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妖器事件簿》》 · 司徒妖妖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不过,刚刚说完这话不到半个多钟头,鬼九就发现,原来自己的承受能力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强。

小黑将明明抽抽搭搭还硬要装着一脸无惧的阿拉丁用阿亏的头绳绑了起来,头绳上那只靓丽的蝴蝶结还刚刚好顶在阿拉丁的屁股上,让阿拉丁小王子觉得自己深受侮辱!于是,即使被绑得严严实实也一跳一跳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和反抗,只是苦于武器小烟斗被小黑缴掉“藏”了起来,阿拉丁决定能屈能伸的暂时掩盖自己逃跑的意图,乖乖的站在几根烛台间。至于鬼九,则连连吞着口水站在这个黑黢黢阴森森的房间中一个看起来就很诡异的大图案里。

“那个……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鬼九动也不敢动,几乎能听到自己全身骨骼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小黑摘下眼镜放到一旁:“招鬼的。”

鬼九一梗,左右游移着眼神哈哈干笑着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偷偷觑了小黑一眼道:“原来你不近视啊,不近视还戴眼镜做什么?”

小黑摘下领带放到一旁,回头道:“看起来比较有气势。”

小黑不理一脸梗塞表情的鬼九拎起阿拉丁的领子晃了晃:“等下大概会出现很多奇奇怪怪的鬼,你注意看看你家主人在里面不,在的话就叫过来聊聊,算是我替你完成了心愿,以后记得让我许个愿。当然,你得保证我许愿成功。”

阿拉丁一刹那顾不得自己被人拎着领子丢了自己小王子的威严,只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看着小黑,忽而一喜,又忽而一忧:“我真的可以看到王子吗?王子他……真的已经死了啊……”

小黑将他扔在桌子上,将阿拉丁摔了个屁股蹲儿:“不一定能见到你家王子,如果他的灵已经散了谁都没有办法替他再招回来。我只是器灵,又不是故事里的钟馗。”

他们两人说得闹热,对面的鬼九却僵硬得连发抖都不行,咔嚓咔嚓的迈着步子朝门口走去:“哈哈,那个……你们忙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小黑一个跨步过来,将他一脚又踹了回去:“你是唐僧肉的体质,没有你,这个仪式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他抬手去推眼镜,却发现眼镜已经取掉,只能悻悻的放下手:“更何况,这个灯是你自己带来的,难道你想就这么丢下不管?”

鬼九张大了嘴,很想痛苦的吼一句:“这个灯不是已经换给你了吗?为什么用到我的时候就变成我带来的了?太剥削了!比你们说的资本家还剥削!”

一扭头,却看到阿拉丁握着拳头睁大了眼睛期盼的看着他,一双棕色的眼瞳里几乎是泪光闪闪了。鬼九心一软,磨磨蹭蹭的走过去,规规矩矩的站在那个诡异的图案里。

忽听外面阿亏的声音,咚咚的敲着门:“小黑?小黑你在里面做什么?”

小黑回了一句“大人做事小孩子别管”便砰的一声将里面的二重门也关上,鬼九转头泪,心想:“明明这里还有个更小的啊喂!”

山寨阿拉丁05

鬼九看小黑在一旁忙忙碌碌不知道做些啥,可是,即使不知道他在做些啥,鬼九背上的寒毛还是越竖越高,然后,在小黑递给他一把点燃的香蜡叫他拿着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喂,这个……”鬼九抓着那香蜡有些哆嗦:“这个拿来做什么?你到底会不会招鬼啊?”

小黑撇头看向一边,停了半晌,忽然小声道:“不会……”

鬼九眼角一跳,突然很想把那点燃的香蜡就这么直接扔到小黑的头上去烧了他的头发!

小黑冷冷的暼他一眼,严肃的说:“不过,我看祭死人的时候都用的这个,我觉得……可能有用吧……试试好了。”

鬼九磨了牙,嘎咕嘎咕的声音在阴森森的房间里显得尤其骇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拿我堂堂鬼九平次郎做实验?为什么你不自己试啊!”

小黑抬头朝他身后看去,放缓了声音点点头:“嗯,因为唐僧肉体质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就有的。不过,虽然本来是不能肯定的,可是,现在发现,这个方法貌似还是挺有效果的。”

鬼九只觉背上一凉,身边冷风阵阵,头皮啪啦啪啦的炸起来。他咔嚓咔嚓僵硬的扭了脖子回头,上下门牙不停的对撞:“你你你……你别吓我我我啊……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

手上捏着的一对婴孩儿手臂粗的红烛一抖,一滴滚烫的烛蜡啪嗒一下滴在鬼九的手背上,小黑看了一眼,指了指问:“痛不痛?烫不烫?”

鬼九低头,有些疑惑的摇摇头:“一点都不烫。”

小黑点点头:“这就对了,这里阴气太重,所以你才不觉得烫。”小黑思考了片刻,有些高兴:“想不到我随便一试也能成功,这些灵体的执念还真重。”

鬼九无力的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忽然有些自暴自弃,于是,彻底的堕落了颓废了,居然反而不怕了。

“你骗人!”被捆得扎扎实实的阿拉丁一跳一跳的蹦过来,一口咬在小黑的手上:“你骗人!没有我家王子!”

一堆的魂体凑过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更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居然还来调戏人!!!

小黑烦不胜烦,忙着将无数伸过来的手手脚脚挥开,有些不耐烦的拉住阿拉丁的脚将他从自己手背上拔下来,道:“你家王子也不知道隔了多远,这么小块唐僧肉能不能吸引来都不知道。就算能吸引来,你也得给点时间让人家跑这趟吧?”

他想了想,一挥手,啪嗒一下切下一条老是摸他下巴的手臂,一身的冷冽让大群的魂体识趣的退开了半步,悉悉索索的打量着他。

小黑瞧了一眼被成片灰色魂体围绕其中的鬼九,有些不忍的转头,想,还好那人只是个唐僧肉体质没有阴阳眼,不然……这还真不是人能忍受得了的——虽然只是拥挤的灰色魂体,可是,还是能瞧出来,缺胳膊断腿的、少眼睛没脑袋的、皮肤惨白发胀的、肚子顶着个大洞的……一群一群的魂体争先恐后的挤到鬼九身边,伸着脖子贪婪的吸食着鬼九身上的气息。

小黑拎着阿拉丁的领子朝鬼九身边一扔道:“我觉得,如果有个熟悉的气息指路,你家王子大概很快就能找来了。”

被捆得扎扎实实的阿拉丁尖叫一声,掉在成堆的魂体中间。

那外围的魂体,挤了好一阵也没能挤到鬼九身边去,顿时面目狰狞的转过头,看了掉在地上满脸惊慌的阿拉丁一眼,慢慢的爬了过来。

因为同为灵类所以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坚硬的、让人心头发毛的触感慢慢的爬过身体,还有那不断靠近的臭烘烘的嘴巴。

阿拉丁脸一白,终于顾不得他小王子的尊严蹬着小胳膊腿儿哇哇哇的哭起来:“王子!王子殿下快来救救阿拉丁啊——救命啊——”

小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点了点头:“对,就这样,哦,最好能再哭大声点。”

阿拉丁闭着眼睛蹬着腿踢开那不断凑到自己身上的恶心嘴巴,却被一口咬住了脚,他挣扎着在忙不迭的哭声间歇中大骂:“魔鬼!混蛋!我要绞杀你!绞杀你!”

本来就突然有些头晕眼花的鬼九在阿拉丁的大骂中忽然觉得头更晕了……

“阿拉丁……?”那些难闻的气息忽然一瞬间远去,阿拉丁猛然睁开了眼,那些灰色的魂体间,一个衣着华贵手握金色权杖的年轻男子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他头上戴着金子制成的王冠,眼睑上有色彩艳丽的油墨,身上穿着长长的袍子,上面缀满孔雀蓝、祖母绿的宝石, 这会儿正一脸欣喜的看着那只小小的有着“阿拉丁”这种非常出名的灯的名字实质却是一只壶的小器灵。

屁股上的蝴蝶结咯得阿拉丁难受,于是傻着眼打了个翻滚。

“王子——”阿拉丁猛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当然,作为一个圆乎乎的小家伙这个“挺”是个非常有技术含量的动作——扑到华贵男子的怀里。

“王子……你为什么抛下阿拉丁啊!你是坏蛋,呜呜呜……”阿拉丁揪着王子的衣领使劲的踹来踹去,王子一脸微笑的抱着他,那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权杖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阿拉丁……”王子弯腰在阿拉丁脸上亲了亲:“对不起啊,让你一个人……害怕了吧?”

阿拉丁一抹红彤彤的眼睛,哼了一声:“嘁——阿拉丁才不怕呢!阿拉丁只是怕王子你一个人去冥界会害怕啊!”

王子轻声笑起来,摸了摸阿拉丁的小帽子:“是啊,没有阿拉丁在身边领路,一直……都很害怕呢!”

阿拉丁听出王子的取笑,不满的一头栽到他怀里,拿脑袋拱了拱。

王子温柔的替他解开那根漂亮的蝴蝶结头绳,抬头看向小黑:“请问……这里是?”

小黑虚着眼看了一下满屋的魂体,忽然手一转,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冷冷道:“你能最后残留的地方。”

小黑抬手一挥,顿时带出一道凌厉的冷风,小黑瞄了一眼早已摇摇欲坠的鬼九,对着满屋挤都挤不下的魂体冷冷道:“还不快滚?等着吃我一剑吗?”

“太过分了!”

“利用人呢!哦不,是鬼!”

“帅哥,下次记得再找我哦~”

“靠!老子还没吃够啊!”

小黑眉角一跳,手中剑发出噌噌的声音:“滚——”

房间里仿佛凭空刮过一阵风,那冷风过后,满屋子的空气仿佛都清新了许多,那种浓重的压抑感觉顿时消失了。

阿拉丁四下瞧了瞧确定那些让他厌恶的家伙全都不见了,这才一把拉住王子的领子,回头瞄着小黑指指点点:“王子王子,那个男人欺负阿拉丁,咱们把他弄去上绞刑!烧死也可以!”

王子哭笑不得的拍拍阿拉丁的头,轻叹道:“阿拉丁,我已经……死了啊……”

阿拉丁一怔,抓住王子衣领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沿着王子的胸口一下子滑了下去,然后被王子温柔的伸手接住。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阿拉丁眼睛一红,伸手在王子身上摸来摸去,忽然大吼起来:“王子又骗我!明明阿拉丁就能碰到王子啊!怎么会死了?怎么会嘛!”

王子叹息一声,摸了摸阿拉丁的脸轻声道:“因为答应过阿拉丁要一起去冥界,所以,我一直在等阿拉丁啊……不过,阿拉丁,我现在后悔了。”

阿拉丁猛的抬起头来,眼睛上还挂着泪水。王子轻轻的替他擦掉:“原来,阿拉丁没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所以,我还是一个人去冥界吧。阿拉丁……要好好活着啊……”

他刚刚说完,身影就慢慢的淡了,阿拉丁惊恐的抱住王子的手,用力的摇起头来:“不要!王子不要丢下阿拉丁——阿拉丁不好!阿拉丁过得一点都不好!没有王子在身边,他们都欺负阿拉丁!王子——”

小黑一把拎起阿拉丁:“不要哭了!他的魂体等了太久,如果不是那个愿望撑着,早就散了。现在,让他安心的走吧。”

阿拉丁瞪大了眼,眼泪啪嗒啪嗒的往外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温柔笑着仿若太阳之子一般灿烂的男子慢慢的消失在了暗沉沉的房间里。

阿拉丁被小黑拎着脖子,安安静静的悬在半空,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在地面上打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许久,才听阿拉丁轻声的说:“王子,阿拉丁一点都不后悔的,真的。”

他忽然捧着手,闭了眼,慢慢的说:“阿拉丁希望下辈子还能与王子在一起,永永远远都在一起。”

他这么说着,身上忽然闪了闪光,小黑探究的放开他,就见阿拉丁身子一歪,化作一个壶砰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滚。

小黑顿了顿,有些懊恼的捡起那柄壶摇了摇,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有些不满的道:“这次的生意亏本了,原来许一次愿就得废一次!”

他随手将阿拉丁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弯腰捡起昏迷的鬼九扛在肩头打开门,门外,阿亏好奇的打量了他,然后捂着鼻子退开:“小黑,你身上好臭,一股腐烂的味道!”

小黑脸色阴沉的低头闻了闻,冷冷道:“亏大了。”

山寨阿拉丁(完)

小黑上楼洗了个澡,头发湿答答的下楼来,边走边擦水。

阿亏一把捂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的瞧,小黑若有所感的看她一眼,冷冷道:“要看就看,偷偷摸摸做什么。”

阿亏顿觉丢脸,可惜一看到小黑那湿漉漉的头发还有被头发弄湿的后背,以及可以隐约看到的背脊,胸口就不争气的砰砰砰嗵嗵嗵跳个不行,阿亏按来按去按不住,于是,自暴自弃磨磨蹭蹭走了过去,期盼的仰起头:“那个,小黑……我帮你擦头发好么?”

小黑甩了甩头发,看阿亏一眼,坐到沙发上抬手将毛巾递给阿亏。

小黑的头发很软,揉在指尖有一种温柔缱绻的错觉,阿亏只觉胸口的砰砰声越来越响,跳得自己头晕眼花,不得不擦一会儿又停一会儿,眼睛偷偷的瞄小黑,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幸好,从头到尾,小黑都安静的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亦不动。

阿亏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什么,心头似乎又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这一走神,手下忽的一重,就看指间几根短发悠悠的飘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小黑抬手抓住阿亏的手,侧过身来,看她一眼。

阿亏心一慌,抽了抽,没抽出来,只能左右瞄着眼睛就是不看小黑,嘟嘟囔囔道:“没,对不起嘛……”

小黑忽的将她一拉,阿亏低呼一声往前一载,整个的挂在了沙发背上,肚子被顶得难受。肋下忽的一紧,小黑已经抱住了她,就着转头的姿势,嘴唇恰恰好凑在她的耳朵边,似乎还磨了磨,声音低低沉沉的好听:“堂堂祭剑司,怎么如此不镇定?心跳得这么快,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真是没有出息。”

阿亏心跳一缓,然后轰隆隆的更快了。

小黑伸手摸了摸阿亏通红的耳朵,忽然眯了眼道:“阿亏,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阿亏头皮一炸,她觉得,自己要是紫砂那样的茶壶的话,这会儿铁定得头上冒烟,可惜她不是,于是只能唰的一下跳得远远的,眼也不眨了,就这么直直看着小黑足足有一分多钟,才慌乱的摆着手,用力一喊:“没有!绝对没有!”

小黑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忽的撑了沙发背凌空一翻,一下子跃到阿亏身边。他伸手拨了拨阿亏的头发,低下头道:“没有便没有吧,不过随便问问罢了。”

小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觉得似乎已经半干了,便随手拿了阿拉丁朝楼上走去,掂了掂道:“这个东西,废了这么大力气才留下来,怎么也得有些用才好。”qǐ?ǔü他站在楼梯口忽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死死背抵在墙壁上的阿亏,竖了一根手指:“阿亏,记得你今天的话,日后……可千万别喜欢上我啊。”

阿亏彻底被惹毛了,通红的脸迅速转向惨白,一把抓起桌上的纸镇朝小黑砸去,鼓着眼睛特豪迈的发怒:“你放心好了!才不会!”

可惜,有些人天生就喜欢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阿亏嘴上这么说了,却接连几天都没法不想这事。就连睡觉做梦,都梦到自己在不断的问自己:“我不会喜欢小黑吧?我一定没喜欢小黑吧?肯定不会喜欢他的!”

结果,几天下来,阿亏顶着一双熊猫眼,忽然发现,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小黑了。

小黑将阿拉丁放到自己卧房的博物架上,中间偏左的一格,只要拉开窗帘,早上的阳光便会照在阿拉丁的身上。

早上万物复苏,天地间的灵气积聚了整整一夜,最是充沛。

小黑靠在墙上,抱着臂看着那盏毫无动静的阿拉丁淡淡道:“你既然许下那个愿望,我们便来看看能不能实现吧。人类转生到成年不过一二十年,短得很,你我都等得起,我给你这个机会。当然,你许的愿望能否实现,这对我和阿亏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便好好的留在这古董店努力修回人形好了。阿亏这个祭剑司虽然不中用,可是,她的身边却必然是我等器灵最佳的修习地。”

博物架上的阿拉丁顿时跳了跳,小黑推推眼镜道:“别给我跳,你跳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这个事就这样了。”

阿拉丁顿时又跳了跳,只是,这次跳的响声明显要小多了,似乎……有些有气无力?

小黑转身走到床头,拉开抽屉,翻了翻,一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银万宝路静静躺着。

小黑拿在手里看了看,整整一盒,只缺了一根。

小黑毫不犹豫的抽出一根,房间里却没有打火机。小黑抬手在金属的窗棂上划了一道,一点火星跳出来,居然把香烟点燃了。

小黑将烟凑到嘴里,抽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他转头去看那盏毫无动静的阿拉丁,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以后阿亏出了什么意外,记得替我许一个愿望。”

他又狠狠的抽了两口,一根香烟居然就这么到了头。

小黑抬手将香烟摁灭在窗台上,低声道:“我唯一的愿望只是现在的这个她,哦,也就是阿亏,能够活着而已,唯一的愿望。这是我犯下的错……”

博物柜上的阿拉丁静悄悄的,然后跳了跳……

小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烟头,抬手从窗口扔了出去。

那烟头上还带着未灭的火星,在空气中一晃,陡然明亮了一瞬便这样消失了。

门外忽然响起小白大惊小怪的敲门声,夹杂着急速的喘息:“小黑快出来,不好了,轩辕出事了!”

小黑一怔,猛的打开门,门外居然一片混乱,而如此混乱的时候,他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小黑顿了一顿,忽然冲向阿亏的房间,门砰的一声被撞开,门框裂开一个口。

里面很整洁,什么都在,可是,独独少了阿亏。而少了的那个,却绝不是一个出门不打招呼的人。

小黑觉得喉咙猛然一紧,仿佛所有的空气都离自己远去,大脑顿时也缺了氧,运作不行,一片空白。

他猛然转身,一把揪住紧随而来的小白,将他提得脚尖离地,一向沉稳的眼里有点点泛红:“你不要告诉我阿亏也不见了?”

小白难得的全身发怵,结结巴巴间猛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却只能缩着脖子道:“我……我不知道阿亏也不见了……小黑,对不起,我……”

小黑将他一下子掼在地上,咚的一声,径自从他身边走过去,冷冰冰的声音叫小白打了个抖:“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窝在家里,吃喝玩乐不做事我从来不管你们,因为你们至少跟阿亏在一起,至少还能保护一下她。可是,如今,你们连这点作用都没有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甚至没有吼,声音平淡得很,可是,却叫小白全身都发起抖来。

满屋的古物忽然震动起来,一抖,纷纷化作人形,拜服在了地上,额头触地,却谁都不敢也不能说一句话。

小黑一点没看他们,径自穿过一堆的器灵朝门外走去。

外面阳光明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小黑站在这阳光里闭了眼,却一点气息都抓不住。

“这样混乱的关头,你们居然给我出这样的事!”小黑抬手一挥,古董店外面的水泥路猛然炸开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黑色长剑在明媚的阳光里泛着阴冷的光。

三千年前01

阿亏觉得自己像浮在水中,四处无边无际,却都在不断的挤压过来,让她的头疼得厉害。她开始不断的回想,恍恍惚惚竟然只记得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器灵忽而出现,看了她半晌就那么毫无预兆的一章劈在她后脖上,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不过,晕过去前,好像还听到了轩辕的声音。

“陈……我不能伤害祭剑司……”一个女孩子,身着软甲,手提金色长剑跪在地上,她的面前是一个男子,西装革履样貌英俊,却因为那微眯的眼显出几分霸道来。他抬手在她头上轻抚着,如同对待听话的宠物,片刻,才握了握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轻拍了拍道:“没有关系,接下来交给我好了,勉强你了。”

女子抬头飞快的看他一眼,抿了抿唇低垂了眼:“不,既然承认你为主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当随侍左右,永不背叛。”

男子挑起唇角微微一笑,抚摸了她的头夸奖道:“真是乖孩子……”

他转头看向沉睡的阿亏,雪纺的公主裙,亮皮的小短靴,手乖乖的放在小腹上,乖巧而安静的躺在沙发上,只有那张漂亮的脸,却是紧紧的皱在一起的。

“呵,看样子,这位祭剑司大人似乎不愿意来这里呢。”男人低笑起来,走过去,弯腰将阿亏抱在臂弯里,脚步一顿,对身后的提剑女子道:“没有你的事了,先下去吧。”

女子看他一眼,单膝跪地,眨眼便消失了。

男子摸了摸阿亏的脸,有些好奇的捏了捏,自言自语道:“真的有三千多岁吗?看起来不过是个孩子啊,呵,想不到这世上还真的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呢,不知道你算不算人呢!”

他见阿亏不停的皱眉,一脸的悲伤和挣扎,想了想,将阿亏放到膝上,从衣服兜里取出一支药剂,慢慢的注入阿亏的手腕。

浅碧色的药剂一点一点的消失在阿亏的身体里,针头一取,那细小的针孔便不见了。那男子却仍在微笑,仿佛自己使用的根本不是违禁药品:“呀,不知道这种药剂对你这样的非人类会不会有效呢,还是多注射一点好了,应该……也不会死人吧?反正,你都活了这么久了,我要真能弄死你,才是厉害呢。”

他重新将阿亏抱起来,绕到楼梯的后面,一扇不易察觉的小门静静的开在楼梯转角处,他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却忽然响起慢吞吞的脚步声来,便转了身过来,笑到:“爸,你怎么来了?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那拄着拐杖慢慢走来的,竟是陈老……

陈老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阿亏,这才叮嘱自己的儿子道:“明志,做事的时候小心着点儿,这丫头身边的那些妖怪可不是一点点的厉害,哼,连余家都着了他的道。”

陈明志无所谓的耸耸肩,却因为抱着阿亏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爸,你想多了,对于这些事,儿子已经研究了好多年了,这次能得手还多亏了你给我提起呢。至于余家,那算什么?而且,余家之所以会着他的道,也不过是因为完全不了解他们的身份罢了。儿子可不一样!非我族类者,哪个不畏惧三分?可是,同时,也会前所未有的团结,然后是诛杀。他们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对我们做什么,更何况,出手的可是他们的同类,谁也怀疑不到我们的头上来。”

他摸了摸阿亏的脸勾起唇角:“说起来,这些器灵还真是愚蠢,呵,绝对不背叛啊,人类可不会相信这样的誓言呢……”

他推开小门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拍着衣服对陈老道:“我的仪器还有设备全都在国外,唉,现在得到这个人了也没有办法开始研究,真是叫人丧气。爸,我过两天就带着这人回去了,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小心啊!”

陈老跺了跺拐杖,怒道:“你爸我风光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用得着你来教我?”

陈明志笑笑没有说话。

阿亏觉得自己浮浮沉沉,周围的一切飞速旋转,闪动着迷离的光彩。

这里是……

阿亏的头一晕,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红色的土,藏蓝的天,还有呼啸而过的风……

好熟悉,可是,又好陌生……

风里的味道,让她想起那个被遗忘的年代,三千年啊……

阿亏抬脚,然后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身体像是失去了依凭一样,踩着风呼呼的乱窜。

周围的一切飞速的倒退,阿亏有些紧张的抓住被吹翻的裙角,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停下来,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这么哗啦啦的绕着地球一圈一圈,然后嗖的一下就变成了一颗卫星……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便听到一个女人的笑声:“幼稚!难怪这么多年了都长不大,只能任人欺负!”

任谁脑海里突然炸开另一个声音都会被吓一跳,阿亏也不例外,例外的只是,阿亏被这么一下,便唰的一下停住了。

“谁?”阿亏有些迷茫的四处转头,或者说,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这里很大,很空,一眼望不到边,却只有她一个,没有小白,没有小黑,甚至连只会哭没什么特别用处的紫砂都没有。在她的记忆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于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了。忽然,她发现,那个声音其实说得没错,她真的幼稚,她的确一直都没有长大……

“谁?连我都不认识了吗?”阿亏的面前渐渐出现一个女子,繁复的齐国宫廷装,眉目之间与阿亏有五六分相似,微微挑高了眉,有些冷的打量着她。

阿亏一怔,忽然连退两步抱住了头:“你……你是谁?”

“姜亏,若是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岂不是悲哀?”那女子却不放过她,一步逼近,捏住阿亏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对上阿亏眼泪汪汪的眼:“三千年了,姜亏,那把墨黑重剑关了我三千年,守了你三千年,还不是被我逮到机会出来了?天下之大,看看是握在我的手里还是你的手里吧!”

“你……你……”阿亏颤抖的伸手,抚上对面女子的脸:“你是我……吗?”

对面的女子伸出手来,轻轻擦去阿亏眼角的泪水,轻笑起来:“我怎么会是你啊,你这么软弱这么无知这么天真傻气,我怎么会是你……”

“姜亏,你可知道我手下染了多少人命,你可知这天下差点在我手中易主,我怎么会是什么都不懂的你……”

“那墨黑重剑若是能守你一辈子也罢了,我便服了他,不再与你争夺这身体,可是……他到底没能守住你。那么,便把这身体交给我好么?”

一身华服的女子轻笑着漫不经心一般字字说来,嘴唇凑到阿亏耳边,让阿亏莫名的一颤抖,狠狠的推开了她。

“不……不要……那样他们会伤心的。小黑、小白、紫砂他们,如果我没有回去,都会伤心的。我不能答应你。”阿亏看着对面的自己,缓慢而用力的摇了摇头。

“傻!果然傻!”对面的女子忽然大笑起来,莫名的叫阿亏觉得凄厉:“没想到过了三千年,你还是这么傻。你当真以为那小黑对你一心一意么?你可知道当初齐国灭亡,是谁下的手!”

阿亏全身一震,反射性的捂上了耳朵,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是他啊!是那个你我亲手铸造出来的墨黑重剑啊,姜亏!”

“姜氏齐国最末一代国君,你我后人齐康公姜贷就是死在他的手里!姜亏,你竟然喜欢上血仇之敌,你还有何脸面去见姜氏列祖列宗!”

阿亏惨白了脸,死死的摇着头,喃喃:“不会的不会的,你骗我,小黑怎么会做这种事,小黑不会的……”

对面女子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阿亏的肩头,指甲几乎陷进阿亏肉里:“如何不会?他生来就已开刃,血腥杀戮才是他的天性,你看到的那个男人不过是个假象!可笑你居然会喜欢他!可笑你居然会喜欢血仇之敌!”

“姜亏!你明明就已经信了,明明就已经记起来了,何必还自欺欺人?这副躯体你拿去还有何用,不如还与我!”

“好好好,你居然如此固执,也罢,你且跟我来看看当初的惨烈,也不枉我一人痛苦了三千年,呵呵,三千年啊……”

她一把抓在阿亏肩上,将阿亏嗖的一下带得飞速而去,阿亏脸色惨白,目光涣散,居然一点反抗也没有。

三千年前,她的记忆里只有她的来处,她的弟弟,她的姓氏,号钟出现时,给她说起弟弟小白的过往,她只觉悲伤,却并未悲伤到骨子里去。可笑当初有小黑小白在身旁,她竟从不曾怀疑过,她这般软弱这般感情用事的人,怎会放得那么快。原来,这段记忆,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原来,自己不过是对面女子的一段幻影罢了。

她痛得受不住了,便抛下一切给自己,一个人躲起来,看着自己在台上,蹦蹦跳跳吹吹打打,猴子一般任她取笑……

三千年前02

四野苍茫,阿亏仿佛失去了重量站在半空看着脚下的大地上轰隆隆的奔跑过成排的战车和望不到边的将士。最最古老的枪和戟,划过褐色的战甲,碎肉翻飞,鲜血四溅,喊杀声震天。战车上,旗帜飘摇……

原来,真的是三千年前,原来……

阿亏转头看向西边,她记得,悲愤之下一日之间便成长起来的她是如何单手弯刀,逆了光,从那边远远跑来,想要救齐国一命,在这……秦灭六国之时……

秦皇嬴政,当初在赵国邯郸街头遇到之时,还是个叫赵政的少年……

“打他!打他打他!打死这个杂种!”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腰佩宝剑,却多少有些顾忌的操着木棍用力的抽打着围在中间的孩子,木棒加身,却还不放过似的拳打脚踢。被打的孩子虽也穿得不错,却又脏又旧,瘦瘦小小的,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只将脑袋藏在手臂之下,死死护住,任那几个少年打得累了,终于骂骂咧咧的离开。

满街的人,仿佛都看惯了,虽有指指点点摇头叹气的,却不见一人上去拦阻帮忙。

见几个华服少年走得远了,那瘦瘦小小的男孩子才站起来,一把擦掉嘴角的血迹,便肿着一张脸一拐一拐的朝城外走去。

阿亏躲在人群里,终于恼怒的拍开小黑捂在她嘴上的手,有些生气:“小黑你为什么拦住我?为什么不去救那个孩子?”

街上的人聚得快散得也快,不到片刻又是各干各事。

小黑看她一眼才望着那个男孩子离去的方向道:“那几个打人的少年衣饰上有赵国王室的纹饰,一看便是王室中人,如今天下动乱,能不惹祸是最好的。而且……”他微微眯了眼:“那个孩子的眼神,狼一样,绝不是什么轻贱角色。”

阿亏有些不虞,跑到一旁药店里买了些伤药抱在怀里道:“那……我就去给他送点药好了,即使不能帮忙,可是,已经碰上了,总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小黑皱了皱眉,似有些不愿,小白却帮了嘴:“去吧去吧,就送一点药应该没事,那些打人的也不知道啊!”

小黑这才点点头。

一路找去,在护城河外才找到那孩子,不过这么小会儿,那孩子脸上的伤已经乌紫了大片,嘴巴肿得歪了起来,眼睛几乎睁不开。

他躲在一边,脱了那脏旧的衣服,拿衣角沾了水,一点一点的擦着身上大块大块的伤痕,每擦一下都可以看到他嘴角的抽动,却硬是一声不吭,甚至有些愤怒的用了重力。

“你这是做什么?不疼的吗?”阿亏有些看不过去,抬头看了小黑一眼,见他没阻止,便抱了药跑过去,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

那孩子抬起头来,哼了一声抽回手往一边挪了挪。

阿亏把大包的药塞到这倔强孩子的怀里道:“这些都是要熬来喝的,药店老板说了,吃上这么几副就会好了。对了,还有这个,是要擦的,要我帮忙么?背上的话,你自己擦不到吧?”

阿亏拿了一个灰色的瓶子望着那孩子,那孩子看她一眼,忽然道:“我叫赵政。”

“什么?”他虽然护着脸,可是年龄比起那打人的几个少年来说,本就小了很多,再加上打人的人多,他脸上还是被踢了几脚,肿的跟馒头似的,说话都听不清楚了。

他看了阿亏一眼,忽然用很慢的声音清清楚楚的道:“我叫赵政。”他有些愤恨的咬了咬牙:“总有一日要叫他们……”

他挪了挪,慢慢转了身,拿背对着阿亏,阿亏会意的沾了药膏一点一点的涂在男孩背后的伤痕上,轻声道:“赵政呀?我叫姜亏呢!”

赵政转了转头:“姜?你是齐国人?”

“嗯。”阿亏点了点头:“你倒是挺清楚的。”

赵政捏了拳头,垂了脑袋发出低声的笑:“清楚,自然清楚……”他看阿亏替他上好药,忽然道:“你以后还会来么?”

阿亏为难的看冷着脸的小黑,摇了摇头:“不了,我们只是路过赵国的。”

赵政仿佛才看到小黑一样,眼里忽的一亮:“你会剑术么?”

小黑冷脸打量了他半晌:“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赵政猛的抬起头,啪嗒一下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见先生的身姿就可得知先生剑术高超,恳请先生教我。”

小黑走近两步,叫他抬起头来:“你学剑术为何?”

不过六岁左右的孩子眼中狠厉一闪:“杀该杀之人!”

小黑勾唇一笑:“你的性子我倒喜欢……”

赵政眼中闪过喜色,小黑却微微一顿:“可惜,正因为如此,我却不能教你。”他指了指一旁的小白:“若是叫你跟他学,你学么?”

赵政咬了咬牙,不忿的仰头瞪着小黑:“先生不愿意教我便罢了,何必像旁人一样奚落于我!”

小白顿时跳脚,却被小黑抬臂拦住,仍然不满的大吼:“喂喂,什么叫奚落你?我就这么招人嫌弃吗?你给我说清楚!”

小黑对阿亏一点头道:“药也送到了,我们可以走了吧?”阿亏为难的看了赵政一眼,却也知道小黑作为器灵的确不适合教授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尤其……小黑无鞘,出剑必见血,实在可以算作凶器的……

赵政恨恨的看着三人走远,手指紧紧的扣进泥土里,他一把将几包药狠狠扔得远远的,怒吼道:“你们都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总有一天,我要叫天下人都匍匐在我面前!”

小黑的脚步顿了顿,转过头来:“忽然想就这样杀了你……”

阿亏骇得一跳,赶紧的拉着小黑走了,甚至,连赵国也不敢再呆,便四下游历去了。

于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赵政便是秦国送到赵国的质子异人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庄襄王之子。

而那一日阿亏以为的戏话,却在后来成为了事实。

秦王嬴政,自认“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功绩三皇五帝尚且不及,称“始皇帝”,而他平定六国的最后一步,便是那姜氏齐国……

那日,阿亏得知,已经灭了五国的秦终于开始攻打齐国,独木难支,齐国如何还有胜算?

阿亏眼一闭,泪水滚滚。

齐国,那是她最后的念想……那是她……

她忽的想起所有忘记的过往,曾经因为继任祭剑司一只而被选择性埋葬的过往……

她哭过,却忽的提了一把弯月镰刀在手。夕为公主,尚且什么都不会的她就敢一人单骑千里迢迢从成周赶回齐国,如今,成为祭剑司的她单凭一把弯刀便荡平了千军万马纵身直上战车,刀刃抵在早已非当日狼狈孩童可比的帝王脖颈上,满身溅血。

她是姜亏,是姜氏齐国的公主,她有成为齐王的哥哥,也有成为齐王的弟弟,这姜氏一脉无不流淌着那两个她最爱的人最亏欠的人的血脉,叫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

她回望了一眼狼藉的战场,齐国已亡,她不会不知,可是,至少叫她保下小白的后人啊……

刀刃向下一压,在嬴政的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刃口上粘稠的血液滴落下来,将嬴政的脖子弄得血肉模糊分外骇人。战车下的将士提着武器渐渐围拢,闪亮的戟尖齐齐对准阿亏。

嬴政扭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这么多年,你竟不过从十四五岁的少女变成了十七八的模样,果然不是人么?”他仔细打量了阿亏道:“据齐国呈上的簿记记载,姜氏齐国曾有一位唤作姜亏的公主,嫁入成周后不久便不幸失踪,那画卷上的模样倒也跟你颇为相似啊!”

他伸手摸了摸阿亏的脸,叹道:“不如这样,你来做我的妃子,我便放过齐康公如何?”

阿亏神色一变,手中弯刀嚓嚓作响,一翻之下嬴政头上冠带唰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阿亏沉了脸:“你竟会有这样的心思!”

嬴政道:“当初看不起我的人,我要一个一个的讨回来。至于你,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阿亏抬头,看到被秦国士兵包围起来的齐康公,抱着头,瑟瑟发抖,手脚发软的瘫在地上,即便知道这是齐桓公小白的后人,却也叫她找不到半点小白的模样,不由咬了牙:“你毁我齐国千里沃土,伤我齐国数万百姓,我便是杀了你又如何?”

她手中弯刀抬高,忍了忍,终究一刀划下,却在嬴政诧异的目光中叮的一声与一柄墨黑长剑撞在一起。

嬴政被小黑一把推得滚落车下,将士蜂拥上来,将嬴政带上一辆马车飞速驾走了。满地鲜血碎肉中,小黑一身墨黑长袍,一柄墨黑重剑,如同阳光里的一大抹阴影。

“阿亏,你已走上歧路了,不要一错再错。”

“你为祭剑司,若是嗜血,天下刀兵便莫不嗜血,到时候,又是纷争不断血流成河。更何况,你已非人,不该插手人世更替的。”

阿亏提了弯刀在手,转头看向潮水般退去的秦国士兵,闭了闭眼道:“小黑,你莫拦我。齐国已亡,我作为齐国公主,又怎能独活?秦王嬴政,我若不能取他性命,便是对不起我冠上的姜姓。若我只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国公主也罢了,不过是自刎殉国。可是,我如今却是祭剑司啊……”

小黑冷冷道:“当初赵国邯郸,我要杀他,你却不准,如今他已登上帝王之位,天下至尊,万千生灵都依赖于他,便是你也不能随便取他性命的,我不能让。”他横剑在胸:“你若执意不悔,便先杀了我吧!”

三千年前03

阿亏站在战车架位上,仅仅刚才与小黑的长剑相撞的那么随意一刀已将铜辕的战车削去了一半,歪斜的倒塌在一堆战死的士兵尸体上,半只轮子悬空,只是两人都不受影响,依旧如履平地一般稳稳站着。

阿亏慢慢的抬起了弯刀,眼睛却一直静静的注视着对面的小黑,半晌,才开口道:“小黑你真要拦我?”

小黑握剑的手紧了紧,漠然点点头:“你是祭剑司,我是你的护卫,只是,你有你的职责,我自然也有我的。我不能让你如此突兀而巨大的干扰人世的轨迹,对你对我对这天下都没有好处。”

他话还未完,身子忽的向前一压,脚在车辕上一踩,一剑由下及上朝阿亏挑刺而来。

损毁的战车禁不住他的一脚,整个的一翻,啪的一声又断了半条车辕,阿亏却顺着这一番弹力借势一跃,一刀架住小黑的剑,噌的一声,低沉的剑吟一圈一圈荡开……

天下刀兵器物之首的祭剑司与她亲手所铸的护卫之战,光想也知道有多激烈。

遗落在战场上的兵器纷纷颤抖起来,发出啪啪啪的声音,战场上血肉翻飞,几乎模糊了视力。

阿亏对小黑并无仇恨,即便如何的恼怒,下手也多有留情。然而小黑却知道,他的力量本就无法与祭剑司相比,更何况……眼前的阿亏多半已经失去了理智,不,或许用陷入误区来形容更合适,所以,如果不拼命,他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于是,出手之下居然毫不留情,这才将阿亏险险牵制住,不过,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阿亏的弯刀已经在错身之中割开了他的腹部。

阿亏愣得一楞,显然也没想到竟然会重伤了小黑,动作猛然一缓,手中弯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亏眼中忽的显出些慌乱来,尤其是见到小黑身子晃了晃,膝盖一曲,竟然面色如常的跪在了地上的时候。

阿亏一个箭步跨过去,小黑比她重,她只能整个的抱住小黑的腰拿肩顶在他的胸腹才不至于让他摔倒在地上。

“小黑你……你有没有事?”

小黑抬头看他一眼,左手紧紧捂住腹部,猩红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指间粘稠一片。

修成了人形,便也有了人的弱点,譬如这样的伤和这样的痛。

小黑皱了皱眉,目光依旧冷淡,声音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阿亏,你已不是人了,世代更替,分合皆为必然,何必如此?他已为帝,不是你能除掉的,贸然出手,吃亏的一定是你。”他顿了顿,一把抓住阿亏的手,粘腻的血粘在阿亏的手上,阿亏却没心思去在乎,只觉得小黑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这声音却没半点喘息和不自然,却叫她更加担心和不能确定。

“我是你的护卫,哪怕一开始并不承认你,可是,这样的身份却是无法否认也无法避免的,我考虑的也必然是你,你不必怀疑我。”

他看着阿亏,忽的一闭眼,化作一柄墨黑重剑从阿亏还来不及收拢的怀里跌落地面,剑刃上,一道细细的裂痕十分清晰。

“小黑……”阿亏抿了抿唇,忽的有些不知所措,便这么保持着怀抱的姿势跪坐在满地断肢残骸的地面上。

远远的,一团肉呼呼的白色飞快的跑过来。

小白在大堆大堆的碎肉里高一脚第一脚的跑得困难,他未开刃,剑气本就温和,在这样血腥的战场上,自己的脸色就先白了几分,(奇)待看到小黑书已化作剑身时(网),脸色更是唰的一下再无血色。

“阿亏……”小白诺诺两句,伸手想要去扶跪坐的阿亏,却见她茫然的抬起头来,茫然的打量了他,朝他伸出的双手上满是鲜血:“小白,怎么办,我杀了小黑了……”

小白手忙脚乱的在她脸上一阵乱抹,吓得有些不知所措:“阿亏你别急啊,别急,小黑不会有事的,他是器灵啊,哪里有这么容易死。你别吓我,你别哭啊……”

阿亏伸出血淋淋的手在自己脸上一抹,抹出一脸吓人的血迹,低声喃喃道:“我哭了吗?怎么会?”

她忽然弯腰拾起那柄弯刀,默然站起身来,直直的越过小白喃喃道:“我怎么会哭,我还没杀了嬴政呢!我还没有报仇呢!”

小白嗖的傻眼,正要跟上去,却见被静静抛弃在地的小黑,气得一跺脚一把抓在怀中,然后猛然怔住,眼睁睁的看着阿亏一步一步远去。

受伤过重暂时无法保持人形的小黑在小白一握住他的瞬间用一贯冰冷的语调道:“齐康公已被嬴政带往秦都咸阳,你赶在阿亏之前找他出来,用我杀掉他。齐康公一日不死,齐国王族血脉一日不除,阿亏便一日忘不掉自己齐国公主的身份,生生成为她的拖累,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

“可是,阿亏会生气的吧……”小白茫然不忍。

他自己未开刃,自然不能沾上人命,便是想帮忙也出不了手。

小黑哼了一声,在小白脑海中道:“生气也罢,总比她妄加干涉天下世道的好。更何况,嬴政竟然在逃命之中都还记得带上齐康公,必然是想要齐康公来要挟阿亏。秦王嬴政,当初小小年纪便那般善忍狠厉,如今并吞六国,只怕野心更大,愈发的目中无人。阿亏当着那么多人面前拒绝了他,还不知道他恨成了什么样子。他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单单是为了这口气,他也不会放过阿亏的。到时候,齐康公的下场未必会比死好。”

他顿得一顿,道:“我先休息一会儿,你记得早早赶去咸阳,不然,只怕阿亏会做出大事来。”这话一说完,任凭小白如何茫然害怕的发问,小黑也已再无反应。

三千年前04

咸阳城。

不论秦军与六国之战谁胜谁负,长达数年的战争都给人民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只是,秦王礼遇人才,天下能人尽皆投奔秦国。而自秦孝公商鞅变法开始,秦国就连连做出了数番改革,倒没让秦国崩溃掉。

咸阳街头,一个手持弯刀估摸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沿着宽阔的街道慢慢走来,她手中弯刀凝着血迹,暗红了刀刃,两眼却是一片茫然。周围的平民瞅上一眼,心知不对,纷纷躲开——在这个乱世里,要想活得更久,不招惹是是非非的眼力劲儿却是必须的。

远处忽然涌现出大队大队的秦军,啪啪啪的脚步声中,甲胄相击声不绝于耳。近到眼前时,才唰的一下,大队大队的秦兵齐齐围拢过来,手中长戟整齐划一,猛地对准那少女。塞满整条街道的兵士身后,嬴政面色发黑的骑在马上,直直瞪着阿亏,忽的一扬手:“杀!”

前排的士兵嗖的蹲下,后排弓箭手齐齐上前一步,拉弦开弓,唰唰唰的声音不绝于耳。

箭如飞蝗,黑压压的一片齐齐朝阿亏射来,阿亏猛然抬头望去,眼中却是一片平静。

成片箭雨临到阿亏眼前,却忽的顿住,齐齐停在半空,如同成堆的麦秸秆。阿亏嘴角一挑,微微一笑,箭身猛的一震,啪啪啪一阵轻响,数百上千支箭竟齐齐跌落地面,码了小小一层。

嬴政面色一黑,手指紧紧捏住缰绳,他遥遥望了阿亏一眼,再次举起手来。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秦兵,面对如此诡异的事居然还能不慌不乱随着嬴政的手势齐齐后退几步。弓箭手整齐撤离,前排操戟的士兵纷纷朝阿亏刺来,长戟上还带着厚厚的血腥气……

唰唰唰几声,阿亏手中弯刀连挥,靠得前排的秦兵脚下立刻跌落了一堆的戟头,手上所握唯剩下一根木棍。

阿亏旁若无人,手中弯刀连挥,便这么一步一步的朝秦王嬴政走去。

嬴政近前的士兵对望一眼,忽的齐步上前拦在了嬴政的马前。

虽是肉身,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绝对不比那断在地上的戟更结实,却没有一人让开。

这就是秦国的士兵,这就是灭掉了六国的士兵!

阿亏的脚步一顿,就这么站在数人面前仰起头来,遥遥的看着嬴政缓缓道:“你将齐康公交给我,我便放过你。”

嬴政手下一用力,□骏马忽然扬起蹄来,一声嘶鸣,甩着蹄子转了个向。

嬴政深深的看着阿亏,挥了挥手,挡在他身前的士兵顿了顿,仍然让开了。转眼间,嬴政与阿亏之前便清出一条路来。

阿亏看了嬴政一眼,走上前去,近到咫尺时,嬴政却忽的侧身一弯,猛的将阿亏提上身前,便朝秦宫驱马而去。

“你干什么?还不放开我?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你吗?”阿亏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正要挣扎,却听身后嬴政道:“你不是要见齐康公吗?就随我来吧!”

阿亏动作顿时一缓,乖乖的坐在嬴政怀里,只是,不论嬴政如何快速驱马,阿亏都坐得直直的,片刻不肯依赖在嬴政怀里。

秦宫金碧辉煌绵延数百里,嬴政一路驱马而来,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道门。过了许久,他才一拉缰绳停在一宫殿前,殿中,传出管弦之音,却都是市坊间的俗气男女相爱之意。

阿亏怀疑的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却已当先进入那宫殿之中,殿中管弦之音一顿,顿时响起一片整齐的参拜声,其中,赫然便有齐康公的声音。阿亏这才随之进去,四下一打量,便瞧见齐康公满脸惊诧的看向他,不知所措一般带了怯意望向嬴政。

阿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齐康公:“堂堂齐王,怎可跪拜他人?跟我回齐国去!”

齐康公却仿佛见鬼一样猛的往后一躲,一下子跪趴在地上,对着嬴政猛磕起头来:“皇帝陛下饶命,皇帝陛下饶命,臣……臣绝无背叛之心啊!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臣是不认识的。皇帝陛下明察!”

阿亏伸出去的手顿时僵住,低头看向那整个匍匐在地不停磕头的男人,眼中神色翻涌。

嬴政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上前一步,脚尖就停在齐康公的面前,怡然自得的接受着齐康公的跪拜。

他偏头打量了阿亏,见阿亏慢慢的收回手,紧紧的握成拳垂在身侧,不由嗤笑出声,脚尖勾起齐康公的下巴,略略弯腰问到:“寡人可曾强留你在此啊,齐王?”

齐康公吓得啪的一声,整个人软在地上,懦懦磕头:“陛下说笑陛下说笑,臣已亡国,哪里敢称齐王。能蒙陛下抬爱留在秦都咸阳见识见识,是臣的福气,臣自然是不胜惶恐求之不得的……”

他砰砰两下,额头竟然已经红了一大块。

阿亏嘴唇哆嗦,眼神登时冷了。

她唰的一下抬刀,还不待人看清楚,刀刃已抵在齐康公颈上。齐康公啊的一声惨叫,惊慌的打量了她,一脸懦弱的乞求。

阿亏狠狠的闭了眼,再睁开时已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齐国有你这样的君王,怎会不亡国,怎会不亡国啊……”

她正喃喃,却听身后嬴政道:“既然齐康公已愿意留在我秦都,不如阿亏也一起住下如何?”他顿了一顿,忽的意味深长道:“这百里秦宫,阿亏看得上哪座楼阁殿宇只管住下。”

阿亏猛然转身,狠狠看了嬴政片刻,扭头便走:“不必了,我不杀你,你也别想留下我。”

她刚走出几步,就听齐康公惊恐的大叫,回过头来,嬴政仍然微微笑着,如同一头舔舐牙齿的狼,手中却不只何时已摸出一把短刃,刃口就抵在齐康公的脖子上。

只是,这次的刃口却不像阿亏刚才那般,仅仅做个样子。这次的刃口不过稍稍往下一压,齐康公的脖子上便流出鲜红的血来,配着他连连的讨饶声,实在叫阿亏厌恶,却又不得不停住脚步。

“嬴政,你到底想怎样?”

嬴政低声笑起来,手中短刃却又压了几分下去:“寡人想怎样,阿亏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寡人说过的话,便是三皇五帝也休想更改。寡人要你做我的妃子,你便推拒不得!”他眼睛看着阿亏,却伸指摸了摸齐康公的脖子,入手处湿漉漉粘腻一片,难怪齐康公全身都抖了起来。

嬴政胸有成竹的看着阿亏,却听阿亏咬牙道:“做梦!”

嬴政微微愕然,却见阿亏双手一抬,殿外忽然窜入两个巨大的身影,嬴政自知齐康公是他目前最大的依凭,竟是在这连连后退的当头也没有松过片刻的手,竟抓着齐康公的领子齐齐躲过了这当头的一击。

嬴政带着齐康公在地上连滚了几圈,只听耳边一阵让人头晕眼花的咆哮。猛然抬起头来,饶是嬴政早有心理准备阿亏非常人,也骇了一跳。

眼前的庞然大物,竟是秦宫外面的两头石狮子!

两头石狮子甩着脑袋咆哮了一阵,像是觉得没意思了,便扭了头看向阿亏。

其中一头道:“呀,这不是皇帝吗?怎么在打滚?”

另一头立刻接了过去:“还不是一个人打滚,是两个人一起打滚,真厉害!”

嬴政恨得咬牙,一抬头,却见阿亏一脸比他更甚的郁闷,心头忽然便轻松了。他一转头,看到挂在墙上的佩剑,转身取下握在手中,冷冷一笑道:“当初寡人求你们教寡人剑术,你们不肯,如今,倒来瞧瞧寡人剑法如何。”

那两头石狮子甩着鬃毛回头偷瞧了一眼阿亏,终于磨磨蹭蹭的跳了过来,整个宫殿也是一晃,那巨大的爪子已经带着风声朝嬴政头上扇来。

蒲扇大小的巴掌,还是硬邦邦的石头,任白痴也知道,这一巴掌扇实了是必死无疑。

嬴政将吓得发软的齐康公往前一推,那巴掌顿时一缓,嬴政侧身躲在齐康公身后,手下佩剑却毫不迟疑的从齐康公颈边刺出,在齐康公啊的一声大叫中,一剑刺中一只石狮子的巴掌。

那只石狮子嗷呜嗷呜惨叫两声,抱住脚掌朝后面跳了两跳,另外一只石狮子赶紧的将扇巴掌的事放了放,甩着尾巴咚咚咚的跑过去:“二猫,你怎么样?”

被唤作二猫的石狮子举起巴掌来,有些可怜的道:“大猫,那人的剑能伤我……”

大猫疑惑的挠挠脑袋看向丝毫未放松警惕的嬴政:“那剑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啊!”

阿亏却终于出声道:“天下帝王,难道……当真比这些器物妖灵还要厉害几分吗?”

二猫猛然抱住头,一脑袋趴在地上,尾巴收在身下,整个的蜷成了一团,死死的摇头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好痛……”

大猫为难的甩着尾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不时的朝阿亏看上一眼,又拿脚掌推推二猫肥胖的身体。

殿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原来,刚才殿外石狮子大猫二猫突然活动起来,一路跑来间,转瞬踩死好些巡逻士兵。这内宫等级森严,士兵比起外面来,本就要少上好多,所以这里闹了这么久才一直没有人来。可是,这里的异常任谁都看得出,过不了多久,那外围的士兵还是赶了过来。

这些士兵对于阿亏甚至是大猫二猫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可是,阿亏自己也感觉到了,的确如小黑所说,她其实不该杀人的,她杀人越多,杀气越重,而周围的兵器又都受她影响,愈发加重了她的杀气。到如今,她几乎控制不住这种想要疯狂杀戮的感觉了。

若不是此,她刚才也不必特意召唤两只尚未成形的石狮子前来助阵了……

三千年前05

阿亏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嬴政……杀与不杀?或者是,她真的有那个能力杀掉他吗?杀掉一个帝王,更改的便是整个天下的命运啊!她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承担这样的后果这样的反噬?而……

她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齐康公,若是她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谁又来照看齐国天下?

不待阿亏想明白,外面密集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阿亏一咬牙,再不多想,向前一步拉住齐康公的手,弯刀自下而上朝嬴政抓住齐康公肩膀的左臂划去——这一刀下去,嬴政若是不想失去一条手臂,则必然要放开齐康公的。

哪想……嬴政却是视若无睹,手中佩剑一挑,于阿亏动作的同时朝齐康公那条被阿亏拉住的手臂干净利落的斩下。

阿亏瞳子一缩,齐康公却已早早惨叫起来。

阿亏蓦地抬眼,只见嬴政似笑非笑,一脸的笃定,只是,那种笃定之下的倔强和隐忍,却与当初邯郸街头的小孩一模一样。

阿亏忽的松了手,手中弯刀堪堪一挡,嬴政的佩剑便与齐康公的手臂险险擦过,只截下了一截布袖。

齐康公浑身一哆嗦,竟然当场吓得尿了裤子,浑身跟喝醉了酒一般软成了一摊。

难闻的味道从嬴政和阿亏之间蔓延开去,耳边全是蜂拥而入的秦国士兵的脚步声……

嬴政四下一张望,挥了挥手道:“都退出去吧!”

一个长官模样的士兵不甚担忧的上前一步:“陛下,不可……”

嬴政靠在墙上,提了提手中软趴趴的齐康公,冷笑道:“哼,若是阿亏真要行刺寡人,你们多少人都不过是送死。你们人再多,都还顶不上这个没用的废物……”

阿亏抿了唇,死死的盯着嬴政,大猫二猫在她身后发出低沉的怒吼打量着一屋子的士兵。

唰——

嬴政敏感的一侧身,一柄墨黑重剑已从墙上穿透而出,从嬴政腰侧擦过,将嬴政的软甲刺了个洞,然后整个的没入了被他提在手中的齐康公胸口。

嬴政瞳子一缩,齐康公终于连惨叫都没发出,手捂胸口跪倒在地,一手的鲜血抓在嬴政软甲上,随着那滑倒的身体抓出两只手掌印子。

铛——

阿亏手中的弯刀跌在地上,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叫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嬴政的瞳子收缩了一下,那复杂的色彩,阿亏却没瞧见。

墨黑的重剑从齐康公胸口拔出来,影影绰绰的刚瞧见一个小黑的影子便啪嗒一声跌在地上。黑色的剑体,宽厚的剑身,足有三尺来长,普普通通的模样……

机场,西装革履的陈明志怀里抱着小巧的阿亏向登机口走去,机场保安过来,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阿亏,出声询问到:“先生,请问需要帮助吗?”

陈明志脸上露出一些疼惜,将阿亏往怀里又搂了楼,才礼貌的对保安优雅的一笑道:“不用了。”

保安似有些怀疑的又看了一眼,道:“这位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陈明志摸了摸阿亏的脸,颇为伤心的轻叹一声:“这是我的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这次是带她去国外就医的。”他了然的拿出证件交给保安,保安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礼貌的领了陈明志登机道:“如果什么需要,请尽管跟飞机上的服务人员联系。”

陈明志道了谢,朝来路看了一眼,嘴角噙了些意味不明的笑,转身沿着扶梯朝飞机上走去。漂亮的空姐早已接到通知说这次有个重病病人乘坐此次航班,已经微笑着迎了过来,却不想……陈明志的脚步一顿,有些惊讶的低头看向怀里的阿亏。

阿亏的身体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紧紧抱着她的陈明志却实实在在的察觉到了……这具身体在成长!

骨骼、肌肉一寸一寸的拉长,一点一点,以能够明显感觉到的速度伸展着,如同含羞草的叶片,慢慢的舒展开。同时,一种叫人心悸的力量也随着这种成长一点一点的渗透到体外来……

陈明志抱住阿亏的手一紧,抬头对迎来的空姐温和的一笑:“不好意思,这趟航班我们不坐了。”转身便在空姐有些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快步的走出了机场。

陈明志来不及叫家里的车来接,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迅速的朝陈家宅子驰去。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惹得前排的司机不停的从后视镜里看他,愣是有些害怕的把车开得飞快。

陈明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电话,贴在耳边,沉着声音道:“Shindy,暂时我是没有办法回去了,你直接把仪器带过来吧!”他顿了顿,盯着静静躺在他膝上的阿亏缓缓道:“难得遇到这种机会,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那种浅绿色的药剂,想了想,往兜里又摸了一把,发现就剩下三支了。

陈志明取出一支针管,在司机惊恐的眼神中旁若无人的将三支药剂悉数注入阿亏腕上,阿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如同垂死的鱼一样安静了下来。

吱——

陈明志一下车,司机便一踩油门,没命的逃开了。陈明志刚刚抱起阿亏转过身来,就迎上了大步跨来的陈老。

陈老皱了皱眉,有些担忧的道:“怎么回事?”

陈明志快步将阿亏抱进里屋,关了门,这才一动不动的观察着阿亏道:“有异状。”他目测了一下阿亏的身量,肯定的道:“她在长大。”

陈老一惊,捏得手上的木质拐杖嚓嚓作响:“那可怎么办?要是拖久了,姜墨未必会想不到我们这里。更何况,依姜墨对这个女娃娃的在乎程度来说,就算他猜不到这娃娃在我们这里,大概也会暗地来瞧瞧的。他……可不是我们挡得住的人。”

陈明志捂住嘴淡淡道:“没有关系,我已经给Shindy打了电话了,他应该会坐今晚的飞机过来。我跟Shindy研究这种非人类这么多年了,单凭我给她注射的那种价值不菲的药剂,应该也能拖上一段时间。至于这种非人类……自然是要非人类去挡的,用得着我们出手么?等Shindy到了……”陈明志略微眯了眯眼,露出愉悦的笑容:“爸爸你也知道,依Shindy的身份,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了。毕竟,不管什么,一旦牵扯到政治,就没法简单了。更何况,还是这种怪异的非人类。对于非我族类者,人类从来都不是宽容的。”

小黑仰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两千多年前那秦朝皇宫内,阿亏一身是血的模样。

那日围拢过来的五千多士兵,阿亏竟然凭一己之力便尽数斩杀了。那时的他本就重伤,难以保持人形,心智却是知道的。那一日的阿亏,头发上、衣服上竟是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全是血……黏糊糊的,犹如一个刚出锅的糖人儿,只是,糖人儿是甜腻的,她却是一身的血腥味儿……

那一日的阿亏,若说开始动手时还是因为恼怒,到后来,却应该是被杀意吞噬了。

那时,他记得,连小白都被吓得惨白了脸,一动不敢动。那秦皇嬴政,若不是帝王身份,一般人杀不了,只怕也会死在阿亏剑下的。

其实,嬴政对阿亏……未必是没有真心的……

但是,这些都不是小黑无法忘怀的,他死死记得、一直心有愧疚的,不过是阿亏于漫天鲜血中回过头来的一眼。那时,她说,这个祭剑司我从来都不想做的,是你们逼我,最开始,你们就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到如今,便连个容身之所都不给我留下了……

小黑睁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叹了一声。

他竟然会觉得心疼,多么好笑……

那时的他若是学得会心疼,便不会有这许多的事了。那时的他,无情无心,只想着断了阿亏对这世间的眷恋,便能叫她认认真真安安心心的做她的祭剑司了,却从未想过,阿亏与他是不一样的。

阿亏是人,更是齐国的公主,从小学习的,便是尽她这样的身份的女子该尽的义务,所以她会安静的去往成周,即使多么的不愿意。

她会有眷恋,会有欢喜,会有舍不得……

或许,也正因为看到了那场杀戮后面阿亏的悲哀,这后来的这么多年,他才一直静静的看着,一直默默的容忍,看她高高兴兴的做人,不管那些行为在他眼里有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只是,后来,小黑自己也常想,当日的阿亏,若不是过于失望过于伤心,他重伤之体,怎么可能能一剑刺中她的胸口,将那个暴戾残忍的模样封印起来?毕竟,作为器灵,他其实是伤害不了祭剑司的,更莫说刺那一剑了,除非……他肯豁出命来。

然而,一直到如今,他都还好好的活着。那么,当初那个阿亏,即使陷入那般的杀戮境界,也依然是认得他的么?也依然是记得对他手下留情的么?

小黑揉了揉额头,也许,就因为那时的愧疚和不安,他才真正的由那个桀骜不驯的凶器器灵安分下来,护了她三千年。

只是,当初的封印他做得本就不够,稍有动静便会叫那个阿亏现了出来,再加上已经这么多年了,那封印的力量还剩下几层,谁都说不清楚。那么,当初的阿亏,现在的阿亏,孰来孰往?孰取孰舍?

三千年前(完)

“哟,明志!”

第二天一大早,有一头漂亮微卷金发的高大男子便在几个男人的随护下进入了陈宅,转角进来,便看到宅院前大片的藤架下,陈明志静静的躺在绿竹躺椅上,柔软的黑发上缀着细小的露珠,让那张一贯坚毅的脸显得意外的柔和。

金发男子眼睛亮了亮,吹了个口哨走过去,抬手环过陈明志的肩,撑在他身后的躺椅椅背上,暧昧的垂下头朝陈明志眼睫上吹了口气。

陈明志的眼睫颤了颤,嗽然睁开的双眼中冷清清一片,抬手一推,将金发男子嬉笑着凑近的脑袋推离了自己的视线才道:“你来得还蛮快的。”

金发男子有些无奈的耸耸肩,手插到裤兜里:“自然啊,既然是明志你叫我,哪次不是马上就到的?对于你,我可是向来宽容哦……”

他暧昧的眨了眨眼,陈明志有些无奈的撇过眼去,看到他身后的几个男人,有些吃惊的道:“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金发男子闲闲跨了几步,站到陈明志身后,弯腰低头,抬手执起陈明志的发梢闻了闻,微微闭了眼道:“是啊,能够跟来的几个研究人员还有一定得带上的保镖,唉,凑一块儿居然就十多个了。”

陈明志点点头,站起来,顺手推开金发男子的脑袋道:“嗯,也好,你的身份如果亮出来也是张不错的牌。”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沮丧的金发男子,忽而笑起来,道:“要不要看看我抓到的那个女人?”

金发男子挑挑眉把住陈明志的肩随他一起进屋:“自然是要看的啊,难得明志你这么高兴呢!唉,不过明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如果不是我有那个价值,你就会像对待别人一样对待我呢!”

陈明志的脚步微微一顿,转头有些错愕的看着金发男子近在咫尺的脸:“Shindy?”

Shindy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他摊手一笑:“开玩笑的!”

陈明志低头不再说话。

阿亏被陈明志放在自己的房间,房间背着光,窗外是被藤蔓缠绕得满满的香椿树。

Shindy吹了个口哨枕着双臂道:“哟,真是嫉妒呢,竟然睡在明志你的床上!这可是我爬了好几次都没爬上去的地方啊!”

陈明志抬手打开点灯,随口接了一句:“别说无聊的话。”

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后,柔和的白光便洒满了整个房间,角落里有书柜、电脑,正中一张木质的硬床便别无其他了。Shindy无趣的撇撇嘴,然后看向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少女。

陈明志却皱了皱眉道:“又长大些了……”

Shindy摇摇晃晃的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挑挑眉:“挺漂亮的啊!”

陈明志有些无奈:“我从来不知道你对这种还没发育的小女孩都有兴趣。”

Shindy呵呵一笑:“其实这些非人类个个都挺漂亮的,比如你那个……啧,那个漂亮又霸道的女人,我才是有兴趣极了,可惜你不让我动。”

他摊摊手,陈明志却不轻不重的赏了他一拳:“只要你说一声,哪个女人不抢着往你床上爬,何必做出这个样子?”

Shindy有些恶寒的抖了抖:“别说那些女人了,凶猛得都让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我上她们还是她们上我。果然还是要欲迎还拒的中国女人比较合我的口味。”

陈明志知道Shindy这人的话接不得,一说上路了扯个一两个钟头的事他也不是没做过,于是不再答话,只伸出手:“仪器呢?”

几个换上白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沉默的放下一堆仪器,熟练的接在阿亏的身上。阿亏的眉皱了一下,整个身体猛然弓了起来,张嘴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陈明志的眼一亮:“果然对她有用!这么看来,这些非人类的确是靠精神波动来活动的,只要扰乱她们的精神波动就会给他们带来难以想象的伤害……”

他正在兴奋,那一点一点加大刺激度的白袍男子却忽然抬起头来,有些吃惊的道:“糟糕了老板!这个女人的精神力比起实验体来强上太多,这台仪器恐怕撑不下去!”

陈明志脸一黑,握了拳:“你说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这次的实验体非同一般吗?”

那个白袍男子抹了抹汗道:“可是……老板你也知道,我们对这些非人类的研究虽然已经进行了十多年,可是,毕竟是完全不了解的领域,进展并不快,这台已经是我们制造出的最大能量的脑波干扰仪器了,对于已经测试过的实验体,都是能够完全控制住的,但是,这个女人,实在是超出了我们的了解范围……”

他话还没说,被金属扣锁在床上的阿亏忽然剧烈的挣扎起来,仿佛想要蜷起来,却因为四肢都被紧紧扣着只能不断的抽搐,可以明显看到她扭曲的面容和抽动的肌肉,那大张的嘴不更是断的喘着气,仿佛干涸的鱼。

陈明志呼道一声不好,冲出房间大喊道:“小心那个姓姜的男人!”

陈老拄着拐杖匆匆赶来,脸色有些难看的揉着太阳穴抬眼询问。

陈明志低了低头:“爸,你怎么样?”

陈老挥着拐杖叫屋里的保安全部就位,管家看了他一眼,飞快的拨下110,陈老这才吐了一口气道:“还好,就是有点头痛。”

陈明志拐过去,替陈老揉捏着额头两侧道:“嗯,那个姜亏的精神力突然爆发,我们都受到了影响,爸你年纪大了,得注意着点。”

老管家还在电话里用镇定的表情恐惧的声音报警,陈明志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楼上却砰的一声。

陈明志一怔,快步朝楼上跨去,走了几步已经换做了跑,刚跑到楼梯口却又不得不猛的停了下来。

阿亏依旧是那身雪纺的公主裙,只是,原本过膝的公主裙这时却只到了她的膝盖,脚上的亮皮小短靴也脱了,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双脚晶莹雪白,被浅红的木质地板称得非常漂亮。只是,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小女孩儿却也换做了一个冷笑的女子。

那女子提了一把弯刀,刀尖上还滴着血,陈明志眉梢一跳,沉声道:“你把Shindy怎么样了?”

那女子偏偏头笑起来:“你说那个金发的外国人?”她还没回答,Shindy已经追了上来,胸腹上全是血,不过倒叫陈明志松了口气——应该不是他自己的血,还好他没受伤,不然就麻烦了。

Shindy隔得远远的一瞬不瞬的看着阿亏,嘴里却依旧不正经的回答着陈明志的话:“哟,明志你居然还会担心我,真是让人高兴呢!”

阿亏笑了笑,转头看陈明志,赤着脚悄无声息的把着那扶梯走下来,似乎在慢慢的思考:“把我抓到这里来做什么呢?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不如直接告诉我好了……”

陈明志略略退了一步,阿亏笑嘻嘻的偏了头,手中弯刀明亮得晃眼:“怎么?你也害怕么?不用啊,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醒过来呢,所以……”她朝陈明志甜甜一笑:“我不会杀你哦!虽然……我现在很想杀人……”她的目光从陈明志肩头越过去,眼神陡然深了。

那穿过层层警卫慢慢走进来的男子,赫然便是小黑……

鸣鸿剑01

“来了么?”阿亏偏了偏头,提起手中的弯刀旁若无人的道:“忽然觉得好兴奋,这可是延迟了上千年的战斗呢!”

小黑遥遥站住,看了阿亏半晌,转头对渐渐围拢的警卫冷冷道:“如果不想死就站远点,最好……赶快离开这里。”

阿亏扶住栏杆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哎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慈悲了呢?明明是把凶器的吧?所谓凶器,自然要杀戮不断才名副其实啊!”

小黑眼中深沉的黑色转了一圈儿,忽的轻叹了一口气,他抬手一拔,虚空之中便出现了一个光影迷离的漩涡,如同光芒激荡而成的气旋。他探手进去,往外一拉,一把墨黑重剑便这么凭空的握在了他的手中。

小黑仰头看了站在楼梯上的阿亏一眼,道:“是我的错,你若是真想报仇便来报吧,只是,从没有不战而败的剑。”他横剑在胸,一如那千年之前的起势:“我由你亲手所铸,由你亲手毁了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阿亏笑脸一冷,弯刀随手一扔,发出阵阵嗡鸣朝小黑盘旋而去,自己也从楼梯上飞速跃下,紧追其后朝小黑袭来。

小黑抬剑在手,身子微微一压,剑身沿着弯刀刀刃而走,带着弯刀在剑身上打了几个旋儿堪堪卸去了那骇人的力道,手腕一翻,弯刀便沿着来路直直破空而去。

阿亏后来而至,脚尖在弯刀刀背上一点,弯刀刀身一斜弹跳起来,被阿亏捉在手中,居然就这么被阿亏借着来势横劈而下——

啪——

小黑眼瞳一缩,身影在旁人眼中一瞬间模糊了一下,再出现时已离愿处相隔了十多米,他先前所站的脚下,那坚硬的花岗岩地面发出咔嚓嚓几下极其清楚的声音,一道裂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啪啪啪直向门口延伸而去……

众人都被这转瞬之间的剑影森森骇得浑身僵硬,直到一个隔得近的警卫忽的一矮,嗷的一声惨叫起来跌倒在地。旁边几人惊骇莫名的跑过去,一堆殷红的血这才从那人的裤腿下泉水一样涌出来,咕噜咕噜……

原来,刚才那一刀的锋芒竟然瞬间将这个警卫的大腿截成了两段!

大量的血流到地板上,浸进劈开的花岗岩裂缝里,将那断面浸得艳红。

那警卫在地上滚动一阵,惨叫声渐渐小了,最后终于一动不动,大概已经死了,而阿亏和小黑之间的打斗却正激烈……

陈明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一瞬不瞬的看着小黑和阿亏的交锋,若不是抓住空隙在垮塌大半的楼梯扶手上一撑翻身跳下来的Shindy拉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拖,恐怕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了。

Shindy有些气愤的握住陈明志的肩,陈明志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一样,眼睛一直跟着几乎看不清人影的两人飞快的转来转去。Shindy气得一把掰过陈明志的脸,拿两只手捧住了,这才对着有些不满的陈明志道:“明志你冷静点!还要不要命了?”

陈明志眼中的光芒闪了闪,挑起嘴角道:“Shindy你难道没有看到吗?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这是多么神奇的非人类物种!不老不死,还拥有接近于神的能力,如果……如果我们的研究能够完成……”

他话还没说完,Shindy忽然猛的朝前一扑,抱着陈明志扑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翻滚。

陈宅已经毁了大半,这前一刻还金碧辉煌奢华至极的小洋楼塌了过半,宅子里的人基本都逃到了外面的空地上,只有陈明志这种不要命的,完全的将外面陈老的大喊大骂摒弃耳外,留在了这最是危险的屋子里。

这时地面上已满是碎裂的大理石碎块,还间杂着房顶上掉落的华丽吊灯碎片,或是一些家具残骸,总之就是一片狼藉。陈明志被Shindy这么一扑,背后便是极轻的嗤的一声——整面墙仿佛豆腐一样,被整个的从中切断,墙体一歪,便斜斜的压了下来,轰隆一声,连地面都震了震……

Shindy目光一侧,抱住陈明志又是连连几个翻滚,陈明志被满地的杂物割得一身的伤口,忍不住便哼了一声,却听压在身上的Shindy也是一声闷哼。

Shindy这人,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可是,却不仅仅是靠那张脸吃饭的纨绔子弟。在他还不足二十岁的时候,正当叛逆,居然偷偷跑去美国打黑拳。然而,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竟在三天之内连胜了十二场才一身伤口几乎虚脱的被家里抓住带了回去。所以,比起那些保镖来说,Shindy本身就是好手。而打过黑拳的人,最是不怕痛的。

陈明志心头一惊,赶紧推开Shindy爬起来,却见他左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压在断墙下面。

陈明志脸登时黑了大半,拖过旁边千疮百孔的沙发一翻,倒扣在Shindy身上,遮住不断掉落的碎物,这才开始为Shindy救那条腿。

Shindy耸耸肩拨拨自己那一头的金发,嘻嘻哈哈道:“感动么?感动的话不如以身相许吧!对于美人,尤其是像明志你这样的冷面美人我可是非常有兴趣的。”

陈明志无奈的看他一眼,低声道:“鸣鸿,还不出来么?”

旁边的空气微微一晃,先前跪在陈明志身前的那个软甲女子出现在一旁,又是单膝跪地道:“主人……”

Shindy吹了个口哨:“哦哦,果然啊!明志你家这位美人跟你一个性子呢!”

陈明志一巴掌盖在Shindy的脸上,遮住他那副丢人的模样,转头看了鸣鸿一眼,鸣鸿立刻蹲下,小心翼翼的将Shindy的腿取了出来,再将Shindy往怀里一抱,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阿亏与小黑,这才低头对陈明志道:“主人,这里太危险了,请跟我出来。”

陈明志点点头,Shindy却苦着脸一脸不乐意:“诶诶,我虽然很喜欢美人,可是,我喜欢的是抱美人而不是被美人抱啊!”只是,没有人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鸣鸿……”鸣鸿刚刚放下Shindy,旁边的树林里便缓缓走出一个青衫的男子来,神色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淡淡的心疼。

陈老早已在管家的搀扶下跑了过来,抬手就是一拐杖,狠狠的打在陈明志的腿上,陈明志身子颤了颤,却不敢躲避。

陈老怒气冲冲的喝道:“你不要命了?不要命了?是不是翅膀硬了连我这个老头子都可以不要了?啊?!”

陈明志低着头小声道:“爸,等下您再惩罚我吧,现在儿子有更重要的事。”

陈老哼了一哼,却不再说话。

鸣鸿整个的呆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涉的几声闷响,终于唤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哥……”,陈明志抬手把住鸣鸿的肩,鸣鸿身体一颤,缓缓的低了头,陈明志却靠近她的耳边,眼睛来来回回的瞄着轩辕道:“哦,这位是……鸣鸿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鸣鸿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笑着却莫名的叫人全身发抖的轩辕,轻声道:“是的主人,这是……我的兄长,轩辕夏禹剑……”

陈明志眼里闪过极其兴奋的光,上前几步伸手道:“轩辕夏禹剑?久仰大名……”

轩辕缓缓的看了鸣鸿一眼,长身玉立,青衫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已经认主了么?那么……杀死主人的话就自由了吧?”他袖子一抖,一把青锋剑抖落手中抬手看似缓慢实则迅即的朝陈明志刺去。

噌——

两剑相交的声音极其刺耳,陈明志轻轻笑着缓缓收回伸出的手,抱了臂看了一眼轩辕再看一眼挡在他身前的鸣鸿,摇了摇头道:“轩辕夏禹剑,传说中不是相当仁慈的剑吗?居然这么暴力啊……”

“哥——”鸣鸿横剑架住轩辕的一剑,抬眼看向轩辕,脸色变幻莫名。

这一剑,对上的时候鸣鸿便知道伤了轩辕的心。这一剑,她以为轩辕是真的想杀陈明志,却不知竟真的轻飘飘如同无物。这一剑,轩辕是在试她……

两把剑横在两人中间,本是紧张莫名的氛围,轩辕脸上却依旧挂着轻巧的笑。

他忽的伸出手,就这么隔着刃口相交的两把剑轻轻的摸了摸鸣鸿的脸叹了一声道:“鸣鸿,你以前那样笑着闹着,即使别人都不喜欢,哥哥看着却会觉得开心呢。”

鸣鸿眼睛一眨,忽的落了一滴泪,喃喃念叨:“哥,哥……”

轩辕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轻声道:“鸣鸿,让哥哥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鸣鸿回头看了一眼陈明志,陈明志微微眯缝了眼看她。鸣鸿回过头来,对着轩辕轻轻的摇了摇头:“哥,你明知道我们器灵是不能背叛主人的,我们与主人签订的契约是唯有主人死亡才能破除,不管那契约是如何签下的,我怎么可以……”

轩辕点点头,一剑急出,剑身交错间,发出咔嚓嚓的声音。

轩辕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那双一贯清浅的眼中泛起不明的决绝:“那好,许久不见,试试鸣鸿你能否拦住我吧!”

背后剑气荡来,轩辕不躲不闪,拼着受这一剑的决心,直刺陈明志面门。剑身急送间,背后鸣鸿的声音乍然响起:“哥!你……”

鸣鸿剑02

噗——

肩胛上一痛,剑体入肉的声音清晰清晰可闻,轩辕却只是微微一顿身体略微颤了颤,嘴角却依旧闲适的翘着,手中长剑一抖,更加迅疾的向前一送——

他目光微晃,清楚的看到陈明志猛然瞪大的眼睛,还有那曲起的腿——似乎是想后退一般,只是,轩辕夏禹剑想杀的人又有谁逃得掉?

耳边是陈家老头子老苍苍的吼声,沙哑得听不清楚,轩辕抽剑握在手中,缓缓擦过剑刃。

殷红的血溅出来,污了那身青衫。

“唔——”

陈明志捂住胸口脚下却踉跄不停连连后退,他的双眼睁得很大,泛着满满的愕然,仿佛仍旧回不过神来——那一瞬间,冰凉的剑刃擦过跳动的心脏,仿佛能够感觉到薄薄的剑身和锋利的刃口,那一瞬间,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恐惧。

他以为,为了那项将改变整个世界的研究,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的,性命、良知、金钱,或者是爱情和忠诚,他原以为他都不在乎了,但是……

陈明志用力的喘着气,每喘一下,胸口上便有血沫涌出,瞬间沾湿了他的西装外套。

Shindy虽然在关键一刻扑倒了他,可是,他自己腿也受了伤,根本就没个准头,这一剑还是刺入了陈明志的胸口,虽不是正中心脏,只怕也活不了了。Shindy有些气喘的压在陈明志的身上,Qī.shū.ωǎng.稍稍一动,便惹得陈明志一阵抽搐,一张素来冷酷的脸都惨白了。

陈老情急之下,居然扔了拐杖健步如飞的跑过来,一把拉开Shindy,颤抖着跪在陈明志的身边,见那汩汩流出的血沫子却又不敢去碰,只能不断的喊着:“儿子!明志!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陈老瞪目半晌,忽的猛一扭头,抓起那拐杖就是一阵乱挥,打到旁边几个警卫腿上,却是敢怒不敢言。陈老额上青筋迸起,吼到:“医生!叫医生啊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老管家不忍的扭过头去,手指颤抖的拨着号码。

Shindy被推得滚在一旁,呵呵笑着望着天,捂了脸喃喃:“真是的,好歹我也是为了救明志啊,怎么可以就这么推开我呢?虽然吧……”他摸了一把肋下,看着手上的血闷哼了一声:“虽然没有救到……”

轩辕缓缓的回头,却见鸣鸿手中长剑砰的一下掉落地上。那薄薄的剑刃从轩辕肩胛上滑出,换来轩辕一声闷哼。

“鸣鸿……”轩辕有些不安的伸手出去,鸣鸿茫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晃了两晃又落回陈明志身上。

她紧走两步,就这么与轩辕错身而过,跪在陈明志身前,伸手按住陈明志的伤口,那粘稠的血液却从她指间漫了出来。

“主人……”鸣鸿握起陈明志的手放在脸上,轻轻磨蹭。

陈明志低咳两声,偏头看她,忽的扯起一个极浅的笑来,粗糙的拇指擦过鸣鸿的眼角,将那欲坠未坠的泪珠抹去,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好大一阵,才能开口:“鸣鸿,对不起……”

鸣鸿伏下身子,揽住陈明志的肩贴在陈明志胸口,感受着那残余的温暖摇了摇头,竟是轻轻笑了:“主人,鸣鸿一直记得当初你说的话,所以……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与你签订契约,鸣鸿是自愿的……”

陈明志眨了眨眼,忽的轻笑起来,抬手抚摸了鸣鸿的青丝望着天道:“我原以为这些年过去,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原来,却不是的。”

他静静的看了鸣鸿半晌,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轻声念叨了一句:“你住在这里吗?”

鸣鸿愣了一愣,脸上悲喜交加,磨蹭了陈明志的手心,垂眸应到:“不是的,我没有住的地方,没有人要我的。”

陈明志慢慢的闭了眼,断断续续的道:“你长得真好看,跟我一起住好么?我要你的!”

《洞宴记》中道,“此刀黄帝采首山之铜,铸之雄已飞去,雌者犹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 。”

鸣鸿,虽同由轩辕黄帝所铸,却并不像兄长轩辕夏禹剑那般受黄帝喜爱。轩辕剑,黄帝曾赞他是天下第一的仁道之剑,而对于她鸣鸿,却只留了两字:凶器……

凶器,所以她甫一诞生,便差点被皇帝以轩辕剑毁之,若不是她与兄长身份特殊生来便有意识,她只怕还不能看这世间一眼便要消失掉。所以,她只能逃了。

剑,始终是死物,哪怕有意识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修成人形。

或许,她真的是凶器吧,在人世间的日子,辗转轮回,可不论是谁,只要握有她,便觉得持有天下至尊的利器,便足以称霸天下,于是,引来了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终究,她厌了,烦了,便躲得远远的,兀自沉睡,直到这数千年以后……

她醒来时,深埋在一座破烂屋舍的地下,刺鼻的味道,腐烂的气息,漫无天日的黑暗。

待她出来,才发现,这竟已是一个与她所知道的那时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人坐在铁盒子里,跑得比马还快;女人半裸在路上,却没有一人出面指责。

她忽然茫然不知所措,就如同当初那个亲手铸造她的人转眼便要毁了她一样的难受,于是,便这么呆呆的站在大片的废墟里,任那满是尘埃的风吹过身体,直到……

“你住在这里吗?”鸣鸿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小西装的孩子仰起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兴趣。

鸣鸿垂眼,低笑起来:“不是的,我没有住的地方,没有人要我的。”

那孩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道:“你长得真好看,跟我一起住好么?我要你的!”

鸣鸿一震,蹲下身来,才发现这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于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拿指尖划破那孩子的手指。

明明还小的孩子却只皱了皱眉,便依旧好奇的看着鸣鸿的动作。

鸣鸿摸了摸他的脸道:“你叫什么名字?真的要我么?”

那孩子用力的点点头:“我叫陈明志,家就在那边的。很大的屋子,姐姐可以跟明志一起住。”他回手指了指,往前一扑抱住鸣鸿仰头道:“那姐姐以后都会跟明志在一起吧?”

鸣鸿拉起他的手含在嘴里,轻轻的舔去他手指上的血,道:“是的,主人。”

或许是孩子的缘故,即使是她一贯讨厌的血也并无腥臭,反而有一种奶香,叫人着迷。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想要自己却不是为了那把锋利无比的剑,只是……想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即使后来的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变了,鸣鸿却永远都无法忘记当初那个抱住她的小孩儿。

或许,人类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总是太短,所以,器灵啊……记住的便只有那么几个他们想要记住的瞬间。

谁对他们好,便用一辈子来报答,不管那之后会怎样。

“哥……”鸣鸿抱起陈明志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并没有僵硬。

鸣鸿走向轩辕,看到轩辕的眼神在陈明志和她的身上打着转,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鸣鸿笑了笑道:“哥,鸣鸿没有怪你。只是……鸣鸿答应了他要跟他一直在一起的,鸣鸿想将他带回去,可以么?”

轩辕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便见鸣鸿缓缓的走开了。背后,陈老在骂着,在不自量力的想要阻挡,却被轩辕握了剑往前一站,轻轻松松拦下。

轩辕回头看了一眼鸣鸿的背影,冷声到:“如今鸣鸿是无主之剑,你们若是一定要惹,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一干的警卫对望一眼,纷纷不顾陈老的叫骂退了开去。

鸣鸿鸣鸿……到底何为凶器?不过是世人的愚见罢了,哥哥所看到的你,不过是一个细腻温柔的孩子……

轩辕长身玉立,如儒雅君子,青衫上却是斑斑血迹,就这么站在风中,久久未动。

身后砰的一身,整栋陈家大宅终于全部坍塌了。烟尘散尽后,阿亏站在断壁残垣上,手中弯刀架住小黑的脖子,将小黑压得单膝跪在身前,膝盖陷进地面,在大理石地面上跪裂出一团直径将近一米的裂纹。

小黑仰起头,手中一松,那柄墨黑重剑便这么掉在地上,嗡的一声。

小黑淡淡道:“你早就想杀我了吧?现在……动手吧。”

阿亏一手架刀,一手摸上小黑的脸,神色变了变,忽而按住他的胸口道:“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嘴角一挑,露出一脸的嘲讽:“不过是个器灵,不过是个死物,你竟然会有心!呐,作为一柄凶器,是不是太可笑了点?”她伸指挑起小黑的下巴,暧昧的摸索了两下,弯腰凑在小黑耳边:“不要告诉我,你竟然喜欢上了那个傻姑娘。”

小黑抿唇低头,避开她的手指微闭了眼:“你要杀便杀好了,不用问这么多。”

鸣鸿剑03

阿亏脸色变了变,手中弯刀向下一压,小黑的脖子上便渗出些血来。阿亏脸色刚刚变了变,就听远处一声大叫:“阿亏不要啊——”

阿亏手一抖,在小黑脖子上划过一道寸许的伤口便将刀口错了开去,略略一抬眼,便见远处小白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脸的惊慌:“阿亏不要啊,阿亏你怎么了?你不认识小黑了吗?”

“小白……”阿亏握刀的手松了松,尽管刀刃仍旧架在小黑的脖子上。

小白飞快的甩着小短腿儿跑过来,爬过那些断垣残壁一把抱住阿亏的腿,声音里已经害怕得带了几分哭音了:“阿亏阿亏,你别杀小黑啊,你是要抛下我了么?你们都不见了,我怎么办啊?”

“小白……我……”阿亏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发,忽的有些不忍:“要不,我替你开刃吧,开了刃自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小白猛摇着头退了两步,咬着肉嘟嘟的唇忿忿的瞪着阿亏:“我不要!我才不要!往日里叫你替我开刃你都不肯,现在想抛下我就急急想替我开刃了!我才不干!我不是这么好打发的!”

他跳着脚指着阿亏大吼:“阿亏阿亏!你醒过来醒过来啊,不要杀小黑啊……”

阿亏转过头去,神色多了些悲戚:“小白,连你也不喜欢我么……你们都喜欢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么……”

小白的动作一下子僵住,撅着嘴低了头磨蹭着脚跟道:“没有的,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杀小黑……”

他刚说到这里,小黑已在他肩上按了一把将他推得往后后退了几步。

小黑没有看他,只淡淡的道:“小白,我的事你别管。我既是祭剑司所铸,由她收回去也是无可厚非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那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瞬间又深了两分,脖子上转瞬便叫血迹模糊了,连那黑色西装领口的颜色都被血浸得深了好几分。

阿亏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猛一收刀,愣愣的看着小黑:“你……你怎么……”

小黑默默的往前又走了两步,与阿亏近在咫尺的面对面。

他拉起阿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缓缓道:“只要是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

阿亏神色一震,呆愣的看着他,忽的有些不太自然的笑起来:“不愧是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久的人,可真会说话。”

小黑摇摇头:“不是,我说的实话,只有你,若是要我的命,我绝对双手奉上,只有你阿亏,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终究是我愿意付出性命的人。阿亏,我发过誓的,不管是以守护者的名义,还是我自己。”

阿亏只觉手心下的胸口砰砰的跳得结实,脸颊莫名的红了两分,心下有些恼怒,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酸涩,甚至不知道这份感情是自己的还是那个阿亏的,只能喃喃:“你赢了,以前便是你赢了,现在又是……好吧,我的确下不了手……”

她顿了顿:“这么多年,虽然是那个我在与你们相处,不过,我却是一直看着的。我曾想,若是另一个我能够一直快乐一直幸福,那么,我不出来也无所谓。我与她,同为一人却是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记忆,总要有一人快活才好。我已经不快活了,那便盼着她快活好了。”

她微微一笑,忽的身体一软,小黑眼疾手快,将她揽在怀中,只觉轻飘飘如同无物,便连那点呼吸也微弱了下去。

小白惊慌起来,伸手在阿亏鼻子下探了又探:“小小小小黑……阿亏她怎么了?”

小黑摸着阿亏的脸,喃喃:“大概……会是一个新的姜亏吧。不过,没有关系。”他抬头看了小白一眼,忽的低头,在阿亏唇上落下一吻。

小白啊的一声捂住嘴,使劲的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的看。小黑却仅仅点了一下便直起身来,他揽住阿亏从那断壁上一跃,虽是西装革履却偏偏身若惊鸿。

小黑将阿亏往怀里紧了紧,落地抬头,毫不畏惧的看着十多辆围拢过来的警车。那刺耳的警笛声,闪个不停的迷离光彩叫人莫名的烦躁。

小白有些胆怯的躲在小黑身后,戳了戳他的腰伸了个脑袋出来瞧了一眼:“小黑,这些都交给你了哦,阿亏拿给我照顾就好。”

小黑嗯了一声,真的将阿亏往小白怀里一放,叫小白身子歪了歪差点没接住,他自己则冷冷打量了退到警察中的陈老。

曾经有礼有度的老人如今却是一副睚眦欲裂的模样,简直恨不得扑上来食肉饮血。几个警察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陈宅的废墟模样,愣了一瞬才转头跟陈老询问着那些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问题。一个警察紧张的举着扩音器,死死的盯着小黑手上的墨黑重剑,身子往后一缩,躲在警车后面色厉内荏的大喊:“里面的人,快快放下武器!快快放下武器!”

小黑提剑在手,略略回了头:“小白,你能把阿亏带回古董店吧?我怕这些人拿走妖器阁……”

小白脸一白,倒抽了一口气,发出啾的一声。他将阿亏往肩头上一扔,看了小黑一眼有些磨蹭的道:“那……你一个人真的顶得住吧?我先回去了哦……”

小黑弹了弹剑刃,叹了一口气:“顶不住如何?顶得住又如何?总之,都是要顶的。”他顿了顿,忽然极快的说了一句:“还不走?”便飞速的超众多警察跃去,刹那之间,只见一个残影。

砰砰砰的枪声响起,竟是都被那柄墨黑重剑挡了下来。

小白趁着这个空隙飞快的溜了出去,也不管身后警车乌拉乌拉的叫得欢,只埋了头往古董店冲——那妖器阁的门就封在那副秦宫图上,若是将画卷了起来,妖器阁中的众多器灵便无法出来了。当初,他不就是无意间卷了画,让霍去病没有办法出来么?而且,那妖器阁里终究只能住下器灵,这些器灵的本体却都是在店子里摆着的。若是被封上一段日子还好,若是被封上数年,没有本体的器灵便只能渐渐消散了,再也无法修出灵体,好比人类的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妖器阁带走!

小白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瞧见了,一路上矮房、高楼、暗巷统统如履平地,跟在他身后的警车渐渐的便由五辆变成了三辆,最后撞来撞去,挤在一条巷子里似乎卡住了。小白偷偷回了个头,一辆都没瞧见了,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警笛声又响,斜刺里竟然猛然钻出几辆警用摩托车!

小白在心里连连比中指,恨死了联网巡逻系统,却也只能再次托了托阿亏的身子气喘吁吁的跑起来。

他成器灵后一直没能开刃,因而气韵敦厚慈和,阿亏常用他来收服一些怨气深重的器灵,可是,也正因为此,他算不得厉害,比起小黑来,更是差远了。全速奔跑了这么长一段路,又背了个突然一下比自己高出不少的阿亏,便有些支持不住了。

待到终于见到那栋从来没有让他这么激动的古董店时,小白几乎气闷得一下子栽到在地——古董店门口,已停了好几辆警车!

怎么办?怎么办?

小白急得扛着阿亏团团转。

对,找画影!那个妖孽肯定不会就这样被带走的!

小白突然发现,原来画影也能让他这么期待。

小白偷偷的爬到古董店的后面,左右瞧了瞧,将阿亏往肩头上一甩,手脚利索的从窗子那里爬了进去。于是,没有看到,外面正门屋廊下,鬼九抱着一把长刀,盘腿坐在地上,冷冷的打量着面前一堆的警察。鬼九身后,是那两个高大的跟班。

三人挡在古董店门口,任凭这些警察是拔枪也好,喝骂也好,就是不动不让,一副“我是日本人我听不懂中国话”的无赖模样,倒叫一堆的警察没了办法。

鸣鸿剑04

小白气喘吁吁的往窗子里爬,脚下一歪,打了个滑,扛在肩上的阿亏往旁边一偏,咚的一声,脑袋便直愣愣的磕上了在窗棂。

小白吓了一跳,心虚无比,一溜烟的钻进屋子里,胖乎乎的爪子不停的揉着阿亏脑袋上的大包,也不知道力道如何,只是不停的喃喃:“痛不痛啊?诶,你别怪我啊,谁叫你突然长这么高的啊!不好抗呀!”

他揉了半晌,阿亏忽然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捂住额头呻吟一声,一扭头便对上小白胖嘟嘟的脸:“小白?”

小白愣了愣,一把抱住阿亏又哭又笑:“阿亏阿亏你没事了啊!太好了!”

阿亏揉着额头想了想,抱住小白乱拱的脑袋笑起来:“嗯,没事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事了。”她四下一瞧,忽的捏了个手势道:“哪些器灵还在?”

她与小白刚从窗子爬进来,这会儿还在二楼窗口边,她这么一出声,仿佛从窗外刮过一阵风一般,一副卷图从墙上滑下来,悠悠的飘了进来,赫然便是那副“妖器阁”。小白登时松了口气。

那妖器阁还未落到地上,便见卷轴一振,蛇一样扭动一阵,数条青烟似的影子便层层叠叠的从那画卷之上飘了出来,待到落地之时,已是数十名模样或妖艳或清丽或俊逸的年轻古装男女。一个个衣衫鬓影,举止轻盈,顿时叫整个老旧的古董店里活色生香了起来。

众多的器灵齐齐对望了一眼,忽的对着阿亏单膝跪下,垂首低呼道:“谨遵祭剑司大人召唤,请祭剑司大人吩咐!”

阿亏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侧耳,静静听了外面鬼九与警察的争执,其实也就是那些警察在不耐烦的喝骂、动手,然后被鬼九毫不在意的丢开。阿亏莫名的觉得心头一暖,微微笑着朝外面一指:“这里,我们大概已经呆不下去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走人吧。”一句话说完,尾音拖了些,便带上了一些伤感。

仿佛为了打破这种伤感一般,阿亏偏头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下巴扬了扬:“不过,大家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哦!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几个器灵噗嗤,大家一起轻轻一拜:“是……”

房里仿佛有清风一阵,那满屋子的器灵转眼便没了踪迹。只听外面忽的喧哗起来,路人纷纷尖叫着“那是什么”“怎么回事”,然后是一阵阵的枪声。

阿亏静静的站在窗前,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中,还能看到细腻的尘埃,在她发间跳跃浮动。

小白静默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出声,小心翼翼的道:“你到底是谁?”

阿亏转过头来,背手一笑:“自然是阿亏啊,姜亏,姜氏齐国的公主。”

小白偏着脑袋想了许久,一脸严肃的走过来,用力拉了拉阿亏的袖子,使劲点点头:“嗯,只要还是阿亏就好。”

他话还没落地,脸上表情还严肃着,却听嘶的一声——

小白和阿亏都是一怔,小白的脸嗖的红了,举着手里的半截雪纺哆哆嗦嗦连连后退:“这个……不管我的事啊!我……我只轻轻的拉了下……”

阿亏不太自然的抱住手臂,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跑去:“嗯,大概是突然长大了,所以……反正,我先去换件衣服……”

阿亏在衣柜里翻翻找找,竟然在角落里奇迹般的翻出好几件刚好适合自己现在身量的小外套,不禁一愣,忽的明白,小黑恐怕早猜到有这么一天了。那么,方才小黑毫不犹豫的求死,竟是已准备了好久了么?这要什么样的心情才能承受得来……

阿亏握着那衣服久久无言,手指摩挲一阵,忽而叹了一声:“其实,也是我自己太执念了,那时候的小黑的确什么都不懂的,那样的齐国的确已经扶不起来了。”

她脱下被小白扯去袖子的外套,待换好了,才发现竟是件红色的骑马装,倒叫她多了几分英姿飒爽。阿亏心里喜欢,自然看得欢喜,可对着镜子照来照去之后,脸竟然红了——小黑他……竟然知道我喜欢什么么?可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这个……怎么如此刚好……

阿亏对着镜子有些扭捏,耳边忽然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房子猛烈的摇晃起来。小白抱着脑袋冲进来,头发里掉着好些碎木屑,嘴里一个劲儿的嚷嚷:“阿亏快跑啊!不好了不好了,那些警察动真格的了!”

阿亏脸色一变,抓起小白一下子跳上不断坍塌的房顶,轻飘飘的站在顶上四下一望,目光不由得一闪,发现包围古董店的人已从二三十个警察变成了一溜装备明显不同的特警,而周围的居民居然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全部疏散开了。阿亏略略一感应便发现,眼前这二三十个特警还算小儿科的,周围的空楼里,起码还埋伏着十多个阻击手!

阿亏与这些器灵,多为早已退出历史的冷兵器,而取代他们的……便是这些火力强大使用方便的热兵器了。哪怕他们所历时间长久,哪怕他们修成了器灵多了些能耐,可是,真要与这些热兵器干起来,他们也讨不了多少好去。

比如吧,真拿火箭炮轰你一轰,本体都成渣了,哪里还有什么器灵!他们终究不是能够脱离死物完全自由的人类。

其实啊,每一样事物之所以会退出历史,都是有其必然性的。或许单对单,没有人斗得过这些器灵,可是,对上十多个阻击手呢?人类从来都是一种善于联合的生物啊!即使再大的矛盾,在面对共同的敌人,尤其是未知的敌人的时候,总是毫无疑问的团结一致。这或许正是人类这种相比于其他物种在某些方面来说并不算多么强悍的生物能够生存、发展并且牢牢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主导地位的原因。

坍塌的屋檐下突然发出一阵刨地的声音,鬼九抹了一把脸,灰头灰脑的钻出来,对着一堆的特警猛的拔出手中的长刀嚣张怒吼:“老子砍了你们!靠!居然敢埋了老子!”

面前的特警齐刷刷的拔枪,黑洞洞的枪口毫不迟疑的对着鬼九。

鬼九一愣,一个女警已经敬了一个礼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日语道:“鬼九平次郎先生,现在这里涉及恐怖分子的排除,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

她话一说完,旁边便有几个警察过来,半拖半请的将鬼九带走了,鬼九挣了挣想到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回头对阿亏露出不好意思的一笑便跟着走了,心头却想:“恐怖分子?老子恐怖起来的时候你们没看到!”

一堆器灵身子一飘站到阿亏的身边,将阿亏围拢过来。

巨阙有些恼怒,叫脚下的烂木板踩得吱嘎吱嘎响,连连抱怨:“这些人好不讲道理!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说我们恐怖!”

画影手中扇子一折,唰的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一贯的笑容淡了淡:“官字下面两个口,本来公道就是由人说的。”他伸手揽住巨阙冷冷一笑:“大不了今日便死在这里又如何?想要抓我们回去,门都没有!”

阿亏也不傻,听他这么一说,登时扭头看他。

画影勾唇,目光冷冷的扫了一圈:“我们刚才出来,虽说有恐吓普通百姓之举,却是为了扰乱这些警察,趁机走掉。”他拿扇骨敲着手心,一脸的鄙夷:“哪想,这些警察却对百姓不管不顾,仿佛知道我们不会随便伤人一般,单集中了火力攻击古董店,显然是想逼你出来。你看……”他扬扇一指,轻笑起来:“连火箭筒这种东西都弄出来了,更是搬出了恐怖袭击的说法,这次的事情只怕简单不了。我猜,费这么大的事,也不过是想抓住我们吧。恐怕,陈家那老头子已经把自己儿子多年的研究结果交上去了,不然,绝对不会有这么快的行动力。呵呵,这次的事,只怕那‘官’字是从上行动到下了。”

他伸手拉住巨阙,静默半晌,扭头看向阿亏道:“阿亏,这次的事情之后,恐怕……我们就要再无容身之地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器灵脸色都有些黯然了。存在于这世间这么久,世世代代与人类签订契约,如今,终于不需要他们了么?

他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风吹过,衣角飘飘,一群的美貌男女便如同仙人一般,不然尘埃,浮于世外。

阿亏握了握拳,指甲泛白,然后慢慢松了,抬手拢了拢鬓角轻声道:“我知道了,大不了再不入这人世,但是……”她目光忽然冷冽起来,扬指从周围的人、车、楼上慢慢扫过,一字一字道:“这负了我们的世人,必得付出代价!”

是!她的确从来没摆好自己的位置,一直将自己放在“人”的身份上,一直懵懵懂懂,可是,当她用两世的人生再看一次这世间,才发现……世人负他们之深!

爱则铸之,废则弃之。待到天下纷乱了,便又归到这些杀戮兵器身上。人类,伪善至极,倒还不如这些至情至性的器灵!尤其是见了鸣鸿之后……

鸣鸿与幼年的陈明志定下契约,便是身心相付,多少年来不曾背叛,可是,陈明志是怎么对她的?陈明志能制出那种脑波干扰的仪器,不知道拿鸣鸿做了多少实验!不知道叫鸣鸿为他取了多少器灵来供他实验!

人类的贪婪就是一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这下面的人,说是特警,不如说是许多个陈明志!只是,他们比陈明志更疯狂吧,大概,若是抓不住,便会将这里的器灵全毁了。

那么,不如一拼,便是死,器灵也不会那么容易屈服!哪怕可以骂他们一句“刚极易折”……

鸣鸿剑05

众多的器灵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齐齐应到:“多谢祭剑司大人……”

他们猛然跃下几乎成了废墟的古董店屋顶,周围登时枪声阵阵。

阿亏站在高处,身影快速变动,几成残影,如同电影特技。不过片刻,她脚下的那寸木板忽然轰的一声塌了,阿亏朝前一跃,顺势将那飞溅的碎木旋身回脚一踢——那小小碎木屑顿时如同炮弹一般超旁边一栋高楼上射去……

翻身瞬间,阿亏回头看去,只见自己刚才踩踏的那块木板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孔,竟是被生生的射成了粉末。

小白被耳边接连不断的枪声吓得一个劲儿的缩脖子,那枪声密集,虽未专朝致命处打,却织成了几乎不可逃离的天罗地网,而那些阻击手,隔得又远,想是肯定穿了防弹衣的,实在不好对付。这么一段时间拖下来,饶是阿亏,也渐渐有些吃力,不由咬了唇心头愤怒。

器灵们纷纷抵抗不住渐渐都围了过来,却仍旧一致护住阿亏。只是,这般聚拢,却叫那些特警抓着了机会,愈是集中了火力。

小白见势不对,拉了阿亏就要跑,嘴里念叨着:“阿亏,咱不算账了,不算账了,这些人类太恐怖了!”只是,他才跑了两步,余光忽见那呆在一边的陈老微微一笑,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头已经嗡的一声猝不及防的疼起来。

小白猛然抱住脑袋蹲下去,周围的器灵也大多身形一滞。

阿亏脸色一变,狠狠瞪向陈老,咬牙道:“那个干扰仪……”

陈老隔得远远的,跺着拐杖大笑:“是啊是啊,我要你们付出代价!为我儿子的死付出代价!”

那个干扰仪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一种扰乱脑波的装置。偏偏,这些器灵没有实体,本来就是一种虚无的存在,大概也恰好跟人类的脑波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所以,陈明志才能凭这个控制一些不太强的器灵。

还好,阿亏作为祭剑司,本就比这些器灵强,再加上她早已经历过了,便多少有了些免疫,可别的器灵就完全的遭殃了。虽然因为干扰仪本身的程度问题,只让这些器灵呆滞了一瞬,可是,一瞬间,却能改变很多事。

小白胳膊上中了一枪,疼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其他几个年岁较轻的器灵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尤其叫阿亏受不了的,是那些在外围的器灵动作刚刚一顿,毫无防备间,已被猛然窜上来的几个警察几乎在脖子上套了一个模样怪异的东西,顿时一动不能再动,只剩一脸的焦急。

阿亏气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的看向得意到面目扭曲的陈老,手中弯刀乍现:“我杀了你!”

陈老手中拐杖捏得嚓嚓作响,呵呵的大笑道:“也不看看,是谁先杀了谁……”他仰起头拿拐杖指着阿亏:“不过是个异类,也敢来撒野!”

湛卢皱着眉靠过来,按住阿亏的手腕道:“我们先走。”

阿亏眼睛红红的瞪他,扬手指了被抓住的三个器灵:“那他们怎么办!”

湛卢握着阿亏的手一紧,缓缓道:“人家有备而来,你难道要把命搭上?你把命搭上了,我们怎么办?他们……”湛卢有些不忍的看了看被抓住的几只器灵:“与我是同类,难道我会舍得丢下?只是,在我们眼里,你才是最重要的,比我们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他拢了拢阿亏的发丝,轻声道:“只有有你,才有我们啊,阿亏……”

阿亏咬住唇,握了拳,湛卢看了一眼小白继续道:“如今你的两柄护卫,一柄没在身边,一柄还未开刃,你的力量便不完全,怎么跟他们斗?”

画影也靠了过来,月白的衣衫上染了些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些警察的。

画影阴沉了脸手中折扇猩红,覆着厚厚一层血浆:“哼,敢惹我画影的,必然要他死无葬身之地!阿亏,你先走!”

他唰的扇开折扇:“我断后!”

巨阙猛然转头看他,咬了咬牙,对湛卢纯钧他们一拜,与画影站到了一起。

画影紧绷的脸不由得柔和了些,抬手与巨阙十指相扣,并立在阿亏身前。

阿亏看他一眼,千言万语却只说了一声“谢谢”,便扶起小白与湛卢他们一起跃开。

周围枪声登时密集,齐齐的拦住阿亏,画影高喝一声:“打哪里!且与小爷斗上一斗再说!”手中折扇一抖,嗖的扔了出去,在空中唰唰的兜了几个圈儿,竟将这些子弹全部挡住了!待那折扇回到他手中时,轻轻一抖,便是数枚弹壳唰唰的落在地上,敲得叮叮作响。

巨阙个子虽大,却异常灵活,再加上他力气大,一剑斩下,竟能将那些警车砍成两半,便是地上,也多了数条裂口,轰隆隆的声音中,倒还真像是恐怖袭击一般。

那汽车爆炸的威力何其大,这些警察登时乱了阵脚,纷纷退开,翻身趴在地上。几个退得慢的,立刻被气浪掀了出去,也不知是死还是重伤。

如此一来,便知剩下那些狙击手了。只是……

画影收住扇子的手微微一紧,长袖放下来,遮住双手,待侧耳一听,脸色马上变了,抬头看到阿亏他们已经趁乱跑了些距离,虽然跟去了一些警察,却也成不了气候,不由按住巨阙的肩膀道:“我们快走!这次只怕连部队都来了!”

巨阙一蹲身子,将画影往背上一甩,几个跳跃便朝与阿亏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了——哪怕替她吸引走一点点麻烦也好!

画影立刻不满的揪住巨阙的耳朵,低喝:“你这呆子!背我做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巨阙呵呵的笑,脚下却丝毫不停,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道:“你别哄我了,我知道你受伤了,你接了那么多的子弹,哪能不受伤?你当真这么厉害,怎么会到这最后才使出来?”

画影撇撇嘴,心想,看不出这傻大个子也不笨!嘴里却哼哼道:“你是说我不够厉害么?”

巨阙红了红耳朵,低低道:“你很厉害的……比我厉害……”

画影这才罢休。

头顶上忽然想起直升机的声音,两人却是毫不在乎只一路斗着嘴,硬是将这逃亡弄出几分温馨来……

鸣鸿剑(完)

轰——

巨大的火力从空中扑下,枪口吐出两条交织的火舌,巨大的威力比起地面上的枪来说又要强上好几分了。

巨阙不断的四下张望,闲闲避开扫射而来的子弹,飞快的向人群集中的地方跑去——哪怕周围的居民已经疏散开,可是,到底不可能清空整个城市的!这是唯一的办法,即使他也不想将普通百姓牵扯进来!

机关枪啪啪啪的在他脚下扫,明显想阻止他的逃跑,巨阙咬了牙不管不顾,他背上的画影却双目泛红,挥着手中斑斑残破的折扇替这个叫他恨得咬牙的傻子挡下那些子弹。

耳边似乎已经能听到汽车的声音,能听到不少人说话的声音,巨阙脑中却是清明一片,满满都是止不住的欣喜——无所谓责怪或者怨恨,作为器灵,作为非人类,而且是力量强大的非人类,必然的,会被人类所忌惮。

枪声顿了顿,再响起时,巨阙腿上猛然一痛,砰的一下栽到在地,却条件反射一般飞快反手,护住背上的画影,在地上连连打了好几个翻滚。

画影咬牙,猛然回头看去,眼瞳陡然一缩,忽的伸手,紧紧的抓住了巨阙——那从来风流潇洒的人这会儿竟然在微微的颤抖着——飞驰而来的那颗子弹在他眼中似乎被无限的放慢了,似乎可以清晰的看到它破开空气的轨迹和身后拖动着的长长气流,一点一点朝着两人慢慢靠近……

画影甚至能够想象,就现在这个位置,就这个方向,这颗子弹大概会先穿过他画影的脑袋,再射入巨阙的胸口吧,多么美妙的死亡!只是,他更希望是心与心贴在一起……

画影知道自己躲不过,就算自己躲过了,伤了腿的巨阙也是躲不过的,于是,他飞快的回身,一把抱住巨阙,将两人的胸口重叠在了一起——仅仅是这么快这么小的一个动作,耳边已听到那子弹破空而来的声音……

砰——

耳边的空气仿佛随着巨大的枪声爆炸开来,阿亏猛然回头,一脸的惊骇。

湛卢眼中沉淀出深深的悲痛,却仍旧一把拽住阿亏的手,低声吼道:“走!”

阿亏死死的摇头,忽的泪流满面——即便是齐国灭亡,也从未如此忧伤!

这些陪伴她走过三千年岁月的孩子,这些或狡猾或妖媚或羞涩或实诚的孩子,如今跟在身边的也不过只剩下十多个,死的死,伤的伤……

仅仅是一颗子弹穿过身体,便独留下一件锈迹斑斑的古物于地,或是破碎的玉石,或是烂掉的字画,淡然死去,连一个冢都不曾有,连回头拾起他们的时间都不曾有。

阿亏从未如此渴望过强大,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懒惰,若是她早知今日,勤修苦练,是不是就能像一个真正的祭剑司一样保他们世世平安?

恨——

怨——

还有渴望——

阿亏的脚步猛然停下来,湛卢连连拉拽都没拉动,焦急之余又有些诧异,却见阿亏手心里放出点点萤光来,在这大白天里看得并不真切。

砰——

几枚子弹迎面射来,一簇银光顿时从阿亏指间射出,如同一道张开的罩子,将数名器灵统统笼罩其中。

那子弹撞上这罩子,顿时撞出水波一样的痕迹,然后便真如陷入泥泞沼地一般,慢慢的、慢慢的沿着这透明圆罩滑落在地,噔的一声。

阿亏身量仿佛又长大了些,长发如瀑,拖到腰后,臂上显出一些繁复的花纹来,好像纹身,却流动着淡淡的光泽。

一个白衣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头埋在她颈间,紧紧的抱住阿亏的腰。

阿亏转过头来,对着湛卢笑了笑,下巴似乎变得尖了些,小小的瓜子脸,眼睛很亮,里面却再看不到一点当初那个孩子的稚嫩和天真,反而在眉梢眼角都有一种成熟女子的妩媚和优雅。

她低了低头略矮了身子道:“对不起你们了,一直没能真正的长大。”

众多器灵还不知该说什么,阿亏却又回望了过去,看着不过片刻耽搁便已尽数围拢过来的军队和直升机笑起来:“这世上果然不再需要我们了,只是……没了我们……他们便真的能过得好了么?古老的兵器里方才住着古老的灵魂,邪恶的、善良的,却是一切由主人塑造。这样的兵器才能左右人心,同时也规劝着人心,绝不是眼前这般批量生产没有生命的东西能够代替的。”

她偏头听着耳边轰轰的机桨声,似有些感叹:“凭着这些东西,厉害的武器、精密的仪器、不断的进步,或许人类会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但是,却也在同时丢下那些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的东西,爱,或者其他,乃至于这个世界本身,这便是他们付出的代价。”

“阿亏……”湛卢与纯钧对望一眼,胜邪拽着自己的书生袍子气喘吁吁不明所以,湛卢却摇摇头。

埋首在阿亏颈间的白衣男子在她脖子上蹭了蹭,有些撒娇的唤了一声:“阿亏……”

阿亏笑了笑,反手拍拍他的脑袋:“小白,你这下子可开刃了,也长大了,怎么还这样……”

白衣的男子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的埋下去,嘟嘟囔囔道:“感觉好奇怪,他们会不会笑我?”

湛卢噗嗤一声,心头却松了——护卫,终于长大成护卫了,只是……这样大的代价……

子弹接连不断的射在无形的防护罩上,被看似轻薄透明的防护罩毫无差别的挡了下来,湛卢到底有些担心,低声道:“阿亏,我们……”

阿亏摆了摆手,淡淡应道:“再等一下……”

“等?”胜邪掀起袍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摇着衣角扇来扇去,晃着脑袋一副酸儒模样:“等什么啊?这会儿还不逃命,等着人家全部扑上来十个打一个吗?”

阿亏笑了笑,捋了捋耳边的长发轻声道:“我相信他会来的,一定……”

湛卢了然,对抱怨的胜邪比了比手势,胜邪这才哼了声转过头去。

远处忽然骚乱起来,隔得太远,只能见到大批的军队忽的如同漩涡一样涌动起来,猛然——那漩涡中心忽的射出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速度极快,挟着什么东西朝这边射来,居然叫大多数器灵都没看清楚,倒是胜邪啊了一声,那影子已近在眼前——竟是小黑。

小黑的西装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碎成了一缕一缕的布匹挂在肩上,几乎算是半裸了,还好下面的裤子只少了一截裤腿。

他先看了小白一眼,哼了一声道:“总算是长大了!只知道嚷嚷着开刃,却不知道刃岂是这么好开的?除非把你扔到炉子里重铸一遍,否则就自己等实力增强吧!”

小白抱着阿亏的腰死死的瞪他一眼,虽然模样长大了不少,不过性子倒没多大变化。

小黑目光飘了飘,这才落到阿亏身上,低声道:“我回来了。”

阿亏扒开非常不满意死死扣住阿亏腰的小白的手,上前了一步,替小黑理了理那破破烂烂的西装,笑着仰起头:“嗯。”

被扔在一旁气息奄奄的画影半趴在巨阙身上,抬起头,一句三喘,难得的气若游丝:“哎哟,你们慢点缠绵,先拉小爷一把啊!”

被强行抛弃的小白立刻转移了目标,幸灾乐祸的拿脚尖顶了顶画影的肩膀,乐呵呵的道:“哟,画影‘小爷’,你怎么啦?”他摇着脑袋,特意的加重了“小爷”两字。

画影一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痛苦纠结模样,长叹了一口气,仰头做怅然状:“若不是小黑来得及时,你画影小爷命都没了!”

原来,那子弹几乎已贴到画影的后背的一瞬间,刚好赶来的小黑伸出墨黑重剑堪堪一挡,长剑一甩,朝半空射去,登时洞穿了那直升机,轰的一声,直升机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半空跌落,砸毁不少建筑,这才救了画影一命。

小黑看了一眼战场上慢慢推进的装甲车,有些感慨的看着长大成人的阿亏道:“怎么办?”

阿亏冷笑一声,猛然握住小黑和小白的手,眼瞳一缩——

砰——

巨大的力量从小黑小白身上传入阿亏的体内,化作常人不可见的波纹一圈一圈四散开去——

面前的装甲车忽的停住,甚至还有猝不及防相互撞上的。

然而,后面的大部队却更是夸张,那些行动有素的军人全部疯了一样抱住头,跪趴在了地上。

阿亏淡淡道:“那陈明志倒是有一样没有说错,我们还真的是靠那所谓的精神力行动的。不过,也正因为此,似乎也能影响到这些人类的精神。”

一所看似普通的监狱里,许多实枪核弹的警察走来走去。

忽的,众多的狱所里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啪嗒声,虽然非常轻微,可是,对这些清楚的知道里面关着什么样的犯人的警察来说却不啻于一声响雷。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飞快的跑过来,在门上的密码锁里快速的按下一长串的数字,又将瞳孔凑到门上的仪器前嗤的一扫,这才推开由十多厘米厚的钢板制成的狱门。然而,让他目瞪口呆的是,这样防守严密的狱所里,竟然什么都不见了,只余下一个掉在地上碎裂开去的脑波干扰仪……

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一愣,飞快的转身,接连打开数道这样的厚门,然而,里面,却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啊的一声惨叫,抱着脑袋跌坐在地上,一把拉住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警察,大吼到:“快!快通知上面!跑了!都跑了!这些不明生物如果逃出去,要是造成什么危险,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几个警察顿时跑了出去,这所看起来毫不出奇的监狱里登时响起一阵一阵连连不断的急促脚步声……

阿亏抖开妖器阁将数只被干扰仪弄得有些虚弱的器灵收了进去,这才抬起手来,在虚空中划过一道叉。那叉猛然往前一弹,形成一个类似于双开门一样的通道。

阿亏往回看了一眼,满地的人萎靡不振,枪械散了一地,终于率先跨进了那个通道里,小黑在她进去的一瞬间上前了一步,猛然拉住她的手,手指动了动,终于与她十指交握。

阿亏脚步一顿,便与小黑一起跨进了那无底无尽的通道。

所有的器灵留恋的回看了一眼,依次跟在了阿亏的身后,再无所踪……

“什么?不见了?怎么可能!怎么会彻底消失的?”陈老握着电话咆哮起来,手指都在颤抖。

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咳嗽一声,陈老这才想起自己在与谁谈话,立刻压住了声音有些词不达意的连连道歉。

电话那端的声音这才又响起来,语速很慢,让人有充分的思考余地,只是,语调却很严肃,几乎是叫人下意识的服从。

“嗯,非常感谢你提供这个线索,但是,这次的非人类事件就到此结束。我们是和平的,并不希望与任何生物发生冲突,但是,我们同样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人类的安全和生存。我们会继续密切关注这个事情。就是这样。”

直到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忙音,陈老才啪的一下将手中电话死死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白色的话筒顺着那完全的电话线剧烈的弹动起来。

就此结束就此结束!那他怎么办?那他的明志要怎么办?不就是因为死了太多人,损失太大才说出这种话的吗?这些家伙!全都是懦夫!全都是装模作样的东西!这种非人类,这种残忍的东西怎么可以留着?怎么可以!

这次的离奇恐怖袭击事件被陆续炒了好几个月才因为恐怖分子的彻底消失渐渐淡了,这样闹热的新闻下,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那报纸一角一则不起眼的消息:著名收藏家陈XX于昨日家中心脏病突然发作死亡,享年69岁。

街边,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子抱着一个紫砂壶拉了拉身边美丽夫人的衣角,踮起脚来,仰起头:“妈妈妈妈,给小宝看看!”

美丽妇人弯腰将报纸递给他,漂亮的小男孩便坐在街边的椅子上甩着脚一字一字的念起来,末了,眯了眼一头钻进妇人的怀抱里,拱了拱才仰起头来:“妈妈,那个坏蛋伯伯死了!”

美丽妇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起来,她的笑容并没有什么特别,却叫旁边几个过路的人看了又看,总觉得这个明明已婚已孕的妇女有一种娴静淡雅叫人移不开眼的气质。

她抱起小男孩放到衣兜里,拿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道:“是啊,我们总算是还了他们的人情吧……”

小宝甩着脚笑起来,抱着手中的紫砂壶在脸上蹭来蹭去。

忽的,面前投下一道阴影,美丽妇人有些不安的抬起头来,却见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死死的盯着小宝怀里的壶。

妇人皱了皱眉,拉起小宝就走,那个疤痕男人身后的两个大汉却一步跨过来,将两人挡住。

妇人退了几步,警惕的打量着面前的三个男人。那个有疤的男人面上一窘,砰的一拳打在两个大个子的头上,似乎是用日语?吼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两眼,忽的便脸红了,结结巴巴的道:“那个……我只是想问……这个紫砂你是哪里来的……”

妇人一把抱住小宝又退了半步,警惕的道:“什么紫砂?不过是一柄紫砂壶罢了……”

疤痕男人连连摆手:“不不不,你别误会,我只是说,阿亏他们……”他朝四周看了看,才低声道:“他们不是走了么?怎么会把紫砂留给你?”

妇人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了些,却仍然上下打量着他一句话不答,那疤痕男人急了,抓着脑袋道:“诶诶,我叫鬼九平次郎,阿亏有跟你说过我吧?”

妇人转身就走,冷冷道:“没有……”

鬼九大笑起来:“看吧,我就说你认识阿亏嘛!干嘛要装不认识啊!放心,我不是坏人诶!诶,对了,阿亏也留东西给我了哦,就是这个壶,你看下嘛,叫阿拉丁啊!说是能许愿来着!你要不要擦一擦?诶,我可是擦了的,啊,我请他送个老婆给我!哈哈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你儿子啊!小家伙真可爱诶……诶,你别走这么快啊!”

被遗忘在原地的两个大汉对望一眼,齐齐摇头长叹一声:“老大春心萌动了!真是可怜的少女,哦不,是女人,居然会被老大看上……”

“这个……是不是那什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哈?你最近也学中文了?”

“对诶,谁叫老大每天都学啊……”

生活仍然在继续,不管失去了谁或者拥有着谁,你我都一样……

轩辕剑

轩辕记不得自己的年岁了,只记得当初造他出来的人姓公孙,生于轩辕之丘,所以,大家都叫他轩辕氏,反而倒把那个姓给忘记了。

轩辕记得自己诞生时,火焰舔过身体的疼痛和炽热,然后,一滴鲜血坠落剑身,腾出一阵白烟,将这种炽热一缓。然后,便有人将他握在手中,带着厚茧的手指抚摸过他的剑身道:“便叫做轩辕夏禹剑吧!”

他握着他说:“我与你共名,带你平定这天下!” 那时,这天下之主还名为蚩尤,是九黎部落的酋长,传说中的战神……

轩辕初次见到那战神蚩尤,便是在那留名千古的逐鹿之战。那时的黄帝身边有风后,有力牧,有凶神恶煞的应龙,端得是意气风发战无不胜。然而,对面的男子却不输于他,有一种只一眼便叫人无法忘记的气概,手握苗祖威风凛凛,便是最后成了阶下之囚仍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模样。

那一场仗轩辕已经记不清了,虽然比起轩辕经历过的其他几仗来说,这场实在要精彩得多。可是,他并不喜欢杀戮,所以总是下意识的忘记很多血腥的记忆。

那时的轩辕也不过初初诞生,对于这个世界便好比一个孩子,远不如后来的圆滑世故,或者说狡黠?

大概是因为许多想法的不同吧,轩辕一直理不清楚自己对黄帝这个制造者的感情,然而,细细想来,所有分歧的开始也只不过是为了两件事,一是那同胞妹妹鸣鸿,一就是这蚩尤了。

轩辕不知道黄帝是不是如别人所说那样,是其母见北门枢星所诞,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宽厚仁慈和为君者的风度,只是,这个造出了天下神器之首的他却是不懂他们这些刀兵的。

刀兵是有灵魂的,沉睡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直到铸造者以鲜血为祭诚心呼唤,才会凝聚四合灵气融入兵器之中,成为器灵,诚心诚德永不背叛的相助于持有者。黄帝轩辕氏既然能以自己的血为祭唤出鸣鸿,难道便不是如同自己的孩子朋友么?又如何下得了手立刻毁去?他说鸣鸿是凶器,但是,那时候的鸣鸿不过是个孩子啊,什么鲜血都未沾染……

然后是蚩尤。

蚩尤或许残暴不仁,或许骄奢傲慢必然比不过他,但是,他却不该将这样一个倾世战神捆缚于人前,用蚩尤自己的佩刀苗祖杀死他。

蚩尤的苗祖,轩辕是一眼便能看出,即使没有形体却早已修成了器灵,是真心实意的在辅佐蚩尤,是与他签订了契约的,然而,黄帝却让她沾染上了主人的血,何其残忍……

后来天下大定,轩辕便被黄帝佩在墙上,便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来回想来思考。

那时,他常常想,或许那个被世人称作残暴不仁的男子蚩尤也有自己的温柔也说不定,不然,那苗祖如何会心甘情愿,在身染蚩尤之血后自毁了灵体,从此消散于世间?

或许,那个男子会常常对着自己的爱刀说说话,会常常替她擦拭刀体,或许,他也有旁人不知道的宏伟志向,只是,他们不是他疼惜爱怜的人,所以不能得知……

当然,这怪不得黄帝的,他是人是神,不管是什么,都是不懂器灵的。可是,这些事便像一颗种子,哪怕还没发芽开花,仍旧在轩辕心里拱起了一个小土包,再不如当初的平淡。

轩辕记得,黄帝的正妻名为嫘祖,也就是流芳百世的西陵女。轩辕记得,当初黄帝在那有熊国都听常伯来报西陵有女善抽丝织衣免去了百姓赤身裸体的尴尬时,沉思许久过后,所说的话却是:“此女必有利于万世。”然后,他娶了这位贤女子。

那时的轩辕不会说话,不会幻化为灵,不然,他一定会问上一问,问黄帝对这位奇女子可有真情。

或许吧,轩辕一辈子对嫘祖也是恭敬有礼甚为尊敬,这说不定便就算是一个女子的幸福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轩辕自己却总有几分不赞同的,或许,还有些许的不满,然而,即使到了几千上万年后,轩辕所记得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中,最清楚的,不知为何,仍旧是这个男人。

有这个男人对着那些国事难题时微微颦起的眉,有他背着手望着夜空长叹的模样,还有他对着大好河山的满腔壮志。轩辕始终记得,他曾握着他说:“我与你共名,带你平定这天下!”

轩辕承认,每每想起这句话,他一贯淡然的心中仍旧会泛起阵阵的波澜,过了多少世,都没变……

世界变化之快,轩辕不曾预料到,只是,他本就是无欲无求之人,等祭剑司阿亏他们回到了诞生之地长居他便也跟了过去。

几间茅庐,数名器灵,整日吵吵闹闹好不热闹,一起存活在已经逝去的时间里,不再理世间琐事,倒也逍遥。也有人莫名其妙的闯了进来,一脸惊讶以为自己误入仙境,被阿亏毫不犹豫的送出去,然后一心贪婪的在世间不断的传言这样或那样的糊涂话,给几间茅庐惹来了不少麻烦。不过,还好,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机遇能够进到这世界与世界、时间与时间交界的边沿的,于是,所有的麻烦反倒成了闲暇时的笑话和调剂。

鸣鸿再也没有初见时那惊鸿一瞥的灿烂光华,那自黄帝手中化作殷红云雀冲天而去的鸟儿在这尘世踽踽独行之后,早已褪去了那一身的豪迈不羁。她像个老人,看尽了世事的沧桑,于是,对身边的一切愈发的漠不关心,倒渐渐的像了轩辕的性子,叫轩辕不安也心疼。

轩辕常常推开草庐竹窗,静静看着安静的守在一抔矮坟边的鸣鸿轻叹不语,那坟冢中,葬的便是陈明志,这个给所有器灵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危害的男人。其实,这个男人真的很能干,这一点,轩辕倒是不否认的。

轩辕常常看着鸣鸿静默的身影想,如果有他在她身边,他的妹妹一定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漂亮骄傲像风一样,永不受这尘世拘束。

他愿倾尽所有,换她一生的安乐幸福。只是,他与鸣鸿之间,便如同当初他与轩辕黄帝之间一样,虽不怪罪,终有芥蒂了。

他曾抚着她的头发道:“你竟然为了一个那样的人闷闷不乐?”

鸣鸿便仰起头看他,忽的一笑:“哥,你知道黄帝为什么说我是凶器么?”

轩辕便蹲下身来,不甚在意的轻声问道:“为何?”

鸣鸿躺在孤冢之旁,望着那山谷之中终年的暖阳笑道:“因为啊,我生来便不像他与你,我一生来便懂了感情。”

轩辕怔了怔,便见鸣鸿侧过头来看他,眼神中却有说不出的浅浅怜悯:“黄帝那人,心里怀的是整个天下,便装不下任何一个人了,他要的刀要的剑自然也要像他那样。哥,你是他造出的圣道之剑,可是,我不是,我一直都是为了自己在活着,自成剑型,自成剑意,所以,我从未怪过陈明志,那个永远为自己活着的男人,其实……我跟他何其之象……”

“哥,你……莫要再记得那人了。”

她伸手在轩辕衣角一拉,让轩辕躺在他身边,头与头靠在一起。

她轻声道:“哥,其实,我也愿你一生喜乐安康的,我也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我也愿你能有一人相伴左右的,只是,那个人不会是我也不该是他啊,哥……”

“你与我,你与他,生来便不同的。”

那日里,草庐外,画影又在戏弄巨阙,那跟巨阙个子一样大的嗓门传过来,让这剑庐染上了几分热闹。

这世上,或许也只有巨阙这样的人,方才真正的开开心心毫无忧虑,一生喜乐,或许,画影那般心思深沉多虑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对他这般的爱恋。

那般的人,对于他们,真正是个火炉啊……温暖而真诚……

轩辕抬手看着自己的手心,细腻光滑连一点掌纹都没有,正如他这一生的平平淡淡毫无波动。忽的,旁边一点火星溅过来,差点烧着了轩辕的一身青衫。

轩辕拍拍衣角站起来,便看胜邪终于看不过自家弟弟被画影气得一脸红透的傻模样,拔剑跟画影打了起来,边打边四个字四个字的骂来骂去,一身的酸儒气息。大猫二猫在旁边坐得规规矩矩,砰砰砰的拍着两只厚巴掌甩着尾巴看得热闹。

轩辕微笑着走过去,状似无意的说:“胜邪,你这一剑若是再上挑个半分就好了。”

“哎呀!转身!”

画影终于黑了脸,打斗之余转头看他,咬牙切齿:“你干嘛来搅和?”

轩辕转头看天,一脸无辜的喃喃:“好久没跟胜邪过招了,指点一二罢了。”

画影自然又是咬牙,倒是巨阙,一脸焦急的围着两人转:“三哥!画影!快别打了!我我我……我没事的,画影他……没欺负我……”说着便红了脸。

胜邪气得将剑一扔,大怒:“你这呆子!若是连你都觉得他欺负你了,还有活路吗?真是……真是愚不可及!”

旁边小黑路过,腰上挂了个翠色的香囊,手工甚是粗糙,在他一身黑衣上显眼极了。

他看了看四周,冷冷道:“胜邪画影,对面的茅屋塌了两所,记得等下弄好。”

画影愣了愣,唰的摇开扇子哗啦啦的扇,咬牙:“谁让你弄这么容易倒的茅草棚子!”

小黑转头看他两眼,点点头:“嗯,所以经常塌,所以你们这群无所事事白吃白喝的家伙才会有点事干。”

画影登时无语,轩辕却笑起来,心想,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的。

齐桓公

我有个姐姐,叫阿亏,母亲说,阿亏生下来的时候不哭不闹骨碌碌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瞧人,非常的讨喜,不像我,哭得整个齐宫都能听见。

我的父亲是齐僖公,齐国的大王。父王不喜欢我的母亲,所以也不喜欢我,日子长了,那些个奴隶对我也没有那么尊敬了,哪怕明面上不敢说什么。

父王喜欢我的哥哥,叫姜诸儿,是阿亏同母的亲兄长。父王常常夸赞他说:“此子仁厚!”我站在一边低着头抽抽鼻子很是不屑。

姜诸儿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平日里对上熟人都是笑眯眯的,一脸和善,尤其疼爱阿亏。我躲在一边看到过好多次,他会在没旁人瞧见的时候把阿亏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臂弯里。或者捡一本书,给阿亏低声的念。那个时候,我就躲在一旁的假山后面,缩成一团偷偷的听。偶尔不小心,露了个脑袋出去,才发现阿亏抱着姜诸儿的脖子,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我。

阿亏比我大不上多少,长得比齐国王宫里的女奴都漂亮。多见上几次后,就会乐颠颠的来拉我的手邀我一起玩,奶声奶气的硬是要我叫她阿姐。我其实是很不屑的,不过,她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好像我一不如她的意就会哇呜哇呜的哭出来一样,叫我没有办法,于是乖乖的叫了。

阿亏很高兴,到哪里都带着我,那些比我大的哥哥们就不敢欺负我了,不然,姜诸儿一定会欺负回去。虽然我没见过姜诸儿欺负人,不过,倒见过件事。

那曾经那嚣张惯了的公孙无知也不知道是不是犯傻,居然拧了一下阿亏的脸,让阿亏顶着两个红印子一路哭着跑回去了。不过才一晚,公孙无知就黑着脸来给阿亏送药了。送药的时候我也在,在给连连呼痛的阿亏脸上扇风,一回头,就看到满脸不乐意的公孙无知身后还跟着个姜诸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哦,忘了说了,那个公孙无知啊,是我的堂兄,是王叔的遗腹子,父王很疼爱他,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不过,哼,还不是被姜诸儿收拾了?所以说,别看姜诸儿笑眯眯的样子,绝对不好惹!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候结下的怨恨,我真的没想到,姜诸儿那人后来会死在公孙无知的手上……

后来,父王死了,姜诸儿做了齐国的大王。可他当了大王后就变了好多,也不抱阿亏了,总是板着脸装老成,害我都有点怕他了。阿亏倒是甩着脚,一脸满不在乎的说:“王兄现在是大王嘛,要把脸拉下来看起来才会比较厉害。”

我坐在她头顶的树杈上,捡了个果子去砸阿亏的脑袋,看她捂着脑袋可怜兮兮的抬头看我,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只是,一抬头,就看到那边的角落里闪过一个衣袍的下摆,仿佛是姜诸儿。

哦,别说我不尊重他,我都是偷偷这么喊的,平时见着他,我还是会规规矩矩的下拜的。

阿亏长到十岁出头的时候就很漂亮了,公孙无知那个混账愈发的爱拧她的脸,常常大冬天的还自以为风流的拿一把扇子摇了摇去,念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不过,如果我在,他就不敢,因为我会扑上去跟他打架——抓住他的玉冠啊头发啊就使劲扯,能多用力就多用力!

那公孙无知一贯自诩风度翩翩,总是忙着护自己的那张丑脸,每次都被我抓掉一把头发,疼得龇牙咧嘴。偏偏,我父王死了,他还不敢去找姜诸儿告状,不然,姜诸儿肯定还能关心得让他愈发的有口难言。于是,每次见到我,他都横鼻子竖眼的。

可他毕竟比我大了好多,所以,像我这么勇猛的打上一架也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每次完了,阿亏总是一边给我擦药一边抽抽搭搭哭得厉害,连连劝我:“小白,你以后……呜呜……莫跟他打架了,咱们告诉王兄就好……”

我状似不耐烦的挥挥手,疼得暗暗龇牙,脸上却硬是拉出一脸的平静道:“哼,阿姐,哭什么啊哭!他下次再敢来,我打烂他的脸!”

“可是……”

我一口打断她:“可是什么啊!等我长他那么大了,他一定打不过我!”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小小声的道:“阿姐,小白以后会保护你的。”说完许久,许久都没听到阿亏的声音,一转头,却看到她在笑,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眯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拖长了声音说:“好——”

那个时候,我竟然觉得很高兴,仿佛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痛了,甚至还偷偷的想,下次再跟公孙无知那个混蛋打一架,说不定阿亏还会为我哭呢!

猛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对的,怎么能叫公孙无知那个家伙调戏阿亏呢?可是,这个念头就是怎么都压不下来。于是,我一头栽在被子里,死死的捂住脸。

周朝已渐微,诸侯皆不从号令。

姜诸儿的眼里有越来越多的亮光,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不止于一个小小的齐国了。他开始领兵打仗,攻卫,伐鲁,进郑,离那周朝国都越来越近。

那年,阿亏虚岁十三,我十二。

果然,不多久,周庄王就派了使者来,恭恭敬敬的说了一通夸赞姜诸儿的话,最后提出要个公主到成周去当周庄王的妃子。我躲在角落里,死死的瞪着高高在上的姜诸儿,然后,看到他抬头朝我这边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挥挥手,貌似恭敬的请了使者离开,说要想想。

齐国当然不止阿亏一个公主,但是,我就是知道姜诸儿一定会送阿亏出去!

他如今不再是阿亏的王兄了,不会再为一个小小的阿亏得罪那些他不该得罪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如此清楚。或许,骨子里,我跟他是一般的人也说不定。

姜诸儿想要整个周朝天下,必然要先稳下周王的心,而姜亏,是他唯一的同母亲妹,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对这个妹妹的看重和疼爱。当周庄王的妻子,当姜诸儿成为天下共主道路上的一颗棋子,姜亏是最合适的。

虽然知道,这种事说不定每天每天都有发生,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很不高兴。不管别国的公主是不是老是嫁出去收回来,但是,在我心中,却只有阿亏是不一样的。

阿亏只有一个,即使有一天她会再回来,可是,那个阿亏还是她吗?

那两天阿亏像是察觉了我的不安,一直一直陪着我,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吼她:“你就不担心吗?”

阿亏看着我,眨眨眼,然后笑了起来:“因为,小白你已经替我不安,替我担心了啊!”

我忽然就觉得眼眶酸酸的,于是扭头到一边,过了片刻,才磨蹭过去,拉住阿亏的手趴在她的膝盖上蹭了蹭:“阿姐,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阿亏摸着我的头,轻轻的应了一声:“好。”

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阿亏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做别人的妻子了。

别人的……

傍晚的时候,姜诸儿来了,穿了件大氅,身后一个人都没跟,他看我一眼,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撵人”,于是,我乖乖的被撵走了。

我坐在阿亏殿外的过道上,看着面前的太阳慢慢的落了山,四下都有些暗了,才见姜诸儿慢慢的走了过来。

看到我时,姜诸儿的脚步顿了顿,忽然问:“你跟阿亏说,要等她回齐国?”

我仰着脖子哼了一声,然后点点头。

姜诸儿倒不在意,一点不像近来外面越传越盛的荒淫暴虐。

他笑了笑,扶着廊柱道:“你现在……有这个本事么?”

我呆呆的看着他愈走愈远,终于跳脚:“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到成周去接她!”

后来,我一直想,这句话,或许才是我走上那条争霸之路的最初的愿望。

我要这山,皆在我手中。

我要这理,皆在我口中。

我要到成周去,兑现我最初的诺言。

只可惜,那个时候,当我站在成周的宫殿中弯腰行礼,当周王貌似高贵的坐在那中央王座上却不胜惊恐的唤我起身,我四下打量,这个地方……却已再不看那个人的痕迹了……

公孙无知反的那年,联合连称、管至父等人杀害了姜诸儿,自立为王。而我,因为姜诸儿早一步的吩咐,已被管仲通知鲍叔牙送往了小国莒,逃过了一劫。

据说,消息传到成周,姜亏不予周王知道,私自取了马匹连夜赶回,途中因马儿受惊坠落山崖,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