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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皇上,我错了!》》 · 电视宝宝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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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我毫不怜惜地朝他身上砸上几拳,可他坚实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下次别教我练琴了,反正我也练不好了,不如教我武功,还可以打你。”

“不行,姑娘家还是学琴好。”

“老封建。”

他倒真是老封建,毕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人,思想总不可能那般时尚。他哪会知道二十一世纪,很多女子都在学习跆拳道了呢?

抚了抚柔软的披肩,我淡淡地闻着皮草的味道,想着与他一起开心的日子。

“兰儿……”

刚回头,一只白色的小球便朝着我飞了过来,伸出纤细的手臂赶紧去挡,却不料鼻子仍被不幸击中。

“啊……”

“怎么了?——”

我蹲下了身子,而他也赶紧冲到了我的身旁,后悔地重复着:“是不是疼了?”

“疼,疼,很疼很疼……”

“嗯?”

“喂,你是兰陵王,你可是有着绝世武功的兰陵王——不疼,不疼才怪呢——”

“我昨日去书房的时候,听你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说是如果下雪就可以扔雪球了,今日……”

“你,你多大了?真是的……”

我故作生气地朝他蛮横道。听澜轩的嬉闹成了我一人的独角戏,随后的大戏便是我拉着他到了雪地,让他做了我的箭靶,遭受我并不精准的雪球猛掷,以牙还牙。

雪中的他,是那般俊美,墨发飘逸,银白衣袍与着周围混成一色。我放下手中的雪球,傻傻地看着他。

“报完仇了?”

俊眉一挑,他问着我,带着小小的戏谑之意。

“我想堆雪人了。”

堆雪人,他从未听过,不过,我只是做了几个动作之后,他便知道了我想干的事情,于是和着我一起推滚着雪球,只用了三刻时间,他与我合堆的雪人便露了脸——白白胖胖的样子,特别可爱。

“你的手都红了……”我搭在雪人上的手,被他牵了过去,捧在掌中,轻轻地呵着气。我抬眸看着他,低垂的睫下,是他含着润玉的墨眸,明亮的瞳仁中映着我红红的手,和他口中淡吐出的热气。

“长恭,你以后能不要打仗么?”

“不打仗?”他错愕于我突然的问中。

“我怕,怕没人和我堆雪人。”

“怎么会呢?”

“那你记住,明年要和我一起再堆雪人,不管你有没有成亲,都要记住了。”

“你今日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心里莫名涌上了一层不安,忽而觉得他与我见不到明年的雪,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长恭,我好害怕……”

醉酒驾马,为迎新

“呵……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打仗受伤。”

“呵……除了你,从来没有人可以伤到过我,以后也不会有。你这么喜欢雪,我们可以常来,明年下第一场雪,我们也来,后年,再后年……等我哪天像上次买的那个面具一样老,还来……除非我……”

指,覆在他的唇上,我止住了那个话,知道他从来不畏惧那个字,而我却莫名地害怕。他不再言语,撤下我的指,带着我去了不远处的亭。轻轻掠去我发间的雪花,他与我并肩坐在亭中,等着夕阳落下的那刻。他说下雪后的夕阳特别美,我肯定会喜欢。他是对的,雪后的夕阳有着特殊的暖。红,如着往常,只是暖,却胜于以往,不知何时起,我觉着自己织起的那层纱在慢慢落下……

冬日,亭中,夕阳,白雪,还有,我和他……

这一年的春节,我是在邺城过的,他和将士们开怀畅饮后,被季平和另两个侍卫送了回来。躺在榻上的他偏说自己没有醉,可是俊美的脸庞已是淡淡的红色,身上的清香也已背着酒味覆盖而上。

“兰儿……我,我真的没醉。”

“醉的人都爱说自己没醉……”

“谁说的,兰儿,我,我还记得走前,走前……我答应带你出去看月落日升,迎接……迎接新年……”被酒灼热的手,拉着我的腕,也不顾我还在为他盖着锦被,兀自地带我晃晃悠悠地出了屋。

这一晚,他“醉酒驾驶”带我又去了那个曾经遭遇飞鼠袭击的铜雀台。朗月高挂,我抬眸而望,只是没有等上两刻的时间,他便已经向后仰睡了过去。

“长恭……”

“长恭……”

我紧张地摇着他,俊唇中轻轻的声让我顿时落下了心。他,不过是醉睡过去。俯下身,我靠在他的身畔,用着白色的披肩遮在我们彼此的身上,看着他,我渐渐地阖上了双眸……

次日的清晨,他先醒了,随后亦喊醒了我。只是一夜之寒,让我浑身无力发烫。他抱着我,急急地回了兰陵王府,召来了大夫。自责,不停的自责,出在他的唇间,而混沌中的我,喃喃着和他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着凉的。接着的几日,他都没有再去军营,只是一直陪在我的身畔,等我恢复。每一日,他喂我喝药的时候都是那般小心,每一眼,他望我的时候都是如此温情……好熟悉,好熟悉……

病愈后,他一直很小心我的起居,生怕我会受到新的寒气,再次染病。

“都怪我那日……”

“怎么能怪你呢?”

“若不是我喝的太多……”

“没有,是我自己睡着了。”

他,喝了很多酒,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忘自己的承诺,带我去铜雀台看月落日升。虽然最终我没有看到,但是我看到了他的心。月落日升,也许我的心亦该放下一段深刻的旧情,尝试接受一个新的开始。

莫名来客,齐天子

二月的齐国,在着战争的边缘似乎喘回了一口气,月末的时候,北周的使臣侯莫陈凯来了齐国。与那刚立新后的淫色皇帝而言,这许是他再次挺直腰杆坐着天子御椅的机会。

高长恭出了邺城,去哪里我并不知晓,只道是十日后的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

然而,从早上等到了中午,我都没有见着他。百般无聊中,我拎起了依旧冬眠的刺猬,与着满身是刺的小东西,说起了话:“你什么时候醒呢?……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好一个丫鬟居然敢在未来兰陵王妃的房中!”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出在了我的身后,转过脸,只见一袭明黄衣袍的男人入了开着门的听澜轩。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着他个子很高。

“你是谁?”

“呵……长恭府上的丫鬟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连朕都不认识!”

朕?高纬?我平静的心猛地一颤,身子不由起身后退。他,他怎么会来了兰陵王府?他怎么来了听澜轩?长恭,你在哪里?长恭……我默喊着他的名字,面前这个男人步步逼近的身影,让我压抑,让我害怕?

“皇,皇上……”我后退着,寻着铜镜妆台,因为上面放着一把剪,我不曾想过要伤他,只要他不再近身,然而面前的男人却毫无顾忌我眸中的示意。他继续着自己的靠近,一张带着淫笑的面容露在了我的面前,虽亦英俊,却是阴冷至极,我缚在身后的手不禁又是一颤。

“怎么?长恭没教你,见到朕要下跪行礼的么?”

“我……你离我远点!……”

“远点?!!哈……你可真是有趣……居然敢让朕远点?!”

身子终是靠到了铜镜,手探寻着台上的冰冷,门外传来心蝶的柔声:“皇上,这里……”

纤细婀娜的身影刚入了听澜轩,便看到了他与我此时的情形。

“出去。”

高纬道了一声,调不似高。

“皇上,郑姑娘她是……”

“是什么?!丫鬟?!这兰陵王府的人什么时候从上到下都开始欺君了?!!!!——”

他冷冷一哼,大声诘问。欺君?欺君可是灭族之罪。忆起之前高纬临幸心蝶的那晚,他们曾一起经过听澜轩,因为我,高长恭告诉他听澜轩“很久没有打扫,尘多易脏”,若要论罪,确可说是欺君。

“心蝶,从未欺瞒过皇上……皇上,心蝶新编……”

“出去!!!……朕今日只想和这个……”他扫睨着我,而我的手已触到了妆台上的冰冷。“丫鬟……好好聊聊……”

“皇上……”她柳眉紧紧蹙着,眸中的余光落在我的身上。

“出去!!!否则,朕现在就杀了你!”明黄衣袖拂空划过,薄唇边的话语伴着心蝶的摔倒而落下。

“快走……”

摔在地上的她,一个起身,一双纤手拉住了高纬的衣袍,用力拖住了他靠近的步子。

走?她竭力的唤声,促着我瞬间的决定,松了我即将捏上掌心的剪,朝着门,我急急地跑去。

“滚——”

身后一声娇弱凄喊刚刺入我的双耳,身子便落入了一个怀中……

兰陵王妃,就是卿

“臣,高长恭见过皇上。”

他,将我揽到了身后,用着英挺的身子挡住我的半边,而我则怯怯地望着此刻令人窒息的对话。

“呵……长恭,你回的挺是时候。”

阴冷俊脸上速浮起一层不悦,抽出心蝶手中捏拽的明黄龙袍,高纬直了直身子,挑眉道。

“臣若是知道皇上亲临府上,一定会早迎圣驾。”

“呵……”高纬斜眸冷笑。

“兰儿,快向皇上行礼。”他忽而牵过我的手,侧脸朝我递过眼色。我愣愣地看着他,并不知他是何意?为何要我向他行礼?臣子,难道臣子在君王面前都是这般懦弱么?

“兰儿,我们都快成亲了,本就应带你觐见皇上。”

成亲?!我如木鸡一样呆在原地,惊愕在他的话中。我——我什么时候要和他成亲?他的指在我的手中微微动着,淡含忧郁的眼眸中诉着一丝柔情,一份请求。

“我……嗯……若兰,参见……”

“算了!”摆了摆手,高纬免了我还未成的礼,略带愠怒地继续着质问:“呵……成亲?!长恭,你未必也太快了些?”淫亵的余眸扫在我的身上,充着贪婪,溢着欲望。若不是站在高长恭的身旁,考虑到他的处境,我恨不得扇上高纬一巴掌。

“那日皇上在这儿教诲过臣。臣仔细想过了,为了子嗣相传,所以臣就……”他淡淡一笑,并未继续。

“罢了!!!朕还有正事与你相谈,去书房!!”

撤了在我身上的余光,明黄衣袍的高纬从着他与我的面前走过,狠瞪着他恶心背影的我,感着耳侧一丝低语:“兰儿,等我回来。”

他与高纬去了书房,而我则扶起了心蝶,我感谢她时才的相救,而她却只留下一抹落寞的笑。没有驻足,也没有让我替她查看有没有伤口,她离了屋子,望着那抹红色裙纱拂过门槛,我突然意识——原来,她一直都爱着高长恭。她没有说过,而我却凭着女人的直觉感到了她落寞浅笑后的心伤。

两刻之后,高长恭回了听澜轩,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躲了起来。

“兰儿……”

“嗯。”

“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刚才……”

“我的话不止是对皇上……也是对你……”

“呵……你不是不知道我已经……”

我不再有着古人最珍视的贞洁,又怎么能配得上他,一个天下间几近完美的男人?呵……成亲,我暗暗自嘲,曾经两次,红色的喜服就要披在我的身上,而那个期待的爱,期待的婚姻却从未真正降临。我好怕,好怕这一幕再次上演,受过的伤已慢慢愈合,我又何苦再次试图步入如若坟墓的爱情死穴?

“我不介意。”

他揽过我的身,将我拥入怀中,他了解我,知道我会抗拒他想要给予的爱,坚实的臂扣住了我意图挣脱的身子。

“可我介意!!!——为什么你没问过,就替我的一生做出决定!——高长恭!!——你没有权利!!!————”

我的身挣扎着,我的心亦挣扎着。

“兰儿,我知道你有过去,我也知道你受过伤,我更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曾经在你心里的那个人!!但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给你,也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柔中带着乞求。他,在过去的九个月中,陪着我走过困难,陪着我越过障碍,陪着我减淡伤痕,亦陪着我步入新的生活……

“兰儿,和我一起看夕阳,堆雪人,望明月,赏星辰,度余生……”

他继续着那份渴求,期待着我的应允。

“长恭,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再有爱,我不值得再拥情,更不值得被他爱,被他疼……我不值得……

“不,这世间没有值得和不值得。你——就是我,兰陵王高长恭的王妃。”

洞房花烛,提前醉

错愕之下的我,被他的霸气,亦或是他的执着所动,虽然我不知自己对他这九月来的依赖是情还是其它,可是,他眼眸中的期待,臂中的力让我无法拒绝。

三月,兰陵王府上上下下忙碌着我与他的婚事,而我,未来的兰陵王妃却独靠在听澜轩的窗边,望着碧池上柳絮飘落,忽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看到有人用三月花来形容一世落于感情纠葛的纳兰性德。花飞逝,柳飞絮,纳兰性德的一生就如着三月花一般,渡着如梦人生,幽幽暗放,戚戚凋零。而我,是比他幸运,还是比他不幸?亦或是说高长恭遇到我是幸运,还是不幸?

“兰儿,你又在这里发呆?”

“我没有。”

“没有?呵……瞧瞧,我的兰儿和刺猬一样,是整个王府里最悠闲的人了。”

“刺猬又不是人。”

“呃?……算我语失。”

“本来就是。”

“喜服一会儿就送来,你可以试试。”

喜服?呵……我曾经差点两次披上。第一次,他给了我汉人的喜服,还在里面夹了他一世的承诺。然而,到头来我没有披上它,而那张承诺也成了他写下的废纸而已。

第二次,独孤翎与我的婚礼只差两日,却因我的背叛,我的离去,而终是没有沾上那件喜服。被人伤过,又伤过别人的我,能顺利的披上喜服么?

“长恭……”

“什么事?”

“……没,没什么……”

“呵……”

他淡淡地笑着,如着暖春中的那抹清风。

三月的婚期定在中旬,然而,前方却突然传来陈国集十万大军北伐齐国的消息,我的心再次忐忑,不详的预感亦不由浮上。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你成亲,时不变,人亦不变。”

短短的承诺,却是那般坚定。他,真的没有骗我,婚期如着原定的良辰吉日顺利地进行着。

这一次,我终于披上了红红的喜服,带上了重重的凤冠,踏着千年前的毡毯,行着古老的夫妻之礼。

紧张,除却紧张,依旧是紧张。喜,满堂满府的喜,可是,可是为何我却没有一丝做新娘的兴奋?连着送入洞房的那个步子都是那般僵硬。我这是怎么了?是紧张过度,还是……?

望着龙凤烛上的黄橙舞动,我的手心里沁出了细密冷汗。洞房花烛,春宵一刻——我,我莫名地畏惧。坐到桌边,我望着斟满的合欢酒杯,手,颤抖地伸过,一触杯壁,我便紧紧拽握,酒溅出两滴,一滴于肤,一滴于桌。猛地,我饮下了杯中之酒。

镇静,镇静,颤抖的手取过另一只酒杯一饮而尽……

不,我的心为何如此之乱?不,不可以……今晚,今晚我应该将自己交给他——我的夫,高长恭……

长恭,长恭……

一杯,接着一杯……

对不起……宇文……

愿意等候,心与人

鸟儿啼鸣,暖光拂面,垂重的眼睑微微动着,一个银白的身影落在了我的眸中,莫不是台上的龙凤喜烛,我真得以为昨日的婚礼只是一场梦而已。

“醒了?”

“我……”我侧目低望,身上着着一层薄衣,“我……”

“喜服再美,不过是装饰,着在身上也不轻,我帮你脱了……”

“那我们……”我追问着一个妻子本不该追问的问题。

“呵……我,逼的你太紧……”他侧过身,背过我投去的目光,继续着:“以后,我睡长椅,你睡榻上……”

重重的无奈,夹在他的话中,透着冰冷的气息传递而来。他,他昨晚竟然没有对我……?我醉了,用酒灌醉自己。醒着,我便清醒,我清醒,便只想着他,长安的他,我害怕清醒,所以,我只能醉去。醉去,我便没有感觉,因为没有感觉,他,我的夫君,若是要了我的身体,我也不会有反抗。

然而,他没有……他居然没有……

我是他的妻,可是,我却还不是他的妻。

“长恭……对……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半刻的沉默,他又转回了身,“不过,记得我睡长椅的时候,别又和那次一样,一个晚上喊我几遍,打断我的美梦。”

“长恭,我想做你的妻。”

我扑向他即将离开的身,紧紧地抱着他……

“兰儿,我其实很贪婪……”抚过我微颤的背,他继续着:“心和人,我想一起要……我不会再逼你……我会等,等到那一天……不过,你别让我等太久,别让我等的像那只面具那么老……”

“长恭……我……”他最后的笑话,是那般受伤,那般无奈。

高长恭,你好傻,你真的好傻,好傻。

“昨晚你可是把我那份酒都喝了,还好,今日没有出红疹。否则,外人还以为我这做夫君的刻薄你。”

他继续着他的笑话,而我却继续着自己的泪。

“笑一笑,我们才刚成亲,笑一个,笑一个给你夫君看看。”撤下我环在他腰际的手,他轻抬起我的下巴,用着颀长的指,微微推了推我的嘴角。

笑,一个带着泪的笑,笑,一个僵硬的笑。

婚后,我们居然没有同床,那是一个秘密,于外人而言,那也是一个伤痛,于我们而言。我让他睡在榻上,他说他无法控制自己,所以宁可选择硬硬的长椅,这样他便觉得舒坦,安心。

除却此事之外,他和我,如着所有新婚夫妇一样,沉浸于欢乐幸福。只是他给予我的是情,而我给予他的却是回报,无关于情的回报。

隔着兰陵王府的墙,是紧张的邺城,与那焦灼的齐国朝廷。三月出兵的陈国,在四月之初便已攻破了秦州与历阳。高纬几次想让他率兵出战,而他却“病”了。也许,所有人都很诧异为何从无病痛的兰陵王会突然病了,可是,我却知道,他实际上并没有病。

“你为什么不出战了?”

“我们新婚,想多陪陪你。”

“还有呢?”

“没有了。”

其实,他并非不关心战事,每一日,季平都会来府上告诉他前方的军报,有的时候,季平亦会劝他率兵,而他却总是止了季平的话语。后来,我隐约知道了原因。兰陵王——无论对北周亦或是陈国而言,都被视为攻克齐国的最大障碍。早在邙山之战后,他的名已随同他的战绩远播各处,而由将士们传唱的《兰陵王入阵曲》更添着铁马金戈下的他是那般神话。高纬,不是一个明君,作为帝王,他既想让高长恭替他去除外敌的威胁,然而却又十分忌讳高长恭持兵自重,功高盖主,威胁他的王位。而这次陈国大军几次三番地挑衅叫阵要兰陵王出战,更添了高纬对他表面上的依赖,内心的排挤。他了解高纬,所以他就借病推脱。当然,陪着我,他亦从未分过心。

应邀入宫,共赏花

四月末的时候,高纬莫名地给高长恭加封了太保。他谢了皇恩后,微微一叹,便沉默下去。

“你笑笑,笑笑么……”

看着他,站在池边,一双澈眸倒映着碧池里的一潭绿水,俊美的脸庞无一丝喜悦,我靠了过去。

而他见着我的靠近,便抬眸笑了一笑。

“你笑的好难看喔……”

“是么?……有多难看?”揽过我的身子,他的唇边滑过了第二道笑容。

“难看的无法形容了……”

“兰儿,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事?”

脱开他的轻揽,我直了直身子,望着他。

“我想处理完一些事后,到无名谷。”

“嗯,好啊。”

无名谷是他散心的地方,他想去无名谷,与我而言也很正常。而且,现在我是他的妻,即便是见到宇文邕,心里总也能够坦然。

“我的意思是离开兰陵王府,放下这里的一切,和你一起住到无名谷,赏花望月看夕阳。好不好?……”

他问着我,伤愁的眼眸中满含着期待,无奈。

“你,你的意思是……”

他想隐居,想避开这凡尘乱世的滋扰,他累了么?心,累了么?放下辛苦战功得来的功名利禄,与我共同追寻一个世外桃源的无拘无束?若非我亲耳听到,我无法相信,是出自他——兰陵王的口中。

“你愿意么?”

“嗯……不过,记得带上我们的刺猬。”

“刺猬,嗯……带两个刺猬。”

“你又说我?!”

粉拳砸在他的身上,他露着醉人的笑,与我嬉闹起来。

五月的天显得有些异常的闷热,高长恭不常呆在王府,我想他许是在安排自己的事。我知道他的承诺从未食言过,所以我便等待他处理完所有事情的那一日。

这一日,一道从着宫里来的邀请落到了我的手上——二月新立的穆皇后宴请了所有藩王王妃到皇宫赏月品花,共用晚膳。呵……金枝欲孽攀上后座的女人,若是换作二十一世纪,我会将着邀请当做废纸扔了,而现在,我却不能这般做。

我想等他回来后再去,可是霞云渐染,暮色将下,他却依旧没有回府。于是,我便托着心蝶待他回来后,告诉他,我去了皇宫。

齐国的皇宫,我是第一次进,比着北周的宫殿而言,这里太过奢华,主人的脾性总与着周围的布置有着切不断的关联,高纬奢靡的生活伴着我步入宫殿的每一块景尽显在我的眼前。

我不喜欢华丽的服饰,待到进入御花园时,才发现各位藩王的王妃比着我要美艳很多。

她们本就有着绝世容貌,雍容仪态,再加上精美而做的霓裳,更是如若天仙,散落人间。在她们身上,除了媚人的笑靥外,我见不到一丝忧国的愁绪。呵……齐国淮南重镇各个失守,而那些负伤送命的将士们是否知道,宫中的女人们依旧享受着洛阳运来的成批牡丹。

我止步在曲桥的一边,看着黑夜映照下的湖中月影。

“兰陵王妃,请留步。”

身后,一个公公喊住了我。

“嗯?”

“皇后娘娘请您晚膳后,去娘娘寝宫,有事相商。”

有事相商?我与穆皇后并无交往,她找我有何事?我抬眸朝着穆皇后望去,只见她点头递过眼色。

假借试衣,设圈套

晚膳之后,穆皇后首先离了席,各位王妃与我稍作招呼,也都陆续离了宫。两三个公公在离我坐处不远的地方,用着莫名的眼眸盯着我,好似我会突然违了穆皇后的旨离去一般。

“兰陵王妃,皇后娘娘有请。”时才让我留步的那个公公走到我的身前与我说着。

我福身谢过,便随着他走向后宫。齐国宫殿真的很大,幽黑的长廊莫不是靠着灯笼的指引,恐是无法到达想去的地方。几个辗转后,我到了皇后的寝宫,一片华灯闪耀,映着主人不同于后宫其他嫔妃的地位。

“王妃请进。”

“嗯。”

跨入屋,一片淡红映入眼睑,尚未环睨寝宫布置,穆皇后的细语便响在了屏风之后。

“若兰,你来了?”

“若兰见过皇后娘娘。”

“时才本宫与你已共进晚膳,就不必再拘礼节。”她嫣然一笑,露着倾城之美。

“谢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找若兰为了何事?”

“呵……小事。前些日子,宫人们用着吐蕃进贡的锦缎给本宫做了件衣裳。哎……不知最近,本宫是不是吃补得厉害。昨日试了试,这衣裳便不合身了,却又不舍得扔。时才见着你,觉着一定适合你,所以就让着徐公公留下你。”

穆皇后拂了拂袖,身旁的宫女便离了身,仅一会儿功夫后,便取过一件衣裳端在我的面前。好刺目的艳红色,如此上等的冰丝居然被做成这般模样,胸前绣着娇艳欲滴的大朵牡丹和着牡丹后那薄透的质地,仿要勾牵男人的心魂。

“喜欢么?”

看着如此俗不可耐的颜色与绣花,我似乎明白了为何穆皇后会从着奢靡皇帝的众多宠妃中“脱颖而出”?

对着她的问,我当然不予苟同,只是微微低颌,淡展着尴尬笑靥。

“难得若兰你喜欢,不如试试?本宫在屏风后等你。”

“娘娘……”

我刚要推脱,穆皇后却已在宫女的簇拥下,从我的身前而过,桌上,留着那件低俗的衣裳。

穿,还是不穿?我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屏风,复而再睨着桌上的红衣,心里一片矛盾。穿上这类庸俗的衣衫,是多么恶心的一件事,而若是不穿,我今日还如何从着皇后寝宫出去?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矛盾,徘徊……

“怎么?朕今晚给你留的侍寝衣裳不好看么?”

“高纬?!——”

我转过身,明黄衣袍下的邪魅男人出现了在屏风之边,慌乱间,我后退着。

“你居然敢喊朕的名讳,就不怕朕治你的罪么?……”

“你,你想干什么?!”

“朕想干什么?呵……朕当然想做上次没有做成的事!”薄唇边的笑满溢着淫亵,充着色欲的眼眸扫睨着我的身。

“皇后她……你们……你们好卑鄙!!!……”

喊我进来试衣是假,骗我入圈套才是真。穆皇后是他高纬的女人,为了扣住那个淫色男人的心,她竟可以用其他女人去拴,太可怕了,后宫的女人,除却可怕,依旧是可怕。

“呵呵……若兰,长恭居然和你成亲之后,未过多久就病了,许是你床底之技甚高,连他的身体都吃不消,不如,不如让朕也好好享受一番。”

皇后寝宫,欲强幸

“你……无耻……下流……”

他的话是这般鄙俗下作,堂堂一国天子非但淫奢,居然还对臣子的妻子,他的嫂子,说这般话,做这般事。

“呵……朕今天心情好……你继续……”

他步步逼近,淫邪唇边漾着无耻笑容。我靠着桌沿向后而退,这里,皇后的寝宫,这里,齐国的皇宫,这里,他的天下……我,在这一切面前是这般渺小,这般无力……慌措的余眸瞥过那抹惹人的红衣。

拉过艳丽霓裳,一个用力朝他那张令人生厌的俊脸扔去,趁着他扯去衣衫的间隙,我急急地跑向门口。然而,门,却不知为何,任凭我多么用力都开不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抬眸看着门的上缘,为什么这扇门只有颤动,却开不了?为什么?————

“开门!……开门!!……放我出去!!……”我奋力地敲着,推着。

“出去?进来了,今晚就别想出去!”

手,继续努力着,而一束拉长的黑影已然映在烛光照亮的门上,我尝试着,做着最后的尝试,推门,继续推门,用着颤颤的手推动着面前这扇无情的门。

长恭,救我,救我……救我……你在哪里?……救我……救我……

推门的声渐渐缓落,我,难道我真的无法逃过么?不,我不要——我不要——

……长恭……你在哪里?……宇文……救我……救救我……宇文……

“砰——”明黄之风拂过半空,将我的人一把扯过,压靠在门上,背脊一阵酸痛传递而来,好痛,好痛。

“不要啊!!——”

迎面而来的冰冷双唇,错过我瞬间的侧脸别过,落在了颈上。手,拼命去推,却被他的掌钳压在门上。

“不要啊!!!畜牲!!!——————”

“叫吧!——你越叫,朕就越感兴趣!——”

温热之气钻透在颈脖颊边,湿滑游舌舔舐着每一寸细肤,耳缘,脸颊,下颚,细颈。我挣扎着,可是含泪用力的挣扎换来的只是身后的门颤,和着身前那更加肆无忌惮的舔咬。

“啊……”

他的齿,咬落在我的肩上,痛,破着干涩的喉,尖叫而出。

“好淫荡……朕喜欢……”

猛地,钳住的腕被狠狠一拽,身子被着一个力重重斜摔在地。骨,生生地撞在冰冷青砖之上,一阵锥心的痛袭遍全身,身子顿时失了知觉,难以动弹。

“长恭……救我……救我!!……救我!!!……长恭……”

我喊着,声嘶力竭地喊着,盼着奇迹,盼着救我的人,盼着一切可以让我突然逃脱的渺茫希望。

“呵……今天,没人能救得了你……乖乖地服侍朕……”

——嘶——

身前的衣衫被着无情的手一扯而开,粉白的肚兜半露在外,生痛的手挣扎抬起,而他的身已重重压下。

“长恭……啊……”隔着肚兜,他咬着我胸前的柔软,身子因痛猛地一颤,蹙着眉的额已是一层薄薄冰冷……

“叫啊……继续叫啊……”

他如着野兽一般咬着隐于肚兜之后那片敏感之处,手亦穿过肚兜的空隙探入,肆意蹂躏着柔软上的樱红。

“……啊……不……不要……”身子向上不由一挺,我失控地叫着……

迷蒙的眸中是高长恭一闪而过的身影,闭上眼,已是他曾经万般柔情的浅褐眼眸。宇文……救我……宇文……救我……

最后的挣扎,隐没在我唇边无力的唤声中,衣衫扯落的声,在他的淫笑中,传入我的耳……痛,绝望的痛,刺心的痛。对不起,宇文……对不起……

冒死逼宫,救佳人

“兰陵王殿下……您不能进去……殿下……”

“让开!!!————”

“殿下……”

“滚!!!——”

冥冥中,他的声幽幽穿过那道阻隔,无力的唇微吐着他的名——长恭……脸侧过,绝望中仅存的一丝光亮期盼着他的到来。是你么?长恭……是你么?……救我……

“哐……”

冰冷无情的门,被着一道银色光芒一分而开,一股白风拂地而卷。

“长恭,你怎么来了?”

压在我身上肆虐狂欢的男人,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话语间竟无一丝愧意。他,对着我的夫君,竟依旧压坐在我的身上。羞愧之下,我别过热烫的脸,望着冷冷的青砖,泪,穿过长睫的紧锁夺眶而出,顺颊落下。

“放开她!!!”

“呵……”高纬冷冷一笑。

“放开她!!!”他愠怒吼道,君臣之礼已荡然无存。

“高长恭!!!难道你就是这般和朕说话的吗?!!——”

“兰儿是臣的妻子,也是臣的女人!!!皇上,请你务必自重!!!——臣再说最后一遍,否则——”

“放肆!!!你竟敢威胁朕?!!!”

他依旧在我的身上,重重地,压着……

“哐——————”

一道银光划弧飞去,几只花瓶猝然落地,发出刺耳声响。

“你?!!!——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那是你逼的!!!——”

“呵……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里是朕的皇宫,你以为带着这个女人能出得了这皇宫!!!出的了邺城??!!!出的了我大齐之土?!!!——”

“呵——大齐皇宫?——前方将士生死相博,血溅沙场,而你们却奢靡无度,挥霍荒淫!!!——皇宫?邺城?大齐王土?——若是半个时辰之内,臣无法带着她离开皇宫,那臣的铁骑军将扫平整个皇宫!!!——”

他的话,如铁锤银针般砸下,为了我,为了救我,他竟然逼宫高纬?

“高长恭,你!!!——你!!!——为了一个女人!!!——你!!!——”沉重的负载终在那个惶恐间离了我的身,生痛的躯体不由蜷缩起来。

“皇上,如今陈国犯境,臣身为高氏一族,绝不会忘了国事即家事之承诺……本想挂帅请战,却未料你做出这般禽兽不如之事!”

“国事即家事?……哈哈哈……高长恭,你不必说的这般冠冕堂皇,其实,你心里早已觊觎朕的皇位!!!——”

“觊觎皇位?!——呵——臣现在只想带她走!——皇位,过去,现在,将来,臣都不会有任何兴趣!!!——”

“你!!!——”至高无上的皇权,在着高长恭的眼中连天上的一层浮云都比攀不上。他的话语让着贪恋一切的高纬顿然失语。

银白衣袍披裹在我的身上,耳畔是他低低的话语:“兰儿,没事了,别怕……”

我颤抖着蜷缩的躯体,用着微薄的力把那层遮掩往着颈边拉去,喉中除却哽咽的阻塞,便是呜咽的痛苦。

“我带你走,一起走。”

酸痛压迫的腰下被着一个轻轻的力托起,我软绵无力的身子顺着他的臂腕落入了那个暖暖的怀中。妖娆红幔相缠的梁慢慢从我迷蒙的雾眼中挪去,璀璨星辰带着高挂的明月洒在我沾湿的面庞。周围窒息的空气中,混着刀戟步靴的声响。

“不想死的话,都给本王让开!!!——”

夺命的危险,在他而言,若如桌上轻着的微尘,毫不起眼。他,兰陵王的逼人气势,让着身旁的杀气,顿退两旁。

“长……长恭……不……”

背负着我,如此之大的累赘,他能离开皇宫么?不,我不能连累你……不能……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他俊美的眸光带着安抚,落在我的心上……

逃亡之路,情漫漫

步下台阶,远离华灯的刺目炫照,他抱着我,穿过刀林,迈过幽黑漫长的廊道。身后,追逐的步伐从未停歇,也从未靠近。每一个人都想立下功绩,擒获他拿去求赏,然而,胆小的他们只配如鼠般尾随,任何一个都没有靠近他——齐国战神兰陵王。

夜风轻拂,吹动他衣襟前的发丝,凉却我沾湿的面庞。疼,浑身的疼痛,因着高纬时才的摔与肆虐。害怕,依旧害怕,若是没有他,此刻的我已被那个男人践踏。

“别怕……我会带你离开……”

离开皇宫,白马飞驰,青石板,高楼牌,矮民居,穿过大道,骋过小巷,用着他兰陵王的令牌,我们一同离开了邺城,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魔鬼之域。夜色晚,而他的马却毫无停息,蹄声破着一路的幽寂,向着漆黑而行。

“咳……咳……”

他怀中的我,因着喉中的干涩,风的狂掠咳嗽起来。

“兰儿……”他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收,白驹便立刻停下,“是不是骑得太快了?……”

“对不起……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傻兰儿,记得我和你说过,一起去无名谷,赏花望月看夕阳,早点去不好么?”

“长恭,对……对不起……”

是我的出现,让他的生活失去了平静,是我的出现,让他在沉沦中悲凉,是我的出现,让他放弃了荣华富贵,是我的出现,让他抛开了无上地位,是我的出现,让他陷入如此万劫不复之境,是我……都是我……我不配被他爱,也不配做他的妻。

“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长恭……”

“身上还痛不痛?……”

我摇了摇头,怕他担心,也怕我的痛会让他放慢行程。

“傻兰儿,骗你夫君……我慢些。”

蹄再起,只是速度却远远降下……这一切,只是为了我,为了我……

几月前,我为了逃避宇文邕,与他踏上了去往邺城的道;几月后,他为了救我离开邺城,与我再次踏上了这条路。

同一间客栈,同一间房,几月前,他睡在椅上,我睡在榻上,几月后,他睡在我的身旁,然而并非躺……

“不,不要……不,不要……啊……”

半夜,我因着心中的阴影,噩梦乍醒,呓语于唇,冷汗沁额。

“兰儿,不要怕,有我在……”

靠着榻背而眠的他,揽过我颤抖的身,抚着我的背,如着哄婴孩般哄着我。

“怕……”

“不怕……不怕……”

同一条街,同一个摊,几月前,他买了两个面具,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几月后,他拉停了疾驰的马,只为停下买一个小孩的笑脸,逗我开心。

“兰儿,笑笑……”

“长恭,我……”

“以后,我们买好多面具好不好?”

说着,他便戴起了小孩的面具,逗我开心。

同一条路,同一个破庙,几月前,他用草汁帮我涂抹蚊虫的叮咬,几月后,他用着买来的药粉为我擦着身上的瘀伤。

“今天的红比起昨日浅多了。”

“是么?”

“明天就会变白了。”

他为着我的肩,我的背,我的臂,我的腿,涂着药粉,而那双略含忧伤的眼眸中燃着一丝怨怒。他恨高纬,可他却从不在我的面前提起那个男人。连一句咒骂都未提过,因为他,不想让我思到那晚任何一个片段。

多日之后,我们终于到了通往世外桃源的幽径。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很轻,很轻:“早了两日……”

携手入谷,引醋意

无名谷,世外桃源般的仙域,去年的六月,我被他带入,今年的五月,我再次被他带入。步在同样的道上,我已由他一个路过而救的女子,成了他的妻。

淡淡的花香萦绕着无名谷的幽径,引着我与他慢慢而入的步。他微微一笑,醉人的唇边浅印着隐隐的酒靥:“兰儿。”

银白衣袖的手拉过我的腕,携着我一起进入无名谷的道口。

“公子,公子……”远处一抹淡粉的小人儿跑了过来,口中还不停地喊着:“大家快来,公子回来了!!——”

冰儿,甜甜的声,冒冒失失的性格,无名谷中,除了她,还会有谁?

“若兰,你也回来啦?——”她的眼中,只有高长恭——无名谷主,才是关注的对象,至于他身旁的我,她自然不去在意。

“嗯?”

黑亮的瞳仁转了一圈后,落在了他与我的手间,蹙了蹙眉,她紧紧地盯着我们,唇亦撅了起来。

高长恭朝我递了个眼色,抬起携着我腕的手。

“你们?!你们?!——噢——你们,背着我,不,背着我们!——”

“兰儿,是我的妻,也就是这无名谷的谷主夫人。”再次侧目,他递过一缕暖日般的温柔。

“谷主夫人……谷主夫人……”她一副落寞的样子,就好比追星族听到了自己偶像结婚一般失失落落。

正嘀咕着,另一些丫鬟也围了过来,只是以往团团围住他的少女们,此刻都面部僵硬起来,笑,亦变得尤其不自然。迎接他的拥抱仪式,一下变得冷清起来,只是半刻,便都称自己有事离了开。

“她们不喜欢我。”

“呵……好像吃醋的不止是她们……”

“什么呀?……”

“你没有么?”

“才没呢。谁要吃你的醋?”

“我还以为在你心里近了一步。哎……”

他故作苦状,朝我一望。

回到无名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木桶里倒满着热水,氤氲的白气浮在桶的上缘,传着淡淡清香。他俯下身,触了触水,点头道:“水刚好,你在里面多泡一会儿,我去书房等你。”

话落后,他便离了屋,独留我一人在房里沐浴。

浸没在热热的水中,我合着双眸,尽享着暖热冲击我脉络中酸痛的舒爽,花瓣混着草药的清香幽幽地入着鼻,让我感着多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

两刻之后,我出了浴,披上他为我准备的淡蓝霓裳,到着书房去找他。门刚推开,他略有一惊,问道:“好了?”手,兀自地收着桌案上的纸,时才握在手中的狼毫因着那一丝错愕,胡乱地放在了笔架上。

“好了。”跨过门槛,我往着他的桌前走去,他却低下了眼睑。“你刚才在收什么?”

一个淡淡轻风,他已站到了我的身后,手环在我的腰际,耳边低语道:“兰儿,我弹古琴给你听好不好?”

“古琴?……不好……”

“怎么了?”

“弹箜篌,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欢箜篌,是为了我,你才弹古琴的。不如,不如你教我弹箜篌。”

箜篌才是他的挚爱,当我说出这话的那刻,他环在我腰间的手微微一颤。我是他的妻,可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迁就我。终于,我开始了尝试,尝试成为他的妻。

谷幽而音清,风暖而声煦,霞美而弦细,我坐在他的身畔,端详着他弹奏箜篌时的温柔,忘情,醉美……

他拨弄着弦线,望着我,看着我痴痴的样子,忧伤的眼眸中泛着一丝淡淡的红色,如霞落谷中的那抹余光……

卿愿做君,真正妻

这一日,他教我学弹箜篌,居然,我发现自己的指能弹出了零落的音,虽然依旧笨拙,可那弦声比着我当时初学古琴时好了很多。其实,有好多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他,为了我失去了所有,而我,也应该尝试去做一个好妻子。

因着多日的奔波和身子的疲倦,我早早地入了睡,直到第二天的晨日照亮屋内,我才微微有些醒意。门在这一刻,被推了开。

“对不起,吵醒你了。”他的身没有出现在我的一旁,而是出现在了门边。

“没有,我自己醒的。”

“给你看样东西。”

他双手缚在身后,神神秘秘地朝着我走来。

“什么呢?”我抱了抱锦被,看着他。

“你看谁来了?”

我微微抬起腰,探身看着他身后那个秘密。

“别探了,小心身子……”本想给我一个惊喜的他,看着我那般模样,急急地步到了我的跟前,而身后的那个秘密也随之暴露在外。

“刺猬……我的刺猬……”

尚未完全睁开的眼顿时放大,刺猬,那是我的刺猬,他怎么会有我的刺猬?

“我陪你这么久,逗了你这么久,都没有见到你这般开心……看来,我还不如一只刺猬。”

他如着受气的孩童般耷拉着脸,口中呢喃着。

“我只是惊讶么……你,别生气了……”

“呵……我怎么会和一只刺猬较劲?傻兰儿。”

“喔,你又逗我……你告诉我,刺猬怎么来了?”

“季平来了无名谷,是蝶儿请他带来刺猬,还有面具……”

心蝶?那个美丽的女人,初入兰陵王府时,我对她的印象并不似友好,可是她却一直将我当做朋友,甚至还曾挺身救我……我知道,她爱他,可是她却从未有过半分奢求,我总觉着她迷人的眼眸中有着自卑,也许,她因自己已非处子的自卑,然而,她又可知,我亦不是。

“长恭,其实心蝶她爱你。”

我决定告诉他,一个妻子告诉她的丈夫,另一个女人爱着他,虽然可笑,可我仍想告诉他。然而,令我错愕的是——他,竟无一丝意外。他知道?难道他知道?

“兰儿,你是我的妻,我只会爱你,疼你,宠你……”捋过我的发丝,他轻柔地说着,诉着,“如果可以……”

起床用膳后,他与我在无名谷中,悠悠漫步。松竹生着虚白,蛱蝶展着舞姿,红花露着娇媚,蜻蜓点着碧浔……自然之美,在这动静之中完美地呈现着。

“那只蝴蝶好漂亮……”

我伸手而指,抬眸侧望,蓦然间,我发现他的眼神是那般迷离。他怎么了?为何在他的眸中透着如此之重的伤愁?他与我既然已避世于此,为何还会那般伤愁?忽而,黑色美蝶飞到了我与他的中间,扑闪着美丽动人的彩翅,召唤着我们眸光对它的留恋。

“它很美。”他的唇中淡淡地说着。

“怎么了,长恭?”我依向他的身,他舒着臂将我揽入怀中,一抹缀着斑斓五彩的黑蝶旋舞在我们身前。

“没什么?……兰儿……我真的很想一世和你一起……”他的情,他的爱,如着五月的暖日,灼化着我心中所有的冰冷,他的情,他的爱,如着一剂良药,治愈着我心中所有的伤,他的情,他的爱……我会一一收藏,也会一一回报。

“长恭,今晚,今晚你能和我一起……一起……不……你能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妻子么?”我终是开了口,颈脖间的热烫迅速窜升而起。

“兰儿,是我等到了么?”

我,伸过纤臂紧紧环着他,环着他……

雨,忽然,落下,毫无预兆地落下,是天在落泪么?亦或是天在为我们祈福?相拥的我们,继续着紧紧的相抱……

碧落黄泉,吻落下

“殿,殿下……”

季平的声音随着他的步,急急而来。许是见着我们雨下相拥的深情,他停了话。

“我知道了。”

季平尚未言语,尚未禀报,身旁的他已知了季平的来意。背上的衣衫在指间紧紧相拽后,松脱开来,他低低一语:“兰儿,我出谷一下,马上就回来,在石洞里等我,等我教你箜篌,等我……”

“长恭……”他的松开,他的话语,不知为何突然让我如此眷恋,如此不舍。环着他的指,终是脱了开。

“等我……”

宠溺地望着我,难离地看着我,唇,微微一抿,银白的身影便如着一道风般从我的眸前消失。

“长恭……”

雨,继续下着,泪,忽然落下……呆呆地,我站着,心里的慌乱,脑中的空白,让我莫名地害怕,莫名地担心。

不,他只是出去一下,他一会儿就会回来,他要教我弹箜篌,他要和我共赏花,他要和我同望月,他要和我齐看夕阳,他要和我堆雪人,他要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他是高长恭,他是兰陵王,他是战神,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不,他不会有事……

对了,他让我去石洞等他,是,我要去石洞等他……拖着沉重的步,我朝着石洞的方向走去……

“若兰——不——夫人——公子他——公子他——”冰儿挥着泪,朝着我飞跑而来。

“长恭……呃……”我踉跄着抓着她的臂,急问着:“长恭,长恭他怎么啦?长恭他怎么啦?!————”

“谷外来了几十名朝廷士兵,公子他,公子他和他们打起来了。”

“长恭!————”

不,他们追来了,他们追来了,他们追到无名谷来了。不——长恭——长恭——

——腾——

——小心——

一脚踩到裙摆,我重重摔在了满地雨水的地上,毛糙的石划破着我的右掌,一道深深的口子混着雨水流出红色。

“长恭!————”我咬着牙,起着身子,朝着前方继续跑着……

谷外,当我拖着湿湿的身体来到幽径那头的时候,落入眼眸的是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流……

“回去告诉皇上,他终有一日会后悔!!!”带血银枪如风而收,他的声响彻在充着腥味的空寂之中。

“是,是,是————”跪趴在地上的青服男人,迅速爬起,朝着不远处的一匹枣红高马翻身而上,慌措甩缰,策马而驰。

“滚!!——”

马蹄声在他的一声斥中,渐渐远去……

“呃……”沾染着红花的衣袍微微一颤,手中银枪猛插在地。

“殿下————”一旁同染血迹的季平呼道。

“长恭————”

我,急急地喊着他的名,提裙跑去,他,淡然回首,一抹清风浅笑。

“兰儿……”

他伸过臂,迎过我扑来的身子。身,贴上的那刻,是那般温暖,是那般安全,口中,我喃喃着:“长恭……你没事吧?……长恭……”

“我,只是有些累,没事。”他微低下颌,贴在我的发髻上,俊美的脸庞抚触着额上青丝。“季平,你先回谷。”

“可是……”

“没有可是,你先回谷。”

“是。”

一抹健硕的黑影从着我迷蒙的眸前消失过去,我正欲继续那份沉醉,一个明黄绸卷和着一个淡翠的酒斛倒在季平走后的那堆短草之中。圣旨——,曾做御助的我,又则能不识那是何物?怎么会有圣旨?“终有一日会后悔”——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推开他的轻揽,我跑向那个明黄绸卷,身后,是他无奈的劝阻:“兰儿……”

“上诏……兰陵王拥兵自重,早有谋反之心……赐鸠酒……酌其为高氏皇族,故家眷免之,押回邺城……钦此。”

手,蓦然一抖,身子蜷颤着,那已然无酒的斛告诉着一个不争的事实——不,你没有喝,你没有喝下,不,你没有喝下……

“长恭,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喝,告诉我……”

雨,停了,莫名地停了;泪,下了,突然地下了。

“兰儿,雨停了。”他,步到我的身旁,指腹轻擦我的脸庞,轻轻道。

“长恭……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喝……你说啊!!……你说啊!!……”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摇着他的身,问着,声嘶力竭地问着。

“兰儿,我们回谷,好不好?学箜篌……好不好?呃……”

他的眉微微蹙着,他的唇苍白无色。

“不,长恭……你说啊!!!……”

我替他否认着,替自己的心否认着,因为我,我无法接受,无法承认……

“兰儿,你的手怎么了?”

“长恭……”

“这么大的口子,先回谷……”

我反抗,而他却抱起了我,扔了他平时最疼爱的武器——银枪,抱着我,朝着谷中走去。

“放下我……长恭……放下我……”

“不放……”

“放下我……”

“不放……”

他的步,如着以往一般并不快,以往,他是为了我而故意放慢,而此刻,他已经无法再快。

手,靠在他怀中的手忽而感着一丝冰凉,水滴的感觉。我微微抬起——不,——那不是水——那是血——他真的——真的喝下了——他的唇边,挂着细细红线,我的手上,落着红红小花。

“长恭……长恭……”

“满足……满足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再唤他停下,也不再抬眸望他,我只敢,只愿,贴在他的怀中,由着他,艰难地带我回谷。

谷中以往嬉闹的丫鬟们静静地站在两旁,抽泣着看着他抱着我步在那条道上……

“怎么,你们这些丫头们又……又在偷懒……我真是最……最失败的主人……”

“是,是公子。”惠儿的声颤颤地响着:“你们,你们都去干活,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无力一笑,轻轻一叹,继续着脚下的步……

穿过那条廊,步过那片林,路过那潭水,我们一起朝向那个巨石后的洞天之地。

“兰儿,彩虹……”

他将我轻轻放下,揽过我已颤到瘫软的身子,轻柔道:“上天……上天真的很眷顾我,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妻子……还,还让我,不……让我们……一起……看到……看到这么美的……虹……”

跨过林谷中的云,七彩的虹现在我的眸前,雨后的虹,是那般美,被雨洗涤后的出尘之美……好美……好美……

“以后,记得小……小心……别,别莽莽撞撞的……”

石洞中,是他不停地嘱咐,不断地叮咛。

“有你在……”

我喃喃着,看着他为我擦拭伤口,为我涂药,为我吹气去痛。

“以后,记得睡觉……睡觉的时候……窗关好……已经……好几次了……”

“你会关……”

他拂过我落在鬓边的发丝,继续着断续的话。

“以后,记得别……喝酒……会有红疹……”

“你管好我……”

他揉过我的指节,记忆着我手的模样。

“以后,记得夏……”

“不要说了,长恭……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还有你……你知道,你记得,不就可以了么……”

“呵……呃……”

红色的花,飘落而下,他继续着,依旧继续着:“有,有一样,我在也没办法……”

“不,只要你在……”

“笑……兰儿……笑……笑笑……”指贴在我的唇角,轻轻挑起,只是一松开,那弧度却又失了去。笑——我怎么还能笑呢?你告诉我——我怎么还能笑呢?————

“你看,我做不到吧。”

“不……长恭……你好好休息……”

“等等……”

他起过身,走到箜篌前,拨弦而去……

高山流水,白云蓝天,鸟鸣蝶舞溪潺潺;远离尘嚣,避世桃源,你我并肩同沐霞。

情深似海,爱比穹高,付出一世不求报;天地浩大,共看红尘,乱世繁华烟花踏。

弦未落,一注红色滑过余音喷向箜篌。

“长恭!!!!——————”

指,划过滴血琴弦,银白身影蓦然倒下……

“长恭!!!!——————”

我扑倒而下,跪趴在他的身上,呼唤着,拼命呼唤着他——我的夫君,他——兰陵王。

“兰儿,你,你……爱……过……我……”血,沾染着他白色皓齿,“我……么?”

“我……”

手,颤抖着,抹去眼角那滴晶莹。

“输给他,我,我无怨,无悔……如果……有,有来世……我一定……比他早……遇见你……”他,笑了,苦涩地笑了……

“长恭,不,我……”

唇被他的指轻轻按住,明澈忧伤的醉人俊眸望着我,不舍,不舍,还是不舍……

“我……可以……吻你……一下么?”

我涌着泪,木然地望着他。

“……只一下……”

我点头,我闭眸,等着他,等着他的唇,等着他的吻,等着他的情,等着他的爱……

鼻间,一个淡淡的温热,鼻间,一个微弱的呼吸,我等着,静静地等着……

然而……然而……那期盼的吻,那等待的唇,竟落在了额上——我眉间的额上——

“我……爱……你……兰儿……”搭在颊边的指忽而松却,甲轻滑过我的下颌,瞬间落下……

“——长恭!!!……长恭!!!——————不要啊!!!……————长恭!!!——你说过,要带我赏花……你说过,要带我望月……你说过,要带我看夕阳……你说过……要带我堆雪人……——你醒醒——你醒醒——你不要骗我!!!————不要睡!!——————你醒醒!!……你醒醒!!!————————长恭!!!——————”

*****

公元573年,兰陵王高长恭被赐鸠酒而死,死时他唯一的妻子——兰陵王妃郑氏一直陪在身旁。

希望喜欢长恭的读者大大不要太过伤怀……历史总是这样……

【番外】 兰陵王的绝爱

“长恭……长恭……啊!——不要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的空寂,响彻在璀璨星辰下的马车。

梦,那是一场梦么?是……那是一场梦,她,撑起了身子,喃喃着。环睨着颤动颠簸的周围。眼,是那般痛,心,是那般痛。手?……手?……一个刺痛,袭上心头。

“长恭。”她的唇瓣微微翕动……

“长恭!!!————”

——吁——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拉开车帘,落入季平眸中的是蜷缩一角浑身发颤的女子。帘拉开的那刻,一抹月光斜射而入,映在她的脸庞,蓦然间,她直起了身,扑跪向季平,抖拉着他的衣袖。

“季……季平……长恭呢?……长恭呢?”

她问着,潋滟的眸中映着那份祈盼,祈盼有个人告诉她,那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殿下他……”忆起她趴在高长恭身上恸哭而晕,忆起她晕后还紧紧拽着他衣襟的那双手,忆起她眉宇间留着他血的唇痕,半身戎马的季平,止住了话语。

“……他……他想给我惊喜……带我看月亮么?……是么?……他为什么不骑马带我看?……他总是神神秘秘的……”

她的唇微微抖着,只是颊边强牵的笑靥,诉着她不愿接受事实的痛。

“呵……刺猬……面具……他老说我像刺猬,还说……还说我啰嗦……赏月么……还带着它们……”

她一人傻笑,月的银白照着她凄美的面容,耀着滴落的晶莹。

“王妃,你……”

“季平……是长恭想和我们捉迷藏么……是么?……”

“王妃,殿下他已经走了……”

他无法欺瞒,也欺瞒不下,人,已经走了,而人走之前,已交托他一定要将这个女子送到一个地方。

“走了?……他,他去哪里了?……”

“王妃,这,这是殿下给你的信。”

季平的怀中,取出一封信,伸手递过。溢着水的泪眸,木然地看着他,唇角边微微地抽搐着,手,他走前为她上药的手,抖颤着伸过。

“信。”她默念着。

良久,她,终是打开,浅黄间白的纸,在银月的斑驳下,显得异常虚白,凄凉。

[小刺猬兰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不,我一定已不在这个世上。对不起,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选择了这条路。我很了解他,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就此了结。我是高氏皇族的人,无论生死,我都必须忠君,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任。

本以为,我的一生会在铁马金戈,刀戟箭林中了却,可上天眷顾我,让我遇见了你。曾经,先辈们告诉我,铁血男儿不能有爱,因为爱会让一个男人消去身上的霸气。我一直信奉先辈们的话,可现在,我却要告诉他们,爱,不是羁绊,而是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感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还记得,第一次,我在温泉边见到你,氤氲白气中的那个脸红,让我此生难忘。还有,你在我衣袍后的那个脚印,我一直舍不得给别人洗。当时,我并没有意识,那便是爱。只是见过之后,你的影,我从未忘却。未曾想到,再见你,竟是在那般场景之下,虽然心痛,但我相信那是缘分。

对不起,兰儿,我很自私,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其实,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你心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那一次,他来了无名谷,醉生梦死在你隔壁的厢房。我让你送锦被进去。当你进屋的那一刻,我在暗处看着你的裙隐没在门的另一边。突然间,我感到一种失去你的恐惧。我以为,你见到他,会留恋你们之间曾有的爱。知道么?当你再次出来,让我带你去邺城的时候,我的心是那般喜悦。我真的很自私,如果我告诉你,他来无名谷就是为了让我找你,他为了你,可以立下太子,冒着随时克死他乡,倾朝覆国的危险,到大齐来,求我找你。倾尽天下,他可以为了你倾尽天下,我没有勇气告诉你,因为我怕你知道后,就会离我而去。

兰儿,原谅我,兰儿,求你,原谅我。

我自跨马从戎的那一刻起,披靡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娶你那日心中的喜悦。我本想给你一个难忘的洞房花烛夜,可是,当我进门见到你醉在桌旁,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你对他的爱,就好比你手环上那个“兰”字深深印刻。

兰儿,我好想用一生来等你的爱,可是我等不到了。我等不到听你用箜篌弹出曲子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赏遍百花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共望明月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同堆雪人的那一天,我等不到和你携手夕阳的那一天。

我等不到了,但是我希望他,能够等到。

原谅我的自私。

飞鼠侠长恭绝笔]

信,并不平整,上面曾经滴沾过一个男人的泪。那一日,嘱咐她沐浴之后,他便匆匆写下了这封信。他想写好多让她保重的话,然而最后却成了忏悔。他不畏死,可是却不想失去她。然而,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就算死,他也不会让人带她回到那个阴曹地府般的深渊。

“长恭……长恭!!————你好自私!!————你好自私!!————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地扔下我!!!——为什么?!!!!!”

她疯狂地吼着,失控地叫着,躲在树上休憩的鸟惊飞而起,乱舞幕夜。

“王妃,王妃……”

她,再一次地晕去。也许,晕去,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晕去,她便不再被着那个痛苦折磨,晕去,她便不再为他的离开而绞痛……

她,真的不曾爱过?她,真的不曾恋过?也许,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再至长安,心已死

一路的颠簸,一路的摇晃,我晕过,我醒过,我吐过,我喊过,我亦哭过……

疯狂中,绝望中,嘶喊中,我跳过车,崴过脚,然而,崴了脚,我又跳了车,伤了手,脚踝间,手臂处,片片瘀伤,条条擦痕,痛么?不,不痛,我的心早已麻木,而我的身同着我的心一样麻木。

“我要回无名谷……我要回无名谷!!……”

“王妃,对不起,属下只是遵殿下生前的遗命。”

“不,我不去长安……不,我不去长安……”

我的万般哀求,我的苦苦相逼,却依旧动摇不了,身下前往长安碾动不止的车轮。

长恭,我是你的妻,为何你不让我守着你?为何你要这么自私?为何你要把我推给另一个男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残忍?!!!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地扔下我?!!!我已经决定做你的妻子,你兰陵王真正的王妃,可是你为什么生生地毁了这一切?!!!

穿上白色的衣裙,褪下腕间那只刻着“兰”字的环,放入留在马车上的包袱中。我的身,是为你而着的素服,我的发髻,将永远插着你送我的那只发簪,我的心,将永远为你而封藏。无论到哪里,无论去哪里,我都只是你——高长恭的妻子。

六月,夏日的闷热提前来到,马车中的刺猬,发炎的伤口,紧闭的车帘,引得一阵恶臭,而我,却抱着那只笼子,怀着老头的面具,昏沉地睡着,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就这般睡着。

这一日,我隐隐地听到季平冥冥之声:“王妃……属下……走了……保重……”

再睁眼,那个音已不见,而车却停了下,帘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即,一道刺眼的光射了进来。

“里面的人出来,难道不知道入长安城的规矩么?!”一个犀利的声刺入我的耳。

“长安?”我喃喃着,“长安……”

“出来,快出来!……臭死了……”那个声不耐烦地说道。

长安?长安……不,我不要进长安……我不要进长安……慌措间,我蜷起了身子,躲在暗暗的角落,口中喊着“不……”

“出来!!——”一个男人猛地入了马车,将我拖拽而出,口中咒骂着:“该死的,圣驾一会儿就要到了,你这该死的女人!!拦在这里!!!——臭死了!!——”

——啊——

脚刚触着地,因着尚未恢复的踝伤,跪了下去,灼目的耀阳,如着利箭直射我的双眸。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起来!!!进城就交铜钱,不进城就快走!!!若是一会儿扰了圣驾,那便是死罪!!”

圣驾?长安?死罪?

“我,我没有铜钱……”

我轻轻地回着。

“快走!!——”

“我要拿我的刺猬,我的面具……给我……”

刚站起的身,又是一个踉跄,我再次摔落在地,磕碰着发烫的石板。

“疯女人!!——来人,把她拖走,那车子拉一边去!!——”

“不……不要啊……不要啊……”

一阵马蹄靴声远远而传,我微侧过脸,透过散乱在颊旁的发丝,看着尘嚣中一抹明黄旗幡飘扬在空。

不,我不能见到他,不,我不能见到他……

“快滚!!!——”

再见君时,已不认

“文若兰?……”远远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转眼间,一个青色衣诀飘在我的面前。

“属下参见普六茹大人。”

普六茹大人?普六茹坚——柱国将军普六茹坚?我与他虽然没有任何交情,但也曾同朝同殿两年,对于他的名字,我又怎会不清楚?痛趴在石板上的我,慌措地扫着他背着耀日落下的黑影。他,居然认出了我。我,我该怎么办?

“文御助,是你么?”普六茹坚单膝弯下,靠在我的身旁问着。他,不敢肯定。是啊,如今的我,一袭素服,满身臭味,又怎能与一年前在长安皇宫大殿上的那个文御助相提并论。

“大人,民女想要回自己的包袱和刺猬?”

“文御助,皇上一直在找你。”

“大人,民女姓郑。”我低颌答道。

“姓郑?……”迟疑间,马蹄靴声已朝着北周都城长安隆隆而来,身前的那个男人微微停留,站起了身,“把她带回我府上。”

“是,普六茹大人!”

“不,大人……不,大人……民女犯了何事?……”

守城的士兵,再次拉拽起我的臂腕,朝着长安城内拖去。

“我……不要入……长安……我不要入……长安……”

————兰儿!……兰儿!!……兰儿!!!……————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统统给朕让开!!!——

拉着我臂腕的手瞬间松开,人亦发抖着,跪在了地上,磕首行礼。抬眸间,我半耷的眼眸中,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不顾君主应有的冷静,疯狂地朝我跑来,镶着绛红蛟龙的黑色衣袍飞扬在半空,尽显着他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这么远的距离,他竟然看到了我,他竟然能够认出已判若两人的我,不,普六茹坚这么近都无法确认是我。他,他为什么能认出我?

这一刻,我还在思,还在惊,还在惑,下一刻,带着淡淡檀香的身已经紧紧将我包裹。

“兰儿……兰儿……我想你想得好苦……好苦……好苦……”

颤抖的身,跳动的心,冰冷的水滴入我的颈后。他,一个九五之尊,毫无顾忌连士兵都已嫌臭的身子,紧紧地抱着,紧紧地贴着。

“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兰儿……兰儿……整整四百四十三天……你走了整整四百四十三天……兰儿……”

我走了四百四十三天么?我离了四百四十三天,呵……原来我已经离了四百四十三天,既然我已经离了这么久,那又何必再回来,又何必再回来?……

“民女的包袱,民女的刺猬……”在他的怀中,我喃喃着。

“兰儿……”他抚着我的背,继续着他的低唤。

“包袱……刺猬……”

我用着本不太大的力,去推他,去拒绝他,拒绝那个温暖而熟悉的怀。

“怎么了?……”沉浸于失而复得后的他,在万般舍不得的紧抱后,慢慢地松了手,低问着我。

“包袱……刺猬……”

“包袱,刺猬?”他迟疑地重复着,转而令道:“把包袱,还有刺猬拿过来!!!”

“是,是,皇上。”

他的话是圣旨,他的命是天令,周围的守城侍卫很快就将着包袱和关着刺猬的笼子送了过来。

“谢谢。”我痴痴一笑,离了他的肩旁,冲了过去,然而,脚踝的那个痛,我再次摔了下去。

“兰儿……”

腰间一个清风而揽,我稳稳地再次落入那个怀中,白色素服交缠在他黑色的衣袍中尤为刺目。

“民女谢皇上。”

“民女?”他终是听到了我那个自称,邪魅的唇边微微地重复着,“兰儿,你……”

“民女拿回包袱和刺猬就走。”我低颌回应。

“兰儿!!!————”

绝对不会,认错人

“皇……皇上……民……民女……”

“民女?……兰儿……你到现在还恨我,是不是?……”

慌措间,我瞥见了那双浅褐眼眸,依旧那么俊美,那么冰冷,那么深邃。

“民女不知皇,皇上在说什么……”

“兰儿……是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宇文邕,你知道么,我的恨已离了去,当日,你在无名谷的时候,我靠在你的怀中,感受你心跳的时候,我的心里已无了一丝嫉恨。是,你曾经将我当做棋子,是,你在宛馨小筑有一个女人,是,我曾经很在意这一切,也曾经很痛苦,很妒忌,很执著。可是,原谅——于现在的我,已不再重要,因为心,我的心已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尘封。

“皇上,您认错人了。”

我再一次地否认着,否认这一切。 “认错人?……兰儿……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回宫。”揉了揉我的肩,他哄着我,低声下气地哄着我。

“皇上,民女已有夫君,请皇上自重。”

“夫君?你说独孤翎?在你走后,他已向我退婚辞官。”

退婚辞官?独孤翎,我给你的伤害恐是我今生都难以弥补。为了我,你被他刺伤,为了我,你被我而伤,为了我,你退婚辞官。

“皇……皇上……独孤翎是谁?……”此刻的情形不允许我继续对独孤翎自问着心中的愧疚,因为我不想随他入宫,北周的皇宫,有太多让我难以抹去的记忆,而我,不愿这些记忆——美好与痛苦,再次充斥我的心。

“兰儿,别这样,我知道他曾经和你……”他放在我肩头的手微微发颤,已到唇边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一个男人,他能不介意么?他会不介意么?他会么?

“皇上,民女夫君姓高,民女不认识独孤……独孤翎。”

“兰儿……”

“皇上,民女夫君刚刚亡故,带孝之身,请皇上……”

“皇上,臣以为此女子不是文御助,她自言姓郑……”

一旁跪地未起的普六茹坚忽而开了口。

“住口!!!——”他愠怒的声响彻在我的四周。

“皇兄——”身披软甲的宇文宪从着窒息等待的禁军马队中跑至我们的身旁,低声道:“皇兄,不如入了皇城再议。”

“兰儿……我们回宫再说好么?”他浅褐眼眸微睨后侧,轻轻地问道。一国之君甩开禁军马队,在皇城长安的城门口,与一个穿着白衣素服,浑身脏臭的女子搂抱拉扯,于臣子,于他自己而言,都极为不妥。

“皇上,民女不是什么兰儿,皇上,您认错人了。”

“认错人?!————呵……兰儿,就是全天下的人都认不出你,就是你的容颜尽变,就是逝去多少岁月,我都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知道吗?我绝对不会认错人!!!——”

我蓦然沉默,想落泪,可是必须忍着,想承认,可是必须忍着。若是以前,我真的会被他的情融化到不顾一切扑到他的怀中,告诉他,我是,我是你的兰儿。可是,低颌间,我的素服告诉我,我不能,我是高长恭的妻子,我不能再爱上他——面前的这个男人。

“皇兄……”

“兰儿……”

“您,您认错人了。”

“兰儿,我知道我伤害过你,可是我也知道你爱我,你为什么要骗自己?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

“皇上……”

“你若不爱我,你就不会带走它——”他一把拉过我的腕,抬手而起,瞬间,他俊美的面容僵在了那个自信间……

他浅褐的眸潭里顿染上了一层失望。是,他失望了,因为在我的腕上已寻不到凤环,因为在我的腕上已寻不到让他自认为我依旧爱他的信物。我褪下了它,我已在穿上素服的那一天,褪下了它,因为我,不能再带着它,不能再带着……

强行带回,君寝宫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

是,他不相信,是,他不会相信。在他的记忆中,我带走了凤环,带走凤环就是因为我爱他。他的记忆没有错,他的坚定也没有错,错,就错在我和他已再次错过。如果没有遇见长恭,我会一直带着它,带着他亲手做的凤环,继续我对他思,我对他的爱。可是我遇见了,我遇见了我这一生,都难以让我忘却的男人。

“兰儿,凤环呢?凤环在哪里了?”他放下了握着的手腕,伸手去拉另一只手。我回拉着,而他却一把拽在了手上,兀自掀开白色的衣袖。

凤环不在,他绝望了,而刹那间,他绝望失落的眼眸浮上了愠怒与疼惜,是,他看到了我腕上,我臂上的伤痕,这是我跳车时落下的伤痕。因为季平一直奉我为王妃,为了避忌,每次上药,他只是递过药瓶,而我,却从来不用,时间一长,有些伤口便发了炎。

“谁做的?……兰儿……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我在他无力颤抖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臂,兀自整理着衣袖,不去答话。

“你们谁做的?!!!!——是不是你?!!————”

他一把抓起时才拽住我臂腕的那个士兵,狂吼道。士兵浑身瘫软,颤颤地回道:“不,不……”

“皇兄……”

“皇上……”

“嘶——”一道银光划空而出,他拔出了腰间软剑,朝着那名士兵挥去,宇文宪一步上前,拦阻道:“皇兄——,你冷静点,那伤痕一看就知道不是刚才弄到的。”

“宪,你给朕让开!——”

“皇兄,这里是长安城门!”

“让开!!!——”

他,为了我手上不过如此的伤,居然这般疯狂,疯狂到失去理智要杀人。

“我……我自己弄伤的……”

轻风淡拂,细语而出。耀着金日的软剑在半刻的停留后,落垂而下。忽而,他转身朝我疾步而来,猛地抱起我,朝着马队走去。

我一阵惊愕,连应有的反映都没有,就被着这个霸道的男人拦腰抱起,除了淡淡的檀香清风外,我只听到耳畔宇文宪的声:“皇兄——”

“宣所有太医署御医到朕寝宫!”

“民女真的不认识皇上,求皇上放过民女……”

“放?……呵……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放!!!——”

我的身子被他放到了马上,而他自己则驾着坐骑如箭而驰,石板的蹄声一路飞扬,我不敢睁眼,因为此时身后的这个男人已似走火入魔般疯狂。马疾驰而过的风刮在我的脸上,满是擦痛。长安的街道,皇宫的大门,宫内的径廊,除却风响,马蹄,便是马后,稍纵即逝的下跪行礼声。

“兰儿,到了。”马刚停,他便在我的耳侧低语道。

“民女不是什么兰儿……”

虽已到了他的寝宫,可我依旧执着地否认着。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都是我的兰儿。”

他继续着他的霸道,将着我的身子从马上抱了下来,直冲入寝宫,宫女太监们还未来得及行礼,他便大吼道:“统统给朕出去!!!——”

背脊刚刚触到榻上的柔软,他便倒在了我的身旁,紧紧地搂我入怀。

“皇上,你放开民女……”

粉掌落在,君颜上

“我很想你,兰儿,我真的很想你……你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不闹了……好不好……”

“民女是有夫之妇……”

“什么有夫之妇,你的夫只能是我!而我的妻也只能是你!!!——”霸道的话,伴着一个霸道的吻直落而下。

“啪————”

冰冷双唇即将触到的那一刻,我的手一掌打在了他俊美的面庞上,指,连着微烫发热的掌心,颤停在半空。我,我没有想过要打他,可是,可是他此刻的行为让我忍不住这般做。

他错愕地看着我,呆滞的目光诉说着他内心突涌而上的苦涩。

“你……”短短的“你”字,不是愠怒的咆哮,而是失落的低吟,他的脸上,一个帝王的脸上居然落着一个女人打下的掌印。他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一切竟会变成这样。

低下眼睑,他痛苦地站起了身,离了榻,淡淡道:“难道,难道你真的就这么恨我吗?”

“民女……民女从未恨过皇上,因为民女不认识皇上,若是皇上要怪罪民女刚才的失礼……”

“呵……你恨我,你到今时今日都在恨我……”

“民女请皇上恕罪。”

“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为什么?……是,我是把你当过棋子,可是,可是你知道么,若是整个计划会伤害到你,我一定会停手,一定会的……”

他微颤低颌的背影告诉我,他真的会停手,而我的心也告诉我他真的会停手。

“皇,皇上,民女不知你在说什么。民女已经有夫君了,虽然夫君已逝,但是民女也应守节,刚才是民女失礼……”

指掐在我的掌心中,用着手中的痛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能脆弱垮塌的心。

“守节?兰儿……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世上,你只有一个节可以守,就是我——宇文邕,大周的天子!!!我将来驾崩的那天,你就可以开始你的守节!!!——所以,除非我死,只要,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再到任何一个男人身边!!!无论他是活,还是死!!!—————”

“皇上你——”如此霸道的话语,只有他才会说出,如此不计后果的话,也只有他才会道明。

“兰儿,我可以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会再吻你,也不会再强迫你。呵……不认识我……好,那我们从头来过!!——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爱我!!!——”

门外细碎的步,刚刚靠近,便被着他发出的决绝誓言止了住。良久,一片寂静之后,寝宫外才传来了太监发抖轻细的声:“皇上,太医署御医求见。”

“传。”

门,被打了开,太医署所有的御医跟在尉迟德的身后,入了他的寝宫。独孤翎,已不在其中,因为他已辞了官。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岁。”

“你们听着,御榻上的女人是朕最爱的人,朕要她在十日之内,身上看不到一处伤,否则,太医署所有医官,官降一级,俸禄减半!”

“是,皇上,臣等一定竭尽所能。”

***

宝宝晚上有饭局,提早把晚上的更了,嘿嘿——

禁足寝宫,无门出

十日,这十日间,他就睡在离我不远的卧榻,而我则睡在了他的御床上,每日接受着御医们的复诊。当然药是他敷的,只是敷的时候,我们彼此都没有言语。而称呼,依旧是“民女”与“兰儿”。

他经常捧着书,坐于卧榻上秉烛而看,然而,这般淡定自若的样子,不过是他佯装做戏而已,假寐中的我,知道他时不时地在看我,因为那书的声音通常在半个时辰内,只翻动过一页。

而我,也如他一样,做着同样的戏。我知道他很关心我,他还很爱我。呵……曾经我怀疑过这种爱,可是现在,我只是觉得,爱来的太晚。

七月,本是一个很热的季节,而他却让人放了很多冰在寝宫,所以我便不再觉得热。今日是第十一日,尉迟德不放心,便又到了宇文邕的寝宫,为我复查。这种担心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我,更多的则是为着太医署的其他医官。他的话,就是圣旨,虽说治不了,不会杀了他们,但终究联系着御医们的仕途,俸禄。

不过,尉迟德的担心自然是多余的,我相信其实他心里本应自信于自己的医术,大可不必紧张于此。

他正欲离开,下了朝的宇文邕便进了寝宫。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了,兰儿她怎么样?”

“伤口已经愈合,而扭伤的地方也已无碍。”

“那她的记忆呢?”

“皇上的意思?”

“朕的兰儿现在不记得朕了,朕不知有何方法可以治愈这种……”他斜眸一瞥,带着一丝愠怒的眼神直入我还为来得及躲闪的眼眸,继续道:“顽症。”

“回皇上,臣并未见到文御助受过任何外伤可以导致失去记忆。”

尉迟德就是尉迟德,我本就没有失忆,头上自然不会有伤。然而,就在我思量的时候,尉迟德又继续了他的话语:“不过……”

他的声,忽而压得很低,我几乎听不到他与宇文邕说的任何一字。待到我再能听见他的话语时,便是他告退离宫。

“民女既然好了,请皇上放民女回去。”

“兰儿,我说过,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再放!!!”

“民女也说过,民女不是什么兰儿。”

“是么?”

“是。”

我倔强地否认,而他则倔强地逼我承认。

“那你听着,我不管你叫什么,从现在起,你就叫文若兰。这是圣旨!”

我侧脸而去,不去理他。而他则停顿了片刻后,离了自己寝宫。我想他应是去了御书房,这是他的习惯。到自己寝宫,许是为了我而折道。

我下了榻,但我没有出门,因为我知道,我出不了门。在第一日会诊后,我曾尝试从他寝宫里逃出。却未料,他在门外,安排了好些个侍卫看管。我不似坐牢,但却被活活地禁足在他的寝宫中。

揽肩倾诉,君之愁

这一晚,宇文邕差人送我去了静鸿阁,而自己却没有来。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试探,亦或是觉得我占了他的地方,总之,我回了静鸿阁——一个很久没有进的地方。

才刚到,一个小人儿飞奔而来,一见我便跪了下来。是小婵,没想到过了一年,她长高了些,也更漂亮了,只是那个如着少女般的小小抽泣依旧未变:“文,文御助,您终于……终于回来了。奴婢好想你……”

她颤颤的手,拉着我的衣衫,向我诉着她的思念。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她呢?可是,我不能因着她的泪,她的呜咽,而认她。

“你是谁?”

冷冷的话,在炎热的夏季中让人躁动的心一阵寒凉。

“文,文御助……奴婢,奴婢是小婵啊?”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我继续着自己的冰冷,兀自地跨入了门槛,避着她那让人生怜的眼眸。一切都没有变,静鸿阁的一切,都没有变。我迅速地环睨着这一切,曾经熟悉的香亦入了鼻。循香而去,我步到了那个高台,搭成心型的兰花赫然入目,而那具古琴更是卧放如故。那一晚,在烛灭之后,我曾与他,在这个高台上云雨相缠。我的第一次,就是在这里给的他。

“兰儿,是你么……兰儿……”我的耳畔忽而回响起他那晚的轻唤,缠绵中的低吟亦莫名地萦绕在我的耳畔。

“文御助,这一年多来,皇上经常过来关心这些兰花,所以才长的这般美。”

“花美么?”我微微挑眉,淡淡问道。

“当然啦!”

“对不起,我不觉得……”

我转身回着小婵,忽而,却发现宇文邕已站在了门口。他,应是来了一会儿,失落的眼神告诉我,他听到了我刚才的话语。

“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婵跪了下,而我亦跟着跪了下。

“小婵,你先出去。”

“是,皇上。”

小婵自是很乖地退了出去,而我因着膝盖有些酸疼,跪着难受也兀自地站了起来。

“我让你起了么?”

他没有让我起,我自是要再跪下,然而,下跪的刹那,我的臂被他拉了住:“我就从未让你下跪。”

他拉着我,确切地说,是扶着我,到了贵妃椅上坐下,继续道:“我今日心情不太好,只想看到你。”

“民女一介妇人,又怎能博君笑颜?”

“兰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他揽着我的肩,靠在身上,口中继续着:“今日又有几位柱国将军向我进言要出兵齐国。呵……如今的局势,若是我大周自西向东,攻打齐国洛阳的话,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好的机会。可是,兰儿,你知道么?陈国,一定不会与我大周真正联盟。现在,陈顼已经拿下了淮南之地,我想他的心思不过是取下淮北,而我不同……”

他的话忽而止了住,偷偷斜睨,只见他浅褐眼眸中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愁,一声轻轻叹息后,他继续道:“我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对手……高纬,不仅荒淫无度,而且还愚蠢至极。长恭又怎会背叛他?……呵……失去了兰陵王,他齐国还有多少分量和我们抗衡?……呵……”

发上美簪,很配卿

他的笑很冷,也很淡,本已凉到根底的心,因着他的笑,更觉着撕心般的痛。长恭,若不会因为我,你也不会……我,我为什么要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为什么要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啊?……长恭……长恭……

我猛地推开带着淡淡檀香的怀,背身而站,下颚微抬,让着即要落下的泪停留在潋滟眸潭中。

“兰儿,怎么了?”

“皇,皇上,民,民女累了。”

“是我扰了你么?我陪你上楼。”

“不,不用了,皇上,夜色已晚,您留在民女这里恐有不便,请您移驾您的后宫。”我依旧背着他,躲着他伸手而来的臂。

“后宫?……傻兰儿……呵……遇到你之后,我就没有临幸过别的女人了。……都快同和尚一样了,让我移驾后宫?……呵呵……”

他如风的笑声响在我的耳畔,没有临幸过任何女人,这后宫中的女人们留不住他的心,连身都留不住。是因为我?还是宛馨小筑的那个女人?我不知道,也不必再介意,因为我的心应该继续尘封,对于他,一切都已成过去,恨亦是,爱亦是。

“民女自己上楼便可。”

我低头从他身前绕过,只是再要向前,我停了步,淡淡问道:“皇上,请问楼在哪里?”楼梯在何处?我又怎会不知?可是,此时的我不是那个昔日的我。我只能对他逃避,对他冷漠,甚至对他无情?戏,既然已经演了,那就让它继续下去。

“你不认识?”

“民女初次到这里,并不知晓。”

“呵……兰儿……先向前,过屏风,就能看见。”

“谢皇上,民女告退了。”

“兰儿……”

我微微停步。

“发簪很配你。”

发簪很配我?指触在发簪的流苏上,我还记得那次他为我插上了这支发簪,更记得他背着我从邺城空寂的湿道上走回兰陵王府。发簪依在,而送我发簪的那个人,却已离我远远而去。

微微俯身,我背对着他行过礼,捂着发抖的樱唇,朝着屏风后跑去,我不敢停留,不能停留,因为下一刻,我已无法控制那颗心,控制那个情……

榻上,我扑躺在榻上,好大的榻,好软的榻,可是,可是我的身旁竟已无了他的陪伴。我翻身而望,榻边没有长椅,只有幽黑。抱着锦被,我并未盖上,只是紧紧地封在我的唇上,任着鼻中的热气窜湿锦被。长恭……我好想你……我好想你……想你陪在我的身旁,想你候着我闭上羽睫时最后一抹笑意。

楼梯的那边传着轻轻的脚步,只是到了一半,便静了下去。我未出声,而那个男人亦未出声。也许停留了,也许悄声而走……封捂着唇的锦被一直没有移下,直到意识渐渐离我而去,睡意逐上,手中的紧捏,才慢慢松开。

次日的清晨,我很早便醒了,因为我没有做梦。我好想做梦,因为我好想梦到高长恭,可是,不知为何,自从我到了北周皇宫,我却再也梦不到他的笑,他的人。好像所有和他相关的一切,被莫名地擦去着。

没有唤小婵,我自己下着楼,然而,我下楼的那刻,却听到了密室开门的声音。探身而望,竟是宇文邕。

密室?他来密室?如今大周的天下已是他宇文邕的,为何他还会来密室?他来密室做何事?

霓裳美簪,扔一旁

我下了楼,而宇文邕的身影已出了静鸿阁的门。剩下一抹黑色留在我的眸前。

“文御助,您起了?”

我收了收神,淡淡道:“皇上来这里做何事?”

“回文御助,女婢不知,只是皇上昨日就没走。”

没走?他上楼了么?也许上了,也许没上,但无论上与没上,他的心和人,都没有离开过静鸿阁。

“最近一个多月,皇上每日都会来静鸿阁,然后便去上早朝。不过,皇上从您走后,每晚都会来的,有时……”小婵继续道。

“什么?”我竟有些好奇,离开长安后,宇文邕都做了些何事?

“皇上有时会在高台上弹古琴,皇上的古琴弹得可好听了,只是,奴婢觉得那曲子好忧伤,好忧伤。”

小婵黑亮的瞳仁中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雾,望着她,我似感着那支高台古琴弦间拨弹的忧伤曲子。

“文御助……”

“对不起,我不是文若兰,至于皇上为何一定要叫我文若兰,我并不知晓。只是我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人。”

小婵用着我早已猜到的神情看着我,脑袋微微侧了侧,长长的睫扑闪着,红红的唇瓣抿动起来。

“世上有长得这么像的人么?”轻声的,她嘟囔着。

“我不知道。”

我的话很平淡,因为只有平淡,才能让着眼前这个毫无心计的少女没有怀疑。

“可是,可是您的声音都和文御助一样。”

“许是巧合吧。”

“喔……”小婵独自喃喃着,满脸失落的模样,好容易才缓了缓神:“那,那奴婢给您端水洗漱,嗯……还有早膳。”

小婵的动作很利落,一会儿就将水盆拿了来,而我也很快的洗漱完,用完早膳。静鸿阁与宇文邕的寝宫一样,有侍卫把守着,生怕我会再次离开。既是如此,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呆在静鸿阁,坐着活牢。除却淡雅的装饰外,这里与着铁牢有何区别?

半个时辰后,一个太监带了两个宫女送来了一些丝制霓裳,还有一根镶着紫色透明石头的金色发簪。

“文御助,这些是皇上给您的。皇上请您换完后,去御书房。”

“换完?”我再次扫睨着放在托盘的衣裳与那耀着紫光的发簪,淡淡一笑:“不必了。”

呵……昨晚他还赞美我发髻上的银簪,此刻他却要我换上他送的发簪,他依旧是这般霸道,只想着在我的身上留下他给予的一切。

“可是……文御助,那是皇上交待的……”

“呵……那就让皇上交待去吧,我现在就去御书房,请公公带路。”

静鸿阁去御书房的路,我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带路不过是我谎言的继续而已。那领头的太监,怯怯地引着路,而我则走在他的身后。我知道他害怕一会儿宇文邕会怪罪,一路上,我让他放宽心,说若是有罪,就是我一人之罪。

御书房,我终是在那条熟悉的石板上踏过一条新的痕迹后,停在它的门前。推开门,我入了御书房的槛。

“你今日怎么……”暗处的他,转过身长玉立的背,看着我,他失望了,我从头至脚,竟无一处换上他准备的衣饰。话未道完,最后一个“快”字,便隐在了他的唇间。

“民女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呵……万岁,恐有人不想让我活这么久。”

“皇上所赠衣衫及发簪过于奢华,与民女身份不合,若是以后皇上继续赐赠,白衣素服即可,而这发簪,既然皇上已有赞许,民女想也不必再换。”

“好……好……白衣素服……不换发簪……好啊……”

君还不如,刺猬重

他嗤笑着,落寞绝望地嗤笑着。我能听的出,他喉间那苦苦的笑意,心,莫名地抽痛,可就是痛,我也要让他,也让我痛下去。我很想告诉你,也许等痛过了,你便不会再有爱。而我,无论痛与不痛,都只是那个已然逝去之人的妻子。

“皇上找民女来,恐不是看看民女是否换装的吧?”

“兰儿,我是给你一些东西。”

“东西?”

“这只刺猬是你养的么?”他转过身,提起一只笼子,笼中带刺的小家伙正蜷起身子,靠缩起来。对着忽而提起的“家”,它许是有些害怕。

“刺猬——”那是溜到长恭帐中的刺猬,我的眸光从他的身上移到了那只笼子。从无名谷到长安,我每晚都抱着它和面具才能入睡,因为只有抱着它,我才有一丝感觉,感觉长恭就在我的周围,感觉他从未离开我的身旁。

走上前,我的手尚未触及笼子,宇文邕却将着笼子放到了身后:“难道,难道在你的心里,我还不如一只刺猬?”

“皇上,还民女刺猬。”

“……兰儿,……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害过你,可是,可是你就这么狠心么?……”

“请皇上还民女刺猬。”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皇上。”我直直地望着那双浅褐眼眸,乞求,祈盼,懊悔,掺杂在一起,揉着那抹复杂,一阵淡淡的风,我跪在他的面前:“求,求皇上还民女刺猬。”

“呵……呵……呵呵……原来,我一个大周天子,在你的心里连一只刺猬都比不上!!……呵……呵……”

他仰天苦笑着,质问着,质问着我如磐石一般坚硬的心。是么,我的心会那么硬么?我可以么?他的身离了我的面前,他的笑,离我远去。我抬眸而望,御案上放着那只笼子,也放着我的包袱。

站起身,我颤抖地打开那只包袱,面具依在,长恭生前的信依在,还有,还有那只淡泛着银色的凤环也在。宇文邕打开过包袱么?没有,他一定没有。伸过手,指触在冰冷的凤环上,掠过那个带着深深的兰字,我回首而望那个发着颤声的门。

缘分,我们终究没有缘分,你我之间终究没有这个天定的缘分。

抱着包袱,提起装着刺猬的笼子,我在太监宫女的监视下回了静鸿阁。一回去,我便摒退了小婵,独自坐在案前。凤环,我抬手拿起这只凤环,扔了么?不,我舍不得,我怎会扔了这只宇文邕亲手做的环?我做不到,可我该放在哪里。我环睨着周围,一只小小的凤环该放在哪里?

密室?我可以将它放在密室,虽然早上我曾见宇文邕从头密室出来,但若是我放在密室内,即便他以后发现了,或许也会认为是我——文若兰一年前离开他,离开静鸿阁前留下的。

我打开了密室的门,走了下去,七月的天,于密室之上是那般闷热,而在密室之下则是阴凉一片。我朝着内室走去,那黑色的幕布依旧挡着。站在这儿,我清晰记得第一次,他和我在这里的情形。他是一个有着凌云壮志的君主,因为他曾经告诉我他要为黑布后那些逝去的人报仇。如今,他成功了,他成为了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帝王。而我……我低望着手中的凤环,拉开黑布……

黑帘之后,他灵位

黑色幕布后成排的灵位,已不在原处,只剩一块,触目于中——齐兰陵王高长恭之位。

长恭,为什么这里会有长恭的灵位?指,颤颤地伸在灵位上空,唇,在抖张中唤着那个名字——长恭。

长恭……长恭……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带我去无名谷,带我避世尘嚣,赏花望月,雪下嬉笑,霞中共沐?都是骗人的……你都是骗我的……从你带我入无名谷的第一日起,你就知道自己无法与我携手一生……长恭,为什么,为什么我到你离开我的那日,才知道你有多重要?……长恭……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我等你……我等你……

手紧紧地捏着冷冷的木,眸前那排字渐渐扭曲,愈加模糊,倚着高台,我抱着他的灵位,瘫软而下,手中凤环摔落在地,顺着青砖滚入一旁的床榻之下。金属落地的声音只是留住了我转瞬的眸光。滚去了,找不到了,那便是爱的终结,宇文邕,我与你的情就好比这只凤环一般,已经不再属于彼此。紧紧地,我抱着怀中的这块灵位,用着体温去传递那份回忆,那片温暖。

午膳,晚膳,我都没有去唤小婵,因为我不饿,我只想抱着,抱着它,就好像他在我的身旁……

长恭,你就在我的身旁,对么?你,就在我的身旁,对么?……

久久之后,我才将着灵位放回原位,拉上黑帘。长恭,我每天都会来看你,记得,我每天都会来看,明天我带小刺猬下来看你。

离了内堂,离了密室,我出了静鸿阁。见着辘辘饥肠的小婵独自在外,守着静鸿阁的门,心里不免一阵疼惜与愧意。

“他们人呢?”

“嗯?……文……”听着我的声,她转过身子朝向我,福身行礼道,“他们都被皇上喊回去了。”

“喊回去了?”

他撤了守卫,撤了牢笼,他不怕我走么?也许他怕,可也许他并不怕……

“你去用些晚膳吧。”

“嗯,那您呢。”小婵是个乖巧的女孩,她知道我不想听见“文御助”三字,便努力地克制自己着的称呼。

“我不饿,想到处走走,这些日子都被禁锢着,有些闷。”

“嗯……”

月如旧,天如故,只是君已不在我身旁。了无目的地走在静鸿阁前的小径上,我独自吸着带湿的热气,忽而,耳边响起一丝弦音,好悲,好凉,好愁,好苦;以前,我听不懂曲声的意境,而如今,我竟莫名地读懂了。

宛沁亭,一抹银白身影远远地,坐在其中,晚风拂起,衣诀飘飘,墨色长发,掠面轻扬。箜篌——那袖间长指拨弄的弦正是箜篌的灵魂。

月夜漫漫路非长,那日别去成永离,问君现在何处逍,遥问星辰碧落沙……

长恭……长恭……是你么?迷蒙的眼中,那抹银白的身影立起了身,朝我低低唤道,“兰儿,兰儿……和我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长恭,是你么?我急急地跑去,我发疯地奔去,然而,那站起的身影忽而消失在我的面前,耳畔的弦声亦停了住。

“兰儿,你来了。”

面前的幻影,不,这不是幻影,只是,着着白衣的不是高长恭,而是他——宇文邕,那墨发而遮之后的面容同样绝俊天下,只是它的主人,是他——宇文邕。弹抚箜篌的手指同样颀长,只是它属于他——宇文邕。

“不……不!!!……”

箜篌落毁,宛沁亭

“兰儿,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弹箜篌?!!……箜篌!……你为什么要弹箜篌?!!”我被着弦声,被着幻影击碎着那颗带着裂痕的心,歇斯底里地叫声,尖划在寂静夜空中。

“兰儿……”

“我不要听——不要听——”挣脱他轻轻而扶的臂,我步上前去,猛地向着箜篌推去。“轰——”的一声,箜篌砸落而下,而我因着手中用力过大也向前扑倒去。

“小心——”一抹白色的身影护着我的身,向后倒去,垫在我的身下。

“兰儿,你伤到了么?”他的问轻响在我的身前,恍惚间,我感着自己耳边是他心的跳动,在无名谷的那晚,我趴在他的身上,曾经感着同样的跳动。

为什么?为什么我刚才会失控地推倒箜篌?为什么?……我自问着一个内心深处不愿揭开的答案……因为我怕。我怕什么?我怕听不到他的心跳,我怕见不到他的霸道,我怕他也撒手而去。“他”——不是高长恭,而是身下的“他”。红色鲜血溅染在箜篌的那一刻,长恭倒落而下,永远地离开了我。而刚才他弹拨箜篌的刹那,再次唤起了长恭那曲之后在我脑中刻骨铭心的痛。痛,真的好痛,若是他也像长恭一样,那我……

一阵细碎的脚步朝着宛沁亭走来,只是太监口中的话才起了个头,便隐了下去,也许来的人看到我与他此刻这副尴尬的场景,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我……民女……”我慌措地想起身,而腰间却被他环了住。

“兰儿,陪我一会儿……”

淡淡的檀香混着他的细语,让我的心难以拒绝。

我靠在他的怀中,心,莫名地由着时才的混乱变得宁谥,他的指穿过我的发丝,轻抚着,他的情,随着他指间的柔递过心头。

“兰儿,记得那一年,你从屋顶上掉下来,我想给你垫着还没那机会,现在,你终是还了我一个心愿。”

耳缘边被他略带冰凉的指揉着,他继续着话语:“兰儿,太白山开了好多花,很漂亮,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对了,遇见你那日,我刚从太白山回来。不过我什么猎物都没有打到。知道为什么吗?”

他,淡淡地笑了笑,“呵……因为我去了冰洞,知道么?一年多了,你刻的字还在上面。呵……那些字还在上面……我独自在冰洞里,祈求上天给我再遇见你的机会,结果,结果真的让我在长安城外见到了你。……虽然,你脏脏的,不过我知道一定是你,远远地,我就知道是你……”

我,静静地听着,听着他的话语,直到半个时辰后,他提出要回寝宫,我同意了。然而,他又让我一同去,我拒绝了。可他,还是带着我一起回了他的寝宫,当然,他用了他的方式——强抱。

到了他的寝宫,他摒退了宫人,我挣扎,可他说他没有非分之想。

“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

“等等。”

我看着他,一抹坏坏的笑投向了我,只是一个瞬间,他将着腰间的锦带扯落在地,白色衣袍伴着檀香蓦地褪了下来……

“你——”

虽然,我曾经和他有过一夜云雨,可是,此刻他突然褪去了身上的衣衫,让我不免一阵羞赧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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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此卷即将结束啦,大结局会在下一卷中出现哈……

留宿请求,被卿拒

侧脸望地,我呆呆地站着,热烫从着颈脖窜到了耳缘。

“你……害羞啦?”

我抿着唇,不知如何答他。

“脸都红了。”

望着地的眼眸余光瞥见他向我靠近的步子。

“你想干什么?!”

我慌措地退了几步。

“兰儿,我……我说过不会动你,就不会动你。你就这么不信我么……?”

“那你?”

“这个,你拿着……”

他一手伸过,递来一只白色的瓷瓶,我颤颤地从他手中接了过。耳边,听着他朝另一边走了过去。我这才抬起了眼眸,望了望,他已经趴躺在了御榻上。

“兰儿,把药涂在伤口就好了。”

伤口?他什么时候受伤了?为什么他会受伤?为什么他受伤了,会无人知晓?我捏着手中的瓶,微蹙着眉,走到他的身旁,烛光倒影在他小麦色的背上,勾勒着完美的线条,突出着他魅人的轮廓。

“傻兰儿……”

“啊……”

“左肩后面,倒些药粉就可以了。”

我循光而去,他的肩后露着几个血洞,虽不深,但却已伤及肉中。血未成流,但红色也已染湿了周围。他是刚才受的伤,难道是……?我的心,被着他的伤牵扯着。

“你是不是被箜篌压伤了?!!”

“轻点声……傻女人……你再吼大声点,整个皇宫今夜就全知了,而整个长安城明日就会传出我病重了。”

“你干嘛……”我提起的声,缓了缓后,继续道“咒,咒自己。”

“你整日地吟着先夫,不就是巴望着我死么?”

“你……民女没有这么说过皇上……”

“傻女人……你就是我的傻女人……”他玩味一笑,不再言语,而我则狠狠地朝他的伤口洒着药。

“你,你能不要这么用力倒么?我伤口就一小点,别浪费了。”

“民女没有。”

“没有……没有失忆是不是?”忽而,他毫无顾忌肩后的伤口,翻过身坐了起来,直直地望着我,想要将着我内深处的那个答案勾挑出我的眼眸。

“民女不知皇上是何意?”

“兰儿……你别这么固执好不好?……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理我?”

“皇上的问,民女不懂。”

“不懂,不懂,那这你懂不懂?”他拉过我的手,贴向他赤裸的胸口。

“你干嘛?……”

他浅浅笑着,邪魅的唇边轻轻道:“告诉你,我有多想你,多爱你……”

“你——”我回抽着手,而腕依旧被他紧紧拉着,本已发热的脸,更加灼烫起来。

“兰儿……晚上,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终是忍不住提出了要求,呵……孤男寡女,伴着挑逗的烛火,自是难以把持,可是我,我选择了拒绝。

“民女已嫁过他人……”

“兰儿……”

“天色已晚,民女想回静鸿阁。”

“兰儿……我睡那边,你……”

“皇上受了伤,还是睡的安稳些,民女回静鸿阁了。”

“那,那……那我命人送你回去吧。”

他是失落的,在欲火还是苗芯的时候,被我的冷言无情地浇灭了……

这晚,我回了静鸿阁,久久无法入眠。秉着烛,我坐在案几前,呆呆地望着燃动的烛芯。我,我不能,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甲掐着掌心,用着痛,告诫自己,我是兰陵王妃,我只能是他——高长恭的妻子。

趴在案上,我斜睨着书架,青色的书卷中,一抹淡淡的粉色入了我的眼眸。日记本?……我起身而去,从着厚厚的书卷中,将着那个粉色物品拖了出来。日记本?呵……还有这支笔。

“还能写么?”喃喃自语,我拔开了笔套,翻开本子,随意地画了两笔。居然还能出水?呵……莫不是这支笔,这本日记本,我竟已忘却了自己曾经来自二十一世纪。

“日记本……呵……”

当翎之面,折兰花

日记本,记录心事的本子,虽然在二十一世纪,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今日,我握起这支蓝色机器猫笔的时候,却忽而有了写日记的冲动。

[建德二年七月,周几不知,晴]写到此,我蓦然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日起已是个古代人了,一个只知道他年号和月份的古代人,连周几都已不知。而我落笔的时候,居然写的是前秦繁体字,而不是简体字。我的天,我居然已退化到这步田地。退化,就退化吧,我想,我应是回不了那个千年之后的二十一世纪了。

提笔,我继续写着,写着我在宛沁亭遇到他的事,我发疯地推倒了箜篌,也一不小心地趴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有写到长恭,因为我写不下这个名字,一写起,便忆起,一忆起,便又觉得痛。

写着,写着,我便有了睡意,浅浅的睡意,深深的睡意……眼睑,慢慢地耷合在了一起……

次日,我被着一个开门声吵了醒,朦胧的眼眸中,一个俊挺的身影入了屋,我撑了撑桌案,背上颈部的酸痛,便袭上了身。

“若兰,你这么睡,对身子不好。”

独孤翎?他迷糊的身影,我虽未看清,但是他的声,我却不会辨错。他,他怎么来了?我莫名地问着自己。一个被我深深伤害的人,正随着脚下步的靠近,朝我走来。

“你……你是谁?”我直起酸痛的背脊,慌乱地收拾着桌案上的日记本,笔,因着我无措的收拾,从着桌案边滚落在地。

蓝色的衣诀,黑色的足靴出现在我的眸光中,带着机器猫图案的笔则滚到了他的面前。独孤翎弯身拾起,伸手递来,“若兰,记得那个时候,你曾让我帮你保存过这支笔,还有这东西。”

垂下长睫,他的目光投向了桌案上的粉色日记本。

“你是谁?”

我问着他,试图拉走他目光的停留。

“若兰,其实,你没有必要装作失忆。”

“你在说什么呢?”

“若兰,我们根本不是夫妻。我没有告诉皇上这件事,甚至到今天都没有告诉他,因为我想这件事,不应出自我的口。所以,你不必因着我们没有结成的亲,而拒绝皇上对你的感情。”

他,他竟是为了宇文邕,而出现在静鸿阁中。我抬眸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面容如着过去一样俊美,而唇边淡上的花般笑靥,也不曾改变。

“若兰,既然我可以放下,我相信你也可以。”

他放下了么?他原谅我了么?他真的原谅我了么?去年,我是那般无情地伤害了他,而没有勇气向他道歉的我只留下了一张逃避的书信。

“你,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若兰,知道么?”他微微侧身,继续道:“爱一个人,若是爱得很深,那无论她的面容变得如何不同,无论她是否随着岁月老去,他都会认出她。也许,别人认不出你,但是,皇上他绝对不会认错。”

爱,那便是爱,岁月,面容,都挡不住的感情。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若兰……”

“对不起,我要喂刺猬了,它饿了。”

我绕过桌案,步过他的身前,走到刺猬前,提笼而起。

“若兰,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好不好?虽然我得不到你的感情,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有自己的幸福……”

我提着笼子,走到高台。不是毫无目的,而是故意,弯下身,我折下兰花的茎叶,塞入笼中。指掐断茎的那刻,我的心是那般地绞痛,这些花,这些兰花,倾注过他的心血,他的情,他的爱,可是我,却将着这一切毁去。

“若兰,你……”

“翎——她不是兰儿,她不是朕的兰儿!——”

第6卷

三位嫔妃,入阁来

「结局卷」:江山天下并肩看,比翼连理鸳鸯羡

究竟宇文邕是否能再次取得文若兰的心?究竟他们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故事?究竟他们最后是否一起共看那万里江山?究竟宇文邕是否真得会像帝王年表中一样英年早逝?

宇文直,独孤翎,他们的结局又是如何?

爱情,友情,兄弟情,兵变,叛乱,平齐国……

嘿嘿,敬请期待结局卷啦。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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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竟在静鸿阁的门口。我,刚才我不过是想告诉独孤翎,我和宇文邕根本就不认识,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静鸿阁的门口?

“她不是兰儿,她不是朕的兰儿!”——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么?然而,我期盼的这句话为何会如着利箭一般刺入我的心?我好痛,我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好痛,蹲着的身,刹那间瘫软在高台兰花旁。

他受伤了,他的心一定受伤了,他的心一定受伤了?我伤害了他,可我真的想伤害他么?我没有,我没有想伤害过他……我只是想拒绝,[奇+][书]+网]可是我的拒绝是不是一定就是伤害。不……

望着散落在地的花瓣,我莫名地愕然于我自己荒唐的举动。呵……原来我一直想要的结果,竟是这般……呵……竟是这般……

“若兰,你在这里等我。”

耳边,独孤翎道完最后一句话,便随着一阵淡淡的风离了去,留下我一人,独坐于笼边,愣愣地看着面前,我摧下的花。

“文御助——喔——不对,不对,不知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

“奴婢参见贺兰昭仪娘娘,丘穆陵娘娘,牒云上嫔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门外,传来小婵的行礼声。刚才,宇文邕来的时候,为何她没有出声?是他不让她出声么?

抬了抬带湿的睫羽,我迷蒙的眼中是三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我瘫坐的身子,无力地动了动,低声道:“民女参见各位娘娘。”

“呵……皇上说的真对,你果真不是文若兰。”

她们居然听见了宇文邕的话,那么她们进来,许是嘲讽我这个莫名的女人。

一袭绸裙拖地的牒云芊洛下颚微抬,嘲讽的凤眸斜睨着我,兀自地走在我的面前,步向屏风后的桌案。

“娘娘……”

“怎么?这儿,静鸿阁,可是文若兰的地方,刚才,皇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你不是文若兰。所以,呵……”一阵蔑视的冷笑,响在屏风之后。我紧张的心,被猛地揪了起来,桌案上还放了日记本,若是被她发现……

“所以,你离开这个屋子的日子也快了!”

狐媚的女人绕着屏风,又步了出来,修长的指间,空无一物。她——应是没有见到。

“民女不过,不过是一名普通女子,自是不该住在皇宫中。”

“当然,就算是文若兰,本宫也总有一天让她在皇上面前失宠。”

“够了,芊洛,我们不过是路过,既然这位姑娘,不是文御助,我们也不必相扰。”

如此淡定的话语,出自那个看似娇弱,却又曾经亲手扼杀自己孩子的女人——贺兰晴之口。说实话,至今,我都不敢相信她会自己毁掉那个孩子。

“贺兰姐姐……”

“芊洛,贺兰昭仪说的对。今日,我们还需赴约,晚了,恐失了体面。”

牒云芊洛在着一句我并未听清的咒骂声中,随着起身的两个女人,出了静鸿阁。

如今的北周后宫,因为没有了宇文邕,与着冷宫又有何区别?她们恨我,应也是正常。而我,也许真得会很快离开这个地方。若是我离开了,也许她们便可以再拥有他。也许吧……

翎带兰去,伤心地

我无力地坐着……手,垂落在身的两侧,环睨着四周。我属于这里么?属于过么?眸光扫过那具古琴,呵……他曾在这里教我弹琴。是,我属于过,可是现在,我不再属于这里。呵……我是不是该在他赶我走之前,自己先走?

手,撑了撑地,膝盖一阵酸麻,我向后坐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咬了咬唇,我小声咒骂着。

“您怎么了?”

小婵站在我的身旁,问着我。她没有扶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是啊,在她的眼中,我不是文若兰,非但不是,而且还是一个残忍无情的女人。算了,算了,一切都算了吧。

我揉了揉膝盖,再次起着身子,准备收拾自己的包袱,离开这个地方,在他赶我走前,自己先离开,免得已碎的心变成一堆尘随风而逝。

“若兰。”

我正侧脸去望话音的主人,而手腕却已被拉了上。

“你,你干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独孤翎说过,让我等他,可是却不知,他来的这般快。

“见谁?”

我问着他,而他却未告诉我。

“到了,你便会知晓。”

他拉着我,我任他拉着,离开静鸿阁,也离开北周皇宫,我不知要去向何处,只道是一路上竟没有一个侍卫相拦。我,原来在他的心中真的不再那般重要,另一个男人就如此轻松地将我从着他的皇宫中带走。他不闻,亦不问。

呵……我终是伤了你。

长安的道上,道边的巷口,一座宅邸出现在我的面前。好熟悉,好痛心,不,独孤翎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宛馨小筑。不,独孤翎怎么会带我来这里?难道,难道宇文邕到了这里?难道他要告诉我,宇文邕失去我,还有别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一年前的疤,再次裂开,虽然我不再恨他,可是,可是这宛馨小筑的女人,让我心酸,让我心痛。

“不,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你进去后,就知道了。”

“不,我不想进。我要走,我要走……”我推着独孤翎环着我腕的指,乞求着他。我不想看到那个女人,更不想看到宇文邕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门,在这时被推了开,曾经我见过的那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笑迎着:“公子。”

“既然人家已开了门,进去一下又何妨?”

“我,我不认识,进去亦多有拘束,还是走了。”

“若兰,今日,你必须见这个人,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后悔?我进去了才会后悔。不,宛馨小筑,就是这个宛馨小筑的女人,才让我对他起了最大的恨意,而正是这个恨,才让我离开了他,离开了长安,离开了北周,遇到了高长恭……

“不……”

“若兰,你必须见她。”

“不……”

“请问,姑娘是文若兰么?”

宛馨小筑,真相出

“姐姐。”

什么?姐姐?独孤翎的姐姐?我抬眸望去,绝色倾城的女子倚靠在门边,宛若一朵百合,美却不艳。只是再望旖旎,她的眼眸却是那般黯淡,她——居然瞎了。

“翎,你怎么让文姑娘站在门外?”

“若兰,我们进去,好不好?”

我,刹那间如着木鸡一样呆傻,半张着不知如何而言的唇,好一会儿后才木讷地吐了个“嗯”字。怎么会这样?她不该是宇文邕的情人么?为什么会是独孤翎的姐姐?若是姐姐,那她是……?

我就在恍惚间被拉入了宛馨小筑,至于如何到了她的内屋,我已忆不起来。

“若兰,她不愿……”

“翎,你先回避一下。把文姑娘交给我,好不好?”

她的声很柔,让人感着舒心的柔,让着我无主的神也随之回了来。

“文姑娘。”

“我不是……”

“呵……”她淡淡一笑,那唇边的笑靥如着沐于晨露的花一般美丽,“我,是独孤明敬……”

独孤明敬,那不是独孤皇后么?那不是明帝宇文毓的独孤皇后么?那她……可是,可是她不是死了么?她不是在明帝驾崩前已经死了么?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独孤明敬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她淡淡地叹出一口气,樱粉的唇瓣继续着:“呵……其实,我宁愿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你……”

她黯淡的眼眸中蕴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纤柔的指,搭在我的手背上。

“四弟他,真的很痴情,呵……和他哥哥一样痴情。记得三年前,他来到我这里,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女子,可是,他不知该怎么做。呵……当时那个问题是这般难,因为先帝,他的哥哥,我的夫君,就是因为我,才死在宇文护的手上。那一年,我被下了毒,经过很辛苦的医治,毒才排了出去,而为此,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世间所有的美景,当然,我也再看不到毓的脸庞。可是,宇文护狠心地将着我听到他心跳的机会都剥夺而去。每一天,我都在这里等着毓来找我,找我看晚霞,找我看晨露。可是,那一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他……不过,四弟比他哥哥要幸运,因为他赢了宇文护。去年,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要娶他心爱的女子了,我替他开心。他还说,他想晚些接我回宫,因为他怕那个女子吃醋。……几日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嫁给毓时那般喜悦的场景,也梦见他对我的轻唤。于是,我便想着了却此生,然而,我却没有去成。呵……四弟答应过毓,要照顾我一生一世,不让我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再一次地阻止了我。而那一次后,那个女子因为没有等待他给予诛杀宇文护时利用过她做出解释,让他赐了婚,赐给了我的弟弟——翎。后来那个女子离了长安,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他很急,他说他不要天下了,他说不要他韬光养晦赢回的天下了,他说要找回自己爱的女人,和她从此过上平淡的日子。我骂了他,替他哥哥,替他父亲骂了他。可是,他依旧是那般执着……”

不——那不是事实。不——那不是事实,他,他和宛馨小筑的女子——独孤明敬之间,只是弟嫂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是那般清白,而我却因着这个清白的关系,误会了他这么久。

“文姑娘,其实,我不用说,你就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是,她不用再说,我便已经知道那个女子是谁?那个女子,那个愚蠢至极的女子就是我,就是我!

“他前日来找我,告诉我你不愿承认自己是文若兰……文姑娘,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相信四弟的感情。”

“我……”

“文姑娘,你闻到这里的兰花香了么?”

“嗯。”

泪,如着雨一般落下,我哽咽地应着。

“四弟说,你喜欢兰花,要亲手种,但是在宫里,又不想让人笑话,于是就在我这里学了起来。没想到,他种得挺好。”

“不……不……”

固执之心,难融却

不,我……我居然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事,恨了他那么久。不,我……我居然那么愚蠢,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般作弄我?为什么我那日在宛馨小筑不问他?也许那一日,我出来,他便会告诉我这一切,告诉我这一切,我也许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可是这个世上没有“也许”……长恭说的没有错,看到的,听到的,有的时候都有可能不是事实。他曾经用着血告诉我这个道理。是的,看到的,听到的,也许都不是事实……

兰花……让我妒忌的兰花,竟是他为了给我种养,才植上的……可我却认为那些兰花是他为另一个女人准备的。我……居然那么傻,那么傻。

“文姑娘,好好珍惜你和四弟的感情。若是……若是有一日,你发现,夕阳无人并肩同望,晨露无人携手而赏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这有多痛,多痛……”

面前旖旎浅浅苦笑,站起身,走到窗旁,扶着窗棂,望向远处。黯淡无光的眼眸曾应是璨若星辰,美若冰钻,只是此刻……看不见了,也许并不是最痛,爱不到了,才是最痛。

是啊,爱不到了,才是最痛。爱,宇文邕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因为很爱,才会妒忌,因为很爱,才会恨,可是,当妒忌已泯,当恨意已去,当真相已出,我才发现,这一切,已经太迟。如今的我,已不再是独自一人,我的心中,我的身旁,总有一个人的影子——高长恭。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是文,文若兰。”

不忍再留,不愿再听,若是再留,若是再听,只需一刻,我便会承认,承认这一切。不——抬手微触,发髻上的那段流苏轻敲在指腹,仿似一个无力的提醒,提醒我,他的影子,提醒我,他与我的曾经。

“你……你一定会后悔。”

“不——不,我绝对不会后悔!——”我竭力而回,后悔,后悔——是,她说的没有错,我会后悔,可是,我愿意承受后悔带来的痛。宇文邕,一定会忘了我,他一定会忘了我……

跨过门槛,我朝着廊间而跑,却猛地撞在一个怀中。

“若兰……”

“不,你们都搞错了,你们都搞错了!我不是文若兰,我不是——”

“你是,你一定是,若你不是,又怎会落泪?”

“有么?没有,没有……”

独孤翎不再言语,只是带着我离开了宛馨小筑,我知道,他失望了,他本以为他的姐姐可以用着自己的亲身感受来告诉我,不要错过。可是,一切并未如他所愿。

回了静鸿阁,独孤翎在着淡淡叹息后,离了而去,我并未挽留他,众叛亲离,铁石心肠的我,不值得任何人来同情。

走吧,离开静鸿阁吧,乘着自己还有那么些力气,还是离开吧。我涩笑着,看了看高台上的刺猬,朝着桌案走去。

“日记本呢?——日记本怎么不见了?——”

桌案上,除了蓝色的机器猫笔,那本粉色的日记本竟无了踪影。

“小婵!——”

“小婵!——”

我连唤了两声,少女的身影才到了我的身旁。呵……遭人讨厌的我,本该受着这个待遇。

“放在这里的粉色物品呢?”

“奴婢没有看见。”

“有人来过么?”

“自您出门后,这里便无人再来过。”

无人来过?不可能,怎么会呢?我的日记本明明在这里放着,不可能不见。挥了挥手,我独自找了起来。

***

亲们应该猜出接下来的故事了吧……

帝王无情,冷宫魂

两刻的时间,我都没有找到日记本。算了,不找了,日记本上除却我对他的眷恋外并无其他,丢失了就丢失吧,人都要走了,又何必再在意这些东西呢?走上高台,我跪在兰花边,淡雅的花依旧那般美丽,只是心型的摆放,因着我的狠心,而缺了口。俯下身,我轻托起一朵兰花,凑到鼻边,吸着淡淡幽香。一滴冰露,落在花蕊。宇文邕,若有来生来世,让我们之间永远都不要再有误会,不要再有错过。今生,我们不再有缘……

“把这个女人押到御书房!——”

门外,一阵步靴声朝着静鸿阁而来,我尚未从着令声中反应,几个禁军侍卫已经踏步上台。

“你们干嘛?”

“奉皇上口谕,押你去御书房。”说话的那个男人,我略有印象,应是夏侯平。

押我去御书房?用的“押”?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这么做?不,这不会是他下的令?“不——”

“把她带走!”

“夏侯大人,皇上怎么可能下这样的口谕?夏侯大人……”小婵跪在了我的身旁,拉着夏侯平的衣诀,急急地问着。

“让开!你不过是静鸿阁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质疑皇上口谕?若不速速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可是……”

“小婵——”我拉过她的臂腕,阻止着她再言下去。她回首望着我,黑亮的瞳仁映着我带愁的面容。

“文御助,奴婢知道是您……对么……真的是您……”

我淡淡一笑,纤柔的臂,被着两道力反扣在身后。肩胛骨处一阵痛,袭上心头,我紧咬着下唇,任着禁军侍卫将我拽起,将我押走,呵……押我去御书房……

静鸿阁到御书房的路,本非很远,侍卫的步也并不慢,而我却感着一切是那般遥远,是,是我与他的心已很遥远。时才还是艳阳高照的天,变得忽而阴沉下来。要下雨了,七月,盛夏的七月,终是要迎来一场雨……而我,我与他之间是否也会是一场雨。

御书房,三个字,我没有看到,人已被押到了御案前的青砖之上。

“跪下!——”反扣的双臂,被狠狠甩松开来。

“呃——”肩臂猛的甩痛,让我忍不住喊出了疼。

“朕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不是兰,文若兰?!!!”

“民女,民女不,不是……”

“呵……”他苦苦一笑。

“原来,原来这么久,朕都是,都是你的一个玩物而已!!!——”一个歇斯底里的吼,随着厚厚的日记本重重地摔在了我的面前。

玩物?不,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我抬眸望去,他淡褐眼眸依旧冷傲深邃,俊逸脸庞依旧绝美天下,只是,只是为什么他会这么说?日记本?日记本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中?

“不,不是这样的,不,宇文,皇……”半张着樱唇,微颤着身体,我极力地申辩着。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我,我是骗他,我是欺君,可是,可是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玩物?怎么会这样?!——

“帝王无情?!!!呵……”冷笑声破着御书房的那份宁谥,自嘲,愤怒,痛苦响在我的耳畔。

“不,不是……”

“不,呵……你既然写了,又何必否认!!!”

写了?日记本?不,不,我写的话,不是这样的,昨夜,昨夜我写的是——我本以为帝王无情,可是我错了……

“皇上——”

“把这个女人带到朕的寝宫!明日午后,白绫处死!”他的令,他的旨如着冷箭一般直刺入我的心。处死?——不,不,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皇上——”

“朕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帝王无情!!!今晚,朕要你做朕的女人,明天,朕要你做朕冷宫的孤魂!!!!”

****

究竟为何会如此?究竟日记本为何会在他的手上?呼呼……亲们请静待之后的番外……

【番外】残忍的尝试(上)

“她不是兰儿,她不是朕的兰儿!——”

亲眼看到那个深爱的女子,掐断了他曾为她种下的兰花,花瓣落下的那刻,他的心也随之凉却。他知道,俯身而下的那个女子,就是他的兰儿,他知道,她一直在莫名地拒绝着他,他以为他们之间的隔阂是独孤翎,然而,一切都不是他所想。她竟然明知兰花是他们爱的鉴证,却依旧狠心破坏,她,让他难以割舍,她,让他心乱如麻。

说出这句话,怒远不如失,他难受,他绝望,他不知该如何才能重新再拥有她……彷徨,他的心在着七月的闷热中彷徨。

“皇上——”

“什么事?”

“草民……”

“呵……是不是兰儿怨朕,你也要怨朕,一个草民,一个民女,呵……你们……”他冷冷道。

“皇上,翎已辞官,自不该以臣而称。”

“你与朕,自小就是玩伴,朕一直把你当自己兄弟看待,你……”

“皇上,就是因为如此,翎才不想让皇上和若兰错失缘分。”

“可是,可是你看到了,刚才你都看到了……”

“皇上,翎看了,但是翎看到的是你走后,她的泪。”

泪,她的泪,她心痛了,她难受了,不,她还爱着他,她还记着他,他转身要回,而黑色的身影被独孤翎蓝色的衣袖挡了住。

“皇上,你现在去,若兰还是不会认。”

“不,即使她不认,那又如何?朕只要留住她,只要留住她……”

“皇上,你若相信翎,就听翎一次。翎会带她去见一个人,若是能劝通若兰那是最好,若是劝不通,翎再与皇上商议。”

“见一个人?”

俊眉轻轻一蹙,唇边轻问道。

“是,见一个人。”

“你是说她……”

独孤翎点颌应道,两双俊眸间的眼色互换,他的心中便知了独孤翎所言是谁。

“朕怕不妥,皇嫂她……朕不想让她再忆起……不,翎,……换个办法……”

“皇上,姐姐那边,翎自然不会让她有事,请皇上允翎带若兰出宫。”

他沉默了,他知道,让独孤翎带着文若兰到宛馨小筑见独孤明敬是想让独孤明敬劝慰她,可是他不能这么自私,他答应过他的哥哥要好好照顾独孤明敬。这些年来,独孤明敬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断自己生命,想要追随已入黄泉的哥哥。若是,若是独孤明敬为了劝慰文若兰,而再次忆起往事,萌生去意,那他又怎能对得起自己哥哥驾崩前的托付。

“皇上,她是翎的姐姐,翎一定不会让姐姐有事。”他屈膝跪下,求着宇文邕。

半刻之后,他,默然而许,那蓝色身影再次朝着静鸿阁而去。

“兰儿……”

一刻之后,隐在树后的黑色身影,看着那个女子被另一个男人拉出了门,离了静鸿阁。

“兰儿……”

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再次步向了她的静鸿阁。

“皇上……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挥了挥手,半垂眼睑道:“小婵,若是她问起,就不必说朕来过。”

【番外】残忍的尝试(中)

小婵退了下,而他则入了静鸿阁。从她第一日住在静鸿阁起,他几乎每日都来。以前每日清晨,他会在这里的密室接受独孤翎的植毒驱毒。不过,若是她还睡着,他便会上楼看看那个傻女人。她,不是一个睡相很好的女子,甚至可以说,她绝对是个睡相很差的女子。也许,在这大周皇宫中,没有其他女子会同她这般睡着。有的时候,偌大的榻,她竟能抱着锦被横睡在上。他喜欢她睡觉的模样,也喜欢她毫无拘束的睡相。

“呵……”想到这里,他浅浅一笑,只是唇边的笑靥含着重重的苦涩。

绕过屏风,他想上楼,无意间的桌案一扫,瞥见了一件粉红的物品放在桌案上。走上前,他取过这个粉红物品,端在手上。轻轻打开,第一页,居然个可爱的画。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霸道,她才只能将着自己的身体画上面,让独孤翎给她医治。翻过第一页,那已是[建德二年七月,周几不知,晴],白色的纸,蓝色的字,虽是他第一次看见,可上面的意,上面的情,他又如何能不懂?她爱他,她还爱着他,字里行间,没有一个字不是对他的眷恋,对爱的回忆……可是,可是为什么她连自己都要欺骗?他想不通,他弄不明,执着的她,究竟要骗自己,骗他,到何年?

他离了静鸿阁,带着那本粉红的本子离了静鸿阁,回到御书房,他要等,等她的回心转意。

好久好久,他终是听到了御书房门开的声。

“翎!——”

喊出的霎那,他看到了独孤翎脸上淡浮的愁色。他知道,他的兰儿还是没有承认。接着的话,他不再问下去。

“皇上,姐姐她……”

“不必说了,朕已料到。”他知道,从他看到本子上的言语时,他已经知道,她想尘封自己的心。

“皇上……”

“知道么,在这上面,她已承认了一切——。”他递过粉色本子,无力说道。

独孤翎接过后,略翻扫阅,唇中微微一叹,便又放下。

良久,御书房里,一片静寂。

“皇上,翎有一个办法。”

低垂的眼睑微微抬起,浅褐眼眸已是一片阴霾。

“什么?”

“置之死地而后生。”

“翎,你别来烦朕,现在谈的是兰儿,兰儿同朕的事,不是谈兵法。”

“皇上应该很了解若兰,她不愿意承认,是她固执,也是她的心结未去……”

“那又如何?”

他俊眉微挑,心中已略知两三分独孤翎之意。

“生离死别……其实,若兰今日在宛馨小筑还是动情于先帝与姐姐的情,若是能有生离死别,那若兰一定会回心转意!”

“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上,被爱的人误解,被爱的人抛弃,甚至……”

独孤翎压低着声,向宇文邕述着如何挽回这段感情的办法。御书房一下子又落了安静,直到:“不可能!!!——朕做不到!!——朕做不到!!——”

“皇上!……”

“不——朕无法对兰儿做这样的事!!——朕宁可,宁可一辈子都得不到她的心!!!——朕绝对不会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皇上,这不是伤害……”

“若是她不承认,她会恨朕一辈子,会恨朕一辈子!!——不!——”

“不会的,她不会!”

“皇上!只有当人濒死或是永别的时候,才会唤起心底最深的情感……”

“不——”

【番外】残忍的尝试(下)

“不……”他的抗拒,他的回绝,在渴望追回她心的迫切中终是变得软弱。

他做了,他选择了这个方法,这个残忍到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方法。他甚至在那一刻想放弃,想去抱起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人。可是,可是一切都已经开始,他,不能停下,在他强装的怒声中,他扔下了粉色的日记本。

她每次的极力申辩,都被他生生打断,他只想快点结束自己的无情,因为他的心好痛,痛到无法再多出一句。

直到她无力的身子被着禁军侍卫押了下去,他才用着最后的力,去摒退所有的侍卫宫人。

门,再次关上,他,再次靠在御椅之上,闭眸心痛。

“皇上。”独孤翎的身影,从着暗处而出。如此对待这个女子,他的心又何尝好过?只是,这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出去——”

独孤翎并未再言,他望着黑色衣袍下的那个男人。这么做,是让他能够与文若兰在一起,这么做,也是让他能全身心地将着自己投入政事,这么做,更是为了大周的将来。他,是一个明君,只是没有那个女人,他会变得失去方向。

他坐着,就这么坐着,未饮水,也未用膳,他不见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御书房。仰望着御书房的屋顶,她,就是从着这里落下的。她,会不会更恨自己?她,会不会又哭红了眼?她,会不会……

天,终于入了夜,雨,终于下了地。

“轰——”一声雷,响在屋外,震的四壁窗户发着声响。

“兰儿……”她平日最怕的就是雷响,她是不是很害怕?情急之下的他,忘却了伞,忘却了雨,过着犀利而下的雨林,朝着自己寝宫而去。

“啊——————”

一声凄厉惨叫声破着雷鸣传出寝宫。

“兰儿,不,兰儿————”远远地,一队太监模样的人匆匆出了寝宫,不祥的预兆顿涌上心,“不————”

浑身湿遍的宇文邕如着一道黑色的飞云直奔向寝宫,耳侧隐约传来宫人们的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您的衣裳——”

“让开!!————兰儿————”刚才的叫声让他的心突然的悬起,不,不会的,在他的寝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皇上,文若兰已遵圣旨,匕首自了,老奴这就让人收拾。”

“什么?!!!————圣旨?————自了?————”

他,疯一般地吼道,手推门的力,几乎将着两道重门击碎。不,那落入眼眸的一幕,让他几近失去了理智。冰冷的青砖上,一个娇柔身子蜷缩在地,白色衣裙已是红花满布,腹中匕首已寻不到一丝冷刃之色。

“兰儿——————”

他冲到她的身旁,将着她的身子抱起,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兰儿————兰儿————”

闭着的睫,微微抖动,费劲全力地睁开,已无血色的唇颤颤地弯了弯。

“宇……不……皇上,对……对……不起……”

“去,去把独孤翎,尉迟德……所有太医署的人喊过来!!!!——————”他含着淡红的眸回望门口,朝着宫人狂吼道。

“我……我……”

“兰儿,你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听我说,你不会有事!!!——”

“欺君……之……罪……”

“不,不……兰儿……不……你听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他,君临天下的他,说的话竟是这般颤抖。

“我……好冷……”

“不——好好活着!!!,活着做我的女人,做我的妻!!!——”

潋滟眼眸中的泪花,朵朵而滑,虚白双唇艰难地吐着:“我……我已经……已经是你的……人了……静鸿阁……”

静鸿阁的那晚,她否认是他的女人,因为她恨他,然而,事实,真正的事实,她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女人……

“我……好冷……”

他紧紧地侧抱着她,雨水,混着她腹中流出的血,淌在青砖上,湿着冰冷的地……

“兰儿——你不会有事……”指腹贴着她惨白的脸庞,颤抖的唇再次地令着:“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错……了……你……能原……原谅我么?……就当……就当可怜……可怜一个……要死……的人”

呼吸渐渐弱去,她透着眸中的迷蒙,乞求着面前的他,原谅自己……

“兰儿!——如果你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今生今世,来生万世,都不会原谅你!!!————”

“我……爱……你……”

“兰儿!!!!————————————”

打赌输了,吃苦瓜

“都说十五的月亮没有十六的圆,我赢了!——”

“好,好,算我输了。”

“本来就是你输了,怎么能说算呢?赖皮——”

“那,那就是我输了。”

“记得,一个苦瓜,你要吃一个苦瓜。”指腹放在他唇角边,一个小小的热疮刚刚滋生而出。一个多月来,他一直陪在我的身旁,上药喂汁,送粥递水。我醒的那刻,他俯身用唇喂着药汁,结果才睁眼,便是一个尴尬,而他却是那般欢喜,那般激动……

“呵……兰儿……明年祭月,我带你一起,不再让你一个人等我……”

昨日,是祭月之典,他说要陪我看月亮,我说十六的月亮比十五圆,让他去主持祭月大典。

“我才不呢,那次你还泼我水呢,我有阴影。”

靠贴在他的怀中,我闻着熟悉的檀香,低低喃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你就是泼过人家。”

“那下次,你泼回。”

“呵呵……哎呀……”

“是不是伤口痛了,让你别这么大笑了,你老是不听。”

“不痛……”

“不行,要看下才好。”

“这里是宛沁亭……”

“那我抱你回去。”

他爱抱着我,说是怕我被轿子颠到,其实他是怕我跑了。

一个多月前,他下的旨让我万般的解释只能隐于自己口中,无法向他道明。躺在他御榻上的我,唯一期盼的是他的到来。我想解释,我想告诉他,一切的一切,然而,雨刚下,兆公公带来的圣旨让我的祈盼,我的期冀化作了一个泡影。欺君——是的,我真的欺君了。死,他真的要我死么?望着那个匕首,我痛苦万分,望着那个匕首,我绝望至极。当冰冷直入腹中的时候,我看到了宫人们的无情而走,当冰冷直入我腹中的时候,我听到门外一个雷响,我怕雷声,可是腹间冰冷的痛,手中温热的血,让我失去了那个怕。唯一的怕,便是我再也见不到他,我想着,我念着,我等着,我坚持着……

他终于到了我的身畔,他很疯狂,也很心碎,我告诉了他,求他原谅,他不原谅我,因为他要我活着。我很开心,我知道他从未要我死,而我却已无力,他的声渐渐离我远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躺在一片兰花而铺的花瓣中。一个银白衣衫的男人抱起了我,我望着他,他依旧是那般柔情似水,温润如玉,他朝我淡淡一笑,唇边的笑靥如着过去一般醉人。

“长恭……”我轻唤着他的名。

他只是笑,笑着将怀中的我送到了一个黑色衣袍的男人怀中。

他说:“我从未拥有过她,而她自始至终都属于你。”

银白身影如着一道满月银光飞逝在我的面前,留下一句淡若清风的话语:“兰儿,好好活着……”

“兰儿!——好好活着——”我的耳畔,再次响起的已是宇文邕的声。

“兰儿……”我的耳中一直都是这个呼唤,而那个呼唤却从未改变,我听着呼唤,我感受着慢慢热起的身,终于,我再次活着,活着见到了他……

醒后的我,他向我急切地解释着自己荒唐的决定。我知道,他从未想过伤害我。而那个兆公公,在颁了假圣旨后,便自缢而亡。究竟谁要我死,成了一个无解的迷?

这就是天意,也许,是天意让我经历这人世间最痛苦的生离死别,才知道我对他的爱,是那般至深。

独孤伽罗,女儿忧

八月末的时候,天提早凉了。每日,我都睡在他的御床上,而他则睡在离我不远的榻上,因为腹上的伤口太深,至今连直起身子都十分困难。

“若兰,再过段日子就会好了,只是可能会有疤了。”

“翎,谢谢你。”

我谢他救了我,我谢他为了我与宇文邕的爱,付出太多太多。

“呵……我还要谢你让我有医可行,有俸可拿。

“你姐姐,她还好么?”宛馨小筑那个绝色倾城的女子,我一直牵挂在心,我比她要幸运的多,因为我可以和宇文邕再在一起,而她心中的那个男人却永远离她而去。

“她还好,只是……”独孤翎的花眸中忽而浮上了一层忧。

“怎么啦?”

“只是伽罗姐姐最近心事颇多,身体不太好。”

“伽罗姐姐?你是说独孤伽罗么?”她是普六茹坚的妻子,虽然对着独孤姓氏与着普六茹姓氏的夫妻二人,我心里总有着莫名的疑问与不安,但是我去从未问过独孤翎。

“是。”

他淡淡答道。

“她怎么了?”

“儿女之事,愁的总是父母。太子还是鲁国公的时候,临幸过一个叫朱满月的女子,那女子是管浣衣事务的……”

“什么?!宇文赟他才多大?!他,他怎么可以……”

我错愕的表情映在独孤翎的花眸中,而他惊奇的表情亦落入了我的眸潭中。

“其实,其实我们鲜卑人都很早成家,很早就知男女之事,这……”他的脸颊微浮一层红色云霞。

我抿唇不应,其实宇文邕又何尝不是?他亦很早就有了宇文赟。

“伽罗姐姐担心的是……”独孤翎继续回到了原来的话题,独孤伽罗担心的是自己女儿。六月的时候,宇文赟因为在外花天酒地,所以宇文邕就赐婚普六茹坚与独孤伽罗的女儿普六茹丽华给了宇文赟做太子妃,试图让这个顽劣太子改改脾性,并封了尉迟德最小的兄弟尉迟运做了右管正,来束缚太子。然而,年仅十三岁的普六茹丽华刚入太子府,便发现了原来自己夫君已经将着浣衣女朱满月的肚子搞大。想要论理,却只换回宇文赟的彻夜不回。在太子府受了委屈,自然就向着独孤伽罗诉苦。这女儿是做母亲的心肝,见着自己女儿被夫君冷待,自然心急如焚,而女儿嫁的是当朝太子,她又不能如何?所以,怨气,怒气一吞入肚,自己便生了病。

“男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只知道自己快活!!!”

我忿忿道,而屏风后的门忽而打了开,他的声传了进来:“兰儿,我怎么一下朝就听见你在咒骂我啊。”

“臣独孤翎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了,翎,朕是不是又哪里得罪兰儿了?”话正说着,人已到了我的身旁。

“恭喜你了,要做爷爷了!”我斜眸一瞥,这讽刺之话说着尤其别扭。

“你是说……”他瞅了一眼独孤翎,继续道:“你是说赟儿?”

“鲜卑人早知男女之事!”我又朝他丢了个冷眼。

“翎,你和兰儿说了什么?”

他的矛头一扔,朝向了独孤翎。

“说我腹上会有很长很难看的疤。”

“呵……”他淡淡一笑,坐在我的身旁,凑到我的耳畔,轻声道:“我不介意。”

册封之事,被卿否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低声喃喃着。

“我是说以后我们……”耳畔微热的话才到一半,宇文邕咳了两声道:“咳……翎,你不用回太医署做事了么?朕的俸禄是不是特别好拿。”

“是,臣先告退了。”独孤翎知趣地接了他的逐客令,退出了寝宫。

“兰儿,我是说以后我们……”

“打住!——”

“怎么了?”他靠着我在我的背后,失望地问着。

“什么我们以后?”

“嗯?……兰儿,你不是想……”

“是啊,我就是想!”

“那……那你不是折磨我么?……”

“什么折磨?”

肩边轻磕着他的下巴,淡淡地,他在我耳侧吐了口气,轻声道:“兰儿,做我的妻,做我的后,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册封典礼。”

盛大的册封典礼不就是一个盛大的婚礼么?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本应是一个神往之梦。而我,已是高长恭的妻子——兰陵王妃。他离我而去才两个月,我又如何能再披嫁衣。若是我成了他的后,那终有一日,齐国的人都会知道他们曾经的兰陵王妃是如此水性杨花,而他——大周天子的颜面将如何而放?我是自私的,也是胆小的,虽然我和高长恭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男女之事,可这件事除去他与我,并无第三人知晓,若是宇文邕知道,那结果会是如何?我真的不敢想象。我怕,怕我们再次错过。

“宇文,我不想要个盛大的册封典礼,我也不能做你的后。”

“什么?!”他磕在肩上的下巴忽而离了我的身,他紧张地揽我入了怀,急急地问道。

“不过,宇文,我想做你的妻。”

“你……”

我抚着他微微蹙起的俊眉,望着他错愕的浅褐眼眸道:“我想要一个平凡的你,在你不是很忙的时候,带我去我们的家,过普通人的生活,好不好?”

“可是,你若是皇后的话,也可以和我一起回到家里……”

“宇文,答应我一次,好不好?”眼眸中祈盼他的同意,期待他的理解。

“不行!我宇文邕娶你,一定要风风光光,而且还要诏告天下,发帖给诸国国君,告诉他们我有个好皇后。”

不,诏告天下,还要发帖,不,我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我不要,我只要一个平凡的婚礼。”

“不行!我不会同意!”

“宇文!……”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同意!!!”

他的身离了我的背,也离了榻,虽然背对着我,而他不满的情绪随着他的背影与话语递了过来。

“兰儿,我不会答应!”

“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兰儿……”

“呃——”我想起下榻求他,可是刚站起的身,因着腹间的疼痛,而弯跪下来。

“兰儿——”淡淡的风,伴着他急急的转身,“你怎么下来了?痛不痛?……”

“宇文,我只想要一个普通平凡的婚礼,答应我,好不好?”我捏着他臂上的衣衫,求着他。

“我先抱你上去……”

“不,我求你了。”

“难道我一个大周的天子,不能风风光光地娶一个心爱的女人为后么?!兰儿……”

凝望着不解的眼眸,我知道他的心是那般真诚。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介意……”

“我抱你上去。其他的事,等你平静些再议。”

普六茹坚,是杨坚

关于册封之事,他与我始终达不成共识,所以也就耽搁了下来。有道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拒绝册封的事,除却后宫那几个女人满心欢喜外,身旁的小婵则是成天劝我,都说我住在他的寝宫,怎能没有个名分?况且,这是世间女子求也求不来的事,我怎么会这般傻?

而他也和我陷在小小的冷战中,每晚给我敷药都是一声不吭。随后,他便秉烛研究起儒,道,释三家的经义来,每日都很晚。

“宇文,已经很晚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你先睡吧。”

我躺在他的大床上,望着烛光斜射的身影,总想着和他和解,可是心却软不下来。宇文邕你知道么?我不想失去这段感情,也不想你成为齐国,尤其是高纬的笑柄……

“我睡不着。”

“怎么了?”他思了思,还是放下了手中书卷,朝我走了过来。

“因为你生我的气。”我如着少女一般向他撒着娇,橙黄的烛光打在俊美的脸上,他依旧是那般迷人。

“谁说我生气了?”

“你不生气就不会看这么晚了,而且也不理我。”我喃喃道。

“呵……那你答应我不就好了么。”他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发,抚贴在我的脸庞。

“宇文,很晚了,你还是早点睡吧。”

“呵……傻兰儿。我想把三教次序定下,正好前些日子,普六茹坚给了我一些儒家的书册,我翻阅一下。你们汉人的书籍还真是多。”

“普六茹坚不是鲜卑人么?”

听他的话,我愈加觉得普六茹坚的名字略有熟悉。于是,便问了起来。

“普六茹姓氏是鲜卑姓氏,可他不是鲜卑人,他和你一样,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汉人?”

“他是先帝赐姓的,原姓杨。”

“杨……杨坚……独孤伽罗……宇文!!!——”我的天,我终于知道为何我的心里会有莫名的担心。不,杨坚,独孤伽罗,那不是日后隋朝的开国皇帝和他的独孤皇后么?隋——隋是在北周之后的皇朝?

“怎么了?怎么一下子额上有了这么多汗?是不是病了?”

“不——宇文,你听我说,你离普六茹坚远一些好不好?把他贬官,不,把他贬为庶民——宇文,你……”

“傻兰儿,你不会也和别人一样说普六茹坚,有天子之相吧。”

“他不是有天子之相,他就是隋朝的开国皇帝!”

他愣了愣,取过我枕边的丝巾,替我擦去额上的细汗,轻声道:“傻女人,胡思乱想。”

“我是一年五百年后的人,历史上的事,我当然比你清楚,我知道的,比那个推背图还要多。”

“好了好了,兰儿,睡吧,我不看了,好么?”

“真的,历史真的是这样。”

“那历史上,我能活多久?”他将我的身子平躺放下,而自己则靠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

“你……”

我,我居然忘了他,三年前,我落在北周的时候,那张帝王年表告诉我他还有八年。那么现在,现在只有五年了。不,不可能……

“宇文……”

忽而,我的心被撕扯般地牵痛,手不由地搭在了胸口。

“呵……不要那么紧张,天命不是你我能定下,所以无论我能活多久,只要你在我的身边,我便一生无憾了……好了,乖了,早点睡吧。还埋怨我睡的晚,现在你的双眼睁得比海中明珠还要大。”

他灭了灯烛,躺在我的身旁,轻抚着我的背,低声道:“兰儿,睡吧……”

定天下后,同隐世

九月,他很忙,也许是因为我和他之间的那个问题还没有解决,他总是将着自己埋在国事之上。而我腹上的伤已经痊愈,疤自然是留了下来。不过,留下也好,至少它能时刻提醒我,我对他的爱有多深。至于那个历史,我真的不敢去想,因为越想,我就越怕,也许,历史不是这样,也许,他会和我一起归隐世外。

“宇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靠在他的怀中,我轻轻地问他。

“什么问题?”

“若是……”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是做了什么坏事不告诉我。”

“不是,我想问,若是有一日,我让你放弃江山天下,和我一起到世外桃源生活,你愿意么?”

他抬了抬长密的睫,疑惑地望着我,没有作答。

我相信他会为了找我而倾尽天下,但是若要他放弃天下,与我去一个没有尘嚣的世外生活,他做不到。他的迟疑已经回答了我的话。

“我知道了。”

“我还没回答你,你怎么就知道了?”

“你不说话,就是回答我了。”我动了动身子,微微离了他的怀,然而,他的臂却将我紧揽入怀。

“等我平定天下,好不好?”

“你,你真的愿意?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

“傻兰儿,我想也许是你知道的历史,我活的并不长,所以,你想改了它是么?”

“不,不是,我,我没这么想过,而且历史也没有这么说。”唇是颤抖的,声亦是颤抖的,为何我没有望他,他却已看穿了我?

“好了,我答应你,等平定天下后,就带你离开这里。”

“真的么?”

我抬头看着他那双褐眸,明亮瞳仁中映着我潋滟眸潭。我没有想到过,他竟然会答应,虽然是有条件的答应,但是愿意为我而放弃,我已无憾。若是将来有一日,他无法避过命中之劫,那我也愿意和他一起共赴黄泉,在世间的另一端,共续那万世不变的爱。

“君无戏言。”

“宇文,我的伤好了。”一阵薄薄的热浮上耳根,脸亦觉得发烫,羞赧间,我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间。

“那很好啊,我的兰儿就不痛了。”

“今晚……”

“兰儿,我今晚睡那边,还要看一会儿书,明日群臣们还等我分教。”

“那我呢……”

“你?……你当然睡我榻上。怎么了?”

我撅了撅唇,便从着他的身上逃离开来,顺势翻到了榻上,钻入了被中。

“你衣裙还没脱呢,这么睡着,容易着凉。”他坐在我的身后,问了起来。

“着凉就着凉了。”

“呵……我的兰儿,什么时候学那么坏了?”他靠在我的肩旁,冰冷的唇轻吻了一下我热热的颊,继续道:“你……不想我明日出丑吧?……”

这一夜,他看到了很晚,而次日一早,他便离了寝宫。建德二年的九月,他定了三教的次序,以儒为先、道为次、释为后。儒教是汉家正统教义,他定下儒教想是决定再一次进行大规模汉化。

夜晚,我捂着嘴,傻傻地低喃,该不是因为有个汉人妻子,就汉化吧?

“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事,没事……”

“没事,没事,那昨晚,今天的一起补上了。”

未等我反映过来话中之意,他的身已压了上来……

***

【注释】北周建德二年(五七三)九月,武帝宇文邕集群臣及沙门、道士。帝自升高座,为最高裁判官,辨三教先后,以儒为先、道为次、释为后。

谋杀亲夫,临幸时

“等等……”我在很不恰当的时候挤出了两个很不恰当的字。

已落在我颈边的吻没有停下,温热的气息依旧轻吐在我的耳畔,贴着细肤,他低声道:“怎么等?……我都等了很久了……”

“不,不是啊,等……”

“不行,不能等了,我都等了那么久。”

耳垂边,一个轻咬湿含,我本能地咬了咬唇,忍着口中的嘤咛。

“不要啊,宇文……”

“兰儿,今晚,你想也好,不想也好,我都要定了!”

我推着他的身,而他却将着我的臂扣在肩旁,冰冷的唇混着一丝热气游离在我的颊边,颚下。

“宇文……呃……”

“兰儿……”

“今天,今天真的不……”未完的话消融在他的吻中,因着唇微张,那来不及躲闪的舌一下便被触碰而上。略冷的舌尖缠绕着我的柔软,喉间微微发着低吟,羽睫在颤抖中轻阖而上,起伏的身上,感着他灼热的体温。

“唔……”

忽而,我感着他从我臂间撤下的手放在了我的腰间,不,今晚绝对不行。

“唔……”

我脱逃开他的吻,侧脸微喘。

“兰儿……”

“不行,宇文,我来那个了。”

“什么?……”他放在我腰间的手蓦地停了下来,身子亦微微离了我的身,沁着薄汗的俊美脸庞一脸窘意,浅褐双眸中满是郁闷之色:“你……你是说……”

“我,我身上不方便。”

“怎么,怎么会是今晚?”

“那昨晚你……”

“呃……我完了……”腾的一声,他靠在我的身旁,仰天闭目躺去。

“啊……你怎么了?……”我起着身,摇着他胸前的衣襟,焦急地问着。

“你……你谋杀亲夫……”

“谋杀亲夫?我怎么啦?”我慌乱地查着榻上,身上,然而却没有任何匕首或是其他武器,我又何来的谋杀亲夫?

“你,你过来。”

我凑身而去,他便在我的耳旁低吟了一句,只是刹那转瞬间,绯烫炽热便从着脖颈直窜上两颊。

“那,那怎么办?”

“明日不上朝了。”

“那怎么行?你今日又没布置下去,怎么能不上朝呢?会被大臣背后议论的。”

“呵……那不是我这个贤良淑德的爱妻搞出的好事么?……”

“我哪有,我刚才就让你不要过来,是你自己……”

我红着脸,申辩着自己的无辜。

“也好,我再继续几日和尚生活,这些日子,我要和宪他们商量扩充府兵,屯兵备战。”

“打仗?!”

“不打仗……你看你夫君这个样子,还能打仗么?”

“那要紧么?……”

“我,我躺会儿就好了。”

这一晚,他本想临幸我,然而却是这般不巧地遇上了我的尴尬之事,一切便落得更加尴尬,或许这是他做皇帝以来最尴尬的一次经历。事后,他虽说躺会儿就好,但我知道他定是还很难受。我不知道如何去补救,他说让我下次别再谋杀亲夫就好了,不过,他也记下了日子。夜半,入了梦的我,感着他替我盖上了薄薄的锦被……

太后寝宫,遇他妃

第二日清晨,他还是与着往日一个时辰起了床,不知为何,为着昨晚之事,我总觉得有那么些过意不去,毕竟,我因着月事生生地将他焚身欲火浇了个遍身冷水。

“你,你没事了?”

拉着软软的被沿,我问着那个正在自揽腰带的俊美男子。

“你醒了?” 他束了下腰,转身问着我。

“昨晚……”

“傻兰儿,还记得呢,我要去上早朝了。”

“你不是说……”

“呵……不是怕被说成昏君么?”

他淡淡一笑,不乏玩味,而温和的眸潭中亦递过一丝温柔,走到我的身旁,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额,低语道:“一会儿让御膳房给你炖些补血的膳品。”

“那你自己呢?”

“呵……见过有哪个皇帝会饿着的么?”他揉了揉我散乱的青丝,轻声道。

“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上朝啊?我可是你的御助。”

“怎么,你是想监督我?”

“谁说我想监督你,都是男人,我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男人里也有断袖之癖的么?”

“我,我就是想陪你。”

“都让人看了两年了,我才舍不得别人再多看你一眼。”指腹贴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抚了抚,便离了榻边,刚要转身却又回了过来:“兰儿,前几日母后她身体不适,你若是一会儿觉着还行,替我去看望一下母后。”

“我一个人么?”

“今日,我可能还要去看一下府兵操练,很晚才会回来。”

“喔……”我失望地长舒一口气。

“别这样,笑一笑。”

他是君王,想做他的女人,自然就得知道取舍。以往做御助的时候,并未了解,而此刻,我却感着了心里那丝记挂。他才刚走,我便已牵挂起他来。

月事的第二日总是非常难受,用了暖暖的早膳,又在午膳后休息了好一会儿,我才踏上去太后寝宫的路。自从我来了北周皇宫后,很少会去后宫,仅有的几次也都是去太后寝宫。后宫漫溢着淡淡的花香,本应是流连驻足的小径,我却加紧了步子。不是我不想停留,而是不想在这后宫中遇到他的妃子。

好一段时间后,我便到了太后寝宫,守在寝宫外的宫女见着我的到来,在行礼后便进去向太后禀报。我得了准许后,才踏入了门槛,足还在屏风这边,我便听到了那边的对话。

“太后,皇上都已经很久没到后宫了。”

“嗯……”

“太后,您就劝劝皇上要雨露均沾……”

“不雨露均沾,哀家的皇孙都是哪里出来的?”

“太后,您就和皇上说说么,这后宫都变成了冷宫。”

“咳……咳……这皇儿的兰儿怎么一直在屏风后站着啊?”

太后跳开对话,忽而喊起了正在窃听中的我。心,不由一颤,脚下的步亦慌措挪出,微微抬眸,透着睫羽,我看见了一袭蓝色绸裙的丘穆陵霁。

“文若兰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了。”

“若兰怕扰到太后娘娘与丘穆陵娘娘谈论家常,所以就没敢进来。”

“呵……原来文御助还是见着本宫的。”时才还是百般娇柔,恳求太后的丘穆陵霁,言语间,又夹了些冷话。

“若兰见过丘穆陵娘娘。”我福身行礼道。

“大家都是一家人,哪那么多繁文缛节?”话落下,太后便示意我坐下。我亦谢了太后的赐坐。

“皇上听说您前些日子身体不适,所以让若兰过来探望太后娘娘。”

“哦……哀家以为皇儿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呢?”

太后赐赠,一本书

“不……不……不是,皇上他一直惦记太后娘娘的。”

听到太后的一声不知何意的话语,我急急地要下跪回话,却又被她扶了起。

“哀家知道,昨日,皇儿还来过呢。”

昨日他还来过,那他来过,还让我一个人来,抿了抿唇,我思付着他是何意。

“怎么?兰儿还不知皇儿是何意?”

纳闷中的我又怎会知晓他的意思,傻傻地,我摇了摇头。

“呵……那不是让你多见见哀家么……傻孩子。”

太后的提醒终是让我呆呆的心开了窍,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后宫之主不就是太后么?他让我一个人来,不过是想让我多得到些太后的认可,这样便也少了些非议。可是,没有他的陪伴,我在着“未来婆婆”的面前还是颇为拘束。若非太后是一个爽朗的人,恐是我早就落下了极其不好的印象。

丘穆陵霁见着太后与我有说有笑,而自个儿这个正牌媳妇儿反倒是备受冷落,于是便请辞离了寝宫,免得更添尴尬

她一走,太后便更加开心地讲起了宇文邕小时候的事儿来。恨不得打从生他下来那日讲到他长大。时间过得很快,落日的红光已透过窗格映入了寝宫。太后依旧继续着她的笑,她的话,而那慢落的霞,将我的心勾出了寝宫,落到了对他回宫的期盼上。

“兰儿,兰儿……”

“啊,呃,太后娘娘恕罪。”我,终还是失礼地走了神。

“兰儿,哀家听说你一直住在皇儿的寝宫中……”

“太后娘娘,我们没有……”我急急地回着话,生怕太后认为我日日粘着宇文邕,夜夜求索取。

“嗯?你们没有……不行不行,兰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说皇儿他爱你宠你,但是你也该学着如何去取悦皇儿,这床帏之事怎么能少?”

“啊?……”我张大了嘴,愕然于太后的话,我以为她会不喜我一直在宇文邕的寝宫,可是她却这么开放地和我说这些事。心中的羞涩忽而窜了上来,脸发着莫名的烫。

“呵……脸都红了……呵……”

太后在笑声后,又与我闲聊了一番,好容易才起身,步到书架,取出本书递于我的手中,关照我回去了再看。

“好了,早些回去吧。不然,皇儿可要到哀家这里来抢人了。”

“是,若兰告退了。”

我俯身行了礼,便退出了太后寝宫。

人,总是有些好奇心,走在后宫的小径上,我不由地打开了书,刚刚退却的红再次涌了上来。天哪,太后赐给我的书竟然是本“黄书”。糟了,我这是扔了好,还是不扔好。扔了,那是对太后的大不敬,可是不扔,我藏哪里去,万一被人看到,我不是糗大了。

我六神无主地走着路,将着书卷紧贴在身旁,怕是经过的宫人们瞅见半眼。好不容易才到了他的寝宫,宫女侍卫行礼后,我正低头跨入门槛,身前却传来小婵的问声:“文御助,您回来了?”

“你……你……你吓死我了……”

“兰儿,你……”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啊?……”

“小心!!——”慌乱中,我差点摔向了青砖,幸而他将着我一把拉了回来。摒退了小婵,他继续道:“怎么这么冒冒失失?”

“啊?……我……我有么?……你,你回来啦?……”

吞吞吐吐间,我将着拿书的手往着身后缩了缩。

“你藏了什么?”他走上一步。

“没,没……你,你累了么?……你……”我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着距离,若是让他知道我拿着这么一本书,那不是羞死了。

“让我看看你藏了什么?”

“没,没什么……”

“不给看,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呃?……”我刚滞留在他的话中,一个轻风,他却已将我身后的书抢了过去。“你……你快还我……”

刚聚两人,又要分

我跳了几下,想要从他手中夺下那本该死的书,可是他却将手半抬而起。他的身很高挺,我自是够不到半分,情急之下,眸中委屈的泪都快夺眶而出。

“什么书这么紧张?”

“我,我……”

“我得好好看看。”背过我,他兀自地翻了起来。

“你别看了……”

“呵……呵呵……兰儿……你……兰儿……”

望着他笑颤的身影,一股委屈之气伴着脸的绯烫涌上心头。被着喜欢的男人,发现自己拿着一本春宫之图,那种尴尬与羞涩让我恨不得打个洞钻下。

他依旧笑着,而我心里却异常难受,朝着御榻便飞跑了过去,直扑在锦被上,冰冷的被紧贴在我热烫的脸上,一阵冰凉。

“怎么了?……呵……生气了……?”

我闷声不答,只是如着鸵鸟一般将头埋在被中,捂着耳朵。

“别……呵……别生气了,我……我不笑了……好不好?”

话虽是这般安慰,然而他止不住的笑混于他的声中就未停过。羞愤难当的我固执地埋在锦被中,不去理他。

“兰儿,你不是去母后那里了么?怎么……呵……?不行了,我还是忍不住想笑。”

“你能不能不要笑了!!!是你母后给我的!!!”猛地拽下锦被,转身冲他愠怒道。

“母后?……这是母后给你的?……”

“要不是你母后给的,我早就扔了!!!——有这么好笑么?!!!”

蹙着眉,我愠怒中透着红色的双眸落在他错愕的褐潭中,时才还是玩味笑意的俊美脸庞,浮上了一层愧意。我鼓着气,瞪着他,心里一肚子的委屈尽吐在鼻息中。

“兰儿,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咬了咬唇,我并不言语。

“好了,我也不知母后会给你这样的书。起来吧,肚子都饿了?”

“不饿。”我赌着气,冷冷道。

“那我怎么听到谁的肚子咕咕叫了。”

瞥了一眼他,捂了捂扁扁的肚子,我继续装作不饿的模样。

#奇#“我明日要离开长安,陪我用膳吧。我吩咐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鱼,起来吧。”

#书#“你,你怎么要走了呢?”

#网#“关陇募兵的事,虽我已下旨让各柱国将军妥善执行,但具体如何,我想可能还是要亲自走一趟。毕竟关陇贵族是我大周兵力的中流砥柱,我不想出什么乱子。”

“那我呢?”

“军营野地,你去只会受苦,当然是呆在宫中。”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那边太艰苦,不适合你。”

“那你九五之尊都去了,凭什么不让我去?”

“兰儿,我只去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一个月,只去一个月,一个月后就是十月中了。让我独守在这寝宫三十日,那不是无聊至极之事。况且,我们才刚刚冰释了之前那么多的误会再在一起,他却又要离开我。呆坐在榻上,我满腹难受,心里莫名地结郁起来。

“别这样了,才一个月而已。”他寻着我身旁空处坐了下来,将着我的身揽入怀中,继续道:“兰儿,我也舍不得你,但是扩军之事势在必行。”

“我知道了。”

一句“知道了”,将着此刻的气氛再次拉入了沉寂。贴在他的胸前,我感到了他的不舍,他的依恋,却也感受了他的凌云壮志,勃勃雄心。金秋九月,齐国的高纬在陈国逼近的时候不顾自己百姓离开邺城行幸晋阳,整日歌舞升平,淫虐众臣。而周国的他却要离开我,去亲自督察募兵事宜,同为君王,我自是喜欢他。

“兰儿,这本书等我回来后,会还给母后。”

“你还说呢……”他突然转变的话题,不过是想将着我心中的愁云悄悄挥去。

“呵……听说很多妃子为了得到皇帝的宠幸,都会看这类书,只是我不知,母后竟然也会藏着这类书。不过,兰儿……”他揽着我,贴着青丝发髻,轻声道:“我只爱你一个人,到老都只有你一个人。”

宫中偶遇,太子赟

这一日,他与我一起用了晚膳,桌上的菜肴中有我喜欢吃的鱼。记得那次,他曾与我一起吃鱼,当时我告诉他鱼眼睛很好吃,所以这一次,他将着两只鱼眼睛留给了我。记得那次,他还曾经因着我对鱼骨许愿而生气,而这一次,他却主动学着我当时的模样,丢起了鱼骨。鱼骨竟站了起来,他许了愿,只是他不告诉我,自己许的到底是什么愿。烛光映着碗碟,让我忆起这三年来与他的分分和和,幕幕往事。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而落入北周遇到他后,我变得更加脆弱。如今,他不过是离开一月而已,对我而言却似一年,除却不舍,依旧是不舍。

次日的清晨,他离榻穿衣的时候,我只是蜷着锦被中暖暖的身子望着他的背影,不吭一声,直到他着好衣衫,我才蓦地下榻扑了过去,从后环着他的腰,低声求道:“能不能多留一天?”

泪湿衣衫,情化于言,我贴着他的背,湿唇问着,乞着。

“兰儿,记住,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好好照顾自己。”

他未回首,也未多留,撤下我环着他背的交缠十指,离了我的贴靠,也离了寝宫的门……

独留在寝宫中的我,单赏着淡金的帷幔,轻触着他在榻上留下的余热,开始了我的等待。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就会回来,很快的,一切都会很快的。我劝解着自己,也宽慰着自己。

秋日的落叶本就带着一丝愁苦,步踏在尚未被宫人扫去的凋零黄叶上,我感着足下的细碎之声。他已经去了七日了,还有二十三天左右,他就可以回了。我微微轻叹,抬眸望着远处的秋雁,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淡淡思念。

“呵……好一副佳人赏雁,纤足踏叶美景啊。”

一个陌生男声从着我的身后传来。转身而望,一位约摸一米七多,少年公子模样的男子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白皙肤色,灰褐双眸,一袭金丝滚边白袍,显得颇为俊美。

“你是……?”

我正疑惑,那男子已步上前来,身后太监亦紧紧而随。

“怎么?本宫认识你,你却不认识本宫?”

本宫?除却后宫中有自己寝宫的妃子外,只剩一人会用这个称呼,那就是——

“文若兰的名字在这大周皇宫,似乎比着我这个东宫太子要有名的多。”

“若兰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面前之人果是宇文赟。十四岁的他竟已长得这般高俊,很显然是遗传了宇文邕的优良基因。只是之前已听过太多关于他劣迹的传闻,遇着他,我的心便拉起了防线。

“好一个江南女子,怪不得父皇将着我大周后宫变为冷宫,独宠你一人。”宇文赟撇了下唇角,露出一丝邪淫之笑。

“若兰是承蒙皇上错爱。”

“错爱?”宇文赟上到我的身旁,抬手掬起我微落行礼的下巴,“我怎么听说……”

凑到我的耳畔,他继续着:“文御助可是尤通床帏之事,勾了父皇的魂魄。”

如此不堪之话,引出了我心中底线上的那道羞愤,一咬唇,我抬手挥去。

“呃……”

掌尚未落在他的脸上,腕被他生生掐在手中。

“怎么?难道传闻是假的?不如,呵……不如让本宫试试。”

我想挣脱,而他却紧紧扣着玉肤皓腕,一阵生疼直钻心头。

“放手!!!”

“你不是在这里思着父皇么,既然独守空闺,那本宫正好替父皇满足一下你饥渴之心。”

“放开我!!你个变态,畜牲!!!”

“父皇喜欢你,不就是因着你的身子么?你若是从了本宫,将来本宫要是继承了大统,许还能续你做个什么后妃之类的。”

“宇文赟,你这个不孝子,居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呵……大逆不道,嗯,大逆不道,说来本宫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父皇出去寻你,还不会立本宫为太子。这事别人不知,本宫可是知的。所谓知恩图报,本宫当是用着自己的身体来图报你了。”

叔侄之间,裂痕现

“宇文赟,你若是不住手,我就喊了!!!”

“喊?好啊……本宫在想,到时候是和父皇说你勾引本宫,还说什么别的理由。不过,若是你这一喊,恐是这大周皇宫人尽皆知了。”

他的身再近一步,另一手的掌心已贴到了我的腰间。喊亦或是不喊,似乎他比我更清楚我会选择哪一个。这皇宫之内,一个谣言便可传上千里,更何况宫中又有多少人等着这场可以添油加醋的好戏上演。

“怎么?决定不喊了。这样不是挺好,你呢,春闺寂寞,我呢,府上知风情的有了孩子,那不知风情的像个呆人。正好,我们凑成一双,父皇他也不会知晓。”凑上的人正说着,那靠在腰间的手却猛地将着我送到他的怀中。

“放开我!!!”

“呵……你的腰果然摸着够舒服,本宫在想,父皇是不是每日就这么……”

“太子殿下——”

不远处传过一个熟悉之声,宇文赟身后的太监行礼道:“老奴参见大司徒大人。”

“呵……本宫道是谁来了,原来是王叔。”

“太子殿下,请你放了若兰。”挣扎中,我侧脸望去,一年多了,当日送我出宫的宇文直似乎添上了一层莫名的沧桑。尚且年轻的他,让我感着在那颗心似乎老了,又或是说愁了很多。

“直——”

“若兰?直?……这名可是喊的很亲啊。呵呵……小美人,你的老相好,让本宫放了你。”他唇间溢出的挑衅之词,无不字字针对宇文直。

“太子殿下,你可以说我,但是请你不要诬蔑文御助。”宇文直没有继续喊我的名。

“哦?王叔,你心疼了?”

“宇文赟!”

宇文直直呼了他的姓名,与着礼节而言,此话略带不敬,所说他亦有着藩王封号,而如今的宇文赟已是太子,自是不比宇文邕的其他子嗣。

“王叔,你这么激动干什么?瞧瞧这额上,颈下都沁了汗。莫不是刚云雨回来,还想再行美事?”

“宇文赟,我是去了太后寝宫,只是碰巧路过。”

“喔,那王叔就请绕道回府,本宫继续……”

话语未落,他的手便不自觉地在我的腰间游离起来。

“宇文赟!你再不放她,那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就凭你,大司徒大人,想对本宫这个储君不客气!别忘了去年你为了这个美人上红章的事,亦或者说你为了她,私自破了父皇的令,让她离了皇宫之事。王叔,有些事,是男人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如今的你,已不是当初助我父皇铲除宇文护的那个卫剌王。呵……父皇此次前去关陇募兵,只有宪王叔随行,你应该有了自知之明。”

一年前,我离开北周皇宫,去了宛馨小筑。虽然事后,我还是回了皇宫,但若是没有宇文直让着宫门守兵,放我出去,也许我就看不到了那一幕。虽然到现在为止,我从未在宇文邕的面前提过当初我胡乱吃醋,怀疑他对我的爱,才离开了他。但破了他的旨,随意放我出宫,许是他们在红章之事后,兄弟之间又一道深痕。宇文邕毕竟是帝王,他又如何能容忍自己的臣子去违了他的圣旨,哪怕那个臣子是他的同母兄弟。

“呵……”宇文直清冷一笑,淡含着苦涩,继续道:“宇文赟,你既然知道她在皇兄心中的地位。那你就不怕日后皇兄得知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立刻废了你么?”

“你!!!——”宇文赟撤下我腰间与腕中的手,侧身道,“少拿父皇来压本宫!!!”

“压?呵……你自小就怕及了你的父皇。用得着我来压么?!”

“王叔,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现在是谁在这里喧哗?趁我还不会将此事告知皇兄,立刻给我走!”

“好!王叔,今日这笔帐,本宫一定会记得!!!”

求直带己,去关陇

宇文赟冷哼一声,从着我的身前愤然离去。我捂了一下腕间的扼痛,轻咬下唇。

“你……没事吧?”

他走到我的身前,只是伸出的手,在触及我之前,又放了回去。如今,虽然宇文邕没有册封,但是我已经住在了他的寝宫。无论从着身份,亦或是事实,我都已是他的女人。而作为臣子的宇文直,自然不该有着越矩之举。

“我没事,谢谢。”

“宇文赟生性如此,以后记得避开他些。”

“直,是不是因为我,才会让你和皇上之间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也许,是外面的传言太多了而已。”

“传言?”

“呵……你很久不在大周,有些事自然不知。”他淡淡说着,人亦步过了我的身旁。

“什么事?”

“有的时候,事情传的远了,也自然便会传得不如初始。”他低颌望地,继续着踩着碎叶上的步。

“你的意思是……?”

“其实,我还是以前的宇文直,至于为何会有人会道我有谋反的心思,连我自己都不知。呵……”

“你谋反?你怎么可能谋反,皇上不会相信你谋反的?当初是你帮助他诛杀宇文护的,你从来都不会追逐权利,也不会觊觎天下,你又怎么可能谋反呢?”

我追上了他的步,侧脸望他。他唇边惨淡的笑意,诉着心中的无奈。那一刻,似乎我知道了有这个果,也许真的是为了我这个因。有的时候,过程亦或是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那个诱因,而我越发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诱因。

“回到宫里还习惯么?”

他没有答我的问,反倒是问起了我。

“还可以。”

“那你的伤?”

“我的伤好了,若不是翎救我,恐我现在也没法儿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呵……”

“直,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我的求,让着他向前而走的步,停了下来。

“什么事?”

“带我去关陇募兵的军营见他。”

“不行。”他未加思索,便回绝了我。

“直,就当我求你。我真的很想去那里。”

“你……你想他了?”

宇文直很少会用“他”来称呼宇文邕,一直以来他都将着自己与宇文邕的关系分得很清。他的问,多少带了些苦涩,只是却不乏真实之感。我想他了,那是事实。虽然他才离开七天,我却感着日子是那般之久。而且比起艰苦的军营,这里看似平静的皇宫却是暗流涌动,不甚安全。

“嗯。”回答间,我略带着羞涩,只是眼眸里依旧捎着对他的恳求。

“那好,我带你去。”

他,终是同意了。也许,我的要求,他从未想过拒绝。过去的辰光中,我对他有过怨,但是,他或许真的爱过我。因为我未曾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欺骗。只是,过去了便过去了,我与他不会再有交集。他知晓,而我亦懂得。

秋风沙扬,至军营

秋风依旧,落叶卷地,宇文直带我出了皇宫,只是为了避忌,我与他是分马而骑。我的骑术还是很糟,所以原本五日的路程,又多了那么两日。宇文邕说的没错,军营是一个艰苦的地方。且不说,那卷扬的风沙,混着闷臭夹着马骚的军营让我觉得一阵难受。

远远地,我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与着以往不同的是,他穿着软甲,灿灿的铜色在这不甚明媚的日照下闪着光芒。逼人的英气环身而绕,那迷人的身姿透在薄薄的飞尘中让我不由地展开痴醉的笑靥。他没有看到我,只是在一阵马鞭之后,飞驰而起,身后忽而一匹棕马狂追而上,瞬息之间,他手中之剑便与那棕马骑主所执明刀,划空相撞。

一声碰撞,让我不由一惊。

“他们——”

“放心,他们不过是切磋而已。”身侧一骑上的宇文直安慰道。

“那万一皇上他……受伤了怎么办?”

我紧张地看着远处所谓切磋的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演习,手中的缰绳仅是一会儿便被着汗给润湿了。

“呵……皇兄他怎么会输给李璋呢?”

李璋?这个名字我略有熟悉,只是一时间忆不起他是谁。

“李璋?”

“是前朝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四子。李虎的第三子便是李昞,不过上月他刚刚亡逝。七岁的儿子继袭了他唐国公的郡位。”

“唐国公?”我一边喃喃着,一边望着那尘土中的两人,心里只是牵挂着他的安危。

“是,李渊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将来也应是关陇骁将。”

“什么?!……”

前些日子是杨坚,现在告诉我还有李渊的存在。呵……李渊,那是唐朝的开国皇帝么?

“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渊……”我默默道。

“哐————”又是一声犀利之响,吓得我赶紧抬眸望去,幸而是他的剑挑落了对方的刀,我半悬的石才算落下。

“皇兄的骑术与剑法比着以前更加精湛,呵……”

“嗯。”我傻傻应着。过去他骑的马虽然很快,但却丝毫没有今日这般带着狂野与霸气。也许,他是顾着我,才放慢了速度。

“大司徒大人,属下替您将马牵到马厩,还有,这位姑娘的马。”过来的是一名大周的士兵,他只认识宇文直,并不认识我。自然只会用着“姑娘”来称呼我。

“我先下马。”宇文直很利索地下了马,随后便来到了我的跟前,替我拉住了缰绳。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扶我而下,此刻,他却保持着距离。我淡淡一笑,拉紧了马笼上的缰绳,慢慢翻下。只是马儿却在这个时候不由向前动了一步。

“呃——”

“小心——”

我滑下的手落入他的掌中,身子才微稳地下了马。

“谢谢。”心有惊慌的我,抬首谢道。他俊美的唇边便微扬起一个浅笑。

“宇文直!!!——”

正四目而对的我们同时侧向了那个熟悉的声,着着软甲,亮着灿光的身影朝着我们走来,步非常快,快到我的手还未离开宇文直的掌心。

君臣对峙,醋意起

“臣弟参见皇兄。”

“若兰参见……”话未说完,臂腕便被他一把拉了过去,身子亦靠在了他冰冷的软甲之上。薄薄的沙扬中,他们兄弟二人对峙而望,只是宇文邕的眸潭中满露着犀利与愠怒。

他,生气了。

“是我让直带我来的。”靠在他的怀中,我低喃着,试图打破这莫名的僵局。

“没问你!!!”他猛地一斥。

“皇兄不必对若兰这般。是臣弟违了旨,私自离了长安,带她过来的。”

“呵……”宇文邕清冷一笑,继续道:“怎么?她让你带,你就带了。若是她让你反了朕,你是不是就反了?!!”

“臣弟绝无此意!”

淡定的话语中满含着一种欲解释却又无处解释的苦楚,密长的睫微落而下。

“难道我会让直造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