们准备一下就走。”
那个发冷枪的女人被不断逼退到咖啡馆门口附近,白兰度向自己右方十米处看了一眼,那是他们坐来的一辆德国车。
想要突围?无趣。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在露天厅的藤椅上坐下,自有手下端上了热腾腾的咖啡。
白兰度把咖啡推到一边:“谢谢,这样容易睡不着,给我热牛奶就好。”
鬼鬼祟祟的女人已经来到近处,白兰度觉得纯粹是个跳梁小丑。她那种弱小的体型在男人们的世界里就是一个炮灰……在等待热牛奶的时候,白兰度一只手支着下巴,左手在桌面上无聊地敲击,不管怎么样,他没兴趣看下去了。
“杀了她。”白兰度说。
他没想到真正动起真格后,那女人会如此难杀,在花坛和隔墙间穿梭,借助夜晚的光影隐藏身形。
几次闪身,她终于来到他的近处,只要冲破防弹盾的隔离,就能够致他于死地。
十几张露天咖啡桌上亮着夜明珠形状的装饰灯,幽缓的灯光照亮了对面的人,这是互相都能看得到的距离。
真的,这么接近,是互相都能看得到的距离。
李鹭愣了一下,而白兰度也没有了任何的声响举动。短短的瞬间,李鹭大脑里一片空白,仿佛是在高速公路上遭遇突然蹿出的行人。而白兰度打翻了手边的热咖啡,他不觉得烫,只感到手心冒出凉凉的冷汗。
李鹭知道她这样是不对的,危险的讯号在脑中鸣叫,在敌人面前发傻的愚蠢行为在任何战术指导手册中都被划归到致命错误一栏。不可以停下动作,不能够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火力范围之内,不允许让情绪主导自己的思维。
她站在那里举起了枪,正对白兰度的心脏。
“不要……”白兰度小声地说,他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是因为李鹭手中的枪,而是因为李鹭本身。眼神逐线扫描似的定格在李鹭身上,他突然按桌站了起来,对李鹭身后的人喊停火。
可是来不及,一时间内火光从三处放出,黑夜里擦出闪亮的橘红色的火力线。三声枪响连续在了一起,几乎听不出分隔。
李鹭射向白兰度的子弹被他面前的防弹盾挡下,可是射向她的两枚子弹则准确地从后对穿至前。白兰度看到她右胸和上腹开了两个血洞。
李鹭咬牙摇晃了一下就倒下地,细细的血流从嘴角滑落。四周弥漫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杀意变得明显。战斗就是这样,当本人全身充满斗志的时候,不会在乎别人是否有着强烈的气势。然而一旦瘪了下去,那些不怀好意的感情就像巨大的水压,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理智和血液一起流失,速度很快。她记得唯一的事情就是生气和郁闷,她犯了致命的错误。
希望杨不要因此而生气。
希望还能有命活下去。
还有,希望能饱饱地吃一顿奇氏猪大肠。那个年轻人说他爱她,真是个怪人,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觉得他很怪。他没有认出她,那么洛杉矶的重逢才算是真正认识的开始吧,只是几个星期是时间,见面也不过两三次。一边忘记了“李”,一边又说喜欢“李鹭”,真是个怪人。
还有,他的猪大肠炒得真有水平。
耳机里传来Z的单回路通讯,焦急地让她坚持住,不过她也没心情回答了。
过了也许是四五分钟的时间,一双铮黑的皮鞋出现在眼前,白兰度的声音在头顶,他在问她究竟是谁?
乖孙健忘,我是你奶奶……李鹭想要这样回答,可惜没有力气说话,血液大量地流失,类似于毒瘾发作的失血症状开始显现。但是并不如那时候痛苦,只是有点冷,有点控制不了躯体的颤抖,仅仅如此而已。
二十几年良好的道德教养在这个人面前全部失效,她只想寝其皮食其肉。
——让我好好睡一觉,如果还是没死成,我再继续陪你玩下去。
——所有的事情都有代价,为了你的梦想而毁了我的整个人生,所以我要成为遏制你梦想的一生的敌人。我这个人和这条命,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你而活,为了站在你的对立面而活。
白兰度在她身边蹲下身,把她拉进怀里抱在膝上,喊着要急救要留活口。不过这些已经与她无关,李鹭把血吐在白兰度前襟上,满意地看到他脸色因为愤怒变得更加苍白。
她安心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息,也不管白兰度疯狂地叫喊,无视他打在脸上的耳光,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思绪,停留在委内瑞拉那一片浓烈的绿意里。
那里曾经有一个年轻人,满怀期待、忐忑不安地问:“你是GAY吗?”
他甚至没弄清她的性别。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过猪大肠倒做得挺好吃的。
如果能够……
…………此乃囧神分割线…………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部番外合集
自从成为李鹭御用厨师之后,奇斯日日准时下班,冲进超市买了材料就到诊所按时报到。做饭是他的乐趣,看到李鹭也是他的乐趣,这么有乐趣的事情当然要上赶着做。
李鹭今天的工作似乎特别繁忙,晚上二十时了都还泡在诊室里,外面等候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被叫进去。
外面天色全黑。
奇斯从楼上往下跑了六七次,都没见到李鹭从里面出来过。他越发郁闷,这么晚还不吃饭,对肠胃都是很大的负担。究竟是哪些没眼色的病人,都不能体恤一下医生的辛苦。
他在接待厅里洗干净手,见着候诊长椅上也没有候诊的病人了,心里堵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今天不能让李鹭再接客了,这么做了决定后,奇斯当即把大门关上。要回厨房时,正经过看诊室,这是处于手术室对面,比手术室小很多的一个房间。
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呻吟?
奇斯敏感地停下。他不可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声音,那是男人沉浸于欲望时才会发出的低沉忍耐的喘息。
他忍耐不住,抓住把手拧开……
眼前所见让他震惊!
“你们在干什么!”奇斯大吼。
李鹭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又将专注的目光投注在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身上。那个陌生的男孩赤着下半身,羞涩地躺在她目光笼罩下。奇斯一眼掠过去,就发现那男孩脸带着师傅曾经描述过的“欲拒还迎”。
李鹭对男孩说:“你进来的时候我有叮嘱过一定要锁好门吧。”
男孩不知所措地点头,他下半身还□在空气中,十分不好意思。
“所以他现在冲进来看到你和我这个样子,责任在你而不在我哦。”
“是我自己疏忽了,但是能不能请他先出去?”男孩不好意思地问。
李鹭的手还抚在男孩下半身那每十分重要的部位上,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手放错了地方。
奇斯只感觉到头脑有一股热血奔腾,东西冲突,就是不让他安宁。他几乎要被气歪了嘴:“为什么让我出去?我是她家厨师,你是什么人!”
男孩子吓得抖了几抖。
李鹭不耐烦地说:“首先,奇斯,能不能请您先离开一下,不要妨碍我的工作;其次,你这么没有礼貌地站在这里,已经侵犯到了患者的隐私权。”
“患者?工作?”
“□切割,虽然是个小手术,但是还是请你先出去。”李鹭说。
“……”
从诊室走出来,男孩是面无血色,走路都很是别扭,一步一拐地走入了门外的黑暗。这附近是贫民社区,偶尔传出一声枪响,洛杉矶的夜晚就是这样,一方面是大明星们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另一方面是街区的暴力相向。不过不论怎样,至少没有哪个闹事分子会闹到全能诊所这边来。
奇斯一直坐在候诊处的长椅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尴尬极了。李鹭叮叮当当地收拾了一下才走了出来,她脱下胶皮手套,丢在诊室旁边的废物篓里。
“你刚才很激动啊,”李鹭说,“不过是一个小手术,你总不能要我上演一出‘隔山打牛’啊,不碰他那里我要怎么割?”
“他可以自己扶着!”奇斯喘气说,显得气愤。
“哪个医院会让病人自己扶着自己的器官去接受手术的。”
“……”
“你还没回答我呢,不碰他那里我要怎么割?你想要我用嘴咬啊?”
“……不是……”(⊙﹏⊙)
“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你不是太激动了,你是太没有常识了。”说到这里,李鹭停了下来,她皱着眉思考,“啊”的低叫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奇斯从李鹭的面部表情看出了一点端倪,他开始觉得冷汗从背后沁出来,凉飕飕的很是不安。
“不是,我是想到,你居然不知道这些事情,莫非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切过□?”
奇斯一愣,脸刷的红了——活该他白种人肤色白皙,没有黑色素胡萝卜素花青素的阻挡,脸上啥颜色一下子就出来了——但是他紧绷面部肌肉,打死不承认。
“看来果真是这样,不行啊奇斯,出于卫生考虑,我建议你还是切除了比较好。作为你下厨的酬劳,我就不收你手术费了。放心,我动手很利落,几分钟搞定,远近都闻名。”
“不,不用了……”奇斯觉得自己像是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了的绵羊。
“还是尽早切了吧,形状会变得很漂亮,色泽会变得干净很多,而且提高敏感度,让你更快乐。”
什么形状,什么色泽,什么快乐?为什么从这个女人嘴里吐出的话他完全听不懂?
李鹭亲切地拍上他肩膀,继而抓住他衣服,就要往诊室拖去:“去吧去吧,很快的。”
“不,不要……”奇斯虚弱地说。
“有什么不要的,”李鹭脸上笑得欢快,“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报答你一日三餐恩情的事情,你就好好享受吧。”
可是为什么你脸上却闪烁着享受的光辉?奇斯心中警铃大作。
诊室隔门近在眼前,他奋力甩脱李鹭,以前未有过的语速迅速说:“公司里还有事情我先走了晚安明日见!”说完,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诊所,逃也似的跑了。
[番外1完]
第二部 绝对无语吸引力
【轻骑兵校友】
圣诞将至的这几日,奇斯被史克尔操弄得不行,日程表被安排得很满。近期的安排是往队员们背囊里塞一壶水,把人独个独个地丢在砂岩区,让他们自行寻回基地。
这样的训练往往伴随着危险,据说去年的抗干旱训练中就有人误食了戈壁地区的麻黄属植物而兴奋过度,如果不是身上的卫星定位系统正常运作,如果不是总部及时找到了他,也许那个人就会手舞足蹈地跳进峡谷区而不自知。
在这样欢乐的训练安排中,奇斯充分发挥出了他前二十年所学,取水觅食无往不利,沿途的沙漠蝎和啤酒仙人掌被他吃得欲哭无泪,化身为沙漠好小子的奇斯同志一路技惊四座,凭一枚钢针制成的简易指南针,三日内就回到了基地。
奇斯却不甚高兴,隐约觉得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些事情正在发生。那种完全无法掌控的感觉很不好,于是他像一头独狼一样,坐在基地总指挥中心走廊的长椅上,身上发出厌烦的气息,以至于人人绕道而行,避免引火烧身。
艾瑞经过他身边,也不免被他身上的气势伤到,把史克尔拉到一旁问:“他又在发什么疯?”
奇斯从国外回来,就一直和史克尔搭档,史克尔对奇斯的习性自是比其他人要熟悉。不过他也只能十分不确定地说:“也许是砂岩区昼夜温差太大所导致的地域性抽风。”
“地域性抽风,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病?”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史克尔摊手。
正在说话,行动电话突然响了,这是史克尔、奇斯和艾瑞能够共同接听的讯号。他们都是S.Q.的合伙人之一。
奇斯冰冷的眼光扫过来,史克尔无奈地笑,对艾瑞说:“看,果然是抽风了吧,平时他不会这样的。”
艾瑞从肩膀上抽出行动电话,是来自监控中心的讯号,对方说:“有人在镇外提出进入许可,只有一人,携带枪支。”
“什么枪?”
“应该是狙击步枪,目前无法辨别型号。据称是潘朵拉的人”
史克尔与艾瑞惊讶地对视,就连不远处的奇斯也暂时收了不正常状态,站了起来。
时至今日,世界各地也几乎无人不知潘朵拉魔盒的典故。潘朵拉的语义为“一切灾难的传播者”,人类之女潘朵拉打开了禁忌之盒,让灾厄在世间传播。
他们以论米为计量单位的步幅大步走向停车场,途中,艾瑞感叹道:“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整这么个惹人憎的名字。”
登上越野车的同时,奇斯回答:“他们配得上这个名字。”
有时候,S.Q.也会应一些政府组织的要求在一些区域定点清除贩毒势力,他们的业务在那种场合下与潘朵拉组织重合,于是也不免进行局部性的协同作战。所以奇斯是知道这个组织的。
车子狂飙出车库,进入砂地后,车尾扬起了呛人的沙砾。
艾瑞听奇斯似乎很是赞赏潘朵拉,于是就问:“奇斯和史克尔都和他们合作过吧。”
史克尔深有感触地说:“那个组织负责前线行动的中心人物一直维持在二十至二十六人之间,据说都是单兵作战或情报战的传说级人物。我曾与一个叫做布拉德的家伙合作过,他的远程狙击现在想起来还是噩梦,一公里的射程对他来说就是练习常量,是十拿九稳的攻击距离。至于奇斯……你是和哪个家伙勾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