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妖器事件簿》》 · 司徒妖妖 · 2026-07-26
《妖器事件簿》
作者:司徒妖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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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剑司01
“……此次颇受关注的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姜小白的古墓发掘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然而,其中的成果却足以令整个考古界为之振奋。十分令人惊奇的是,这具宝贵遗体发现之时,竟是完好如初,身上衣物装饰更是色泽艳丽没有任何腐蚀现象,可惜的是,此次的发掘工作破坏了古墓的密闭结构,从而给这具令所有考古工作者称奇的霸主遗体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坏,令我们再难一窥全貌。但是,此次发掘工作的负责人称,他们将采用最先进的复原技术重现齐桓公的相貌。在这具古墓中,我们还发现了许多珍贵的陪葬品,经过专家证实,其中就有齐桓公相当喜爱的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号钟,传说,著名的音乐家俞伯牙也曾弹奏过此琴……”
啪——
穿着白色毛衣的啃着鲜红的大苹果的男孩子抬起头来,看着少女关掉电视不由得偏偏头道:“阿亏,怎么不看了?”
被称作阿亏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歪歪的扎着一个马尾,双手托腮气鼓鼓的道:“那个女人乱说呢,小白才没有那么丑!明明小白的遗体看起来就又老又黄还有点浮肿,她还说保存完好。小白……”她忽然捂住眼睛道:“我好想他哦……”
大口大口啃着苹果的男孩子拿指甲抓了抓脸,嘟嘟囔囔道:“真是讨厌,小白小白的,跟本大爷一个名字,本大爷都要弄混了。”
少女转过头来,拽了拽自己的马尾不好意思的道:“对不起哦小白,我当初不是故意要你取跟他一样的名字的,我……我只是……”
“好了好了,我又没有怪你。”与齐桓公一个名字的男孩子模样不过十一二岁,还有些婴孩儿肥,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可爱。
他手掌在沙发背上一撑便轻飘飘的落到阿亏的面前,踮起脚伸手揉她的头,被阿亏一把打开,瞪大了眼睛道:“男女授受不亲,不要随便碰我!”
小白眼睛一斜,一脸鄙视的上下打量了她:“真是的!真是的!难怪好几千年了都嫁不出去,摸一下脑袋都不成!你这简直是封建思想!你出去随便看,大街上波波的成群的在!啧啧……”
他背着短呼呼的手,摇头晃脑慢吞吞的往外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亏捂着红彤彤的脸委屈回头:“小白小白,你还是个娃娃啊,怎么可以说这么不害羞的话……”
门帘子忽的一掀,外面的光晃了晃,一个一身黑色西服的英俊男子便背着光走了进来,小白脚步一顿,机械的抬着,在半空中硬生生的转了个向,贴着墙点点往外磨了几步,便嗖的一下窜得不见人影了。
黑色西服的男子觑他一眼,刚回过头来,亏已经站起来几步走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45°仰头,一脸的兴奋:“小黑小黑,你回来了啊回来了啊……”
被唤作小黑的男子脸还真的黑了一黑,冷着脸递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亏欢呼一声抱住,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拿手指戳起一点奶油放到嘴里吮吸,一边儿微微眯了眼,一边儿啧啧有声:“唔,小黑去买福记的蛋糕最棒了,每次那个小服务员都会给你装好大一块,真是好人……唔唔,其实小白去买她也会给一根棒棒糖啦,可是,我还是喜欢蛋糕……”
她舔着舔着手指忽然又垂头丧气:“可是,每次我去买她就会拿特别小的一块给我,还瞪我!别以为我没看到!太过分了!佛家不是说众生平等吗?”
小黑冷冷的看着她软软的浅红舌头在指尖上一舔一舔的,哼了一声:“要是众生平等,你的蛋糕就得小一号了……”
亏一梗,双目炯炯有神做仰头握拳状:“所以说,没有佛!”然后依依不舍的包好一小块推到自己看不到的角落里:“唉,给小白留一块好了……”
“祭剑司大人,祭剑司大人……”
“呜……?”亏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只见床前柔和的月光中漂浮着一个艳衣华服的少女,脑袋凑到她头上,头顶上梳着的小巧的髻便在眼睛前面晃来晃去。
“呀,我睡迷糊了……”阿亏瞪大眼睛眨了眨,砰的往后一倒,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嘟囔囔两句便要闭眼。
半空中隐约透明的少女一急,伸手将阿亏一推,只听更响的砰的一声,阿亏便抱着被子掉在了地上,还抱着那圆溜溜如同筒子的被子滚了两圈。
“阿亏——”
“亏?”
门外两声一急一平的男声,娃娃脸的小白和冷厉的小黑便一前一后的冲进了阿亏的卧室。
阿亏抱着被子抬起头来,愣了半刻才一声尖叫——肩上的小吊带带子顺势滑下来,亏心头满满的都是几个硕大的闪着红光的字绕来绕去:被看光了!
四人分别坐在一个角落,半透明少女模样的灵体安静的漂浮在半空,阿亏咬着被子含着泪水一副受欺负的LOLI模样,小白挠着头嘟着本来就可爱的脸做郁闷状:“阿亏,你又没有胸又没有屁股,怕什么!干嘛这么在意啊!而且,我真的真的只看到你的肩膀啊!啊,小黑比我高,说不定有瞧见你下面哦……”
他奸诈兮兮的一笑,捂着嘴偷瞄一张黑脸的男人。
小黑回眼一扫,小白一个激灵顿时并脚、坐好,一眼都不乱瞄。
小黑这才看向那个漂浮状的灵体,冷冷道:“你是谁?”
少女站起来,一一拜见了几人,标准的礼仪让小黑小白交换了一个眼神:至少是春秋时期的灵了。只是,为何三千多年了居然还没有实体?
少女抬起头来,阿亏这才细看了两眼,后知后觉状:“咦,我怎么觉得你跟我长得好像啊……”
少女轻轻一笑,又对阿亏行了肃拜之礼,双膝着地,伏手、拱手、低头、垂手,一连串让亏眼熟的礼仪后,少女才轻声道:“妾身乃一琴,公子唤妾身做号钟……”
亏全身一震,充满LOLI魅力的黑溜溜眼睛瞪得滚圆:“你是号钟?你是小白的琴?”
对面的少女点点头,眼神温柔而怀念:“是的,妾身是桓公的琴,姜亏殿下。殿下,桓公一直在等你,一直等了你五十多年……”
她拢着手,目光温柔而缠绵的落在神情忽悲忽喜的姜亏脸上,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决断又多情的男子。
祭剑司02
阿亏捂着脸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可是……可是我当初记不住他了……”
号钟的声音依然无悲无喜只纯然的叙述,只是,这种直白的叙述却恰好揭开了所有的隐秘,让人最是痛苦。
“是的,你记不住他了,可他却记住了你一辈子,到死都怪自己没能接你回齐国。他日日抚琴,说曾经不听你话,不肯学琴,老是惹你生气,等找你回来,一定要给你弹上一曲。那时,我多么的讨厌自己,不论自己多么努力的去吟唱,声音都永远悲凉。可是,他却说,我的声音传得那么远,如钟声长鸣,说不定会让你听到的。那时,我便想告诉他,他的阿姐没有死,他的阿姐做了祭剑司,天下的刀兵器物都知道,可是,我只是一把琴,如何优美的嗓音他都听不懂。那时,我便想,总有一日,我要修出形体来,要……能够抱住他的肩……”
她的眼波一垂,明明是与亏一模一样的面容却生生带出一股亏没有的哀思和动人:“可是,等我有了形体,他却已经不在了。哪怕被奉做霸主,可他仍然是个普通人,生死不过百年,他死了,我活着,还将……永远的存活下去。可是,那多寂寞啊……多寂寞……”
“再不会有一双手,有弹琴的温柔缱绻也有握剑的坚硬勇毅。再不会有一个人,在深夜陪我歌唱,歌声温柔得如同琴匣里的丝绸。再不会有那样一个人,在死时仍一遍一遍的抚摸着我说……将号钟放在寡人寝宫,让阿姐一回来就可以看到……”
号钟抬起头来,看着捂脸的少女指间干涩没有一滴泪水,忽而便笑了,明媚耀眼:“祭剑司大人,在没见到你以前,我甚至怨恨过你,可是,见到你之后,我便忽然明白了。你与大王之间,血脉相连,而你,却比大王更难呢。大王记了你五十年,可是,你却记了大王三千年。大人,号钟能否请求你,请一直一直记得大王,不要让大王的思念在漫长的时间里找不到归宿。”
她轻抬起手,袖子滑下,露出光洁如藕的臂膀。
她清吟一声,身影在半空中一旋,脚步舞动如蝴蝶翩跹,声如洪钟,激荡长鸣。
她缓步轻摇,一旋一折间尽是久远的思念,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琴弦上,踏出优美而动听的旋律。
她仰颈长歌,仿佛携着从三千年前吹来的古老的风:“吾身形兮托白芷,思夫君兮君不知……”
她还没唱完,眼角已经滑下一滴泪来,晶莹透亮,珠子一样滚落脸颊,整个半透明的形体顿时嗡的一声化作一把黑色古琴落向地面。
小白腿短却手快,呼的扑过来在空中便接了个稳,然后有些不安的看向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号钟跳舞的阿亏。
“阿亏?你没事吧?”小白一点一点的蹭过去,伸手拍了拍阿亏的脸,她却没有向往常一样跳开。
小白不由得鼓着一张娃娃脸围着亏绕圈子,叽叽咕咕的道:“哼,那个小白真是没劲,都死了三千多年了,还要跑来招惹人。哼哼,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她不听齐桓公的话,偷偷跑去陪葬,守在陵寝之中三千多年,早已被墓穴的阴气破坏了本身的灵体,如今再一流泪,这一身的灵力就散光了。明知道……我们器妖不能……”小黑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抚过古琴琴身,
或许是失去了器灵的缘故,那本该漆黑透亮的琴身之上,却显出许多灰扑扑的斑来,面上的黑漆多处斑驳,如同狗咬,早已看不到四大名琴的光鲜。小黑随手拨了拨琴弦,这把绝世的名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如同锯木。
“这把琴你要怎么办?她偷偷跑出来,要是被那些考古疯子发现,我们就麻烦了。”小黑站起来,从宽松的睡衣袋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来擦了擦指头。
小白一脸囧相:“你这个疯子,居然连睡衣袋子里都有手帕!”
小黑斜觑他一眼:“这是上流社会的习惯。”
小白偷偷的在身后比了个中指,撅嘴道:“你就是一把剑!”
“送回博物馆好了。我想,号钟会希望陪在小白的身边吧!”亏抬起头来,朝两人一笑,笑得两人都是一愣,小白直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万年LOLI,你没事吧?”
亏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拍得小白连连甩手:“你才有事!我只是……忽然很感谢她……”
黑漆漆的窗口下,小黑一身黑色西服如同隐没在了夜色中,小白抄着手跳来跳去,婴儿肥的娃娃脸在路灯下红彤彤的,被毛绒绒的白毛衣称得分外可爱。
阿亏仰起头看着那扇大大的窗口,小白盯她一眼:“阿亏,你不进去看看那个小白吗?”
阿亏摇摇头:“不看了,我自己记得他呢。”
小白抓了抓自己乱立起来的头发哼哼道:“阿亏啊,你干嘛不把号钟放到妖器阁里去啊?放到那里,最多百年,她一定还能再修出灵体来的。她现在这样,再也不能唱歌,会不会很孤独啊……”
“不会,这才是她的期望,我那时听到了。”倚在电杆上的小黑抬起头来,轻声答道。
小白吓得跳开一步:“乱说!我都没听到……”
黑色西服的男人却不再答话,小白却急了,跳起来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指着亏嚷嚷:“我告诉你!你可别想扔下我不管!你你你……你要是敢,我就学记一样往火炉子里一跳,让你后悔去!”
胖娃娃一般的男孩子哼了一声,仰起脑袋,一副鼻孔朝天的牛气模样,眼睛却偷偷的往亏那边儿斜。
“……昨晚离奇失踪的号钟琴今天又再次回到了XX博物馆中,但是,却再也无法发声,古墓发掘组指责博物馆保管不善,声称会追究博物馆的法律责任……”
亏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几圈儿,终于坐起来睁着眼看窗外的月亮。
这是一间看起来相当老旧的房间,外面的古董店不大东西却不少,于是,那些放不下的东西就只能往三人的卧室搬,长年累月的下来,就让人睡在了一堆的老旧器物中。虽然拥挤,可是,却非常的安心。
当然,不是每个老旧的器物都有器灵的,器灵……其实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呢,很多时候都担负着类似于镇宅或守护的责任。
他们,大多数因情而生,因欲化形,一生一世只承认一个主人。有些器灵,甚至为了主人的一个愿望宁愿苦等上千年,最终,消散了灵体……
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似乎是自从继承祭剑司一职以来呢……
那时,便抛弃了人的身份,那时,便成为了天下刀兵器物之首。哪怕顶着人的外貌,人的习惯和记忆,可是,她……其实也与那些器物无异了吧?
所以,没有泪,没有……伤心……
哪怕,她记得属于齐国殿下姜亏的一切,也不会有本该属于姜亏的七情六欲……
祭剑司03
“小白……”明眸皓齿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如早春的一点桃花,却被炫目的衣装生生压下了那点稚嫩,珠玉锦绣,顶戴冠头,艳丽的红色交错于胸前,隐隐露出尚未发育完全的玉白胸口。
她脸上有些隐秘的不安,手指搅在一起好一会儿,才终于拨开脑侧的流苏,从高大华丽的马车中探出头来,殷殷的朝后望,直到看到车旁漂亮的华服男孩子才把住了车窗,露出笑脸来,柔软的声音含着少女的稚嫩和欢喜:“小白……”
“阿姐……”被唤作小白的男孩儿仰起头来,秀气的脸上隐有失望和不甘,白净的小脸泛着愤怒的潮红,仿佛上好的玉面儿上落了一片儿花瓣。
他忽然咬了牙,在旁边儿侍女的惊呼中一脚踩在车辕上,小小的身体忽的往上一蹿,整个的挂在了那窄窄的小户窗口边儿。
“阿姐,你要等我,等我当上了齐国的王,我一定接你回来!到时……”他脸一红,却还是抬眼偷偷看她:“倒时,小白弹琴给你听……”
她吃了一惊,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他,迟疑到:“可是,小白你弹琴很难听的……”
他脸上的红色更艳,转过身去,声音里全是不满:“阿姐!人家会好好练习的……”
她这才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好……”然后默默看着他的异母弟弟被侍女侍卫七手八脚拉下马车。
他不停的挣扎,一身彩锦被弄得皱巴巴的,脑袋却始终执着的抬起来,望着她,黑而润的双目信誓旦旦的诉说着他的诺言。
她慢慢的收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的扣在一起,一瞬间全是喜悦和忐忑。
旁边儿的车帘抖了抖,她心跳得砰砰的,隐隐看到一只手微微抬起了一点儿帘子,又放了下去。
“亏,保重。”
她的指尖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竟然一跳,却只低低的垂下头去,轻声应到:“是的,王上。”
于是,车外便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一会儿,马车微微抖动起来,那猛然袭来的离别与不安让她不顾礼仪的一把掀了车帘,朝着那个远远望着她的齐国大王大呼道:“王上,请替亏照顾小白,请一定要照顾小白……”
她看到那位尊荣的男人一怔,望着她的目光变幻了两下,终于侧首吩咐道:“召鲍叔牙与公子小白……”
诸哥哥……
王上……
王上……
诸哥哥……
齐国襄公姜诸儿……
她终于放下车帘,坐回马车之中,忽然便想起幼时那常常将自己放到臂弯的怀抱来。
那时,他还不是齐国的王,常常逗她说:“亏真是越长越漂亮了,长大了哥哥一定替亏选个最好的夫君。”
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却仍然觉得害臊,差点把头钻到他的胸口去。
成周……
她知道这马车将去往周的王城成周,她知道她将成为周王的妃子,只是,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再回到齐国,回到临淄。
她同样没有想到,她嫁去成周不过短短数载,那曾经抱她在臂弯里的男子便被公孙无知杀害,若不是公子小白与鲍叔牙及早已前往莒城,她失去的会是两个至亲。
她的故国姜氏一夜易姓。
那一夜,她的掌心被缰绳磨破,从未曾骑过马的她被耸动的马背颠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涌不停,心焦急躁之中,被迎面而来的树枝一弹,从马背上滚落而去。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一块竖立的石碑,那上面的字既非篆体亦非碑刻,哪怕她自小多受宫中夫子诸多教导,亦看不分明。
再醒来时,已是天明。
她一睁眼便瞧见一个须发黑白混杂的成年男子弯腰在屋内忙来忙去,她立时一个抽气,发出呜的一声,匆匆遮掩了身子,那男子才转过身来,看了她两眼:“醒了?”
她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疼,却仿佛长年顶着的壳一样,愈是不安,愈是礼仪周全。于是慢慢收回了手脚,一点点端坐起来,对那衣衫破烂的成年男人略略颔首道:“多谢,亏已大好了。先生是谁?这里又是何处?”
那男人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撇撇嘴,吹吹下巴那把黑白交杂的胡子道:“没趣没趣!你个小女娃娃怎么如此没趣!”
“你……”她瞪大了眼,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白白净净的小脸上顿时显出一抹嫣红来,手指有些不自觉的搅到一起。
那男人丝毫不管她的不自在,径自靠过来,毫无礼节的凑到她面前,仅隔了一拳的距离上下打量了她,吓得她呼吸一梗,手脚并用的往后缩。
那男人啧啧两声,捻着几根胡子斜眼瞄她:“你叫亏?”
她立时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略有些烦怯的喘了气:“是,妾名姜亏。多谢先生相救,妾……”
那男人却诡异的咧嘴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相救?我救了你什么?”这么说着,那双手便不可察觉的放到了她的头上。
“救……救……”她忽然茫然的瞪大了眼,喃喃的重复了几次,然后,显出满脸的慌乱来:“我……你……救……救了我什么……”
粉嫩的下唇顿时被咬出浅浅的牙痕来,那男人呵呵的笑着,兀自看她的挣扎,还有……那些崩溃的礼仪。
“大人,你怎么又在欺负孩子?”亏茫然抱头,缩在竹塌之上,却听一个男子带笑的声音随着那推门的吱呀声漫进屋来,浅浅的笑声带着些无奈,如一泉秋雨。
亏揪着头发看去,见一个穿最下等白麻的男子捧了两个果子笑倚在门边,微微摇头,那黑白胡子的男人顿时不好意思的歪过头去,装做没看见。
白麻衣的男子这才走到亏的面前,略蹲下身来,笑着塞给她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眨眨眼道:“你睡了三天了,先吃个果子会舒服些。”
亏捏了果子左右晃着眼不敢瞧他。
他呵呵一笑,尾音却带出一点点叹息:“吾名记,很高兴见到你,姜亏殿下。”
亏只觉面上一凉,记凉冰冰的手指已细细的爬上了她的脸。
亏顿时大窘,一张脸陡然通红,结结巴巴的往后缩:“你你你……怎么可以以以……如此无礼……”
记一怔,捂嘴大乐:“亏殿下即使记不得了,也仍然这么有趣呢……”随即又朝亏眨眨眼道:“反正我又不是人,摸上一摸,又有什么关系?”这么说着,指甲便在亏的小脸上轻轻一刮,惹得亏噌的一下红到脖子,强装镇定的看着他。
记大乐,眼角泪光闪闪,平白多了几分风情,亏便是女子,也自认矜持,还是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
记笑得半趴在竹塌边儿上一抖一抖的,揣在怀里的果子便骨碌碌的滚到地上,被一旁的男人捡起来,在脏衣服上擦了擦,毫不在乎的大口咬了,咔嚓咔嚓的往肚子里吞,空着那只手随随便便一伸,往笑瘫在地的记脖领子上一提,便晃悠悠的往外走:“这家伙……没有鞘也不能这么放肆啊……”随即又顿了步,扭过脑袋看了一眼揪着被子坐在塌角的亏,阴恻恻的笑:“至于你,试试看能想起多少吧!不要……叫我失望啊……”
记被他甩手扛在背上,却仍旧乐呵呵的朝亏挥了挥手,嘴唇一张一合,做着“亏殿下”的口型……
祭剑司04
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竹塌上睡了几日,那个记貌似温和,却老也不让她下地,只拿了那红彤彤的果子往她嘴里一塞,乐呵呵的捏了她的脸笑眯眯的道:“不急不急,亏殿下身体不适,自然要多多静养。”
亏大窘,只记得自己似乎有很急很急的事要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要见,可是,细细想去时,却又总也想不清楚,倒是每次一想脑袋都疼得厉害,每每这时,那个有一垂黑黑白白胡子的男人就意味不明的看着她笑,胡子一抖一抖的,在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衣服上扫个不停,诡异得让亏直往后躲,本能的惧怕着什么。
记倒会拿指尖轻轻的揉她的额头两侧,或者凑到她耳边:“殿下可不要自己折磨自己,记看了会心疼的,若真是重要,又哪里会忘啊……”
她还来不及细想,已被那暖呼呼的吹在脖子上的气息弄得红了脸,只能垂下头,搅着手,连连应诺,然后急惶惶的将目光移向那并不算大的窗口。
门外的树木还是如她最初看到的那样,奇怪得很,一会儿绿一会儿黄,一会儿光秃秃的,一会儿又茂盛得仿佛直不起腰。
亏仍然是个孩子,虽然王家出生,多了些夫子教导,可也不过多习了些礼仪文字。她素来乖巧,便连王宫,也唯有前去成周那次才算是彻底出了,若说见识,只怕还比不上一个乡土布衣,于是,最初见到这般景色之时便惊奇得很,现下看得多了,也只随眼瞧着,殊不知自己忽略了怎样的时光荏苒。
“殿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姜亏。”
“哪里人氏?”
“姜氏齐国。”
“还记得别的谁么?”
“……不……记得了……”
“那么,殿下,请随记来。”
亏略有些吃惊的看他一眼,还是乖巧的依言站起,将手搭在记向上的掌心里慢慢的走出了这所竹屋。
记浅浅笑着,微微弯下身子,配合着亏的身高和步子,
屋外果然如亏所想那样,有大蓬大蓬的草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大大小小兽类就在脚边跑来跑去,毛绒绒的皮毛甚至清晰的擦过了亏的脚踝。
亏不习惯的将□的双足相互擦了擦,记呵呵一笑微微低下头来叮嘱:“殿下小心。”
亏刚刚嗯了一声,目光便被不远处一所茅屋吸引了。
亏一直认为那个男人的胡子不是花白,而是真正的黑黑白白,一根一根,颜色分明得很,这会儿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白色的胡须便透出亮堂堂的红色来,分外的打眼。
他□着上身,身上青筋遒劲,每一下铁锤挥舞,便是鼓胀胀的肌肉拉动,红彤彤的火光下,一身大颗大颗滚动的汗水亮铮铮的晃。
亏啊的一声捂了眼,记却一乐,将她一把抱起走了过去。
“哎哟!你这死老头,给我小心点敲!敲坏了大爷你赔得起吗?”刚绕过那大风箱台子,亏便听到一个男孩子大声的嚷嚷,恶狠狠的模样。
亏悄悄的移开手指,在指缝间瞪大了一双眼好奇又茫然的左右顾盼。
记将亏往一边台子上一放,便熟练的蹲下,呼哧呼哧的拉了风箱。
他挽起袖子来,露出一截光滑洁白的手臂,在火光的映射下,尤其好看。
亏偷偷的瞄了一眼,然后大义凛然的转过头去,然后又转过来,然后再转过去……
黑白胡子的男人只盯着手中的短剑锤锤打打,手指时不时的在剑刃上碰一碰,半分不往这边看,脸上严肃的绷得笔直,厉声喝道:“要拉就快点!大点力!”
记含笑应好,亏却又听到那个男孩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半口气都不喘:“死老头子!你了不起啊?喂喂喂,说你呢!还有你也是,干嘛这么听话?真是丢我们这些人的脸……”
亏寻着声音偷偷瞄过去,却只见到大叔专注的锤锤打打,不由拍了拍脸提了精神。
记却一边干活一边回嘴:“你连个人形都没有,哪里算得人?只怕还要等上千八百年才成……”
那男孩子的声音一噎,嘟嘟囔囔的说不出话来。
黑白胡子的男人管也不管两人的争执,只举了钳子夹起那金属块猛的浸入大口的陶缸子里。
嗤的一声,升起大片的白雾,罩得整个茅草棚子里都模模糊糊了片刻,那男孩子的嘟囔声也被生生卡住,大声的咳了起来,却还不甘的蹦出连串的喝骂。
男人回臂一捞,亏啊了一声已被拽到陶缸子边。
她又不高,刚刚过那缸子一个脑袋,只瞧得见缸子里面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还被一缸子水折得弯弯的,甚是难看。
男人却猛的将那黑乎乎的东西抽了出来,皱皱眉,挥手便在亏指头上一划——亏还来不及觉得疼,便看到指头上也黑乎乎了一道杠,过了一会儿,那黑色中间才渗出殷红的血迹来。
亏吓得退了两步,脸色连连几变的看着男人,男人却哈哈的笑起来,将手上的金属块又扔到了火炉子里烧了烧,拿出来敲敲,再烧烧,再敲敲,这么反复几次,再往水里那么一浸,亏便看出来了:那是……一柄剑!
那个一贯怪兮兮的男人这会儿简直发了狂,死死的捏着亏的手指不停的往那柄剑上挤血,那剑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亏嘶嘶的呼疼,也不知被挤了多少。
亏猜想着,估计这几日吃的那么几个果子都赔进去了,那男人才狂热的将那剑一举,哈哈大笑起来。
“果然!果然!老子就知道老子没选错人!”
他□着上身,站在炽热的炉火边,笑得发抖,空中到处都是四溅的炉火屑,还透着火星子,他却一点儿没感觉,只将那吓人的目光慢吞吞的落到亏身上,吓得亏连连后退,却被人把住了肩膀。
回头,见是记。
记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往一边儿一拉,脸上的神色却仿佛又悲又喜,让她疑惑。
记一身白麻,袖子卷到手肘之上,下摆只到膝盖,□着双足站在一片飞舞的火星子里微微矮身道:“恭喜九黎大人……”
男人回头看他一眼,便举了剑瞪住亏:“你,可愿意接下祭剑司一职?”
亏无措的去看记,记却低着头不看她,只得拢了手在身前,强打了殿下的威严仰头道:“什么祭剑司?”
男人阴阴的一笑,挥了挥手中的剑道:“祭剑司嘛,就是掌管天下刀兵器物之职,以九黎为姓。”
“不要!”
亏仰起脖子看他,认认真真的重复了:“不要!我姓姜,叫姜亏!”
男人一怔,忽而呼哧呼哧的大笑起来:“小娃娃你可真有意思,你可知道这九黎一姓代表的是什么?世有神器,名为九黎,乃上古异宝之一,能造万物毁万物,纳天下于内,你居然不要?”
亏眨了明澈的眼眸偏头看他:“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给我?我姓姜的,这个姜是指大周姜太公的后人,不用随你姓九黎。”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气闷的将那短剑往亏怀里一扔,砸得亏退了几步才稳住。
男人嘟嘟囔囔的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真是的,难道笨蛋其实都非常的敏感?”眼神还异样的瞄了瞄亏,喝道:“那是你的第一把剑,随你命名了。”
命名?
亏看了怀里那把连柄都没有的剑,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模样,反正是丑得很,差点叫她想扔了。
“叫小白。嗯,小白!”亏迷迷糊糊的脱口而出,没有看到脑袋顶上的男人那一脸诧异的表情:竟然……还没有忘记么?
只是,她话刚说完,那剑身上便闪过耀眼的光彩,从剑尖一路而下再折回剑尖,不消片刻,那黑乎乎的剑已经光华闪耀,剑身透亮,两个秀美的小篆清晰的印在剑身下方:小白
那剑铮的一声尖锐的吟喝从亏怀里跳起来,浮在半空中,剑尖直直的指着亏一个劲儿的哆嗦,一个模糊的十多岁的胖娃娃从剑上浮出来,虽然唇红齿白的可爱,却恶狠狠的咬牙切齿,黑溜溜的眼睛鼓鼓的瞪着她:“你个混蛋!居然给大爷我这么霸道的剑取这么白痴的名字!我要杀了你——”
那娃娃张牙舞爪的朝亏扑过来,剑尖刚要碰到亏的脖子便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还挺尸一样跳了两跳。
记偏头看过来,点着唇笑盈盈:“小白,你忘记了,我们是不能伤害命名者的,尤其……”他对着亏跪下去,眼眸抬起来:“尤其,她还是继任的祭剑司。”
祭剑司05
亏连连摆手,慌乱之中还不轻的踩了一脚小白剑:“不不不要!我不要姓九黎!不要做祭剑司!我要……我要……我要去找……”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却始终说不出那个名字来,记含着笑看她,待她沮丧的低了头,才轻声道:“亏殿下,你的过去早已被斩断了,不要再勉强自己了。等你成为祭剑司以后,你自然可以出去走走看看,若是要找什么就慢慢找好了,你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的,不用急。”
他拾起那把小白剑,不顾小白的铮铮挣扎将他别在亏的腰间,虽是短剑也有些不称,便轻轻的拍了拍,为亏理好衣服、袖子、下摆,这才回过头去看了那个以九黎为姓的男人。
男人沉着脸看了亏一眼,哼哼道:“不姓九黎就不姓吧,九黎……不过是个证明而已,基本没用。只是,做不做祭剑司却是由不得你!谁让老子不愿意做了?你要是实在不要,以后便随随便便找个合适的人,把这位子传下去好了,反正到时老子也管不着了,哈哈!”
记听他无赖,只得一笑,在旁摇头,男人便转头瞪他,恶狠狠道:“喂,记,我当初造你出来,没想到也这么久了,你以后……唉,算了,反正你不过是把剑。”
记眼皮一跳,垂头不语,男人只能无趣的看他一眼,忽的咬破了中指趁亏不注意在她眉间一点,一滴鲜艳到比火焰还红甚至泛出暗色的血珠子便瞬间浸进了亏的额间,那男人呵呵一笑,后退几步,空手划了几个符,便回身跳进了那个巨大的火炉子里。
亏一声尖叫,眼看着那火焰猛然腾起来,轰的一声吞噬了男人的身影,只能紧张的搅着手指回头看记。
记朝她点头一笑,只是,那笑容却多了几分凄苦的味道。
他拉住亏的手,慢慢走到那火炉子边,一身白麻短袍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手却一如既往的冰凉。
亏茫然的看看火焰,再看看记,不由得摇了摇记的手:“他……为什么要……”
记轻轻拥抱了一下亏,垂了头:“殿下以后总会明白的,并不是强大就能够一直活着,有些时候正是因为强大,才不得不……”
那火焰一抖,忽然爆出一颗火星子,嗖的打了个旋儿朝亏扑来,亏抬手一挡,那火星子却忽的一跳,窜向亏的额头。
亏只觉额头仿佛被烫了一下,有些微的发疼,不由使劲的揉了揉,记却拉下亏的手,细细的端详了半刻,忽的朝她单膝跪下:“拜见祭剑司大人……”
亏还在揉,周围却猛然嗡嗡嗡的一阵骚动,那满屋子挂着的兵器,刀、钺、剑、戟、弓、镟、斧、杖、矛、锤、镞、铠,便是落在角落里的一枚玉佩都统统的飞了起来,嗡嗡颤动着一拥而上,然后整齐的停在了亏的面前,自上而下朝亏拜了三拜。
那些器物,长的短的,有大如斗笠的铜锤,也有小如婴孩儿掌心的玉环;有寒光闪闪刀身铮亮的,也有沟壑刃间还沾满血色的。这么零零总总一围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算得上是遮天蔽日了。三拜之下,不少器物还相互撞在了一起,撞得叮叮咚咚的一阵响,甚至,有些小个儿的还被撞得转了个圈儿,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亏顿时吓得呆住,只得僵硬的站着。记却已经站了起来,只退了一步,也投入了火炉之中。
“记生由九黎大人所赋,死自要相随,还请祭剑司大人谅解。”
那火舌舔上来,转瞬便将记身上的白麻烧了个干干净净,只是,这次,亏却至始至终没有脸红也没有移开眼睛,眼睁睁的瞧着记在火焰中浅浅笑着,化作一柄素雅不带一点宝石的青褐色铜剑:剑长近三尺,剑身狭窄而有凹槽,剑刃薄而纤细,剑柄处有连续的螺旋纹饰。
“记?”亏前了一步,抱着膝盖蹲在那火炉子边。火光映得她的脸一片通红,她竟一点儿没觉得热。
“记?”她又出了一声,那剑却在火炉子里渐渐的连边沿儿都融掉了,柄上的螺旋纹饰也渐渐模糊,看不清了。
亏试着伸了伸手,那火焰就在她掌边儿舔着扑腾,她觉得热,甚至能清晰的知道这样的温度加多少铜多少锡能够打造怎样的剑,但是,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于是,便一把捞出那已渐渐融化的细长铜剑摆到脚边。
腰上的剑铮的一声冒了出来,胖乎乎的娃娃半透明的身形趴在剑身上,在空中晃了晃,使劲儿的觑了她的表情,然后不耐的骂到:“喂,不就是一把剑嘛,死都死了,你还伤心个啥啊?不是还有本大爷在嘛!”
“死了啊?”亏伸指头在半融的剑身上拨弄了下,眼见着那融化的铜汁在指尖上滚了滚,语气也就越发的低落了起来。
小白的声音梗了一下:“是啦是啦,别以为剑就不会死啊!你以为是菜刀吗?”胖娃娃挥着手,做了个切菜的动作,又驱着剑往低处飞了飞,斜着眼睛偷偷瞧了瞧亏的脸色。
“好了好了,别摆这么难看的脸。”胖娃娃小白挠了挠头嚷嚷到:“哎呀,大不了你自己再把他铸出来嘛!你现在是祭剑司啊,铸把剑那还不容易?”
“真的?”亏转过头来,眼底隐隐有点泛红,忽啊忽的闪着水光瞧胖娃娃小白。
小白猛然被煞到,脸一红,飞快的将头扭向一边,抄了手,撅着嘴道:“那是当然!本大爷从来不说谎!”
亏嘻嘻一笑,抱了半融的剑往火炉子边跑:“小白小白,来帮忙啊!”
短剑一个踉跄,在空中打了个颠三倒四的圈儿:“混蛋!谁让你叫本大爷那么难听的名字的?”
胖娃娃哼哼的甩着头,那边儿亏已经催了起来,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飞过去,伸手去拉那风箱,然后哀叫起来:“本大爷现在还只是个灵,连实体都没有,怎么帮你啊?”
“诶?”亏搅了搅手指,斜眼觑向那把跳来跳去的短剑,于是,片刻之后,胖娃娃便气鼓鼓的坐在短剑上,而短剑则横插在风箱的把手上,使劲的推、拉、推、拉……
“小白诶,要怎么敲啊?”
“我怎么知道!”
“小白诶,要浸几次水啊?”
“混蛋!你是祭剑司还是我是祭剑司啊!”
“小白……”
“你再叫那个白痴的名字试试看!”
祭剑司06
“小白……你说记会不会让我又弄死了啊?”亏有些畏缩的踮起脚,看了看那泡在水缸子里的黑乎乎的长剑。
胖娃娃也伸了脖子不确定的觑了一眼,吞了吞口水道:“大概……不会吧……哎呀,反正那家伙都已经死了,没关系了……”
“对哦,反正你刚开始看起来也这么黑乎乎的难看……”亏搅着手指眼睛一亮。
短剑在空中一个倒栽,胖娃娃咬牙切齿的转过头来,恶狠狠的龇牙,尖尖的小乳牙抵在一起磨来磨去:“姜亏!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亏缩了缩脖子,磨了磨脚跟,终于蹭了过去,握起那把怎么看怎么不像样子的剑怯怯问到:“喂,记,你活了没?”
黑乎乎的剑死气沉沉的没有反应。
亏回头看胖娃娃。
胖娃娃挠挠头飞过来绕着长剑转了两圈儿:“没道理啊!祭剑司亲自铸的剑就算差一点儿也不至于废啊!像我,就这么的英明神武……”
他怪异的上下打量了那个举着剑都没有半分气势的亏,圆嘟嘟的手指头一指:“难道是你笨得太厉害?”
亏作为殿下的骄傲顿时抗议了起来,胖娃娃咳咳两声恍然道:“诶诶,试试看,给他滴血试试看!你现在可是真正的继承了九黎之姓的祭剑司,就算真是一快废材,有了你的血,至少也能生出器灵来!”
亏狠狠一咬手指,疼得眼睛眯了眯,小心翼翼的在剑身上抹了抹,末了,又生怕不够,连连挤了好几滴,然后抬头瞪着那飞来飞去的胖娃娃郑重道:“小白,我不姓九黎,我姓姜的,我还要去找……去找……”
她疑惑的敲了敲脑袋,终于放弃的使劲点点头:“反正我不姓九黎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真是麻烦。”短剑无奈的垂了剑尖,算是妥协。
“你就是铸造我的人?祭剑司吗?竟然只有这点能耐。”背后突然响起的冷冷男声让两个叽叽喳喳的人一瞬间僵硬,然后缓缓回头。
只见那剑依旧是黑乎乎的模样,只是,吸收了祭剑司之血的黑却是通体玄黑,乍看之下,仿佛一道影子飘忽不定时隐时现,若不是那阴寒之气,一眼之下绝难发现。
那剑晃了晃,再看时,已化作一个男子站在了原地。
那男子乍看起来,眉目样貌与记几乎无二,只是换了身黑衣,脸上的轮廓顿时便显得深了些。
然而,仅是这么点点的改变,已和温和的记截然不同:记是精致的配饰,高贵尊荣,这……却是一把染血的杀人之器!
“记?”亏愣了愣,不顾小白的连连摇头靠近了半步,仰起头看那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男人略低了头,瞄她半眼:“他死了。”
“你……你不是记吗?”
男人冷冷一笑:“死了便是死了,便是铸造之人也不能铸出一柄一模一样的出来。”他嘲讽的看了一眼漂浮的小白,小白立刻仿佛被谁卡了脖子一样涨得满脸通红,剑身一抖,铮的一声插回亏腰上的剑鞘之中,然后躲在里面哆嗦得剑鞘嗦嗦的响。
亏安抚的在腰间拍了拍,神色黯然了几许:“哦……”
那黑衣男子却挑挑眉,抬指抚了亏的脸颊,亏寒毛一立,蹭蹭蹭的连退了好几步,啪叽一下贴在了风箱壁上。
“我的铸造者,你还没有给我命名。”他淡淡的看了退开的亏道:“我不会叫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是他。”
亏离得远远的看他,然后不自觉的垂了头,来来回回的搅动着手指:“那个……我不会啊,我叫小白小白以后,小白不高兴了很久。”
对面的黑衣男人眉梢一跳,阴沉沉的道:“你敢叫我小白试试。”
亏连连摆手:“不不不,小白已经有了,我不会叫你小白啦!”
她挠了挠脑袋,偷偷的去看即使端坐也透着几分锋利的男人,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了些:“那个……要不……叫小黑好不好?”
对面的男人身体一僵,咔嚓咔嚓的转了头,直愣愣的盯了她,一字一字道:“我—也—很—想—杀—了—你!”
他抬手将衣襟一拉,亏啊的一声捂了脸,飞快的背转了身,嘴里连连念着什么“我没看到我没看到”,那男人阴恻恻的声音却让她毫无反抗能力的转了回来,眼巴巴的看了过去。
只见,男人一张黑得发臭的脸下边,形状漂亮的右边锁骨之下已经出现了两个清晰的鸟篆字体:小黑……
亏转身抱着旁边的台子扑通扑通连连撞了两下,才可怜兮兮的抬起红彤彤的额头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我改改?”
男人的脸顿时臭得更离谱了:“好啊!你改!再把我扔回炉子里重铸一次好了!”他忽的拉好衣襟,一脚踢开脚边杂物就往外走。那些零零碎碎的铜块砰的一声朝一边撞去,将本来就不够结实的茅草棚子撞了个亮晃晃的洞。
茅草棚子外的兽类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亏抱着小白摇了摇,轻声道:“小白小白,怎么办?他好像气得比你还厉害。”
小白的脑袋从短剑身上冒出来,偷偷的看了一眼走远的男人,满脸的羡慕:“我也好想要实体啊……”
亏将那个已经愈合了伤口的指头伸过去,满眼满脸的诚恳:“呐,小白,你要是也想要我的血我再咬一口好了,其实,只有一点点疼。”
她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艰难的说。
小白顿时无奈的耷拉了脑袋:“可是……可是……只有铸剑的时候才有用啊……呜呜,为什么九黎大人居然会用那个时候的你的血来铸我啊……”
他的剑身呼啦啦的在半空中滚动了一歇,一阵的打滚撒泼,忽然又捂着嘴阴阴的笑了两声:“不过,他的小黑……呵呵,比我的小白还可怜……这就叫报应……”
他刚把“报应”两字吐了个清楚,只听砰的一声,尾音已换成了痛苦的哼哼。
小白抱着头,脑袋顶上一个大包,饶是灵体也看了个清清楚楚。
亏为难的对着那红彤彤的大包呼了呼气,抬眼便看到已站到几丈开外的黑衣男人抄着手看他俩,只一挑眉便让两人抱在一起哆嗦了下:“哼,你们两个该不会想一直呆在这里吧?”
他朝亏轻轻的扬了扬下巴:“作为祭剑司,若是连铸剑都不会岂不是笑人?我可不会承认你这种女人!明日我们便出去走一遭。”
“诶?”亏瞪了瞪眼,却条件反射一般应了好,倒叫那坚决不承认自己叫小黑的男人多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走,便在这世间走了三千年……
胡刀01
“祭剑司大人……”角落的木桌上,一个茶杯摇晃着漂浮起来,朦胧的月光中,一个扎着小髻只有手掌大小的侍女模样器灵坐在茶杯的边沿上朝阿亏晃了过来,茶杯摇啊摇,倒像船一样。
她站在茶杯边沿上怯怯的朝阿亏行了个礼,小心道:“祭剑司大人没事吧?要喝点水么?”旁边儿一套精致古朴的紫砂茶壶飞过来,嘴儿一斜,倒了满满一杯香茶,小侍女立刻捧着半个身子大小的茶杯晃到阿亏面前,递到愣愣的阿亏手中。
温热的茶水顿时让亏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小器灵的头笑到:“是紫砂啊。”
紫砂在月光中显得朦朦胧胧的,仿佛多了一层毛绒绒的边儿。她仰起脑袋在阿亏掌心蹭了蹭,脚尖一点,屈膝坐到了亏的肩膀上,偏头看她:“大人在想什么?很伤心吗?”小小的指头在阿亏的脸上戳了戳。
阿亏摸摸脸,有些不习惯的将被子拉高了些,一直盖到脖子下面,才转头看着被窗户老旧的花纹轻轻撕开的白色月光:“没有吧,要是伤心的话,就活不了这么久了。”
紫砂只是灵,还没有实体,见月光渐渐的从窗台上移了进来,便高高兴兴四平八稳的躺在窗口的花纹上晒了起来。短短的袖珍裙子下一双细细的腿一晃一晃的。那些明晃晃的月光便化作细小的颗粒一点一点的融进了紫砂的身体里。
亏捧着脑袋坐在床上看她:“紫砂你为什么不去妖器阁呢?那里的灵气更充足吧?”
紫砂翻趴在窗台上,窗上雕刻着牡丹和仙鹤,大朵的牡丹花瓣展开,刚好够小巧的紫砂趴在弯弧里,仿佛一团花蕊。
紫砂磕着双脚咯咯的笑:“因为紫砂想等一个人带我回家啊!去妖器阁的大家其实都已经有确定要等的人了吧?可是,紫砂没有啊,紫砂只想要一个真正喜欢紫砂的人。”
两人凑到一起叽叽咕咕,门却砰的一声巨响,两人惊骇得齐齐转过头去。
小白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胸口一只大大的偷吃蜜糖的傻熊,头上戴了个歪歪的尖角绒毛帽子,气呼呼的看着两人,眼睛瞪得溜圆。
紫砂叽的一声尖叫,一头扎进旁边儿的紫砂壶壶嘴儿里,两条白白的小腿儿在外面扑腾了两下,才啾的一声整个的钻进去不见了。
紫砂壶壶盖一抖,紫砂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怯怯的道:“小……小白大人……对……对不起!”
她脖子一缩,噔的一声响,那盖子在壶上跳了两跳就再不见动静了。
小白一脚踢在门上,在门吱嘎吱嘎的响声中恶狠狠的看着亏:“大半夜的,你还让不让人睡觉?真是……看午夜场也没你这么兴奋啊……”
他打着哈欠砰的一声拉过门,便跻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了,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的念叨着:“唔……不是明天还要……哈……去B市参展吗?真是……哈……毛病……”
亏瞪眼看着那吱嘎吱嘎响的木门这才捂了脑袋砰的一声直挺挺的倒下。
是呢,明天说好了要陪小霍去B市参加汉唐文物展的呢,汉朝……已经两千年了啊!不知道……这次能找到不……
小霍小霍……
亏一闭眼就想起当初大汉初遇时,那个桀骜不驯驱马过市的少年。可是,如今汉朝已过去了两千年,那个小霍也早已被写在了史书上,只剩下这么个灵体执着的要寻找当初那个舍命救他的器灵……
早上起来,亏迷迷糊糊的叼着牙刷,迷迷糊糊的洗脸梳头,迷迷糊糊的与同样迷迷糊糊的小白一如既往的撞了一下,狠狠的摔了个屁股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阿亏一脸痛苦的揉着屁股,刚一抬头便是啊的一声。
只见面前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清俊男子一身广袖宽襟的黑色汉服,抄着手倚在狭窄的过道上戏谑的看着她,眉角一挑,那双星子一般灿烂的眼里便是浓浓的笑意。
“亏——”
他拖长了声音一唤,让阿亏唰的一下便红了脸,反应迅捷的含着牙刷平地一跳,越过同样撞翻在地的小白闪电般的消失在旁边的洗漱间里:“小霍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来得这么早!”
小白摸摸被阿亏撞到的额头,恶狠狠的朝着清俊的男子龇牙,一副捍卫领地的模样。
一身西装笔挺的小黑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朝小白扫了一眼便接了亏的话道:“早?你们还有半个钟头的准备时间,机票是早上九点的。”
小白顿时一声哀嚎收回瞪得发酸的眼睛,一骨碌利落的爬起来就大力的拍洗漱间的门:“阿亏!阿亏开门!”
阿亏在里面别扭:“小白你等一下嘛!”
小白蹦跶着胖乎乎的短腿儿怒吼:“等个P!你以为我还没有实体吗?你以为我还可以混票吗?再不开门,我就撞进去!让你什么都被看光光!”
小黑皱着眉看着这一如既往的早晨转过头对小霍微微颔首:“你好,好久不见。”
小霍倚着墙对着那边争吵不休的方向偏偏头:“看样子,你也不容易。”
小黑揉了揉额头无奈道:“还好吧,三千多年,早就习惯了。”
小霍的神色暗了暗,小黑却看着他脚下一晃一晃的影子道:“你现在已经快有实体了吧?到时候,就可以脱离器灵的身份,作为人活下去了。真的还要去参加那个展览吗?”
小霍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模样:“没办法啊,作为一把胡刀,作为汉民族骑兵用刀历史的开端,我好歹还是蛮重要的吧?”
小黑拉了拉领带,斜觑了他一眼,抬腕看表道:“作为一个改变了汉匈之间攻守形势、创立了闪电奔袭战、仅靠一人便震慑了浑邪王四万精兵、以二十二岁年龄做到骠骑将军封狼居胥山的大汉第一战将,我想,这个身份会更重要……”
旁边洗漱间的门砰的一声打开,收拾干净的小白和亏眼巴巴的看过来,小黑放下腕表冷冷道:“很好,提前了三分钟。”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过去,便看到那个传说一般的男子站在并不明亮的走廊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目光不知道投向哪里。
或许……是在回味那两千年前绵延的战火和鲜血吧……
刀,不若剑的优雅,对战之时多为砍,几乎带动了整个手臂和上身的力量,本来就是一种嗜血的兵器啊……
或许,作为刀,还是蛮适合这个少年得志的大汉不败神话吧……
阿亏将缀满宝石的弧形胡刀包起来放到长条的匣子里抱在怀里,小白高高兴兴的在古董店的门上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两人便招呼了小霍一起钻进黑色的戴姆勒里。小黑一踩油门,黑色戴姆勒便轻巧迅捷的朝机场开去。
小霍不满意的对着昂贵的戴姆勒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腰上一个使力,一个翻身坐到车顶上,不屑的对伸出脑袋来看他的小白垂眼哼道:“这种玩意……还是鲜衣怒马才是大好儿郎当干之事!”
小白充分发扬了跟他的一贯不对盘,竖起中指道:“嘁,乡巴佬!没见识!”
窗玻璃忽然往上一收,小白哎呦一声赶紧的把手指头伸回来,和亏规规矩矩的坐到后座上。
小霍哈哈一笑,侧身往车顶上一趟,迎着呼呼的风击打起车顶来,咚咚咚的激昂节奏如同沙场的战鼓让这个少年将军忽而心潮澎湃应声喝唱起来:“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出自《楚辞.九章.涉江》)”
小白看亏听得仔细,顿时不屑的捂着耳朵扭着身体摇来摇去:“吵死了吵死了!”
亏却不理他,听了一会儿,竟也跟着小霍轻声唱起来。
激越豪迈的歌声随着轻巧迅捷的戴姆勒铺了一路,只是,旁人听在耳中,却只有一个女孩子轻声的哼唱。
阿亏捧着长条的木匣站在机场安检处,那边小黑正在跟机场人员讲明情况。
“是的,我们是受邀到B市参加此次的汉唐文物展的,这是我们的证件和邀请函。”
几个机场人员很快就过来了,接过阿亏手中的胡刀检查起来,有一个年轻女性甚至还小小的惊呼了一声:“天!这真的是两千年前的东西吗?真漂亮啊!”
小黑一直在外面经营一家拍卖公司,负责养活吃白饭的亏和小白,据说,他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并没有在家里的那种冷肃的感觉。呃,也不是说笑脸迎人,只是,那种刀锋一般的冷冽换成了一种贵族一般理所当然丝毫不会叫人反感的疏离和傲慢。阿亏和小白一直不信,不过,显然,已经得到证实了。
“是的,这的确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据说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缴获之物,因为非常适合马上骑兵作战,所以一直相当喜爱的佩在身边。当然,这种说法现在还存在着争议,所以,我不能如此不负责任的确定性的告诉你。”小黑推了推眼镜淡淡说到。
那个年轻女性工作人员显然是霍去病的崇拜者,立刻又抽了抽气,满脸的鲜花绽放:“霍去病?!天哪!好帅啊!”
小白立刻朝旁边一直抄着手靠在大厅柱子上懒懒笑着的小霍斜了一眼,然后坚定的瘪了瘪嘴:“嘁,明明本大爷要帅多了!”
另外一个显然要负责得多的中年女性瞪了她一眼,将胡刀收好,才又将各种证件交还给小黑,想了想那份证件上的名字,才带起一个职业微笑道:“姜墨先生,非常感谢你的配合。这把胡刀请暂且交给我们好吗?在您下飞机之前,我们一定会妥善保管的。”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亏和小白,露出母亲一般温柔的笑:“顺便说一句,你的弟弟和妹妹真是非常可爱。”
小黑点点头:“谢谢。”
“小霍?”注意到一旁的灵忽然转头看向一边,亏也疑惑的将目光投了过去。
“没事。”少年将军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随着捧匣的人走开,背转了身随意的挥挥手道:“亏,等会儿见。”
亏嗯了一声,就听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喜道:“诶,这位老先生也是这次B市文物展的特邀人员呢!”
“是么?”小黑顿了顿,顺着那热情的年轻工作人员看过去,便见一个老先生拄着一个九盘龙的木拐在一位空姐的搀扶下向这边走来,不由上前两步伸手道:“原来是陈老,你好,在下是姜氏拍卖公司的姜墨。”
满头白发的老人从盘扣的喜字唐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金链子的眼镜戴上,这才笑呵呵的握住了小黑的手,慢悠悠的打量着:“啊,原来是姜先生,久仰久仰。想不到这次的文物展姜先生也来了,看来,一定给老头子带好东西来了吧?”
他拍拍小黑的肩膀道:“姜先生的身体看来不怎么好啊,怎么手比老头子还凉。”
小黑收回手道:“多谢陈老关心,不过姜某身体一贯如此。倒是陈老的藏品向来惊人,姜某到时再向陈老请教。”
老人捋了捋胡子乐呵呵的笑:“哪里哪里,姜先生过奖了。”
“飞往B市的飞机就要起飞了,请各位旅客尽快登机。飞往……”
小黑对老人点了点头道:“马上登机了,想来陈老也跟我们一班机,不过,姜某还有两个弟妹一起,就不打扰陈老了。”
老人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拄着盘龙杖笑眯了眼睛:“姜先生的两个弟妹真是可爱啊,叫老头子好生羡慕,如果有机会,不如一起到老头子家里来逛逛。”
小黑略点了点头:“既然陈老看得起,姜某有空一定上门拜访。”
小白撅了撅嘴,凑到阿亏耳边悄悄的道:“这个死老头一看就不是好人!知道什么叫可爱吗?不漂亮的得夸聪明,不聪明的得夸有内涵,要是连内涵都没有了,那才轮得到可爱。本大爷如此英明神武居然用一个可爱就概括了?真是没眼神!”
小白偷偷的伸出两个指头做了个戳眼睛的动作,被亏瞪了一眼,拖着他的衣领就往检票口走,旁边的服务人员一旦有神色诧异的,立马摆出招牌的LOLI笑容,顿时过关斩将一路通杀。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白童鞋开始紧张了,手死死的抓着亏的袖子,一个劲儿的嘀咕:“这玩意儿行吗?不成啊!这不成啊!我还是觉得毛主席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阿亏,咱们自己嗖的一下过去吧?”
小黑轻飘飘的一瞄,抓住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让可怜的胖娃娃自个儿哆嗦着死死贴在椅背上。
“小黑……”
阿亏刚一开口就被小黑扫了一眼,于是悻悻的摸着鼻子,硬邦邦的冒出一声:“哥……”
“哥……哥……”
她试着多叫了两声,这才适应了,于是挪了挪屁股,跟明显因为自己能飞而抗拒借助他物起飞从而诞生了相当的恐惧的小白离得远了些:“刚才那个老人家是谁啊?”
小黑取下鼻梁上的无框平光眼镜擦了擦道:“那个人姓陈,早年叫陈富贵,后来改了名字叫陈庸,是国内最著名的杂项收藏家之一。不过,哼,他的藏品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自己早年的非法盗墓,所以,反而有很多国家都没有的好东西。只是,因为他早年凭着一手盗墓的活跟军阀关系不浅,所以在黑白两道都混得不错,别人也难得抓到他的把柄,到中年以后,他向国家捐献了好几样国宝级的珍品,于是,便摇身一变成了国内最大的收藏家之一。”
胡刀02
下飞机的时候主办方来了人接,是一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有点稍微发福,姓杜,叫杜大海。
小白瞄了一眼他那发福的肚子,捂着嘴巴笑得噗嗤噗嗤的。
跟杜大海一起的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戴了一副金边的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意外激动的抢先几个大跨步过来,朝小黑递出名片:“姜先生你好,我是《收藏人》杂志的记者,我姓李,很荣幸见到你。在这次的文物展中,我将负责对参展文物尤其是民间收藏进行报道,到时候还请多多指教。”
《收藏人》这个杂志发行量并不大,但是,却以做工精美、图片珍贵、讲解专业而闻名,圈内的人基本都知道,所以小黑接过名片对这个姓李的记者点了点头,当着他的面放到了名片夹中。
坐在车上的时候,那个小李显然非常兴奋,不断的转过头来,扒着车座靠背跟后座上的小黑热烈的讨论起了汉唐的文化历史,当然,热烈的是那个看似斯文的小李。
说到那把胡刀的时候,小李手指紧紧的抓在椅背上,几乎是双眼放光,让亏和小白都狠狠的寒了寒缩到了角落里。
亏偷偷拉了拉小霍的衣角小声道:“这人绝对是你的崇拜者!”小霍却一直坐在靠背上朝车后看,一脸的若有所思。
果然,小李一会儿就开始兴奋的说个不停,丝毫不管小黑的毫无反应,先大大赞颂了一番霍去病的生平功绩,才期待的看着小黑怀里的木匣道:“我听说你的这把胡刀刀柄上还刻着一个霍字,所以才有人说这是霍去病大将军从匈奴手里缴获的战利品,是汉武帝为了褒奖他的功绩,才将胡刀赐给了他,后来此刀便一直跟随霍大将军沙场征战。我个人是非常赞同这种说法的。毕竟,西汉的时候,高桥马镫还没发明,骑兵的机动能力很低,作为农耕民族的汉族要组建一支马上部队是非常困难的。再加上钢的锻造并不成熟,那时的汉民族多数只能使用戟、剑和弓弩进行作战。而刀这种非常适合马上战斗的兵器则主要是游牧民族在使用,譬如胡人和匈奴,直到三国时期百炼钢技术的发达才让刀普遍配备到了军队……”
小白才听几句,就开始哈欠连天,狗一样扒拉扒拉车座迷茫着一双眼睛对亏道:“阿亏,让我靠一下嘛……”
他眼睛红红的,含着满满一包亮晶晶的眼泪,让亏愧疚心猛升:都怪自己昨晚吵到他了!
想到小白还是个孩子,电视上天天说睡眠不好不利于小孩儿的发育,亏愧疚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朝小白靠近了些:“喏,让你靠一下吧……”
小白立刻打着哈欠靠过去,双手抱住亏的上臂,然后偷偷的露出一个奸笑。
小黑朝他看过来,白白胖胖的娃娃立刻鼓着眼睛朝他龇了龇牙,小黑冷哼一声轻蔑的转头不理他。
机场离会场距离不近,亏没一会儿也晕晕乎乎的闭了眼,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小霍别担心”脑袋便一点一点的开始磕得厉害。
小李看了一眼,实在不好再讲下去,这才悻悻的住了口。
小黑对他点点头,将怀中装胡刀的匣子在他兴奋的神色中递了过去,身子稍稍往下滑了一点,把身体放得平了些,这才轻轻的把住阿亏的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白也顺势倒了过来。
他看了阿亏几眼,这才抬起眼,而坐在前面车椅靠背上的小霍已经不声不响的回到了胡刀之中。
两千年前,大汉。
“小白,你快点嘛,好多客人等着呢!”阿亏撩开帘子朝鼓着脸的胖娃娃催促道。
只见胖娃娃不满的嘟着嘴站在一口大锅边,手里捧着一团揉好的人头大小的面饼,而一柄宽厚的短剑则自个儿在空中嗖嗖的挥舞个不停,舞出眼花缭乱的光来。一片一片雪白的薄薄面饼片被剑气一带,从大团的面饼上连连飞出,噗通噗通的跳进面前的大汤锅里,随着沸水浮浮沉沉,雪白雪白的煞是好看。
那连连不断的面饼片在空中排成一条弯弧的桥……
阿亏赶紧拿了勺子舀了满满好几碗,小黑恰好掀帘子进来,随手将数个大瓦碗一摞,稳稳当当的端了出去,惹得外面一阵叫好。
小白不屑的白了一眼:“显摆!”随后仰了头,鼻子里重重一哼:“居然把此英明神武的本大爷拿来削面饼!阿亏你脑子坏啦?我要反抗!要起义!我要去找慧眼识英雄的主人去!”他越讲越气,一把掀起帘子就往外冲。
这是一家汤饼店,是一个粗布棚子,并不大,就开在西市商业区的街边,却因为味道好价格低而颇受青睐。到这里来吃汤饼的大多都是不远处守城门的士兵和来往的商客。
小白刚气鼓鼓的冲出去,就听一声嚣张的大喝随着马蹄的得得声在耳边炸开:“混蛋!让开——”
只见一个玉冠束发样貌英俊的弱冠少年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穿市而来,手中乌黑泛金的马鞭一甩,便是啪的一声脆响,催得□骏马喷着鼻息愈发的跑得飞快,满身的意气张扬。
那少年这一路行来,满大街的摊铺都倒了霉,被马蹄踏得一地的零落。蔬果瓜菜、饰品杂物滚了一地,那少年却是眉目飞扬,毫不在意。
小白只觉得这个少年满身都是他向往的兵戈峥嵘之感,不由双目放光飞快的冲了过去,丝毫不管旁边众人的惊呼:“天!使不得!那是卫皇后的亲外甥!是最受皇上宠幸的冠军侯爷啊!”
马上的骑士见猛然横冲出一个孩子来,怒喝一声,手中马鞭已毫不留情的抽了下去:“哪里来的贱民!竟敢挡本侯的道!”手下却已用力一勒,那白马长嘶一声,竟然被这弱冠少年扯得人立起来,马蹄在小白头顶上一晃,生生的落在了旁侧。
小白一惊一呆,那乌黑泛金的马鞭已毫不留情的朝他背上抽了下来,只听啪的一声,混了金线、软革的马鞭已断做了两截。
马上的骑士也是一愣,握着半截马鞭与底下气呼呼的娃娃两两瞪了眼睛对望。
只缓了这么一缓,一连串的马蹄声已经追了上来,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奔策过来与白马骑士擦肩而过,转头哈哈大笑到:“霍少,这次的比试你可得认输了!”
霍去病将手中的半截断鞭朝着几人的背影狠狠砸去,笑斥道:“去你的!有本事,下次在战场上我们再好好比过!”
几个长安城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已经转瞬消失了人影,只留下一串的大笑和渐行渐远的急促马蹄声:“霍少你这可是明摆着欺负人了!连皇上都赞你勇冠三军,我们怎么敢与你战场相见啊!赢得这一次,小爷也满足得很了——”
霍去病笑骂了几句,这才转过头来,驱着白马绕着小白慢慢的踢踏了几步,才居高临下的打量了这个白白胖胖煞是可爱的娃娃,略略扬了扬下巴道:“你是何人?竟如此大胆!拦我乌孙马,断我金络鞭!”
满街的人见这有名的长安一霸霍去病动了怒,纷纷手忙脚乱的收拾了摊位,瞬间将这一片地空出不少,数只眼睛却都在偷偷打量。
小白却也扬起脑袋,冷哼一声,手一抄,甩了个后脑勺给他:“哼!我决定不喜欢你了!我才不要你这种主人!”
霍去病愣得一愣,刚要抽他一鞭,才发现那条问陛下要来的金络鞭已经被这胖娃娃弄断了,顿时心中一奇,从马背上俯下身来,好奇的打量这明显空着手的娃娃,拿手指戳了戳他的包包头道:“你这小孩刚才是用什么弄断我的马鞭的?”
小白啪的打开他的手得意洋洋的道:“当然是我自己!”
旁边的乌孙马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气,甩了甩头,口水沫甩到小白的脸上。
霍去病拍腿大笑,顿觉这孩子有趣,干脆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小白的脸狠狠的拧了个圈儿,疼得小白咋呼起来。
霍去病孩子一样眨了眨眼笑嘻嘻的道:“你这小孩儿说话真好玩儿,我那金络鞭便是那匈奴用刀都没给砍断,你难不成比匈奴弯刀还厉害?”
小白顿时抖着脚尖儿得瑟:“那是自然!什么匈奴弯刀,我一下子劈下去,来多少断多少!”
这霍去病因为卫子夫的关系,从小就在长安城里横行惯了,他自小车马娴熟洒脱随性骄傲果敢,很对汉武帝刘彻的脾气,年仅十八岁就得封骠姚校尉,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以后,仅凭800轻骑追歼匈奴两千多人,生擒单于叔父罗姑比,让汉武帝大赞其“勇冠三军”,拜为冠军侯,后又封为骠骑将军。
一时之间,卫家继卫青一门五侯之后,又出霍去病,卫家如日中天。而霍去病其人,更在长安之内,无人不避其锋芒三分,便是卫家子嗣,也没几个敢对他这外姓人轻视无礼了去,倒还从来没有谁像小白一样对他轻漫无礼。
霍去病顿时摸着下巴觉得来劲儿。
“小白!”阿亏望着那晃悠悠的布帘子愣了一会儿,立刻紧跟着冲了出来,正好看到霍去病勒马人立的惊险,吓得一个抽气,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立刻冲过去狠狠的抽了小白的屁股:“你这坏孩子!你这坏孩子……”
小白本来还嗷嗷的叫,捂着屁股蹦跶,却听阿亏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不安和哭音,不由心虚的扭了扭回过身来,红着脸看向一旁小小声道:“好啦好啦,我错了就是……不……不准再打本大爷的屁股!”
阿亏摸摸他的头道:“那你得乖乖的,不然我就把你送给别人去杀猪!”
“你!”小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旁边却噗嗤一声笑,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齐齐转过头去,一脸无辜,霍去病顿时倚着乌孙马笑得更是畅快。
这就是……大汉朝的初识,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次的相遇相识竟然延续了两千年。
“霍将军!”在汤饼店里吃饭的几个士兵钻出来,肃然吼到!
对于霍去病击杀匈奴的战绩,每个将士都是心生仰慕,恨不能提剑上场,这一声吼自然响亮。
霍去病朝周围百姓抬抬下巴,随手解下腰间钱袋扔给众位士兵道:“这是本将军赔的,你们给清点分发好了!”
周围百姓顿时一阵欢呼和赞美。
霍去病却转过头来,对着小白阿亏一挥手,眨眨眼道:“至于你们,惊扰了本侯,自然也需要赔偿!”
“嘎?”阿亏瞪大了眼,小白则挽着袖子就往前冲,被阿亏逮住了衣角。
霍去病看着小白张牙舞爪的样哈哈大笑,旁边儿的汤饼店里却走出一个男人,黑衣黑发冷冽若出鞘的剑,让霍去病陡然一眯眼睛。
“既然如此,冠军侯若不嫌弃,便来尝尝我们的汤饼好了。”
霍去病细细的打量了小黑两眼,低头进了并不宽敞的汤饼店。
汤饼,其实就是我们现在的面条,不过,在古时,称谓却是非常多的,像“汤饼”、“不托”、“溥饪”等,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取巧,阿亏就会意外的头脑灵活,叫了从未开刃的小白唰唰唰的用带起的剑气来削刀削面,自然是又快又好。
霍去病不以为意的坐在矮小的汤饼店里,抄着手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小黑。
此人双目明澈,气势冷冽,既不敬他匈奴之胜,亦不惧他身份地位,端着数碗汤饼穿行于狭窄的棚子里,也是一晃都不晃。
霍去病见他步伐迅捷却不失沉稳,不由得摸了下巴,心下一痒。
“请用。”
小黑刚一弯腰,霍去病已经猛然站起来一掌自下而上直取他面门。
小黑将手中瓦碗往下一压,砰的一声敲在桌子上,脑袋刚刚一侧,霍去病已经变掌为爪锁向他的喉咙,同时,身体往前挤了一步,一腿硬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另一只手已经擒向他的手腕。
这是霍去病常用的一招,年幼时与舅舅卫青对练,他人小力气小,就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方法。
喉咙是人身上比较脆弱的地方,锁喉之后,又是擒手、拷脚,用全身的力量将对方压制住,是临敌对战时一招出其不意的肉搏之术。
霍去病本以为十拿九稳,哪想对方头一偏会过锁喉,一个转身,硬是用膝盖顶开了他拷脚之举,手一抬,再顺势往下一斩,手刀直接斩在了霍去病手腕之上。
转瞬之间,旁人还没瞧清楚两人的打斗,小黑已经退出几步,冷冷的看着霍去病:“霍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几个士兵唰的一声站起来,面面相觑,甲胄相击声不绝于耳。
霍去病甩着手腕,心想这家伙下手可真狠,面上却非常高兴,狠狠一拍桌面,拍得那桌子吱嘎吱嘎的叫个不停,桌面上那一碗汤饼顿时洒了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这么好的身手居然埋没于一家小小的汤饼店!大好儿郎,当报效国家,怎么不跟我打匈奴去!”
霍去病意气风发,对面刀锋一般的男子却淡淡打量了他两眼,摇头道:“能用我的人,必然要赢得了我才行,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
“大胆!”一个士兵顿时不忿,唰的一声抽出佩剑来:“难得霍将军看得起你!竟敢如此对霍将军说话!”
霍去病却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让那士兵将武器收回去,眼中欣赏意味更浓:“你要如何才肯?”
小黑的目光微微晃了一晃,站到他面前不过一步之处,直直的与这少年英雄对视:“你就一定要得到我?”
霍去病目光一晃,只觉得这说法怎么听起来有些蹊跷,却仍然定定的答了一声:“是!凡能保我大汉声威者,我霍去病定然求之!”
小黑微微一笑:“陛下是否有意再击匈奴?”
“那是自然!陛下雄才大略,不灭匈奴,何以扬我汉朝之威!”年仅十九岁的大汉第一战将双目如炬,全是熊熊的少年盛气。
“经祁连山一役,匈奴退居焉支山北。匈奴王室众多,一向不和,经此大败定然内乱,到时,必然会有人向我大汉求降。若你能收降匈奴,我再奉你为主。”黑色缁衣的男子撩起帘子,微微侧头对他说完,便闪身入内了。
胡刀03
“你真要跟着那人?”小白皱着眉有些不满的看着小黑。
小黑缓缓扫了一眼一旁耷拉着脑袋神色有些黯然的阿亏,点了点头:“嗯。每一把剑都会希望跟着那样的主人。”
小白顿时暴跳起来:“你就想着自己!你为什么不想想阿亏!你是阿亏的剑啊!”
小黑凭着身高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小白,嘴角含了一个冷冷的笑:“我只是她造的剑,从来没有承认她是我的主人。小白,你我不是没有生命的铁块,我们有自己选择主人的权利。”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串的哗啦的碎裂声,他脚步顿了顿,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白,我是不是很叫人失望?”阿亏垂着脑袋坐在地上。
小白将地上的碎碗踢得远了些,靠过去:“才不是!阿亏你是祭剑司啊,虽然你不承认,可是,你是这天下间唯一继承了九黎一姓的人,再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阿亏把头埋在臂弯里,闷闷的说:“是因为小白没有开刃才会这样说吧。”
小白挠挠头,轻声道:“反正我觉得和阿亏在一起很舒服。”他将胸脯拍得咚咚的响:“阿亏,你放心,反正我是会一直跟着你的啦。”
“谢谢你,小白。”阿亏转身抱了抱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胖娃娃。
元狩二年秋,两次河西之战的失败令匈奴单于大怒,想要处死战败的浑邪王,浑邪王得到消息后,果然和休屠王一起请降大汉,刘彻兴奋之余又不辨真假恐其有诈,十九岁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主动请缨前往黄河受降。汉武帝准。
滔滔黄河水挟着滚滚泥沙而去,霍去病帅着大汉精兵脚跨乌孙马而来。
他头戴翎羽,身披甲胄,腰挎宝剑,背后朝阳初生,软软的黄与腥色的红交叉晕染,将这名令匈奴唱出了“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歌谣的少年将军一身冰冷的铁色铠甲镀上了大片的飞霞。
汉族的军队曾无数次踏上这片土地,只是,曾经,他们的剑戟却是为了护卫那些送往匈奴的珠宝财物,甚至……还有大汉的公主……
敢怒而不敢言……
霍去病拿脚跟轻磕了磕□白马,慢慢的渡过黄河,他的眼却从老远开始就缓缓的扫过这数万的匈奴人。
这是他的梦想!“匈奴未灭,无以家为”,这是他对陛下发下的誓言!现在,他正一步一步走去。
今天,他打下了十万匈奴,明日,就能直捣王庭,取下单于首级!
他手中马鞭一甩,啪的一声,在黄河的咆哮中清晰可闻,□骏马打了一个响鼻,飞奔而去,身后几名精兵驱马相随。
对面的匈奴降军中忽然骚动起来,一支翎羽唰的一声直朝霍去病面门取来。
霍去病冷哼一声,俯身一侧,身侧宝剑出鞘——
啪的一声,半截断箭落在地上被后面的马匹一脚踏得粉碎。
对面的骚动愈发厉害,越来越大的声音在降军中起起伏伏,身后的精兵赶上来,与他并驾齐驱,面色急躁的道:“将军,他们说不降汉军!”
那人面色急躁而尴尬,霍去病一想便知,那些混账的匈奴人怎么会说得这么斯文。
他驱马举剑,奔驰而过,声音盖过黄河水的咆哮:“汉军听着!凡匈奴降军,有妄动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他听到他的儿郎们大声的怒吼,金戈出鞘声齐整划一,不由自主叫了一声:“好!”
他脚夹马腹,一个侧腰,从马上探出身来,手中长剑一划,已取了一名叛降的匈奴兵人头。血淋淋的人头被□骏马一踢,骨碌碌的滚到人群里,面目全非。
他左突右冲,杀得眼前一片血红。
他一拉马缰,脚下骏马一个跳跃,从那成堆的尸体上一跃而过,他在马上长吼,头顶翎羽被吹得贴伏下来:“缴械不杀!降汉不杀!”
身后便是一串一串的回音,全是大汉儿郎被欺压数十年的怒吼:“缴械不杀!降汉不杀!”
□白马神骏,冲杀不过转瞬之间,他从黄河驰马而来,那白马却已一身染得通红。
铮——
他从白马上飞跨下来,身后仅余数骑跟随,他干净利落的将宝剑还鞘,带着一脸的煞气步入浑邪王营帐。
他一步一个血印子,帐中数十个匈奴兵手持刀刃,却没有一人敢动,反而齐齐后退了一步。
霍去病几个大步走近浑邪王,从怀中掏出明黄的卷轴,朗声念完,单握在手:“浑邪王,陛下派我前来迎你,驿车就在对岸,浑邪王还请早做决断!”
他单手握着圣旨,平举在前,一动不动,身后仅有数名精兵相随,持剑在手与数十名匈奴士兵对峙着。
浑邪王怔怔看着,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肯,竟然未接。
“大王不要!此人杀我同胞数万人,大王若是接了,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勇士啊!”浑邪王身旁一个看似颇有地位的匈奴人急切出声道。
“出尔反尔,是为无信!我剑下诛杀者皆为无信之人,凡降我大汉者皆为我汉人朋友,陛下必然重待,我霍去病更是半分不会伤害。”
浑邪王目光晃动,手慢慢放到腰侧弯刀上,霍去病只一字一字说着,竟是半分不胆怯。
那个匈奴人更加用力劝说道:“我匈奴四万勇士,他大汉士兵不及我一半,敌军将领更在我们帐中,只要大王你一声令下,我数十个匈奴勇士难不成还拿不下他?到时候,哪怕汉军不败!大王,你也曾是草原上的雄鹰,怎么可以甘于匍匐在那大汉儿皇帝之下啊!”
此话一出,浑邪王目光便是一沉,唰的一声抽出腰侧弯刀,抵在霍去病颈上,沉声对其余几个动作不及的大汉士兵道:“放下佩剑!”
他手上一用力,鲜血便沿了霍去病的脖子往下滑。
“大将军!”几个士兵惊呼出声,却见霍去病半分惧怕都没有,心下顿时一定,井然有序的靠在一起,与周围匈奴兵对峙起来。
霍去病偏头冷声道:“浑邪王,你可想好了,匈奴已经没有你容身之地了,唯有归降大汉才有你的活路。”
那个反对降汉之人急忙出声,用蹩脚的大汉话喝斥道:“你胡说!只要大王向单于献上你的人头,单于一定会宽容大王的过错!”
霍去病哈哈大笑,锋利的匈奴弯刀顿时又陷得深了些:“浑邪王……你可真傻!若是你,可会在身边留这么一个掌握了兵权又生过反叛之心的人?从你向我大汉递交降书之时,你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奇@他抬起手来,将手中的黄色卷轴举到浑邪王面前:“浑邪王,接旨吧!斩杀掉今日叛逃之人,我可以保证陛下不会追究于你!”
@书@浑邪王怔怔的看着那到明黄色的卷轴,终于狠狠一闭眼,一把抓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浑邪王接旨!从此归降大汉,永无叛心!”
@网@“大王——”那人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浑邪王一咬牙,手中弯刀一挥,一颗人头已经掉落一旁。
霍去病微微一笑,弯腰扶起这位昔日的草原英雄。
浑邪王抬起头来,朝目瞪口呆的匈奴士兵道:“我今日已归降大汉,凡叛逃者,一律……就地斩杀!”
整个营帐内都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那些匈奴士兵才一拳抵在胸口,沉声道:“是!大王!”
河西受降,共斩杀匈奴叛兵八千余人……
霍去病甩开马缰,一个撑跃翻身下马,兴冲冲的跑进霍府,果然见了那个至今不肯告诉他名字的黑衣剑客正站在庭院中,一身缁衣如墨,树枝参差的阴影下,有一种浓墨重彩的飘忽与锐利。
霍去病放慢了脚步。
这个人,谜一样。
那日汤饼店中,他邀他一同上战场,打匈奴,扬威名,他却不肯,可没过多久又独自一人来了霍府,大而化之的住了下来,半分不自在都没有。后来,他又跟他打了几次,偷袭、埋伏什么都来了一遍,可却一次也没占到上风。
霍去病不甘之余又跃跃欲试兴奋莫名:这样的高手,当真是可遇不可得的!几次袭击不成,反而让自己受益匪浅。
霍去病拍了拍腰间那柄特意向浑邪王讨来的弯刀,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期待和雀跃大步跨了过去,还没走近,那树下的人已经转过头来,眼神中刀锋一般的锐利一闪而过。
若不是霍去病已经习惯了,绝对已经反射一般出手。
“你回来了,招降一事如何?”那人转身过来,负手而立。
霍去病挥挥手呼退了一路跟来的仆人,得意的一扬眉,兴奋道:“我这样勇冠三军的人出马,区区四万匈奴人……”
他摇摇头瘪瘪嘴,一副不屑的模样,眉眼之中却满满都是飞扬的神采和隐隐的期待。
小黑淡淡道:“你受伤了?”
霍去病一怔,摸了摸脖子:“这也看得出来?”
小黑点点头:“我没有鞘,便没有约束,对血腥味很敏感。”
霍去病也没在意,从身侧唰的一声拔出一柄弯刀,眼睛里全是璀璨夺目的光芒:“那浑邪王竟想擒下我,这才受了点伤,不过,没甚大碍。倒是这刀,可是好东西!我方才在马上试了一试,横劈竖砍,可比剑好用多了。改日里,叫陛下也铸上一些,我大汉骑兵哪里还有不胜的道理……”
他说得兴奋,手握弯刀便做了几个劈砍的动作,丝毫没有注意到小黑盯着那刀柄上被浅浅血迹染得有些微变色的宝石时奇怪的表情。
霍去病自己一人说了一歇,这才抬起头道:“你可说过,要是我招降了匈奴,就跟我一起打仗去的,可别后悔!我还准备着趁着陛下高兴,就给你要个功名去。自家兄弟的本事我是知道,我可不会让你从个小兵做起……”
他说着便要去拍小黑的肩,嘴里笑骂到:“这下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名字了吧?总不能让我在陛下面前也这么喂喂喂的介绍你啊!”
却不想小黑身体一侧,避过他的手。
霍去病的手一顿,慢慢的收回来,脸却已黑了。
小黑却毫不迟疑的抬步就往外走,与霍去病擦肩而过,半点不曾斜视:“你既已与别人定下契约,何必还来找我。”
霍去病登时大怒。
打他自小,还从未有人如此让他受气!
霍去病想也不想便将手中弯刀朝小黑背影扔去:“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小黑侧身一让,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那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却流而不滞,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能瞧见投在地上的一条细长影子。
噔的一声响,长剑剑背在弯刀上一挡,将弯刀撞得打了一个旋儿落回霍去病脚边。
小黑回过头来,静静的打量了霍去病一眼,便提剑在手慢慢走出了这霍府。
一路之上,霍府奴仆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人敢上前询问。
背后,霍去病一脚踢去,将那弯刀踢得飞了出去,打了几个圈儿落在墙角。
一个老奴弯腰过来,颤声道:“侯爷,可要开饭了?”
霍去病一眼瞪去:“开什么饭!爷烦着呢!去去去,让爷躺会儿!”他转身便走,那老奴弯着腰连声应诺,可走出没几步,霍去病又回头来,看了一眼那躺在地上缀满宝石的华丽弯刀,手一指,喝到:“站着干什么!去给小爷把刀捡起来!”
那老奴立刻快步跑去,捡起弯刀双手捧着递给霍去病,霍去病这才冷哼一声沿着回廊走了。
“……契约缔结,从此之后,护卫吾主,直到吾刃钝,吾身断,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霍去病猛然瞪大眼从床上弹坐起来,梦中那个女子的声音却仍在耳边徘徊。
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其实,他连那个女子的样貌都看不清楚,可是,那两句话却让他那么相信……
他随手抓起枕边的弯刀插进腰间,却没注意到,那刀柄之上已出现一个清晰的霍字。
一个胡人打扮的女子,身着短褂皮袄,头戴绒帽,身上缀满蓝色、红色、黄色的宝石配饰,俏丽野性,自有一番动人。
她腰间缠着一条马鞭,双眼带着浅浅的琥珀色,鼻梁高挺,眼眶深邃,与汉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她见霍去病走了,便轻轻的飘在了霍去病身后。
小黑一回到汤饼店,就看到小白幸灾乐祸的笑脸:“呀,怎么不跟着人家住在霍府啦?吃好穿好,多羡慕人啊!怎么?人家不要你啦?”
阿亏赶紧去拉小白的衣袖,怯声劝到:“小白你别说了,小黑回来了就好。”
小黑抬眼看她,嗤了一声撩开帘子便进了里间。
小白愈发气愤,一把甩开阿亏的手就冲了进去:“你什么意思!真要打架就打好了!不要以为我当真怕你!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把阿亏当什么!”
小黑冷冷打量了他,随手一挥,地面顿时出现一条深深的裂缝,让小白的怒吼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小黑冷清的双瞳抬起来,不紧不缓的道:“与一柄连刃都没开的剑打架,我丢不起那个脸。”
小白涨红了脸,死死的瞪着他:“你……你……”
他“你”了几声硬没说出话来,一个转身,一把拉住阿亏的手臂,尖利的吼:“阿亏!给我开刃!我要灭了这小子!把他切成铁块块,扔到炉子里融了!融了!”
阿亏赶紧的抚着小白的胸口轻声道:“小白不急小白不急,来,呼气——”
小白涨红了脸呼出“啾——”的一个拖声。
阿亏赶紧道:“小黑他只是没有鞘,所以脾气大了点,杀气盛了点,小白你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小白嘟囔了两句扫他两眼,又连连哼了两声,这才闪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胡刀04
她最初没有名字,没有性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刀。她活在一片黑暗中,那种让她全身动弹不得的禁锢让她不停的挣扎,最后却总是败给一片沉寂。
只有当一种温热的液体浸透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才可以窥探,像偷偷拨开帘子的阁中少女,渴望却又望而却步。后来,她知道,那种液体,叫血……
她所接触到的世界是由无数的声音组成的,苍老的、清脆的、爽朗的、娇俏的或者童稚的。她倾听着,然后幻想着。
她知道握着她的人是“草原上的雄鹰”,他们叫他浑邪王。
她跟在他身边很久,大概有十多年,或者有几十年也说不定,又或者其实只有一两年。她并不能清晰的记得,因为,对于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然而,她的世界却是从饮了那个人的鲜血开始的,那甘甜的液体与以往她喝过的许多都不同,滚烫到几乎灼伤她的嘴唇,却让她不由自主的想陷得更深……
于是,她想,若是可以一直呆在这个人身边,饮这美妙的液体,那多好……
于是,她努力的拥抱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细小的伤口,然后陶醉的舔舐——她不舍得划大了,那样美妙的鲜血若是像以往她的那些献祭者那样,一下子便冷却了,多么无趣。
那时,她想着,如果……可以拥抱;如果……可以亲吻;如果……可以随伴身侧……
于是,她拥有了手,雪白若藕;
于是,她拥有了唇,粉红若樱;
于是,她拥有了身体,雪袄束身,配饰叮咚,英姿飒爽!
哪怕……谁都看不见……
她欢喜着,在本体被浑邪王收到鞘中时,她奔跑过去,跟在他的身边,听到旁边的士兵叫他霍将军。
她一直呆在匈奴人那里,汉话懂得不多,却认真努力的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哪知,后来又听人家叫他霍去病、霍侯爷、霍少,害她一次又一次的学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迷茫得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她本想跟着他,以后渴了饿了就趴在他脖子上咬上一口——她会注意,只轻轻的咬,不会叫他疼,疼了也会给他吹吹。可是,还没跟上几步,便被一股大力拉了回去。
她恨恨,这才知道,作为器灵,她不能离开本体太远。于是,蹲在一片黑暗中无聊的扳手指头,终于又等来了他的声音:“浑邪王的刀可真利,可否赠给我?”
她兴奋的点头,连连喊:“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那浑邪王果然同意了,她兴奋得转圈,一个劲儿的盘算着今天到底该咬上几口。
刀身震了震,她便觉察自己被易了手,她的脸忽然红了又红,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红个啥。于是,有些紧张的缩在刀鞘里,一直没能实现自己的“咬一口”或者“咬两口”的计划。
然后,她见到了自己的同类,一把黑色无鞘剑的器灵,只是,对方已经拥有实体,而她,仍然只是一个飘忽的幻影。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霍将军、霍去病、霍侯爷、霍少其实是先跟这个器灵有约定的,只是,被她抢先定下了血契。
她心中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安,于是,对上那个器灵冷冷的打量时毫无出息的抱头一躲——即使,只是碰触到那短短的一瞬间,她也能够察觉那种差距,那种让她害怕和颤抖的冰冷杀气,即使对方未染一点鲜血,即使她饮过千人的血……
她看着霍去病睡着,面容安静,眉峰锐利。
她看着他将她的本体放在枕边,仅隔了一寸的距离。
她不由自主的俯下身,舌尖舔过他的指头,含住,吮吸,然后是轻轻的一咬。
粗糙的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握过剑,挽过弓。咬开,下面有流动的鲜血,甘甜而馨香。
没有那些狂暴的愤怒,没有那些让人厌烦的恐惧,像香醇的酒令人迷醉而上瘾。
她一点没有浪费的舔了个干净,然后轻轻的飘到他的上空,在他眉心浅浅一吻:“……契约缔结,从此之后,护卫吾主,直到吾刃钝,吾身断,生死不弃,轮回不渝……”
这是最重的誓言,将她的所有皆轻轻的放到这个男子的手心,只要他一握,便能让她为之生为之死。
她将成为他的刃,他的爪,他的牙……披荆斩棘……
那时,她还不懂,那种鲜血的渴望下,深深掩盖的……是一种名为爱的感情……
元狩四年,她看着他意气风发在金銮大殿上向那个威严的帝王跪拜,然后金戈铁马直出漠北。
那一次,她随着他从温暖的长安直达黄沙漫天的漠北,然后翻山越岭,一路挥师。
那一次,她一身裹满粘腻的血,滞而不流。
那一次,她亲眼见着她的主人是何等的英雄杰出少年不败。
那一次,她静静的陪在他身边,看他神色飞扬一马当先。
那时,她可以用手臂拥抱他,可以用嘴唇亲吻他,可是,她忽然觉得,其实,这些都不需要了。她只需要陪在他身边,直到弯刀卷刃就好,直到弯刀卷刃……
那时,她被他握在手中,跪天封禅,拜地祭礼。
他在众多将士的欢呼中满脸兴奋,一口饮尽杯中酒,像个孩子一样脸颊飞红。可她只是站在他身侧淡淡微笑。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主人会是了不起的英雄!
元狩六年,他躺在榻上,昨日还在教弟弟霍光舞剑,今日便气息绵绵。
她趴在他塌边,任多少人来来去去都不移半步。
她不是一个好的器灵。
若是他当初选了那把杀气沉沉的黑色无鞘剑,他或许会更加光芒耀眼,可是,她坏,她没舍得将他让出去。
她那么弱小,哪里为他挡得住那战场上的煞气。
他少年英雄,手下流过了太多的生命,一分血便是一分债,总要还的。
她舔着他的指尖,忽然想起,自己沾染了那么多的鲜血,却已有好久没食过他的血了。然而,她最爱的血终于……要冷了……
榻上的他依旧年轻而英俊,发髻散落,铺了一塌,如缠绕纠缠的绸线。
他忽然转过头来,双瞳中清晰的印着她,声音浅浅的,气息不匀:“你是……谁?”
她一怔,愣愣的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眼睛里渐渐褪去璀璨的光。
她嘴唇动了动,脸贴着他的手背:“胡刀,他们叫我胡刀……”
门吱呀一声响,她转头,看到明亮的光里,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身旁跟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和那个她见过一面的黑色无鞘剑。
她跪在地上,对那个女孩拜了一拜:“祭剑司大人,拜托您了……”
回身握起他的手来,放到脸上,轻轻摩挲。
一滴泪,鲜红如血,滑落在他的手心……
阿亏推门进来,扑面而来的哀伤悲切让她怔了一怔——刀兵,那生杀予夺的利器,竟也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吗?
那把胡刀的器灵已不再是匈奴人的打扮,一身广袖长襟,若不是那双带了少许琥珀色的眼和较深的轮廓,大概已经瞧不出异域的味道了。
她趴在霍去病的榻前,脸颊摩挲着霍去病的手背,神色哀伤,眼神却平淡而幸福,就像一个普通的女人,拥有喜怒哀乐或者更多。
她抬起头来,眼睛在洒进来的阳光中眯了一眯,然后跪下,给阿亏磕了头,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祭剑司大人,拜托您了……”
阿亏的手一抬要去抓她,却被身旁的小黑先一把抓住,握在手心里,强行按了下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一滴艳红如血的泪滑落在霍去病的手心。
噔的一声,那把胡刀仿佛失去了依凭,从塌边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小黑走过去,替霍去病将掌心握起来。血色的泪慢慢的晕染出淡淡的红光,从握起的五指间透出来,将霍去病的身体整个笼罩其中。
红光渐弱中,一个淡得几乎透明的灵体从身体上分离出来,漂浮到了半空。
那人,剑眉星目,一脸熟悉的嚣张和意气风发。一双眼睁开,便如宝剑开刃,玉器开封。
小白撇撇嘴:“这人其实比小胡还像器灵。”
霍去病略有些迷茫的环视了一周,看到那个躺在榻上失去呼吸的身体时不由得一愣,呆呆的拧了拧自己的胳膊:“这是……”
小黑淡淡的看他一眼:“你的过去已经被斩断,你如今只是一个新生的器灵。”
“器灵?”霍去病一怔,忽然便想起死前一瞬看到的那个女子,缱绻缠绵的摩挲着他的手。
“胡刀,他们叫我胡刀……”
“那……胡刀呢?”他往前一跨,却不适的摇晃起来。
小白顿时捂嘴窃笑:“马踏匈奴的霍大将军,现在居然要从走路学起了。”
阿亏捧起胡刀递到他面前:“这是她的本体,现在,是你的容器了。至于小胡……大概散了吧。器灵,一百年化灵,一千年方得实体。她一流泪,便将整个灵体都散了,偏偏又失去了容身之所……”
霍去病只觉脑袋乱糟糟的一团,怔怔的看着那把陪伴他征战一生的刀,心念一动,那刀已经飞到他怀中。
手指沿着刀身抚摸着,滑过刀刃,却不会觉得疼痛。
谁曾知道,他征战沙场,说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却一直一直有一个这样的女子陪伴在他身边,杀敌……还有温柔而多情的注视……
“我总会找到她的,不论是灵还是人。”霍去病将刀如往常一样别在腰间,却感觉不到一点重量。
他一挑眉,已恢复了平日的无赖模样:“倒是你们,原来竟都不是人,竟是骗了本将军吗?”
阿亏眼神闪烁,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副卷轴道:“你既然要做这个器灵,那便要好好修炼,像你现在这么透明的灵体,不消半日便会散了,更别说去找小胡了!所以……”她仰起头来,对着霍去病努力的眨动着眼睛,一副劝诱的模样:“到妖器阁来吧,到妖器阁来吧,这里还有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哦,像什么轩辕夏禹剑啦,望舒剑啦,大禹九鼎啦,都是美人哦!”
霍去病只抱臂看她,嘴角挂了了然的笑,小白却嘟囔着:“阿亏都跟着大猫二猫学坏了!”
卷轴缓缓打开,竟有三尺来长,一尺多宽。画上清晰的描着一座精致华丽的宫殿,巨大的宫门正对画的中心,几乎占去了大半个画面,宫门两边,两只威武的石狮子正挠着后脑勺,打着哈欠打盹儿。宫门上方,端端正正的悬挂着一方匾额:妖器阁。
阿亏拿手指恶狠狠的戳了戳那两只看门的石狮子,低声怒吼:“起来起来!大猫二猫你们两个太丢脸了!”
两只石狮子懒懒的睁了眼,看了阿亏一眼,摆摆前爪懒洋洋道:“阿亏你一早可没说我们两兄弟要给你看门啊,你把我们俩骗进来了就想残忍无度的剥削吗?”
阿亏脸一红,只能小声道:“可是,来新人了啊……”
两只石狮子的眼睛顿时一瞪,大若铜铃,脑袋一甩,颈上的鬃毛便是一荡。两只前爪巴拉巴拉一阵,将那一圈儿鬃毛梳理了个光光亮,这才摆着脑袋四下看:“哪里哪里!哈哈,可得是美人才行啊!”
阿亏在霍去病肩上推了一把,霍去病只觉眼前一花,面前已站了两只高大威猛的狮子,瞪着圆滚滚的眼睛看了他半晌,然后没精打采的甩了甩尾巴又跑去一边儿打盹儿了,只拿了两只大屁股对着阿亏:“没劲!竟然是个男的……这年头啊,美女就这么难找吗……这命啊怎么就这么坎坷啊……”
阿亏脑门儿一汗,对着画卷里回头看他的霍去病尴尬的打着哈哈道:“那个……他们两兄弟比较随性,诶,豪迈……啊,不拘小节……”
霍去病却打量了那华丽的宫门一番,摸着下巴道:“阿亏,我怎么觉得这宫殿这么眼熟呢?”
小白顿时捂着脸大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阿亏叫我干的!都是阿亏叫我在项羽烧秦宫之前带着大猫二猫把整个秦宫都搬走的!”
霍去病脸上的笑一僵,指着面前绵延数十里的宫殿群咬牙道:“你竟把整个秦宫都搬走了!阿亏……你真狠……”
阿亏对着手指偷偷抬眼:“那个……反正我不搬走也会被烧的,小秦很感谢我的说……”
画面里的秦宫顿时摇了摇,四下纷纷响起一群细小的孩童声音:“是呢是呢,我们最喜欢阿亏了!嘻嘻……”
霍去病终于镇定不下来了,几步跨进自己打开门的妖器阁道:“原来,什么都能成妖……”
阿亏不好意思的对着霍去病的背影拉长声音道:“小霍,里面房间多,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啊——”
一群孩童的声音顿时又叽叽喳喳的响起来:“哎呀,不要选我啊,我还是个姑娘家……”
“阿九,你那里上次就住过男人了……”
“什么阿九!这是四十二来着!”
“啊?四十二吗?看起来都差不多……真是的,这秦宫修得太大了,害我都分不清了……”
胡刀05
会场安排在B市著名的文化馆中,阿亏在外面磨蹭了两步,惹来小黑询问的注视。
阿亏磨了磨鞋底偷偷问到:“那个……会不会我一进去那些东西就全飞出来跟我拜三拜啊?”
小黑的眼中难得的闪过一丝笑意,抬手自然而然的摸了摸她的头:“也没见我们店里的东西没事儿出来拜三拜吧?”
阿亏这才放心。
小黑放慢步子与她并排而行,低声道:“所谓祭剑司,虽然掌管天下刀兵器物,也多是针对器灵而言,普通东西毕竟没有自己的意识,你若不强行命令,他们就只是死物而已。而,器灵一旦认主,也多数会将主人的命令放在第一位。其实……器灵与人也没什么不同啊……”
进到会场的时候,那个杜大海热情的介绍了整个展览会场的布局和保卫措施,脸上有些洋洋得意。因为正式的展览要三天后才开始的缘故,会场里只有十多个负责摆放展厅的工作人员,显得空旷了些。可是,正因为此,才凸显了那些被静静安置在展厅中的孩子们迷人的风采。
汉唐的服装是出了名的飘逸动人,他们色彩艳丽,广袖宽襟,穿在人形模特上放在展览柜里,如同一个又一个或巧笑倩兮,或手捧香茗的美貌贵族女子,背景是放大的汉宫图。
汉朝的青铜器已经很少了,多数是铁器,但是,几个大铜鼎却是纹饰厚重,体型流畅,纹饰粗犷,相当的迷人,不由让人想起主父偃那句“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的豪迈壮语。
还有一些甲胄、陶瓷、书画等等,展览品之丰富饶是阿亏也咂了咂舌。
小白趁着工作人员来接待小黑怀中的胡刀时,拉了拉阿亏的袖子偷偷的指着一对铜鼎偷笑道:“阿亏,咱们家那九个方鼎是这些家伙的老祖宗呢!”
古时候,鼎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食器,一是礼器。作为礼器的鼎代表的是至尊的王权,帝王为九鼎,诸侯为七鼎。
传说禹帝铸了九个大鼎,六阳三阴,以山海经为据,鼎上刻有山河图样鸟禽异兽,分别称之为冀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和雍州鼎,分散四方,镇守华夏。后来,随着王朝更替,这九个铸有山河大地的大鼎就成为了王权的象征,定都也常常被称为“定鼎”。
始皇统一中原后,自认功过五帝,夺得九鼎,只是,待到项羽攻入秦宫,火烧三月不熄,九鼎便不知所踪了。
阿亏一把捂住小白的嘴,眼神四下瞄了瞄才低声责怪道:“当初是谁说那九个孩子漂亮的?硬拿了一堆亮闪闪的东西一路逗引,把人家连着整个秦宫都搬走了,你还好意思说!”
小白一把拍开她的手,抖着脚尖不满的哼哼到:“哪里怪我!还不是大猫二猫瞧上那三个妹妹了!他们两个更坏呢,说六个哥哥纯粹是腆着肚子占地方,光想带走人家的妹妹,是我好心才九个一起带走的!阿亏你个坏蛋,居然还骂我!”
两人在这里打打骂骂一歇,小黑已经做好了交接工作,这时门口那边忽然热闹起来,阿亏三人转头一看果然是陈老到了,便跟那老头子打了个招呼哈拉了两句这才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楼上的房间休息。
回首间,见小霍时不时的朝那陈老看去。
见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小黑才将领带一解,长腿一伸翘脚坐到床边看向霍去病道:“你在做什么?一路上都心神不定的。你现在就快拥有实体了,若是心性不坚,对你自己的伤害你不会不知道。”
霍去病背靠在墙上,浓墨一般的衣,高束的发,脚下投下一点点模糊的影子:“没有,只是……忽然很不安。那个老头身上,让我很不安……”
小黑眼睛一闪,抱臂沉思道:“你是刀灵,竟然叫你不安……”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差一点就成为他主人的汉朝战将:“到时展出,我看看能不能将你和那老头子的东西放到一块儿,你好好查看一下。我怀疑他身上要么有极其厉害凶恶的器灵,要么就是……跟小胡有关……”
霍去病脑袋猛然抬起来,目光实质如剑。
小黑却对上他的目光自如道:“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让亏知道。你大概也听说过的,她的封印如果打开,会是怎样的光景。偏偏,她这人还极端的护短,你与她两千年的时光,若是出什么事,她到底是舍不得的。”
霍去病慢慢的偏头朝窗口看去,嘴角一挑,眉眼里便融了笑意,仿佛化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啊,我知道的,阿亏啊……虽然又懒又小气还一身的孩子气……但是,比起解开封印的样子,还是现在的她比较熟悉啊……”
这次的汉唐文物展办得很大,几天前门票就已经售空了。到正式开展的时候,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名人都出现在了文物展上,国内外著名的收藏家更是基本上都出现了。不过,赏玩不是打牌斗狠,自然不会有那种人挤人的场面,主办方不会丢人到将展场弄成菜市。
小霍已经渐有实体,站在灯光下虽然看不到人,却会有很浅很浅的影子,因此,安静的呆在了胡刀之中。阿亏则像以前约好的那样,慢慢的打量着所有的器物,寻找着渺茫的希望,这样重复了如此多年的行为,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谁。
她回头,看到明亮的会场中,耀眼的灯光下,穿越了两千年时光的弯刀静静的绽放着夺目的光彩:蓝色的宝石、镂空的雕刻、光滑的握柄、流畅的弧度,还有那去不掉的浅浅血色。
有几个人站在透明的玻璃柜前仔细而兴奋的打量着那把刀,男男女女,她听到有女人说那刀柄上的宝石好大好亮,她听到有男人说这把刀看起来很血腥,她还听到有人说那到刀柄上的霍字看起来真是锋利。
她想,这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最适合那柄刀的词语应该是……爱恋。
明明应该是绝望的,可是,即使是两千年后她也依然记得当初小胡对她跪下时嘴角淡淡的笑容,满足、温柔,还有幸福。
她摸了摸脸。
三千年了,她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从见到号钟起,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她忽然明白九黎为何会舍弃这长久的生命,大概便是因为这种空旷而寂寞的感觉吧。即使有记陪在身边,可是,身为祭剑司的他们却不会有感情……
不知道,那个追随着九黎投入火炉的记,那个浅笑淡雅与小黑完全不同的男子到底知道吗……
她正在出神,忽然听到小白尖利的叫声:“阿亏小心——”
砰——
闷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一股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
几乎是在那声闷哑声音响起的同时,阿亏便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都给我蹲下!不许动!”一股灼热已经先了一步擦脸而来,阿亏猛然反应过来:抢劫!竟然是抢劫!
阿亏头微微往后一仰,如果这会儿还有人有胆子注意她的话估计会在那一瞬间拼命揉自己的眼睛:那一瞬间,阿亏的动作几乎快到产生了一个接一个的幻影,那颗近在颊边的子弹竟然被她在这么短的距离里生生躲过了!
阿亏抬起手指抹了抹脸,指尖上多出一抹血痕。
到底隔得太近,即使躲过了子弹,却没有躲过那道气流,还是划破了脸。
阿亏的眼睛闪了闪。
见到阿亏没事,小白才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只是,气还没喘完,一股更加强烈的怒火已经蹭蹭的窜了上来:他们竟敢伤阿亏!竟敢伤我这么英明神武的剑的主人!
小白袖子一挽,露出短呼呼的手臂,手臂上的肉白嫩嫩的,像藕节。
他脚一蹬,狰狞着一张胖嘟嘟的脸要往前冲,被小黑一把提住脖领子往后一拖。
小白怒目回视,小黑冷冷打量他一眼道:“蹲下!不想无容身之地就给我蹲下!”
小白猛然瞪大了眼睛,然后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眼眶红了红怔怔的看着小黑。
小黑叹了口气,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小白这才抽了抽鼻子慢慢的、慢慢的弯了膝盖,抱头蹲下。
小黑也蹲在他身边,静了片刻才轻声道:“小白,现在已经不是三千年前了,我们强大,可这世上有远比我们强大的东西。我们寿命恒久,可是,并非没有杀死的方法Qī.shū.ωǎng.。世上之人已经抛弃了神,抛弃了对神的敬畏和仰慕,小白,我们……”
他想说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们不得不靠着这副人形混迹于人类之间,我们不得不三年一搬家掩饰行迹谎话百出,最终却只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将目光抬起来慢慢的打量了不远处的阿亏,确定她没有任何损伤才舒了一口气——或许,未开刃也有未开刃的好处。
小白闷闷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进来展厅的匪徒一共有四人,都罩着头,身材高大魁梧,大概在一米八左右。
只要不是专门的杀手,没有谁会一见面就杀人,匪徒也不例外。最开始的那一下开枪也不过是警示,根本没想伤人,阿亏中招那纯粹是她自己运气背到了一定境界。
匪徒一号见阿亏没事,便拿了枪指着众人将众人全部赶到一个角落,阿亏趁机向小黑他们靠了过来。其余的匪徒二三四号则拿出几个大袋子将容易携带的展品死命的往里装。
小黑微微抬眼打量着,小声道:“他们外面至少还应该有两个人,一人放风接应,一人驾车。但是,我想不通哪个蠢货会来打劫文物,毕竟,文物并不容易兑现,除非……有特定的人雇佣他们。而且,今天才开展的第一天,他们哪里来的时间踩点?除非他们一早就知道内部的设施。”
他抬眼看了四周,果然,几个监视器已经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就被破坏了。
整个展厅都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哗啦哗啦,每一次响都让众多的人质抖了一抖。
“在说什么!闭嘴!再吵就宰了你!”砰的一声,那匪徒远远的抬了抬手,一颗子弹便打进小黑脚边厚厚的大理石里,小黑瞬间闭嘴、低头,不再说话。小白一副害怕的样子往他背后挪了挪,偷偷的挡住阿亏。
“妈的!真狠!居然是雷明顿AK10!”小黑低头的一瞬在心头暗骂了一句,然后神色愈发的重了:这种抢国内没有,绝不是普通匪徒能够拿到的,而且,看这几个人走路的动作矫健有力,每次遇到窗口等一切有可能被射击的方位,都自然而然的找了遮蔽物护住重要部位,小黑心头咯噔一声:这些人是职业军人!至少是退伍职业军人!而且,绝对不是杂牌军……
“你们,把身上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匪徒一号走近几步,对一大群瑟瑟发抖的人质挑挑枪口道,一只口袋顺便踢到了众人面前。
小黑抬头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些现金扔进去,又解下腕上金表甩在里面。那个匪徒吹了一声口哨,偏偏头示意他将口袋往后传,众人不敢反抗,有几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将戒指耳环都取了下来。
整个大厅都是浓浓的压抑感,恐惧四处飘荡,阿亏甚至清楚的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响动:那些孩子们在骚动了,因为他们的王有危险……
小白与小黑对望一眼,目光依次扫过这满屋零落的展品
陶瓷服饰这些是带不走的,铜铁太过沉重,只有玉器字画还有一些小件还算合适。
低声的啜泣中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哀求:“你们……你们不能拿走这个!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啊!”
阿亏他们三人看去,觉得有些面熟,这才想起来这个女人貌似是个民间藏家,记得,她带来的似乎是个九盘龙的烛台?宫廷御用之物。小小的一根烛台上,整整九条金龙毛发毕现,姿态各异,精致异常,绝对的国宝级。
那个匪徒抓住女人的胳膊一扭,那女人已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手中紧握的烛台已落入那个装得满涨的袋子里。
匪徒脸上罩了面罩看不清楚表情,只一脚踢在女人身上,兀自的取着众多的展品。
女人被他一脚踢得撞在展柜上,张口哇的一声吐出大口的血,喷在被敲碎了玻璃的展品上。
那是一块瓦当,保存完好,上面有虎纹。
因为保存不易,汉瓦当存世很少,即便有,也多数不完整或者有裂纹或缺口,像这样完好的瓦当并不多见。而这个,是陈老带来的几件藏品之一,就摆在胡刀的旁边。
那名匪徒转头看了一眼,那瓦当已经将血慢慢的吸了进去,瞬间便不见了。那匪徒顿了一顿,似乎有些不满,还是伸手将那瓦当拿起,又将胡刀扔进袋子里这才扫了一眼几乎一空的展厅转头对另外几人点了点头。
他们拿枪指着众人,迅速而有序的向展厅门口退去,整个抢劫过程不到五分钟。
然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片瓦当慢慢的发出猩红的光芒来,越来越盛,越来越盛……
阿亏瞪大了眼,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口袋里钻出来,双眼紧闭的漂浮在空中,但是,那个模样却分明是小胡!
她啊了一声,已来不及想,就地一滚避过一连串的子弹,在众多嘈杂的尖叫声中朝几个匪徒扑去,身后,小黑小白连眼神都不需要已自动跟上。
整个展厅,那些掉落在地的和被几个匪徒装在袋子里的东西都忽然震动起来……
胡刀(完)
砰砰砰——
连连几抢打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在明亮的展厅里都能清楚的看到火花。
大厅里的女人尖叫起来,场面顿时失控。阿亏他们三人动作快,几个匪徒连打不中,已经有些恼怒,抬手几枪一扫,几个想趁机逃跑的女人顿时咚的一声栽倒在地,血流出来,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晕染开去……
小黑的身形几乎晃成了一条影子,嗖嗖嗖的蹿,飞檐走壁一般,一连串因为消音而发出的闷响绕着展厅响了一圈儿,却连他的影子都没碰上。几个匪徒心头顿时一凉,有谁已经骂了起来:“妈的!这还是人吗?古墓丽影都没这么厉害!”
那个匪徒一号提着抢对着身前一大片空挡不停的射击,将小黑逼退在几步开外,回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门,抬手就在另外那人肩头上一推:“妈的!废话这么多干嘛!赶紧带了东西走!真他娘的不对劲!”
那人立刻伸手去拉门,却一声惨叫,手已被门夹住。
小黑一揉身从一旁的吊灯上蹿出,一脚踢在门上,只听咔嚓一声,厚重的大门对撞闭合,那人的手指已经尽数折断。小黑将那人反手一扣拖到了面前,遮住自己大半的身体,眼神冷得起霜:“把枪放下!”
即使隔着面罩,小黑也能感觉面前匪徒的愤怒,或许不是自己反擒他们做人质的问题,而是……门口!他们的出路就这么生生的被自己挡在了身后!
匪徒一号拿枪指着小黑,其余两个则端枪指着四周,发出略粗的喘息,而阿亏与小白……已经在刚才混乱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这样的对峙造成的心理压力几乎超过万米长跑,一滴液体打在小黑扣着那人脖子的手指上,小黑的目光丝毫未晃……是汗水……
被他扣在手中的匪徒额头上不断的滑出大滴大滴的汗水……在这仅仅不足一分钟的时间里。
一个匪徒凑到那个明显是头领的人面前,压低声音道:“老大,怎么办?已经进来快七分钟了。”
那个老大的眼神一狠,手指动了动,枪口对准了被小黑扣住的抢劫犯的胸口。
“老大,什么味道?”旁边的人却突然开口,那个老大的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像是……熏香?
他枪口丝毫未晃,却微微往旁边侧了目光。
阿亏从一旁的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足球大小的炉鼎,是铜的,因为太重,所以刚才并没有被这几个匪徒抢走。袅袅的烟从炉鼎顶上的镂空花纹间飘出来,一缕一缕,如女子轻巧的舞蹈,袅娜多姿。
一个匪徒顿时端枪对准阿亏,气氛一瞬间诡异起来。
阿亏对着几个匪徒轻轻的笑起来,孩子一般纯净的笑容。小白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一直紧紧的注视着阿亏。
阿亏偏头笑了笑,抚摸着手里的炉鼎道:“多亏这个孩子帮忙呢,不然,今天恐怕真的得让你们跑了。”
“老大……”几个匪徒端枪的手不自觉的有点抖,提在手里的袋子猛然骚动,他一个没抓稳,哗啦一声摔了下去。
周围的景色已经瞬间换了,古老的战场,满地的鲜血,破损的旗帜被腥气的风吹得哗哗的响。
独独一匹白马站在远处,马身上罩着重铠,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唯有马腿能够看出雪白的毛色。马背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身披甲胄,腰挂宝剑,头戴翎羽,狠狠的瞪着他们。
那个少年的样貌是英俊的,但是,那双星子一样的眼睛中所射出来的杀气却让人胆战心惊:那至少是千人斩万人斩才会拥有的杀戮之气!
一片苍茫而血腥的景色中忽然又显出一个人来,是阿亏。
阿亏站在骑士的身后,抬手摸了摸重铠马的马屁股,那马立刻撂了撂蹄子,阿亏立马踱步站得远了点。
阿亏仰起头,看马上的骑士:“小霍,最多十分钟。”
马上的骑士露出一个灿若血阳的笑来:“十分钟?我霍去病哪里用的着十分钟!”
他□一夹,弯刀在手,骏马喷了响鼻奔驰起来,踩着一路的血。
“开枪!开枪!”几个被眼前诡异的景象震住的匪徒猛然醒悟过来,手指一弯,成串的子弹不要钱一样往外蹦,只听得到扣动扳机的声音,啪啪啪啪毫不停歇……
马上的骑士在连串的子弹中不断的晃动着身子,一颗又一颗的子弹从他的脑袋边擦过,那个老大靠了一句,心头发毛,手中的雷明顿往下一压,对准了霍去病的胸口:“妈的!邪门儿了!打什么头!打胸口!打马!”
几个匪徒这才回过神来,对准目标范围更大的白马和身体。
霍去病眼睛一眯,已见了数颗子弹划开空气而来,两颗对准他的胸口,两颗对准□的白马。
他手中弯刀一压,抡起来,便感觉到谁的手放在他的肩上,耳边,有亲昵的低呼:“霍……不论何时,我跟你……一起……”
心中的焦躁忽然就散了,腰往后一仰避过两颗当胸而来的子弹,闪电般的速度向旁一侧,探身一划,只听铛铛两声,近在马头的两颗子弹竟然被霍去病生生斩落!
“不……不可能……”几个匪徒呆呆看着霍去病转眼已到眼前,最后只觉脖子一痛。
“小胡……”霍去病收刀还鞘,回首便见一个女子飘在半空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朱唇轻启,却只唤出一声:“主人……”
“里面的抢匪听着!里面的抢匪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放下武器,放开人质……”
阿亏往外面看了一眼,将炉中熏香灭了。小白恨恨的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几个抢匪,嘟囔道:“姓霍的真没胆,居然只把人敲晕过去了。”
阿亏摸摸他脑袋道:“小白你还这么小,怎么老想着杀人。”回头看了看满屋子在熏香味道中昏睡过去的人质,抬手从一旁的花盆里摸出一块泥巴,飞快的一阵揉捏,片刻出来,竟成了一块完好的瓦当。
小黑从一堆文物里找出小胡寄居的瓦当递给阿亏,阿亏塞到怀里,然后与小黑他们一起跑到人质堆里躺倒装晕。
小白看着阿亏的背影偷偷的舒了口气,闭着眼靠过来,一脸的痛不欲生:“阿亏,你居然做假货。”
阿亏闭着眼睛小声道:“嗯,可惜匆忙之下,只是个没有生命的孩子。”
小黑伸手,在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上都敲了一敲,两个家伙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装晕。
外面的警察叫了一大歇,终于觉得不对,慢慢的靠了过来。
“头儿,犯人已经晕过去了!”
“什么?怎么回事?”
“真是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杜大海对小黑一行人连连道歉。
小黑捧着弯刀的盒子客气的笑了笑:“杜先生客气了,这次的事情谁都没想到,何况,我并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以后有机会,再与杜先生合作吧。”说着与杜大海握了握手便上了车。
小白凑过来趴在阿亏耳边偷偷道:“我猜那个杜大海是内应。”
阿亏拍开他,回头隔着车后玻璃看去,笑了笑:“什么猜,你问过那些孩子了吧?总会有谁看到的。”
小白摸了摸脑袋嘁了一声坐好,托腮道:“真没劲。”
阿亏却望着窗外轻声道:“这次……弄坏了很多孩子啊……如果……我们早点帮忙的话……”
小白顿时讪讪,拽着阿亏的衣角小声唤:“阿亏……”他转了转眼睛,又凑过来贼兮兮的模样:“阿亏我跟你说哦,昨天警察抓那几个抢劫犯走的时候,哈,那个差点打到你的抢劫犯被从天而降的一个花盆砸破脑袋了的说!”他忽然又点着头慎重的补了一句:“不是我动的手脚哦!”
阿亏点点头:“嗯,我知道,因为大家都是好孩子啊!他们……想帮我的……”
因为一些非人类的关系,即使出外了好几天,古董店里依然干净而古朴。紫砂羞涩的出来迎接了一下,就钻进壶里顶着壶盖好奇的打量着新带回来的瓦当。
小胡很虚弱,清醒的时候很少,几乎总在沉睡,所以,一路上,霍去病的脸色也不好。
小黑检查了小胡一阵,才从西服口袋里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回头看着霍去病道:“你应该庆幸我们找到了她,最多再一百年,如果她还是寄居在这块瓦当里,则……必死无疑。”
霍去病的拳头一瞬间捏得咔嚓响,紫砂惊吓的缩回壶里,只是,不一会儿又偷偷的探了两只眼睛出来。
小黑翘脚坐到一旁的楠木椅子上,紫砂立刻飞过去泡了茶,小黑对她赞许的一点头,她顿时红着脸又缩了回去。
小黑这才抿着茶抬眼道:“她应该是对你牵挂太深,所以,当初即使灵体散了也不愿意离开,反而救了她一命,让这些灵体寄居在了你霍大将军府的瓦当上,于是,等了你两千年。”他看着神色变幻的霍去病,慢慢站起来,握着他的肩面对面的道:“可是,她到底是刀灵,这瓦当绝非她的栖息之地。你……先带她回妖器阁,我和阿亏会想办法帮她弄个寄居之所的。虽然恐怕永远无法修成实体了,不过,到底算是保住了灵体。”
旁边的小白扔了个白眼仁过来,嘟囔道:“就你跟阿亏,好像我不做事一样……”
小黑斜了他一眼,没答话,霍去病却看了小黑一会儿,忽然抱住他,使劲的拍了拍他的背:“自家兄弟,我信你!”然后便弯下腰,抱起轻飘飘的小胡走进了墙上挂着的画卷。
画卷里,两具石狮子顿时醒过来,兴奋的扒住霍去病的裤腿嗷嗷的叫着要看霍去病怀里的美人,被霍去病一脚一个狠狠的修理了,于是,恹恹儿的蹲在一边,抱住头,连连哀嚎,惨叫声连连不绝,简直是闻者伤心。
小白受不了的捂住耳朵,将画卷一卷,扔到墙角,仿佛还不解气,又拿了好几本书压在上面,这才呵呵的奸笑起来。
小黑怔怔的站着,摸了摸自己刚刚被拍过的肩膀,忽然弯了弯嘴角。
自家兄弟……
两千年前,那人也是这般说的。
原来,不管时间如何变,他还是把他当兄弟的,哪怕当初莫名其妙的弃他而去。
小黑转身拉起阿亏便往里走,惹来小白不满的咋呼。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雪白的墙壁,小黑伸手往旁一拉,一副窗帘垂下来,形成一扇门的样子。小黑抬手掀起窗帘,那面雪白的墙壁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山谷、竹楼和鸟兽。
这是……三千年前当初阿亏成为祭剑司的地方。
炉中的火还在燃烧,不是发出噼啵的一声,仿佛不曾经历过三千年的岁月。
小黑脱下身上的西服一扔,一不小心便罩在了骂骂咧咧跟来的小白的头上,于是,小白愈发的骂的厉害了。
小黑蹲下身拉动风箱,抬头对还愣着的阿亏道:“站着做什么?替小胡重新造一个寄居之所不是你祭剑司的事吗?”
阿亏哦哦两声这才过去忙活,却偷偷的瞄了小黑两眼,终于没忍住,探了个脑袋过来:“小黑,你从来没这么积极过。”
小黑抬头看她,哼了一声对站在一边的小白道:“霍去病呢?让他出来献血做炉祭。他占了小胡原来的刀,他的血最适合定型这把新的刀。”
小白腮帮子一鼓,瞪眼:“要你指使我!”
小黑凉凉的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道:“那让阿亏做炉祭好了,无所谓。”
小白立刻跳起来:“你敢!阿亏再也不准给别的剑做炉祭了!”转身便往外跑,大声叫着:“霍去病!霍去病!出来给你老婆做炉祭……”
跑了一路,忽然又惊叫起来:“呀!阿亏——,墙上的妖器阁不见了!”
紫砂怯怯的从茶壶嘴儿里冒出个头,拿细小的手指指着墙角的一堆书细声细气的道:“小……小白大人……是……是你把画……”
“呀!”小白惊恐的捂住嘴,吓得紫砂嗖的一下缩回头去,茶壶顿时摇晃个不停。
小白骨碌碌着眼睛往四周一看,窃笑:“呵呵,还好没人看到。”于是蹲下去将画卷又刨了出来,刚一打开就看到霍去病怒气冲冲的瞪他一眼走出来:“怎么回事?光听见你叫我,却出不来。谁把画关上的?”
小白无辜的枕着手臂四处瞧,撅嘴道:“是啊是啊,谁关的……”
紫砂欲言又止,被小白狠狠一瞪,终于屈服,缓缓的缩了回去。
欧冶子五剑01
“原来是陈老啊!”
“这样么?但是,陈老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拍卖行经营者,对古董也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算精通。”
“既然陈老你都这么说了,那好,下个礼拜天在下一定前去拜访,也算托陈老的福开开眼界。”
小黑刚挂上电话,小白就伸了个脑袋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碟,嘴角粘着白白的奶油:“又是那个老头子吗?干嘛理他。”低头看看碟子里的蛋糕,舀了一勺子递给小黑,黑溜溜的眼睛期期盼盼:“小黑,要不要吃?”
小黑嫌弃的看来一眼被他舀得惨不忍睹的蛋糕转身出去,等在外面的司机拉开车门,小黑站在门边回头淡漠道:“小白你这次准备连左边的牙都拔掉吗?”
小白啪的一下捂住嘴,看着小黑钻进车里扬长而去,才回头呆呆状:“阿亏,小黑刚才是在开玩笑吧?”他更加用力的捂住腮帮子,一脸牙疼的表情:“那个家伙居然会开玩笑?”
陈老家是一座小洋房,占地很大,有花园、草场、喷水池,甚至还能听到马匹的声音。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植物,让整座白色古朴的小洋房多了一股中世纪般的味道,丝毫不觉杂乱。
其实,凡是出名的收藏家大多都家底殷实,但是,像陈老这样,居然还聘请有专业保安,或者……应该叫雇佣兵?的还是占极少数。毕竟,国内与国外差别很大,个人武力来说,很多方面都受到限制。
小黑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在前面领路的男人有力的步子,然后微微眯缝了眼。
陈老拄着那只盘龙拐站在门口,热情的迎了上来,跟小黑握手,小黑推了推无框平光眼镜,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如果陈老你所说的怪异真的存在,那么,我想我们还是尽早解决的好。”
陈老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挥挥手,旁边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便鞠了个躬退开了。
小黑微微退后半步跟在陈老身后进屋,漫不经心道:“陈老这里不仅防卫专业,连一个管家都如此的让人赞叹。”
陈老引着三人坐到沙发上,似乎真的很喜欢阿亏和小白,还将桌子上的水果盘推过去了一点,才放松坐下打量了小黑半晌笑到:“姜老板果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这两只眼睛可是厉害得很啊……”
他摩挲着木拐光滑的握柄,转头看向门外,似乎有些骄傲:“姜老板可知道,你们刚才走的这一路如果没有人领着,该死了多少回了。”
他回过头来,盯着毫无反应的小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老头子早些年是干什么的也不是啥秘密,别的本事没有,这些老本行是不会丢的,这些年闲来没事就在这房子里布置了些东西,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小黑悠闲的翘起脚,点了点头:“那是自然,陈老的名声之大,难免有些不长眼睛的宵小之徒。”
陈老看了小黑半晌,这才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小黑的肩膀,小黑的脸却又冷了些。
“老太爷,东西拿来了。”管家走过来,手上捧了一个盒子,拿绒布盖着,四四方方的,大概有两三尺的长宽。
陈老点点头,拿拐杖尖指指面前的大理石小茶几:“嗯,放下吧。”
管家点点头,将东西往茶几上一放便弯了弯腰站到陈老身后。
东西在茶几上放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显然不是那管家不懂规矩——很重!
阿亏三人对视一眼,暗暗上了心:这东西……好强的气势!只是……为什么这么重的怨气?
陈老看了三人一眼,呵呵一笑掀开面上的绒布,小黑眼睛一闪,推推眼镜道:“在下似乎还从来没听说过用大理石盒子保存收藏品的。”
陈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姜老板难道以为老头子跟你开玩笑?电话里老头子就说得很清楚了,这东西……邪门儿!不然,你以为老头子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装在这种冷冰冰的大理石盒子里?”
他抚摸着冷冰冰的盒面若有所思,小黑趁机捏了一把小白的手,低声道:“这东西邪气太盛,等下……就靠你了。”
小白立刻有些翘尾巴,面色顿时得意起来:“呀,知道本大爷没开刃的好处了吧?”
剑为凶器,所以锋利。可是,剑亦是刀兵中的君子,未开刃的剑,最是敦厚仁义。
不过……阿亏打量了得意洋洋只差没尾巴可翘的小白一眼:这个……怎么都看不出敦厚仁义来!
“这个东西,是老头子当初不懂事,自以为学了点旁门左道就手痒得很。我记得,那次,我们一共有八九个人,连着三个月,挖了十来个墓!”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最后,竟然挖到了那么久远的皇陵——吴王夫差墓!”
陈老有些失神的看着面前的盒子,指尖颤抖:“都是些常年盗墓的,见了这种好东西哪里还走得动路,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也没什么争吵便敲定来全都进墓,拿出来的东西以后再分。挖了整整一周,才挖出一条刚好够一人过的暗道,当时我爬在那暗道里就觉得不对:那个墓……太冷了,不,或许不该叫冷,是一种阴森,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时二狗子还说我胆小,说哪个墓不是这样,可是,我们八九个人一起进去,到最后,出来的……却只有我一个人,还……要死不活的躺了三个月。”
陈老转过头来,眼睛浑浊没有焦点,有些阴森森的骇人:“我的胸口……”他抬起手指比划着:“被划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若不是我拿二狗子的尸体这么一挡,我绝对会被划成两截,活生生的看着自己断成两截。”
他喘了口气才猛然将身体整个的陷进沙发里,有些疲惫的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大理石盒子:“那次,满室的宝物,我什么都没拿走,只是实在舍不得才拿了这个,也算是要财不要命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就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才是最后的……惩罚……”
小黑前倾了身子,转头询问的示意了一下,陈老点点头,小黑这才打开这沉重的大理石盒子。
冰凉的气从里面流泻出来,四把宝剑经历了三千年的时光静静的躺在冰冷的盒底,河流山川,鸟兽云纹,纹饰精致,如同水流般自然,带出三千年前的古老气息。
阿亏倒抽了一口气,猛然站起来:“欧冶子的四把剑!”
陈老招招手让她坐下,笑起来:“真不愧是姜老板的妹妹,对,这就是春秋战国时著名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最得意的四把剑。当然,最初的时候……是五把。”
他显出一丝激动来:“《越绝书》中记载,‘欧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这四把就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和巨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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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伸手,手指次第抚摸过这些古老的剑。同为剑器得他,指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种隽永的气息,那是三千年来都无法忘怀的温暖,也正是这种温暖才会让他们这种器灵存在着,鲜活着,如同拥有了生命。
三千年前,那个时候的人们会为了铸造一把名剑,以身投炉,割首祭剑。
小白掰着手指貌似天真的仰头:“那鱼肠呢?为什么鱼肠不见了?”
陈老叹息一声,目光中似乎有些不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就是因为老头子当年的一念之差才将那鱼肠送了人,才有了如今这么多的事儿。”
“送人?陈老从来都是个懂这些东西的人,怎么舍得将鱼肠送人?”小黑将四把剑依次摆好,长长短短,果然见旁边空了一格。
陈老摇摇头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姜老板啊,你果然还是太年轻,那个时候,哪有想送不想送的?能活下命来就不错了。”他顿的一顿才极其缓慢极其清楚的说:“鱼肠剑,当年,老头子送给了一个日本军官,换来了在那日本人底下做条走狗的机会,才算是偷偷保住了这四把绝世的宝剑。”
阿亏他们三人都是一怔,实在是没想到……于是也就静默下来。
阿亏是讨厌日本人的,她与小黑小白他们不一样,小黑小白是纯粹的剑,即使有着人的外貌,内里依旧是剑的冰冷无情,除了作为主人的她,看旁人都是一个模样。可是,她……最初却是人。
姜氏齐国,太公姜尚的后人。
当初武王分封,将最富饶的东齐赐给姜氏,于是,世世代代……只是,她从来没想到,她会成为祭剑司脱离这世道轮回,到再入世时,却又已忘记了那个追在她身后的弟弟。哪怕千百年后想起来,明知道她的弟弟成为了春秋五霸之首,她仍然无法心安,也就是因为此,才对身份位置看得极重,老是忘记自己应该站在旁边者的位置上。
小黑曾阻止过她很多次,他总是清醒而冷静,如同那锋利冰冷的剑锋。
小黑常说,禹帝只挖一条沟渠,却阻止了洪荒泛滥。阿亏,你不是普通人,一刀一个已是罪痕累累,你若参与,改变的是什么,改变的会多大,谁都不知道。而那后果,又是不是你能承担的,你希望看到的,更加没人知道。
再之后的记忆,便像有谁拿钥匙落了个锁一般,有些模糊了,但是,她却一直不喜欢外族,或许这是三千年都无法褪尽的古老思想也说不定。
小黑啪的一下盖上盖子,抬头看陈老:“既然陈老特意找了在下来,想必不会瞒在下什么东西了吧?当然,只要陈老愿意详细告之,在下一定尽我所能为陈老想个办法。”
陈老靠在沙发背上,半闭了眼,放在沙发上的手指轻轻的扣动着,没有说话。沙发很软,扣动下也没有声音,但是,就是让人觉得压抑。许久,老人才睁眼看着小黑,因为年纪而颜色很浅的眼瞳里精光不减:“当然,今天叫姜老板来就是想叫姜老板替我将这四把剑脱手。姜老板后起之秀,手中的门道不少老头子是知道的,这么点事,还难不住姜老板。当然,如果不是上次的B市文物展,老头子也绝对不会将这四件几乎可以算做国宝的东西交给姜老板。”
小黑眼睛略略眯了一下,声音顿时沉了下来:“不知道老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老呵呵的笑起来,拍了拍小黑的肩膀:“姜老板不用担心,老头子没别的意思。不过,上次参展遇到那种事,老头子虽然吓破了胆,却是个贪财的人,担心自己的宝贝,居然还敢偷偷的开个手机录像,不想竟真的录下来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他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呵呵笑着看向小黑,“慈祥”的与小黑对视。
小黑微微后仰了身体,交叠的脚换了个方向,手把在膝盖上,看起来倒是轻松自如:“噢?既然是了不得的东西,不知道陈老为什么不交给警方?我想,一定对警方破案有很大的帮助吧?”
陈老扣动的手指一顿,放声大笑起来:“姜老板果然厉害……对,老头子拍下的算不得证据,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老头子后来问过,就姜老板那样快的身手,国际雇佣兵都达不到,实在是让老头子惊诧啊,想不到姜老板如此的深藏不露。当然,后来一段不知道为什么,画面竟然花了。不过,姜老板,这次的藏品脱手,不知道是否能够帮个忙呢?”
小黑也微微笑起来,按住不断鼓眼睛吹胡子的小白的肩点了点头:“在下干的就是拍卖这一行,有生意做自然是好的。不过,想来,真要是会买的人都是知道这种东西的价值都,没有谁会随随便便出手,所以,还望陈老给个原因,才好让底下的人做事。”
陈老脸上紧绷的笑容顿时舒缓了下来,微微侧了身子,从唐装的兜子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道:“快了,今天叫姜老板来,自然是要姜老板自己看看的。”
“什么快了?”阿亏的话刚落地,那装着欧冶子四剑的盒子突然发出砰砰砰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撞击。一时间,整个宽大的客厅里都安静下来,于是,让那砰——砰砰——的撞击声便显得愈发的清晰而骇人,如同愈来愈逼近的脚步声。
啪嗒——
咔嚓——
嘎吱——
“啊——”小白猛然尖叫一声窜进阿亏的怀里,死死的抱住阿亏的脖子,将脑袋埋进阿亏的胸口:“鬼呀——”
阿亏手忙脚乱,脸涨得通红的推他:“小白小白你放手啊!”
小黑鄙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再鄙视的看了阿亏一眼,转头,却看到陈老掌心滑落的怀表,金色的质感,线条流畅,随着陈老的动作晃来晃去。
“看,又开始了,下午六点整。”
陈老微微笑着,脸上的皱纹舒展若菊,背后,巨大的落地窗前,洒满夕阳的暮红,若血……
欧冶子五剑02
下午六点整,是阴气初升阳气下沉的交折,残阳若血,让这一刻更添诡异。
咔嗒咔嗒的撞击声从盒子里不断传来,一种阴冷的气息随之从指尖往背脊上爬……
逢魔……
阿亏三人对视两眼,小黑出声到:“陈老,这东西现在能打开吗?”
陈老此时也前倾了身体,手指紧紧的抓着拐杖头,眼睛紧紧盯着那盒子,听了小黑的话才转过头来,伸出一只手:“以前老头子自觉啥子墓都挖过,不信这个邪,对这四把剑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让它冲出来了一次,老头子为此付出了这么多人。”他将手掌翻了一翻,这才拍着大腿叹息道:“也就是那次以后,老头子才将他们装在了这大理石的盒子里,好歹觉得安心点儿。”
他忽然又笑着摇头,把玩着怀表打量了小黑:“自然,那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姜老板的身手,老头子怎会不放心?”
他招了招手,那个一直站在他身后像座木雕的管家立刻走上前来,手放在盒盖上。
陈老偏头看小黑,做了个“请”的姿势:“姜老板是自己来还是……?”
小黑拨开管家的手,对陈老点头:“既然如此危险,陈老还请后退一些。”
陈老却微微摇了摇头:“不,老头子反正年龄也大了,没什么好怕的,倒是想一堵这宝剑的风采。”
小白暗暗比了个中指,在心头偷骂:“靠!这还得分心保护这狡猾的死老头子!”
小黑却已经一个警告的眼神丢过来,小白这才凝了心神看向那盒子。
欧冶子……
那个人铸造的剑……天地之精华!倒真该好好看看!
小黑的手放在盒盖中,不用凝神,已感觉到那四处乱窜的阴冷气息。
剑虽为利器,却与刀不同。刀霸道阴狠,劈斩之下,血肉横飞,而剑的前刺斜挑则带了些优雅和风流,因此,在漫长的历史里,剑作为真正的杀人之物存在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更多的,是作为配饰,好比玉一样,乃至于一些文人都相当推崇。所以,这四把传奇名剑居然变得如此阴毒,才会让小黑这么上心。
嗤——
一道白光从缝隙中直冲而出,在空中快速的兜了一圈儿,猛然一滞,忽然尖锐的鸣叫着朝陈老直扑而去——
铛——
小白在沙发上一滚,抬手一挡,宽厚的短剑藏在袖子里,旁人只见着他手上砸了个水果盘过去,然后四分五裂。
阿亏略略看了毫不惊慌的陈老一眼,心头有些不满。
若不是这老头子在这里,他们哪里用得着这么躲躲闪闪?
阿亏眼睛一瞄,偷偷做了个握的姿势,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以祭剑司之名,胜邪!来!”
那半空中的宝剑咔嚓咔嚓的震动起来,仿佛极力挣脱什么束缚,最终无可奈何,铛的一声从半空掉落下来,小黑一翻腕,那剑已落入他手中。
这是一把大剑,剑身很长,狭窄流畅,花纹古朴而厚重,有一种文人雅士般的风致。
小黑轻抚剑身,心中赞叹。
不愧是欧冶子所铸之剑,不愧是吴王阖闾用来主持祭祀的剑,即使剑身上缠绕着如此重的怨气,依然如此雅致。
陈老愣了一愣,然后鼓起掌来:“好厉害好厉害,想不到姜老板以及幼弟幼妹都如此厉害。”
小黑皱了皱眉,这个老头子,他现在是真不喜欢了。只是,转眼,心神便叫陈老看不见的一个影子吸引过去了。
阿亏首先赞了一句:“好漂亮!”
这是一个男人,白衣方冠,面容清雅,如同闲花落水一般的风情动人,哪怕眉目带怒,也无法掩盖身上那种温和的气息。
这就是胜邪!
胜邪慢慢的睁开眼,看了小黑一眼,眼神便落在了阿亏的身上,微微低了低头,拢了袖子下拜:“拜见祭剑司大人。”
阿亏心头噗通噗通两下,赶紧的就想上前扶他一把,却被小白一把抓住,眉毛堆起来,不满的龇着牙,一脸敌意。
胜邪抬起身来,眼波一转,已经带了几分怒容,将那面颊带出几分薄红来:“既是祭剑司大人,为何阻我杀此贼人!”
阿亏心肝儿颤了颤,偏偏陈老就在一旁,于是只能缩了缩脖子,一脸委屈。
那胜邪冷哼一声,将那白袍子下摆一提,往腰间一扎,一副拼命的样子就要冲过来,却听吭哧一声,眼前忽的一片黑暗,这才惊觉已被收入鞘中,不由跳了脚,狠狠的四下乱踹:“你们这些混蛋!你们这些贼人!同流合污,狼狈为奸,狼心狗肺,有辱斯文,还不快快放我出去!”
小黑冷哼一声,将那剑鞘套得没有一丝缝隙,看着盒子里其余几剑也是噼里啪啦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只丢了个冻死人的眼神过去,那几剑已颤了颤,终于老实了。
阿亏和小白这才从看似斯文的胜邪那一连串的四字怒骂中回过神来,两两对望一眼,同时抬手抹过额头,掬了一把冷汗,颤声道:“剑……不可貌相……”
小黑也不看这两人耍宝,直接望向若有所思的陈老:“想来,这些异事都是从鱼肠丢失才开始的吧?”
陈老心头已转了几个圈儿,面上却笑盈盈的答了:“是,大概是古物有灵,那欧冶子五剑同炉而生舍不得分开吧。可惜,当年老头子也是不得已啊!”
小黑点点头:“既然如此,陈老与其说是想让我们帮忙脱手此四剑,不如说是想叫我们帮忙将鱼肠找回来吧?毕竟,就拍卖来说,成套东西的价格比起那一件一件叠加可是要翻上几翻的。而且,到时候有了这个‘古物有灵’的噱头,价格方面就更不是问题了。不然……这剑一卖出去恐怕就成了凶器,陈老你和拍卖的我自然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陈老哈哈大笑拍起掌来:“姜老板真是聪明,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不瞒姜老板说,老头子自上次之事后,对姜老板也留了些意,于是知道,姜老板你……”他凑过来,呵呵笑道:“可是跟许多所谓的灵异事件都有关系的,想来……也不是普通人,这些事,自然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才比较放心嘛!”
小黑也不理他,将那盒子一盖夹在腋下,站起来:“陈老既然没说,想必对鱼肠剑的下落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打扰了。这笔生意……在下接了。”
他伸出一只手:“老规矩,这种灵异事件,到时候咱们五五分成。”
陈老的脸僵了一下,还是点头:“那是,既然是规矩,老头子自然是要守的。”
“老太爷,这个姜墨也太黑了,真的……”看到几人离开,管家恭敬的站过来,略有些迟疑的问。
陈老狠狠的跺了跺手中的拐杖,冷冷道:“不然要如何?只是……这姜家的价值绝不是区区四把剑能够比得下去的。不过……竟然黑到老头子的头上来了……哼……姜墨……”
……我是养两个娃不容易于是终于越更越晚的分割线……
一直回了古董店才将四剑取出。胜邪很生气,抄着手眼睛都不眨的看着阿亏,目光唰唰的射,看得阿亏心里发毛,扛着胜邪的目光,偷偷的挪动脚步往小黑的背后躲。
小黑抬手在她肩上一按,对着胜邪道:“你们谁知道鱼肠在哪里?”
此话一出,剑匣子里哗啦啦一阵震动,其余三剑唰的一声射出来,落地已是人形。
阿亏眼儿一扫,已依次叫出几人的名字。
湛卢,仁道之剑。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出之有神,服之有威。湛卢,是天下间唯一一把丝毫无杀气之剑。
纯钧,尊贵无双,《越绝书》载“手振拂扬,其华捽如芙蓉始出。观其釽,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
巨阙,与干将,莫邪,辟闾一起号称四大剑。钝而厚重,能“穿铜釜,绝铁粝,胥中决如粢米”。
欧冶子四剑中,竟只有纯钧为女体。衣着华贵,云鬓高耸,端庄矜持,满身都是“后”的威严。而巨阙则体态魁梧,目露精光,身着重铠,如沙场战将。只有湛卢,温文尔雅,一派雅士风范。
阿亏对着巨阙多打量了两眼,那高大的男子却立刻红了脸,按着腰侧的剑鞘将脸慢慢的、慢慢地转到了一边,见阿亏还盯着他不放,那红晕便唰的一下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在那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异常的滑稽。
阿亏拿手比了比,摆出一副LOLI样45°仰头满眼星星:“你好高噢……”她的头才到人家腰部上面点儿。
巨阙有些不好意思的弯了腰,挠了挠头,呵呵的笑。
阿亏拍了拍他的腰(身高限制,只拍得到这里),一脸佩服:“其实你长得很好看!”
高大的巨阙这回连手指尖都红了,手往身后背了背,又拿回来,最后不知所措的放到身侧的剑鞘上,死死握住不放,才小小声的回了一句:“谢……谢谢……”
胜邪不满的瞥过来,又是一提袍子下摆塞在腰上,一副要扑上来拼命的样子,却只哼了两哼:“巨阙你不用跟她客气,这种有辱斯文、狼狈为奸、狼心狗肺、同流合污的家伙,根本不配做祭剑司!”
小白一听他开始四个字四个字的冒就浑身发冷,哆嗦着走到一边使劲儿的搓手搓膀子。
湛卢微微抬手,胜邪这才住口。湛卢缓缓扫了一眼屋内众人,轻笑道:“不好意思,二弟脾气就是这样,他没有恶意的。”
小黑也不接话,湛卢便打量了阿亏一眼道:“想不到祭剑司这么多年来都还如此年幼,不知道两位守护灵可需要在下帮忙?”
小黑的眼顿时眯起来,只是那冰冷的杀气转瞬便被湛卢身上的温和气息融合了。
湛卢抬头与他对视半晌,忽然摇了摇头道:“原来,你自己尚且没能成长。”
小白瞪眼,一下子蹦跶过来,一个飞扑,却被高大的巨阙往脖子上一拎,只能在半空中使劲儿的蹬着小短腿儿,脸气得红彤彤的:“混蛋!你这个浪费干饭的大个子!放我下去!不准欺负小黑!小黑只能我和阿亏欺负!”
巨阙看他毛绒绒的脑袋晃来晃去,眼睛偷偷的亮了亮,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小白软乎乎的头发,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晕又爬了上来。
小白气得大吼,虫子一样扭来扭去,一脚踢在巨阙腿上,踩了个大泥巴印子,肉呼呼的拳头在巨阙面前扬来扬去:“混蛋!谁准你像摸狗一样摸我头的!混蛋!你这个傻大个子!”
“祭剑司大人与两位守护者不必紧张,我们几兄妹曾效忠于越王勾践,那贼子盗我主人陵墓,卖我幼妹于外族,此仇不共戴天,饶是几位阻止,也断没有不报之理。还请几位海涵,莫要过问。”纯钧微微蹲下身,抽出一块方巾为巨阙擦去腿上泥印,这才缓缓转身,目光一次扫过屋内几人,沉稳不动若山,深邃幽暗若渊,让人没有办法反驳。
小白还在骂骂咧咧,巨阙将他提在手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就更红了,只能转而向纯钧求助,诺诺喊了一声:“三姐……”
纯钧着一身式样繁复的长袍,犹如正装的王后一般华丽而高贵。听到巨阙唤她,微微摇了摇头,轻抬了一下手:“放下这位大人吧!”
小白听她唤他大人,脸登时红了,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气愤,巨阙放他下来,他便哼哼着走到一边,气呼呼的道:“总有一天长得比那个家伙还高……”
小黑缓缓打量了几个古老的器灵:“我自然不会阻止你们,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先去将鱼肠找回来吧。你们谁知道她的下落?”
纯钧也微微皱了眉,看向湛卢,湛卢轻轻摇了摇头,对着阿亏弯腰一拜:“既然如此,小妹……就拜托祭剑司大人了。”
阿亏茫然的看向小黑,小黑只能皱眉道:“她……是匆匆成为祭剑司的,什么都不懂。”
这次连湛卢都有些诧异:“这么说……连祭剑司都召唤不出小妹的下落了?”
小黑有些无奈,还是点点头:“是的,我跟小白也是当时才铸出来,多是一知半解。若不是我的前身记……恐怕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巨阙拍了拍脑袋,提着大嗓门儿憨憨的道:“那可怎么办才好?好不容易才从那贼子手里逃出来的。”
几人正待无奈,却听一声轻笑,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如泉水般动人:“阿亏莫不是把我忘记了?真该罚!”
一个玉冠束发的男子优雅的从墙上挂着的画中走出来,刮了刮阿亏的鼻子。
阿亏啊的吃了一惊,人已扑了过去,欢快的在他怀里蹭:“轩辕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难得一贯像只刺猬的小白小白这次居然换成了宠物犬,摇着尾巴就奔过去,蹦跶:“轩辕哥哥!”
轩辕依次摸了摸两只小动物的脑袋,看他们舒服的蹭蹭,自顾自忽略掉小黑不满的眼神和巨阙羡慕的模样开口道:“我的年月最老,祭剑司的事我大抵都是知道的。”
欧冶子五剑03
“你是……”纯钧上下打量了浅笑的白衣男子,只觉这男子看似随意温和,身上却有一股睥睨之气,叫人不敢小觑:“轩辕夏禹剑?”
轩辕揉着阿亏的脑袋满眼温柔:“正是。”
纯钧几人对望一眼,齐齐拜了拜:“想不到竟有机会见到轩辕氏。”
轩辕笑笑,将阿亏抱起来,让她坐在臂弯里,搂了他的脖子:“哪里,虽然冠有轩辕一姓,其实也只是剑罢了,算不得轩辕氏,哪里能够与九黎一姓并称,那声‘轩辕哥哥’也是阿亏胡乱喊的。”
阿亏立刻不满,拿脑袋轻轻的撞了撞轩辕的头,撅嘴道:“才不是呢!轩辕哥哥最好了!”小白也扒住轩辕的裤腿狂点头,旁边的小黑不满的咳咳了两声,皱了皱眉催促:“还不快些开始!”
轩辕侧头看他一眼,眼睑一垂,嘴角勾了勾。
背后的古董架子上,一只茶壶晃了晃,盖儿一掀,紫砂偷偷的露了个脑袋出来,满脸艳羡的看着轩辕:“啊,好厉害噢,黄帝轩辕氏诶!”
轩辕若有所觉的回头,紫砂脸刷的一红,叽的一声缩回壶里,叮的一声,壶盖儿跳了两跳。
巨阙的眼又亮了亮,左右瞧了瞧便偷偷的磨了过去,拿手指头小心翼翼生怕碰坏的揭开那壶盖儿,脑袋伸过去往里面一瞧,就在壶底一只不到他巴掌一半大的小姑娘缩成一团,抱着脑袋滚来滚去。
巨阙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却怎么都舍不得走开,终于鼓了勇气期期艾艾的道:“那个……你……你好……我……我叫巨阙……”
正不好意思的滚来滚去的紫砂茫然的抬起头来,愣了半晌,然后“叽——”的一声抱住胸口尖叫起来:“非礼啊——”
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轩辕更是满脸戏谑:“噢……想来巨阙的年龄也有三千了呢……”
巨阙顿时左右脚打架一样晃了两晃,满脸的不知所措,差点儿将手上的茶壶盖儿扔了出去,连连后退将自己缩到那古董架子边上,一个劲儿的摆手:“不……不是的……我……我我我……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
茶壶摇了摇,一只小小的手伸出来,把住壶口,然后是另一只,再是一个脑袋慢慢的冒出来。
紫砂顶着两只发髻偷偷的打量着眼前脸红心跳的大个子,偏偏头,眼睛眨了眨:“真的?”
巨阙使劲的控制着自己摸上去的冲动,偷偷在心里念“好可爱好可爱……”,赶紧不住的点头,紫砂伸出一只比巨阙的手指甲还小的手,气鼓鼓的摊开:“那你先把我家房顶还回来!”
一股红晕唰的一下从巨阙的耳朵窜向脖子、手指尖,恐怕连脚趾头都红了个便:“那个……对……对不起……我……我不会偷的……”
巨阙憨憨的挠了挠脑袋,将茶壶盖儿小心的给紫砂盖上,然后有些失望的看着那只精细古朴的紫砂壶。
茶壶又摇了摇,紫砂从壶嘴儿里探出个头来,脸有些红红的垂着,偷偷的瞄了大个子一眼,飞快的抛出一句“其实……你是个好人!”便噌的一声缩了回去。
巨阙呵呵的挠着头,对着摇晃个不停的紫砂壶傻笑。
胜邪一撩袍子,斜他一眼:“傻大个子……”
巨阙立刻将脑袋挠的愈发厉害了,蹭过来,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呵呵,二哥……”
这边巨阙犯傻之间,那边轩辕已经画好一个巨大的图案,层层叠叠的花纹,一团一团缠绕着又散开,眼花缭乱的繁华和雍容。
小白捧着婴儿肥的脸一脸崇拜的点头:“轩辕哥哥好厉害!”
小黑抄着手靠在墙上,眼刀嗖嗖的飞过来,小白瘪瘪嘴,转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轩辕拉过阿亏,把住她的肩,低头凑在她耳边:“阿亏,天下器物都归你管,若有召唤,莫敢不从,你试试看能召唤出鱼肠不。”
热乎乎的气息喷在阿亏脖子上,阿亏的脸一点一点的烧红,喃喃的应诺。
轩辕垂睑轻笑,又对其余四剑道:“我刚才所画,是这山川大地的图样,即使阿亏召唤不出鱼肠来,也能让我们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你们四个与她同炉而生,等下记得引导阿亏寻找鱼肠的气息。”
湛卢轻笑点头:“这是自然。”
巨阙拍拍胸口:“呵呵,只要能帮上忙就好!”
阿亏有些胆怯的看着轩辕,轩辕蹲下身,满眼的温柔:“没关系,就好比游泳是鱼的本能一样,尽管去试试好了,还有我在,不是吗?”
阿亏刚要答话,肩膀上一痛,已被小黑拽住拖了过去:“还不快开始。”
阿亏撅了撅嘴,回头看了轩辕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这才闭了眼。
这世上虽有灵异之事,却并非华丽绚烂如同电视上的特技,那样绚烂的东西其实更像表演。
阿亏皱着眉头,脑袋转来转去,四面一片安静,可惜什么都没发生。轩辕走过去,贴着阿亏的耳朵轻声呢喃:“鱼肠,铸之以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勇决之剑,可惜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阿亏的眼睑一跳,脚下的繁复花纹忽然流动起来,那些线条像无数的蛇虫慢慢爬动、交叉、缠绕,然后悉悉索索的汇集到一起,如同一只中箭的靶子。
轩辕眉心渐舒:“在日本,被带回日本东京了。怎么样?要去找吗?”他看向小黑。
小黑却只看了看其余四剑,冷冷扔下一句转身就走:“既然答应了要替你们将鱼肠找回来,就是日本,我也会去。”
阿亏回头,茫然状:“小黑是不是不高兴啊?”
小白乐呵呵的贼笑,踮起脚拍了拍轩辕的胸口,对阿亏挤着眼道:“阿亏,其实这有个更专业的名词叫……嫉妒噢!”
……我是出国了的分割线……
日本与中国是真正的一衣带水,可是,这两个民族之间的恩恩怨怨却又是最多最牵扯不清的。
阿亏不喜欢日本,哪怕她作为祭剑司已经没有了人类本来该有的很多感情,但是,有一点永远不会变:她……是一个中国人。即使是这种认识也是到后来才慢慢形成的,记不得花了多长的时间。
从三千年前的春秋战国到如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阿亏经历了太多的时间,最初的她只是三千年前那个小国寡民的姜氏殿下,看到的只是齐,想要保护的只是齐,于是,秦灭齐时她几乎是痛不欲生。
她所成长的国土,她所依赖的故乡,她作为人的所有依凭,都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于是,至始至终日本,或者叫倭寇,在她眼里都是外族,是侵略者!
踏上日本的土地时,阿亏的心思很复杂,甚至于茫然。
周围有好几个人都向他们看过来,当然,小黑的帅和阿亏的LOLI都是原因,不过,显然最重要的是因为……
小白气呼呼的跺了个脚,脑袋一甩,嘴一撅,抱着手臂拒绝前进:“阿亏你们太过分了!凭什么要我背这些家伙!”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足有三尺来长,往背上一背,下端几乎触到地,走路的时候就在地上一撞一撞的,有点像传说中的僵尸跳,看起来的确过分滑稽。只是,配着他那张胖嘟嘟红扑扑的脸……
机场里有几个女生尖叫起来,摸出手机偷偷的拍。
小黑皱了皱眉转过身来,朝他背后的包裹伸出手去:“你莫不是想要我背?这四把剑长年埋于墓中,又被陈老挑出了怒气,早就怨气缠身,若没有保持有自身意识的器灵状态,几乎就是四把凶器。我开刃太久,刀口沾血……”
他手还隔了一小段距离,那包裹已经咔嚓咔嚓的震动起来,吓得小白赶紧退了一步,然后脑袋一垂,仿佛有只毛绒绒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去:“好啦,我命苦……”
“站住!站住!抓住她!”刚走上街头,闷闷不乐的阿亏忽然被谁一撞,刚退了一步便被错身而上的小黑扶住了肩膀,背后小白嗷的一声惨叫撞得在原地兜了一个圈儿,然后叉腰大骂:“小黑!你太黑了!居然将我在敌人面前□裸的暴露出来!”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不断的冲挤着行人,后面,两三个个中年男人一脸怒容的追赶。
“贱货!下贱的中国猪!再跑我打断你的腿!”
阿亏本来没有准备多事,却被这样一句话气得瞪大了眼,小黑跟她数千年对她早已了若指掌,一听这话全身上下都露出一股凌烈的杀气。
他弯腰在旁边的路上一抓,无人注意下竟然生生掰下了一小块水泥砖。
他抬手掂了掂,甩手一扔,那小块的水泥砖竟然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绕过拥挤的人群啪的一下打在一个男人的腿弯上。
那男人没有防备,脚一软,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竟然倒霉的与一辆路过的自行车撞在一起,脸上顿时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谁?谁敢管我们升龙堂的事?”几个男人没有管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不停的鞠躬道歉,站住了脚步回过头来,一脸凶狠。
那个逃跑的女孩子也错愕的站住,茫然的回望。
“升龙堂?不好意思,我没听说过呢。”周围的人群在听到“升龙堂”三个字的时候纷纷窃窃私语的散开,于是,小黑他们三人就这么突兀的显了出来。
“靠!又是中国猪!”一个肌肉虬结的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嫌恶的看着一大两小的三人。
“啪!”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两巴掌,一左一右,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几乎同时扇上他的脸,留下两个清晰对称的巴掌印子。
阿亏和小白诧异的对望一眼,眉眼里瞬间都染上了得意的笑,对击了一下掌,同时回过头去,用同样无辜的表情耸肩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那个逃跑的女孩子尖叫一声窜过来,拉住小白和阿亏转身就跑,砰的一声撞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伸手一巴掌,将那个女孩子打的踉跄了好几步,咬牙切齿道:“今天……一个都别想跑!至少给老子留下一条胳膊来!”
他面容狰狞的看着阿亏和小白的手,从屁股后面摸出一把砍刀来:“两只爪子都给我留下!”
“噢?”许久没说话的小黑忽然笑了笑,他这样几乎从来不笑的人这么一笑旁人觉得惊艳若花开,小白却立刻死死抓住阿亏的手臂抖起来,一副想看不敢看的偷窥模样:“糟了糟了,小黑发飙了!”
他把胖乎乎的巴掌往脸上一盖,掀开手指头偷偷瞧:“所谓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变坏,果然还是要我这样活泼可爱的人才会身心健康。”
小黑动了动脖子解开领带,朝路边一扔,微微笑着看着几个明显是打手或者黑社会的男人,手指头一动,西装由上至下慢慢解开,露出仅仅穿着白衬衣的上身,隐隐瞧得见看起来消瘦却相当有货的胸口。
小黑慢慢的朝几个男人走过来,随手一扔,那件价值绝对不菲的西装外套便落在了一边的花坛里,挂在了矮小的观赏树种上。
几个男人看着小黑线条流畅的身体和狭窄收拢的腰线吞了吞口水,慢慢的退了两步:“你你你……你做什么?不不不……不要招惹我们升……升龙堂,不然要你好看!”
仿佛是终于想起自己的靠山,几个男人都挺直了腰,努力的将脸上的表情调到“狰狞”状态。
阿亏拉起跌在地上的小姑娘替她拍了拍衣服,偏头一笑,释放出LOLI魅力:“不要害怕,小黑很厉害的!”嘴角翘了翘,似乎还有些得意。
小白抓住两人的手,依次将两个人转了个向,背对着小黑他们,伸手捂住阿亏的眼睛呵呵的奸笑:“好孩子不看这种暴力镜头!”
只听背后砰砰砰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以及外强中干的威吓,那小姑娘的脸错愕了一阵,然后向囧的方向靠近:果然好暴力!
于是自己伸手捂住了眼:其实我也是好孩子……
欧冶子五剑04
小黑没有杀人,毕竟,这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仗剑走天涯的剑客时代,这个时代束缚他或者说束缚一把凶器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舆论,比如以后的生存问题。只要他还要以人的形态活下去,他就必须要遵守这个社会的潜在规则,即使是破坏,也绝不可能明目张胆。更何况,这不是在国内。
因为个人爱好的问题,姜氏企业即使发展的如何好,也并不喜欢过多的涉足国外,所以说,只能算作一个非常盛名的民族企业。
更何况,小黑他们并不希望吸引太多人的关注,他喜欢方便而舒适的生活,这不需要一个世界顶级的身份才能得到。当金钱的累积到达一定程度以后,之后的持续累积所带来的边际效应其实并不高,而鼓舞人们去继续追求的,应该说是人本身的欲望和自我满足感。
显然,小黑作为一把剑并不具备那种东西,阿亏也不在乎,于是,他们的企业就一直维持在能够给他们提供一个舒适或者叫少许奢华的生活这样的程度上。
中日的关系很复杂,即使黑社会的问题不可能摆到明面上来责难,但是,政治这种东西借口太多,谁都知道沾不得,所以小黑只是如同那几个男人所说的那样,分别留下了他们的一条胳膊。
当然,他也并没有将他们的胳膊卸下来,只是将其一扭,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强硬的取消了肢体的活动能力。
小黑的确是个很恐怖的人,这不仅仅止是指他的冷脸冷面,而是他的爱好、行为一切都让人觉得诡异,不然,小白就不会有点怕他了。当然,小白自己不会承认就是了。
别看小黑冷冰冰的样子,如果你给他一本专业详细的武器书或者法医肢解图,越详细约好,或许就会看到他冷着一张脸狂热的双眼放光的模样——前提是你找到的武器书是他没看过的,或者你的肢解图有新奇或诡异的地方。
对,小黑对于肢解、杀人等方面有着阿亏他们难以理解的癖好。小黑个人的官方解释是,先推推那副无框眼镜,在冷冷的抬头:“这是作为一把剑的职业道德。”
小白对此喷了一桌子的茶。于是,小黑转了转眼睛打量他:“这一把显然没有充足的自我认识,这容易导致个人价值观的迷茫。”
于是,那时,小白和阿亏看着小黑夹起书转身走开,明白:原来小黑最近还在间歇的看哲学。
被打趴在地的升龙堂的人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的在地上打滚,连惨叫声都微弱的像濒临死亡,小白看着就觉得疼,不断的捂着脸龇牙。
没办法,出于小黑的个人爱好问题,他刑讯方面的实力或许比不上某些专业的军队人士,但是,绝对是业余里面的行家,所以,这几个家伙就算没交代到这里也应该会去掉大半条命。
“囡囡,囡囡,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一个一脸斯文的眼睛男忽然跑了过来,因为人群早已散得差不多了,隔得老远就能看到他。
他身上的衬衣有些皱巴巴的,额头上的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显然是跑得太急了。
刚刚还英勇的很的小姑娘顿时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拿脚跟碾着地面。
男人心疼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嘴角,有点儿青,碰到的时候小女孩儿轻轻嘶了一声。
见没什么大碍,那男人才换成了一脸的严肃:“囡囡,不是给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叫你不要惹事惹事,你怎么就是不听话?要是真出事了,升龙堂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救得出来你?”
“对不起……”囡囡低着头,眼睫毛一眨,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打在地面上,浸出一个水印。瘦瘦小小的个子配着这个模样,看起来特别的可怜。
她抽了抽鼻子,又说了一句:“阿尘,对不起。可是……可是……真的很想要……”
被称作阿尘的男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囡囡圈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好了,以后别让我担心了。先来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吧。”
阿尘理了理衣服,对小黑深深的鞠了一躬:“非常感谢你救了囡囡,在下服部尘彦,是囡囡的监护人。非常感谢。”
小黑推了推眼镜打量着囡囡道:“她是中国人,你为什么会是她的监护人?”
“这个……”阿尘笑了笑,显然不愿意回答:“如果不嫌弃的话,能否到在下家里吃顿便饭以示感谢?”
小白伸了个脑袋过来,嘻嘻的笑:“看样子你还懂中国文化啊?”他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中国人的问题都是饭桌子上解决的。”
阿尘不禁笑起来:“你们真有意思,一点都看不出来那么……厉害。”他斟酌了一下,并没有使用“狠”这个词,随即露出略显苦恼的表情:“可是,招惹了升龙堂,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的,我……”
小黑毫无表情的道:“没有关系,我不在乎。”
阿尘想了想,他不是小孩子了,小黑的身手以及穿着都显示他不会是个简单的人,于是,也就不再多话。
囡囡跑过来,手上抱着小黑扔到一边的西装外套,仰起头,有些害羞的一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让这个瘦瘦小小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姑娘一瞬间显得有些可爱:“谢谢。”
囡囡一脸认真。
小黑微微眯了眯眼,接过外套:“不用客气。”
囡囡便点点头跑到前面拉住了阿尘的衣角。
阿亏看着阿尘在路边招出租车,便蹭到了小黑身边,有些疑惑的发问:“小黑,我们真的要去那个人家里吗?我们不是要去寻找鱼肠吗?我不想呆在日本。”
小黑推了推眼镜,鄙视的低下头:“你别告诉我你没发现那个小女孩是器灵。”
“诶?”阿亏瞪大了眼。
小黑盯了她半晌,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脸上平静动作嫌恶的将阿亏慢慢推开,大步跟上了阿尘两人:“以后不要靠这么近,白痴是会传染的。”
小白捂着嘴,在心里偷笑:“还好我没说其实我也没认出来。”
小黑转过头来,看阿亏一脸的呆滞,冷冷道:“我相信看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一个模糊的影子闪了闪,轩辕一脸笑意的点点头:“是的,我一开始就发现了。”
小黑习惯性的推了推无框眼镜:“我原以为你是发现了她的身份才想上前帮忙的,没想到……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我是非常不好意思的分割线……
阿尘应该属于典型的中等家庭,一所小独院,一间二层小楼房。
小黑只环视了一眼,就推了推眼镜道:“你是医生?”
阿尘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嘴:“是……是的,可是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黑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我姓姜,叫姜墨,这是我的妹妹姜亏,以及小弟姜白,你叫我姜先生好了。至于你的职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你的手指之间的茧子显然是长期握刀形成的,而你的体格,并不像士兵一类。更何况,你手指上的茧子位置偏向于手指尖,显然你的工作对精细度的要求很高。而你的家……或许你自己并不觉得,不过的确有很淡的药味。”他靠近有些呆愣的阿尘,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阿尘惊讶的啊了一声飞快的后退,脸有些红。
小黑却抬起眼来,一脸的平静,那种无辜反而让旁人觉得自己思想的猥琐。
“你的身上也有。”
小白在一旁不满的嘀咕:“为什么我是姜白你就是姜墨?明明是姜黑!”
阿尘转身从一旁端了一杯水喂在嘴边,遮住半张脸,尴尬的笑:“是……是吗……”
小黑他们往沙发上一坐,看向阿尘:“能说说那个女孩子的事吗?如果帮得上忙我会尽力帮帮看。她今天闹成这个样子,我想你并不能护她安全。”
小白捂脸:小黑你这是恐吓啊!
阿尘愣了愣,脸上有些苦,他将小女孩子拉到身边,小女孩儿抓住他的袖子怯怯的看他。
或许是小黑的表情太过平静,可气势又总是会叫人无条件的相信,阿尘并没有隐瞒什么:“你们今天见到的那个升龙堂是东京最大的黑道组织,他们的老大叫鬼九平次郎,囡囡就是我从升龙堂带出来的。”
小黑点点头,他并不喜欢喝咖啡,所以只把暖暖的杯子捧在手里。
小黑将腿交叠起来,微微向后仰了身子靠在沙发背上。阿亏和小白对望一眼,知道小黑又想干坏事了,于是,两人偷偷的向旁边儿靠了靠。
小黑指尖点着杯沿,犹如谈判桌上的诱导一般,声音放得有些缓,却字字清楚,让人一听在耳里就不由自主的在那些字里行间的时间差里细细思想受其影响。
“我们是中国的企业家,虽然谈不上富可敌国,不过,民族认同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抛下的。如果流落异乡的同胞有困难,我们倒不介意伸出援手。她还这么小,我想不会犯下什么大事,如果离开日本,升龙堂应该不会追究。就算他追究,到了中国的地盘上也没有那么方便了。毕竟,全世界都只有日本的黑道是合法的。中国对这些方面的事禁止得很严,除非他想被灌上恐怖分子的名号遭到世界的抵制,不然就算追去中国也会收敛许多。”
小黑不经意的瞧见阿尘抚摸囡囡头发的手微微顿了顿,阿尘抬起头来似乎已经有些犹豫了。
小黑随手将咖啡杯一放,发出咔嗒一声干扰了阿尘的思考:“你需要看我们的证件吗?我们有完整的身份证明。当然,如果你还有怀疑,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中国,先把情况落实下。”
阿尘的脸顿时一红,连连道:“不不不,我并不是怀疑你们,只是……”
“不要!”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猛然站起来,恨恨的看着阿亏他们,清楚的重复了一遍:“我不要离开阿尘!”
阿尘不好意思的对小黑他们鞠了一躬,转身为难的看着小女孩儿:“囡囡,你还这么小,你……”
囡囡气呼呼的推了阿尘一把,那么瘦小的孩子,居然把阿尘推得倒退了一步:“我不要!我才不要!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阿尘!我要跟阿尘在一起!阿尘你不要我了吗?”她眼睛里水光一闪,抽了抽鼻子抓住阿尘的袖子:“你明明说过会照顾我的!”
阿尘手忙脚乱的去擦囡囡红彤彤的眼眶,囡囡倔强的不肯低一下头。
“那么……你想去升龙堂拿什么?”小黑若有所思的出声,阿尘让囡囡坐在他腿上,犹豫了下苦笑道:“是一把剑。鬼九有一把剑,他还特意为那把剑修了一所祠堂,不知道为什么,囡囡对那把剑就是有一种特别的依赖。当初我就是去替鬼九看病,然后在那所祠堂附近遇到了囡囡。”
“当初,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脏又瘦,像只猴子。虽然对黑道上的事不太懂,可是多少听说过一些。有些人要是得罪了黑道,别说自己没有好下场,就是家里的孩子……”
“我算不上什么大善人,可是,也还没心硬到亲眼见了也不放在心上的地步。反正那会儿周围没人,我就想先把她带出来,至少也给警局说一声,没想到……还被囡囡这孩子咬了一口。”
阿尘摸着囡囡的头,将右手的袖子拉起来:“看,这么久了,都还有印子呢。”
“那把剑……是不是叫鱼肠?”小黑抬眼看阿尘,阿尘愣了一愣,忽然多了点警惕:“你们是谁?你们怎么会知道?”
小白见小黑点了点头,便从脚边提起那个长条形的包放桌子上一放,铛的一声。面上的布解开,下面是个锦盒,锦盒打开,冰冷的气息泻出来,阿尘啊了一声。
那便是欧冶子的四剑了。
锦盒里的四剑抖了抖,忽然震动起来,在阿尘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三男一女,却都是奇怪的打扮。
阿尘抱着囡囡就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们……是妖怪?”
阿亏偏头:“你果然瞧得见!”她指了指转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四剑的囡囡:“原来,修出实体的剑灵居然还能叫主人瞧见器灵!”
小白背着手小老头一样走了两圈,才斜了一眼阿尘,与平日里的小黑如出一辙的鄙视:“你连契约都定下了,难道还不知道剑灵?”
欧冶子四剑里,上邪虽然有些心口不一的坏脾气,但是好在模样斯文。湛卢就不说了,纯粹的谦谦公子。而纯钧高贵优雅,巨阙憨直可爱,都不是让人厌恶的类型,阿尘便渐渐放松了下来:“契约?什么契约?”
小黑远远的朝他手腕上一点:“那个印子……是血契吧?只是不知道这鱼肠是怎么回事,竟然失去了作为器灵的记忆。”
胜邪首先一掀袍子,扎在腰间,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囡囡,扭头就是一哼:“怎么可能?她是鱼肠?小妹可是漂亮得很的!哪像她……”他又回头,再次的上上下下:“豆芽菜!”
小白惊讶状:“胜邪你前两天肯定看电视了!”
胜邪脸微微一红,袍子一掀,伸指气愤状:“我那是文人的孜孜不倦勤奋学习!”
欧冶子五剑05
湛卢曲了指抵在唇边,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囡囡两眼:“竟连身为器灵的自觉都没了……”他略略回眼:“不知道轩辕大人有何高见?”
旁边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弥漫了一层水雾,微微扭曲了视觉,晃神间轩辕的身影已经显了出来:依旧是那副闲闲的模样,唇角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将薄薄的唇线带出一个细小的弧度:“大概……这并不是真正的鱼肠吧……”
阿亏扭头过来,满眼的询问,轩辕便自如的在她头上摸了摸:“谜团,只要站到源头上看,一切便都一清二楚了。不如就今晚好了,谁去将鱼肠盗来?”
他眼儿有些狭长,即便在平日一板正经之时,也添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模样,这么再刻意的眯了眼将房内众人一扫,阿尘便首先低了头,脸颊泛红——虽说日本风气开放,可是,像阿尘这般老实的人也不是没有的。
轩辕轻笑出声,打量了一眼鼓着眼睛看他的囡囡,指尖点在唇角轻笑:“你竟喜欢这样的人么?”
小女孩儿唔了一声,转头去一边儿,有些气鼓鼓的,却又对满脸笑意的轩辕生不出来,只能撅了撅嘴。
巨阙左右打望了一阵,站出来,乐呵呵的挠了挠脑袋:“要不,我去好了?”
他大眼睛眨了眨,微微红了脸:“其实……我跑得快!呵呵,不会叫人发现的。”
小白自从巨阙摸了他脑袋以后就跟他不对盘儿,后来又发现巨阙跟紫砂有“奸情”,对巨阙的称呼便由“傻大个子”变成了“LOLI控”,于是一直致力于监视以防阿亏被拐带。小白的原话是:虽然阿亏你不承认,可是你的确是万年LOLI啊!这是怪蜀黍最看好的类型噢!
小白说此话的时候还有配动作,伸出两只手在半空中抓了抓,用那张胖嘟嘟可爱的脸扭曲出了一脸的猥琐。待阿亏明白过来小白那动作代表的意思,立刻头顶冒白烟,顺手抓了东西就往他脑袋上狠狠一敲:“小白!你以后都不准看电视了!”
小白可怜兮兮的趴在地上,抱着后脑勺哀怨:“阿亏……你竟然拿那么大的平底锅拍我!”他瞥眼看到就离平底锅不远的地方居然还扔得有一只榔头,不禁浑身一抖,愤怒的转头张望:“谁啊!竟然连榔头这种危险物品都乱扔!”
紫砂可怜兮兮的顶着茶壶盖儿探出头来,对着手指小声道:“那个……那个……那是小白大人你上次敲完核桃……紫砂……紫砂劝过叫你收好的……”
小白顿时哑然,半晌过后愈发愤怒的弯腰拾了榔头在手,恶狠狠的威胁紫砂:“你再说一句,我就敲烂你的壶子!”
紫砂叽的一声尖叫,飞快到难以想象的回身,抱住比自己大上好几圈儿的紫砂壶在半空中飞得摇摇晃晃犹如醉酒,一腔的哭音:“祭……祭剑司大人……救救紫砂……”
小白愕然的举着榔头摸了摸鼻子,踮着脚招呼:“喂,我说着玩儿的啊……”
想到后来,紫砂那家伙跟巨阙熟了以后,竟然把自己欺负她的那些丑事倒豆子一样哗啦啦的讲了个干净,小白就更加不爽。
凭什么紫砂那个那么胆小的家伙会那么放心的坐在巨阙的巴掌里啊?没看到那个大个子脸都烧红了吗?那家伙绝对有见不得人的心思!譬如 [吡—]或者[吡—]
哼,那种家伙拍着胸脯保证就会有用吗?等自己想欺负那个爱哭又爱叽叽叫的小家伙了,还不是一样能欺负?
真是的……
小白斜了巨阙一眼,哼了一声:“就你?那么大的块头,还嫌不够打眼啊?”
巨阙憨憨的笑了笑:“我会注意的。”
小白说是那么说,却也知道这个事儿谁出马都是信手拈来,巨阙他好歹是三千年的器灵,不但有实体,还能实体虚化,普通人要拿下他还真得花一番功夫,于是,也就同意了。
几个人围了一圈儿,茶水点心的备着,甚是悠闲,只等巨阙拿回鱼肠,便是五兄妹的多年再会。
可是,一直到午夜都过了众人这才觉得不安。
阿亏猛然觉得一阵心悸,蜷起身子,轩辕快了小黑一步将阿亏搂到怀里,轻轻拍了她的脸:“阿亏?阿亏你怎么了?”
阿亏嘴唇一片苍白,眨了眨眼才看清楚轩辕略显担心的脸,转头看向余下三剑:“巨阙……出事了!”
高贵典雅的纯钧眼瞳猛然一缩,胜邪掀了袍子就要往外冲,却被湛卢抬臂拦下。
湛卢的眼一片漆黑,仿佛吸进了所有的光。
这把预示天下兴衰更替,被冠以“仁”字的剑一瞬间竟显出些凌厉来。
是凌厉,不是杀气。这单单是一种气度,犹如鹰对兔子,狼对羊,猫对老鼠,仿佛物种的相克天生就是一种威压。
湛卢虚眼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反而微微一笑:“看样子,这次是专门针对了我们五兄妹来的了。”他回头看神色不自觉的带了些焦急的囡囡,抬手在她脑袋上一按,揉了揉:“没关系,天塌下来了,上面还有四个兄长姐姐为你顶着,断不会叫最小的幼妹陷入什么危险。”
他这么一说,刚开始还有些犹豫囡囡身份的胜邪和纯钧眼神都柔了下来,纷纷上前抱了她一抱,低低唤了一声:“小妹……”
一直紧紧揪着阿尘衣角不肯松手的囡囡怔了怔,忽然冲过去抱住了湛卢的大腿,仰起头来:“哥——”
湛卢微微一笑,弯腰搂住她,清楚的应了一声:“诶!”
房门打开,夜风便灌了进来。
日本是岛国,晚上的风大,吹的窗帘子刷刷的响,阿尘把住囡囡——或者现在该叫鱼肠了——的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弯腰行了一礼:“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湛卢回头一笑,他一边站着华衣盛装的纯钧,一边站着气呼呼胜邪,三人齐了声,都回了阿尘一句:“谢谢!”
阿亏上前半步,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你们……真的不需要我和小黑帮忙吗?”
湛卢站住身看她,摇了摇头:“当年,我们五兄妹与越王勾践签订契约助他夺得了霸主之位,哪想,三千年后,竟然连主人陵寝都守不住,这已是我们五兄妹的耻辱。如今,前去相救幼弟幼妹,竟然还需他人出手么?”
他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甚至微微望着天,可是,话一出口,却没人不被他的气势所摄。
湛卢,仁道之剑,剑无杀气,却原来是……根本不需要杀气……
眼前三人化作三柄黑色古剑,剑身上缠绕的黑色怨气如今已隐隐渗出红光,夜色中煞是打眼。
三剑铮铮响了一歇,便化作三道光华冲天而去——
“欠了我们兄妹将近百年的怨恨,也该了结了!”
……我是更新无奈的分割线……
升龙堂跟一般的小混混群完全不一样,鬼九一家在日本的的势力已经累积了上百年,后来虽然因为各方势力的争夺,只挣下了东京一块地头作为总部,其余他地都弱了不少,可是,东京却是国都,能在这里站稳脚就好比京官与地方官的区别。
升龙堂的房子似乎都是百年的建筑了,透着一股古老的气场,隐隐呈现镇守之势。
三支利剑破空而来、直刺而入,带出一长声的尖啸——升龙堂的大门已尽数毁去,木渣飞溅中,地上徒留三道巴掌宽却长逾数丈的沟壑。
如此大的声音在夜晚中尤其刺耳,可是,灯火通明的升龙堂内却独见灯光摇曳而一人未现,古老的房屋色彩暗哑,透出一股子诡异。
三剑在空中兜了一个圈儿,齐刷刷的落地,化作人形。
胜邪掀袍便要往里冲,被湛卢抬臂挡住。
湛卢眉头一皱,对着房内朗声道:“何方人士?还请现身。且将幼弟幼妹交出来,在下便不多生事。”
他声音出口,犹如凌厉剑气当空而去,只觉目光刚刚错了错的瞬间,眼前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竟然被这剑气当空劈斩,齐刷刷的断做两截,然后顿了顿,才轰的一声塌了。
四下的灯光顿时暗了不少,湛卢他们三人脚下的影子也晃了晃——此番前来,这三剑竟是用的实体!
四散塌落的残垣断壁间,一点蒙蒙的光分外打眼,一个一身白色狩衣的老人身上缠绕着几乎透明的结界慢慢的抬眼看来,口中喝到:“如今年岁,竟然还有这般强大的妖物!”
那声音竟携了灵力而来,吹得三人身上衣袍猎猎作响。
妖物?是的,即使他们是器灵,却也隶属妖物一类。在人类的眼中,凡相异者要么为神,要么为妖。对于神,他们敬畏,对于妖……他们斩尽杀绝视为仇敌。相应的,也就有了这类除妖的异人,而在日本,这样的异人被称为……阴·阳·师!
阴阳师一职其实起源于中国春秋战国时期。那时百家争鸣,出现了一支提倡阴阳、五行学说的学派称之为“阴阳家”,便是他们发明了阴阳五行说,后来流入日本,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成为“阴阳道”,兼具了占卜、幻术和符咒之力,成为来对付鬼怪妖灵的强大力量。
而日本历史上最强大的阴阳师……便是传说为白狐之后的安倍晴明!
“老妖怪!再不放我们进去,就砍死你!”胜邪一急,居然掀袍一瞪,连书袋也不掉了。
那阴阳师手中掐了个诀,白色狩衣袍角一舞,袖中洒出数只纸鹤,那纸鹤扑面而来,已化作几只人大的白鹤,尖嘴长喙,扑着翅膀长声嘶鸣。
那阴阳师口中长喝一声:“去——”
几只白鹤已拍着翅膀朝三人啄来。
几只白鹤体型本就大,刚才湛卢剑气凌空斩下,又将最近的房子齐齐整整一分为二,竟让近处光芒颇暗,那白鹤翅膀一展,便如遮天,挡去了所有灯光。
纯钧杏眼之中已有怒气,喝道:“好你个蛮国强盗,岂有此理!”袖子一挥,已迎了上去。
纯钧一身华服,配饰最多,雍容华贵有之,可惜,怎么看都不像个舞刀弄枪的人。可是她本就是剑,剑就是她,旁人都说剑道之最是人剑合一,这在她做来却是轻而易举。她单单这么袖袍一展,隔空一挥,一只白鹤已哀鸣一声,半只翅膀落地。
那负伤的白鹤挣扎一会儿,便化作了一只损毁的纸鹤从半空飘下来,对面的阴阳师脸色顿时白了两分。
纯钧像在跳舞,扬袖低首,衣衫翩翩,华贵的色彩在月光下流溢,身上配饰叮叮咚咚,奏出轻快的伴乐。
眼波回转,媚态横生。
只是,她的每一步仿佛都牵扯起了一道风,将那几只白鹤扰得前进不得,后退……亦不许。
一只白鹤探颈落下,如一只利箭直朝纯钧头上插来,旁边几只仿佛行兵布阵一样,相互掩护。
胜邪轻呼一声:“纯钧小心!”
纯钧足下莲步已放,劈手斩下,那白鹤登时由颈上断做两截。
霎时间,白色纸片纷飞,如雪片又如樱花,围绕在那中心的华服美人身边轻轻打旋儿……
胜邪眼梢顿时露了笑意,掀起袍子下摆扎在腰间怒瞪着对面那脸色惨白的阴阳师就要冲上去,湛卢却又一次拦住了他。
胜邪登时跳起来:“大哥!此人害我兄妹啊!”
湛卢浓墨似的眼儿盯着对面的阴阳师一歇,瞪得那阴阳师堪堪退了半步,湛卢这才微微一笑,作礼道:“不知阁下姓甚?这般灵力,这个浊世也不多了。”
他礼仪周全,倒很容易叫人有好感,那阴阳师脸色才好了起来:“在下安倍一脉。”
湛卢笑到:“难怪……不过,大师你既然不是纯钧对手,又如何困得住巨阙?巨阙那孩子,虽说粗枝大叶,可是,打起架来,我们其余几人都不是他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