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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穿越大秦之秦简》》 · 思诺源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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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侍卫谁在?”许寒芳高声喊道。

守在门外的两个虎贲军应声而入:“卑职在。”

“嬴义呢?叫他来!”没有嬴义在身边许寒芳总觉得不踏实。

“大人出门了,还没有回来!”虎贲军恭敬地回答。

“啊?”许寒芳头皮发麻:“再叫一些人进来。”

十几个魂贲军进到屋内,静静地侍立。

许寒芳侧着耳朵仔细地听:“你们听,找找声音的来源。”

“咚咚。咚咚咚……”声音的节奏发生了变化,越来越急促。有虎贲军伏在地上听了听禀报道:“声音好像来自地下。”

“地下?”许寒芳惊呼:

“咚咚咚,咚咚咚”地下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床榻一跳一跳的,坐在床上的许寒芳也随着床榻一跳一跳的。

听到这种声音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它是什么?恐龙?妖怪?鬼?许寒芳开始发挥自己超常的想象力。越想越害怕,只感觉毛骨悚然。

虎贲军确定了声音的来源,——是靠着墙附近的床脚下。床脚下的一块方砖被震得咚咚作响。如果不是床铺压着,青砖可能早已被顶开。

虎贲军手按长剑等待着许寒芳的指示。

许寒芳心里抱怨着,有嬴义在根本不用我做出指示!这家伙跑哪里了?她咽了口吐沫,从床上艰难地下来,在女仆的搀扶下一拐一拐走到一边。

床上因为少了一个人的体重,重量减轻,被震动的更厉害。方砖也一张一翕。那感觉好像地低下会突然冒出个怪物似的。众人的心也都随着一跳一跳的床铺一跳一跳。

许寒芳作了个手势,命令众人把床搬开。

众虎贲军纷纷拔出长剑,围住方砖,相互使了一个眼色。四名虎贲军准备把沉重的红木床榻轻轻移开。

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沉重的床被一点一点地慢慢移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床就快要完全移开,四个虎贲军又稍稍停顿了一下,给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做好准备。准备擒杀的虎贲军握着剑的手又紧紧攥了组攥剑柄,微微点了点头。

许寒芳也目不转睛盯着方砖,紧握的双手手心也出了汗,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一切准备就绪,四个虎贲军猛地将床榻完全移开,只听一声巨响,地上的方砖“咔嚓”一下被掀开了,飞射出去老远……地上的方砖被咔嚓一下掀出老远,地上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地洞。训练有素的虎贲军立刻手持长剑把地洞团团围住。

地洞口腾地一声,窜出一个影子,虎贲军举剑就上。“当当当”几声,围在地洞口周围的几个虎贲军手中的长剑纷纷落在地上。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许寒芳也花容失色。定睛细看,从地道当中窜出来的是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却是嬴义。

“嬴义?!”许寒芳心脏归位,大叫:“你怎么从地低下蹦出来了?吓死我了!干吗装神弄鬼?”

嬴义也暗吐一口气:好险!脸色苍白,还在大口喘着气。他还感觉有些头晕眼花。

许寒芳分开众人拐着走到近前,看着浑身满头是土的嬴义,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嬴义定了定神,看了看地洞说:“这是一个地道。”

“地道?”许寒芳满脸惊讶。

紧接着又上来两个虎贲军,都是面色苍白,上来后就浑身虚脱倒在地上。

嬴义的表情很严肃,连连喘着说:“地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那个被列为禁地的荒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寒芳问:“你的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嬴义又重重喘了几口:“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头晕眼花。”嗓子有些哑哑的。

许寒芳明白了,嬴义和两个虎贲军是在地道里面待得时间太长,可能是缺氧,吩咐道:“快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通风,给他倒杯水。人不要围的太严实。——别急,先歇会儿,一会儿再讲。”

许寒芳盘腿坐在地榻上,众人肃立在一边。

嬴义坐下来休息了一阵,渐渐恢复过来,哑着嗓子缓缓讲述:“今天您跌倒洞内,当时末将看着就觉得可疑。于是末将刚才带人去了荒园,到了您跌下的洞口,发现那确实是一个地道入口,因为地道太窄,末将命令一个瘦小的虎贲军下去,不一会儿上来说是地道尽头出口封死。我们在院内搜索了一阵,又发现了两个地道入口,这两个地道都稍微宽阔些。我们还发现三个地道口都有人频繁进出过的痕迹,应该是最近有人走过地道。我留着两个人守在地道口,就带着两个人下了这个地道。我们沿着这个地道走了过来,走了很久才到这里,发现地道口也是封死的。正准备离去,末将清晰地听到您在自言自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满脸难为情地低头偷眼瞅了一下许寒芳。

许寒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自言自语?那不是正在数落浩然的好。这下岂不是全部被他听到了?皮笑肉不笑地尴尬笑笑,掩饰道:“后面的事,我们好像都知道了——哦?”

嬴义本无心偷听,也觉失礼,略一欠身,接着讲述:“于是末将就拍打出口,想让您从外边打开出口。而且我也曾经高喊,但是您好像没有听到。洞内狭小,而且气味难闻,火把也熄灭了,我们三人渐渐觉得呼吸困难。想要沿原路回去,地道太长,估计我们已经走不回去。末将就越发焦急地拍打出口。上面的一举一动我们听得一清二楚。可是苦于无法和您对话。洞口一开,末将再也忍耐不住,只好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跃了出来,因为知道上面有了布置,只好挥剑反击。……”嬴义讲完。暗忖:如果死到自己人剑下,那才叫冤!

许寒芳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内还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要不是当初自己不习惯睡在窗子下,床榻挪了一下位置,正好压住地道出口。外人要想进出这间卧室还是易如反掌。

尽管外面被虎贲军把守的如铜墙铁壁,如果有人想趁她熟睡中沿地道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手,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里众人都是后怕,惊了一阵冷汗。

许寒芳拿着火把又到地道边看了看,隐约看到地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派人拿上来一看,是一个施了蛊咒的布人。布人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众人无不大惊。是谁要害他?嬴义更是骇得面无血色。

许寒芳强压着内心地吃惊,拿着布人看了看,轻蔑地一笑:“这些骗人的把戏,也信?不就没有伤了我?”把布人摔在了地上。

难怪夜里老是听到怪声?原来地下有人在轻轻推地板,想要出来。难怪一直查不出事情的眉目,或许自己和嬴义的谈话早已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些,许寒芳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总是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我?原来眼睛在这里?那双眼睛是谁呢?

许寒芳定了定心神,问道:“另两条通道到哪里?”

嬴义的嗓子还是有些嘶哑:“有一条相对比较窄比较短的不知道通到哪里,还有一个末将还没察看。”

“去看一看。”许寒芳也充满了好奇。

嬴义休息了片刻带着人前去察看。不多时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另一条宽阔些的地道的出口直接通到了巴清的卧室。那条最短最窄的地道尽头出口仍然打不开。从地面上也无法判断通到哪里。

通往巴清的房间?那她知道吗?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想想这些天巴清莫名其妙的态度,许寒芳感觉被捉弄了,我以诚待你,处处为你着想,而你却这样待我?

许寒芳心生怒火,一拍几案,果断的下令:“搜!”

我一定要把密道的事弄清楚,否则我岂不是天天处在危险中?想起夜半“咚咚”的声音,就心里发怵,头皮发麻。这潜在的危险究竟还有多少?

嬴义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就是因为没有得到她的命令。

命令一下,以许寒芳的东西丢了为由开始准备大规模的搜索。

为免走漏风声,两个女仆被严加看管起来,不许离开许寒芳的院落半步,否则格杀勿论。

巴家的宅院实在是太大,房间太多,如果全部搜索一遍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三条地道已经知道了两条地道的去向。所以按照最后一条地道的长短,划定了一个范围,在地道长度够不着的地方只是象征性搜索。到了划定的范围才开始由东向西细细搜索,尽管是这样,搜索的范围还是不小。

一时之间,巴府的仆人人心惶惶。天天猜测这位朝廷派来的重量级人物丢了什么?要干什么?

许寒芳边躺在床上养伤,边随时等待结果。愤愤地想:这一跤跌得真好,跌出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我非要把所有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处。

几天过去了,搜索一直还没有结果,只是搜索的范围越来越小。

再有几天就是谷雨。

已经搜了几天,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见巴清露个面,好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更加使人心疑。

许寒芳只觉得这一年过的窝囊。一直被倒霉的事缠着,撵着,没有消停过一天。力没少出,活没少干,却弄了个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要不是看在这上千条的人命上,早撂挑子,拍拍手走人了。管你什么吕不韦的命令,管你什么嬴政的任务。统统去他妈的滚蛋!

许寒芳正懒懒地倚在床榻上独自生闷气,嬴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今天只剩下十几户需要搜查,估计就在这十几户中间。”

许寒芳一阵莫名的兴奋,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却因为浑身疼痛又一皱眉,躺了下去。又挣扎了几下说:“我也去。”

嬴义小心的扶起许寒芳:“您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如在这里静养等消息。”

许寒芳倔强地说:“不,我要亲眼看看这地道的出口究竟在哪里!找到了地道出口,也许会有重大的发现。我还想看看夜晚顶地道口的人是谁?”

在虎贲军的簇拥下,许寒芳款款来到了将要搜查的地方。所有的待查的家仆早已经候在自家门口。

虎贲军开始一一搜查。搜查完了几家还是一无所获。在巷口转了个弯,只剩这十户人家没有搜查,一定在这十户人家里面。

许寒芳转过来一看,这地方好面熟,前面不远处好像就是内总管巴仁家。不禁心里一动。

正寻思间,一个虎贲军过来禀报:“韩姑娘,内总管巴仁请求单独见您。”

“见我?”许寒芳疑惑:“他在哪里?”

“按规定都在各自家里候查。”

“让他来吧!”许寒芳略一思索:“算了,还是我去吧。”

嬴义上前一步说:“末将跟随?”

许寒芳轻点一下头,默许,带着嬴义朝巴仁家走去……迈步到了巴仁的院子,院门还是虚掩着。

嬴义上前两步推开院门。院子内没有人,只有满园在春风中摇曳的花朵,送来阵阵清香。

巴仁居然没有在院内候着?嬴义就要发作,许寒芳在后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强压着怒火,隐忍不发。

许寒芳慢慢往里走,敏感的她已经感觉到了些什么。她一步一步迈上台阶。不高的台阶却走的气喘吁吁,心里压抑。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有人朗声道:“门没有锁,请进。”

嬴义手按长剑,推开了门。

屋内,一人身穿赤色的衣服,向东而站,颀身玉立,站得笔直。听见门响,转过脸来,冲二人轻轻稽首,微微一笑,笑得淡雅。

尽管许寒芳已经有了预感,尽管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大吃一惊。

嬴义更是吃惊,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人,这哪里是那个说话结巴,走路哈腰的内总管巴仁?

三个人六目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千想万想,谁也没有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战战兢兢的巴仁会是楚国的奸细。

许寒芳的猜测是对的。巴仁是楚国人,从他现在红色的衣服可以看出来。因为楚人尚赤,建筑服饰器物均以赤为贵;从他现在站立的方向可以看出来,因为楚人尚东,生之坐向、死之墓向均以东为荣;楚人浪漫、富有激情,从他满园的花朵、温馨的斗室可以看出来……

良久,巴仁转过身来,对门而站,轻轻一揖,文质彬彬地说道:“楚国斗介见过韩姑娘,嬴都尉。”口吃清楚伶俐,声音悦耳好听。

许寒芳想礼貌地还礼,却笑不出来,想说话,却觉得嗓子发干。只有凝视着斗介。

斗介清瘦的面容显得苍白,细长的眼睛隐藏着光芒,薄薄的双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彬彬有礼地邀请:“姑娘、大人请坐!”

许寒芳失神地注视着斗介,缓缓坐下。

嬴义却只是表情严肃地站立在许寒芳身后,手按长剑,随时戒备。

斗介文雅地一笑也不勉强,抬手为许寒芳倒了杯茶,姿势优雅。

许寒芳端起来刚要喝,一边的嬴义伸手制止。她释然的一笑:“没事,我相信斗介先生这会儿不会害我。”说着轻轻喝了一口茶。

斗介欣赏地笑了,又为许寒芳把茶水添上,那神情坦然平静。

许寒芳眼睛盯着斗介把茶水添满,笑问:“你叫我来不会是只喝茶吧?”

斗介微笑着赞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魄力,最有胆识,最有智谋的女人。——不愧是吕布韦的心腹。”

我哪里是吕不韦的心腹?许寒芳只有苦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缓缓说道:“可是,我也很糊涂。”

斗介淡淡品了口茶,握着茶杯,侃侃而谈:“我本名斗介,楚国人。我离开祖国,离开了我心爱的姑娘,潜伏在巴家二十多年,忍辱负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给祖国做些事。巴蜀是秦国各类资源的主要供给地,控制了巴家,就等于控制了大量的资源。我苦心布置了多年,巴家终于快在我的控制之中,没想到…。。”说到这里望着许寒芳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许寒芳静静听着,眼睛盯着几案上青铜器皿,样样精美,目光迷离,呆了半晌问:“铜矿运到楚国了?”

斗介微微一笑,镇静地回答:“是的。秦王政五年,五国攻打秦国,兵器就是由楚国提供。而秦国战败是由于兵器的原因。我在送去的铜矿和木材上作了手脚。那个木材根本就不能做兵器!”脸上有了一丝得意和自豪。

许寒芳回忆起前年嬴政曾经因为韩、魏、赵、卫、楚五国联手攻打秦国,秦国丢了寿陵大怒,想要处死一批工匠。自己当时曾制止,并建议实行标准化管理和责任落实到人。其实当时一直奇怪,作风严谨务实的秦国人怎会出这样的差错?原来是有人暗中作祟!

嬴义则怒目而视,随时有可能拔出长剑,将斗介砍为两段。

斗介颇有些无奈地说:“楚国产铜,可是国人奢侈,很多都用于做生活器皿。去年,楚国需要添置兵器,却铜矿告急,我就不顾一切把铜送了去。”

许寒芳知道楚人奢华,喜欢制作大批量精美的青铜生活器物和漆器,这在若干年后出土的楚国文物就可以看出来。的71

楚国本来很强大,但是贵族异常奢侈。到了楚考烈王,更是奢侈荒淫。据说楚国丞相春申君黄歇的三千多门客,都是穿着宝珠做的鞋子,佩戴着镶满宝石的宝剑到处炫耀。

唉!没想到原本地大物博的楚国到了这时,居然出现了铜资源紧缺的情况。要知道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拥有了先进精良的武器就等于拥有了一切,甚至可以征服天下。所以在春秋战国时期铜、铁资源一直是各国严加控制的,你用钱也买不到。

斗介喝干茶水,目光焦距对着已干的茶杯,缓缓说:“后来铜矿一事被巴家前主人巴俊无意发现。可又不敢声张。他知道此事如果传出去,巴家是灭门之罪。秦王和吕不韦都不会放过巴家。”

斗介的笑容中充满嘲讽,也为自己的天衣无缝有几分得意。“他偷偷展开调查,并没有查出结果,因为一切手续均有他的私人印鉴。他只好极力掩饰一切破绽,为此他寝食难安。靠服丹砂镇静安神。还没来得及毁灭一切证据,就已经一命呜呼。”

许寒芳这才知道巴清的丈夫为何没有换掉运输的账册,他不是疏忽而是没来得及。难道巴家男主是服用丹砂过量,汞中毒而亡?

许寒芳沉思了片刻,确切地问:“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无法合乎手续的把那些铜运到楚国,一定有人帮你。巴贵和巴福应该就是其中的两个,难道他们就不怕灭门吗?”

斗介一声冷笑,轻蔑地说:“哼!这些小人,只要予以厚惠,就会见财忘义。我给了他们一些黄金,——这些黄金他们一辈子也用不完。在重金的诱惑下,他们就答应铤而走险。我把弄来的手续交给巴福,由他来提铜矿出山,然后由巴贵运到巫峡。楚人在巫峡接船,沿水路到了楚国。”

“他们知道你是楚国人吗?”许寒芳追问。

“不知道。”斗介回答的很干脆,顿了一下又低下头道:“我在巴家二十多年,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有一天是直起腰来走路。所有的人只知道我是巴家老爷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只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残废人。”斗介的声音里充满辛酸。

许寒芳心里凄然,这种日子是怎样一种日子?二十多年小心翼翼、卑微的活着;二十多年没有自我、压抑的活着;二十多年在处心积虑中度过。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欢笑,没有……难以想象这是怎样一种生活!

嬴义也垂下头,目光复杂。他知道奸细都是单线联系,直接效命于主人,眼皮一挑问道:“你效命于春申君?”顿了一下,不无嘲弄地说:“不过据我所知,这几年春申君已经失宠不再风光了,现在楚王宠信的是楚王后的哥哥李园。”

斗介听了酸涩的一笑,没有吱声,眼睛中尽是落寞。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室内只能听到煮茶的咕咕声。

沉默了半晌。的68

许寒芳直言不讳地说:“我想知道巴贵和巴福的死。巴福不是自杀!”这也是她的疑惑。二人为何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没有?死的如此平静?

斗介抬头望了许寒芳一眼,眼神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嬴义一直认真观察着斗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他看出斗介眼神中的不善,稍稍抽出了长剑,目光寒冷地盯着斗介。只要斗介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就会让他血溅当场!

斗介抬眼皮看了看嬴义,淡淡一笑,从容地悠悠讲述:“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发现了那册书简,巴家主母盘问巴贵,巴贵情急之下胡诌了一通,说是什么主人之命。事后甚为得意,多次向我炫耀并向我勒索。那晚,巴贵喝了酒,再次来向我勒索。我就假意和他一起饮酒,稳住他,然后给他下了软骨药,深夜扔进池塘。”斗介眼中的狠毒一闪而过,接着说:“事后巴福也向我勒索。他说他知道巴贵在喝酒的那天晚上来找了我。怀疑我下的毒手,要去告官。我就以同样的方法给他下了软骨药,挂在房梁上。这样或许还能一举两得。”斗介玩味地望着许寒芳和嬴义二人。

许寒芳和嬴义当然知道斗介的“一举两得”指得是什么。他们的思维就曾被干扰,以为巴福是最后的内奸,畏罪自杀。

嬴义还想起自己曾调查到巴贵死的当天晚上和巴福在街边争吵,原来是在咒骂巴仁,准备向巴仁勒索。

难怪巴福死的连一点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是软骨药!许寒芳陡的想起嫪毐曾奉太后旨经给过自己一瓶软骨药,要毒害嬴政,心里一寒。

许寒芳喝了几口茶,努力不去想嫪毐的事情,问了心里的又一个疑惑:“巴家每一项手续严谨,你是如何取得所有手续的?”

斗介嘴角轻扯,淡淡一笑:“天助我也!有钱人都会在卧室内挖一条地道,做紧急时候逃生用。我无意中发现了两条地道,地道已经废弃,经过疏通发现,一条通往巴家男主的卧室,一条通往他办公的地方。我利用身份之便,在他房内找到地道出口,把外面的机关打开。这样我想进入他的房间盗用手印,易如反掌。巴家老宅已经有几百年,可能连前主人巴俊本人都不知道有秘道。”笑容中充满得意。

许寒芳和嬴义心里一凛,暗呼侥幸。幸亏许寒芳挪了挪床榻,凑巧压住地道出口。

斗介更为得意地说:“频繁进出禁地毕竟不方便,于是我用了一年时间自己挖了一条通往禁地的地道。这样我可以随时进出。我就是顺着这些密道,盗用了手印,伪造了各种手续,如鱼得水。巴俊到死可能都不知道他的手印被谁用了,是谁伪造了哪些手续?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他满脸的嘲弄之意,回想起来巴家被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间,无比的快意。

难怪嬴义监视了他那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出门?原来他已经从地道出去了!难怪总是查不出什么,原来他早已在地下听到我和嬴义的谈话,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难怪斗介的房内比房外地面高了半尺?难怪挖地道这么大的工程做了一年,也没有被人发现?

一连串的问题迎刃而解。许寒芳这才明白,斗介挖出来的土,全部垫到了屋内,所以屋内才会比屋外高了半尺,院内的花池也是为了掩饰运出、运进挖地道的土而为。此人心思真是缜密!忍不住说道:“你可真是用心良苦,挖空心思。”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时,突然来了个你?”斗介的言语中有嘲讽有辛酸:“你不仅救活了巴清,还帮她独揽大权。”

许寒芳想起从巫山第一次见斗介,到后来对他的印象,觉得自己的判断力真的有问题,泄气地说:“在巫山见你的第一次,我还被你对主人的忠诚打动。”

斗介自嘲的一笑:“我带领大家感谢你,其实是想试探巴家主母是否有救。我当时想,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一切不还是在我的掌握之中?有她在,巴福或许还会收敛一些,她要是一死,我要控制巴福也不容易。巴福一直想独揽巴家的大权。——没想到,你却突然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女神,为你以后接管巴家打下了扎实基础。”嘲笑变成了苦笑。

嬴义不由自主望了许寒芳一眼,恰巧许寒芳也在望向他,二人相视一笑,却都笑的有些酸涩。

斗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没想到本来顺顺利利的事,全被你给搅合了!狗是我放的,想着你要是意外受了伤,就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事。还或许会返回咸阳。——没想到你身边有员猛将。”说着忍不住抱怨地望了一眼嬴义。

许寒芳向嬴义投去赞赏感激的目光。嬴义低下了头,喜忧参半,转而又眼冒怒火地盯向斗介。

斗介继续坦白:“马车也是我做的手脚。我无意听巴彦说起第二天要给你备马车去林场,我就在他的水里下了药,趁他如厕之时作了手脚。”斗介摇着头,连连叹息:“可惜!可惜!天意!天意。没想到你的命这么大?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不动声色,毫无声张。我就开始迷惑你究竟有没有发现马车被作过手脚?”

嬴义听到这里已经是怒火中烧,忍无可忍。

许寒芳侧过身抬起头看了嬴义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剑柄微微颤抖的手安抚他,嬴义才稍微有些平息,强自忍住怒火。

斗介吃惊眼前这个女人的镇静和平静,投去赞赏的目光,露出微笑,接着讲述:“我去看望巴彦,意外见到嬴大人,又问了巴彦,我就知道你开始暗中调查此事。好厉害的女人!这么能沉得住气!”从语气中听不出斗介是讽刺挖苦还是赞扬。

许寒芳淡淡苦笑,无奈地说:“我不是沉得住气,我是不想巴家枉死无辜。在我眼里她们同样都有生的权利。”

斗介端着茶栈的微微手一抖,再次吃惊地望向许寒芳。

许寒芳想起夜半的怪声,想起那个小布人,后背陡增一丝凉气,问道:“你想通过地道潜进我的屋内,给我下毒,就像你给巴清的丈夫下毒一样?想慢慢害死我?是不是?”

巴家数代事丹砂,应该非常了解其特性,没理由服用过量。斗介应该偷偷给男主加了量,导致其中毒。

斗介浑身一颤,这她也能推测出来?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忍不住赞道:“聪明!真聪明。不愧是秦王政身边的女人。”

许寒芳和嬴义都浑身不自在起来。许寒芳纠正道:“我不是他的女人。”瞥见斗介目光惊异,接着说:“我是他的朋……御前伴读。”她本来想说“朋友”,估计他会更觉不可思议,所以改了口。

斗介高深的笑了笑,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沫,自去喝茶。

许寒芳闻着满园飘来的清香,心里一动问:“有一件事我还想知道。”

“何事?”

“你和你的青梅竹马……”问别人的隐私,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斗介不明所以的望着许寒芳。

许寒芳这才想起来“青梅竹马”这个词出自于“后人”李白的一首五言古诗《长干行》。挠了挠脖子想着该怎么问,灵机一动说:“哦,我问的就是你的这个。”说着竖起两根大拇指往一起并了并。

女人还是对别人儿女情长的隐私感兴趣,喜欢打探。

斗介的心像是猛地被扎了一下,一阵刺痛,轻皱眉头,黯然道:“在我来秦国的第二年,她就病故了。”见许寒芳满脸诧异地望着他,叹了口气:“巴宏的老母长年生病,为筹钱治病,被我所用。几年前是因为丹砂一事泄漏被主人盘查,巴宏是条汉子,咬牙抵死也没说。巴宏托我照顾他的寡母和妻小。那晚,他的老母病重,我去探望,没想到看见了你们。所以编了谎言。”

许寒芳暗自苦笑。自己还准备做什么媒人撮合别人的好事呢。原来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虽然多年来我一直是躬着腰走路。从来没有直起过腰。但是还是因为你在夜里看见过我的背影,我怕你认出来,所以那晚我一直只走暗处。但是还是被你们发现了。”斗介的笑容比黄连还苦。

许寒芳刚才看到巴仁挺直的背影就已经知道,雨夜出走遇到的那个“鬼”就是他——巴仁。想起雨天那晚的惊吓,她忍不住问:“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斗介脸上居然有了凄凉和苦楚,还有一丝羞涩:“实不相瞒,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白天是人,夜里是鬼。”

许寒芳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这是什么?梦游的毛病吗?梦游扮鬼害人?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梦游不是自己都没有知觉的吗?忍不住问道:“梦游不都是自己不知道的吗?你怎么会知道你梦游?”

斗介高深莫测地笑笑,不置可否。

许寒芳一脸怀疑地望着斗介,他究竟说的事真是假?楚人信鬼好祠,他是否在给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杀人的理由?也或者他真的是陷入精神上的恐慌而夜里扮成被杀的人寻求心理上的安慰?

斗介并没有理会许寒芳的质疑,略感疲惫地说:“那天晚上遇到你,我见你倒在地上。以为你被吓死了。一探你还有呼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正准备结束你的性命,让巴家大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苦笑了一下,瞥了嬴义一眼:“你的猛将又到了。我急忙离去。”除了苦笑,他还能怎么样?

许寒芳和嬴义不觉出了一身冷汗。不约而同地暗呼:好险!许寒芳更是后怕,自己的任性险些使自己丧命!

许寒芳感激地望了嬴一眼,目光中充满谢意。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可能我当日就要命丧黄泉。他已经救了我不知道到少次了。虽然内心后怕,还是抱以他一个甜甜的微笑。

许寒芳注视着斗介,沉思良久,说道:“最后,我想问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早晚会搜到你,你为何不逃走?”尽管知道自己应该痛恨眼前这个害了自己多次的人,可是不知为何就是恨不起来,讨厌不起来。

斗介失神地抱着茶杯,眼睛望向窗外远处,仿佛目光要穿透那些连绵起伏的峰峦;仿佛心灵要飞越千山万水。良久,叹了口气,辛酸地说:“我热爱我的祖国,想念我的祖国,以我的祖国为荣。我历尽艰辛就是想为祖国做些有意义的事。离开了这里,离开巴家,我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想起书上记载楚人,“三年不蜚(飞),蜚将冲天”的气势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不屈精神。许寒芳心中油然起敬。楚人念祖、爱国、忠君比之列国更为突出,他们丹阳、郢数次迁移不改其名就是为了缅怀先祖。楚人由于历尽艰辛而建国称霸,民族自豪感和民族自尊心异常强烈。可是自楚怀王以后国势衰弱,楚国一直都在秦国的压制下,以至于国都从郢迁到寿春。

许寒芳又从新审视了一下斗介:精瘦的身躯和脸庞,骨子里却透着不屈的精神和执着,细长的眼睛中闪烁的是对祖国炽热的爱。

许寒芳同情地叹了口气说:“楚国必然会被秦国灭掉。秦国统一天下是必然的,它统一六国的步伐谁也阻挡不了。”

斗介细长的眼睛目光一闪,轻蔑的反问:“是吗?你何以如此肯定?”

许寒芳直接了当地回答:“我来自未来,史书上这样记载的。”

斗介摇摇头,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苦笑,笑容里满是酸涩。

嬴义的目中却闪露出异样的光彩。

斗介又盯着许寒芳,认真看了看,带些好奇地说:“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好奇变成了遗憾:“我这次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女人。巴清不简单,你更不简单!——看来不能轻视女人!”

许寒芳正在低头琢磨斗介的话。斗介站起身来。嬴义立刻拔出长剑,架在斗介的脖子上,喝道:“干什么?”

斗介微微一笑,目光中带些嘲讽和不屑,竖二指轻轻把寒森森的宝剑从脖子上推开少许,静静地说:“有大人在此,我还能怎样?”转身慢慢走进屋内,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酒坛,又缓缓坐下。

斗介轻轻启开酒坛,立刻满室飘香。

斗介提鼻子闻了闻,闭上眼睛陶醉地说:“香茅酒,家乡的酒,祖国的酒,好久没有喝过这么香甜醇美的酒了。”脸上带着些许悲怆和凄凉。

嬴义面无表情地望着斗介,此刻再好的美酒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

许寒芳突然想起了屈怀,想起了屈怀送粽子的情形,低下头百感交集。

“姑娘饮酒吗?”斗介文雅地询问。

许寒芳轻轻地摇了摇头。

“嬴大人呢?”斗介友善地问。

嬴义冷冷地说:“不必了!”生性豪饮的他,此刻满屋飘荡的酒香是充鼻不闻,没有丝毫兴趣。

斗介自斟自饮了一樽酒,轻声道:“此情此景,我给姑娘唱首曲、吟首辞,可好?”

许寒芳轻轻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理解和同情。

斗介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轻敲着几案吟唱起来:“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慜而长鞠……”

许寒芳细一听却是屈原的绝笔作《怀沙》。记得书上介绍《怀沙》表达了作者高尚志向和政治理想,也谴责了楚国统治集团的腐朽黑暗。

斗介的声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似裂石破冰,时而似狂风卷地,时而似寒泉滴水,时而幽咽凄凉,十分凄楚。

面对悲凄怆楚的斗介,许寒芳听得不禁潸然泪下。就连一旁冷冰冰的嬴义也不禁动容,眼睛红红的。

吟唱完毕,斗介已是泪流满面,洒湿衣襟。他呆坐片刻,仰脖将樽中的酒一饮而进,惨笑两声,从袖筒里拔出短剑,一仰身子刺了下去。

许寒芳正沉浸在悲伤凄凉中,只觉眼前红光一闪。惊得不由往后一退,手里的茶杯“当”的一声掉到地上。

斗介已经缓缓倒在眼前,目光悲伤地望着她。

“你……”许寒芳捂着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斗介凄惶地笑笑,用微弱的声音说:“快要到五月初五了,快到了……”泪水再次滑落。

许寒芳捂着嘴的手在不停的发抖,她浑身冷得发抖,颤声问道:“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斗介无力地摇摇头,神志似乎突然清醒了一下,目中波光一闪,吃力地说:“请你像对待那些花一样对待巴家的人……”

斗介缓缓闭上眼睛,带着遗憾,带着悲怆静静地离去。脸还是朝着东边的方向。

许寒芳不知道斗介面向东面,仅仅是因为楚人尚东,还是因为他的祖国——楚国也在巴郡东面?

他死后的灵魂会不会穿越千山万水,回到自己热爱的祖国?会不会回到自己热爱的那片故土?不知不觉中,许寒芳的眼泪缓缓流下……有时候,有些事情,你想的简单了,他很复杂;你想得很复杂,他却很简单。

困扰多天的疑惑和谜团都已经解开,内奸也铲除。原本开心才对,可是许寒芳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有的只是沉痛和彷徨。

斗介热爱自己的祖国,或许他对祖国的贡献只是微乎其微,可是他把毕生都献给了自己的祖国。

这世间与多少默默无闻的英雄?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他们的生在世人眼中视若无睹;他们的死在世人眼中也是微不足道。他们很渺小,渺小得像一颗尘埃,或者随风四处飘零,或者客死异乡。没有人会为他们的死,落一滴眼泪,动一份伤情。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在历史的长河中存在过。

骤然间,许寒芳觉得自己像无根的浮萍,不属于七国当中的任何一国,没有根,没有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突然好渴望自己在这个年代拥有一个温暖的家。谁能给我这个家?

许寒芳静静坐在房内很久很久……

望着斗介的鲜血把身上大红的衣服染的更加鲜艳,想起斗介临终的一个企望,许寒芳喃喃地道:“赢义,今天的事我们不要跟任何人讲起。”

嬴义素来敬重忠义之士,在尸体前默哀了片刻,答道:“末将知道。”又看了一眼尸体道:“尸体如何处置?”

许寒芳答非所问地说:“斗介没有错,他是默默地为祖国奉献。他忠君爱国。换成是你,你同样会这样做,对不对?”

嬴义无声地点点头。

许寒芳叹道:“唉。只可惜巴家男主人到死都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禁想起了巴清。突然明白了巴清的苦衷。

许寒芳徐步走出屋外,立在台阶上透了口气,抬头望了望西坠的斜阳,夕阳也是殷红殷红的,红的刺眼。思考了片刻,沉吟着说:“对外暂时封锁消息,先说斗介……巴仁偷了巴家的财物,现已畏罪自杀。”

嬴义望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事不上奏给大王合适吗?如果大王问起来如何回奏?不奏可是欺君之罪……正在发怔,又听到许寒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有人无辜枉死。我会找机会以最合适的方式把事情给大王说明。你相信我!”

嬴义又偷瞟了一眼她,见她表情严肃,神情庄重,忙躬身称是。

许寒芳在虎贲军的簇拥下,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往回走,身上的伤痛远没有内心的疼痛清楚。

落日的余晖洒在巴家宏大的庄园屋脊、草坪、亭台上。

巴家百年老园的院墙经历数了百年的风雨,斑驳陆离。墙根长满了青苔,一些脱落的瓦片向世人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嬴义跟在许寒芳身后一直低头不语。

回到了自己的院落,许寒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浑身疼痛地和衣往榻上一倒,胡乱地想着:该怎样给嬴政说这件事情呢?该怎样应付吕不韦的盘问呢?巴家有内奸,难辞其咎。如果让嬴政知道了那次兵败是人为,又会怎样?巴家是否会有一场浩劫?

巴家的事,嬴政和吕不韦不会听不到一点风声,与其这件事经别人的嘴传到耳朵里,不如由我来告诉他们,先入为主。

想到这里许寒芳坐起身高声叫道:“嬴义。”

“末将在!”嬴义在门外朗声回答。

“准备一下,去郡守府。”

嬴义愣了一下,迈步进屋,轻声问道:“现在吗?”

“对!现在!”

“您的身体……”嬴义本来想说:天快黑了,你的身体还没康复,要不等天亮。可是一想她的急性子,又把话咽了回去,答道:“是。末将这就去准备。”转身匆匆离去。

巴郡郡守接到门上通报,许寒芳现在门外,大吃一惊。

大王和吕不韦身边的红人黑夜到访,一定有重要的事,不敢怠慢。忙命人点上院内灯笼,出门迎接。

巴郡郡守靳方五十多岁年级,在官场打滚多年,为人十分老到。快走几步迎上来,满脸笑容地寒暄:“韩姑娘大驾光临,下官未曾远迎,失敬失敬。”说着把许寒芳让进大门。

许寒芳因为此行目的很明确,不能输了气势。所以也不客气,迈大步往里走,边走也边笑着谦让道:“大人言重了,我一无官,二无职,以百姓身份来拜望大人,希望不要嫌我冒昧唐突才好。”客套话这样说没错吧?电视上好像就是这样说的吧?

郡守靳方应酬地一笑,让着许寒芳进了正厅。

二人分宾主落座,嬴义一身盔甲威风凛凛侍立在许寒芳身后,立刻从气势上压了郡守靳方一头。

客气的喝了礼节茶,许寒芳单刀直入地说:“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一事和大人商讨。”

靳方欠身道:“姑娘请讲。”

许寒芳扫了一眼周围侍立的郡守府仆从,淡淡一笑,端起茶杯喝茶,垂目不语。

靳方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许寒芳的意思,扭脸沉声吩咐:“都退下!”

仆从施礼躬身退下。靳方笑容可掬地说:“姑娘现在可以讲了?”

许寒芳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在这里发现了楚国的奸细。大人可发现了?”

话音不高,可是对于郡守靳方来说就像是一个炸雷,心里咯噔一跳。出了奸细?这要是让大王知道,可非同小可!有了奸细自己还毫无察觉,更是罪加一等!心里突突跳了几下,但随即又定了下来:“此话怎讲?”的01

许寒芳漫不经心地一笑,慢慢说:“在巴家有一个楚国奸细,已经潜伏了多年,巴家男主也是死于其手。现我已查出此人,嬴都尉已将其就地擒杀。”

靳方抬头望了一眼嬴义。嬴义手按宝剑略一点头,表示认同许寒芳的话。

靳方像挨了一闷棍,即刻面色灰败,冷汗淋漓,失职不查罪可不小,弄不好是死罪。但是他毕竟见多识广,咬牙挺住,没有一下子瘫倒下去,用一只手扶住几案,竭力镇定着狂跳的心,渐渐冷静下来。期期艾艾地说:“下官失查,还望姑娘能替下官美言几句或指一条生路。”

不愧是老江湖!能处变不惊。不愧是老狐狸!很会见风使舵!许寒芳一看“欲擒故纵”这一招已经起到效果。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情我还没有对外声张,就是想还大人一个前些日子招待周到的人情。这件事情由大人来向朝廷报奏可好?”

靳方一愣,一时之间还没有明白许寒芳的话是什么意思。

许寒芳啜了口茶,故作沉吟,半晌才说:“大人就报,上任后经调查发现巴家男主之死可疑,令我和女主一起暗中展开调查,终于发现在巴家潜伏有楚国奸细,将其擒获处死。”这样说能撇清巴清和此事的关联吧?的8e8

靳方听了懵了,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报功嘛!疑惑地望着许寒芳。

许寒芳接着说:“到时候我可以给大人作证,大人任职后没有姑息养奸。”她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既说明了郡守上任后勤勤恳恳,也没有说谎欺君。

靳方听了心花怒放,但是表面却不能露出来:他没有发现奸细,查处这桩巨案,全是许寒芳的功劳,功劳不用想了,却不知道朝廷会怎样将罪。孰料许寒芳几句话,变戏法似的把功劳全推到了自己身上。

靳方忙不迭地笑着说:“这样的大恩让下官何以为报?”

许寒芳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神色:“大人别这么说,大人上任后的一直兢兢业业,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对吗?”的34

嬴义见许寒芳用眼瞟着自己,忙躬身道:“是,大人上任后一直兢兢业业,末将也是亲眼目睹。”

听了嬴义的话,靳方心已经完全放下来,刚才他还怕嬴义这里不好打发。毕竟抓出奸细,嬴义一定出力不小。但是还是有些不放心。

许寒芳也是玲珑剔透之人,关键时候一点也不糊涂,笑道:“不过大人,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韩姑娘请讲,下官自当竭尽所能。”这会儿的郡守对许寒芳是感激不尽,言听计从。

许寒芳微微一笑道:“这次除去奸细,我倒没怎么费力,都是嬴都尉和弟兄们尽心……”

靳方是何等老练之人?立刻明白了许寒芳话中的深意,忙道:“这个自然,下官自然要谢谢嬴大人和众位弟兄们。下官拿出一百两黄金作为酬谢。”

嬴义在一边面显难色,但是看到许寒芳给他使眼色,就没有说话。

“很好,谢谢郡守大人。”许寒芳满意地说:“就这么办了。事不宜迟,大人现在就可以书写奏折,明天一早,我派人飞马快报。”

靳方巴不得许寒芳这么一句话,心里打了个腹稿,急忙起身提笔写了起来,写完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轻轻吹着墨迹,递了过来:“请您过目,这样可否?”

许寒芳接到手里看了看,点了点头,满意地说:“很好,可以用印了。”

等郡守靳方用了官印,上好封蜡。许寒芳交到嬴义手里,吩咐道:“明天一早派人快马送到咸阳。”

嬴义双手接过躬身领命。

折腾了一天,许寒芳只觉得浑身都是疼得,简单客套了几句,起身告辞。

回到住处,许寒芳浑身疼得已经不能弹,艰难地躺在了床榻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扭头看见了那块红锦缎。

许寒芳把红锦缎拿起来握在手里,沉思了片刻道:“这应该是斗介丢失的楚国图腾,明天你给他送过去,等官衙验了尸体,一起焚了吧。”

“好!”嬴义应着,端了一杯茶递到床前,关切地问:“您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我命人准备?”因为房内只有他们二人,所以说话没有那么拘束。

许寒芳勉强支撑着喝了口茶,说道:“不吃了,太累了。我想休息。”

“不吃怎么行,您身上的跌伤本来就没好。要不勉强吃一些?”嬴义柔声劝道。

许寒芳笑望着嬴义:“我听你的。”知道他不放心,吃一些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嬴义笑着出门命人去准备。

过一会儿嬴义回来,端坐在床边,犹豫支吾,像是有话说不出口。许寒芳笑着对他说:“有话你就说嘛!干吗支支吾吾的?”

“你为何要找郡守大人要黄金?”那表情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许寒芳扑哧一笑:“亏你也是官场上的人?这你都不明白?不这样做郡守会放心吗?——我知道你的人品,一身正气,不贪金钱。你就当是为弟兄们谋了些实惠。——你就当大方一点,送给郡守一颗定心丸吧。”她斜睨着他满脸的微笑。

嬴义低头思考了一下,也笑了。

心里终于放下一块石头。许寒芳手撑着床榻,咬着牙换了个姿势,嬴义扶着她把一个枕头垫在她身后。

许寒芳靠在靠枕上感叹着说:“巴家这几千条人命算是有救了。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好累呀。”

嬴义心疼地望着她,轻声说:“您为了这些人甘愿自己冒险。”

想起能救这么多人,许寒芳打心里开心,说道:“我命大,没那么容易被人害死!——再说,有你呢,我怕什么?”

嬴义的满眼笑意:“我真的很佩服您。这是不是就是您说得什么胸有成竹?”她曾经给他讲过这个成语的意思。

许寒芳苦笑:“我哪里是什么胸有成竹?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和始末。我一直都是在糊里糊涂中度过。”

嬴义讶道:“怎么会?我看你一直很有把握。”

许寒芳笑望着嬴义:“那我今天再给你说几句至理名言,你自己去体会!”

嬴义愉快地点头。

许寒芳意味深长地说:“无欲则刚,无私无畏。赤裸——就是最好的盾牌!”到今天,终于明白为何巴清送给自己黄金。

嬴义思索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女仆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许寒芳眼睛望着桌上丰盛的饭食,却没于任何胃口,吃起来食同嚼蜡,心中对自己说:巴家终于躲过了这场浩劫,该天下太平了吧?巴清呢?巴清究竟在哪里?你快回来吧!我真的好累好疲惫!巴家是你的终是你的,我该把这个硕大的包袱还给你了!……朝廷的公文很快回复了下来,许寒芳让郡守先密而不发。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郡守自然是惟命是从。

朝廷回复中,褒奖了郡守靳方,赞扬他上任才一年就做的有声有色。这让靳方受宠若惊,喜形于色。专程向许寒芳道谢。公文中还安抚了巴家几句,说了些只要以后尽力办事,既往不咎之类的话语。

可是巴清还没有踪影。许寒芳烦躁透顶。我要被这繁琐的事务缠到什么时候?本来是来玩的,结果成了劳碌命?简直是超级不爽!

巴清呀巴清,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现在已经雨过天晴了!难道还要我在这里耽搁下去吗?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我还没有好好旅游一番,我还没有追寻我的梦。让嬴义告诉巴家的仆人,如果再没有巴清的下落,就把巴家一把火烧了!

嬴义还从来没有见过许寒芳如此急躁和恼怒,连忙把消息放了出去。消息放出去第二天,就有了回信,说巴清现在巫山。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许寒芳就立刻动身赶往巫山,她一刻也不想再停留,一分钟也不愿意再打理巴家的事务。

再美的风景一路上没有也心情看。马不停蹄,船不靠岸,许寒芳直接杀到巫山,准备好好发泄一通。路上早已经把质问巴清的台词在心里默念了N边。

许寒芳怒气冲冲到了巴清的精舍,在精舍门前见到巴清时,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巴清的眼神中充满恐惧和困惑,神情楚楚可怜,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颤声道:“你……来了?”好像许寒芳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许寒芳一时语塞,半晌才说:“我来了。”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唉!谁让自己有心软这个毛病?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巴清哽咽着说。

看到巴清的眼泪,一肚子的怒火,满腔的报怨立刻化为乌有。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此话一问,巴清更是泣不成声:“我跟你走。”

“走?去哪里?”许寒芳迷惑了。

巴清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来抓……抓我走的吗?”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许寒芳恍然大悟地一笑:“不错!我是来带你走的,不过,我不是来抓你走的。”

巴清满脸的诧异,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又缓缓低下头。

许寒芳踱了过去,站在巴清面前,柔声说:“我来告诉你,雨过天晴了!一切都过去了,我来接你回家!”

“你说什么?”巴清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寒芳微笑着缓缓重复:“我说,一切都过去了。巴仁已经认罪伏法。”说着把朝廷的公文递了过去。

巴清接过公文,展开看了看手不停地在颤抖,泪光连连地倒在许寒芳身上,抽泣着:“谢谢你……谢谢你……”喜极而泣,止不住放声痛哭。

许寒芳让她好好的发泄,轻轻抱着痛哭流涕的巴清,柔声安慰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不要哭了。该笑才是。”自己内心也是说不出的酸涩。

其时正直六月天,炎暑蒸人,知了唧唧,院内一丝风也没有。

许寒芳却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巴清浑身在颤抖。突然想起了兰儿。那也是六月天吧?兰儿也在发抖。唉!在这个乱世,一个柔弱女人能做些什么?

这样一个弱女子,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除了本能的逃避,能做些什么?我早该理解她,原谅她。

好像许寒芳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女人?

看着巴清祭奠完丈夫。

许寒芳在灵前烧掉那册书架后面发现的竹简,并把没来得及换掉的运输账册交给巴清处理。彻底毁灭了所有证据。的ce

自此,这人世间除了许寒芳、巴清、嬴义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是在两个人一起初次赏风景、谈心事的地方。

精致的小菜,美丽的风景,一壶清茶煮在炉上,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淡淡的茶香。

两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女人;两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又坐在了一起,一切就好像这山间的云朵一样显得不那么真实。

巴清坦诚地说:“巴家多亏了妹妹。”

许寒芳笑笑,呷了一口茶,眼睛望着山间的云,似乎有点无事可做,突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巴清侃侃说:“当初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许寒芳眼波随流云转动,怔怔地说:“我明白。”

巴清满心愧疚地说:“我躲闪你,一直以为是吕相国派你来彻查此事。我知道如果是我相公作了这样的事,巴家是会灭三族的。”

许寒芳目光幽幽一转,善解人意地笑笑:“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是暗中调查,并没有声张。连大王和吕相国也不知道此事。”

巴清见许寒芳如此诚挚,心里一颤,热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我错怪你了,我知道你在暗中调查此事,还处处提防着你。还企图用黄金收买你……”想起这些就羞得无地自容。

许寒芳诚挚地笑笑,给巴清倒了些茶水:“是我,我也会这样做。你这样做没有错。”她总是能站在对方考虑问题。

巴清感激地望着她,无助地说:“当时,我想唯一能替巴家说话的就是你。你对素不相识的工人和奴隶都如此好,你的善良不会置巴家的人于不顾。——那天,听说马车出了事,我知道如果你有个好歹,巴家就完了。后来还见你拿的那块红锦缎,以为你查出来了端倪,就躲到了这里。我死不足惜。我只希望你能有一丝仁慈之念,放过巴家的三族。”

许寒芳扑哧一笑,斜睨了巴清一眼,嗔道:“你还怪了解我?给我下个套?难怪一直觉得自己在别人的圈套中。”回想起这些感觉像做了一场梦,那么的不真实,苦笑一下道:“看来,只有我是最糊涂的!”

巴清说出心里话,也有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笑着纠正:“妹妹不是糊涂,是善良。”笑容一敛正容道:“我感激妹妹。替我相公讨了个公道。还替我相公报了仇。”

许寒芳为巴家男主的死感到惋惜,巴家男主也是为此事所困,终日惶恐不安,最后还被斗介所害。突然想起来道:“你那晚为何神神秘秘地去祭巴福。”

巴清愣了一下,冷笑说:“还以为他是为了保护巴家自缢而死。所以我那晚去巴福那里,去超度他的亡魂,表示感谢。谁知道他竟然是如此下贱的一个人。”

许寒芳想起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钱财再多又怎样?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快乐。禁不住又看了一眼巴清。她有巨额的财富,又怎样?她快乐吗?吕不韦富可敌国怎么样?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抹黄土。

许寒芳看着过眼烟云,对自己说:我要快乐的活着,我要开心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一壶茶已经饮尽。

人生如茶,需要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其中滋味。入口时轻涩,再品时无味,回味时甘甜。细细感觉,口鼻中还留有淡淡的清香。

巴清起身从木桶中,往茶壶中续了些山泉水,看着纯净清澈的山泉水,心灵也觉得格外纯净。再看看澄净透明的她,娓娓说道:“妹妹,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妥当不妥当?”

“什么想法?”

“能和妹妹认识是一种缘分。我本是孤儿,相公去后,我在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妹妹,我的生命是因为你而得到重生,你又救了巴家整个家族。妹妹的大恩,今生我不知以何为报。如果不嫌弃,我们拜为结拜姐妹如何?今后,只要是妹妹的事,我理当竭尽所能。”

许寒芳听了这番话,一种亲切感涌入心田,在这个时代,我也是孤儿,也没有亲人,能有这样一个结拜姐妹,何乐而不为?笑着道:“你要不嫌我是一个穷光蛋,我很乐意。”

“巴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你打理巴家,使巴家的事业蒸蒸日上,巴家的财富理应有你一半。”巴清说的是肺腑之言。

“哈哈,那我岂不是有了一个随时提款机?”许寒芳大笑。

“提款机?”巴清略一思索,似乎已经明白,莞尔一笑。

结拜的程序并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复杂,二人只是跪在山边,对着源远流长的江河、绵延不断的群山说了几句誓言,磕了三个头,就算礼成。

许寒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年龄,不过就算按穿回来前的年龄算,也是巴清稍大些。二人自此以姐妹相称。

嬴义和巴家家仆听说二人结拜了姐妹,都觉意外和惊喜。

许寒芳和巴清二人又从新坐下。

突然,巫山的云雾散开,一抹阳光洒在二人身上。

拨开云雾,看着万丈霞光,许寒芳重重喘了一口气,语带双关地说:“真的是天晴了。太阳都出来了。”

巴清目光迷离地望着晴空,喃喃地自言自语:“没想到我会和吕相国的人做姐妹。”言下之意颇为意外。

突然好奇巴家和吕不韦的关系,许寒芳问道:“吕相国和巴家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巴清一怔回答:“妹妹你不知道吗?”见许寒芳轻轻摇头,侃侃道:“吕不韦利用权势和资本,大量控制、收买巴蜀的矿产及木材资源,利用这些铜铁制成兵器,除了壮大秦国军队外,也间接控制了秦国的兵器工业。另外,他原有的珠宝、木材、食盐等生意并未停歇,随着秦国的扩张,这方面的生意也日益扩大。但他发现秦国商业人才甚少,以招收门客和蓄养僮仆的名义,广为招揽和训练商业及工业人才,最盛时所谓僮仆人数超过万人。因为巴家在此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他利用权势以所谓的合作形式,把巴家强行收在门下,控制巴家。”

许寒芳从话语中隐约捕捉到了巴家的一丝不满,心念一闪道:“吕不韦已经老了,未来秦国是大王的天下。大王现在正需要像巴家这样的支持。”

巴清忽闪着明亮的双目,揣摩着许寒芳话的含义,搞不清是试探还是真言。

许寒芳毫无遮掩地说:“其实我这次来大王也曾秘密令我搞清楚吕不韦的产业,笼络巴家。所以我希望你能支持大王。他会是一代非凡的君主,他会完成统一六国的霸业。”

巴清眼眸中释放着异彩,坦诚地说:“妹妹放心,既然有妹妹这句话。今后不管何时何地,我们巴家都会尽鼎立辅佐大王,完成他的霸业。”言罢又忍不住想:如果巴家有了大王的幕后支持,今后还有何惧?

许寒芳望着言辞坚定的巴清,难道这就是后来巴家捐巨资修长城的起因?她不得而知。无“官”一身轻,接下来的日子,许寒芳日子过的无比的惬意。巴家事务全部交还给巴清。自己每天就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用她的话说就是“这几天,太爽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玩。”

吕不韦的使命也OK了,嬴政的任务也完成了,感觉颇有点韦小宝左右逢源的感觉,还多少有些得意。

来巴郡既有了嬴义这个朋友,又有了巴清这个好姐妹,真是无比的开心。最让她兴奋的是,自己亲手成就了巴家的未来,使这个庞大家族的事业锦上添花。

想起自己一手改变了巴家的命运,拯救了这么多人,也无比的自豪。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厌烦的管理专业,却在这里大派用场。每次想到这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兴奋。

现在“韩姑娘”的大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她走到大街上到处都有人给她打招呼,甚至经常会有几个工人跑到近前恭敬地磕上一个头,表示感谢。总是吓她一大跳。

心情好看什么感觉都好。天空也蓝了,风景也美了,走大街上就连人也觉得没有一个丑的,全是美的。甚至看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也觉得是美的,一切都是美的。

就连嬴义偶尔的拘谨态度也没觉得像以前那样闹心。女人就是感性的,情绪也总是随着心情忽起忽落。

信马走到郊外。立马江边,极目远眺,望着江面,但觉天高地广,一阵风吹来,云动树摇,水波荡漾,让人耳目一新。

许寒芳兴致勃勃地跳下马,在地上蹦了两下,像个孩子似得哈哈大笑:“好轻松哦!解放了!自由了!”

嬴义站在一边笑得也很开心。她开心他也总是跟着开心。

身后的虎贲军也是满脸笑意地看着许寒芳。

喊到“自由了”,许寒芳突然一阵失落。我究竟何时才能真的自由?许寒芳走了几步,在江边找个凉快的树荫处躺下。望着蓝天上的悠悠白云,兀自神伤。

嬴义默默守候在一旁。轻声问。“您怎么了?”他发现她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

“没有!没什么。”许寒芳极力掩饰自己的失落。

微风吹过,飘来阵阵荷香。

许寒芳坐起身转头四处查找荷花香味的来源。不远处,江水被引入一个人工湖泊,人工湖有方圆几里地那么大。盛开的荷花在碧绿的荷叶中随风舞蹈。

“我看看有没有莲蓬,去给您摘些?”嬴义轻轻问。

他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许寒芳迷惑地望着眼前这个至刚至柔的男人。忠诚善良、细心体贴、善解人意、高大挺拔、五官刚毅……仿佛所有的优点都集中在他身上。

许寒芳理了理长发,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甩头一笑说:“你快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了。——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有没有莲蓬!”一跃从地上跳起来抬脚就走。哈哈,他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二人撇下虎贲军来到湖边。

许寒芳摘了片荷叶顶在脑袋上挡着太阳,又拿了一片荷叶扣在嬴义头上。

嬴义头上顶了个茎杆很长的荷叶,荷叶的茎杆还被许寒芳刻意处理过,样子像拖了个小尾巴,和严肃方正的五官配在一起,看起来非常有意思。许寒芳哈哈笑着,还美其名曰:这叫造型。

嬴义翻着眼睛往上看,却什么也看不到。只好用手摸了摸头上长长的“小尾巴”,一脸的无可奈何。没办法!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被她捉弄。军人严肃正统的形象不知何时早已经被自己扫地出门,荡然无存。

这个季节摘莲蓬尚早,二人沿着湖边走了一段,发现岸边的早熟的莲蓬寥寥无几。

许寒芳踮起脚尖往湖中间看了看。略带遗憾的说:“你看,湖中间好像有莲蓬。可惜够不到。”

嬴义想了想,环顾了一下四周,神秘地说道:“你等着!”笑呵呵地走开。

许寒芳看见嬴义走到一个小船旁边,和舟子比手划脚说了些什么。然后又点点头,那架势好像是向舟子请教如何划船。然后冲着她招了招手。

许寒芳兴冲冲跑了过去。

“二位小心!”舟子推了一下小船,笑着叮咛。

“谢谢!”二人同时答道,很默契。两个人又为难得的默契相视一笑。

上了船,嬴义显得有些紧张,摇橹的动作也不是那么协调。

许寒芳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如此紧张?”

嬴义略带羞涩地回答:“我不会水,所以有些头晕。”脸红红的。

许寒芳取笑道:“哈!终于让我知道有个你不会的了。——你不会游泳。”乐得手舞足蹈。小船也跟着乱晃。

嬴义紧张地大叫:“哎呀!不要晃!不要晃!船翻了!”

许寒芳看着嬴义的反应,再看他头顶的荷叶,笑得更是浑身乱颤,东倒西歪。

嬴义紧张地握着船桨,一动也不敢动,表情惊恐万分。

想起来嬴义不会游泳还能来划船实属不易。许寒芳心里涌起一阵感动,他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我高兴吧?这才老老实实坐着,但还是止不住地笑。

嬴义皱眉认真地看了看清澈的湖水,自去专心地摇橹。

湖面上清新的风吹得人心情舒畅。

许寒芳用手撩着清澈的湖水,哼着动听的小曲,很快忘记了烦恼。

嬴义端坐着操着船桨,微笑不语。他的悟性真的很好,不一会摇桨就已经摇得动作很协调,很熟练。

小船在碧波上荡漾。向荷叶慢慢靠近。许寒芳如愿以偿探手摘了几个莲蓬,满足地说:“这下好了,没白来。——你是怎样借到船的?”禁不住有些好奇。

嬴义红了脸说道:“我说你是我家小姐,家人管得严,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没能尽兴,想借船到湖中一游……”

许寒芳故意笑着揶揄:“哈哈!没想到嬴大人也会编谎言?”

嬴义从来没有说过谎,本来就不善于说谎的他,能说出这样半真半假的谎言已经很不容易。此刻脸更红。辩白道:“我这也不算谎言……”他想说你出趟宫确实不容易,可是觉得此话不妥,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寒芳把摘下的莲蓬放在裙子上,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吃着,边吃还边点头:“嗯!好吃好吃!——给你也吃。”歪着头递过去一个莲篷。

嬴义想抬手去接,可是手里操着两只船桨,船桨没有地方可放。遗憾的摇摇头:“您吃吧,我还要划船。”

许寒芳想也没想地说:“我喂你吧!”认真地剥了一个莲子递到嬴义嘴边。

嬴义愣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了口,把莲子含在口里,慢慢嚼着。莲子吃在嘴里脆脆的甜甜的,莲子的芯却苦苦的涩涩的。

许寒芳也剥了一个放到自己嘴里。二人相视一笑。

不知为何,二人突然不自在起来,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心跳突然加快。

为何我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许寒芳目光飘忽不定地瞅着水面,瞅着碧绿的荷叶,风中摇摆不定的荷花。突然想起一句话:十年修的同船渡,百年修的共枕眠。

同船的人我已经找到。共枕的人在哪里?回过头却发现嬴义正在呆呆地望着她,不知他是否能看透自己的心事?许寒芳尴尬地笑笑。

嬴义正望着许寒芳出神,看到许寒芳猛地回头,猛地一惊,不自然地低下头,握着船桨用力摇了几下。小船猛地向前滑行了几米。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美丽的湖光山色,让人陶醉。

沉默了片刻。的3a

“你(你)……”二人同时开口,又都同时停住。

“你(你)先说……”二人又是同时开口,同时停住。

“你(你)累吗?”二人居然第三次同时说一句话。不约而同“扑哧”一下笑了。这一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应该我问你累不累才对,一直是你划船!”许寒芳抢着道。

嬴义摇摇头,笑道:“我不累。”又露出了他那个迷人的单酒窝。

日上中天,太阳渐渐炙热。二人把船划到了岸边,弃舟登岸。

嬴义像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两个鱼竿。二人坐在水边垂钓。许寒芳用荷叶扣住了脸,躺在湖边,看起来优哉游哉,心里却七上八下。

嬴义手里拿着鱼竿,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看起来专心致志,却连鱼咬钩了也没有注意。

一阵马蹄声传来,马背上来人高声呼喊:“大王口谕。”

许寒芳还没有反应过来,嬴义和众虎贲军呼啦一下都跪伏在地上,以头碰地,恭听口谕。

又是什么事?不会是叫我回咸阳吧?老天!许寒芳懒洋洋地坐起来,改了个跪的姿势。只听到来人高声道:“大王口谕,韩姑娘速回咸阳。”

“什么?让我回咸阳?”许寒芳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怎么怕什么来什么?刚没有痛快两天,又叫我回咸阳?

众人都被许寒芳过激的反应惊得一愣。

许寒芳掐着腰走到来人面前,撇着嘴质问:“真的假的?怎么突然让我回去?大王那么急着让我回去干什么?”

来使恭敬地回答:“卑职不敢假传大王口谕。”

话刚问出口,许寒芳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她当然知道使者不敢假传圣旨,极不情愿地说:“大夏天我怎么回去?万一在遇到洪水怎么办?上回幸运,没被水冲跑。如果正走在栈道上山洪来了,岂不是死翘翘?过了雨季再说吧。再说我还没有去看都江堰呢!……”她喋喋不休地在说,还在地上来回不停地走动。

大王的令也敢违抗?嬴义惊慌地抬起头,偷偷望了许寒芳一眼,又垂下头,显得忐忑不安。

特使一愣,恭敬的回答:“大王说‘估计韩姑娘不会愿意回去’,所以还让卑职带来一份礼物。请韩姑娘过目。”说着恭敬地捧上一个锦盒。

又是一个密封的锦盒。许寒芳打心里面排斥,闷闷不乐地打开锦盒,一看又是一副丝帛!拿出丝帛,啪地一下把锦盒盖上。借夸张的动作来发泄自己内心的不满。

丝帛上画了两个图案。一个看起来像太阳,一个看起来像月亮。这是什么意思?表示日日夜夜想念我?

为什么什么都被嬴政事先料到?许寒芳泄气地把丝帛放回锦盒,叹了口气,又不满地合上了锦盒。

特使把锦盒交到嬴义手里,又给许寒芳行了个礼,躬身退下,上马离去。

许寒芳迈步走到江边,望着茫茫江水,心里说不出的惆怅。我就像是一个风筝,嬴政无形的线还一直拴在我身上,即使飞得再远,也始终被嬴政牵在手里。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嬴义小心翼翼捧着锦盒,走上前低声问:“您何时动身?”

我不想回去。王宫像牢笼一样,没有自由。许寒芳这么想可是没有说出来,她望着江面,怅然若失。

嬴义目光一闪一闪望向她,充满理解和无奈。

尽管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许寒芳还得奉诏回去。就算我敢抗旨,嬴义敢吗?这一百个虎贲军敢吗?他们就是嬴政拴我的线绳。

回到咸阳,还能和嬴义这样无拘无束吗?回去后我们还能像朋友一样吗?我们将按照各自的轨迹生活。或许很难再见。

嬴义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该怎样感谢他呢?思考了一下午,有了主意。傍晚和嬴义一起去了庄园别院。

皎洁的月光下,葱郁的榕树旁,一坛浓香的清酒,两碟精致的小菜。两个人隔着几案对面而坐,四目含笑对望。

许寒芳轻抬玉手,为嬴义倒了满满一杯酒,笑道:“知道你最爱喝酒。这是我派人去买的五梁酒。”

嬴义拿起酒杯略微闻了闻,淡淡地一笑,浑厚的声音带着回音轻轻响起:“我发过誓,已经戒酒了,今生就再也不会饮酒。”

许寒芳酸涩的笑笑,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缠满青藤的榕树发怔。他戒酒是因为我。为了我他不仅可以放弃自己的嗜好,连生命也可以放弃。这样的朋友我该如何回报?

嬴义默默注视着她,炯炯的目光一闪一闪,似乎在迟疑什么。停了片刻,他轻轻说:“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想给您……”

“什么?”许寒芳一脸迷茫。

嬴义羞涩地笑着:“是您要的东西,我早就给您做好了,只是一直……”一脸的难为情。

许寒芳转过脸,月光正好照在她洁白的脸上:“我要的什么?”她用力想。可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嬴义犹豫了一下,慢慢从怀里取出一物,小心地捧在手中,双手缓缓递了过去。表情郑重其事。他捧的是什么?如此小心?

见嬴义递地小心,许寒芳也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来一看,是个锦囊。锦囊上似乎还有他暖暖的体温。他究竟在怀里揣了多久?讶道:“你还记得?”

“嗯。”嬴义低着头,低声说:“你给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都不会忘记。——只是这个做的粗糙,您看看……”月光照在他高大的身躯上,被投出一个阴影。

许寒芳逆着月光,看不清嬴义脸上的神情,她稍稍往前探了探头,想仔细看清楚,嬴义却把脸扭在了一边。五官的侧影被月光影得清晰好看。

许寒芳借着月光,捧着锦囊细细看着。锦囊只有嬴义的手掌一半大。做工算不上精细,但是每一针缝的都很工整,密密麻麻的针脚形成一条直线,可以看得出来缝的很认真。他如此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却有如此的温情?

许寒芳再次望向嬴义的身影,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记得自己也曾给浩然缝过一件衣服,当时缝衣服时的心情还清晰地记得。他缝锦囊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想起浩然,望着嬴义,许寒芳突然想起一首词: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把三篇竹简放进锦囊。又从怀里拿出发簪,玉簪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起隐隐的光泽。许寒芳默默看了几眼,天荒地老的誓言依然篆刻在玉簪上。

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支簪很漂亮!”不知何时嬴义转回了头。

许寒芳叹了口气,低声说:“是他给我的信物。”为何给嬴义说这些的时候会有些不自然?

迷人的月色,微微的清风,空气中混合着酒的香味。

酒不醉人人自醉。我为何感觉如在梦中。最近为何总是做梦?几乎很多时候,是梦是醒已经分不清楚了。一年的时间过的真快!突然觉得好舍不得,舍不得告别这段岁月。

沉默了好久,嬴义嗫嚅着说:“我……能再和您一起跳个舞吗?”

许寒芳微微一愣,继而愉快地笑道:“好!”

同样的舞蹈,不一样的心情。

舞罢。二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动,静静看着对方,眼睛中同时闪烁着光芒。嬴义嘴角带着满足地微笑。

耳边又听到长青藤哗哗地掌声。

嬴义至诚地说:“我愿意永远做这榕树上的常青藤。”笑容中充满神往,眼睛中充满执着……

许寒芳手里紧紧握着锦囊,望着嬴义浅浅的笑颜,微笑着有两颗晶莹从眼角滑落……

(第三部完)

找了些借口,又推迟了些日子。在秦王特使的不断催促下,许寒芳在万般无奈地情况下终于动身准备回咸阳。

巴清带着众管事前来送行。

更有许多工人和奴隶自发前来送行。沿街都是人,送行的队伍更是浩浩荡荡。

嬴义带着一百个虎贲军,威风凛凛、盔甲鲜明地护在左右。

巴清依依不舍地说:“妹妹,真舍不得你走。”她从巫山回来后,发现巴家的事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操心劳累。知道巴家蒸蒸日上的事业,许寒芳功不可没。打心里把许寒芳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也舍不得。不过我还是要回去了。”许寒芳也涌起惜别之情。

巴清落下了眼泪:“这里以后就是妹妹的家,以后随时可以回来。”离别总是让人伤感。

听着这亲切的话语,许寒芳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我这么快就有了家?就有了渴望的家?她忍不住笑了,点点头。

“妹妹以后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巴清拉着许寒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嗯!我会的。”许寒芳应着,心里却清楚,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嬴政还会让我再来吗?

许寒芳沿街而行,不时有人拿出几个鸡蛋,几块糍粑,一双鞋,一块绣帕……作为礼物送上。她含笑命人逐一收下。她知道她收到的都是一颗颗诚挚的心。

这时,送行的人群中一阵骚动。

嬴义立刻警惕地护在许寒芳身前。虎贲军挡住了一个想要走到近前的布衣百姓。

“求求您,求求大人,就让小的见一见韩姑娘吧……”一个老者的声音哀求。

“是呀,让小的见见吧。”有几个声音附和。

许寒芳伸头看了看,高声命令:“让他们进来。”

虎贲军这才放行。

一个老者提着个陶罐弓着腰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工人模样的人。

“姜大叔!”许寒芳立刻认出了老者,欣喜地叫道。

老者一愣,继而热泪盈眶,颤声道:“您还记得老汉的名字?”

许寒芳亲切地笑道:“我喝过姜大叔的水,怎会忘记?水很甜呢!”

姜老汉颤抖着手擦了擦眼泪,把陶罐捧了过来:“小的贫贱没有什么可以献给您的。今天特意给您带来一壶山泉水。给您送行。”

嬴义刚要伸手接过,许寒芳已经接过了罐子,把盖碗拿下,看了看,泉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倒了一碗出来,仰脖一饮而尽。几滴清澈的泉水顺着下巴流下,滴在衣服上。许寒芳笑着说:“这是我喝过的最甜的水。姜大叔,谢谢您!”这也是她收到的最质朴的礼物。

“哎呀!别这么说…。。“姜老汉慌得不知所措,忍不住哭了起来,屈膝跪了下来。

许寒芳忙去扶他:“大叔,快起来…。。”

姜老汉哽咽着说:“您就让老汉给您磕个头吧。要不是您,我们过不上现在的日子。”执意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的97

周围的人纷纷跪了下来。他们都是生活在最下层的人。许寒芳是他们的恩人,曾经把他们从死神的手里拉了回来。只有她才是真正地为他们着想。她来后改变了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处境。解决了梦寐以求的温饱问题。他们现在很满足,觉得很幸福。

许寒芳望着质朴的人们,感动地眼圈已红。

大家也在恋恋不舍地流泪。

赢义望着许寒芳,望着人群,心里无限感慨。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捧了一把泥土,慢慢走了过来:“姐姐,阿爹说我们没有什么礼物可以给您,请您带上一把这里的泥土。请您不要忘了这里。”

许寒芳含着热泪,拿出手帕把泥土捧了过来,小心地包了起来。她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土地就是最宝贵的东西。土壤也是最珍贵的。他们在向自己表达最质朴、最珍贵的感情。

许寒芳把泥土高举在手里,朗声道:“大家的礼物我收下了。有这里水,有这里的土。我不会忘记这里的山山水水,我一定会再来看大家的。”

众人都笑着望着她,脸上却挂着泪痕……

今生我还能再来到这里吗?许寒芳默默问自己。她拉着小女孩的手缓缓前行。

道路两边是夹道欢送的人群,身后还跟着送行的长长的队伍。许寒芳走过,道路两边的人们都加入到送行的队伍中,队伍越来越长。

前面就要上了官道,许寒芳停下脚步,转身笑道:“大家留步吧。再往前送我就没有办法走了。”努力使自己笑得开心,尽管心里还想流泪。

“妹妹路上小心。”巴清极力控制自己的伤感。

许寒芳点点头,嘱咐道:“姐姐一定要记得,多关心一下最底层的穷苦人,你付出一分,会有很多收获。”说着又扫视了一眼送行的人群,感慨着说:“我说过,埋下一颗爱的种子得到的会是一棵大树。没想到,我却得到了一片森林。”嘴角泛起幸福的笑意。

巴清的目光随着许寒芳的目光扫视浩浩荡荡的人群,深深地点了点头。

许寒芳登了马车,上了官道,走出好远,回头再看,人群还在不停地向她挥手。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热爱上了这里,爱上这里的山山水水,爱上这里的质朴善良的人们,爱上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将来找到浩然,我要告诉浩然,我要和他一起来这里生活,直到终老。

来巴蜀和回咸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每往前走一步,许寒芳就觉得心情沉重一点点。每往前走一米,就感觉离禁锢近一些。我这次回到咸阳王宫何时还能再出来?何时能够去找浩然?

快到平陆时,嬴义找了个机会在她耳边悄悄说:“您如果这个时候走,还有机会,还来得及。”

许寒芳目光霍地一跳,吃惊地望着嬴义。他读懂了她的内心,他知道她不想回去。他这样说等于在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不!我不想走。”许寒芳撒谎。我怎能如此自私?我为了他也不能走!为了这个朋友也不能走。

嬴义目光深沉的望着许寒芳,欲言又止。

夜晚,驿站里,繁星满天。

许寒芳静静立在窗边,隔着窗纱看看星星。

现在已是子初十分,更鼓声透过夜幕隐隐传来,更增加了四周的宁静。

好久没有看星星了。为何我会好久没有看星星?是浩然在我心里已经渐渐淡忘吗?不!不是!浩然明媚的笑脸在脑海里依然清晰。浩然也还会看星星吗?

正胡乱想着,嬴义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眼睛扫向嬴义的房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踱出房门。

只见嬴义走出房门停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转头望向这边。许寒芳本能的侧身体一躲,探头隔窗纱窥着嬴义。

嬴义慢慢下了台阶朝许寒芳的卧房走来。走到离房门几米的地房停下来,默默盯着房门一动不动。他高大的身躯挺的笔直,在房门口站了片刻,背着手扬起脸望向如梦如幻的夜空,月光将他的身影拉成了一个细长的影子。

许寒芳默默望着嬴义。再过几天就要到咸阳了,到了咸阳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他吗?还能在和他做朋友吗?世俗的人们能理解我们的友情吗?心底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终于看到咸阳城高高的城墙,终于走进咸阳繁华的街道。

许寒芳懒懒地坐在马车上,隔着窗纱望着咸阳熟悉而陌生的街道,恍若隔世。

看着街道两边熟悉的商铺,咸阳城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的改变。街上依旧行人如织,行人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可是我的心情已经不一样。

突然,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许寒芳忽地一下坐直了身体。那个背影再熟悉不过了,是他!的7b

许寒芳猛地站了起来。忘记了这是在马车上,头重重碰到了车顶,又跌坐到座位上。她捂着头大叫:“停车!停车!快停车!”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还没有停稳,许寒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一个踉跄差点跌到,也顾不上许多,转身跑向刚才看到那个熟悉背影的街口,焦急地四下张望。

嬴义下马来到近前,低声问:“您怎么了?在找什么?”

许寒芳只顾东张西望,顾不上回答。

嬴义扫视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说道:“上车吧,大王还在等着呢!”

“是他!是他!”许寒芳呼吸急促地说:“我看到他了!”说着脚步不停地四下寻找。可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她焦急地四处寻找,脚步越走越快,不由自主跑了起来。

嬴义急忙带着虎贲军跟上。

许寒芳沿着这条熟悉的道路不停地跑着。这是当日自己从皇陵回来时奔跑的道路,她的心跳加速,她有一种起强烈的感觉,感觉到浩然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或许浩然在等着她,在快乐豆坊等着她。

或许浩然已经在摆几案?或许他已经买了自己爱吃的水果?或许他又在给自己烧洗澡水?或许……许寒芳奔跑着,脑海中不停地回忆着。

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衫,沾湿了她的额发,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可是气喘吁吁的她不愿意停下来,她恨不能一下飞到快乐豆坊。心里在默默祈祷:“浩然,我回来了!浩然,不要走,等着我!”

终于,又看见了那扇熟悉的小木门,小木门虚掩着,是他!他一定在里面!许寒芳的心脏快要跳出了胸腔,浑身的血液已经沸腾,“浩然,我回来了!浩然我回来了!”她大喊着,一步一步朝小木门跑去……

“浩然!我回来了!”许寒芳推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门里。

可是,院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院中。树下的几案上也空荡荡的。

许寒芳沸腾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洞。她缓缓走到几案边,颓然地坐下。难道是我看错了吗?那个影子不是浩然?可是我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感觉浩然就在这里不远的地方?她茫然地四下张望。

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是他!浩然回来了!许寒芳又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箭一样冲向门口,脱口喊道:“浩然!”的8e

院外站着一人,正在示意嬴义和虎贲军噤声。听见许寒芳的喊声,缓缓转过身来。却不是浩然,是——嬴政。

嬴政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微笑着看着许寒芳,愉快地说:“芳,你怎么先来这里了?”

许寒芳又一次从山顶跌落到谷底,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我……我……”脑子飞转,想着该如何回答:“我路过这里来看看。”

嬴政缓缓走到近前,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许寒芳。

许寒芳心虚地把脸扭到一边,心怦怦直跳。

幸亏嬴政没有紧盯着这个话题不放,微微一笑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嬴政举起手中的竹篮,里面放着各种时令水果,满脸笑意:“本来准备好好布置一番,要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你没有回宫直接来了这里,却给我了个惊喜!”

许寒芳也揣摩不透嬴政话的含义,不自然地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走,我们进去吧!”嬴政温柔地拉起许寒芳的手。

许寒芳又不死心地往街上扫视了一圈,企图再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仍旧一无所获。被嬴政拖着手往院内走。的18

嬴义立刻布置所有的虎贲军把院子围了起来,团团护住。

临进院子,许寒芳再次回头寻望,她有种强烈的感觉,浩然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相信自己的心灵感应,或许浩然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自己……嬴政拉着许寒芳缓缓进到院内。来到桃树旁边静静坐下。用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秀发,目光柔情似水。

嬴政仔细地望着许寒芳,温柔地说:“来!让我看看,变样了没有?”

许寒芳勉强笑笑,说道:“能怎么变?”

“嗯。变了!”嬴政认真地说:“变得漂亮了!”

“讨厌!又来消遣我。”许寒芳轻轻一笑。

嬴政环顾四周:“本来是准备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给你个惊喜。孰料你比我跑的还快。”轻轻责道:“一年了,也不说来个信。我也太忙,没有顾上你。。。。。。”深邃的地目光如水般充满柔情。

听着如此温柔的话语,许寒芳突然觉得有些感动。这是历史上的暴君秦始皇吗?他的话语也是温柔动听,目光也会柔情似水?怎么感觉像做梦?

“你在想什么?”

“啊?没有!”怎么又忘了他有洞察人心里的本领?许寒芳急忙掩饰道:“我不会写字!怎么写?”想起二人画的那些图,失笑道:“谁说我没有给你写信?你也有回来着。”

嬴政满脸笑意地望着她,眼睛不愿意稍稍离开片刻,攒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的9f

“惊喜没做成,我们回去吧。”嬴政觉得有些遗憾,顿了一下又征求道:“你累不累?我们在街上走走,好不好?”

“好啊!”许寒芳微笑着回答。心念一闪:在街上或许我还能看到他?

许寒芳和嬴政缓步走在大街上。虎贲军远远跟在后面。

这种久违的亲切感让嬴政很开心,很兴奋。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街边的一切,不停地给许寒芳指着街边的事物滔滔不绝地讲着、比划着。

许寒芳心不在焉地东瞅西看,在人群中不断搜寻,试图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芳,你看什么呢?”嬴政拿着几个玩偶问道:“你看这玩偶哪个好?”

“啊?哦!”许寒芳这才会过神来,敷衍着说:“都不错!”

嬴政很大方地说:“那就都买了!”说着往腰间一摸,一吐舌头,低声说道:“芳,我又忘带铢钱了。”

许寒芳忍不住噗嗤一笑:“估计你是养不成带钱的习惯了……”往腰间一摸,脸色也变了,她也没带钱!

许寒芳连想都没想,随口喊道:“嬴义!”喊出口才发现,原来在巴郡一年,早已经习惯了嬴义在身边。只要一有事就会喊“嬴义”。

嬴政能不能容忍我和嬴义做朋友?许寒芳忙瞥眼看嬴政的反应。嬴政正在认真的挑选玩偶,似乎并没有注意。

嬴义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二人的周围,随时戒备。听到许寒芳喊自己,一愣,忙大踏步快走几步上前,跪下道:“末将在。”在大王面前,他的礼数不敢错了分毫。

许寒芳或多或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喊嬴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嬴政对嬴义说道:“跟着付账!”

“是!”嬴义恭敬地回答,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跟在后面,只要嬴政手一指,他就立刻去付账。

许寒芳的目光还在不断的搜寻,可是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倍感失落。

嬴义边走边会偶尔偷眼瞅向许寒芳,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瞅完看起来都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

不经意间,二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目光都是霍地一闪,又急忙避开。嬴义紧张地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寒芳心里也是一惊,又望向嬴政,嬴政正专心致志地挑着几个面具,一脸的喜悦,好在没有看到二人刚才的神情。才放下心来。

“芳,你快来!”嬴政头也不抬地招招手,说道:“你看!这里的面具好多!我们再买几个。”

许寒芳弯下腰,看了看,问道:“买这么多面具干什么?”

嬴政顽皮地拿了一个笑脸面具戴在脸上,说道:“你能看出来我现在的表情吗?——我要让身边的人看不出来我的喜怒哀乐,不知道我天天在想什么。”

“好了,别闹了。我的腿都酸了。”许寒芳笑着一把抓下嬴政脸上的笑脸面具,却发现嬴政的表情是严肃的,问道“你怎么了?”

“唉!”嬴政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说:“没事。我说的是心里话。”他轻轻拉起许寒芳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说道:“芳,你记得吗?我曾经给你说过,其实能带个面具也挺好,每天就不用伪装的那么辛苦。我感觉好累!”

“你又不开心了?”许寒芳轻轻问。

嬴政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又道:“算了,你今天刚回来,我们说些高兴的事!不说那些烦心事。好不好?”他的神情像个大孩子。他在她面前总是毫无掩饰地很放松。

“好!”许寒芳愉快地应着,眼睛却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站在嬴政身后的嬴义。见他低着头跟在后面,怀里已经抱了一大堆东西。

许寒芳此时才发现,嬴政刚才跟在她后面,很干脆,只要是她刚才随手摸过的东西,统统都买了下来。这下自己再也不敢随便去摸什么东西。

嬴政顺着许寒芳的目光往后看了看,这才发现嬴义怀里已经抱的满满的,很难再抱什么东西。转回头对许寒芳一笑,调皮地说:“没想到,就一会儿我们就买了这么多东西。真开心!你不是也累了吗?我们回去吧!”走了几步回头对嬴义沉声说道:“把东西都送到蕲年宫。”

“是!”嬴义恭敬地回答。

许寒芳在前面走着,心里很别扭。时不时想回头望望嬴义,又怕嬴政发现不妥,只好作罢。

嬴政二人上了马车,随着“的的”清脆的马蹄声响,马车缓缓驶进王宫。

许寒芳看着厚重的王宫大门缓缓开启,又缓缓关闭。她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和侍立在边的盔甲鲜明的侍卫。心里说不出的拥堵和失落。一扇大门隔出了两个天地。我何时还能再出去?

“芳,你要是想出宫了,我以后经常陪你好不好?”嬴政似乎又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可以自己出去吗?”许寒芳试探着问。

嬴政目光陡得一跳,随即平静地问:“你想要去哪里?”言辞颇有戒备之意。

许寒芳心里一颤,却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没想去哪里,只是想着你这么忙,等着你带我出去一次,不知要到何时?只怕到时候等的头发都白了。”

嬴政释然一笑:“只要你说你想去,我都抽出时间和你去好不好。”

得!单独行动的希望泡汤!嬴政看我看的还真紧。许寒芳除了苦笑,只剩下了一肚子苦水。

到了王宫内城。嬴政下了马车。

许寒芳刚要跳下马车,冷不防被嬴政一下抱了起来。

嬴政哈哈笑道:“哈哈!你不是累了吗,腿酸了吗?我抱着你走!”一年多了,终于又见到了她,所以他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啊!”许寒芳惊叫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她被嬴政失常的举动吓坏了。

“就不!就不!”嬴政笑着,一路跑着往蕲年殿跑去。

“快放我下来!”许寒芳捶着嬴政的肩膀,发现他的肩膀又宽厚了。

嬴政笑着也不答话,脚步却更快了。

跑着到了蕲年宫,嬴政轻轻把许寒芳放在地榻上,高声命令:“赵高,传膳!”

赵高慌忙一路小跑去忙活,他难得见自己的主子如此高兴。

嬴政把许寒芳抱到自己常坐的那个蒲团上,喘了几口气,兴冲冲说道:“你不知道,我快想死你了。从接到奏报你动身的那一天,就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你何时能到咸阳。”他刚才一直忍着没有说,现在到了只有两个人的宫殿,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了。

许寒芳还没有从刚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心还在咚咚地跳,嗔道:“你吓死我了!你要干什么?”

嬴政嘻嘻一笑,说道:“不干什么,就是想抱抱你!抱抱你!”一脸坏孩子得逞的赖皮样。

嬴政欢快的情绪已经感染了许寒芳。她取笑着说:“看你的样子,嬉皮笑脸的,哪里像个威严的大王?简直是个赖皮小子。”低头看见自己当日画的图像,拿起来摊开看了看,咯咯一笑问:“你能看懂吗?”

“我说了在你面前我不做大王,我做……”嬴政没有把话说完,伸头看看,皱着眉头转了话题道:“虽然你画的很难看,但是我还是看懂了。”

“哦?”许寒芳漆黑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期待着他往下说。

嬴政一本正经地边指着图边说:“眼睛,表示你想看到了我了;嘴,表示你想和我说话了;豆子表示你想和我一起吃饭了;这一滴水表示你想我想的流眼泪了……”他故意胡乱解释一通。

“你胡说些什么呀?”许寒芳笑着打断:“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别那么自作多情!”

嬴政把图叠上,略带扫兴地说:“你就让我想一下好不好?想你还不让我想?——我知道你是提醒我注意饮食!行——了——吧?”说到后来托着长腔,一脸的闷闷不乐。

许寒芳斜睨着他:“这还差不多,算你聪明!”

嬴政咯咯一乐,往前凑了凑,饶有兴致地说:“哎!听说你此行收获不小。不仅摸清了吕不韦的产业,还有了个结拜姐妹?还被人尊为女神?”

许寒芳嗔道:“你的消息还怪灵通呢!知道的还真多。”嘴上说着却突然一阵心虚。他知道了这么多,那我和嬴义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是否我的活动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

嬴政捧着脸皱眉道:“唉!你不知道,你走之后发生了多少事,先是祖母夏太后去世。接着蒙骜将军也死了,还有……算了,怎么又说起来这些不高兴的事了?”

许寒芳低头敷衍地笑着,眼睛斜睨到了当日嬴政哄自己时的那个面具。

嬴政顺着目光也看到了面具,咯咯一笑,兴致勃勃地说:“芳!我告诉你,你走了后,我就天天看这个面具。还有你给我的那个无字天书。每次一看到这个面具,我就会想起你。”

许寒芳拿起几案上的面具,戴在脸上,怪道:“我有那么丑吗?看它就想起来我?”

嬴政笑嘻嘻地道:“差不多,你比它稍微强一点。我天天对着它,再看你的时候就不觉得你丑了。”说着还认真地瞅着许寒芳戴着面具的脸。

被人说丑是女孩子最接受不了的事。许寒芳取下面具去敲嬴政的脑袋,嚷道:“讨厌!你敢说我丑?你想不想混了?”却突然张大了嘴,目光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嬴政最喜欢和许寒芳在一起的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揉着脑袋,正在美滋滋地笑,看到许寒芳的神情,回头一看,差点没有跳起来。

地上不知何时跪伏着一个人。二人进来老半天居然都没有发现。

原来,嬴义把东西送到蕲年宫后,正准备退到殿外侯旨。没料到嬴政抱着许寒芳哈哈笑着走了进来,忙跪到一边避让行礼。谁知二人根本没有看到他,径直走了过去。

没有听到大王的旨意不便起身退下,只好继续伏在地上。结果却又听到二人这样一番柔情蜜意地对话。嬴义尴尬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许寒芳目瞪口呆地望着嬴义,脸涨得通红。

嬴政也觉尴尬,清了清嗓子,正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幸亏刚才没有说什么机密,目光中突然露了一丝杀机。

许寒芳看着嬴政目光中不易察觉的一丝寒光,心中一凛。嬴义无意间知道了我和大王之间的私密,嬴政会放过他吗?我该怎样消除嬴政对他的戒备?

嬴义听大王问自己话,忙叩了头,小心翼翼地如实回答:“微臣送了东西还未及离去……”后面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好。

嬴政揉了揉鼻子左右看看,目光难以捉摸。他思量着该如何给自己找台阶下,只听殿外赵高启奏:“启奏大王,晚膳到。”

赵高来得真是时候!嬴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沉声说:“呈进来。”

“遵旨。”是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接着一群宫女、近侍鱼贯而入。

许寒芳望着嬴义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很不是滋味。此时两人仅仅隔着一张书案,感觉虽身隔咫尺,却似在天涯……丰盛精美的膳食摆上几案。

嬴政见嬴义还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地上,挥了一下手道:“你退下吧。”目光深处的光芒让人捉摸不定。

“是!”嬴义叩了个头,恭敬地回答。

“等等!”一旁的许寒芳高声叫道。

嬴政扭过脸询问地望着许寒芳。

许寒芳微微一笑说:“大王给我挑了一个这么好的侍卫,我得好好谢谢大王。”于是把嬴义如何舍身保护中了蛇毒,如何查处楚国的奸细等等比手划脚,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许寒芳想起刚才嬴政眼里的那一抹杀机就不寒而栗。希望通过我这样的描述,能消除嬴政心里的杀机吧?她抱有这样的一丝侥幸和希望。

讲完后,许寒芳竖起大拇指笑咪咪地说:“我还真是佩服大王您的眼力!真会挑。这次去巴郡没有他,我可能就会不来了。”这样连说带捧他应该能接受吧?

嬴政先是呆呆听着,至此不禁咯咯一笑,斜睨着她:“看不出来,你还会奉承?”

许寒芳故意挑着眉毛,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嬴政转身对嬴义沉声道:“嬴义!做得好。”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和刚才对她说话大相径庭,不怒自威。

嬴义忙以头碰地,恭敬地回答:“这是微臣的职责。”

嬴政眯着眼睛淡淡一笑,俯身虚扶嬴义说道:“你起来吧!”

“谢大王。”嬴义恭敬地站起身来,垂首侍立,目不斜视。没有命令也不敢退下。

嬴政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寒芳,目光又紧紧盯着嬴义,眯着眼睛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吟着说道:“嬴义听封。”的59

嬴义一愣,忙又伏身在地:“微臣在!”

嬴政思量着缓缓说:“此去巴郡,护卫有功,着,晋升为虎贲军中尉。”顿了一下,又瞅了许寒芳一眼,暗忖:既给就给她一个天大的面子。接着说:“准假,返乡祭祖。”

嬴义惊得浑身一颤,眼里已是含满泪水,声音也显得有些哽咽:“微臣领旨谢恩。”

自己离开家乡已经有多年没有回去,早就想回去拜祭母亲的坟茔,可是军队纪律严明,不可能达成心愿。职位晋升还在其次。如今受封御赐回乡祭祖,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嬴义激动的热泪盈眶,君前不能失礼,只有饮泣叩头。

“下去吧!”嬴政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眼睛却盯着许寒芳。

嬴义又叩了一个头,缓缓却步退了出去,退到殿外,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

许寒芳默默看着嬴义退出的身影,半喜半忧。喜的是没想到嬴政如此重赏嬴义。忧的是在这王宫深处,不知道这个朋友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

许寒芳突然间百感交集,只觉得在这王宫高墙的阻隔下,在宫规礼仪的禁锢下,爱情、友情、自由、快乐离自己越来越远……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想起浩然心如针扎,想起嬴义心如乱麻。

嬴政认真观察着许寒芳的每一个神情,发现她的表情木然。关心的问道:“芳,你怎么了?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啊?没有!”许寒芳打起精神说道:“可能是赶了多天的路,有些累。”

“那一会儿你早点休息。”嬴政放下筷子,心疼地望着许寒芳:“我看你脸色不好。”

“好!”许寒芳随口应着。

“我一会儿还要批奏简。”嬴政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就连夹菜时也是如此。

“嗯!”许寒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吃完饭,嬴政看着许寒芳躺下,捧着脸坐在榻边笑眯眯望着她。

“去批阅你的奏简吧。别看了。”许寒芳笑着催促。

“不急!”嬴政像个大孩子一样笑:“好久没有好好看看你了。我再看一会儿。”

老天,这哪里是君临天下的秦始皇?像一个邻家大男孩。许寒芳笑着嗔道:“你这样盯着我,我怎能睡着?快去吧!”

“那好吧。”嬴政这才点点头,极不情愿地离去。

虽然满是倦意,许寒芳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她是一个很相信自己直觉和第六感觉的人。分明有那种强烈的感觉,浩然就在身边,为何看不到他?浩然你究竟在哪里?你是否在躲着我?你为何要躲着我?

闭着眼睛正心绪不宁地想着,耳边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走来。许寒芳慢慢睁开眼睛。

嬴政柔声问:“怎么,我吵醒你了?”满是歉意。

许寒芳轻轻回答:“没有,我没有睡着。——这么快就批完奏简了?”

嬴政这才放心的一笑,答道:“还没有,我在思考吕不韦报上来的一些富国强兵的计划。真的不错。”

“吕不韦确实是一个奇才。”许寒芳拥着锦被慵懒地说。

“连你也这么认为?”嬴政皱着眉头,他很重视她的一些看法,知道她的见解很独特。

许寒芳认真地点点头。

嬴政也点点头:“是呀,我也不得不承认,吕不韦很有才华。”又叹了口气:“可是,父王生前授权吕不韦太多,如今他的势力遍植朝野上下,加上蒙骜、王齮这般重臣又前后凋谢,我未亲政,只是个傀儡,恐怕亲政后,仍只是个签押盖玺的傀儡!”

“不会!你不会的!绝对不会!”许寒芳轻声安慰。

“为什么?”嬴政深邃的眼睛释放出弈弈神采。她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因为你是蚊子!”许寒芳差点脱口说出来你就是秦始皇,又思量着改了口。

“这也算原因?”嬴政失笑。

许寒芳鼓励道:“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嬴政,未来统一天下的秦王政!”

嬴政望着许寒芳开心地笑了。她总是能理解自己,给自己最适时的鼓励。

许寒芳接着说:“不可否认,没有吕不韦就没有秦国的今天。就像商鞅一样,对秦国功不可没。”

“嗯!”嬴政认同地点点头。

许寒芳心里一动,历史上商鞅到最后被五马分尸,下场非常的惨。吕不韦也被毒酒赐死。嬴政真的会这样做吗?想着轻轻说:“那等将来你亲政以后,削了吕不韦的权好了,不要让他像商鞅一样下场如此悲惨。好不好?”心里对吕不韦确实没有反感,相反确实很佩服他。我能改变这段历史吗?

“好,我听你的!”嬴政微笑着回答:“你睡吧,我再看会儿奏简。”替她盖了盖锦被。

嬴政站起来准备离去,又想起来回头说道:“我今天能不能睡到你身边?”

许寒芳迟疑一下,笑道:“老规矩!必须老实!”

“好!”嬴政笑着愉快地答应:“我今天得把一年的损失全补回来。”

许寒芳笑着白了嬴政一眼:“你有何损失?”

嬴政嘻嘻一笑也不回答,自去看自己的奏简。

迷迷糊糊中许寒芳感觉脸前一阵热气扑面而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本能挥手一打,“啪”一下打在一个人脸上。

“哎呀!”是嬴政的声音。

许寒芳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嬴政正揉着脸,坐在床边。

他要干什么?难道刚才是他的呼吸?难道他要吻我吗?一阵寒风卷着寒气袭了进来。许寒芳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顿时睡意全无,瞪大眼睛问道:“你要干什么?”

偷香不成的嬴政揉着自己的脸,讪讪地说:“没,没干什么……”眼睛却盯着许寒芳半透明的睡衣,目光中露出异样。

许寒芳低头看了看,拉着锦被挡在身前,斥道:“你的眼睛老实点,往哪里看呢?”心道:我管你什么大王不大王,敢碰我照扁你,这可是关系名节的事!她不是一个贞女,也并没有从一而终的封建思想,可是她想把她的第一次给自己最爱的人。

嬴政老实地收回目光,低着头叽里咕噜道:“怎么对我这么凶?”一脸的闷闷不乐和委屈。

天!他的表情还真丰富?唉!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还是倒霉,招惹上了这么样一个人?不管嬴政对别人如何,对自己真是无话可说。否则就自己打了他这么多回,也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许寒芳叹了口气说道:“打到哪里了?疼不疼?我看看!”

“疼!”嬴政撅着嘴,把脸凑了过来,等着她安抚。

呵!他还会撒娇?许寒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嬴政,哭笑不得。

或许我看到的嬴政才是最真实的嬴政?他也有常人天真活泼的一面?许寒芳笑着说道:“活该!疼也不亏!谁让你……让你意图不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原以为说疼,你会安慰安慰人家,没想到你这样说?”嬴政一脸愤愤的表情,抬脚把鞋子脱掉,上到床上,挪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许寒芳惊恐万分。

“和你一起睡觉呀!”嬴政一脸的理所当然。

许寒芳咽了一口吐沫,斥责说:“谁让你在这里睡的?快下去!”

“我就不下去!刚才说好的。”那神情就是一个赖皮的小子,转而色迷迷地盯着许寒芳,一揉鼻子,慢慢凑了过来。

许寒芳抱着锦被向后退了一下,紧张的望着嬴政,怎么办?打?肯定打不过他!叫?有什么用?估计自己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进来。慌乱中摸到了枕头下放着的锦囊,里面放着竹简,不用看就知道最长的那根是嬴政写的。

救命要紧!许寒芳不假思索地抽出那根竹简,举到了嬴政的脸前,惊慌地说道:“你自己说过的话,要算数!”

嬴政正笑嘻嘻地慢慢往前凑着,突见一根竹简放到了脸前,对成斗鸡眼看了看,看的头都晕了也没看清。挤了下眼甩了甩头,稍稍往后撤了一点这才看清楚上面的字,顿觉扫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坐了下来。

许寒芳手里还举着那根竹简贴在嬴政脸前,一动不动。那模样像举了个尚方宝剑。

嬴政又翻眼皮乜斜了一眼竹简,伸出一根手指,把竹简从脸前捣开一些,闷闷不乐地说道:“我没想强迫你,就是想和你逗着玩一玩。谁知你却把这个拿出来?”他用手指把竹简捣得再远些。

也不知道他是否言不由衷。许寒芳无力去分析这些。只觉得暂时解除了危机就好。暗吐一口气,收起竹简。

嬴政颓然翻身在一边躺下,枕着双臂,无可奈何地说:“芳,你不知道这一年来我有多孤独,多寂寞?”

哼!绕一大圈最后还会绕回来。懒得理你!“那你也不该来吓我!”许寒芳不去理会他那个话题。知道这家伙又在扮猪吃老虎,装可怜。他总是善于狡辩!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强迫有什么意思?”黑暗中嬴政明亮的眸子满含幽怨。

许寒芳没有接话,从新躺下,刻意往里面挪了挪,和嬴政保持一定的距离,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柔和的纱灯下,如梦的大殿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唉!我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去追寻我梦中想要的生活?嬴政的性格我太了解,他是不会轻易放我走的,我该找个怎样的机会给他提出来?早早离开?

唉!我何时才能得到她的心。得到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芳的心思我太了解,她是迟早都要离开的,只希望这一天来的越晚越好。最好不走!

这一夜,许寒芳和嬴政二人都失眠了,暗夜中谁也不言语,睁着目光炯炯的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一夜也没有睡好。等嬴政上朝后,许寒芳就懒懒地起来梳洗了一下,对着镜子照着自己黑黑的熊猫眼,坐在殿内发呆。

想起昨晚的事还心有余悸,我究竟要这样和嬴政周旋到什么时候?

许寒芳回来后照例要向吕不韦回复任务的完成情况。知道嬴政已经下了朝,吕不韦应该也回去了。就起身去拜见吕不韦。

见到吕不韦,他看起来还是那样风度翩翩,超然洒脱。

吕不韦望着许寒芳满面春风地夸奖:“韩姑娘这次去巴郡可谓是圆满完成任务。本相没有看错人!”

许寒芳文绉绉应承着:“承蒙相爷厚爱,幸亏不辱使命。”来古代这么长时间,或多或少学了些酸酸的话语,说的时候酸得自己的牙都倒了。

吕不韦眯着眼睛望着许寒芳,捋着胡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寒芳竟然觉得有些心虚,突然想到,有可能自己在巴郡的一举一动都在吕不韦和嬴政的监视下。暗怪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当时为何就没有想到这些?他们究竟知道多少?不觉后背冒出冷汗。故作镇静道:“相爷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奴婢就告退了?”

吕不韦猛地一怔,微微一笑道:“真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商业奇才,把巴家治理的有声有色。幸亏当时没有把你指给……”说到这里觉得不合适又停住了,转道:“好好服侍大王。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许寒芳躬身答道:“是。”她知道吕不韦没说完的话指的是让太后把自己赐给成蟜一事,可是只有装做糊涂。这难得糊涂还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在这复杂的王宫里,不能不糊涂,也不能太糊涂。

吕不韦一击手掌,门外躬身进来一个近侍,手里托着一个托盘,跪在许寒芳面前。

吕不韦笑容可掬的说:“这是赏给你的。本相说过,好好替本相做事的人,本相绝不会亏待。”

许寒芳掀开红缎一看,是一托盘黄金。若不是见过巴清送给过自己的那些黄金,真的会被这些黄金煊花眼。现在再看这些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吕不韦的赏赐也要装得高兴才好,忙不迭地装出很开心的样子:“谢谢相爷!谢谢相爷!”

吕不韦显然对许寒芳的表现很满意,微微点了一下头,拿起了一份书简认真批阅起来。许寒芳知道自己该告退了。的9b

发了这小小一笔横财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许寒芳就是高兴不起来。周旋在嬴政和吕不韦中间并不轻松,只感觉筋疲力尽。

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黄金往蕲年宫走,累得自己只想甩开膀子把这些不能吃的烂黄金扔了。

许寒芳心里莫名的烦躁。演戏要演到什么时候?虽然说人生如戏,可也不能这样演戏演个没完没了?

以前开豆坊的时候虽然累但是很开心。曾经希望多挣些钱,感觉那样会过得更开心一些。现在有了这么多钱,却一点也不开心。看来钱是买不到开心快乐的!

唉!穷也罢富也罢,还是开心快乐最重要。现在锦衣玉食又如何?开心吗?总感觉自己的命运都是掌握在别人手中,这种感觉简直是超级不爽。觉得自己像一颗棋子。

许寒芳嘴里自嘲地哼着棋子,晃晃悠悠走着,迎面碰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屈怀,不禁一愣。

屈怀对许寒芳使了个眼色,二人走到路边无人处。

“屈大哥,有事吗?”许寒芳问道,突然又想起了斗介。他是否和斗介一样是楚国的奸细?

屈怀看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嫪毐让我来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任务。”

“啊?”许寒芳这才想起来,嫪毐曾经给过自己一瓶软骨药。瞧自己的记性,居然把这事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自去年起,嬴政的饮食茶水格外注意,现在只有你有机会了。嫪毐让你等着他的指示。”屈怀压低声音说着,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哦!好!”许寒芳点点头木然的回答。忘了还有一个嫪毐?周旋在这么多人中间。还真累!突然感觉自己好疲惫。忍不住喊道:“不玩了!不玩了!这么累!导演,罢工!”

屈怀被许寒芳冷不丁的一嗓子吓一哆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问道:“韩姑娘,你怎么了?”

许寒芳这才想起来自己又脱线了,这不是拍戏,是真的。上了贼船要想下来只怕不容易。哭丧着脸颓然道:“没事,我发癔症呢!——知道了,我等嫪毐的通知就是。”

屈怀还想在说些什么,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和许寒芳递了个眼色,匆匆离去。

看着屈怀离去的背影,许寒芳只想用力嚎两嗓子发泄一下。真是天不遂人愿,想活的简单却越来越复杂,想过的开心却越来越闹心。只好心烦意乱地往回走。

回到蕲年殿,想找找那瓶软骨药在哪里,却扒来扒去也没找到。许寒芳更加生气和烦躁。

以前自己只要找什么东西找不到就会喊“浩然”,然后浩然就会准确无误地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找出来;后来自己的东西都是嬴义帮自己收着,只需要告诉嬴义我要某某,嬴义就会拿来。可现在呢?浩然在哪里?嬴义还能自见面吗?

许寒芳像一个无头苍蝇胡乱扒着,正扒得起劲,嬴政迈步走了进来,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全神贯注的许寒芳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没来由的有些讨厌嬴政,一切都是你引起的!烦人!不带好颜色地说:“找毒药。”

嬴政惊问:“找毒药?找毒药干什么?”在宫里私藏毒药是要被腰斩的。她的毒药还放在蕲年宫?她要毒药干什么?

许寒芳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说:“自杀!”心里烦着呢,别来惹我!

嬴政惊得一把从后面拉住许寒芳,呼道:“芳,你怎么了?告诉我!”两只手把许寒芳的手腕攥得紧紧地。

看着嬴政大惊失色的模样,许寒芳愣住了。自己向来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脾气上来想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经大脑思考。此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嬴政紧张急促的呼吸吹到脸上。她望着嬴政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嬴政见许寒芳不说话,更是不放心,急切地道:“你快告诉我!你——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他目光来回闪了闪,回忆着说:“如果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我,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他的额头居然冒了汗。

许寒芳张大嘴望着嬴政,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连眨了几下眼睛,不知道该如何给自己圆场。

殿外一个近侍高声启奏:“启奏大王……”

近侍话还没有说完,嬴政暴吼一声:“滚!滚出去!”近侍吓得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嬴政转回头对着目瞪口呆的许寒芳焦急地道:“芳,你说话呀!”紧攥着许寒芳的手不停的摇着。摇得许寒芳头发晕,眼发花。

许寒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快要被晃零散了”真是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嬴政停止晃动,深邃的目光探索地望着她。

许寒芳只好点点头。

“不!不要!芳,你不要这么傻。我不会强迫你的,我说过不会就不会!我保证!”嬴政只觉得胸口是疼的。

不会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吧?嘻!自己赌气的一句话,难道是却歪打正着?许寒芳颇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不觉喜上眉梢,问道:“真的?你说真的?”

“嗯!”嬴政点了一下头,表情严肃认真。

许寒芳开心的笑了,真的是歪打正着!

看到许寒芳笑了,嬴政长舒了一口气,紧紧攥着的手也慢慢放松,柔声道:“记住,以后生气怎么样都可以,只是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这么温柔的话语,许寒芳听得心都醉了,简直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浩然。只有浩然才能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只有浩然才能这样令人陶醉!嬴政也能说出这样温柔的话语?不觉迷惑了。

嬴政把许寒芳的双手捧到胸前,如梦幻般呓语:“芳!你知道吗,这一年我有多想你,我一个人很孤独,很寂寞,没有人能听我说心里话。他们都在算计着我,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开始,我还能和成蟜说说话,可是现在成蟜也不在了。”

许寒芳迷离地问:“成蟜呢?”感觉如在梦中。

嬴政闭着眼睛,把脸贴在她柔弱无骨的手上,喃喃道:“成蟜去上党了,去领兵打仗了。上党人叛乱,他去平定叛乱了。”

“哦!”许寒芳迷迷糊糊应着,突然“啊?”地大叫一声,“你说什么?上党?成蟜去上党了?”只差没蹦起来。

嬴政也一惊,清醒过来,讶道:“对呀,成蟜去上党了!”

许寒芳急促地喘着气:“这家伙怎么不听话呢?我都给他说了这个地方一辈子也不能去。你为何不阻止他?”

“上党民变,派他领兵伐赵,全都是吕不韦和太后商议定案,才交由我用玺。我无法阻止。”嬴政不明白许寒芳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完了!完了!”许寒芳急得连连跺脚:“他何时去的?”

嬴政想了想道:“有几个月了吧?”又点点头:“嗯,应该有几个月了!”

许寒芳不知道该怎样给嬴政说起。因为她清晰的急得书上记载成蟜在上党叛变,被秦王政诛杀。

嬴政不太情愿地说:“成蟜说,他要是立了战功就可以去封地,就会要求娶你。说这样或许你就会同意。”他实在不愿意给她说这些。更不愿意兄弟二人争一个女人。

难道成蟜是因为我叛变?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成蟜如此老实憨厚的人怎会叛变?难道这一年来成蟜变了?

争权夺利真是可怕,古来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可说是史不绝书。许寒芳一把拉住嬴政,急道:“快!快想办法把成蟜叫回来。越快越好!”

嬴政诧异地问:“为什么?”

“回头我再给你解释。”许寒芳知道如此复杂的原因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成蟜作战很顺利,一举拿下了屯留和蒲鶮两个城池,我此刻叫他回来?”嬴政怎么也想不明白。

“对!现在就去。”许寒芳说的很坚决:“快点,我求求你!”

嬴政迟疑了一下,扬声叫到:“赵高。”

“奴才在!”

嬴政想了一下说道:“即刻派密使到上党秘密诏成蟜回来。”他如今只有这样的权利。

“遵旨!”

赵高的瘦小猥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红墙深处……几天后,长安君成蟜没能回来,只有密使一人连夜奔了回来。

从上党回来的密使进到殿内,伏在地上如实启奏搜集来的情况:“长安君成蟜率领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浩浩荡荡杀向攻赵,平定上党反叛。大军未遭遇任何抵抗直入杀入屯留城。进入城内,才发现竟是一座空城,而粮食也早已搬运一空。田里的农作物赵军能收割的收割掉,来不及收割的就放一把火;能征作军用的骡马牲口以及能食用的家畜,全都带走。

长安君成蟜派军队搜查,不但搜不出粮食,那些老弱妇孺反而伸手问秦军要粮食,军民之间各种纠纷事件也层出不穷。

长安君认为秦军擅长攻击,不宜防守处于挨打地位,要求继续攻击作战,却遭到吕相国的否决,要求他们全力经营上党地区。弄得军队士气低落。

长安君提出报告,战区内军民生活物资缺乏,希望国内能有所补充,吕相国的批复是,后方尽快尽量增加补给,但将军亦应设法就地解决。

就在军民缺粮之际,赵国忽然大举反攻,一举包围了屯留和蒲鶮,切断了两城之间的联系,采取围城战略想饿死他们。”

嬴政的脸越来越阴沉,渐渐的,手也颤抖起来,许寒芳知道他立时就要发作。

特使跪在地上开始抽泣:“大王,长安君成蟜不断派出使者到咸阳求救,吕相国却迟迟不发救兵,只是要他们固守。长安君成蟜面临内缺粮草,外无救兵的绝境。如今,围城已经几个月,军队已杀牲口而食,先是宰杀不堪服役的骡马,最后不得不分食心爱的战马。最近军中已传出,民众偷挖刚掩埋的尸体煮来吃,燃料就用拆下来的房屋木料,而军队也有斩杀伤重士兵,分而食之的惨剧发生。请大王速速派军营救,否则,否则,长安君将全军覆没…。。”说着忍不住伏地痛哭。

听至此,嬴政“砰”的一拳,重重击在几案上。震得几案上的东西一跳。他气得脸涨紫,伸手想去端茶杯,却一手插进朱砂里,气得顺势用手一掀几案,只听“哗啦”一阵乱响,满案的竹简、笔砚、茶碗、灯台全部打翻在地上。

吓得殿外的近侍忙跑进来,诚惶诚恐的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掇着。

嬴政咬牙切齿的低吼:“吕——不——韦!”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气氛,声音颤抖的厉害,脖子上的筋涨起老高。

许寒芳也听得心里骇然。立刻就已经明白了,吕不韦是要借机除掉成蟜,以绝后患。

嬴政暴怒的五官错位,浑身直抖,阴冷的目光来回扫了几眼,厉声说道:“都滚出去!滚!”

众人忙躬身退下。

朦胧的月光笼罩着蕲年宫的一草一物,为它们蒙上空幻的色彩,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到处都有蟋蟀的凄切的叫声。

银白的月光洒在大殿的地上,殿内只剩下嬴政和许寒芳二人。

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谎言!天大的谎言。以往只要我问吕不韦上党如何?他只说,占据了屯留、蒲鶮两地的秦军,正在整顿,从事地方政府的编组,没有发生重大正面战争。”

嬴政开始在屋内来回地走,像一头发怒的野兽,怒道:“成蟜整整被包围了几个月,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敌人不攻城,当然没有战事!”

嬴政握紧拳头,仰着脸,粗重地喘了几口气,一拳砸在柱子上,激愤地说:“吕不韦!吕不韦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整个加起来却是个一手遮天的大谎言,不但我被蒙在鼓里,满朝文武和全国百姓全都不知道实情,还认为成蟜真的将上党治理得有声有色!”他的脸气得铁青。

许寒芳走到嬴政面前,思索着说:“快去救他!快去救成蟜。吕不韦是要逼他谋反!”想起历史上血醒的一幕,她的心在发抖。不,成蟜,你不要谋反,嬴政已经知道你的处境,就要去救你,你再忍耐一下等一等。我一定要改变历史!不要你死去!

嬴政失神地退到榻上,双腿一软坐了下来,咬着嘴唇想了想,沉声叫道:“赵高!”

“奴才在!”赵高急忙跑进来,跪在地上。

嬴政亲自沾了朱砂在竹简上面写了几个字——援军即到嬴政。吩咐道:“用信鸽飞速传给长安君。”又叫进来密使,命令道:“你想尽一切办法,进到屯留城内,告诉长安君援军即到,鼓舞一下全军士气,一定要设法撑一段时间。”

密使声泪俱下,连连叩头,匆匆离去,连夜赶回上党。

安排完毕,嬴政颓然倒坐在地榻上,一阵秋风吹过,使他感到深深的寒意,他猛然想起,成蟜和士卒仍然身着春衣,御寒的冬衣还没有送去。“成蟜,是我不好,是我太相信吕不韦。让你到了如此境地。”嬴政不停地自责着。

许寒芳走过去,挨边坐下:“别自责了,想想该如何救成蟜才是。”

嬴政心中一凛,点头说道:“你说的是,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如今我才明白为何太后和吕不韦执意要成蟜去平乱。原来目的在此。如果成蟜有个好歹,我不会放过吕不韦!”他的目光中透出阴冷的寒光。

这目光简直冷的可怕,许寒芳看的一阵心寒。

嬴政突然又抱住了脑袋,痛苦地说:“救?如何救?调动军队的虎符在太后手里,我又没有亲政。”

许寒芳也不记得史书上的这些细节,低头思索了一阵,说道:“你是大王,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你说的话就是旨,别人就该听从。你应该有办法。”

嬴政听了目光一闪,用手按着额头,仰脸想了片刻,一拍脑门道:“你说的对,我们这次就来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眼睛不觉眯成了一条缝。

许寒芳明亮的目光望着嬴政,嘴角泛起浅浅的笑颜,她一点也不担心嬴政,知道他一定会有办法,现在只是担心成蟜,希望自己能够改变历史救下成蟜。

已是深夜,嬴政还没有睡,坐在灯下一直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许寒芳也毫无睡意,坐在一边守着嬴政。

嬴政仰脸思索一阵在竹简上写一阵。

最后,许寒芳看见嬴政在竹简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桓齮、蒙武、李斯。她笑了,她知道他已经胸有成竹。

嬴政写着字体贴地说:“芳,你睡吧,我要好好谋划一下明日早朝。”

许寒芳轻轻说:“我不困,我在这里陪着你。”想起成蟜心里就翻江倒海一般,不是滋味。

嬴政手里的笔停在空中,放下毛笔,转过脸,柔声商量:“芳!明日早朝,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为什么?”许寒芳诧异地问。

嬴政阴冷的目光一闪一闪:“明天,将是我和吕不韦第一次正面交锋。我一定要嬴!”继而又柔和地望着她:“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好,我陪你一起去。就站在你身边。”许寒芳笑着说。

“嗯!”嬴政拉起许寒芳的手,柔声道:“芳!谢谢你。你真好!”

许寒芳笑着低下头看着竹简上苍劲有力的大字,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是许寒芳第一次跟着上早朝。站在嬴政的身后。王者的威严是百闻不如一见。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高高的龙凤台下面,跪伏着满朝文武大臣。

两边站立的虎贲军像一尊尊铜铸的神像,按剑挺立,眼睛都不眨一眨。诺大的殿内庄严肃穆、鸦鹊无声。

当众臣震耳欲聋山呼万岁的时候,许寒芳有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原来望着众生臣服于脚下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难怪古往今来,这个宝座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为了它不惜杀父弑君,兄弟相残。看来权利的欲望就像毒品,一旦染上就无法戒掉。想着忍不住忘了吕不韦一眼。

恰巧吕不韦也发现了她,二人对视,许寒芳从容的一笑,吕不韦却是一愣,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早朝依旧像以前一样,吕不韦奏报各类事宜,由嬴政批准。

就连吕不韦也觉察出来嬴政今天很反常,只要是他奏报的事情,嬴政一律问也不问直接批准,以往通常还会象征性询问两句,今天就只是两个字:准奏。

吕不韦又狐疑的看了许寒芳一眼,许寒芳目光垂视,不露任何声色。

许寒芳知道嬴政是迫不及待地等着众位大臣的事奏完,然后要行使自己的计划。好戏在后面。

果然,当众位大臣奏事完毕。司礼侍中刚喊:“有事禀奏,无事退朝”之际,嬴政轻喝一声:“且慢!”

众大臣都不觉一愣,诧异地望向此时开了口的大王?还没有愣过神来,就听到嬴政朗声问道:“相国,上党方面的战事如何?”黑的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光亮,震慑了每一个人的心。

吕不韦陡得一惊,僵了一下,随即镇静地说:“屯留和蒲鶮分别被赵兵所围,臣正在计划营救。”眼角却扫向许寒芳,颇有责备之意。

许寒芳眼角的余光就可以看到吕不韦在责问她为何不及时上报此事,她的眼睛盯着一根粗大的殿柱,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见。

嬴政没想到吕不韦反应如此机敏,对答如此沉着。又一想自己身边也有吕不韦的眼线,吕不韦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昨夜秘密接见密使的事。

嬴政略一沉思,已经明白此时如果自己的气势一旦被吕不韦压下去,就很难再取得主动,故提高嗓音道:“既然知道屯留和蒲鶮已分别被围几个月,为何迟迟不发兵?”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小声议论,大殿内发出嗡嗡声。两个城池被围几个月这么大的事,为何他们都没有听说?不觉都把指责的目光望向吕不韦。

吕不韦只觉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凉气,嘴角抽了两下,即刻又平静下来道:“臣也是刚闻此事,正准备和太后商议,取得虎符以便发兵。”

嬴政眯着龙目把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不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真是正中下怀,不禁一笑说:“不必了,太后远居雍地,远水不解近渴。虎符用起来确不方便。常言道救兵如救火,早争取一天总是好的,寡人宣布,原有虎符作废。”

“大王,按体制…。。”吕不韦心里一惊,就要争辩。

“仲父暂且住口!”嬴政冷冷地顶了回去,接着又微笑着说:“体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虎符代表国君的权威,寡人可以发,当然也就可以废!”不等吕不韦抢辩,他接着说:“桓国尉!”

老将桓齮忙出班答道:“老臣在!”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嬴政沉稳地说:“寡人命你两日内赶制出新的虎符,交寡人验收。不得有误!”

“遵旨!”桓齮领旨归列。

嬴政不住用眼睛睃着群臣,发现宗室大臣面露喜色,而吕不韦的亲信一个个垂头丧气,不禁心里有了一丝得意,继续沉着地说道:“蒙武何在?”

“臣在!”高大英挺的蒙武迈步出班。

嬴政略一沉思,道:“你父蒙骜是先王托孤重臣,因长年征战积劳病逝,卿虽年轻,颇有你父风范,寡人着你为骑射,和相国共同辅佐寡人,今后政令均由相国和你共同签署,方为有效。”

此言一出,宗室大臣人心都沸腾了,这样等于把吕不韦的权利削去了一半。吕不韦的亲信则一个个面如土灰。

吕不韦气的脸发青,却在这种情形下,还不能出言反对。连连望向许寒芳,用如刀的目光斥责她。许寒芳却仍是装作没有看见,不与吕不韦对视。

蒙武高声回答:“谢大王!”叩头领旨回到队列。

嬴政看似心不在焉地端坐着,却目光如电地扫视整个大殿,朗声道:“李斯!”

李斯听到大王喊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愣,忙一溜小跑从最后面出列,跪倒在地:“微臣在。”

嬴政俯望着李斯,深奥地一笑:“寡人任你为长史一职,命你即刻刺探清楚屯留和蒲鶮的情况,据实上奏。”

李斯的管职不大,却是至关重要的情报机构的头头,透露着大王对他的信任。

“微臣领旨谢恩。”李斯激动地浑身颤抖,迷迷瞪瞪地磕了头退下。

嬴政此举让所有的人心服口服,这说明他不光任用非吕派的人,也重用吕派的人,并没有排除异己。无形之中把吕不韦派系的人也拉到自己身边不少。

众大臣都暗赞大王有容人之量。

嬴政舒了一口气,沉稳地扫视众人,冷冷说道:“所有人等各司其责,寡人将在三日后御驾亲征伐赵!”

殿内的大臣都是一惊,面面相觑。

吕不韦此时已经是老羞成怒,可是在朝堂上又不便发作,早已憋了半天的火终于找到了机会,大踏步上前,高声奏道:“启奏大王,按秦律,非国家危亡,国君不得随意亲征……”

嬴政语带双关地笑着说:“仲父所虑寡人明白,谢谢仲父。——但是成蟜是寡人唯一的弟弟,交给别人,寡人不放心——况且。体制都是王所定。既然订了,不合理的地方就可以改。”他微笑着望着吕不韦,又转脸对立在一边的史官严肃地说:“——左史,记下寡人的话,今后王在非常时期可以御驾亲征。这作为今后新的制度执行。”

吕不韦被驳得无言可对,气的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胡子一翘一翘的,可是在如此情形下,众大臣大多是赞同大王而反对他的,只好作罢。心里却比吃了个苍蝇还难受。

许寒芳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场兵不血刃的战争,她不得不佩服嬴政。佩服嬴政只用了几句话就不露痕迹地发动了一场政变。不仅夺回了兵权,还把吕不韦的权利削掉了一半。

许寒芳再看嬴政,只见他在极力按捺自己的激动,双目闪烁生光,只有此时才能看到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老练与成熟。心里一笑,暗赞:这才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千古一帝——秦始皇。一场唇枪舌战的早朝结束了,嬴政仍按捺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也不等司礼侍中喊礼,朗声道:“退朝!”径自站起身来,出了大殿。

许寒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了吕不韦一眼,吕不韦望着嬴政的背影目光很复杂,复杂的看不懂里面的深意。

吕不韦眼角扫向许寒芳,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许寒芳俏皮地耸了耸肩,摊着手,翻着眼,微微吐了下舌头,然后匆匆跟在嬴政后面离去。

吕不韦望着许寒芳滑稽的表情,僵了片刻,突然轻扯嘴角笑了,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也有些欣慰满足。

许寒芳出了大殿,心情也非常愉快,一溜小跑追赶着嬴政。

嬴政走路总是步子踏得很大很稳当,看着就在前面,可追起来还真不好追。许寒芳只好加快步伐,一阵猛跑,谁知嬴政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

许寒芳和嬴政撞了个满怀,感觉像撞到了一座山上一样。

“哎呀!”许寒芳甩着撞得生疼的手,大呼小叫。

嬴政低着头,凝视了许寒芳片刻,突然拉起许寒芳的手飞跑起来。

二人穿过长廊,越过花池,转过月亮门,跨过小桥,回到了蕲年宫,进到殿内就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嬴政躺在地上,张开手脚摆了个大字,纵声大笑:“芳!我今天实在是太痛快,太高兴了。我现在想起来吕不韦那张气得土灰的老脸,就忍不住想大笑。哈哈!”他从来没有如此轻松、快意过。

许寒芳躺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蚊子,你真厉害!我简直要佩服死你了!你太厉害了!”她说的完全是心里话。

嬴政咯咯笑着:“其实我也紧张,可是我一想起来你说的——我是大王,我的话就是令!”他加重了“我是大王”的语气,一脸的高傲:“于是我就有了底气。对!你说的没错,我代表至高无上的王权,谁要是不听我的,我就……哼!”他抬起手做了个杀的动作。

许寒芳歪过头,半仰起脸,看着洋洋自得的嬴政问道:“要是不听你的,你怎么样?”

嬴政毫不犹豫地说:“我就砍了他的脑袋。”表情半玩笑半认真。此时分不出来他是孩子还是大王。

许寒芳心里一凛,又从新躺在地上:“给你说了,杀人不好。你应该以德服人。”突然想起了某个电影上的经典对白。

嬴政侧躺着,用手支着脑袋,认真地说:“我记住了,芳!”

许寒芳望着殿顶的藻井,心里美滋滋的,也颇有些成就感。原来自己的思想可以影响到秦始皇?

“你在想什么?”嬴政笑眯眯地问。

“没什么!”许寒芳笑着回答。

“芳,认识你真好!”嬴政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赵高带着众侍从跑着回来,到殿门口一看,二人在地上躺着,忙悄悄把殿门关上,轻轻退到殿外。

当天下午,吕不韦把许寒芳找了去,狠狠训斥了一顿。

许寒芳跪在地上,看着吕不韦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脑子里想着电视里一张嘴的快镜头,表面上装的诚惶诚恐,其实压根就没有听他说什么。即使是听了,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向本相禀报?”吕不韦勃然大怒。

许寒芳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回答:“回相爷。奴婢真的没有机会!”其实想跳起来给吕不韦两耳光。妈的!我又没有卖给你?凭啥冲我这样大呼小叫?

“真的?”吕不韦沉着脸问。

“相爷,就是不用脑子,用大拇脚趾头想一想都能想出来,昨天深夜发生的事,今天一早大王又叫奴婢跟着上早朝,哪里有机会?”许寒芳玩世不恭地回答。

吕不韦略一沉思也能想明白其中道理,可是看着许寒芳玩世不恭的态度就来气,斥道:“你不要以为你仗着大王宠爱,就可以不把本相放在眼里。本相要想杀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如此简单。即使本相杀了你,大王也奈何本相不得!”

许寒芳心里一惊,知道吕不韦所言不虚。恨不能飞起一脚把吕不韦踢个仰面朝天,再狠狠踹他几脚。妈的!本姑娘前几天还在嬴政面前替你求情,今天就来刁难我?

许寒芳揉了揉跪得发酸的腿,装作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不敢。奴婢明白。”说奴婢的时候,心里却说着:姑奶奶不敢是假的,姑奶奶明白是假的。

吕不韦哪里知道她的心思,看她毕恭毕敬的样子,面色有所缓和,沉声道:“你起来吧。”

“谢相爷!”许寒芳站起来还不住的揉自己酸疼的膝盖。

“本相今日让你前来,还有一事交待。”吕不韦面沉似水。

又给我派任务?心里嘟囔着,即使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也无可奈何。

“如果你随大王去伐赵,我要你伺机除掉成蟜!”吕不韦眼角一跳,目中寒光一闪。

许寒芳心里一惊,呼道:“除掉……”吕不韦凌厉的眼神使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你只管除掉他,不用担心大王会把你怎样。到时候自然有本相保全你。”吕不韦以为许寒芳担心自己的性命。因为谋杀长安君会被腰斩合灭族的。

难道成蟜是死于我手?不!不可能!我一定要成蟜全身而退!许寒芳打定主意。

吕不韦看许寒芳微微摇头,以为她还是不愿意毒杀成蟜,冷冷地说:“本相让你见几个人。”

就在许寒芳诧异是什么人的时候,殿外走进几人,定睛一看是给自己下哑药的公孙一家。公孙老头,帐我还没有给你算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了?许寒芳想着,抬起手指着公孙老爷,准备大骂。

谁知公孙老爷一看到她,就哭着扑了上来:“女儿呀!爹想死你了!”说着痛哭流涕,一旁的公孙小姐也是掩面痛哭,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后面的仆人也是跟着哭泣。

嗬!遇到个比我还会演戏的?演得声泪俱下,就连自己差一点都会忍不住觉得是他的女儿。正准备反驳,却发现公孙小姐哀求的看着自己,突然恍然大悟:她家换我顶替她来,是欺君之罪,公孙家会被抄满门。

许寒芳忙不迭地也装出亲人相见的样子,哭着喊着:“爹,姐姐,你们想死我了。”说着抱着公孙老头,佯装哭泣。

公孙老头没有想到许寒芳这么配合,微微一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终于可以放心了!这下再哭是悲喜交加。却觉得肩膀上猛地一疼。

许寒芳抱着公孙老头,“哭”着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死老头!不能骂你,咬你一口也算!咬着还哭着说:“爹呀,我以为你把女儿忘了呢!”一口不够本,再来一口:“爹呀,你把女儿送到宫里来受苦,你的心真狠呀!你这辈子可也不能把女儿忘了呀!这辈子也不能呀!”第三口上!

公孙老头强忍着疼痛,有口难言,疼得脸上的肌肉直抽抽,不知道还以为他伤心过度,哭得肌肉抽筋。

吕不韦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下去吧!”一挥手内侍进来把公孙一家带走。

演戏演全套,许寒芳装作不舍地拉着不放,公孙老头却急急挣脱逃之夭夭。许寒芳装作擦眼泪偷眼望着老头的背影,暗笑,这下咬够本了,咬得牙都酸了!

“你放心,你的家人在这里本相会好好招待!”身后传来了吕不韦的声音。

“谢相爷!”许寒芳已经明白公孙一家成了吕不韦手中的人质,如果一旦自己不除掉成蟜,他就会杀了公孙一家。的51

“给你!拿着!好好替本相办事!”吕不韦递过一个小瓶:“里面是至毒的毒药,只一滴就足以毒死十头牛!”

许寒芳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握在手里。

出了吕不韦的大殿。许寒芳默默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还握着那瓶毒药。

拐过月亮门,冷不防被一个人拉到了花丛之后,是屈怀!

屈怀匆匆说:“嬴政要亲自出征,带你吗?”

“不知道!”许寒芳下意识地摇摇头。

“如果带你,伺机下药。”屈怀坚决地说。

“啊?哦!”许寒芳先是一愣,继而胡乱地点着头答应。

屈怀进一步交待道:“事成之后,举火卫号,烧了嬴政大军的粮仓!”

“为什么?”许寒芳迷惑。

屈怀的目光一闪一闪,露出兴奋:“这样,我们接到信息,嫪毐就会以勤王的名义攻占咸阳,伺机夺权。”

啊?历史上好像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么快嫪毐也谋反了?许寒芳根本来不及多想和多问。

“为祖国报仇的机会来了。”屈怀的表情很激动很兴奋:“如果秦国内乱。楚军会借机举兵,杀过来,争取收回故都郢。”楚国自从被秦国打败丢了都城郢,迁都到寿春以后,他们就一直念念不忘收回故都。

“如果事成,你将成为楚国人心目中的英雄!”屈怀的目光非常明亮,亮的耀眼。

许寒芳突然想起来问:“你认识斗介吗?”

屈怀一愣:“斗介?斗介是谁?”

许寒芳笑笑:“没事,随便问问,我认识的一个楚国人。”

“楚国人?”屈怀皱眉:“此人如何?如果有才华,我推荐给李令尹。”屈怀对许寒芳毫无戒心。

斗介和屈怀各位其主,难怪屈怀不知道自己在巴郡所为?许寒芳已经试探出来,斗介效命于春申君黄歇,而屈怀是为当前正得势的楚王后的哥哥李园效命。历史上记载应该没有多长时间,李园为了取代黄歇的位置,将其擒杀。

知道了这些,许寒芳放下心来,应承道:“好,我记住了!”

屈怀兴奋的脸上直放光,又叮嘱了几句,看看四下无人离去。

屈怀走了。许寒芳心里七上八下,手里抛着吕不韦给的毒药瓶。觉得无比的讽刺。嫪毐要我毒嬴政,吕不韦要我毒成蟜。自己这颗棋子还真是至关重要的!苦笑一下,我穿越回来成了一颗别人手中的棋子?

许寒芳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做了个助跑的姿势,像扔标枪一样用力把药瓶扔了出去。

耳边听见“啪”的一声,看着药瓶在红墙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许寒芳只有一个想法:不,我不要做棋子,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停了片刻,许寒芳盯着被毒药溅湿的红墙,仍在呆呆出神:我能够抗拒的了命运的摆布吗?……

虎符制好,嬴政调集了十万大军准备伐赵。

出发前,嬴政把朝中事务做了妥善安排,由吕不韦和蒙武共同掌管政事,负责粮草后勤督运,以解后顾之忧。然后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往上党。

许寒芳身着戎装,骑着骏马跟在嬴政左右。琢磨着如何既救了成蟜,又能保全了公孙一家的性命。就一个感觉,真他妈的累!很少说粗口的她,在心面骂了吕不韦无数遍。

嬴政也不用裨将亲自坐镇指挥,行军布阵,赵军节节败退,显示出了他军事上的天才。就连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佩服的五体投地。

许寒芳站在帐外。半钩新月,正逐渐升起,那种似血的红色,为她心上蒙上一层不祥的忧郁。成蟜你还好吗?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就快来了!援兵就要到了!

在帐外站了片刻,感觉到阵阵寒意。许寒芳转身回到帐内,嬴政还在看地图,思考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嬴政见许寒芳进来,放下手中的烛台,吐了口气说道:“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帐外的秋风吹得枯草沙沙作响,牛皮帐篷被鼓进来的凉风掀动着,发出不安的呻吟。许寒芳突然打了个冷战,望向嬴政,打起精神安慰道:“不会有事的,睡吧,不早了。”

话音刚落,只听帐外有人大声说:“启奏大王,探马来报。”

“宣!”嬴政正襟危坐,高声回答。

毡帘一挑,一个士卒躬身进来,抱拳跪倒:“启奏大王,长安君成蟜在屯留竖旗谋反。”

嬴政手里的水杯“当”的一声掉在地上。睁大眼睛,茫然注视着帐外肃杀的秋色,枯黄而稀落的草,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许寒芳痛苦的闭上眼睛,还是没有赶在历史前面。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探子呈上一卷竹简躬身退下。

嬴政木然拿起竹简,看了两眼,像疯了一样狂吼起来,把竹简狠狠摔在地上。良久爆发出一阵狂笑:“谋反?谋反!哈哈哈!”

许寒芳捡起来一看,是一篇檄文。檄文上除了声讨吕不韦专权跋扈,结党营私,淫乱后宫。还直指嬴政是吕不韦的孽种,不配继承王位,只有成蟜才是正统,才配继承王位。

嬴政在帐内跳着吼着叫着,发泄着,抽出长剑把檄文劈得粉碎。又一剑把几案一劈两半,吼道:“反了!反了!全反了!”

许寒芳把身体紧紧靠在牛皮帐篷上,屏住呼吸惊恐地望着举着剑狂吼乱舞的嬴政,手心已经捏出了冷汗。可是她理解他,她知道他内心的痛,也知道他要发泄。

守在帐外的侍卫,不住往帐篷方向观望,可是没有人敢进来。

嬴政歇斯底里地狂舞了一阵,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仰着脸目光呆滞,喃喃自语:“成蟜,成蟜,我唯一的兄弟,你不能这样对我!别人这样对我,我不会难过,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难道忘了我们小时候的誓言?”

许寒芳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蹲下身轻轻理了理嬴政凌乱的头发,镇静了一下说:“蚊子!你先别急,你听我说。成蟜一定是被逼的,他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是吕不韦逼他谋反。他或许不知道我们已经来了,他被逼无奈,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嬴政抬起头,眼睛中布满了血丝,呆呆地望着她,喃喃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很痛苦,我接受不了!”声音中带着哭腔。

许寒芳用手轻轻摸着嬴政霸气中还有些稚气的脸庞,努力笑着安慰说:“蚊子,你长大了,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学会冷静下来,对不对?”

“嗯!”嬴政闭着眼睛,享受着她温柔的抚摸。那感觉像小时妈妈充满怜爱的手。

嬴政闭着眼睛,又有了梦幻般的感觉,呓语着说:“我小时候,没有朋友,没有玩伴,他们都瞧不起我,欺负我、骂我,骂我秦弃儿,说我是杂种。只有母亲和我相依为命。后来我回国,有了弟弟,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不再孤单。我发过誓要好好照顾成蟜一辈子。”

许寒芳已经流出眼泪,指尖滑过嬴政高挺的鹰勾鼻子,轻轻摸着,安慰着说:“我知道,我明白。”

嬴政闭着眼睛继续喃喃呓语:“小时候,我和母亲在赵国东躲西藏,相依为命。回秦国时,被赵兵追杀,还差点死在赵国。父亲不喜欢我,只喜欢成蟜,可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成蟜的爱。我还是全心全意爱他,呵护他。”

许寒芳微笑着点头,轻轻说:“我理解,我相信。”

嬴政脸上有了痛苦:“可是他现在却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小时候的誓言。”

许寒芳心里也一紧,强压着震惊和难过,说道:“我不相信,成蟜他绝对不会,或许这是假的,或许这是敌人的离间之计!”她不光是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自己。

嬴政缓缓睁开眼睛,眼角微微潮湿,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继续在脸上摩挲着:“芳,我现在好痛苦,我爱我的母亲,可是她抛弃了我;我爱成蟜,可是他背叛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他仰起脸,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现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勾心斗角。我孤独,寂寞。我这里很痛。”他把许寒芳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许寒芳眼睛可以看到嬴政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可以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突然想起自己在巴郡时的那种孤独感,当时自己就觉得恐惧地无法忍受。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他内心一定也渴望亲情,渴望友情,渴望得到爱。可是得到的却是童年的孤独,母亲的遗弃、弟弟的背叛、旁人疑惑的目光……

如此大的压力,谁能承受?可是这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压力他一个人都在默默承受。他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大孩子。心底涌起一阵同情,柔声细语地说:“谁说你没有朋友?你有!你有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

嬴政默默注视着她,良久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中也有落寞:“对!我忘了!我有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

许寒芳微笑着,爱怜地看着她,像抚慰一个孩子:“看你的头发都乱了,来,我帮你梳梳!”心里不觉想起浩然天真时的模样,想起浩然被生活压力压紫的肩膀,泪水又默默流下。

嬴政听话乖乖地坐好,深邃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平静,满脸的幸福。

许寒芳偷偷擦了下眼泪,并不老练地帮嬴政慢慢梳理着头发,把散乱的头发从新梳到头顶的发髻上,和发髻归拢到一起。

嬴政低头看到了被他劈烂的檄文,脸色微变。在秦国,没有谁敢去洞悉嬴政的身世。但是他感觉望向他的目光总是有太多太多的探询。

“芳,你知道吗?每次我坐在朝堂上,就感觉所有的人都在讥笑我,质询我。讥笑我有这样一个母亲,质询我的身世。我就感觉好像如芒刺背。我觉得,每天,我的脸就像一张面具,明明心里想哭,可脸上还要在笑。明明内心很恐慌,可是脸上还要很镇静。”他深邃的眼睛里噙满泪花。

许寒芳放下梳子,扳起嬴政的脸,认真地说:“蚊子,你听着,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那是她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只要你自己没有做错,就好。”

嬴政抬手抱住许寒芳的腰,把脸贴在她的怀里,像一个受了委屈寻找安慰的孩子:“芳,我觉得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想笑就笑,想说就说……

许寒芳的手抚着他的头顶,母亲般慈爱地说:“那你现在是想说还是想笑?还是想撒娇?”

嬴政有些羞涩地把头埋在她怀里,抱得更紧些,嘟囔着说:“我现在只想这样抱着你!”

许寒芳微笑不语,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特殊的大孩子。

嬴政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片刻的宁静,自言自语说:“等我将来亲政了,谁让我不高兴,我就杀了谁!”

听了这句话,许寒芳浑身一颤。不觉想起了他日后血腥的政变。

“你怎么了?”怀里的嬴政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仰起脸,望着她。

许寒芳平静了一下心态,捧起嬴政还带些稚气的脸,认真严肃地说:“蚊子,你应该学会去爱,不要去恨。不要轻易去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特别是对你的亲人!要善待他们!”

嬴政点点头,又狡辩道:“可是,他们会善待我吗?如果我不那样做,死的人会不会就是我?”

许寒芳突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牛皮帐篷的缝隙洒了进来。

嬴政还和衣在许寒芳怀里沉沉睡着,像个疲倦的孩子。

许寒芳低头仔细一看,嬴政的脸边还挂着泪痕。他的眼泪为谁而流?为母亲?为弟弟?还是为他自己?

经历了这些,嬴政很快会成熟起来,会成为一个雄霸天下的霸主。许寒芳突然想起了浩然,自己也亲眼目睹浩然也是由一个可爱小男生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自己对浩然的那份依恋是否像现在的嬴政对自己?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嬴政。却发现嬴政正睁着眼睛望着她。

“你醒了怎么也不起来,还赖在这里?”许寒芳笑着嗔道。

嬴政赖皮地一笑:“我在闻你身上好香,香得我头都晕了,起不来了!”说着可爱的翻了翻眼睛,做出头晕的样子。

许寒芳皱着眉头轻斥:“少在这里嬉皮笑脸地耍贫嘴!小心我打你!快起来!”

嬴政一骨碌坐起身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睡得真舒服。”斜睨着她坏坏地笑。

许寒芳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内心却有隐隐地担心,如今他对我似乎百般依赖,将来我如何能走脱?他年龄大些会好些吧?

“你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嬴政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许寒芳瞥了嬴政一眼,发现嬴政的脸上花花的,可能是昨天晚上他自己的杰作,笑道:“看你的脸花的像小猫。还不快洗洗!”

嬴政居然仰着脸,顽皮地说:“你给我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挤着眼睛等待着。

他把我当成什么?朋友?母亲?许寒芳愣住了。她呆呆看着此刻充满童真的嬴政。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保留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童话般的梦?无奈地笑着,拿着湿丝帕在嬴政脸上擦了擦,轻轻斥道:“好了!赖皮鬼!”

嬴政这才站起身来整理自己的衣服,低头看见地上的碎竹简,蹲下身弯腰拾起一片,上面正好刻着“孽种”两个字。他勃然色变,又狠狠把竹简摔在地上,吼道:“我不是孽种!”

正在梳头的许寒芳猛地被吓了一跳,回头再看嬴政脸色苍白,浑身不停地在颤抖,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不是孽种!我不是!”五官扭曲。

嬴政又从新跌坐在榻上,沮丧、疲倦、恼怒和困惑一起袭上心头,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这么说?别人说,成蟜你也跟着说?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神经错乱的样子。

许寒芳迈步走过去,拉起嬴政剧烈颤抖的手。

嬴政拉着她的手,神经质地说:“芳!我……我不是孽种,我不是!我不是!”

“嗯!你不是!你不是!”许寒芳随声附和着。

嬴政目光散乱,颤抖着望着四周:“可是可是他们都不信!他们都怀疑我!我可以感觉到,他们都在笑话我,都在冲着我指指戳戳。”

“没有,没有人笑话你。”

“不!全军都在笑话我!全国都在笑话我!全天下的人都在笑话我!”嬴政感觉到浑身发冷,不停地抖着:“芳,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走?他要逃避?许寒芳知道嬴政还是迈不过这个坎儿。是呀,这个坎儿太难迈了!常人无法接受的事情,还可以逃避。而他,每天还要还要在朝堂上面对万众瞩目的目光,面对天下所有人耻笑质疑的目光。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可是背后的指点和猜测无休无止。然而他却无处可逃。

该如何安慰他、开导他呢?

许寒芳理解地望着嬴政,目光深深的注视着他,半晌一字一句说:“蚊子,你不能逃,你逃走了就等于向世人承认了这一切。他们这样做,就是想通过谣言打垮你,正合了他们的心意。所以你不能低头!”

她的目光追赶着他躲藏的目光,用手把他扭转的脸扳过来,盯着他深邃的眼睛,加重语气缓缓说:“我们不能向他们低头!我记得你从来都不会低头,思考问题的时候也不会低头,这次也一样!你应该昂首挺胸地去站立,不屑去理会他们。让谣言,止于智者!”

嬴政听了浑身一抖,深邃的目光一闪一闪地注视着许寒芳,迟疑了片刻,用手捂住了脸,仰着脸痛苦地说:“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许寒芳用力掰开嬴政的手,对视着嬴政的目光,坚定地说:“不!你可以!你忘了,你说过你要统一六国,让六国都臣服于你的脚下?你的足迹要踏遍每一个角落?你是统一天下的秦王——嬴政!你将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皇帝!”

“皇帝?”嬴政不解地问,目光中闪烁着火花。

许寒芳刚要解释,只听到帐外老将桓齮响亮的声音:“启奏大王,臣等求见。”

嬴政还在思索许寒芳的话,想起统一六国的豪言壮语,只觉得心潮澎湃,看到许寒芳正用征求的目光望着他,目光中还充满鼓励和期待,略一沉思,点了点头。

许寒芳帮嬴政整理了一下衣衫,扶着嬴政在主位坐下,然后立在嬴政身后。只听嬴政沉稳地说:“进来!”声音已经听不出一丝的慌乱。

几个大臣鱼贯而入,行军礼叩拜。

在将领进入大帐的瞬间,许寒芳发现嬴政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又恢复了镇静、沉着、冷酷的一面。嘴角还微微泛起一丝高傲的笑意。

只是许寒芳知道在这笑容的背后是锥心的难言之痛。只是不知道,这锥心之痛他该如何承受?他这笑容的背后又有多少痛苦的眼泪?

桓齮等几个将领昨天也都看到了遍布军营的檄文,听说大王昨夜雷霆暴怒。但是今天军事早会看到大王神态自若、指挥若定的模样都迷惑了。

原以为大王会因为恼怒,胡乱指挥、贻误军机,所以全部将领都是捏着一把冷汗。谁知道今早大王调兵遣将、发号施令仍旧沉着冷静,(奇*书*网.整*理*提*供)谈笑之间就已经完成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桓齮不由偷偷望了立在嬴政身后的许寒芳一眼。

许寒芳轻敛一礼,微微一笑,和嬴政笑得一样若无其事、从容淡定……嬴政军事上的天赋许寒芳想不佩服都不行。赵军原先用于成蟜的战术在嬴政这里起不到一点作用。赵军想和魏国联合起来,切断嬴政的后方供给,可是嬴政不等他们来偷袭,就已经派骑兵全部剿灭。赵军想采取包围战,以人数上打败嬴政的十万大军,还没等安营扎寨,就被嬴政的突袭队冲杀的落花流水。

嬴政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秦军在不断推进,赵军不断在节节后退。

大军快到屯留城时,已是初冬季节。

暮霭中站立岸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支支冰硬了的毛笔直刺苍穹。河水在斜阳的照耀下闪烁着粼粼金光。的e5

嬴政带着许寒芳,巡视军营。催马到了河沿,朔风劲起,嬴政宽大的斗篷被风鼓气。他一手按着腰间长剑,一手拉着马缰绳,静静眺望河对岸。

许寒芳立马挺身,抬头观望,但见对岸密密麻麻寨栅林立,壁垒壕沟布满阵前,布置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正准备开口问嬴政他准备如何攻击,只听嬴政充满豪气地说:“芳,我还没有行免冠礼,按说没资格佩剑,可是我就要用我腰间的剑斩杀赵军、斩杀叛军!”

许寒芳转脸望向嬴政,他充满霸气的脸上全是自信。噗嗤一笑说:“不闹着让我给你洗脸了?”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嬴政脸微微一红,淡淡一笑说道:“不许笑我。”

许寒芳满面笑容地说:“是,大王!”

嬴政不乐意地白了她一眼,又严肃认真地说:“芳!等到我冠礼那一天要让吕不韦给我戴冠,想让你给我佩剑。好不好?”

“我?”许寒芳撇着嘴。一脸的不乐意:“我算哪颗葱?”

嬴政似乎没有听明白,眨眨眼睛,又问道:“我想让你给我佩剑,好不好?”

“只怕我没有那个资格。”许寒芳笑着随意抖着马缰绳,拉着跃跃欲试的战马。

“我说有就有。除了你没人有这个资格!”嬴政一脸的倔强。像扭上了脾气的孩子。

许寒芳斜睨着他暗笑,他的脸还真是一会儿一变!

二人正说笑着,又有探马来报:“启奏大王,李长史的情报!”高举起一份奏简。

嬴政在马上弯腰把奏简拿起来,展开一看,喜上眉梢,笑道:“芳,成蟜没有背叛我,你看!”边递书简边接着说:“李斯得来的情报,成蟜是被逼,如今已成了傀儡,实权完全在裨将嬴和手里,赵成和嬴悦也是谋反的策划人。”他内心终于得到安慰,欣慰地闭上眼睛。

许寒芳也备感欣慰,看了几眼竹简,欣喜地说:“我说了成蟜不会谋反,果然是被人挟持了。”

嬴政望着河对岸,眯着眼睛,深邃的目光一闪一闪,缓缓说:“成蟜,成蟜,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你不会负我!嬴和你们这群奸佞,敢挟上作乱,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看似坚如壁垒的赵军似乎根本不堪一击,秦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赵军全线击退。大军已经到了屯留城下。

到了赵军原有的营寨所在地,这里原先是赵军围困屯留的营地。许寒芳立马夸赞:“蚊子,你真厉害!赵军全让你打跑了!”

嬴政冷哼一声:“赵军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们根本不愿反击。他们是想让我和成蟜斗个你死我活,好坐享其成!”

许寒芳心中一凛,还是嬴政想的周到。赵国这一计确实歹毒,坐山观虎斗!不禁又向嬴政投去钦佩的目光。不愧是统一天下的秦始皇!确实沉稳老练、知己知彼。

嬴政环视了一周,沉声道:“桓齮!”

“臣在!”桓齮策马过来,在马背上欠身施礼。

嬴政胸有成竹地说:“在左右侧翼各调一万精兵警戒,防止赵魏的偷袭。”

“遵旨!”桓齮打马而去。

“李斯!”

“臣在。”李斯是文官不善骑马,乘坐战车,忙跪下行礼。

嬴政果断地下令:“继续利用在各国的奸细组织采取反间计策,防止赵魏联合。”

“遵旨。”

“其余众将官!”

“在!”众人的回答响彻云端。

嬴政举目望了一眼屯留的城墙,缓缓下令:“全军开始备战,等我指令攻城!”深邃的目光中寒光一闪。

这时,屯留城墙上,叛军喊出话来:“嬴政,你听着!我们才是正统,要想不战争,第一解除吕不韦的官职,追究粮草后援不力的责任。第二嬴政自动退位,由宗室召开会议,从新册立新君。”

上百人同时喊话,又顺着风,营地上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都有意无意望向嬴政。

许寒芳也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由望向嬴政,见他勒马朝城墙上眺望了一阵,脸色渐渐阴沉,渐渐眯起眼睛,停了片刻,嘴角轻扯,嘿嘿一笑,打马自回了营帐。

许寒芳原以为嬴政会大发雷霆,谁知道嬴政竟笑着回了营帐,随便拿了本书简看了起来。大为好奇。

“有话你就问!”嬴政端坐的稳如泰山,连头也没抬。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寒芳眨眨眼睛挠挠头,问都不知道从哪里问。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立刻攻城?”嬴政放下书简,满脸笑意。

“嗯!”许寒芳用力点头。

嬴政一挑眉毛:“我在给叛军机会。如果不战而降,我还可以有借口赦免了他们的罪。否则我只能把他们当叛军处置。”

许寒芳这才明白,嬴政在给叛军台阶下。唉!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这只是其一。”嬴政轻蔑的一笑,接着说:“其二,叛军这样负隅顽抗,宁死不降。忘了周围还有虎视眈眈的眼睛,我们自己人在环伺中相互残杀,是最愚蠢的悲剧,也是最危险的闹剧,注定是同归于尽的结局。我要让叛军看到我军军威,希望叛军知难而降。尽量避免这场悲剧。”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即使我军内部真打起来,赵军也绝对占不到便宜。”脸上又有了自信。

许寒芳再次佩服嬴政统览全局的魄力,深深地点了点头。猛地想起咸阳城内还有屈怀和嫪毐在蠢蠢欲动。惊道:“咸阳城你可有安排?嫪毐那个混蛋可能随时会造反!”

嬴政用竹简轻点了一下许寒芳的鼻子,了然地一笑:“谢谢你提醒。我早就安排好了,放心吧。”

许寒芳揉着鼻子,忍不住夸道:“厉害,蚊子就是厉害,不愧是蚊子。”

嬴政淡淡一笑,又突然叹了口气:“希望成蟜在城内能够说动叛军。缴械投降。”

许寒芳捧着脸望着嬴政。发现他有着两面极端的性格。此时的沉稳和霸气与前几天那个稚气童真的他判若两人,不就是两个极端吗?

所有攻城的部署全部完毕。全军只待大王一声令下,就开始攻城。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为大地披上一层金黄色的铠甲。朔风吹来,带来初冬的寒意。

许寒芳跟在金盔金甲的嬴政身后,和其他将领一起巡视战场。

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到冷兵器时代的打仗,如今亲眼目睹,许寒芳禁不住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一幅雄伟壮观的画面展示在眼前。

最前面是劲弩队。巨大的弓弩需要两名士兵同时操作才能完成。士兵埋伏在壕沟里,弩箭已经上弦,一个个表情肃穆。细心的许寒芳发现所有的箭头都已经变成了她所提出的三棱形。

紧随其后的是飞石队。巨大的飞石已经装上飞石机,砍断缆绳就可以将巨石送入城内。

再往后是撞门机和云梯队。粗大的撞门木用铁链悬挂在撞门机上,由八匹马拉着。需要几十人一起才能推动。一架架长长的云梯整齐地摆在地上。两边伏立的士兵像附在树枝上的蚂蚁。

步兵、骑兵列成方队,严阵以待。鲜明的盔甲、锋利的兵器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最后面是站车队,一辆辆战车排列整齐。

看到这些不禁联想起了兵马俑壮观的场面。许寒芳暗叹,这不是拍电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远比电影里还要壮观,令人兴奋!

嬴政巡视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他下了战马拉起许寒芳的手向前走了几步,遥望屯留城楼。

天已经黑了。屯留城楼上也是处处亮着火把,在火光下看到巡城的士兵在来回走动。兵器偶尔在火光中闪动。

嬴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成蟜,成蟜你现在怎么样了?哥哥还在等着你的消息。”

许寒芳又环视了一下周围。周围的人马个个屏息以待,数万大军,除了偶尔听到传令的马匹马蹄声外,一片寂静。的2c

一想到,一会儿随着一声令下,就要爆发战争。这里将会是万箭齐发,杀声震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眼前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即刻就会灰飞烟灭。许寒芳感到一阵阵寒意,不由抖了起来。拉着嬴政的手臂,轻轻说:“蚊子,我怕。我害怕战争。我好冷!”

嬴政扭头望了许寒芳一眼,一抬手张开宽大的斗篷,把许寒芳拥进斗篷。

许寒芳本能地抗拒,嬴政手臂一用力直接把她拥进了斗篷内。

许寒芳还在不断的发抖,刻意和离嬴政也保持了一些距离,可是他还是可以感觉到嬴政身上的股股热浪,热浪已经席卷了整个斗篷下,隐隐感觉到他的血液似乎已经沸腾。

许寒芳不禁抬头望着嬴政的脸。他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隐隐放光,他的眼睛中释放出熠熠神采,有兴奋有欲望,他的双眼似乎已经被浑身沸腾的血液灼红。

许寒芳突然发现他确实如老爹所说:他嗜血,见到血他就会兴奋,就会疯狂!半残的月亮已经升至正空,在云朵中忽隐忽现。更增加了夜的神秘。

嬴政抬头看了看残缺的月亮。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高耸的城墙后,漆黑的城楼内有他的兄弟——成蟜。

他迟迟没有下令攻城,就是在等。他在等成蟜能到城墙上和他见一面。有些话他一定要当面问清楚。他在等成蟜能给他带来一个叛军已经投降的好消息。

一个中军官过来禀报:“启奏大王,所有人马已经准备完毕,等您下令!”

许寒芳想要挣脱嬴政的怀抱,可是嬴政又执拗地搂紧了她,裹紧了披风。

嬴政望了望人影绰绰的城墙,沉吟着说:“等一下,寡人不见到长安君,实在不甘心!”他心里在想这场战争能免则免,因为周围还环伺着列国的军队,等待着他们兄弟相残。

嬴政顿了一下说道:“传令下去,没有寡人亲自下令,任何人等不许轻举妄动!违令者斩!”

“遵旨!”中军官飞马去传令。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城头上还是没有动静。

许寒芳可以感觉到,嬴政手臂的力度起了变化,抓着她肩膀的手抓的更紧了。似乎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传令下去!派人向城头喊话,寡人要见长安君!”嬴政沉声命令。

两名传骑应声而出,飞马到了城下,高声喊道:“大王有旨,要长安君出来对话!”寂静的深夜,声音很快飞上城头,飞过城墙,传到城内。

没过一会儿,成蟜上到城墙上,银色的盔甲闪闪发光,可是仅仅看身形就显得萎靡不振。身后站着裨将嬴和等将领。

城墙上,裨将嬴和站在一边高声呼喊:“我们要单独见嬴政!——嬴政,嬴政,你敢不敢单独过来?”

嬴政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轻轻解下披风给许寒芳披上,给她温柔地系好领带,轻轻说:“你在这里等我!”言罢朝战马走去。

他要自己过去?许寒芳从后面一把拉住嬴政的手臂,低呼:“蚊子!”

嬴政转回头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寒芳的手背,然后转过身大踏步飞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准备上前。

老将桓齮忙催马上前,急道:“大王,这样太危险了!”

嬴政轻蔑地一笑,打马继续往前走。

桓齮一挥手,叫道:“盾牌兵!”几十个盾牌手闻声而动。

嬴政抬手制止,面不改色地说:“不用,寡人就单独会一会叛军首领嬴和!”说着又望了一眼满是担心的许寒芳,笑着点了一下头说:“放心,不会有事!”

寂静的深夜,只听见“的的”的马蹄声,嬴政骑着马一步一步走向城墙下。夜色中,嬴政的金色的盔甲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烁烁发光。他在马背上昂首挺胸,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许寒芳站在后面看着嬴政沉稳的背影,再看看城墙上林立的刀光斧影,尽管她知道历史,还是不禁握紧了拳头。因为没有发生的事就不是历史,就随时有可能改变!

桓齮准备了五百名骑兵,随时应付突发事件。

嬴政策马来到城下,对着城上大声说:“成蟜,成蟜!我的兄弟,你为何负我,为何要违背我们当初的誓言?”

城墙上的成蟜低头不语。

“你是嬴政吗?”成蟜身边的一个人高声呼喊,嬴政听出那是裨将嬴和的声音。

嬴政冷笑一下,又高喊:“嬴和,你连寡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吗?——寡人信任你,才将幼弟交于你,你却迫他谋反,该当何罪?”

城墙上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

“真的是大王!”

“大王亲自来了!”

“大王单骑过来了!”

“是大王,我看清了,真的是大王!”

……声音中有惊讶,有恐惧,有兴奋,有自责。

听到士兵的小声议论和骚乱,嬴和开始沉不住气,尖叫道:“嬴政,你休要废话。造成今天的局面全因你和吕不韦而起。事到如今,不除掉奸相吕不韦一切免谈!”

嬴政微微一笑:“那是后话,今天你们先缴械投降,一切好说。”他在用缓兵之计。

嬴和大笑:“哈哈,嬴政!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

嬴政厉声道:“嬴和,我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只要你们认罪态度好,我可以罪不及家族,否则修怪寡人无情!”最后的一句话,犹如裂石破冰,石破天惊。

“哼!我们和赵国已经订有盟约,赵国很快就发兵来协助我们。”嬴和极力掩饰自己的心虚。

嬴政叹了口气说道:“嬴和,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如此天真?秦赵之间定过多少盟约?有哪个实行过?相信他们,岂不是痴人做梦?缴械投降吧,这样我还可以留你们一条生路。”他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嬴和知道嬴政所言不虚,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有硬扛,道:“哼,嬴政!你不用再说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嬴政耐着性子道:“寡人向来言出必行,你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他心里实在不愿意兵戎相见,最后再加强一次心理攻势。眼睛不由望向一直默不出声的成蟜,心里一阵失望。

嬴和正在踌躇间,立在一边的副将赵成低声说:“嬴将军,我们何必再与他啰嗦?直接一箭结果了他的性命,岂不了事?”

旁边的副将嬴悦也随声附和道:“是呀,将军,干脆一箭射死他!”

成蟜浑身猛地一震,惊惶地望向三人,又俯身看了看城下夜色中哥哥孤零零的身影。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冒险而来。的8d

嬴和眯着眼睛点了一下头,他单独要见嬴政也有此目的,如果嬴政来了可以找机会一箭射死他;如果他不敢来,从气势上嬴政就已经输了。

成蟜正凄然间,看到嬴悦在阴暗处已经悄悄搭弓上箭,惊呼:“慢!”

可是嬴悦的弓已拉开,弓如满月,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成蟜大喊一声:“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嬴悦被成蟜推得一趔趄,方向稍稍偏离,只听“嗖”的一声,利箭已经离弦。

利箭擦着嬴政的肩膀而过,黑暗中只见金属相擦的火花一闪。

嬴政耳边听到金属刺耳的摩擦声,回头再看利箭钉在身后的地上,箭身还在不断颤动。大怒,凌厉的目光扫向城墙,紧握的拳头关节咯咯作响。

嬴和、赵成和嬴悦同时暗叫可惜。许寒芳和桓齮无不大惊失色。

没有大王的令,敢不敢擅自行动?桓齮正在犹豫间,听到许寒芳在一边沉声道:“叫人跟我一起上。”打马直奔城下。

桓齮带着盾甲兵冲向城墙下,准备掩护嬴政。

嬴政失神地望着成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不相信他的亲弟弟会放箭射他。

成蟜望着城下,悲呼:“王兄,成蟜无能,无颜再见王兄!”一个翻身,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嬴政大惊,顾不得自己的安危,立刻催马去接,马到近前已经迟了。只听一声闷响,成蟜重重摔在地上。

“成蟜!”嬴政惨呼一声,翻身下马抱住成蟜。大声怒喊:“攻城!”

立刻有一队盾牌军冲了上来,掩护住嬴政,抬着成蟜向后撤退。

乍见惊变,许寒芳惊呆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被盾甲兵掩护着带离城墙。

一时间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喊杀声震天,秦军开始攻城。

叛军一看主帅成蟜跳城,失去主帅,军心涣散,已无心抵抗,有的人四散逃窜,有的人惊慌失措,有人打开城门缴械投降。一场叛乱的闹剧在嬴政大军开始攻城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草草结束。嬴和等三人被生擒活捉。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此时,天已亮,一轮红彤彤的旭日跃出了地平线洒出万丈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地……成蟜已经昏迷了两天,一直没有醒。经过御医的诊治他身上多处骨折。

嬴政衣不解带地守候在成蟜身旁。亲自督促御医用药,亲自看着内侍给成蟜擦洗。

夜已深,整个屯留城死一样寂静。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土壤里还散发着血腥味。偶尔只有几队巡城的士兵整齐地走过。

屯留将军府内,成蟜的卧室里,柔和的纱灯发着淡淡的光晕。

许寒芳轻轻走了过来,看着形容憔悴的嬴政,关心地说:“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休息一会儿吧,这里交给我!”她望着成蟜苍白如纸的脸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俊秀,内心一阵绞痛。

嬴政的胡须已经长得看起来很凌乱,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不,我要在这里陪着成蟜。天黑了,他怕黑,他要是醒来了,见不到我,会害怕。”他有些语无伦次。

“你去吧,我守在成蟜身边,他醒了我立刻叫你。”许寒芳轻轻劝道。

嬴政熬红的双眼望了一眼许寒芳,声音有些哽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答应让成蟜来这里。我不该相信吕不韦和太后,说什么让他锻炼一下,我应该早点来救成蟜!”看着弟弟深陷的脸颊,枯瘦的身体,就知道这几个月弟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深深的自责。

“这不怪你,是吕不韦想处心积虑除掉成蟜,你防不胜防。”许寒芳的心也快要碎了。她刚才在军营里走了一圈,看到被俘的叛乱士兵,一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根本不像军队,简直是难民!

许寒芳再望着成蟜枯瘦的面容,心疼得想要落泪。这哪里是那个憨态可掬,傻呵呵可爱的成蟜。简直就是一个瘦骨嶙峋的骷髅!这几个月缺衣绝粮的等待,只怕早已到了他忍耐的极限?

嬴政拉起许寒芳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哽咽着说:“芳,你知道吗?我很怕失去成蟜,很怕失去这个弟弟,他是我唯一的兄弟,他就是我的手足。我——我看着他这样,我这里很痛,像刀割一样痛!”

“成蟜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醒过来!”许寒芳强忍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

嬴政一言不发地盯着成蟜,一动不动。

“去吧,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他也是我的弟弟。你相信我!”许寒芳诚挚地望着嬴政。

嬴政怔怔看着许寒芳半晌,终于点点头。一旁的内侍忙过来扶着几乎虚脱的嬴政到一边的榻上休息。

许寒芳坐在榻边,凄然地看着成蟜——这个和浩然有七分相似的男人。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成蟜额头上的冷汗。伏在成蟜耳边轻轻细语:“成蟜你醒过来吧!我们大家都等着你醒过来!你醒来以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比剑、堆雪人、玩皮影……”

成蟜突然轻微呻吟了两声,身体艰难地动了一下。

还没等许寒芳叫嬴政,嬴政已经从旁边的床榻上跳了起来,一个箭步过来查探。问道:“醒了?——传御医!”原来他一直没有睡着?

御医急忙近来诊治。可是成蟜轻微呻吟了那两声之后又没了动静。

看着御医摇了摇头,嬴政痛苦万分,挥手斥退了屋内所有的人。颓然坐到成蟜身边,握住他枯如干枝的手喃喃道:“成蟜,我的好兄弟。你快点醒来。只要你醒来,要哥哥做什么都可以。甚至是王位哥哥也可以给你,成蟜……”他痛苦地哽咽着说不下去。

许寒芳也暗自垂泪,心如刀绞。

第二日午时,成蟜突然悠悠醒来,嘴里轻轻嚷着:“饿!饿!我饿!”

许寒芳和嬴政惊喜万分。

内侍呈来一碗精心熬制的粥,嬴政把成蟜交到许寒芳手里,亲手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慢慢喂着。

许寒芳抱着皮包骨头的成蟜,感觉像抱了一副骨头架,禁不住转过脸悄悄落泪。

成蟜闭着眼睛吃了几口,皱着眉痛苦的摇摇头。

“成蟜,再吃一些,吃这一点怎么行?”嬴政的声音格外温柔。

成蟜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是嬴政在喂自己吃饭,又惊又喜,虚弱地喊:“哥!”

嬴政笑了。弟弟终于醒了,终于又听到弟弟亲热地喊声。

“哥!我对不起你!”成蟜带着哭音:“你还对我这么好?”

“傻瓜,你是我弟弟。”嬴政显得很激动:“我已经全都查清楚了,不怪你,你被挟持了。”

成蟜回忆了一下,吃力地道:“我手下的将领呢?”

嬴政咬牙切齿地说:“那些叛贼挟上作乱,死有余辜,押解回京后,行车裂之刑。”又心疼地说:“要不是你这纵身一跳,不知道还会死多少自己人。”

成蟜痛苦地闭上眼睛:“哥,城内所有的士卒都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他们都埋怨我,说我无能。说这次出征是秦军自征战以来最窝囊的一次,说我只会坐着等死。哥!我们没有吃的,连马都吃了,甚至开始有人抢尸体吃。有些受伤的士卒,身上都长满了蛆,他们不但要忍痛,还要防止被同伴杀了吃了!”他说着流下两行眼泪。

“成蟜,你不要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哥都知道!”嬴政也忍不住想哭,极力控制住自己说:“我回去,一定要找吕不韦算账,替你好好出气!”

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别人打架,一受欺负,嬴政都会出面把对方打倒,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成蟜露出孩子气的微笑:“我就知道,哥一定会来救我。所以我一直在等,我知道是吕不韦在搞鬼。哥,我答应过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背叛你!”笑得很天真很灿烂。

嬴政勉强挤了个笑容,笑着说:“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相信。是哥不好,哥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成蟜枯瘦的脸上,只显出了他的一双大眼睛,他笑眯眯地眼睛眯成一条缝:“哥,从小到大,我知道我都不如你,我学东西没有你快,我也不喜欢学帝王学,我觉得那样勾心斗角,太累!可是老师一讲,你立刻就能明白,还能举一反三。”

嬴政微微一笑,又喂了成蟜一勺粥。

成蟜眼中露出钦佩的目光,崇敬地望着嬴政:“哥,你比我没有大多少,可是从小到大,你都比我强。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次,我换成你,你肯定不会弄成这样。”

“你胡说!”嬴政爱怜地望着成蟜,心里一阵刺痛,却笑道:“换了我也一样。换了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不要说了,你好好休息。过一段时间,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回京。”

成蟜本来已经虚弱地闭上眼睛,又突然睁开眼睛摇摇头道:“哥,我不能回去,我知道你疼我、爱我。就算你原谅我,我也不能回京。我是叛贼,那样会让你左右为难。”

“不!你不是!”嬴政轻斥道:“你不是叛贼,我说你不是就不是!”

成蟜流下眼泪,哭道:“哥,我没有抢你的王位,真的,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抢什么,是众将领以自杀来逼我,我不忍心看着他们自杀……真的!哥,我没有……”他由于激动,连喘了几口气。

“我相信!”嬴政抚着成蟜的胸口,安慰道:“你说的,哥都相信。有什么东西你喜欢,我都可以给你,甚至是王位,你喜欢,也可以拿去。”

成蟜目中波光一闪,脸上居然有了潮红:“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和你抢过什么,可是,可是有一件事我曾经想过和你抢。”

嬴政笑着问:“是什么?你不用和我抢,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给你。我说了,即使是王位!你相信吗?”

成蟜孩子气认真地点点头:“我相信,从小到大,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脸上露出羞涩:“我不要王位。我只喜欢芳。我想娶她。我知道你也喜欢她。”

许寒芳搂着成蟜正在专心听二人对话,猛然听成蟜提到自己不禁一愣。望了嬴政一眼,又看看怀里毫无心机的成蟜,低下头没有说话。

“哥!可是芳不喜欢我!我不会勉强她。我看得出来她在宫里不快乐,你也喜欢她,应该给她快乐,让她快乐。”成蟜根本没有发现是许寒芳搂着自己。

嬴政被成蟜当着许寒芳的面捅破心事,微微一怔,岔开话题道:“好,不谈这些,不谈这些。”心里也觉尴尬。见许寒芳没有言语,也没有说破。又笑着打趣:“你今天说的话多了,该休息了。别光想着娶妻妾的事。”

成蟜无奈地笑笑:“哥,我知道芳不喜欢我。这点我很清楚。”又认真地说:“哥,芳的性格不适合在王宫,她也不会喜欢这里,她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哥,成蟜……成蟜求你不要勉强她。”

许寒芳心里一颤,没有想到成蟜如此了解自己?

嬴政下意识望了一眼许寒芳,说道:“今天你说了太多话了,有话我们回头慢慢再说。”

成蟜倔强地摇头:“哥,我再说一句。”他天真无邪地说:“哥,我觉得你有时候会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对兄弟友爱,对情人温柔的嬴政,另一个是对近侍残忍,对属下严厉的大王。哥,你要是能两者折中一下就好了。就是完美的。”

许寒芳不禁偷瞟了嬴政一眼,见嬴政低头不语,似在思索成蟜的话。

许寒芳又低头看看成蟜,看起来傻呵呵的成蟜,原来心里如此透亮?可是他却愿意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他傻乎乎的一面,来博得大家开心的一笑?

更让许寒芳感动的是,他已经重伤如此,还如此对自己念念不忘?

“哥,我刚才梦见芳了,梦见她在跟我说话!”成蟜的脸因为发热显得红润:“她何时才能从巴蜀回来呀。我想她!”

“我已经回来了,我就在这儿!”许寒芳终于忍不住轻轻说。

“芳!”成蟜在她怀里稍稍仰起脸,惊喜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许寒芳微笑着说:“我和蚊子一起来了,只是你一直昏迷不醒,不知道。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成蟜开心地笑了,想起刚才自己的话,又难为情地低下头:“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是真的!”许寒芳笑着,握起成蟜枯瘦的手说:“等你好了,我们还一起比剑、堆雪人,玩皮影。好不好?”

成蟜向往地笑了,又皱着眉摇摇头:“不!那样你会不开心,我要你开心!”表情严肃认真。

“不,我很开心,真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等到下雪了我们一起堆上几个雪人,全都做成笑脸的。好不好?”许寒芳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嗯!”成蟜像个孩子一样用力点头,却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成蟜!”许寒芳和嬴政二人同时呼喊,着急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成蟜叹了口气:“我可能回不了都城了。”他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做出这样的事,如果不受到一点惩罚,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他的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我已经没有脸在活下去。我知道哥哥爱我,芳喜欢我就足够了……”他又痛苦地皱上眉,泪水不断流下。

“不,你不要这样说!”嬴政和许寒芳同时微笑着回答。

成蟜望着二人凄凉地笑笑,没有说话。突然“扑”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吐了嬴政一身。

二人大惊:“成蟜!成蟜!”嬴政大声呼叫:“御医!御医!”

“哥!好黑!”成蟜嘶哑着嗓子,惊叫道:“哥,好黑!我怕!我好痛,浑身都痛!我要死了,我怕!”他挣扎着,像儿时一样痛苦的呼喊。

嬴政一把抱住成蟜:“成蟜,哥在,哥在,不怕,不怕!”

成蟜躲在嬴政怀抱里,用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情绪有所缓和,凄楚地喃喃道:“哥,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求——你!”声音变成了哀求。

“什么事?你说!”嬴政含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