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异说三国》》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陈晟见贾诩疑惑不解地看着自己,又急忙道:“当年随末将一起回许都者,尚有与先父一同赴刑的温侯,高顺二位叔父家眷,先帝皆相待甚厚。后来张辽叔叔出镇地方,便两家无父无母的弟妹带在身边照应。末将虽感念先帝恩德,可是这两家弟妹,却时刻不忘家仇。”说到此间,陈晟又复想起吕容,高平二人这些年的行径,叹息道:“两人多次行刺先帝,与朝廷为敌。大人可还记得先帝在宛城之时,便有人借献关羽首级之机行刺?”
“当然记得。”贾诩问道:“后来那刺客不是被你擒下斩杀了么?”
陈晟道:“先帝宽仁,命末将私下将其释放,并未加刑。”
贾诩听到此处,才有些明白个中原委,乃问道:“莫非此间之事,又与那二人有关么?子云与君侯口中所言那吕姓之人便是温侯之后?”
陈晟点了点头,道:“大人入帐劝说君侯之际,末将便在军中见到他,此间之事多是由他挑动君侯。为的便是要让曹氏骨肉相残,以报当年杀父之仇。”
贾诩越发觉得世事难料,没有想到昔日温侯白门楼丧命,还留下子嗣为患,却又猛然想起张辽之事,急忙问道:“他二人是由张征东恩养,行此等之事,张将军可知情?”
陈晟知道贾诩已经怀疑到张辽身上,当下急忙道:“张叔叔念在昔年情谊,也不便多加管束。不过挑动君侯作乱之事,张叔叔忠心为国,必然不会参与其间,大人不必担心。”
曹彰此番南来,如此有恃无恐,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块顽石?若张辽生了异心,汝南数万大军与徐州臧霸一同发难,后果将不堪设想。贾诩却不敢深信陈晟之言,凝神注视片刻,缓缓道:“若与张将军无关,那人却是若何能说动越骑将军起事?”
“都是末将一时糊涂。”陈晟说话间,又拜倒在地,道:“黄初元年,陛下受禅之初,曾派遣末将护送山阳公到封地,图中却被人所劫。”
贾诩猛然道:“便是此人。”看着陈晟默然点头。贾诩顿足道:“如此子云何不向君侯明言此人身份?若刘协在此军营之中,越骑将军以其名号,广接天下思汉之士,岂不有碍于我大魏江山?”此言一出,见陈晟低头不语,猛然省悟,这几人乃是少时好友,况且皆是同病相怜,如何能说出真相以害其性命?当下轻拍陈晟肩膀,道:“子云能将此事告知老夫,老夫也必将尽力保此人周全,只是无论如何要将其阴谋禀告越骑将军。”
陈晟抬眼望着贾诩,颇为犹豫道:“越骑将军要知晓此事,以他之性情,如何肯善罢甘休?温侯只有这点血脉,末将怎忍心……”
贾诩也就是为宽陈晟之心,他自己又何尝不知曹彰若知道实情,首先便要拿此人开刀。只是若不告知曹彰,便无一丝机会劝其退兵,贾诩扶起陈晟,低声道:“子云前去通报此人,让其连夜逃出军营,老夫明日再去相越骑将军禀告此事,如何?不过子云,此人受先帝如此恩遇,仍执迷不悟,汝这一片良苦用心只怕他也不会领情。”
陈晟叹了口气道:“末将也明白,只求义之所在而已。”又对着贾诩抱拳道:“多谢大人成全,末将这就去请他离营。”便急忙转身离去。贾诩叹了口气,如陈晟所言,先帝也不愿加害此人,自己又如何能伤先帝之明?有了废帝刘协,再有一块不知真假的玉玺,也难怪曹彰要举兵南下。只是他竟能为外姓之人而弃自家基业,实在是让人心寒不已。那人看在陈晟的面上,可以暂不追究,这废帝刘协却再不能留下,明日一定要劝曹彰将其除去才是。
陈晟辞别贾诩,出帐行了几步,便了军士阻拦。陈晟只好将求见吕容之意说出,不想吕容在军中竟然颇受曹彰重用,便有军士亲自将其送到日间那座营帐只外。等那军士离开,陈晟却又犹豫不前,自己将她身份向贾诩所明,明日再一禀报曹彰。就算曹彰仍不退兵,总还是自己坏了她的大计,只怕这一说出口之后,便翻脸成仇,老死不再往来。
帐中尚有微弱烛光,她此刻还未休息,是在思量复仇大计,还是在对灯相思?自己白日的那最后一句话,可曾打动她的心?高平已经去了东吴发展,还有那张虎,臧艾二人,怎么就都愿意随着她胡来,不加劝谏?以后这几个兄弟相见,只怕也都不能在善颜相待了,陈晟心中默默叹息,上前喊道:“吕先生在么?陈晟求见。”
就听里面吕容扮作男声道:“将军请进。”声音之中丝毫不见破绽,不由让陈晟感慨,吕容自小聪慧,若换作男儿身,还不定会闹出何等事来。
陈晟又等了片刻,才掀帘入帐,入眼便是吕容入花笑颜,听她问道:“何事有劳将军深夜造访?”
“我,”陈晟正不知如何措辞,就觉脚下一空,自己身子不由自主便往下掉。陈晟武艺却也精湛,一惊之下,反应奇快,一手护住头脸,一手便抓在陷坑边缘,口中喝问道:“容儿,你这是干嘛?”
吕容走到陷坑旁边,手中却已多了一把宝剑,拿剑在陈晟头顶虚晃一下,道:“大哥,陷坑之中并无竹签,铁钉之物,你就在下面呆一会吧。若再不放手,我可便要刺伤你了。”
陈晟知她说到便能做到,当下默叹一声,不知自己何处露出破绽,竟然让她先备好陷阱等候,而又或者本就要对付自己?便将五指松开,落在陷坑之内,这坑足有丈余深浅,陈晟抬眼看着蹲在上面的吕容,又问道:“你究竟又耍什么把戏?”
吕容长长叹了口气,道:“大哥,今日我本不该见你,只是有年不见,想与大哥闲话几句,问问嫂子侄儿安康。也相信大哥不会出卖小妹,没有想到许久不见,大哥居然忘情寡义,全然不顾昔日情谊,来坏小妹大事。”
陈晟闻言苦笑,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将你身份说出?”
吕容微微一笑,道:“适才闻报,大哥直闯曹彰营帐,力劝其不可轻信于我。又得知贾文和饭后进大哥帐中交谈,小妹心想大哥深受曹操大恩,对贾诩也是敬重有加,会否就一时冲动,将我的身份一一道出?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小妹也只好略作准备,命人在此设下陷坑恭候大驾。”
陈晟接着她的话,道:“你也料定我会顾念你的性命,请求贾大人迟一日禀报君侯。自己好来前来通报于你,让你远走高飞。”
“不错。”吕容又复笑道:“所以,小妹在陷坑之中,也未放一物,否则大哥现在能有这般好受?大哥武艺盖世,连高大哥也稍逊半筹,小妹可不是你的对手,委屈大哥了。”说完,又对帐外高声喊道:“来人。”
陈晟见她稍微分心,便想要乘机而出,却又听她道:“将军最好安分些,吾这已经备下一瓶巨毒之药,稍一粘身,便全身腐烂。将军纵有天大本事,这当头泼下,想要躲开却也是千难万难。”陈晟闻言便不再作他想,心中却不住懊恼,自己的一言一行皆在她意料之中,难怪三番两次被她算计。
此时帐中已进来几名家将,吕容乃命一人跃下坑中,用绳索缚住陈晟。陈晟受制于人,又心知她并无加害之意,便不作反抗,任由那家将捆绑。吕容将其佩剑取下,才笑道:“将军就在下面委屈一晚,明日再想办法送大哥出营。在下便不奉陪了。”对陈晟抱拳一揖,又复对那几名家将沉声道:“陈晟若有异动,格杀勿论。”言讫,径自出帐而去。
最后一句“格杀勿论”让陈晟一颗心冰凉,自己尚且如此顾念她的性命,而她却能亲口下达这样的命令?自己堂堂男儿丈夫,却比那妇人更有妇人之仁。陈晟苦笑摇头,上面几名彪型大汉,严阵以等,自己想要突困而出,真是千难万难。只好既来之,则安之,看她明日如何来处置自己。想到此处,陈晟便盘腿坐下,刚一粘地,却猛然想起,贾诩已经知晓其身份,吕容如何能轻易放过?顿时额头冷汗如雨而下,跳起身来,喊道:“你们去把他给我叫回来。”一句话喊出,便见头顶几个沙袋一起落下,陷坑只容转身之余,陈晟躲避不及,便被一袋击中顶门,便觉一阵眩晕,只觉身体上越发沉重,片刻便没了知觉。
第十卷 第一百一十八章
曹彰抬眼看着眼前皓首白须的老人,心中惊疑不定。那吕荣携玉玺来投,又向自己献上数策,要联络几处军马一起将曹丕的皇位夺取过来。自己虽然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万万不曾想到个中竟然有如此离奇怪异之事,竟会是温侯吕布之后。若当真如此,岂不是只为颠覆曹氏基业而来?至于拥保自己为帝云云,都是红口白牙信口胡言。只是贾诩的话可信么?莫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现在身旁有此一谋士,便搜肠刮肚,从吕姓上面联想编造出这等谎言?
贾诩看着曹彰脸色数变,却始终不发一言,既不派兵将其擒来审讯,也不使人请来对质。究竟心中是何打算?当下轻微咳嗽一声,便要再开口劝说。却听得外面军士禀道:“将军,吕先生求见。”
两人闻言互望一眼,贾诩轻声问道:“老夫回避片刻?”曹彰点了点头,等贾诩隐身帐后,才道:“请进。”之后便见吕荣迈步而入,神色凝重,与平日悠闲恬雅大为不同,手中拿的也不是羽扇,而是一柄佩剑。莫非当真是身份被识破,便要来行刺自己?曹彰看着眼前文弱书生,心中不住冷笑,自己征战沙场多年,武艺可是相当自负的。
曹彰等他上前行礼已毕,乃问道:“先生有何事夜间造访?”不想吕荣一句话,石破天惊般地说出,却只有短短四个字:“壶关失守。”
曹彰一时间反倒忘却贾诩言语,冲口问道:“军报如何得来?”却又马上想起,自己乃三军主帅,尚且不知此事,他却是如何得晓?吕荣看着曹彰面色之中,多有不信,乃淡淡道:“魏主册封梁习靖北将军,并州刺使,加新亭侯。梁习举关而降,以迎曹休大军,又下令封锁关隘,不放一人过关,君侯若要得知确切军报,只怕还要等上三五日。吾知壶关紧要,早伏有死士在彼,此战报也是几人性命换来的。”
曹彰原打算邀曹植一同南下广平,魏郡,策应自己东面。而且壶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故只派梁习万人把守。虽然梁习久在晋阳,跟随曹彰已有数载,向来以为心腹,可是却远不及郝昭,周毅二人忠义,此二人尚且对自己的军令阳奉阴违,梁习开关受降也就不足为奇。壶关乃并州东面门户,干系重大,若被曹休攻占,自己十万兵马北归无路,晋阳粮草不能送达,不出月余三军粮尽,便有累卵之危。
吕荣见曹彰不发一言,只顾拿双眼死死看着案上地图,便又道:“君侯此刻若不能思得良策,何妨请帐后贾太尉一起出来商议一番,如何?”
曹彰闻言抬眼看着吕荣,心中纳闷,正要开口询问他何以知晓。就听后面贾诩“哈哈”笑了几声,走出来道:“看来老夫与子云都低估先生了,子云现在何处?”
吕荣淡淡笑道:“太尉大人过誉了,陈晟想要刺杀于吾,却失败而逃。太尉大人想必又是在此间劝君侯罢兵,如今壶关已为曹休所得,君侯欲退无路,大人以为该当如何?”
贾诩淡淡道:“子云武艺超群,若真要刺杀于汝,又岂会失败?想必是念及故旧情谊,反中汝之奸计。”
吕荣一脸疑惑,问道:“我与陈将军虽有数面之缘,不过相交甚浅,何来故旧一说?曹丕命汝二人前来,只怕一则凭陈晟之武力,刺杀军中要人,二则借太尉大人之威望,稳住君侯大军,乘机使人偷袭壶关。”说到此处,吕荣微微一叹,道:“可惜吾不能早些识破奸计,竟让尔等得逞。只是曹丕为得壶关,居然不顾老大人之性命,倒让人寒心。”
“汝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挑拨离间。”贾诩怒叱道:“汝之身份老夫已经禀明君侯,汝想颠覆大魏基业,阴谋岂能得逞?壶关如何,战报未得,安能凭汝红口白牙,如此一说?”
“哦?”吕荣擒下陈晟之后,便第一时间想要刺杀贾诩灭口,不想却已迟了一步,等她到达贾诩帐中,已经是人去帐空。心中知道是来向曹彰禀报,正无计可施之时,恰好有部下来报壶关失守,当下便打定主意来曹彰面前对质,只要自己咬牙不认,曹彰也断断不会全然听信贾诩之言。何况壶关失守,曹彰欲退无路,也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吕荣笑看着曹彰,问道:“不知太尉大人向君侯密告何事?以污吾之清白?”
曹彰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分辨这些?对于吕荣私下的能力,曹彰已是见识多次,别的不说,能将传国玉玺神不知,鬼不觉便弄到手中,便不是一般人能所为。如今他带来消息,壶关失守,也便十有八九不会作假。当下只是紧紧看着地图,一只手不住在案上敲击,听得吕荣问起,却并不回答,只是抬头看着贾诩道:“如今壶关失守,某十万大军被困上党,老大人可有良策教我?”
贾诩听他如此一问,便知心中已然相信吕荣之言,自己的一番苦劝,又付之东流。却仍不死心,道:“君侯可先拿下此人,交与老夫解往洛阳,自引兵回晋阳。老夫必在陛下面前保奏其中原委,陛下深念兄弟之情,来时已言封王赐爵,决不吝惜。”
如今战局不利,若真能让贾诩劝说曹丕释自己大军回晋阳,日后东山再起,也未尝不可?曹彰一念至此,又将双眼看向吕荣。吕荣微微笑道:“吾有两句话想问君侯,不知当问不当问?”等曹彰点头同意,便问道:“其一,即便无某向君侯献宝献计,君侯便当真老死晋阳终身不南下,甘愿在曹丕手下做臣子么?”
“这,”凭心而论,曹彰自然不会。不等曹彰回答,吕荣又问道:“其二,君侯不兴兵南下,甘心在晋阳,但是曹丕能让君侯如愿么?树虽欲静,风却能止么?”
不错,老大自继位之日起,便无时无刻不想着将自己与老三拔除。如今他让曹休带兵取下壶关,已占有优势,如何能听贾诩之言,便放自己回晋阳?曹彰顿时省悟,道:“先生所言甚是。”
贾诩见曹彰这般说话,又复道:“君侯,此人居心叵测……”
“吾是居心叵测,可是对君侯无害。”吕荣冷笑道:“大人倒是用心良苦,却让君侯失了壶关。”其实吕荣也知道壶关战局与贾诩殊无关联,全然是曹彰用人失当,只是贾诩适逢其会,自己不栽赃给他,却又给谁?
果然曹彰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冷冷瞪着贾诩道:“太尉果然是用心良苦。”
贾诩急忙道:“君侯,老夫所言句句属实,此人真是温侯吕布之后,要来颠覆我大魏江山社稷,其……”
不等贾诩说完,吕荣便哈哈一阵长笑,打断他说话,最后道:“吾着实佩服老大人急智,短短几个时辰,便能从吾之姓氏,编造这等弥天大谎。只是世间皆知,温侯当年白门楼损命,并无血脉留下,只有严氏夫人一女,许与袁术之子。大人若说吾是温侯之后,请问是哪位夫人所生?生于何时?”
当年曹操破吕布之时,贾诩尚在张绣宛城,个中细节如何知晓?适才与陈晟说起,却并未详细询问,此刻贾诩才猛然想起,吕布有女许与袁家,却并无子嗣留下,此天下皆知之事,自己这样空口说出,如何能取信于人?
吕荣看贾诩词穷,当下抱拳对曹彰道:“君侯,此人知吾受君侯重用,故以言语挑拨,望君侯明鉴。”
“君侯。”贾诩虽然不知详情,却坚信陈晟不会说谎,自然能希望曹彰取信自己,便又要开口进言。
“住口。”曹彰拍案起身,缓步走向二人中间,看看吕荣,又复看看贾诩。贾诩纵横天下数十载,向以诡计著称,能编造出这等谎言,也非难事。何况其事也太离奇怪异,曹彰心中本就几分不信,只是吕荣素来行事诡异,其心不测,也难保真假。平日又对自己缺少礼数,想到此处,曹彰猛然看向贾诩,缓缓问道:“大人是说此人专为挑动我兄弟争斗,颠覆大魏江山而来?”
“正是。”贾诩听曹彰问起,急忙道:“老夫绝不敢欺骗君侯。”
曹彰点了点头,又道:“此人既然如此用心,那以大人之见,平日应当如何对吾?”
“这,”贾诩不知曹彰心中所想,只好答道:“自然是逢迎君侯心意,以望获取君侯信任。”此言一出,曹彰便哈哈大笑,吕荣在一旁也暗自窃喜。贾诩却也急智,猛然省悟道:“或者此人城府太深,故意不十分逢迎君侯,也未可知。”
曹彰微微摇头,道:“以太尉大人城府之深,尚且不能想到,他又如何能做到?时辰不早了,还请大人回帐中休息,不过壶关失守,战事将起,这一路便不平安,明日就不送大人回洛阳了。”
“君侯。”贾诩怎能让曹彰软禁在此?当下急忙要开口分辨。曹彰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粗暴地打断他的说话,对着帐外喊道:“来人,送太尉大人回帐。”言罢,便有几名全身甲胄的侍卫应声而入。
贾诩看着身旁的彪型大汉,忽然指着曹彰面门骂道:“逆子,先帝基业便要毁在你这等逆自手中。”
“拖下去。”曹彰勃然作色,让侍卫将贾诩架出帐外。等贾诩叫骂之声远去,吕荣才对着满面怒容的曹彰道:“君侯且勿忧心,曹休虽占得壶关,吾未必就败。”
曹彰斜眼看着吕荣,问道:“莫非先生已有良策在胸?”
“如今壶关失守,我军南下河内不得。君侯不妨急召周,郝二位将军回军固守上党。君侯来日亲提一军去夺壶关。”吕荣上前几步,指着案上地图,道:“吾亲自前往冀州城劝说临菑侯出兵广平,截断曹休后路,谅此一座孤城,如何能挡君侯与临菑侯爷两路大军?”
曹彰冷眼看着吕荣,“嘿嘿”冷笑道:“先生好谋略啊。”
吕荣听他语气怪异,不由问道:“君侯不满此议?”
曹彰道:“子建若肯出兵,壶关便不会失守。先生如何能劝动?莫不是先生以某被困上党,便在谋取脱身之策?某虽不信贾诩之言,却也不敢轻信先生的诚意。”
吕荣淡淡一笑,道:“君侯所虑甚是。那君侯可另有适当人选前往冀州?”
曹彰顿时为之语塞,自己身边诸将,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或可匹世无敌,若作说客,却恐怕难以胜任。只是吕荣现在提出离开上党,难免让人心疑,自己对他底细不清,而他在军中多日,对上党军情已了解颇多,要是像粱习一般转而投向老大,那自己这十万大军可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
吕荣见曹彰默然不语,又复道:“君侯可想吾来历如何?”
曹彰颇为疑惑,问道:“先生愿意告知?”
吕荣笑道:“今日贾诩如此诬陷于我,若不将来历说出,怎能宽君侯之心?”当下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与曹彰道:“君侯请过目。”
曹彰结果一看,封面上正是写着自己官爵名讳,心中越发起疑,急忙拿出信件打开,不看内容,便先看向最后署名,却不由大吃一惊,匆匆将书信看完。又转眼看着吕荣,上下不住打量,良久才缓缓道:“某如何知道此信是真是假?”
吕荣伸手指着末尾印章,道:“这金印能作假么?”
曹彰将书信还与吕荣,负手在帐中不住来回走动,许久才又问道:“有了此信,你说老三会出兵么?”
吕荣答道:“临菑侯所惧者,不过曹丕坐拥数十万大军,实力悬殊。如今再仔细一算,两位候爷势力已与曹丕相差无几,何况临菑侯饱读诗书,唇亡齿寒的道理总该明白。若是君侯失败,他也必定不保。两厢权衡,多半便会出兵。”
曹彰居中坐下,拿笔在地图上圈点片刻,抬头道:“好,那明日就有劳先生往冀州走一遭。”看着吕荣领命告辞而去,曹彰又复看着地图,口中喃喃道:“这便是他说的奇兵么?却也当真奇得紧。”
第十卷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冀州城内临菑侯府,曹植看着魏主发来的诏书,怔怔出神,脸上一改往日饮酒作赋之潇洒,更多的却是愁苦。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曹植神色一喜,起身问道:“是德祖么?”话音未落,杨修已经快步入内,上前行礼,道:“属下拜见候爷。”
“不必多礼。”曹植急切问道:“南边战况如何?壶关梁习怎样?”杨修看着曹植殷切的神色,微微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曹植见状颓然坐下,半响才缓缓道:“你照直说吧。”
“陛下诏书给侯爷之际,派太尉贾诩出使上党,私下却密令曹休引兵偷袭壶关。”杨修说到此处,勃然道:“可恨梁习这斯,被陛下许以并州刺使,新亭侯,便开关纳降。现在曹子烈已经兵进壶关,切断上党,晋阳之联系。越骑将军大军被困上党。”
“完了,完了。”曹植喃喃道:“吾早提醒老二,梁习此人不堪大用,他却不听,如今壶关失守,并州被截成两段,老二只怕是凶多吉少。”
杨修见曹植如此神色,心中又默默摇头,劝道:“事已至此,侯爷应当及早思量救应之策才是。”
“救应之策?”曹植轻笑一声,道:“冀州城兵马不足五万,如何能救援他?这诏书上说的明白,曹子丹督青徐之众,不日即至。吾奉旨北取幽州,现在尚未兴兵,只怕也要获罪牵连。”
“侯爷。”杨修提高音量,道:“事情尚未到不可挽救之时,侯爷若能放手一博,未必就输。”
“哦?”曹植抬眼看着杨修,问道:“德祖有何妙计?”
杨修郎声答道:“曹子丹持兵符往徐州调兵,臧宣高却染病在床,只令其子带数千嬴弱之兵从征,又不与粮草。如此青徐之兵尚在河南,不曾渡河,候爷何不趁此机会,举兵南下,取广平,魏郡,断壶关与别地联系,谅此孤城一座,如何能挡侯爷与越骑将军大军?此关若克,侯爷与越骑将军分兵南下,取邺城,朝歌,再会师河内。不等各方勤王之兵,先取了洛阳,传檄天下,大事可定。”
曹植摇了摇头,道:“这不就是日前所献之计么?当时老二,胜负未定,吾便不愿出兵。如今他已经败了,吾如何还去淌这滩浑水?”
杨修急切道:“当日就是侯爷不听属下之计,若侯爷能在越骑将军南下之际,一同出兵先去取广平等地,让并州无东顾之忧。河内无险可守,只怕现在越骑将军的燕代精骑,已经直迫洛阳。”
曹植看了杨修一眼,淡淡道:“你是怨吾当日不曾听你之计,以至现在老二落败么?”
杨修心中虽然便是如此想法,却如何敢说出来?当下抱拳道:“属下不敢,只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等曹子丹调齐军马而来,则败局定矣。”
曹植叹息道:“非吾不知德祖之计,只是一旦出兵,吾便与老二系于一线,稍有不当,便是灭顶之祸。如今老大坐拥基业,带甲数十万,张辽,徐晃,诸曹等宿将都还在世,胜之不易啊。”
“成者王侯,败者寇。”杨修又道:“成大事岂能不行险着?”
曹植微微一笑,道:“吾现在不也是侯爷么?何苦再去行险争斗?”
“侯爷。”杨修见曹植如此说话,心中着恼,乃道:“当初若非陛下陷害,引侯爷饮酒大醉,以至不能带兵出战,失宠于先帝,这大魏基业落于谁手,尚不可知。侯爷不是也一直想要夺回应该属于您的东西么?”
“当初父王在世,吾自然还想再次获宠。可是如今大势已定,唉。”曹植长长叹息一声,道:“就由他去吧。”
“侯爷。”杨修拜倒在地,急切道:“如今越骑将军起事,若遭覆亡,陛下又岂能放心侯爷您?救越骑将军便是自救啊。当日金殿七步作诗之事,您就忘了么?”
“这,”曹植也似乎想起当日场景,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片刻犹豫道:“要不就再观望数日,若老二能夺回壶关,吾再起兵不迟,如何?”
“当断则断,如此犹豫不决,于大事有碍。”杨修见曹植心意稍转,急忙又劝道:“若是曹子丹军马渡河北来,再出兵,可就晚了。”杨修虽然是一阵苦劝,奈何曹植心意已定,任他磨破嘴皮,也始终不愿冒险出兵,最后只好告退出来,坐车往自己府第而来,一路不住叹息摇头,心知曹彰若败,曹植也必被贬黜,自己等跟随多年的心腹之士也是前途堪忧。
马车忽然停下,杨修这才缓过神来,正要起身出来,却听外面自己的护卫喝喊道:“尔等是谁人车马?不知道这是杨大人车驾么?居然胆敢当街阻拦,还不速速退下!”杨修乃是临菑侯手下第一谋士,深的信任,在冀州城中也是头两号人物。不过听到护卫如此无礼喊喝,着实让杨修皱眉微怒,需知官场之上,人人自危,这样轻易得罪于人,不是给自己惹祸么?
杨修不等对方作答,便掀开车帘轻斥道:“不可无礼。”抬眼往对面看去,那车驾极为华贵,拉车之马一眼便能看出是百里挑一之良驹,而驾车之人也是魁梧雄壮,脸面之上竟然还有几分相熟,但是却不记得何处见过。除此之外变再无随从,似乎又不是城中官吏。
驾车大汉将马鞭一收,郎声道:“我家先生有事请见大人,请大人屈驾过车一叙。”
杨修微微一愕,对方既不表明身份,也不露面相见,便如此请见,未免过于唐突,正要措辞回绝,却又听那人道:“我家先生知大人心中难处,有良策相受,大人若不敢来,就此别过。”说着将马鞭在空中虚抽一响,貌似要走。
“且慢。”一句“心中难处”中好说在杨修心坎之上,竟然脱口而出,叫住那人。杨修原也是有智之人,只是曹植不用己计,眼看曹彰便要败亡,一时之间居然当真对着不知深浅底细的车驾产生些许幻想。
那赶车汉子冷眼看着杨修,道:“大人可要想好。”
杨修淡淡一笑,自己身旁有上百侍卫,对方车中便是挤满了人,能有多少?何况要对自己不利,何必用如此明显而又笨拙的方式?当下命人取过小凳,扶下车来,缓步走到对方车前,道:“先生若真有良策相助,在下愿听教诲。”
赶车大汉跳下车来,让到一边,道:“大人请。”
杨修见他跳跃之间,颇为敏捷,必是怀有技艺在身,而且在自己旁边站定如松,气度不凡,不由多看了两眼,一时脑海之中灵光一闪,惊道:“你是,,,”随即又将后面的话语咽下,对着车驾必恭必敬行了一礼,道:“下官拜见太尉大人。”
等了片刻,却不见里面任何动静,杨修心中疑惑,转眼看着旁边这位身着御者服饰的禁卫将军,早有细作来报陈晟护送太尉贾诩前往上党军中,怎么却来到了冀州?
陈晟站在一旁,知道杨修满腹疑问,却不愿意多说,将目光移到一旁,冷眼道:“大人请上车。”杨修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终于还是提足凳车,掀开车帘,却更让他吃了一惊,车中哪里有什么古稀的太尉大人?只有一为青年俊秀的文士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杨修又转看陈晟,心中狐疑不定,皇帝身边的禁卫都督如何会为眼前这人驾车赶马?若是朝中显贵之人,又岂会自己连面都不曾见过?
吕荣看出杨修心中不解之意,乃低声道:“大人请入内安坐。”
杨修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既来之,则安之,微微抱拳便入内在其对面坐下。这马车甚是宽大豪华,两人相对而坐丝毫没有紧迫之感。“先生何人?”杨修坐定之后,便开口问道:“有何良策相授?”
吕荣抱拳还礼,坦然答道:“吾乃并州越骑将军谋士,吕荣,见过大人。”
“哈哈。”杨修看着吕荣,突然一阵大笑,道:“看来不是吾请教先生,却是先生有求于吾。南面战事,吾也有所耳闻,不过临菑侯忠君报国,安能随尔等作反?正要奉陛下圣命引兵北进幽州,汝竟然敢自己送上门来。吾正好拿下送于侯爷,解赴京师让陛下发落。”说着便要起身出来。
吕荣仍旧面不改色,微笑道:“杨大人是否惧怕外面陈将军?不相信吾的身份?”说着便拿出一封书信道:“这是越骑将军亲笔,君侯与临菑侯多有书信往来,大人想必应该认识。”
杨修既然认出了陈晟的身份,自然对吕荣是曹彰使者的身份大加置疑,这书信却又不便就接,缓缓道:“我家侯爷何曾与越骑将军有书信往来?”口中虽然如此说道,目光却不住往信封上面打望,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却系出于曹彰之手。
吕荣轻微叹息一声,道:“如今君侯其势堪危,大人小心一些却也不妨。不过君侯曾有书信送与临菑侯,邀其一起南下,却是在下捉笔。”说着便缓缓将信中内容一一默念而出。杨修乃是曹植身边头号谋士,书信的内容自然见过,听得吕荣背来只字不差,知道其身份不假,又复坐下。
吕荣见他已相信自己身份,乃又道:“大人以为我家君侯信中所言之事若何?何以临菑侯不愿出力相助?”
杨修在看到曹彰书信之时,也是大力劝说曹植出兵,自然知道冀州军马若能南下为曹彰侧翼,则并州无后顾之忧,形势比之现在又是大不相同。只是曹植饱读诗书之后,反而却了这几分的拼搏豪情。杨修何尝不懊恼万分?只是在外人面前总不能说曹植的不是,只好道:“事已至此,言之何益?如今曹子烈兵取壶关,越骑将军被困上党,先生此来莫非仍是想劝说我家侯爷出兵?”
“大人果然是明白人。”吕荣也不愿意再打马虎眼,直截了当的问道:“以大人之见,越骑将军若兵败失势,临菑侯还能在冀州安稳度日么?吕某此来,一则为越骑将军,二则也为临菑侯考虑担忧,七步呈诗之事,天下皆知,大人也该不会忘吧?”
杨修又一阵低笑,道:“先生口舌之利,冠绝天下。即便是来搬援求救,也将理由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既然先生把话说明了,吾也就坦白相告,越骑将军若不能在前面拿出战绩,天下谁人能看好?毕竟当今朝廷还掌有数十万雄兵。”
吕荣明白曹彰若不能取得优势,这些墙头草边只会坐山观望,休想能出兵帮忙。吕荣将手略指车外,压低声音道:“适才大人在外口称‘太尉’,想必也认出陈将军身份。贾老太尉现在正于上党军中做客,对当今也多有不满,正帮着君侯谋划取关之计。”
杨修看着吕荣,嘿嘿冷笑,等他说完,才冷冷道:“贾文和何等人物?先生要说陈晟一人反叛,吾还相信几分,要说贾诩反戈帮助越骑将军,这也未免太小瞧于吾?就退一步讲,贾诩一古稀老朽,虽然威名在外,可无兵无势,得之不足以显贵,失之不足以亡国。何益之有?”
吕荣谎言被人当面揭穿,却并不恼怒,自己用陈晟为车驾,不过是想哄骗曹植,像杨修这样的人物,还是要拿点实际的东西才行。当下微笑道:“不知大人可还有南边的消息,比如徐州,汝南各处有何动静?在下可听说曹子丹奉命前往征调大军北上,欲助临菑侯攻取幽州。”
杨修微一吃惊,却又马上想起陈晟既然反叛,这些消息自然便瞒不过曹彰,只好道:“我家侯爷念在兄弟之情,不愿落井下石,是以压下旨意未发。而曹子丹似乎也不急于渡河北上,幽州之事,尚不必担忧。”
“当然。”吕荣高深莫侧地一笑,道:“徐州臧将军称病不出,曹子丹无兵无粮,如何敢轻易北上?”
第十卷 第一百二十章
杨修又被吕荣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言语愣住,转而又笑道:“先生不会是想告诉吾,臧将军称病是与越骑将军有关吧?”
吕荣哈哈笑道:“杨大人不愧是聪明人,一点就通透。这里有一份公文,大人不妨先拿去仔细看看。”说着又拿出一封文书递向杨修。
杨修原本取笑之问,臧霸跟随先帝也足有二十载,又备受重用,怎会起有异心?不想对方却是如此回答,言下之意还有十足的证据让自己相信。杨修满心疑惑的接过文书,却是一封信函,前面称谓是曹彰爵位官职,后面落款却是臧霸。杨修急忙将内容扫视一遍,竟然真是拥戴曹彰,反叛曹丕的大意。
杨修将这短短百余字,前后看了几遍,旁的可以作假,最后的镇东将军大印却是真真切切。两汉三国,最注重的就是印信,杨修随曹植主持军务甚久,这印信的真假还是能一眼分辨出来的。有了这封书信,都等于有了青徐近十万的大军。杨修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并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更多的是兴奋欣喜,有了这样的保障,也就可以游说曹植出兵了。
吕荣看出杨修眼光中的喜悦,心中也暗自窃喜,问道:“大人想必也能辨出真假,不知尊意如何?”
前有陈晟,后有这封书信,一个是禁军新宠,一个是功臣宿将,怎么都叛离曹丕,难道他就真的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不过这不是杨修所需要考虑的问题,只要曹植能有机会翻身,不用过着现在这种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日子就行。杨修将书信递还吕荣,轻咳两声,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才道:“先生此番前来,究竟有何事交代,但说无妨。吾力之所及,定当竭力而为。”
吕荣道:“在下曾闻临菑侯得到君侯书信之时,大人曾进言临菑侯出兵广平,可惜侯爷不纳。现在壶关虽然失守,但青徐大军不动,临菑侯仍可出兵广平,截断曹休后路,越骑将军此刻已经亲自带兵前往,谅此小关,如何能挡两路大军?”
现在有了臧宣高的青徐大军,加上二曹兵力,国中兵力已占有近半,而且曹丕并不知情,出其不意,胜算又多了两分。此意与杨修所想,不谋而合,心中自是万分赞成,只是不知曹植心意如何,口中便不好表态。
吕荣也知道他心中难处,道:“其实在下本要亲自求见临菑侯爷,只恨无门路,故而唐突求见大人。大人若赞成越骑将军之议,有烦代为引见侯爷,在下与大人一起劝说如何?”
杨修急忙点头,道:“愿从先生之意。”便掀开车帘,喊道:“回临菑侯府。”陈晟闻言一跃上车,冷道:“大人坐好。”长鞭一挥,马车便向前而动。杨修所乘之车驾急忙让至道旁,一行又望临菑侯府而来。
当夜曹植急召军中诸将入府,次日冀州城内外军营一改往日懒散作态,纷纷整装待发。到第三日,曹植亲起大军三万,一路沿巨鹿,广宗南下,直取广平郡。这一路之上,曹丕原无重兵把守,曹真又远在河南,不曾有半分阻挡,便到了广平城下。
朱晨乃曹植先锋大将,早在曹彰起兵之际,便厉兵秣马准备南下,无奈曹植不允,拖延至今。等到曹植下令南下,便请命为前部,一路并无战事,倒让他闲得手痒难耐。及至广平城下,偏将请示是否先扎下营寨,等候曹植大军。
朱晨耐心听问之后,便破口大骂道:“本将军既受先锋之职,自然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区区一座小城,不趁对方无备之时取下,还等侯爷作什?像你这等想法,万事都要等侯爷前来,还要我等何用?”遂不用其言,带领军马径自逼近城下。
曹植大军一路行来,所过之处无不开门延请,一则曹植本督冀州之事务,二则曹植并未树反旗,三则兵势强大,谁人敢拦?广平城却偏偏闭门不纳,朱晨如何不怒,亲自上前喝骂道:“临菑侯驾到,城下将官还不及早开门相迎,想作死么?”如此呼喝三遍,城上并无人应答。
朱晨见城上并无旗帜人马,心中纳闷,莫非守军已经弃城而逃?刚准备下令兵马取城,城上突然一阵鼓声雷动,城垛之后,涌出无数军士。城门也跟着打开,一彪军马急弛而出。为首一将大声喝道:“临菑侯何在?”
朱晨见对方军容整肃,微感惊讶,抬眼打量来将,约莫二十年纪,面目俊朗,不由冷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见我家侯爷?”
对方一听此言,脸色勃然而变,枪指朱晨道:“汝是何人?”
“吾乃临菑侯驾下大将朱晨。”朱晨道:“侯爷远道而来,汝等何不出城远迎,反而紧闭城门?”
对方答道:“临菑侯本该奉旨北征,何以南下广平,莫非也要效仿越骑将军作反么?”
朱晨喝道:“侯爷行止如何,还要向你禀报么?若不及早退开,小心本将军手中利斧。”说着便将手中兵器虚晃一下。对方却轻蔑一笑,冷道:“莫非吾手中长枪便是摆设么?”
朱晨连日来原就憋了许久,此刻那能容他如此挑衅?当下暴喝一声,便催马举斧杀将过来。那少年将军也不惊惧,舞枪相迎,便在城下撕杀作一处。这朱晨原是山中猎户,勇力闻名乡里,曹植出猎之际巧遇其赤手搏虎,故收于帐下,军中鲜逢敌手,哪里将对方放在眼中?交手几个回合,才渐渐放下轻视之心,对方枪法精妙,攻守之际甚有法度,俨然大家风范。若不是自己气力胜出,只怕便不是对手,急忙收敛心神,沉着应战,却一面思量,广平哪里来得这等人物?
曹植在后面军中得知广平拒不开城,心知曹休既然占了壶关,就不会不在自己身后驻扎军马,也不足为奇,只是朱晨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恐其有失,命偏将统军慢来,自己带杨修,吕荣及数十骁将赶至军前。远远便见两人在阵前撕杀,对方小将居然与自己手下第一猛将不分胜负,不由吃惊,转问杨修道:“德祖,这广平守将是何人?”
杨修答道:“曹休既得壶关,也深知广平紧要,乃谴大将张普镇守,却非这少年将军。”
“哦?不想曹子烈帐下还有这等勇将。”曹植自被二人以臧霸书信说动,亲引大军南下,也将曹休军中诸将了然于胸,心中也自纳闷,转眼却见吕荣盯着那少年将军,神色大异,不同往日,乃问道:“吕先生识得此人?”
连问三遍,吕荣才回过神来,急忙道:“君侯可速召朱将军撤回,大军后退十里下寨。”言罢便径直退后,隐身旗角之下。如此突如其来的动作言语,不仅让曹植,杨修二人大吃一惊,就连跟在他身后的陈晟也大为不解,这丫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会突然这样?
曹植一路带兵南下,心中也不止一次自问,究竟该是不该?起事能不能成?若非二人苦苦相劝,又有徐州臧霸的保证,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愿出兵。是以一路之上,小心翼翼,现在见吕荣如此,也不再细问,急忙传令鸣金召回朱晨。
朱晨阵前与对方大战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恍然见自己身后军中锦旗拥簇,知道是曹植亲自前来观战,恐与君侯面前丢脸,便抖擞精神,奋力再战。岂料几个回合下来,后面阵上竟然鸣金收兵。朱晨虽百般不愿,却终不敢抗命,只好虚晃一斧,道:“非吾惧汝,只是君侯见召,少时再分胜负。”便勒马而回。对方也横枪立马,并不追赶。
朱晨匆匆回阵,一见曹植便道:“君侯何以鸣金?再有片刻,末将定取下对方首级献于帐下。”
曹植道:“吾知将军神勇,这是我大军远来,立营未稳,恐有不便。且宜先安营扎寨,取城之事,来日再议。”说着又看了看,隐身旗角的吕荣,道:“有劳将军断后,军马后退十里驻扎。”朱晨无奈,只好应命而去,军马后队改为前队,缓缓而退。
大军刚动,却听斜下蹄声震动,似有无数军马杀来。曹植与杨修互望一眼,都不禁失色,自己大军还在数里之外,若被对方伏击于城下,岂不冤枉?只怪这一路郡县望风而降,倒让两人轻敌冒进。
吕荣藏身旗角,此刻听得雷声大动,心中越发慌乱,急忙对着曹植道:“君侯可先退兵,来日整军再战不迟。”
曹植虽然谨慎,不敢出兵,不过既然已在战阵之上,却也看不惯吕荣如此胆怯,脸色沉下,便要反驳几句。不想旁边过来的朱晨听到吕荣言语,开口就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数万大军在后,只要能坚持片刻便能转败为胜,如何要临阵退缩,失了锐气?”
曹植深以为然,适才退兵尚无大碍,如今已被对方前后夹击,若不战而逃,军心大溃,不但今日折辱甚众,来日攻城军士只怕也斗志不扬。何况自己两万多军马在后,只要能坚守待援,还惧区区一座广平城池?曹休大军在壶关与曹彰对峙,此地撑死能有多少人马?也不管吕荣脸色如何,便下令道:“朱将军,传令全军结成阵势,准备迎敌。火速谴人往后军求援。”
朱晨惟恐曹植不战而走,闻言大喜,高声道:“末将领命。”急忙拍马而去。
曹植这才对着吕荣道:“广平军马不多,先生不必忧心。”语气之中,大为轻慢。吕荣丝毫不以为意,只轻叹一声,道:“君侯探报有误,广平城中早不是曹子烈部下。”
杨修在一旁惊问道:“难道曹丕将河内守军,调遣至此?”青徐之军不动,雍凉又远,宛城司马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曹丕能用之兵也只有司州各处,故而杨修有此一问。
吕荣微微摇头,对着曹植道:“君侯既然已经起兵,便无路可退,事已至此,只好拼死一博。”
曹植被他这句话说的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是隐隐觉得不妥。杨修在一侧,道:“自然是无路可退,先生有话也尽可明言。”
吕荣并不回答,只是冷眼看着军前,忽然遥指对方军阵之中,道:“君侯且看。”曹植,杨修,陈晟三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对方军中一杆帅旗迎风舞动,上面大书一“张”字。曹植,杨修正在思量哪位张将军前来征伐,却听陈晟喜道:“是张叔叔。”
“不错。”吕荣默然答应,语气之中甚为失意气馁,忽然对陈晟道:“陈大哥可要救小弟一命。”却冷不防一拳击向其胸口。陈晟一喜于张辽前来,二伤于吕荣言语,哪里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时不备,饶是自己武艺胜出良多,也被击落下马。旁边便有几名吕荣心腹持兵刃上前,将陈晟制住。陈晟抬头看着吕荣一脸冷漠,又只好摇头苦笑。
这片刻之事,又让曹植,杨修二人目瞪口呆,就听吕荣微笑道:“陈晟与张辽关系密切,如今张征东率军而来,吾等不可不防。”顿了一下,又道:“君侯自视用兵比张文远若何?”
曹植一听对方是张辽统军,背后不由一股凉气上冒,脸色顿时大变,张辽乃是曹魏五子良将之首,威名远播,又岂是他曹植所能及?杨修看出曹植心中畏惧,乃问道:“先生何以肯定便是张征东?汝南重地,张文远如何敢轻离?”
吕荣还不曾回答,就见一骑兵打马上前,抱拳道:“禀报侯爷,征东将军张辽请侯爷,吕先生阵前答话。”杨修闻言也黯然失色,喃喃道:“吴蜀相争,无暇北顾,也难怪曹丕敢把张辽也调了过来。”倒是曹植语气镇静地道:“走吧,二位就随吾去见见张文远。”
第十卷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张辽眼望对方阵中让开一条通道,数十骁将拥簇三骑而出。中间的是临菑侯曹植,左边是他手下谋士杨修,这两人自己昔年在许都,也约莫见过数面。而右边那人正是改装的吕容,一看到这丫头,张辽又不由想起数十年前下邳城破之际,温候以眷属相托。后来貂禅枉死,只留下这一点血脉,自己感念当年主臣情谊,百般呵护,视如己出。虽然有时也觉察不少蛛丝马迹,只碍于温候在天之灵,一再宽容,却不想她竟然惹下这等弥天之祸。就连自己多年兄弟,臧霸与独子张虎都牵扯在内。回想二十年来,自己深受曹氏大恩,怎能再行背叛?而且战事一起,北方大乱,难得的一片安定太平天下,又这样被搅乱么?
张辽拍马向前,朗声喊道:“临菑侯何在?末将有话要说。”
曹植在对面见张辽虽然鬓角微霜,胡须泛白,却仍旧威风不减,正如父王诗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听到张辽邀请,也催马上前,欠身道:“老将军有何指教?”
“老将军?”张辽听到这个称谓,也不禁伸手抚摩脸下斑白的胡须,自己真的老了,已经不愿意再见到杀戮,只要曹植能退兵回冀州,自己也愿意放他一马,毕竟都是先帝骨血,何必非要兵戎相见,赶尽杀绝。何况此次起兵,多是吕容挑唆,自己也要负上责任,张辽也欠了欠身道:“陛下有明诏,命君侯北进幽州,何以会带军马南下?”
曹植淡然笑道:“本侯知曹子文大军攻取壶关,恐曹休都督有失,故增兵来援。”
“既然如此。”张辽道:“末将已带兵进驻广平,增援曹都督,就请君侯收兵回冀州城,按照陛下诏命行事。”
曹植所言,不过是不想挑明自己在犯上作乱,但是明眼人怎会不知道他真正的意图?作为战功赫赫,身经百战的张辽又怎会不知道?曹植微感吃惊,道:“将军愿意放本侯回去?”
张辽道:“君侯是皇家贵胄,行止如何,末将自然不能过问,只是君侯切记自己是先帝血脉,万事皆要以家国为重。”
曹植默然片刻,张辽虎威不是人人都敢冒犯,最终还是叹息一声,道:“将军若真能放本侯离去,本侯愿退兵回冀州。”
“好。”张辽转眼望向吕荣,沉声道:“吕先生,是你自己过来,还是要吾亲自动手。”
吕容自小被张辽带大,虽然呵护有加,但毕竟有如父亲一样的威严,适才见到与朱晨大战之人,正是自己求张辽从天水征调的姜维,姜伯约,便知大事不妙。如今被张辽点名呼喊,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欠身道:“将军安好?”
“哼。”犯下这样的大错,张辽就算能不顾官爵性命,也未必能将其保全,只好先收押在自己帐下,即便陛下不宽恕,自己也能好歹救下她一条性命。张辽冷然道:“还不曾被汝气死,过来吧。”
曹植自然看不出二人是在唱那一出,杨修却突然喊道:“好你个吕荣,骗得我等好苦,来人,将他拿下。”杨修乃是曹植军中二号人物,一声令下,便有数十军士冲出,将吕荣团团围在中心。吕荣身边家将也不甘示弱,纷纷拔剑拱卫在他身前。
吕荣心知杨修是怀疑自己与张辽勾结,骗曹植出兵,引诱他们至此,不过现在自己也正不愿意回到张辽身边,挥手示意家将将兵刃放下,对着杨修道:“既然大人不愿意,吕某也正想多打搅几日。只是张将军处,如何交代?”
杨修上前朗声道:“张将军,此人是君侯贵客,希望将军不要为难。”曹植此时也猛然明白杨修的心意,冷眼看着吕荣,既然自己已经被他与张辽引入瓮中,只好将其擒下,绝不能如此轻易便将他释放。
张辽在对面偏偏又不知道杨修二人心中所想,还道又是吕荣在和他二人演唱双簧,心中恼怒,道:“若君侯执意不肯留下此人,那末将也只好将君侯一并留下。”
“放肆。”朱晨在军后早就按奈不住,跃马而出,喝道:“敢对侯爷如此无礼。张辽威名某早有所闻,何妨一战,试试某手中大斧?”
张辽并不理会这莽夫,只对曹植道:“君侯若想拖延时间,等候大军来援,只怕要让君侯失望。曹子丹将军已领兵马将其截住,断时间内,只怕不能赶来。”又看了吕荣一眼,道:“镇东将军领徐州牧臧宣高,因染病在身,已奉诏入京修养。青徐军事全由曹子丹执掌,侯爷还不欲退么?”
几句话说得曹植面若死灰,怔怔看着吕荣,杨修,木然不语。吕荣闻言也知其事不谐,只是张辽念在多年情谊,不欲赶尽杀绝,只得低声吩咐将陈晟押解上来,对曹植道:“事已至此,君侯可率军北归,以图保全之计。”
杨修怒斥道:“如今之势,骑虎难下,还有何保全之计?”
吕荣惨然一笑,道:“不论大人信与不信,在下绝无相欺之意,只恨谋事不密,为张文远所破,不若退兵暂保性命。”又复低声道:“在下还有一计,或可扭转逆境,大人愿闻否?”
杨修以目示曹植,见其点头应允,乃打马上前。吕荣待其走近,附耳迷语数句,最后道:“此事行于不行,权在君侯。”又叹息一声,遥望西南,低声道:“只是越骑将军不得救也。”
杨修拨马退回曹植身侧,也耳语一番。曹植点了点头,又上前少许,大声道:“吕先生就留与老将军,还请将军让开一条去路,容本侯退军。”
张辽闻言手中长枪一摆,一众军士便让开一条大道。曹植急忙与杨,朱二人带兵缓缓而退,只听张辽高声道:“愿君侯谨从圣命,与曹子丹将军合兵北上,取下幽州,也好将功补过。”曹植又转身对着张辽一礼,随即扬鞭而去。
张辽等曹植军马尽数离开,这才漠然看着吕荣这一小队人马,催马上前,忽见陈晟也在,不由问道:“子云为何在此?”陈晟此时仍是绳索加身,只是不住苦笑。吕荣急忙跳下战马,亲自上前为其松绑,道:“得罪陈大哥了,万望勿怪。”
陈晟得了松闲却并不理会他,急忙向张辽行礼,道:“亏是叔父前来,否则祸事大矣。”
张辽冷眼看着吕荣,不发一言,闹下这样的祸事,的确难以轻恕,不过严惩却有负昔日温侯与貂禅夫人重托。何况此事还牵扯到多年的兄弟臧霸,着实让张辽为难,背后姜维赶来,见张辽默然良久,已知其意,乃道:“将军不必急于一时,还是先回城再作打算。”
张辽点了点头,道:“汝可差人前往曹将军营中,就说汝南紧要,吾不敢轻离过久,就让他与临菑侯一道北上。吾就退回汝南,不去幽州了。”姜维领命而去,张辽下令收军回广平城,吕荣,陈晟二人都默然跟在张辽身后,嘘声禁言。
守城大将张普开门迎接入内,张辽乃命其引军散去,自与陈,吕二人回军帐之中。待挥退侍卫,帐中只剩三人,张辽居中坐下,才命二人入座。陈晟坦然坐下,吕容却行至张辽身前,拜倒在地,道:“侄女有累叔父,请叔父责罚。”
张辽看着眼前吕荣,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如何训斥,注视良久,只淡淡道:“你可知张虎现在何处?”
吕容愕然答道:“侄女不知,不与叔父一起么?”
张辽道:“吾从伯约处,知汝等之事,便将张虎擒下,责打一顿,关押在府,不料当夜便出逃。他没有北上来寻你么?”
吕荣道:“陈大哥一直在我身边,张大哥确实不曾前来。”
“罢了,暂不去 管他。”张辽话锋一转,又问道:“容儿,叔父待你如何?”
“恩高义重。”吕容肃然道:“若没有叔父,便没有侄女。”
“好。”张辽点了点头,道:“叔父也没有别的事情求你,只是叔父年事已高,近来身体多有不适,恐时日无多。如今你张虎大哥又不知去向,你就权当吾亲生之女,伴在左右,为叔父养老如何?”
吕容抬眼看着张辽,眼泪潸然而下,再三叩首道:“叔父,侄女不能再牵连于你。侄女深知所犯之罪甚重,只怕曹丕不会轻饶。”
“不用说了。”张辽道:“你与宣高所谋之事,吾并未上报朝廷,只是亲自带兵赚出宣高,保他入京供职,使曹子丹执掌青徐兵权。你把宣高给你的书信拿出来。”
吕容不敢违逆,急忙取出书信,张辽看也不看便撕得粉碎,道:“此事以后不要再行提及,能瞒一时,便瞒一时。容儿,我与宣高都是年迈之人,你何忍让他晚年还不得清闲?”
吕容又道:“此事曹彰,曹植皆知,如何能隐瞒下去?”
“曹彰不日败亡,以他之脾性,不屑临死还早垫背之人。”张辽道:“至于曹植,吾尽力保全于他,他也必然不会多言。你先退下,属下家将尽数留下,护卫之人,吾另行安排。”吕容不敢再言,只好起身告退。
等吕容走后,张辽又唤人入帐,下令将其属下家将尽皆坑杀,这才长长吐了口气,对着陈晟道:“子云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陈晟一言不发地看着张辽如此保全吕容,心中也十分感动,听他问起,才道:“叔父高义,小侄钦佩,只是容儿心意甚坚,恐日后再生事端,高平已在东吴领军,不可不防啊。”
高平的事情,张辽也早有耳闻,自己却无权到东吴去抓人,只得道:“这事吾却无能为力,能将容儿管得一时,算一时,以后之事,就要多靠你了。不如就与吾一同回汝南供职如何?我身边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叔父见召,小侄本当从命。”陈晟却道:“只是贾太尉还在曹彰军中,生死不知。容儿本答应我陪他去冀州,便能保老大人无恙,如今却是不行。且容小侄救得太尉护送回京,再请旨来汝南供叔父差遣。”
张辽方知贾诩之事,乃一一详细问明,便不好勉强陈晟,只得命人备下干粮马匹,送陈晟出营。又与姜维在广平驻扎两日,得知曹植与曹真一起出兵幽州,心念汝南防务,这才起兵南归。
非一日,便到汝南城下,此时李典,乐进二人都已物故。张辽北上,乃是乐进之子,乐琳与文钦二人守御地方。二人闻得张辽回兵,一起带人出城相迎。回至城中,张辽回府升帐,询问近来军务。其时蜀汉刘备与江东军马僵持不下,都无暇北顾,是以不足为虑,只是文钦禀报鲁山城中,司马氏兵马频繁调动,恐有不轨之心。
司马之心,路人皆知,张辽不敢大意,急忙命人取过地图,看了片刻,乃道:“如今越骑将军兵困上党,吾闻陛下欲一举灭之,而倾洛阳,河内之兵北上。京畿空虚,惟恐司马有不臣之心,若举兵发难,一路无险可凭,旬日便可兵临洛阳城下,诸公可有良计以备?”
文钦乃道:“司马不臣之心久矣,如今吴蜀自顾不暇,将军和不请旨起兵灭之?如若陛下恩准,可使曹子廉,张俊乂二将起长安之兵,出青泥隘口而东,将军引兵出古城而西。两下夹攻,司马败亡必也。”
张辽闻言甚喜,道:“将军之言甚是。若能破宛城,吾也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当日便命人修成表章,一面联络曹洪,一面整备军马,便要兴师讨伐宛城司马。
第十卷 第一百二十二章
残阳如血,壶关上下一片喊杀之声。此关紧依太行山脉而建,左右皆是悬崖峭壁,只有中间一座三丈雄关。昔日曹彰南下,便知此地易守难攻,故而只留梁习万人驻守,以保全上党,晋阳粮道。那知梁习居然背主忘义,曹休大军逼近,居然不战一场,便开关投降。曹彰原以为固若金汤的并州东面门户,而且却反而成了自己粮道上敌军最坚固的据点。
接连五日,曹彰看着自己的精锐军士一批批地冲上前去,却又一片片地横尸关下,心中既恨且怒。燕代精骑横扫漠北不假,可是很少打过这等攻坚之战,加上关内乃是曹氏族子曹休镇守。此人颇有将才,昔曹操在日便赞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守御甚有法度。曹彰攻打数日,徒然损失近万士卒,却不得越雷池半步。
又一波攻势被关上抵挡下来,曹彰心中滴血,死伤的无一不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部下。他们不曾倒在茫茫大漠,不曾死于乌桓铁骑,却终葬身于自己多年经营的并州土地上,亡命于同样服饰的大魏军士手下。这究竟怪谁?自己,还是坐在洛阳皇帝宝座上的曹子恒?
“君侯,兄弟们伤亡过重,还是暂时先撤吧?”曹彰猛然转头瞪着进言的偏将,顿时吓得他噤若寒蝉。曹彰挥手一鞭,打在他面门之上,怒喝道:“你去,你带人给我冲上去。”
“是。”那偏将冲着曹彰一抱拳,便取刀在手,高声喊道:“兄弟们,跟我上。”带着人马冲向关下。关上顿时箭如雨下,巨石滚木,火油粪汁也倾盆而下。曹彰的部下还不曾冲上关口,便损失有半,也有不少勇士能躲过箭矢勉强登上关防,却马上就有几名,甚至于十几名的守军围堵上来,最终也只能是力战而亡。
又经过小半个时辰,这一次的攻击又以失败告终,当曹彰看到那员偏将被一块巨石压成肉泥的时候,狼嚎一般地大叫了一声,便要亲自冲杀上前,却被左右拼死拦住。关上关下无数的尸体,空气之中弥漫的血腥气息,还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战马哀鸣,都让曹彰感到彻底地无奈与无助。
“君侯,末将再去。”曹彰挥了挥手,无力地道:“算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大军先退,某自断后。”众人领命而去,曹彰听着后撤的马蹄声,遥望东北方向,心中默然念道:吕荣,老三你们的援兵在哪儿?
回到营中曹彰无心用饭,只是饮了数杯烈酒,便取过地图,苦思破关之策。曹植,吕荣几日都不曾有消息传来,只怕也是毫无希望,老三这样的书呆子,自己原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至于吕荣,大难临头,往日无恩,近日无惠,岂有不各自分飞的道理?只是苦了跟随自己的十万兄弟,军中粮草也只有数日用度,再不能攻破壶关,打开北上之路,便是饿也能将自己饿死在此。
曹彰胡乱想了许久,终无良策,心中愈加烦闷。忽然听得帐外喊声四起,仔细一听,却是:“有刺客,抓刺客。”曹彰急忙起身拔剑在手,自己数万大军在侧,还真有人敢来行刺?嘿嘿,当真以为我曹彰就只是一只病猫么?
曹彰带人赶到之时,就见贾诩被两名军士押在一旁,另有一人全身黑衣,正丈剑与左右军士缠斗,身手矫健,连连刺倒数人,却不伤分毫。
这几日战事不顺,贾诩看押在军中,曹彰无心理会,不想却还有人惦记着救他。“住手。”曹彰喝退众军,上前森然道:“陈晟,你独自一人便想在吾军中救走贾诩,未免太不将本将军放在眼中。”
陈晟收剑伫立,道:“若只是想救出太尉大人,又算甚难事?只是末将还有事求见君侯,故而泄露行踪。”
“有事见吾?”曹彰目光扫过二人,道:“都给本将军带到帐内。”转身便走。陈晟也淡淡一笑,将剑还入鞘中,上前搀扶贾诩一同随曹彰回帐。
曹彰居帅位坐下,问道:“有何事求见本将军?”
陈晟目视左右,问道:“可否摈退左右?”
曹彰挥手示意侍卫退下,才道:“现在可以说了?”
陈晟微笑道:“摈退左右,实是为君侯着想,末将一言,只怕军心全乱。”不等曹彰再开口询问,接着道:“临菑侯已经会同曹子丹将军大军,北进幽州,君侯所期待的援军,只怕不会再来了。”
“你说什么?”曹彰击案而起,随即又颓然坐下,口中喃喃道:“好你个老三,关键时候居然摆我一刀。”
贾诩出声道:“君侯此刻前不能破雄关回晋阳,后又有大司马与徐将军大军袭上党,内无可用之粮,外无来援之兵。凶险若此,还不早图良策?”
“良策?”曹彰冷笑数声,不屑道:“老大人的意思莫不又是让吾向子恒投降俯首?以他之性情,能饶过我的叛国之罪么?左右是死,何妨尽力一搏?本将军宁愿战死疆场之上,也不能处死于牢狱之中。”
“君侯勇烈,老夫素知。”贾诩叹息道:“只是君侯就不体谅部下数万将士身家性命么?这几日攻打壶关,老夫也尝在营中眺望,死伤惨烈,倒下的无一不是我大魏儿郎,不死在征吴灭蜀的战阵之上,却死于君侯一己之私欲。君侯不觉得愧对他们么?而且他们死后,背上的是叛军的罪名,若有家小,一经查出,也是不免。这些都是跟随君侯多年的部众,君侯于心何忍?”
“住口。”曹彰被他一席话,说得恼羞成怒,又将腰间佩剑拔出,戟指贾诩喝道:“本将军念你年迈,关押军中也是以礼相待,休要在此惑乱军心。”曹彰一怒,陈晟也急忙护在贾诩身前,而外面军士听到动静,也涌入十余人,将二人团团围住,只等曹彰一声令下,便将两人砍成肉酱。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外面跑入一军士,道:“禀报将军,上党周将军求见。”
曹彰心中咯噔一响,周毅来此,莫非上党有失?“快,请进。”曹彰将手一挥,示意左右退开,心中却不住打鼓,若上党再失,自己可就无安身之处了。
片刻之后,周毅满身血污吭呛而入。曹彰不等他见礼先迎上前去,问道:“伯弘此来,莫非上党已失?郝将军何在?”
周毅道:“此将军引军来取壶关,河内诸路军马齐出,由大司马曹仁亲自督帅,将上党团团围住,日夜攻打。我军兵少实不能挡,而且城中存粮不多。郝将军与末将商议,请君侯火速回援,再有几日,只怕便守不住了。”
曹彰闻言,心中稍安,可是现在回军,壶关曹休必扰其后,不能退回晋阳,终归是要饿死在此。曹彰征战多年,只有这一次,陷入如此窘境,十万儿郎当真不能再归故乡?“出去。”曹彰大声喝退众人,连着陈晟,贾诩二人也跟着退到帐外。
曹彰挥剑胡乱劈刺,将案上竹简斩得四下飞溅。上党被困,危在旦夕之间,壶关却久不能破,而且军中无梁不能久持,败亡无日。难道自己便还真要像贾诩说得那般,去向曹丕摇尾乞怜么?自己是先帝血脉,是堂堂上将,安能屈膝以活命?便是死,也要死在战阵之上。可是,又正如贾诩所说,自己战死也罢,可是部下这尚存的数万将士又该当如何?全都会被曹丕扣上叛逆的罪名,轻则身死,重则灭族,都是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兄弟,自己又于心何忍?罢了,罢了,曹彰将剑横放颈下,就让所有的罪名随自己一死而去。
“君侯不可。”贾诩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接着曹彰手腕被人重击一下,宝剑拿捏不住,掉落在地。曹彰转眼视之,救自己的却是陈晟,苦笑着对贾诩道:“老大人真要让吾死在子恒手中才甘心么?”
“尚未到此绝路,君侯何苦如此?”贾诩叹息道:“太后仍然健在,老臣可代为恳求,君侯只要能交出兵权,老臣定当尽力保全君侯性命。”
“你要让我苟且一生么?”曹彰淡笑道:“子恒即便能饶我性命,也一定会将我禁在京中,衣食住行皆有人监视,这样的日子,本将军不屑去过。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君侯倒是干净了,那他们该何去何从?”贾诩指着一旁的周毅,道:“陛下性情,君侯也该了解,若君侯执意不肯低头,只怕于周将军,上党郝将军身上皆有不便。”
周毅大声道:“有何不便?末将性命便是君侯给的,无论是谁要折辱君侯,末将必以死拼之。”
贾诩摇了摇头,道:“将军这般重义,老夫甚是钦佩,可是壶关上下尸骨累累,哪个不是君侯燕代子弟?剩下的数万军士,君侯也想让他们就这般葬身异地他乡?死后还要背着叛国的罪名?君侯,以你一人荣辱换取数万将士性命,难道不值吗?”
曹彰闻言,跌坐在地,颓然道:“老大人说的是。”曹彰又复想起关下堆积成山的尸骨,喃喃道:“为了我一自之私,已经死了这么多好兄弟,我对不起他们。”说话间便不停的用自己的双手捶打胸口。
“君侯。”周毅一把拉住曹彰,道:“某等跟随君侯,有死而已,绝无怨言。”
“唉。”曹彰长长叹息一声,对着周毅道:“伯弘,去后帐吾床塌之上的金镂木盒取来。”周毅应命而去,片刻取回,递与曹彰。曹彰挥手道:“给贾大人吧。”贾诩心里明白木盒之中,装的便是玉玺,急忙让陈晟收下,道:“明日老夫就赶往洛阳,表奏君侯归附之意。请君侯稍待几日。”
曹彰点了点头,无力地道:“你们退下吧。伯弘,明日就由你护送贾大人南下,顺道去上党将此事通报郝昭。”
“遵命。”周毅抱拳领命,转身道:“大人请。”贾诩又复看了曹彰一眼,一失足成千古恨,默然与陈晟退去。
第二日,曹彰亲自备下车驾送贾诩南归,又另选军中精锐骑兵三百护送。贾诩惟恐夜长梦多,一路之上不敢丝毫耽搁,不日便到洛阳。曹丕得知贾诩归来,乃命太子曹睿偕百官出迎,极尽隆宠。
贾诩车驾也不停留,直至皇宫,方才下车觐见曹丕。曹丕先是说了不少宽慰之言,无非“老大人一路辛苦”,“老大人功忠体国,不畏箭石,身临前线,实乃国家栋梁之臣”等等。贾诩一直等得他将体面话说尽,才将曹彰归顺之意转达,并委婉奏承了自己为曹彰求情的意思。
其实曹彰归顺之事,曹丕早已得到前线曹仁军报,而且也有求情之意。只是这等眼中钉,肉中刺,好容易逮着机会,怎能就此放过?可是若不宽赦,曹彰手下还有数万雄兵,狗急跳墙,总能生出不少事端。何况太后在后宫也是整日以泪洗面,曹丕虽不如何在意,但是背着不孝之名,总是不好。
旁边刘烨早看出曹丕心事,乃出班道:“陛下威服四海,德被四方,越骑将军归降,若不能纳,恐有失天子气象,不妨受降。”
刘烨向来揣摩曹丕心意,甚得恩宠,见他也如此说来。曹丕便不再犹豫,点头道:“就依卿所奏,这招降一事,还烦太尉大人走一遭。”
“臣敢不效力?”贾诩见曹丕答应下来,心中甚为欢喜,急忙行礼领命。
刘烨又道:“微臣记得陛下曾言,越骑将军若来归降,封王赐爵绝不吝惜。常言道:君无戏言。陛下既有此言,就应当封赏越骑将军。”
这老小子转性了?曹丕吃惊地看向刘烨,却见后者眼中寒光闪烁,心中豁然开朗,朗声道:“封鄢陵侯曹彰为任城王,受赏之日便与太尉大人一同进京朝拜叙礼,不得推辞。退朝。”言罢转身而去。只留下贾诩站在殿上怔怔出神。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三章
白帝城的临时尚书令府中, 我握着不是很顺手的毛笔伏案奋笔疾书。虽然我来到三国已经有十余年,可是写字的机会是很少的,现在写起来也颇为吃力。几行字下来,搞得我是满头大汗,手酸臂疼。
郭淮站在一旁,看着我的窘样,低声道:“大哥如今已被贬为左将军,就不用在上奏疏,若真惹来陛下雷霆之怒,于大哥自身无益。”
我抬头笑道:“放心吧,刘备以仁义治国,绝不会枉杀谏言之臣。不就是一个左将军么?要真把我贬成庶民,反倒好了。”
郭淮一愣,道:“若真成庶民,那大哥多日作为岂不空费心机?”
我随手从案旁取过一卷锦帛,递与郭淮,道:“这是安国送来的营防图样,如今盛夏将至,刘备败亡就在眼前,我若不再赶紧上书,以后怕是没有多少机会。”
郭淮接过图样凝神看了片刻,我也乘机写了几个字,就听他道:“陛下用兵老矣,何以布防如此不堪?岂有连营七百里以拒敌者?依山傍林也是兵家大忌。”
“你也看出来了?”我继续书写,道:“刘备得了江夏,伏杀甘宁,愈发心高气傲,整个江东也不放在他眼中,才敢这样行兵布阵,都不知道随军的谋士是干什么吃的。等吧,等到陆逊那天高兴,一把火非将这十万大军烧尽不可。”
郭淮问道:“大哥这封奏折便是要点明此事么?”
我“嘿嘿”一阵冷笑,道:“奏折上仍是老生常谈,劝他与东吴和谈,各自罢兵之意。不过营防之事,我要亲自当着一众文武说出来。”
郭淮惊道:“大哥要去江夏?”
“不错。”我淡笑道:“我若上书言明此事,刘备万一脑袋灵光,改了主意怎么办?当着众人说出,刘备喜好颜面,自然不会听从。兵败之时,一众将士会怎样看待我,又怎样看待刘备?”我顿了一下,又道:“何况安国还在前线,我总要去想办法将荆州的这点家底救出来吧?不能跟着刘备陪葬。我还要靠他们防守荆州。”
郭淮连连点头称是,却又问道:“陈叔至在城中,只怕不会让大哥出城。”
我侧眼看着他,道:“汝与桓易还有这府中五百家将是干嘛的?难不成数月不曾上阵,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是。”郭淮道:“只是小弟怕将事情闹大,于大哥不利。”
“越大越好,不然怎能体现出我对刘备的忠心?”我提笔继续书写,道:“你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硬闯出城,去江夏御营。”郭淮领命告辞而去。我又继续写了片刻,好歹将奏章写完,才回转内院,前往江夏的事情,总还是要与关凤商议的。
我与诸人密谋之事,只隐瞒她一人,毕竟她与关家都是忠于刘备的。这数月来,我上书刘备,劝其退军,已被连贬数级,如今告诉她,我要亲自前往江夏,关凤不禁为我安危担心,想要与我一道去。我急忙百般劝止,刘备终归是“仁义”之君,断然不会枉杀有功之臣。终于将她安抚,等我走出房门,不禁扪心自问,这样欺骗枕边之人,还有什么意义?倒让我想起正在北边生事的容儿,或许我和她才真是般配的一对。
次日一早,留下叶枫在白帝城中,我带着郭淮,桓易二人与五百家将直闯城门,守门校尉略有阻拦之意,便被桓易一刀斩于马下,余众皆不敢言,等陈到赶至,我已经离城多时。
刘备自得江夏,便与陆逊大军在黄石对峙,虽有小战,但各有胜负,自春历夏,相持不下。孙权大军屯于柴桑,为陆逊后援。虽然历史被我篡改了不少,但从刘备的排兵布阵来看,火烧连营七百里,仍极有可能发生。
我离了白帝,一路行色匆匆,在五月下旬赶到刘备御营之中,此时距刘备夷陵之败只有不足一月的时间。守营将官听说“左将军李兰”求见,先是一愣,随即通报入内。不过多时,就见一大队人马涌出,将我麾下家将团团围住,黄皓一摇一摆地走出来,尖声细气地道:“陛下宣召李兰觐见,闲杂人等全在营外等候。”
“臣领旨。”我上前两步低声道:“公公安好?”不想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理都不理我,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便转身入营。把我恨得牙痒痒,转念一想,这家伙本就是一势利小人,我现在失宠于刘备,他这样的反应也不足为奇,可笑我当初居然还想去拉拢于他。
跟着黄皓进了刘备御帐,只见刘备端坐在上,一脸寒霜。左右文武也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我急忙上前拜倒叩首,三呼万岁。
“平身。”刘备冷眼看着我,将一本奏折扔到我面前,道:“陈叔至参汝无故斩杀官吏,私自离开白帝城,汝可知罪。”
我刚一起身,又急忙跪下,道:“陈都督所言不假,只是微臣心念陛下安危,江山社稷,故不得不行此下策。”说着便将准备好的奏章取出,双手举过头顶,道:“臣有表奏,请陛下御览。”
黄皓急忙前来取与刘备,刘备略微一看,便知又是前几次一般劝他罢兵与东吴议和之奏,不由恼怒,将奏折劈头向我砸来,怒斥道:“朕大军征缴叛逆,克日便可取胜,汝总是进言退兵议和,慢吾军心,所为何来?”不等我再言,便命人将我拖出帐外。
刘备御营侍卫全是五大三粗的壮汉,随便来两个人就把我架出帐外。我一得自由便又想冲进帐去,却见黄皓跟着出帐,道:“陛下口谕,左将军李兰惑乱军心,擅离职守,念其前功,贬昭信校尉,后营吴懿将军听用。”
我一把抓住黄皓道:“有烦公公,下官还有事禀奏陛下。”黄皓转眼看着我,苦笑道:“大人现在这等官阶,还是好自为之吧。”径自走开。
连营之事,我还没有向刘备禀明,就被赶了出来,看来刘备之败乃天注定,真是无能为力。我微微摇头,就出营带着桓易去讨逆将军吴懿处报到。吴懿虽是川将,但其妹嫁与刘备,是以不受法正牵连,仍得重用,在后军督管粮草。
吴懿为人还算厚道,我虽是被贬录用,对我仍十分客气,丝毫没有端起上峰架子,言语之中对我冒死进谏,还十分钦佩。伐吴之举本就是刘备一意孤行,众将之中只要稍有远见之人便不十分赞同。而且两军相持数月,丝毫没有进展,空费钱粮,于国家何益?吴懿与交谈片刻,终是不便久留,起身告辞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又想起黄皓的丑恶嘴脸,不由暗叹世态炎凉,在这世道之间生存,若无权势二字,也只能是举步维艰。
此刻我无暇再生这等闷气,急忙唤过桓易,着他去前营联络林杨。郭淮在来时路上已经去了荆州,让李韦,于圭二人作好准备,一旦刘备兵败,就第一时间赶来营救,好歹救下这老小子一命。
次日桓易回来,将前方战事一一详细禀明。陆逊固守关隘,累月不出,如今天气渐热,先锋吴班等以军在赤火之中,取水深为不便奏请刘备。刘备乃命其移兵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又恐吴人乘机来袭,却命二关之荆州军马原地为营,不得移动,是以荆州将士愈发不满。
我心中却是十分欢喜,取过地图,见川军数万,连同刘备御营皆相连一起,只有关平,关兴所部孤悬在外,一旦大火烧将起来,必然可以大部逃脱。刘备一点不公之心,反而帮了我天大的忙。
桓易见我面露欢喜之色,取笑道:“先生如今职位卑微,却反笑的如何畅怀?”
刘备阳寿不久,殡天之际知道孔明心机,自然还要重用一人掌权制约,历史上是李严这个白痴。现在却非我莫属,我可不会白白的浪费掉“总督内外军事”的旨意,让孔明得了便宜。只是陆逊究竟会不会帮我放这把火呢?我抬头问道:“高平可有消息传过来?”
桓易答道:“高平传来消息,只说陆逊江夏一役已经丧胆,但求坚守,不敢复出。”
“这小子巴不得连我一块被吃掉。”我摇头道:“他的消息可不能当真,还是要让林杨随时准备好。千万别被陆逊一锅端掉。”正说话间,却听帐外鼓声大作。我与桓易互望一眼,急忙出帐而来。只见营内军马纷纷列队整装,吴懿正全身披挂上马,准备带兵出战。
我急忙大步上前询问,却原来是吴军袭击蜀将赵融营寨。刘备结联营之时,曾有令谕,倘若一屯受袭,其余各屯皆要出兵声援,务求全歼来犯之敌。我一把扯着吴懿坐骑缰绳,道:“若是陆逊诱敌之计,将军轻离,这粮草重任又交付何人?”
吴懿微微一怔,道:“陛下有诏,某也不敢违抗,倘若各屯皆出,而独某不出兵,日后怪罪下来,某担当不起。”
“三军将士各司其职。”我又劝道:“粮草乃将军职责所在,又是三军命脉,望将军勿以个人为念,三思后行。”吴懿沉吟片刻,乃下马命众军散去,严守营寨,对我道:“某只顾个人爵位荣辱,实不及将军也。”
“将军过谦了。”我与吴懿登高而望,遥见蜀军各屯齐出,将来犯吴兵围在核下,又复道:“吴兵若真有心截营,又岂会只派这些许兵马?此必陆逊试敌之计。”吴懿也见吴兵之有数千之众,点头称是,问道:“陆逊此举何意?”
“这下官却……”我原本打算推脱不说,马上又想起,法正死后,川将之中便以李严,吴懿二人为尊,现在李严已经明显与孔明一路。我若能与吴懿结好,也可增强几分势力,于是急忙改口道:“吾料陆逊此举一则试探我军虚实,二则以小胜麻痹我军,数日之内必有大举动。”
吴懿笑道:“吾军就恐陆逊坚守不出,今其出兵交战,正是吾军求之不得之事。何况我军连营固守,攻其一处,而全军救援。”说着便指向渐渐溃败的吴军,道:“陆逊若来,也便是这等下场。”
我转身手指西北,道:“昔年周郎火烧曹孟德八十三万大军,惟恐火烧不绝,乃使凤雏庞士元献有连环之计,使曹操水军舟楫相连,一船着火,余者皆燃。便与今日之营,有何相异之处?”
吴懿闻言急忙打断我的说话,低声道:“先生慎言,营防之图,乃陛下钦定。”我握住吴懿之手道:“下官知将军忠义,广有才略,故以心腹之言告之。明日,吾便求见陛下,直呈此事。”
吴懿长叹一声,道:“惭愧,某身在要职,却不及先生这等忠义。先生所虑甚是,明日驾前直谏之时,某必极力相助先生。”我急忙称谢不已,又看得片刻,前来截营的吴军全线溃败,蜀军大获全胜,这才与吴懿各自回帐。
桓易一直等候在帐中,见我入内,急忙上前道:“先生,今日乃是陆逊试敌之举,只怕吴军大举进攻就在数日之内。”
我点了点头,道:“将军所言甚是,明日一早将军可再往安国营内,吩咐林杨等人作好撤兵准备,只要见军中火起,不要前来救援,直接退回江夏。”
桓易却道:“林杨虽然联系大部校尉,却仍有不少安国心腹亲系,若是安国执意要来救援刘备,又当如何?”
关氏兄弟对刘备极为忠心,见御营危险,必然不顾一切来救。可是兵败若山倒,他们前来又于大局何补?枉自葬送将士性命。我一拳击在案几之上,道:“他要来就让他来吧,若不发一兵一卒救援,也让刘备生疑。”
桓易点了点头,又道:“某与伯济都不在先生身边,兵败之时,先生却如何脱身?”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吴军淳于丹部偷袭蜀将赵融营,反被杀退,折损过半。蜀军斩获颇丰,是继江夏之役后又一大捷。刘备龙颜大悦,犒赏三军,于御帐之中设宴庆贺,我的职位原不在宴请之列。想是刘备获胜之后,有心折辱我一番,也使人送来诏书,命我与吴懿前往赴宴。
酒过数巡,刘备擢升赵融为将军,扫视群臣道:“吴狗胆敢抗拒天兵,昨日斩杀数千之众,尽皆尚胆。只等天气转凉,众将并力进兵,定要扫平江东,生擒孙权,以报屡次袭我荆襄之仇。”等群臣又一片歌功颂德之后,刘备醉眼看着敬陪末座的我,笑道:“经纬累次上书,言江东孙氏已立三世,根基深固,急不可破。如今却还有何言语?”
我将酒杯放下,起身上前道:“微臣确实有话要讲。”
刘备哈哈笑道:“好,卿且说来。”
我看着吴懿私下向对着我不停摇手,微感欣慰,总算还有人有点良心。可惜我却不能领情,当下跪拜在地,道:“微臣以为,昨日之胜,诚不足设宴庆贺。反应命各营将士多加提防,以备来日大战。”
刘备又一阵长笑,道:“昨日一战,吴狗心胆俱裂,安敢复来?”
我又继续道:“昨日吴军来犯这,不过数千之众,必是陆逊试敌。如今陆逊已知虚实,以臣之见,不日吴军便会大举来犯。”
刘备闻言,脸色微愠,冷道:“来便如何?倘若陆逊当真敢来,昨日之败,便是他的榜样。”
我见刘备已经渐有怒气,心中确实有些发毛,要是真将他激怒,把我拖出去一刀剁了,岂不冤枉?不过事已至此,只好一拼,我咳嗽几下,大声道:“这两日,微臣观众军营防,多不妥之处。包原隰险阻而结营,原本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何以解救?又岂有连营百里可拒敌者?如此结营,祸不远矣!
“够了。”刘备勃然大怒,一击御案,喝道:“前日不曾杀汝,今日愈发变本加厉,朕用兵多年,便被汝说的如此不堪?如此造谣生言,惑乱军心,其心可诛。来人,拖出帐外,斩首 示众。”
没想到刘备真的如此辣手,我心中一惊,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吴懿。吴懿被我一看,也只好起身,道:“陛下且慢。李校尉之言虽多有冒犯之处,但却非全然不可取,也有几分道理。望陛下念在其忠言直谏,其心可嘉,刀下留情。”
刘备冷眼看着我二人,嘿嘿一阵冷笑,道:“李兰真是好本事,去子远营中不过两日,便又结下这等情谊。”
刘备自法正之事以来,便对派系之事深恶痛绝,吴懿闻言急忙拜倒在地,叩首道:“臣保奏李兰,实是顾全陛下颜面,绝无半分私心。李兰从陛下多年,广有功勋,若因谏言受诸,恐失陛下仁义美名。”
“哼。”刘备一生对“仁义”二字颇为看重,此刻听吴懿如此说来,心念也稍转,转问下首严鹏道:“升平以为如何?”
严鹏在白帝弃法正而降刘备,立有大功,加之刘备本就年老病多,是以常伴驾前,深得宠信。此刻见刘备问及,乃起身道:“李校尉犯颜直谏,臣闻‘圣贤之君,不杀谏言之臣’,陛下杀之,徒损圣明,却成就李兰忠义名声,诚不可取。”
“恩。”刘备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便饶他一命,只是此人长久在军中散播此等谣言,于军心不利。不妨派人押往江夏,严加看管,等朕扫平江东之后,再行释放。”
我也才松了一口气,急忙拭去脸上冷汗,道:“谢主隆恩。”刘备看也不看,只向我挥了挥手,我也见好就收,知趣地退出帐外。片刻之后,便有人引我至营门,却见一辆囚车摆放在前。我心中不由暗自苦笑,看来是死罪可饶,活罪难免,不过这已经是我期待的最好效果,只得坦然上车,对着旁边看押的校尉道:“起程吧。”
我虽是囚禁之人,但在军中还有些声望,而且下面之人,不知道刘备究竟是何心意?说不准哪天又将我官复原职,是以那校尉不敢怠慢,说了句:“先生坐好。”便下令车队出发。
行约两三里开完,忽听得背后马蹄声响,我转头一眼,有两骑人马急驰而来。待的近了,先前一人却是刘备身旁新贵严鹏。我心头又是一紧,莫非刘备不愿当着群臣的面杀我,却派人私下来将我处死?要真这样,我玩的这把赌博就输大了。
严鹏飞骑赶到囚车之前,喝令众人停下,押解之人也知严鹏受宠,不敢丝毫违逆。严鹏翻身下马,让众人退开丈外,走到我身前,道:“先生此去一路辛苦,在下特来相送。”一招手,身后随从便奉上酒水,严鹏亲自倒酒一杯,递与我面前,道:“一杯薄酒,了表寸心。”
他虽然是满脸微笑,我背上却是冷汗直冒,久久不敢伸手去接。过得片刻,严鹏忽然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先生适才在御营之中慷慨陈词,浑不畏死,现在却反倒怕了?”
我见他并无恶意,也才长长吐了口气,道:“当时若死,便是流芳千古,现在却心有不干。”
严鹏放下酒杯,挥退随从,靠上前来,低声道:“先生若真想死,便不会在陛下面前演上如此一出。”
莫非他看穿我的用意?我心中大骇,口中却道:“在下不明白大人所言。”
严鹏嘿嘿一笑,道:“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布防之时,在下便觉不妥。今日先生说来,在下才恍然而悟,若陆逊真能看到此点,陛下大军败亡无日。”严鹏环顾左右,又道:“先生若是将此事私下禀明陛下,陛下未必不听。可是先生却偏偏选在群臣面前,直斥营防之失,布防乃陛下亲自筹划,若陛下赞成先生之议,岂不是当着众人之面,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先生此举并不是想要陛下改变布防,而是要陛下日后兵败之际,想起今日先生之‘忠言’,而明白先生的一片‘忠义’之心。”
我冷眼看着严鹏,既然他看穿我的心意,为何不向刘备明说?却来追我作甚?正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严鹏却改口道:“今日来送先生一程,望先生日后腾达之日,不要相忘。”不等我说话,又转身一跃上马,抱拳道:“在下告辞。”又复指着押解众人道:“李先生一时失意,尔等若是狗眼看人低,让本官知晓,定不轻饶。”
这才打马而去。只留下我在车上怔怔出神,片刻才听护行的校尉道:“大人可要起程了?”我急忙笑道:“不敢,将军请便。”又望着东南方向,默念道:陆逊,我的事情都办妥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江夏守将乃是水军都督黄权,刘备忌惮东吴水军了得,是以陆军先进,水军在后。黄权与我也有数面之缘,有两分交情,而且刘备旨意只是严加看管,并无其他责罚。是以黄权就在自己中军帐旁。另置一帐将我安顿,礼数周到,供应不缺。我远离前线战火之地,也坦然住下。江夏不在前线,黄权每日只是例行公事,将城防巡视一遍,远比吴懿等将空闲得多。我寄人篱下,又有心拉拢,极力奉承,有空便求见请教用兵方略,两厢相处甚欢。
数日时间忽忽而过,这我正与黄权在帐中交谈,就见两名军士扶持着一员校尉闯入。看服色那校尉应是刘备御林禁军,一见黄权便挣扎拜倒在地,嘶声道:“陛下兵败所困,还请将军速发援兵。”
我心中早有准备,黄权却是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将那人扶起,问道:“陛下现在何处?可详细说来。”那名校尉满身血污,受伤甚重,强自撑着一口气前来求援,此刻言语出口,便栽倒过去,不省人士。黄权伸手察探,已经气绝身亡,急忙吩咐整备军马,便要向我告辞。
“将军且住。”我阻拦在黄权身前,问道:“陛下有多少兵马在彼?”
黄权一愣,随即答道:“川楚两军,约有十万。”
我点了点头,道:“陛下兵马远胜陆逊多矣,安能一朝就败?而且营中良将数十员,这突围求救之事,怎能让这等无名小卒担任?”
在我提点之下,黄权马上省悟道:“先生觉得此人有诈?”
“方才吾不是正在向将军请教孙子兵法,用间篇么?将军就不怕此人乃是东吴死间?”我又道:“江夏乃吾军退回荆州唯一通路,倘若有失,吾十万大军岂不困死在彼?将军身肩重任,不得不防。”
黄权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尸体,犹豫道:“先生所言不假,只是倘若此人真是陛下派来。某若不出兵,岂不是违抗圣命,而且弃陛下安危于不顾,这等罪名,某可担当不起。”
“江夏城中有多少兵马?”我又劝道:“且不说陛下究竟是否遇险,就算陛下兵败,十万大军尚且不足,将军以此一杯之水,安能救得一车之火?以下官愚见,将军只宜严守城防,保住江夏便保住大军西归之路。如若此乃东吴之计,将军因此失了江夏,其罪大焉。将军此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黄权思量再三,正不知如何处置,外面探马又入,禀报东面有大队军马而来。黄权乃对我道:“亏有先生在此,某险中吴军诡计。”急忙带人亲往城楼察看。我也跟随其后,临出帐之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论此人是否刘备所派,我都要劝阻黄权出兵。若不让刘备一败涂地,如何能体现出我的先见之明以及忠君爱国之心?
黄权登城眺望,江夏东面的确有大队兵马杀来,尘烟大作,约在万数之间。这本是战争时期,江夏一应防备之物,早就准备妥当,黄权一声令下,三军戒备,只等敌军近前撕杀。等到城外军马,渐渐行近,黄权才觉有异,转头对我道:“先生,城下好象是自家军马。”
我也早看见军队前面将领正是桓易,林杨,心中巨石落地,却假意装作不知,道:“下官眼拙,看不甚清晰,将军还是问明才好。”黄权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询问,城下林杨却上只身上前,大声道:“城上是哪位将军?末将关征东帐下林杨,还请将军打开城门。”
我靠上前来,故作吃惊,道:“果然是林将军,快快打开城门。”
黄权急忙命人将城门打开,迎接桓,林二人入城。四人上前见面,黄权心念前方战事,叙礼完毕,便急着开口询问。此番刘备征战,以黄权为镇北将军,督两万水军,职位甚高。林杨见他问及,便一一详细道明。我细听之下,果然不出所料,刘备连营弊端被陆逊看破,一夜之间,火烧百里,刘备十万大军尽皆溃败。
黄权听罢不住叹息,最后问道:“将军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林杨看了我一眼,摇头道:“当时吴军四下放火,众将各自为战,末将只带本部兵马拼死冲出重围,不知陛下现在情况如何。”
黄权急忙对我道:“先生可与二位将军守御江夏,某领江夏之兵前往接应陛下。”此刻我再无理由阻拦,正要点头答应。却又听黄权道:“将军身在前锋,何以最先退回江夏?”
林杨,桓易二人不想黄权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都一起愣住。我见黄权越发起疑,急忙打断他的思绪,道:“将军若要出城,下官思有一计,不知可行否?”黄权闻言,果然不再想刚才的问题,转头看向了我。
我心中默默叹息一声,道:“此计说来话长,还请将军回帐中再议。”等黄权点头前行,我转眼看向桓易,缓缓将右手举到颈下比划……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五章
前线战事如火如荼,一路不断有残败兵马陆续退回江夏方向。我遥望远处冲天火焰,心中略觉惭愧,毕竟是数万将士性命。唉,刘备若是诚心待我,又何至于今日之败?我转头看着身后伫立的桓易,忽然问道:“我是否过分了些?”
桓易也注视前方,默然道:“先生征战多年,还看不惯这等场面么?今日之败,先生已经向陛下进谏多次,均不得采纳。岂能怪先生?”是啊,我只能以劝谏多次,聊以自慰,不过是否真心如此,我与桓易都心知肚明。此刻刘备正在与陆逊大军苦战,而我却只将兵马驻扎在江夏城东三十里外,若刘备知道此事又该作何感想?
古时战争没有飞机,大炮,所用最厉害的武器不过水火无情二物。我李兰何幸,回到三国居然亲自见证了两次最重要的火攻战役,赤壁之战我还是坐壁上观,如今的刘备东征,却亲自参与,或者说从某一方面造就此役。只是地点不是在夷陵,后来的历史学家会怎样命名这场战役呢?
一阵急促马蹄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马上骑士飞驰上土山,上前与桓易耳语几句。桓易急忙赶到我身旁,低声道:“陛下已经派来第三次求援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人呢?”
“已经处理掉了。”桓易犹豫道:“看来前面情况十分危急,先生若再不出兵,只怕陛下坚持不住。”刘备倘若真的战死疆场,对我也极为不利,不过刘备身边忠勇之士,不乏其人,岂会如此轻易尚命?
我微微摇头,问道:“可有问知陛下现在何处?”
桓易道:“约在四十里外,正向江夏败退。”
“派出探马,陛下御驾在十里之内,便来回报。”救援刘备可以,但是却不能在损失我现有的兵马,林杨带回来的只有万余部众,而且都是忠心于我,我岂能用他们的性命去换刘备的御林心腹?
桓易领命下去安排,我又使人在左右山林之中,多插旌旗,以为疑兵。虽然未必能瞒得了陆逊,但缓得了一刻是一刻。时间缓缓而过,派出的探马终于回转,言明刘备在众将保护之下,已经退到离我驻扎之地只有十里之遥。我急忙翻身上马,与桓易二人带兵杀出,勤王保驾。
军马行不多久,就见前方旌旗散乱,人马嘈杂,有大队兵马迎面而来。我心知是刘备败军,却故作不知,上前大声喝问道:“前面是哪位将军部下?”
对方兵马见是自家援军,无不欢呼雀跃,一将越众而出,高声喊道:“李先生,陛下在此,快来护驾。”我急忙与桓易打马上前,只见对面败军散开一条大道,关氏兄弟护着刘备骑马出来。我急忙滚鞍下马,跪俯在一旁,道:“微臣救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刘备此刻哪还有精神来治罪?慌忙道:“爱卿平身,后面吴军追赶甚急,且先退回江夏再说。”向我身后打望一番,又问道:“何以是先生统军?黄公衡何在?”
我起身道:“陛下数度使人求援,黄权拥兵自重,不发救兵,微臣心念陛下安危,故而斩杀黄权,夺取兵符,前来接应陛下。”
刘备闻言,脸色陡然一变,怒道:“黄权身负重任,却远不及爱卿忠义,杀之是也。”
现在刘备已经把我看成是救命稻草,就算心中有些疑问,也不敢贸然开罪。我心中暗自窃喜,朗声道:“请陛下先行,微臣断后。”
刘备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两句体面话,便在关氏兄弟拥簇之下,急急望江夏城而去。我冷眼看着刘备枯瘦的背影,此人已经是六十二岁高龄,而且自法正事件而来,身体一直不好,如何能承受这般打击?刘备大去之期不远,而我也就当之无愧的成为与孔明一起遗命托孤的重臣,嘿嘿……
“恭喜先生。”一声细小的道贺之声,打断我的无限遐想。我转眼看去,却是严鹏不知何时行至我身边,意味深长对我一笑,又打马跟着刘备而去。桓易在我身后不远,也听到严鹏之言,不由脸色大变,低声对我道:“先生,此人已看穿先生所谋之事?”我点了点头,不过想来他并无恶意,否则早向刘备禀告,将我除之而后快了。
东吴追兵转眼而至,为首大将潘璋,耀武扬威上前。桓易向我抱拳一礼,便带兵冲杀上前,潘璋一路追亡逐北而来,不曾作有准备,被桓易这支生力军冲杀一阵,顿时溃败而走。我见吴军退却,也急忙下令收兵,由桓易带人断后,引兵回转江夏。
我与桓易退入城中不久,便见远处吴兵源源不断地赶至,在城外扎下营寨,把江夏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刘备已经在太守府中暂时安顿下来,关平等将都与我在城上巡视,情势危机,见面交谈的时间都没有。诸将见吴军众多,且军中隐有“孙”字大旗,知是孙权带柴桑兵马亲自,都不由暗自担忧。
我却看着远处迎风飘扬的“陆”字帅旗出神,在蜀汉内部与孔明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可以说是负多胜少,现在又能亲自在战阵上与大名鼎鼎的陆逊一教高下,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关兴行到我身旁,低声道:“先生可有良策救陛下撤离此城?”
关兴与乃兄一起保护刘备突围,满身血迹,身体多处受创,虽然不是致命之伤,看起来却也甚为骇人。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拍肩膀问道:“你伤势如何?”
关兴感激地看着我,眼中泪光闪动,低声道:“先生本该在白帝城中清闲,却…..”关兴眼望城外,长叹一声,道:“先生若有长短,姐姐……”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道:“事情并不像你所说的那么糟,城中收拢兵马尚有两万之众。夏口又有水军驻扎,距此不远,只要能突围至夏口,渡江便是荆州地界,便有兵马接应。只是陛下不听忠言,着实让吾心寒。”
关兴闻言大喜,道:“莫非先生已有良策突围?”
我点了点头,指着东吴军营,道:“陆伯言也是一时豪杰,能与之一战,实为身平幸事。不过,此刻未战吾却先占了七分败势。”
关兴宽慰道:“先生何以如此自谦?陆逊之计,不是在先生意料之中么?”
我淡淡一笑,并不再言,身后桓易接口,道:“先生看穿陆逊计谋,却仍遭败绩。这正是先生所处之劣势,某闻孙权以倾国之兵授与陆逊,而先生却丝毫不得陛下信任。就算再说妙计,以某看来也是,嘿嘿。”
这几句话说的极为不敬,但刘备不听我的忠言而导致兵败,已经传遍全军。桓易所言,句句属实,关兴如何能辩驳?我却脸色一沉,喝道:“桓易,休得出此不敬之言。吾受陛下知遇大恩,即便性命不要,也须极力效忠陛下。一时失意,个人荣辱,算得什么?”
桓易低头道:“是,某失言了。”
关兴闻言大为感动,郎声道:“先生勿忧,某这便与兄长商议,向陛下保举先生复职。”
“不可。”我急忙阻拦道:“如此一来,反倒让陛下觉得吾趁火打劫,岂不更让陛下疑心?”
关兴点了点头,又复道:“这只是我等军方将领之意,与先生绝无关联,先生请放心。”说完不等我再劝阻,便向关平等将走去。两人之间争执几句,便又一起下城离去,吴懿等川将也跟随在后。我看着他们行去的方向正是刘备暂时住所,不由面露微笑,向桓易点头致谢。
看着黄皓一脸谄媚笑容地拿着诏书前来,我的心里突然之见空荡荡的,自去年七月刘备在白帝尝将我兵权削去,到现在已经近一年时光。这一年之中,我心中只想的是取回兵权,似乎那是我应该得到的。可是现在刘备的诏书下来,我本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心中却反而隐隐觉得不安。是因为此役死人太多,还是觉得将来的路,更难以行走?
刘备虽然同意了关兴众将的谏言,却并不宣召我前去,亲自任命,而是让黄皓来传旨,是放不下皇帝陛下的尊严,还是终究对我心存顾忌?诏书前面的客气废话,无非是我如何功忠体国,如何畅晓军机,是以官复镇东将军之职,节制江夏城中所有兵将。
黄皓读完诏书,笑吟吟地上前将我扶起。我心中虽然把这小人恨得牙痒痒,脸上却是比他还灿烂的笑容。黄皓似乎也知道当初对我冷淡了些,不住口的请罪自责。我也只好昧着良心的连声说不敢,以后还要仰仗公公大力之类的言语。等把黄皓满意地送走,城中一众武将才上前道贺。我乃命桓易在城上巡视,自己回到黄权留下的中军帐中,升帐聚将,商议突围之计。
众将行礼之后,安位次坐下。我粗略统计一下江夏败兵,只有两万多一点,而且除了林杨所部已经江夏原来的少数驻防部队,其余都是带伤在身,战力低下。而武将之中,我能叫出名字的也只有关平,关兴兄弟,与吴懿,吴班等人。冯习,张南等将皆战死疆场,殁于王事。
点卯之后,关兴便忍耐不住,开口询问突围之计。我淡淡一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高妙计谋,不如吾先向诸公讲一个典故。”我稍微停顿一下,又继续道:“昔年高皇帝与楚霸王项羽争霸天下,一次兵败被围困在荥阳,内无粮草,外无援军,情形与今日颇有几分相似。一众谋士束手无策,将军纪信却挺身而出,愿意着高皇帝衣甲车马,于东门出城吸引项羽大军,代高皇帝死。才使得高皇帝从西门突围而走,创就汉家天下。”说完之后,我扫视帐中诸将,道:“吾之计策与此大同小异,只是这纪信将军却由何人来扮演?”
我言语刚落,关兴便要挺身而出,却被乃兄轻轻拉了一把。至于吴懿等将,更不敢与我对视,惟恐被我点名。看来刘备的部属,也未必就很忠心,在这生死关头上,谁也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刘备的命。
我微微一笑,忽然一掌拍在面前木案之上,厉声道:“难道诸君之中便无纪将军一般忠义之人?”众将一起抬头,眼望着我,却仍无人出声接下这差事。
“既然都不愿意,那本将军就点名了。”我又恢复笑容,关氏兄弟与我交情不浅,而且毕竟是我的妻舅,自然不会担心我点着他们。而吴懿等川将均是冷汗直冒,每当我的目光扫过,身体便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
正当我考虑要点谁的名字的时候,帐外突然创入一人,大步走到我面前道:“末将愿往。”我转眼看去,却是熟人,武陵都尉傅彤,不知何时调到东征军中任职。傅彤的一句话让帐中所以的人都松了口气,我也不愿意勉强别人去送死。
我抬眼看着傅彤,既然有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我也没有理由拒绝。当下起身上前,对着傅彤道:“将军忠义,我必表奏陛下,厚加体恤将军家小。”傅彤环视帐中众将,道:“末将闻‘父有难,儿当死之,君有难,臣当死之’。陛下危难之际,末将愿代陛下死。只是帐中诸公,身居高位,受陛下大恩,却畏死不前,着实让末将心寒。”众将闻言,面上皆有惭色。
傅彤又对我道:“末将家中有幼子一人,尚未成年,望先生早晚代为看护。”
我点了点头,道:“将军之子,即兰子也,定会养育成材,以慰将军。”
傅彤淡然一笑,道:“多谢先生,如此请先生用计。”我点了点,便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最后道:“社稷存亡,只在今夜一战,望诸君奋力拼搏,以报陛下厚恩。”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两军相持数月,终于在自己一把火烧之下,将刘备十万大军毁于一旦。此役不仅让自己书生名气扬于天下,而且也堵住了吴下那些功臣宿将的嘴,看看谁还敢说自己是靠裙带上来的。陆逊回想着方才吴侯孙权当面的褒扬,以及众将钦佩折服的眼光,脸上不禁浮现出满意的微笑。自己凭借这一仗,终于可以成为继周瑜之后的东吴又一擎天国柱。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江夏城还在蜀军手中,陆逊微微皱了皱他那对英气袭人的眉毛,徐盛奉自己的将令去截住未于刘备大营相连的荆州兵马。居然回报说,未经开战,蜀军就逃走大半。逃走?那可是一万多人马,武器辎重,一样没有丢下,能有这么井然有序的逃跑?这也就是为什么自己到了江夏城下,却不敢贸然进攻的原因。毕竟攻坚战不是吴军所长,只要刘备还保存着一两万的生力军,就能让江夏城外变成江东儿郎的修罗地狱。
关兴所部为什么会不战而走,而且似乎早就有了撤军的准备,没有抵抗,甚至没有去救援他们的皇帝刘备,而是直接退到了江夏。看来对方军中已经有人看穿了自己的计谋,也看明白了自己在荆州军营寨到刘备御营设下的埋伏。这样也好,赢的太简单,太完美,岂不空负了自己一生的才学?
“都督。”
陆逊抬眼看着眼前这名军中新秀,高平,此战之中,他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更斩杀蜀将张南,武艺远甚自己以前的中军督护潘璋,是以留在中军听用。夺回江夏之后,此人完全可以继甘兴霸之后,出任太守。陆逊问道:“可曾问出些眉目?”
“都督所料不差,蜀汉军中确实有人料知都督谋略。”高平道:“末将询问不少降卒,皆言原蜀征东将军李兰前几日赶到刘备军中,苦谏连营之事,无奈刘备并不听从,而且流放至江夏。”
“原来如此。”陆逊点了点头,道:“李兰久在荆州,既然看穿吾之计谋,必然先告戒关兴,是以保全了荆州军马的实力。”又哈哈笑道:“天幸刘备不听忠言,否则两军还不知相持到何年月。”
高平道:“即便李兰多智,如今被困江夏弹丸之城,又有何本事翻身?明日末将便亲自打头阵,夺取江夏献于都督。”
陆逊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忽然发觉其中的语病,道:“将军慎言,吾等皆是吴侯臣下,怎是献于本都督?”
“是,末将一时口快,都督勿怪。”高平急忙请罪不已。看着高平如此,陆逊不觉有他,反而觉得自己过分小心谨慎,心下颇为过意不去,乃道:“明日将军为前部,吾亲自在后接应。吾也想会会李兰其人。”说着,陆逊抬眼望向帐外,夜黑朦胧,却也能看到远处江夏城上的灯火,李兰成名十载,终不会是浪得虚名。能与此等人决胜疆场,也是生平一大幸事,只是敌众我寡之下,李兰能如何挽救刘备于危亡之间?
高平看着眼前的书生,心中也确实佩服他的才干,不过更惊讶于李兰数年前的先见。当时陆逊尚未有远名,而且与李兰并不相识,却能断言他便是日后江东栋梁之材,这样的识人之明,比之旁人便是超越了不知多少倍。也难怪容儿……一想到吕容,高平心中忧喜掺半,虽然名义上是自己的未婚妻,可是近年来的所作所为,显然已经心属李兰。不过明日一战,自己攻破江夏,第一件事便是取下此人的项上人头,一切就又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什么复兴温候旧业?什么为父报仇?自己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高平正准备向陆逊告辞的时候,却见一军士入帐,禀报道:“启禀大都督,江夏城守将声称放城中百姓出降。不等徐将军回复,便打开东门,放出无数百姓。徐将军恐蜀军乘乱突围,还请都督派兵支援。”
“哦?”想不到蜀军新败,今夜便想突围而去,陆逊大为吃惊,不过仔细想来,今夜正乃突围最嘉时机,一则吴军料想不到,蜀军还能一战,二则吴军赶来围城,只是草草创建营寨,后面大量辎重防御物资尚未运来,若等得两日营防坚固,突围又困难几分。
就算是今夜,自己也断然不能让蜀军轻易逃脱。陆逊起身取过旁边吴侯赐剑,挂在腰间,对着高平道:“将军可速去整备军马,前往东门徐将军营寨。”
高平抱拳领命,走开两步,却又听陆逊道:“等等。”急忙转身问道:“都督还有何吩咐?”
纪信,对,东门只是佯攻,陆逊突然笑道:“将军可知纪信舍身救高皇帝之故事?李兰并非无谋之辈,吾料定东门只是假意突围,调我军主力前往,实则往西而走。”
“不错。”高平猛然省悟,道:“都督所虑极是……”言犹在耳,又见一军士进帐,道:“禀大都督,蜀军从西门突围,来势凶猛,周将军支持不住,恐被蜀主走脱。还请大都督派兵增援。”
“如何?”陆逊嘿嘿一阵冷笑,李兰也不过如此,即刻下令道:“传令各营,一齐往西门增援周将军,定不让刘备走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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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东门,徐盛在营前看着不断从城门涌出的百姓,手中长枪捏得越发沉稳。江夏自当年击败黄祖之时,便是东吴治下,城中百姓早就应该算是吴侯的子民。如今蜀军却以城中百姓为前驱,这让徐盛如何能下令兵马出击?只能远远将兵马围成扇形,只留下一条路口,让百姓通过。可是城中的百姓越来越出,涌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徐盛心里明白,一定是蜀军在后面用兵器驱赶,只是为了让百姓将自己的部下的阵型打乱,好突围而去。虽然徐盛知道蜀军的用意,却也一时之间想不出应付的对策。百姓之中还混杂着不少妇孺,大多掩面而哭,徐盛原也是在战乱之中,家破人亡而客居东吴。如今看到蜀军的暴行,心中怒火熊熊,暗中誓言定要杀了这群混蛋。
忽然百姓队伍中一阵骚乱,就听有人大喊:“蜀军杀人了,蜀军杀人了。”徐盛抬眼望去,果然见城门里冲出大队蜀汉骑兵,正在不停砍杀落后的百姓。这些百姓被蜀军逼迫,不得不冲向外面的吴军军阵。
“将军。”旁边偏将见势不妙,急忙道:“将军,百姓混乱,我军阵型营防若被冲散,便不能再阻挡蜀军突围了。”
“那让某怎么办?”徐盛怒喝道:“莫非也要像他们一般,用兵器对待自己的乡亲?让他们退后?”那偏将脸上一红,便低头不再言语。徐盛将手中长枪一舞,大声道:“保护百姓,杀尽蜀贼。”说罢便一骑当先,冲向城门。东吴军士对蜀军行径也是十分痛恨,听到徐盛下令,便都呐喊着冲上前去。
此时城下百姓已有数千上万,闹烘烘乱成一团。吴军如何能冲杀进去?反而阻塞了百姓的去路,一时之间,惨叫声,喝骂声,呐喊声不绝于耳。渐渐的徐盛便发觉不对,怎么不少百姓向着自己的部下痛下杀手?不好,百姓之中混杂有蜀军。当徐盛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冲入百姓之间的吴军也有不少看明白了,惶恐之下,也就对身边的百姓,不论真假的砍杀起来。不过蜀军比想象之中的阴险许多,很多士兵居然身着女装,原本掩面哭泣的妇人,却突然变成了索命的恶鬼。这一情景,不禁连徐盛都未曾想到,也为此身上受了好几处创伤。
也在这个时候,城楼之上,又接连几通鼓响,大队蜀军冲杀出来。在他们的铁骑之下,绝对没有百姓于军队之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就能活命。这样一来,吴军如何能抵挡得住?纷纷向后败退,徐盛虽然极力喝止,却又哪里制止得了?眼睁睁地看着蜀军在自己的营防上撕开一个口子,突围而去,心中恼怒至极。徐盛大喝一声,一枪将自己身边一名男扮女装的蜀军士兵挑飞丈外,心道,不是早向大都督求援了么?怎么还不曾派兵马前来?
陆逊与高平此刻正带着大批兵马在西门与蜀军激战。陆逊看着蜀军后阵之中,若隐若现的黄罗盖伞,不住让高平带兵冲杀。果然是声东击西,用百姓在东门大造声势,却妄图从西门突围而出。计谋不算不精,只可惜乃是仿效前人,更可惜的是自己也知道其中典故。陆逊双手不住的互相敲击,刘备欺我江东无人,竟然敢窥视东吴,自己定让他有来无回。只要刘备败亡,荆州唾手可得,吴中几代将士的心愿,终于要实现在自己的手中。陆逊怎能不欣喜万分?但是眼前这股蜀军也着实剽悍,高平,周泰二将连翻冲突,都被逼退回来。不过越是这样,越能体现出刘备就在军中,不然蜀军何以如此拼命?
李兰若是凭城而守,陆逊还要忌惮几分,如今出城混战,吴军数倍于他的兵力,还愁不能取胜?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激战场面,陆逊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可恨自己只是一介书生,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只能默默为高平,周泰二人打气,努力啊。
“都督。”一骑探马飞奔而来,及至陆逊身前,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大声道:“禀都督,蜀军大部从东门突围而去。”
“什么?”陆逊脸色大变,厉声喝问道:“徐文响何在?”
那军士伏地答道:“蜀军以百姓为前驱,交战之时,百姓伤亡甚重,徐将军正带人代为安置。”
“哈哈。”陆逊怒极而笑,自己早该想到,李兰并非无谋之人,怎会照搬古人之计?他不是声东击西,而是声东击东,自己枉负才智,却终还是中了对方之计。突围的蜀军之中,必然有刘备在内。陆逊抬眼看着眼前激烈的战斗,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甘愿代刘备一死?陆逊拔剑在手,大声喝道:“刘备已经逃亡,江夏城中已无多少兵马,众将并力上前,先入城则为头功。”
陆逊身后众将闻听此言,俱持兵器在手,冲杀上前。高平,周泰二将在前,连续撕杀已经将蜀军防御之力,拼去不少。眼见便要大功告成,岂能容他人前来争抢?也都各自发狠,奋力向前。
确实如陆逊所现在所想,刘备已经突围而去,西门蜀军本就不是主力,只有数千之众,但却都是刘备御林军中的心腹死士,抱着必死之心与吴军交战。一夫拼命,尚且难挡,何况是数千亡命之徒?也难怪高平,周泰二人久攻不克。但是吴军毕竟十倍于蜀军,死伤也颇为惨重,再也挡不住东吴兵马的最后一击。
高平征战半夜,身上战袍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一片血红。当然以他的武艺来说,这些血迹基本上都不是他自己的,所以才能一如既往地冲杀在吴军最前面。后面陆逊的命令,早已经有人传达给他,先入城者为头功,陆逊对自己一向看重,只要今夜再建功勋,江夏太守一职,便非自己莫属。所以高平更加卖力的杀戮蜀军,一心想要第一个破城而入。
高平带兵尽力冲杀到城下,只见蜀军都尽力保卫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车上一人正仗剑指挥着蜀汉军对抵抗。此人身着明黄底色的龙袍,却不是刘备,莫非是刘备的皇室贵胄?后面传来刘备已经突围的消息,自己若是能拿下此人,岂不也算是大功一件?高平一念至此,便大喝一声,匹马舞枪只取车上之人。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七章
傅彤在帐外听到李兰征求替主上而死之人,却无一人出声应命。可恨帐中都是身居高位的国家重臣,居然没有一人甘愿代主上而死。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小小都尉,却也是食朝廷俸禄,自然要忠君之事,既然没有人愿意,那我便当仁不让。
是夜傅彤身着刘备衣袍,带着从御林军中挑选出来的三千敢死之士,从西门突围。果然不出李兰所料,自己的这一支兵马,竟然吸引来了吴军的主力。傅彤看着远处飘扬的“陆”字大旗,知道任务已经完成一半,剩下的一半就是要拼死拖延住陆逊,而且还要让他觉得陛下就在军中。
傅彤除了一颗忠义之心,武艺谋略,指挥战阵,皆不是所长。但凭着三千儿郎的血性和生命,居然当真抵挡住了吴军中最凶悍的两员将领,高平,周泰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不过这一次只怕再也坚持不住,傅彤看着陆逊的帅旗越来越近,知道吴军是最后一击,也是最全力,最致命的一击,不知李先生保护陛下冲出重围没有?
马蹄声骤然响起,傅彤转眼便见一道寒光闪电般刺向自己的胸口。这星光火石的刹那,傅彤已经看到马上的武将就是带兵不断冲突己方军阵的高平,他一人枪下,便有数百蜀军亡魂。在五溪之际,傅彤就领略过高平的勇猛,此刻败局已定,傅彤心中已经了无生念,要能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高平的性命,也算是为陛下,为整个蜀汉帝国尽最后的一点绵薄之力。
高平长枪直刺傅彤胸口,后面仍有几招杀着,只要对方躲避,便会陷入狂风骤雨地攻击之中。可是高平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不闪不避,径自用胸口迎上自己的枪尖。当感觉到枪尖刺入对方身体,微微受到阻力的时候,高平不由愣了一下,而就在这一刻,对方的宝剑已经刺到了自己面前。高平躲避稍微迟延了片刻,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自己的左眼传来。这只眼睛完了,这是高平的第一个反应,接着狂怒的他挑起傅彤的尸体,狠狠砸在地上,提起战马缰绳,不住用马蹄在上面践踏。等到陆逊从后面赶来,只看见了晕厥在地的高平,和他身旁一团烂泥。
斯役傅彤与三千蜀军无一生还,而杀伤吴军亦然过倍。当陆逊从他们的尸体旁边行过的时候,也不禁为刘备的这一支死士部队感慨万分,也更加庆幸刘备的指挥失误,不然自己拿什么来战胜这群虎狼之师?
陆逊刚对眼前的这场惨烈战斗发完感慨,随着众见进入江夏城门,又被面前的景象惊呆。城内到处是燃烧待尽的房舍,以及衣衫褴褛的百姓,周泰在背后暴跳如雷,不住大骂刘备,李兰。陆逊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若是本都督,还未必能想得到这样的计谋。”
周泰微感吃惊,道:“这算什么计谋?末将看来必是刘备兵败,故而向江夏百姓泄愤。”
陆逊指着远处的人群,道:“这些人都是吴侯的子民,现在该当如何处置?发放口粮,重建家园?我军与刘备相持近年,消耗甚丰,如今又平白多了这数万张嘴巴,那什么去赈济?将军中辎重粮草发放之后,我军又靠什么渡江侵袭荆州?若不赈济,那这数万百姓如何看待吴侯?嘿嘿……”
周泰听完陆逊叙述,也颇感此计之歹毒,问道:“以都督之议,该当如何?”
陆逊摇了摇头,道:“此事当由吴侯定夺。”说完之后,便不入江夏,拔转马头,径自回营,心中默然道,刘备向来以仁义示天下,此计必然是李兰所设,当真是恶毒啊。
“先生所行之计,不觉得恶毒些么?”桓易自突围之时,便一直默然不语。此刻脱离吴军势力,二关在前开路,诸将拥簇刘备,只有我与他相近之时,桓易才突然说出这一句话来。
我早从他阴暗的脸色上,看到了不满。毕竟他原是吴将,或者家乡就在吴下各郡,那些百姓全是他的父老乡亲,不像旁人般没有感情,只求成功。听到他开口责难,我也无言可对,只好赧然一笑,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自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既然走上了这条道,便有很多身不由己,我又何尝愿意如此扰民?桓大哥随我多年,也就今日一遭。还望大哥体谅。”
桓易闻言叹息几声,便打马走开,行了两步,却又回转低声道:“先生近年来,心性似乎大变,黄权并不该杀。”
我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苦笑道:“当初我不欲行事,诸人逼迫,今日如此,大哥却又多方责难,究竟责在何人?”桓易又复一怔,随即也苦笑道:“末将失言了。”便不在言语,跟随在我身侧。
其实若换了旁人,我或者还不会如此对待江夏城中百姓,可是对手是陆逊,若不如此阻挡他大军时日。让他以此得胜之师来取荆州,我着实没有把握能防御得住。这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三国之中,独独孔明,司马,陆逊几人,是不能小看的,否则不定那日便死不瞑目。
夏口港原本驻有黄权所部水军,等江夏兵马到时,便搭船渡江到南郡地界。郭淮,于圭二人早带着荆州留守兵马接应在彼,两下合兵一处,才使刘备终放下心来。后面探马虽然传来消息,孙权终于还是不愿意担当见死不救的罪名,将军粮部分赈济了江夏百姓。东吴大军也就驻防江夏,不曾进逼。虽是如此,我也不敢大意,乃命关平与其弟沿江布防,以备陆逊。自己与刘备退还荆州。
原来的镇东将军府就暂时充作刘备行宫,大难不死,随征众将似乎已经忘却埋骨他乡的数万将士,都兴高采烈的向刘备贺拜。倒是刘备还有几分羞耻之心,在大殿之上,当着众将又痛哭了一场,只是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十万大军的性命,还是心疼自己多年创业的基本,毁于一旦?
好容易等到刘备眼泪流完,在黄皓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入内休息。我才和一众将领告退出来,川系众将仍住军营。而郭淮等人原有府邸,自然回家安住。我的家既然被刘备占了,只好前去郭淮府上将就一下。
我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前往武陵将傅彤家小接到荆州。当我看到只有傅彤一个愿意代刘备而死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多么的可贵,原以为关平等人忠心护主,其实也不过尔尔。我答应傅彤的事情自然也就应该竭力办到,更何况其子傅俭原本就是一员良将,若是再受我调教一番,或者大有可为。
此事安排妥当之后,我便想躺在郭淮夫人为我准备的软塌之上,好生睡上一觉,军营的生活本就艰苦,何况这几日还是在疲于奔命?然而事与愿违,郭淮告退片刻之后,又行回转,说是有人求见。我本不愿相见,等郭淮说出名字来时,却又不得不见,来人乃是刘备身边的红人,多次对我明言暗示的严鹏。
严鹏进来之后,两厢礼毕入座。我看着他不能猜透其来意,此人先投法正,却又背叛出卖,致使法正身死,而我也受其牵连,被困白帝。而当日我被押解江夏,途中的一席话,却又似乎对我并没有恶意,否则既然看穿我的不轨之心,只要禀报了刘备,我哪里还能活蹦乱跳的回到荆州?
两人枯坐许久,都不发一言,奉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严鹏终于开口,道:“将军就没有一言询问下官?”
我也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心道,你要是再坚持片刻,只怕我也就先忍不住开口。此刻氛围,谁先开口说话显然是先在气势城府之上,输了三分。我淡笑道:“大人前来相会,有话自然会讲,何需吾多费口舌询问?”
“将军好气度。”严鹏嘿嘿一笑,道:“不过若是下官已将当日送别将军交谈之语,禀告陛下,将军还能如此安坐么?”
若真告诉了刘备,你还敢坐在我的面前么?何况现在荆州城中全是我的部下,刘备知道和不知道似乎没有太大的分别,我又如何不能安坐?严鹏看着我一脸的不屑,又笑道:“看来将军是算定下官不敢将那些言语禀明陛下,既是如此,下官这就告辞,去求见陛下。”说着便起身欲行。
“等等。”我起身止住严鹏,虽然我知道他不会轻易离开,但是好歹给他留个台阶下,乃道:“大人前来,吾想并非是为了以此要挟。有话但请明言,大人能看穿吾之心意,吾心中也十分敬佩,只愿意与大人为友,不愿与大人为敌。”
严鹏哈哈笑道:“既然将军如此看重下官,下官可明言了。”说着又复坐下,道:“将军斩杀黄权之时,可有纰漏?”
当日斩杀黄权,行事颇为匆忙,对外只是宣称黄权抗旨不发兵救援刘备,其属下也有疑虑不服者,但是桓易与林杨的万余大军在侧,谁敢复言?后来突围之际,我将黄权原有之兵,全部用余冲锋,死伤殆尽,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吧?可是看着严鹏神色言语,似乎还真有漏洞?
严鹏见我迟疑不语,又道:“黄权统军在外,又原与法正甚密,陛下如何能放心?是以权子黄邕被陛下召在身旁为侍卫。当日陛下入城之后,便有黄权心腹把将军江夏所作所为告知黄邕。若非下官素来与其交好,知道此事之后,替将军扫除这一祸害,将军能官复原职么?”
严鹏缓缓道来,合情合理,我不由信了几分,可是他如此助我,究竟所为何事?我冷眼看着他,道:“大人莫非是来讨谢礼的?”
“不错。”严鹏点头,道:“下官的确是来向将军讨点赏赐。”
“哈哈。”我笑道:“大人在陛下身侧,极为受宠,何须要吾之物?”
严鹏闻言,叹息一声,道:“是下官有眼无珠,早不曾看到将军大才,否则也不会有白帝城之变故。”说到此地,严鹏突然起身拜倒在我面前,道:“前番得罪将军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这……”我急忙将他扶起,道:“大人何必如此?吾万万担当不起。”
严鹏起身道:“当时下官认定陛下伐吴能成功,是以极力帮助陛下夺取将军与法正兵权。唉,不想陛下更本不是陆逊敌手,才遭此大败,若当初能换成将军统军,此刻只怕已经兵进建业城了。”
他可是高看我了,我是不是陆逊的对手,还很难说,不过听他这番话,似乎对攻打东吴十分感兴趣,莫非刘备伐吴便是在他建议唆使的?严鹏看出我的疑惑,乃道:“下官与孙氏有不共戴天之仇,是以才有前番得罪将军之处。现在下官已经看请将军才是能成事之人,愿为将军尽绵薄之力,只是将军需德答应下官……”
“灭吴?”我再仔细打量眼前此人,似乎没有说谎,可是我如何敢轻信?再说了,刘备新败,蜀汉元气大伤,对吴只能合,而不能战,这个条件我如何能答应?
严鹏点头道:“正是。”却又马上道:“下官知道将军难处,此番战败,自保尚且不足,更不谈伐吴之事,不过下官与将军正当壮年,并不在乎时间长短。”说着又笑道:“再者,下官对将军似乎还颇有些用处。”
“哦?”最后一句话,不由让我砰砰心动,他身在刘备左右,又深受信赖,若能接纳,用处的确不少,最起码比那个该死的黄皓强得多。不过,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来推销自己,于是淡淡道:“汝且说说,有何用处?”
严鹏微微一笑,低声问道:“将军是觉得陛下回成都好呢,还是病死在外好?”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严鹏这一句话的确体现出了他的用处,价值。我的脑中也飞快地转着念头,严鹏在刘备身边很久,又精通医理,明显能看出刘备没有多少时日,所以才想还宝押在我的身上。刘备正确去世的时间是明年四月,如果真的让他坚持回到了成都,不能说对我有害,但却绝对无利。倘若就此病死在荆州,我以托孤重臣的身份,怎么也能压倒孔明,扶着刘备的灵柩入主成都。法正去世之后,川中众将再无领袖人物,我身负刘备遗命,联合川荆二处兵将,还怕不能控制整个蜀汉的国政?
我心中虽然是万分的欣喜,脸上却不曾显露出来,严鹏看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现在他把话已经说明,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他,要么接纳他。严鹏只是受到刘备信任,并无兵权在手,杀与不杀,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影响,相反要是接纳了他,我有可能得到的就是蜀汉帝国。怎么来说,对我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也就难怪他胆敢这么放肆地口出大不敬之言。
“将军还不曾考虑清楚么?”严鹏紧盯着我,迫问道:“明日陛下便要起驾回成都,将军身负荆襄防御之职,是跟还是不跟?”
刘备若离开了荆州,便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伸手握住严鹏的肩头,道:“陛下忧心国事,又逢此大变,不宜远行,不妨就在荆州住些时日。”
严鹏笑道:“将军说话倒是十分小心谨慎,未免让人怀疑其中诚意。”我也轻笑道:“吾可不愿步法孝直后尘。”严鹏微微一怔,随即又笑道:“好,下官先给将军几颗定心丸。”说完便起身告辞。我也不挽留,送至中门而返。郭淮将其送出之后,原意有话要说,却被我挥手止住,近来之事,的确让我感到很累,若当真要谋朝篡位,又当是怎样一片情景?
刘备原定第二日一早,起驾返回成都,是以我也不能睡懒觉,早早起身与郭淮用餐之后,便急忙赶往刘备行宫。两人骑马赶到之时,门口车驾早已准备妥当,向宠带着所剩不多的御林军护卫在左右,川系将领吴懿等也跟随在侧。
宦官黄皓本在门口不停张望,见我与郭淮前来,急忙跑过面前,行礼道:“小人拜见将军。”自从受贬以来,被黄皓看轻,我便知此人乃是十足十的小人,不能有机会得以拉拢,于是就没有当初的好脸色,只是淡淡问道:“陛下何时起程?”
黄皓心中也知道得罪于我,是以一脸谄谀之笑,低声道:“陛下忧劳国事,昨夜旧病复发,此刻仍昏迷不醒。”
看来严鹏确实有些手段,刘备的身体就全掌握在他手中。我转眼看着向宠等将,仍然肃立在门前,等后刘备,不由问道:“此事众将尚且不知么?”
黄皓又更近少许,道:“病势来的仓促沉重,小人不敢乱言,只告知将军一人,请将军做主。”
我看着黄皓的丑脸,心中只觉得万分恶心,稍微将身体靠后,微笑道:“公公如此行事,本将军真不知如何赏赐。”
黄皓闻言急忙行礼,道:“为将军做事,小人不求赏赐。”口中虽然是如此说话,脸上神色已经是一片渴望,当初素不相识之时,我都慷慨赠送贵重礼物,何况现在他将如此有用的情报出卖给我?必然指望着一笔富贵。
我突然将脸色一沉,大声喝道:“来人,将此竖阉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黄皓不想我会是如此反应,顿时惊呆一旁,等到后面军士应声上前拖拉之时,才哭天喊地地不停求饶。此番举动早惊动向宠等将,都急忙上前替黄皓告饶。向宠乃道:“将军虽然奉命节制诸军,但是黄皓乃是陛下内侍,即便有所得罪将军之处,也不宜擅自责罚。”
向宠所言不假,黄皓是宦官,我的确没有权力处置,所以这么多日都没有找他的麻烦。今天他却偏偏送来一个机会,此时不报仇,更等何时?我沉声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昨夜病发,现在尚且昏迷塌上,黄皓竟然隐瞒诸公不报,只私下禀于本将军。此举何意?欲陷吾于不忠不义之境,效法孝直故事。其心可诛,本当杀之,正因乃是陛下近侍,本将军才只是略作惩戒,等陛下龙体愈合之后,再由陛下亲自处置。”
向宠,吴懿等人都经历过法正之事,自然明白黄皓此举用意,不由都是怒行于色,不复再劝。听着黄皓一声声尖细的惨叫传来,我心中高兴不已,转眼看着身后郭淮也是一脸钦佩之色。我这样当众处置黄皓固然是要吐心中的一口恶气,更重要的是在众将面前表明态度,绝不仿效法正谋逆,而刘备之病,也就不能联想牵扯到我的身上。
刘备既然染病在床,御林军也只好散去,我本该带着众将入内问安,只是刘备还不曾苏醒,只是在门外侍立等候。黄皓受完刑罚之后,双股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抬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却仍将一双怨毒的眼神瞪着我。是他自己不识抬举,难道怪我么?
约莫过了个半时辰,才又有一名宦官出来传诏,刘备已经苏醒,宣召我等入内觐见。此宅原是我旧时居住之处,房间原不很多,后来刘备东征之际,曾在府中住过一段时日,是以扩建不少,也改得面目全非。只有后院花草想是甚合刘备心意,保持不变,就在院内设下的寝宫。
刘备原本便是花甲老人,逢此大败,身体本就不好,在江夏退回荆州途中,便微有小恙。而且昨天又不知被严鹏怎样折腾,此刻面色苍白,躺在床塌之上,给我的感觉就是快要断气一般。而严鹏却像无事一般,在一侧不停的忙碌伺候。
行礼之后,刘备用近似呻吟的声音,让我等平身。我起身奏道:“陛下既然龙体欠安,不妨就多在荆州修养些时日,何况孙权未必就此善罢甘休,陛下亲自坐镇在此,必保荆襄无碍。”此刻情形,不由得刘备不答应,其余众将自然也无异议。随后我和众将又各自说些恭祝刘备早日康复之语,才告退出来。
回到郭淮府中,桓易,李韦,于圭,林杨等人都聚在一起,都是多日不见,就在郭府一起用饭。只是刘备在病中,不敢醉酒,以免落人口舌,只好浅尝则止,不曾尽兴。欢宴之后,乃摒退左右,商议如今之势。郭淮魏之降将,桓易本是吴人,李韦起于草莽,于圭有父遗命,林杨拔于行伍,都是我的心腹之人,不作二想。
郭淮先道:“昨夜严鹏求见大哥,想必便是商议陛下之事。不知大哥究竟作何打算?以小弟愚见,陛下此刻尚不宜崩殂于外,一则孔明保太子在西川,二则陆逊虎视于江夏,荆州不可再生变故。”
我点了点头,道:“伯济之言甚是,吾如此行事,不过是要将陛下羁绊在外。等到局势稍定,再随其入川,不过陛下身边尚且有向宠等心腹御林,若陛下执意要起驾回川,便有些难办。”
郭淮笑道:“此事极易,大哥如今节制荆州诸路军马,关征东驻守江岸,襄阳岂能不谴将守御?向宠随陛下日久,常称其能,此番兵败,其营独善,大哥何不保奏其为襄阳太守?至于川中诸将,吴懿等辈在江夏尚且不愿代陛下死,能有几分忠心?只要大哥好生拉拢,彼无兵无将,有事之时,能与大哥为敌么?”
“伯济高论。”我转眼看着旁边众人,桓易有勇有谋,却不擅长于勾心斗角,李韦,于圭,林杨等人便更不消说。遇事也只有郭淮能出上主意,不由让我想起严鹏其人,能一眼将我心机看穿,也却有不凡之处,若真能收作幕僚,也是一大良助。不过他先出卖法正,又出卖刘备,难保以后不出卖我啊。
郭淮却哪里知道我心里想了那么远,又继续道:“大哥,还有一处兵马,至今不曾有消息,还需多加小心。”
我知道他说的长沙赵云的偏师。赵云所部原本节节取胜,将孙桓围困在长沙城内。我恐怕其获取全胜,影响刘备战败的结果,于是让天翼回族中转告乃父,对赵云阳奉阴违,孙桓才得以保全。如今距离刘备兵败,已经有些时日,却不见天翼任何回报,确实让人有些担心。我点了点头,道:“既然襄阳派人前往,武陵也当派人,桓将军走一遭如何?”
桓易起身道:“末将遵命。”又商议片刻,乃各自散去。桓易自点兵去武陵,我也调向宠去襄阳,以于圭辅之。向宠先时不愿,最后我乃以皇命压之,而且向宠才干有目共同睹,众将也无从辩驳,向宠无可奈何只好前往襄阳赴任。
刘备躺在塌上,看着为他号脉的严鹏,此人心中只有对东吴孙氏的仇恨,当初若非是自己答应伐吴,便不会出卖法正。而今自己伐吴大败,他对自己的忠心,还剩几何?
“以陛下脉象来看,病情虽无大碍,却还要拖上些时日,只要陛下安心调养,自然能痊愈。”严鹏说完之后,又提笔开下一副方子,道:“前几日的药方不宜再用,可以此方服之。”
刘备点了点头,乃命人接下。严鹏便要告退,刘备却唤住,问道:“前几日李兰奏请以向宠为襄阳太守,升平以为其意若何?”
严鹏回道:“向将军晓畅军事,陛下也常称赞。襄阳乃是国之重镇,非向将军不能守,李将军举人唯贤,以微臣看来,并无不妥之处。”
刘备点了点头,道:“升平所言是极,可先告退。”等严鹏离开之后,黄皓靠上前,道:“小人出宫为陛下抓药。”
刘备转眼看着他,这样的宦官小人,自己一向是不屑的,大汉的天下便是乱起于十常侍之手,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倚重他们。已故的法正,成都的孔明,还有只眼前的李兰,哪一个不是心怀叵测?
刘备突然想起了三十八年前的那个桃园,那时黄巾乱起,自己与关羽,张飞结义,逐郡起兵,怀着满腔的热血,要安定汉室天下,恢复景皇帝玄孙的家业。可是地方坐大,皇权旁落,先有董卓,后是曹操,自己乃是皇家贵胄,岂能屈居其下?是以从徐州,新野,再败退到江夏,终于联合孙权抵制住了曹操统一天下的脚步。自己也如虎下山,龙入海,先占荆州,后得两川,成就了一番基业,手下文武鼎盛,兵甲精足。可是,也就是这个时候,部属之间,派系林立,而自己也不能再完全的相信任何人,也就包括和自己一同起兵的兄弟,关羽。在自己的猜忌之下,派遣李兰入荆州,本是想要其与关羽互相节制,谁料得李兰居然就独霸了荆州。法正谋逆之时,自己乘机收回了荆州兵权,却又走错了一着棋。伐吴大败,又使得李兰死灰复燃,重新掌取了兵权。自己也被羁绊在荆州,该当如何?现在只有孔明能与之周旋,可是孔明即便获胜,也无异于是饮鸠止渴。二弟,为兄错了。
“陛下。”黄皓看刘备默然不语,又只好再轻声呼喊。
刘备眼看着黄皓,向宠已经被调走,吴懿指点禁军,虽然是姻亲,却如何信得?这传递消息到成都的差事,也就只能是黄皓这样的阉人去办了。刘备轻微咳嗽一声,问道:“黄皓,朕听闻几日前,你被李将军责打,如今棍伤未愈,如何能让你去跑腿抓药?”
黄皓闻言之后,急忙拜倒在地,感激地痛苦流涕,道:“臣万死不足报陛下大恩,些许小伤算得什么?”
“呵呵。”刘备轻笑几声,又道:“朕待汝不薄,能否为朕做一件事?”
黄皓急忙叩首道:“陛下但有所命,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十一卷 第一百二十九章
黄皓满头大汗,双手焦躁地不停搓动,一双眼睛偷偷对端坐在上的李兰瞟了又瞟,可是对方始终不动声色。刘备想要让黄皓找心腹之人将荆州的情况传递给成都的孔明,这也是他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但是刘备又错估计了黄皓,如今荆州城上下都掌握在李兰手中,连禁军统领都被更换成在御营曾开口为他求饶的吴懿。黄皓如何敢冒这样的风险?再说,刘备向来轻视宦官,对黄皓本来就无恩惠可言。所以黄皓得了命令之后,便径直来到郭淮的府中,将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禀告给了李兰。
我看着跪在一旁的心惊胆战的黄皓,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心中虽然确实不忠于刘备,有叛逆的心意,可是表面功夫作的十足,想不到刘备仍然不信任我,真不愧是一代枭雄。可是成都的孔明就那么可信么?居然想到去那里搬兵,刘备看来也真是英雄末路。刘备这样做,只能是在逼我,我原本只是想将他羁绊在荆州,现在看来是不是应该当机立断,狠下杀手?
“来人。”我召唤一声,郭淮便带着几名心腹家将入内。黄皓顿时惊恐万分,急忙不停叩首,道:“是陛下的旨意,与小人无干的,将军饶命啊。”
“住口。”我沉声喝止,道:“本将军何曾说要你性命?”这样贪生怕死,寡信薄义的小人,我倒还真是头一回见,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杀他十次八次,也不过分。只是他带着刘备的消息给我,这样处罚未免不公,而且很多事情君子不能干,小人正好有用。既然现在刘备只相信他,我只好让他在刘备身边卧底。
黄皓听到能够活命,欣喜若狂,又急忙拜谢不已。我懒得看他嘴脸,急忙让人送出去,当然少不了一笔赏赐。黄皓千恩万谢的离去,估计心中正在暗自偷乐,庆幸自己选择正确。
我又将刘备之事,仔细说与郭淮,想让他帮着拿些主意。郭淮听完之后,也颇觉得矛盾,刘备既然始终不肯相信于我,杀与不杀就都十分不便。不杀怕得夜长梦多,杀却又不是时机,荆州现在才多少兵力?再生事端,东有陆逊,北有司马,若是乘丧来攻,孔明断然不会发兵救援,这样如何能保全?
两人正商议不出结果,听外面家将禀告,桓易派人求见。长沙方面的赵云也是我心中一块巨石头,急忙命进。片刻之后,就见一人急奔入内,哭拜在我面前,大声道:“还请将军为先父报仇。”正是五溪部落的天翼。
我闻言大惊,乃与郭淮互视一眼,心道,东心雷如何死了?急忙将天翼扶起,道:“将军且仔细说来,老洞主出了何事?”天翼起身将眼泪拭去,才将事情原委断断续续说将出来。
原来赵云在得知刘备兵败之后,便命偏将带队先撤,自己断后,连挑东吴十余将,是以孙桓不敢再行追击,赵云所部得以全身而退。而东心雷的蛮军早在我的示意之下,借口粮草不济,退出了长沙,回到自己部落。赵云率军路过五溪之时,设宴邀请各部首领,声言感谢东征期间的支持帮助,结果设下埋伏,斩杀各部酋长洞主十余人,当然也包括东心雷。其后有出奇不意偷袭五溪各部,杀戮上万,天翼死战得脱,遇到桓易所部,才派人护送往荆州而来。
我听完之后,重重一掌击在案上。我早该想到东心雷撤出长沙之战,必然会使赵云疑心,现在刘备兵败,他更不能放过五溪各蛮。当年能斩杀霍峻,如今也就能剿灭五溪。我看着眼前的天翼,族破家亡,真不知道该用如何的言语安抚。
郭淮看着我久久不言,乃对天翼道:“将军身上伤势未愈,且先下去休息。家族之事,大哥自会替你做主。”天翼点了点头,随着家将离开。
我对着郭淮,叹息道:“吾又少想一步,愧对天翼。”
郭淮只好宽慰道:“荆州之事,已经让我等自顾不暇,五溪之事也不能怪大哥,不想赵云竟然如此…..唉!”
五溪部族是我收降,赵云自然不能放过,而且东心雷临阵不战而退,又给了他斩杀的借口,而且对于这些少数民族,官家向来都是剿灭。赵云如此做法,拿到朝堂之上来议论,也是无可厚非的。我轻弹自己的脑门,大意了,大意了。
“大哥不能就此自怨自艾。”郭淮又道:“还要早拿主意。”
“什么主意?”我刚问出口,随即又明白,赵云灭了五溪,自然要前来荆州,他的部众损失不大,应该在万人左右,可是一支不小的军力。荆州城的兵马已经分别派给关平,向宠,桓易三人,留下不过五千左右,而且不少老弱伤兵,是应该做好最好的打算。
天下事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我与郭淮还没有时间商议应对之策,城防上的李韦便派人来禀告,东南出现大队军马。我和郭淮相视苦笑,一起说了句:“来的好快。”便瞒了天翼,带着家将往城楼上而来。
登上城楼,李韦等人上前迎接,道:“将军,末将已经紧闭个门,加强戒备。不过对方是赵云所部,将军如何定夺?”
我看着远处扬起的尘烟,道:“城门打开,吾与赵云乃是一殿之臣,这般如临大敌,算怎么回事?”
李韦迟疑道:“城中兵马不多,若赵云心怀不轨,末将恐……”
郭淮在身后笑着打断他道:“紧闭城门岂不显得大哥心虚胆怯?打开城门,赵云也未必敢轻进。”李韦恍然点头,急忙传令下去,将城门大开,这等赵云前来。
赵云也的确是一员良将,一万军马远道而来,并无半点杂乱。前面骑兵队伍整肃,落蹄不差,后面步卒衣甲鲜明,精神抖擞。郭淮看后,也不禁低声道:“赵云却是治军之才。”我点了点头,赵云的确是大才,怎么却死心塌地地跟着孔明?要是在我手中,嘿嘿……
赵云立马军前,气势逼人,我虽然不曾亲见其长板壮举,却听到一人断后,逼迫孙桓不敢追击,这是何等的勇猛?我走到城垛前,大声喊道:“赵将军率军归来,吾不曾远迎,还望恕罪。”
赵云催马上前,冷然问道:“末将闻陛下圣驾在此,特来护驾。”
我答道:“陛下就在城中,还请将军入城觐见。”
赵云冷笑道:“末将只在此求见陛下,还请大人转呈圣听,请陛下移驾城楼。”
看来赵云虽然勇猛,却也不敢身入城内,对我的忌惮多过孙桓大军,却也让我略感自豪。只是让刘备到城楼上来见他,要是当众说一句,要起驾回成都,我可就下不了台。我故作为难道:“陛下染病在床,不能外出。而且自古只有臣子觐见主上,哪有主上来见臣下之理?”
赵云乃道:“陛下又如何染病?莫非大人也要效仿法孝直不曾?”
“放肆。”李韦在一旁,早按耐不住,上前喝道:“汝无凭无据,如此诽谤国家重臣?是何居心?”
赵云将枪一招,身后骑兵便一齐上前,进逼城下,喝道:“大人今日若不让末将拜见陛下,末将只好得罪了。”
“赵云休得放肆。”我还不曾回答,就见斜下杀出一彪军马,为首大将喝道:“陛下就在城中,汝要作反么?”视之,正是桓易。
赵云冷眼看着桓易,不屑道:“无名小卒,也敢如此张狂?”桓易往武陵途中,遇到天翼,知道五溪部落之事,他与天翼等人素来交好,自然深恨赵云,闻言更是大怒,拍马舞刀直取赵云。赵云见来的凶猛,也不敢大意,凝神接战。两人就在城下大战起来,枪如龙,刀似虎,看得城上城下喝彩之声不断。
赵云毕竟是五虎上将,后世民间传说都是“一吕二赵三典韦”,桓易虽然也是难得的猛将,却终不是赵云敌手,数十回合之后,便呈败势。我正要出言喝止,却又听道:“桓将军,某来助你。”却原来是李韦看得技痒,也下城去加入战团。
李韦武艺虽然还不及桓易,但以二敌一,却又占了不少便宜,桓易劣势暂时扭转过来。再看赵云独战二将却浑无畏惧之色,反而越发精神,再战得片刻,竟一枪刺中李韦大腿,顿时鲜血直流。李韦却也剽悍,受伤之后攻势越发凛冽,竟要与赵云同归于尽一般。
我再无暇惊叹领略赵云之勇,桓易,李韦二人都是心腹,不能有所闪失,急忙大声喊道:“三位将军且住。”
桓易见李韦受伤心知不敌,便护着李韦退下。赵云也不追击,立马横枪,冷眼看着两人,一副天下之大,惟吾独尊的气势。直等桓易二人带兵退回城内,赵云才抬眼看着我,道:“将军考虑如何?若不能见到陛下,末将只好下令攻城了。”
桓易行军一路不见赵云踪迹,知道必是走小路错过,是以只带数百轻骑来援,加上城中军马也不是赵云之敌。何况城中还有不少川系将领,谁知道他们心中作何打算?我无奈之下,只好道:“如此请将军稍等片刻,吾便替将军转奏陛下,让陛下定夺。”
我见赵云点头同意,才让桓易在城上守御,自己与郭淮下城往刘备行宫而来。一路之上,我与他都沉默不语,若是让刘备跟随赵云回成都,自然对我是大为不利,却偏又想不出办法应对。眼见将至行宫,就见一骑马迎面而来,马上乘客乃是严鹏,看到我与郭淮脸色不虞,乃笑道:“将军是在为赵云之事忧心么?”
我看他一眼,现在所以事情,与严鹏也脱不了干系,我自己还手握兵权,暂可自保。而他却是一文不名,死不足惜,只怕比我更担心此事,于是点头道:“正是。”
严鹏却笑道:“枉将军聪明一世,却偏偏糊涂一时。”靠上前低声道:“将军在陛下面前做下这么许多表面功夫,陛下尚且不敢深信将军。难道陛下就对孔明坚信不移么?赵云如今要迎陛下回成都,将军大可若不其事,表示欢送,绝不留难。陛下此时已是惊弓之鸟,何去何从,只怕自己也拿捏不定。”
严鹏所言确实不假,刘备是派人想要去成都报信,却并不是就对孔明放心,而是想借孔明牵制于我。我要是心甘情愿拱手相送,刘备只会更加惊惧,说不得便留在荆州也未可知。严鹏一言点透,我与郭淮都打开郁结,舒展眉头,一起觐见刘备。
禁军统领被我换成吴懿,并不是他就倒向于我,只是我不能明目张胆的换上郭淮等亲信,以免落人口实,吴懿乃是皇戚,只然遍不会反对。而且这样又增重了刘备对他的怀疑,终有一天会被迫投靠与我。
刘备见我身后郭淮全副戎装,脸色极不自然,乃问道:“卿等前来,不知有何事表奏?”
我答道:“启禀陛下,赵云率攻打长沙偏师,回至荆州,就在城外。”
刘备听完脸上神色果然松弛不少,乃道:“既然如此何不宣来见朕?”
我又道:“赵将军将兵马悉数屯扎城外,声言要见陛下,若不能见到陛下,便要攻进城来。”
“反了他的。”刘备闻言勃然大怒,又随即压制下去,问道:“爱卿所言,可是实情?子龙随朕甚久,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点了点头,道:“陛下所言甚是,赵将军却无反逆之心,只是法正之事,犹在昨日。赵将军又闻陛下病重,是以见疑臣下,忠心可嘉。是以,微臣斗胆请陛下出城安抚赵将军。且陛下病情渐愈,荆州乃四战之地,不宜久留,就请陛下移驾近日与赵将军回成都。以免臣下再遭人非议。”我朗朗说完,抬眼偷看刘备,果然如严鹏所说,脸上神色又十分凝重,似有大事不能决意。
第十一卷 第一百三十章
刘备在黄皓的搀扶之下,颤巍巍地登上城楼,眼望下面耀武扬威的赵云,本要喊话,不想一阵清风吹来,却引出连声咳嗽,乃至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越发的弯曲。黄皓一边替刘备轻抚后背,一边大声喊道:“赵将军,陛下圣驾在此,还不上前见礼?”
赵云在城下早就看到城上黄龙旌旗数面,一群内侍拥簇刘备出来,不等黄皓喊完,已经滚鞍下马拜伏在地,朗声道:“微臣拜见吾皇万岁。”身后万余将士也都齐声高呼“万岁”,声势震天,回音激荡,久久不绝。
刘备好容易止住咳嗽,尽量大声地道:“爱卿平身。”等赵云起来,又道:“朕闻李将军所奏,爱卿独骑退孙桓强兵,保全大军,功勋卓著,实乃国之大幸。”
赵云抱拳道:“此皆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正谦逊之际,忽听刘备道:“赵云听封。”又急忙拜倒在地,口称万岁。刘备又接着道:“赵云忠勇敢战,临事不辞难,事君不惜死,着封征南将军,参赞荆州军事,以彰其行,以勉将来。”赵云叩谢起身。
刘备又道:“将军兵马就驻扎城外,不日随朕返还成都。”又才转身对站在一旁的我,道:“李卿觉得如何?”我听到刘备加封赵云官职,就知道是想借赵云来压制我,让我不能有不轨企图,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并不惊讶,乃道:“陛下圣明,赵将军文武双全,实乃当世名将,陛下如此安排,荆州无虑也。”
刘备也不管我是否乃是真心话,对着城下挥手示意,然后又在黄皓的扶持下,上了自己的龙撵,回转行宫。赵云却也遵照刘备的旨意,带着军马在城外驻扎。我与郭淮只能再次苦笑,刘备竟然在城外留下这样一着棋子,再借我两个胆,也不敢轻举妄动。
时值六月下旬,天气炎热,直到子夜暑气才能散尽,而此时也正才是悍然入梦的最嘉时段。荆州城内万籁俱静,只有蜀汉皇帝刘备的寝宫还不时地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咳嗽,或者是病得厉害,或者是上了年纪睡眠少,刘备此刻还侧靠在塌上,不曾安睡。皇帝不休息,身边近侍又如何敢去睡觉?好在黄皓当下人的时间甚长,熬夜的经历很多,才能不露倦容地尽心才,伺候着刘备。
黄皓见刘备咳嗽越发地激烈,向旁边宦官示意,不久之后就奉上一碗汤药。黄皓接过在手,自己先试了试温度,乃道:“陛下,还是用些药吧。”刘备摇了摇头,道:“拿开,严鹏开的药,不能在吃。朕堂堂天子,难道还真要被他控制么?”
“陛下。”黄皓又劝道:“陛下用此汤药只是暂时受制,可是不用此药,只怕……再者严大人也未必就真在此药中作有手脚,此药微臣都是先试用过的。”
刘备又猛烈的咳嗽了一阵,终于伸手接过药碗,凝视片刻,才一饮而尽,复对黄皓道:“不想朕百官臣下之中,只有卿甚忠义。”黄皓取过空碗,使人拿去,道:“小人受陛下大恩,自当图报,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刘备微微点了点头,由于十常侍之乱,自己一生厌恶宦官,而此刻却只有这一名宦官可以信任,难道不是天大的讽刺么?严鹏之药,确实有效,盏茶工夫,刘备咳嗽就渐渐止住,黄皓便要侍奉其睡下。
刘备躺下之后,忽然问道:“以汝之见,李兰,孔明,谁对朕忠心?”黄皓闻言愣了片刻,自己向李兰告密之事,莫非已经被觉察?他伺候人多年,自然知道该怎样回答,急忙道:“小人不识国事,不过陛下日前曾让小人将荆州消息传于成都诸葛丞相。陛下自然是相信丞相多些,陛下说丞相是忠臣,那便是大大的忠臣。”
刘备苦笑数声,道:“朕让汝传消息与孔明,却并非相信孔明。唉,朕现在身处险境,哪里还能有信得过之人?赵云全师而回,朕本想让他伴驾回成都,暂时离开荆州是非之地。可是李兰却如此甘愿放朕而去,朕又不得不起疑啊。”
黄皓看着眼前的这位皇帝,忽然觉得比自己更可怜。黄皓还可以向李兰去告密,去求饶,以他们的身份,自然不会为难自己这样的一个下人。可是皇帝就不一样,不能屈尊向臣下低头,而且就算求饶,别人也未必会放过他。这就是皇帝高出不胜寒的悲哀。黄皓不知如何应答,只好宽慰道:“陛下坐拥两川,荆襄之地,便只能在荆州,成都二处么?群臣之中,岂无一二忠义者?”
刘备忽然起身,黄皓一语又将他多日的迷雾点破,自己虽然现在身在荆州,而国都在成都,却不意味着一定要在这两处,白帝城不就还有陈到么?陈叔至随刘备多年,而且不结党朋,不附孔明等人,比较李兰可靠的多。刘备只畅怀片刻,神色却有黯淡下来,虽然想到去白帝城,可是自己现在身边并无十分信赖之人,谁可护驾前往呢?
黄皓见刘备陷入深思,不敢出声打搅,只将龙袍取过,为他轻轻披在肩上。刘备突然道:“汝可速去宣御林军都督吴懿前来见驾。”黄皓急忙点头领命下去。吴懿乃是吴皇后兄长,算是国戚,现在虽然被李兰重用,却不知能不能效忠与自己。刘备看着黄皓离开的背影,心中突然觉得无比空荡……
不久之后,黄皓带着吴懿来见驾,刘备却只让吴懿跪在塌前,不令平身,自己却端坐塌上,闭目假寐。夜空凉爽,窗外还能不时随风飘入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本很遐意,吴懿却汗流浃背,诚惶诚恐。吴懿自在御营之中出头替李兰求情,就被刘备冷落一旁,而今又是李兰下令让他接管禁军,负责刘备行宫警戒,怎能不让刘备见疑?吴懿不是傻子,能明白这不是个好差事,所以向李兰几番请辞,都被其以国戚为由驳回。吴懿自己虽然心里明白不是李兰一党,却如何来向刘备解释?今夜原本已经上塌休息,却被黄皓唤起觐见刘备,深知吉凶难料,又见刘备久久不说话,岂能不惊慌失措?
蜡烛渐渐燃尽,黄皓又急忙换上一根,吴懿不知自己已经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早没了多少知觉,却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额头汗珠顺着脸庞一滴一滴地滴落地上,也不敢伸手擦拭。
“爱卿平身。”刘备终于开口说话。吴懿急忙谢恩,两腿却因跪得久了,站立不起来,还是黄皓上前搀扶了一把,才勉强立定。刘备看着吴懿的窘迫,心中微微感觉到慰藉,自己毕竟还是皇帝,还有几分余威。
“子远接任禁军以来,朕身体一直不适,都不曾祝贺。今夜特为请将军前来,为将军道喜。”刘备淡淡的几句话,更将吴懿唬得魂不附体,急忙又跪下叩首道:“微臣不敢。微臣自知才能稀松,不能担此大任,曾多次向李将军请辞,却均不获准。”
刘备又向黄皓示意,使将吴懿扶起,乃道:“子远乃朕之股肱,国之重臣,指典禁军,李兰却也用人得当。请辞之事,就勿庸再言。”吴懿得黄皓搀扶,只得唯唯应诺。
刘备又道:“皇后乃汝吴氏族女,子远也算是皇家贵戚,朕甚为倚重,向来待之不薄。将军亦切不可让朕失望。”
吴懿急忙答道道:“吴家深受陛下恩典,臣必以此贱躯报陛下大恩。”
刘备微微点了点头,道:“赵云屯兵于城外者,乃朕之旨意,料想子远也能明白其中原由。”难怪赵云来的如此蹊跷,又不肯进城,只是要见刘备,原来都是他的主意。吴懿本来想擦擦额头冷汗,听后又不敢乱动,刘备既然对李兰生出如此重的疑心,那自己也岂能得免?想到日间赵子龙独战二将的神勇,再加上整肃的军容,吴懿的身体都不由微微颤抖起来,他那知道赵云回来只是一个巧合,却被刘备灵活的应用上了。
刘备见吴懿已经心胆俱裂,乃道:“李兰不似法正,朕还是颇为信任的,不过荆州却不便久留,朕明日便想起驾回川。不知子远是愿意护送朕,还是愿意留在荆州听用。”
“自然是护送陛下。”吴懿见刘备将自己与李兰分开说话,才稍微安心,乃道:“禁军职在保护陛下安危,臣自然是随行护送,望陛下恩准。”
刘备自然是一口应承,又以言语安抚片刻,才让吴懿退下去准备起驾,再看窗外,东方已经发白,心道:明日朕便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自回到三国之后,遭到几次行刺,夜间睡觉遍一直惊醒多梦,是以常常日上三竿还高卧塌中。亲近之人也知我贪睡,若非必要的大事,断然不会将我叫醒。今日,我本还在梦中,却被郭淮喊醒,并说刘备带着吴懿的禁军已经起程回川,此刻只怕已经快出城门。我听说之后,匆忙更衣,早饭都不曾吃,便与郭淮一起带人追赶而来。
直到西门,才远远看到刘备车驾在禁军拥护之下停住,禁军都督吴懿正在与守城的桓易争执。我急忙打马上前,向刘备车驾行礼道:“微臣参见吾皇万岁。”
就听车里刘备苍老的声音冷然道:“好一个大将军,部下小小的一个城门守卫,便不将朕的圣旨放在眼中,却言只奉你李大将军将令。”
我匆忙下马,拜伏在地,道:“微臣军令森严,是以冲撞陛下天威,臣诚惶诚恐,伏请赐罪。”
“赐罪却不必了。”刘备又道:“还不快让他退下,朕要出城回京。”
“遵旨。”我起身喝退桓易,打开城门让刘备一行出城,自己也带着一队人马护送在侧。出城不远,却有听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南面转来一队骑兵,为首大将正是赵云。我见赵云前来,心中也略微有些惊惧,桓易,郭淮也恐其不利,都一起护在我身前。
赵云带着人马接近,仍旧是一冷傲,只是将目光在我脸面上扫过,便向着车驾道:“微臣赵云见驾。”
刘备在车中沉默片刻,才道:“东吴新胜,恐陆逊心有不甘,来袭荆州,子龙就留在此间与经纬共掌军事。不必随朕回京。”
赵云却道:“陛下安危远胜荆州,岂能只有千余禁军护送?微臣愿意护驾进京。”
刘备却并不领情,冷冷道:“既然如此子龙可在军中选拔五百精锐士卒充实禁军,荆州重要,将军却是万万不能离开。”吴懿听到这番对话,才隐隐觉得上了刘备的当,却转念又想,自己本来就不是李兰一党,何必再继续在此纠缠不清,跟随刘备离开也好。
赵云再三请之,刘备突然道:“既然子龙如此担心朕之安危,可随侍身边,不过荆州兵马欠缺,将军可将部下兵马交割李卿,如何?”
赵云不想刘备有此一说,不由愣住,若是将兵马交割,自己一人之力跟在刘备身边又有何用?可是让他留在荆州面对李兰,却也有些不愿,不甘。赵云思量片刻,乃道:“臣愿随陛下进京。”两厢权衡,自己留在荆州,便要日夜提防李兰,而且吴懿是否乃是李兰一党,在他看来还能难说,这样将刘备交付与他,却还是不甚放心。反正赵云自负武艺了得,带上身边亲卫百余人,还惧怕吴懿和这一干禁军?
刘备对孔明,李兰二人都十分防备,所以才想让吴懿保护着借回成都之名,前往白帝城。自然是不想让李兰,或者赵云跟随,所以才说出交割兵权来为难赵云。却不曾想过,赵云一口答应,刘备在车中又只好苦笑,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出口,只好让赵云跟着。却想着自己平白又送了李兰万余大军,不由懊悔万分……
第十一卷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赵云随刘备而去,我送出十里乃返,回到城中仍旧回转郭淮府邸。刘备虽然离开,可皇帝的行宫,臣子如何能再行居住?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一院花草。刚入郭府坐定,还不及与郭淮商议刘备之事,却马上就有家将来报:“尚书邓芝求见。”
我不由一愣,邓芝大名却不陌生,只是缘何在此?郭淮急忙在一旁解释,我方知赵云所率偏师,便是邓芝参军。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虽然极力篡改历史,却有很多事情仍然按部就班,赵云,邓芝也就仍是搭档。
我急忙命人延请入内,少时便见邓芝进来,作文官打扮,十分儒雅气息,却又有几分刚性。行礼坐下,邓芝乃道:“卑职奉命留驻荆州听用,不知将军有何任命?大军驻扎城外,终不是长久之计。”
我急忙点头称是,不过邓芝既然是赵云参军,自然是其一党,若将这万数军马放进城中,总感觉不妥。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能酣睡?我荆州城中兵马不足,留下这一万人,不是自找麻烦么?我抬眼望向郭淮,想要他帮忙拿点主意,却晃眼看见坐他下首的桓易,猛然想起武陵不是还没有人去么?何不就让邓芝前往?我轻咳一声,道:“我大军新败,恐东吴乘势而袭,武陵驻兵不多,将军可率本部军马前往。”
邓芝倒也不推辞,起身抱拳道:“卑职这便告辞前往。”
“且慢。”我却又阻止,道:“荆州防务也需加强,将军可分兵一半留下,如何?”
邓芝面无表情,道:“既是将军军令,卑职自当遵从。”赵云已经离开,邓芝何等身份?自然不敢争辩,默然退下。军旅之事,郭淮,桓易二人皆熟知,我乃命二人随后出城,收编邓芝交割的军马。自来兵随将走,赵云入川,邓芝远调,再经郭淮等打乱重编,加以时日,我就不信这些下层军士,还会巴望着孔明,赵云二人。
一切商议妥当,两人告辞出去,我独自步行回房,趁着没人打搅,想要上床将早上被郭淮打断的瞌睡找补回来。刚一进门,却见天翼端坐屋内,满面怒容。我心中暗道不妙,想是赵云之事被他知晓,正怪我不为他报仇。
天翼见我入内,起身对着我道:“将军,某是来辞行的。”
族破家亡的痛苦,我是无法体会的,但是天翼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现在放他离开,却找赵云报仇无异于是去送死。昨日城外一战,赵云独战桓易,李韦二人,仍旧伤了一人,何况天翼还不一定是桓易敌手。我长叹一声,道:“天翼将军,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不过,我不能让你离开。”
天翼冷然道:“将军既然不愿助某报仇,某留下何益?”
我摇头道:“非不愿,实不能也。赵云勇贯三军,杀之不易。何况国家上将,事情闹将起来,吾便背上叛逆之罪,需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天翼冷哼一声,道:“将军何需这等借口欺骗某,在荆州将军地界都不敢下手,若等赵云回去成都,将军还能有何办法?”
我顿时语塞,天翼所言不虚,赵云在荆州,我都拿他无可奈何,若回去成都,我就更是无计可施。天翼见我久久不言,也不再逼问,转身便要离开而去。天翼跟随我虽然不及郭淮,桓易等日久,不过耿直敦厚,又且忠心不二,只要走出这道门,便是去送死,我如何忍心?
“等等。”我一声大喝,喊住天翼,道:“你若如此冲动,独自去找赵云报仇,一旦失败身死,举族之仇,又指望何人来报?”
天翼浑身一震,却头也不回道:“这就不劳将军费心。”说着仍踏步出门。
“罢了。”我长长吐了口气,道:“我替你报仇就是。”天翼终于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我,问道:“将军所言可是属实?”我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不过此事需得与众人商议一番,但我一定助你报仇,绝不让赵云活着回去成都。”我话刚落地,天翼便跪在我面前,泣声道:“将军若能为属下报仇,属下举族上下皆为将军效死命。”
虽然暂时止住他前去报仇的心意,我却如何能实现刚才的承诺?赵云生平无一败,自关张相继去世之后,说是天下第一也不过分,何况还跟在刘备身边?我伸手扶起天翼,道:“你伤势尚未痊愈,先下去修养,莫要计划出来,你却不能参与。”天翼自跟随我以来,对我敬佩又加,见我答应自是深信不疑,急忙点头告退。我却退后几步,颓然坐在塌上,顿时睡意全无,这张空头支票开得太大,我如何来兑现?罢了,骗得一时算一时,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翼去送死吧?
我伸展四肢躺到床上,虽然没有睡意,却也想这样放松自己的身体。原本以为刘备,赵云走后,我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却偏生有人来搅局,就不能让我心里清闲片刻么?
“将军。”
我见有家将入内,担心是天翼出事,急忙起身问道:“何事?”
“门外有人求见将军。”那家将迟疑道:“不过,来人不说身份姓名,甚为可疑。”这年头的事情哪有不可疑的?我向来是祸福凭天定,既然找上门来,何需再躲避?乃命将其请入。不久便见一魁梧汉子,跟随家将入内,见我之后,急忙上前行礼道:“小人萧贲参见将军。”
我见他约莫三十年纪,面容陌生,名字也不曾听过,不敢贸然上前,只淡淡道:“不必多礼,尊驾何事要与吾相见?”这人长得甚是英武,神色刚毅,虽是一身平民装束,我却也不愿失礼,言语之中颇为客气。
萧贲起身道:“小人贱名不足入将军之耳,只是我家将军有书信呈与将军,将军看后自能明白。”说着就从怀中贴身取出一封书信,却是用油纸包住,以免为汗水所污。我示意旁边家将接过来,打开便先看署名,赫然却是马超。自从法正事后,我与马超再无书信往来。后来被困白帝,只是牵挂着刘备的战事,早将这只西凉猛虎忘在一边,此刻突然收到他的来信,急忙从头开始,细细看阅。
越往下看,却越发让我心惊胆战,看完之后,信笺从手中滑落却浑然不知。还是萧贲连唤几声“将军”,才将我惊醒,我木然将信笺拾起,道:“汝可先暂在府中住下,信中之事,吾已尽知。”
萧贲乃答道:“小人还需得赶回成都,就不在府上耽搁了。”
我微微摇了摇头,道:“不必回去了,汝将军信中让吾留你在荆州听用,且先住下。稍后再作安排。”萧贲却执意不肯,道:“小人深知我家将军处境,是以不敢奉命。”
我看着一脸坚毅,也确实佩服,不过马超既然托付于我,自然不能再让他去行险,乃呵斥道:“便是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么?枉自送死。留在荆州,吾之帐下,或者还能为你家将军尽些心意。”萧贲闻之默然,良久乃再拜,道:“全凭将军作主。”言罢,起身随家将而下。我又重看马超书信,言语之间,甚是悲切,不由想起昔年只身入营,劝其归降。后来多日相处,情谊深厚,如今却只怕再也无缘相见,唉!我又不由倒在塌上,眼望着屋顶,怔怔出神……
当夜用过晚饭,我召集众人一起聚在郭淮书房,李韦,天翼有伤却都不曾缺席。虽然天气闷热,我却命人将门窗紧闭,弄得大家都是满面汗气,却无一人出声喊热。都被我的一句话惊住,要策划刺杀赵云,确实有些痴人说梦的感觉。
桓易看了看一旁的天翼,起身道:“将军,末将觉得现在还不是与孔明真正对决之时,刺杀赵云之事有害无利,且机会不大,可否推迟些时日?”桓易刚一说话,天翼便猛然起身,冷笑道:“将军可是昨日被赵云吓破了胆?若是不敢,出去便是,这里也不差你一人。”
桓易怫然不悦,道:“某就事论事,何来惧怕一说?将军要成大事,岂能因一人之私而废大计?”天翼怒道道:“非汝之事,当然漠不关心,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桓易武艺不弱,败于赵云也深以为耻,怎容得天翼几次三番讥讽?也勃然道:“某虽败于赵云,却未必便输与你。”
天翼待要还嘴,我大声喝止,作色道:“未曾与敌,先自乱阵脚,岂不羞愧?”二人见我变脸,都不敢复言,各自坐下。我环视众人,乃道:“我与汝等皆兄弟也。天翼之事,便是我等众人之事,岂能说是一己之私?”又复对天翼道:“桓将军所虑甚是,况年纪在你,我之上,当以兄长事之,安能如此出言不逊?”两人听罢,都面上一红,低头不语。
我乃转头对旁边郭淮,道:“伯济可有何良策以教我?”郭淮本若有所思,被我问及,乃轻叹一声,起身道:“既然大哥心意已决,小弟便不再言。其实此事小弟也曾想过,如今陛下病重,大去之期不远,大哥与孔明之间争斗不能再免,赵云乃当世良将,若乘其落单,先行除之,也是斩断孔明一臂,并非全然无利。只是陛下与其一道,不能仓促行事,需得仔细谋划,以保万全。”
我听他朗朗说来,巴望着能有刺杀的主意,却哪想仍无有计策,乃焦躁道:“就无一计可施么?”郭淮看看旁人,微微摇头,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杀赵云或者不难,但如何才能不落人口角?”
我点了点头,却又听天翼起身道:“将军,不如再用当日对费诗之计,由我五溪勇士前往,自不会牵连将军身上。”五溪部落为赵云突袭,损失惨重,所剩青壮无几,赵云身边还有吴懿,吴班等千余禁军,哪能轻易取胜?我摇头一一说出,天翼也只好颓然坐下。各人又说得几个计划,却都不甚合意,连一向替我出谋划策的郭淮,今夜出奇安分。
月过中天,我知不能商议出个所以然来,便好言再安抚天翼几句,让他们各自退下。天翼见众人都无法可想,也只好不甘而去。我恐其私自离开,又找桓易嘱咐几句,才一一散去。屋中只剩我与郭淮二人,我擦去额头汗珠,便也要向郭淮告辞回房,抬眼却见郭淮一双眼睛死死看着我。我看他神色有异,乃笑问道:“伯济如何这般看着为兄?”
郭淮走到门前,又将刚才打开的房门合上,转身问道:“大哥当真只是要刺杀赵云?”我微微一怔,强笑道:“这个自然,且不说天翼大仇,就是如适才伯济所言,也要乘机断去孔明一臂。”
郭淮默然片刻,突然道:“大哥不信小弟么?”我惊道:“伯济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多年,兄弟相称岂有不信之理?”
“既然如此,大哥何不将心里话说出?”郭淮又道:“小弟回府之时,下人来报府中有客前来,曾拜谒大哥。大哥却何不将此事告诉小弟?”我这才恍然,自己是在郭淮府上,消息自然不能隐瞒,于是叹息道:“非不信伯济,只是此事说来,极为不妥,故而只能隐在心中。”
郭淮自然不会怪我,乃道:“赵云与陛下一起,大哥却执意要杀之,小弟才觉得不妥。莫非此事与孔明,陛下有关么?”我点了点头,既然不能隐瞒,不如索性告诉郭淮,也免得我一人憋在心中。于是将萧贲所持之书信取出,递与郭淮,道:“此乃马孟起使人送来,伯济可先行阅览。”
郭淮匆忙接过查看,片刻乃完,忽然抬头对我道:“大哥心意,莫非是要……”
第十一卷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见郭淮开口,急忙挥手打断,道:“此非我所愿,只是如今形势突变,荆州才经大战,若无蜀中为援,岂能长久?”郭淮点了点头,却又犹豫道:“大哥想要与孔明争夺蜀中大权,只怕不易。马孟起何等人物?字里行间却是充溢悲愤,而且最后几句‘超门宗二百馀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阁下,非要为官为将,得于田舍翁足矣。余无复言。’分明便是在嘱托后事,只怕已经不免。”
这些话的含义,我又何尝不知?想想马超威镇西凉,攻取长安,杀得曹操割须弃袍,是何等风光?很难想象马超在写这封信时的心情,英雄末路?壮志未酬?我猛然摇了摇头,想要将马超俊朗却有无奈的面目从脑海中摇去。郭淮又问道:“大哥可有何打算?”
如今成都风云再变,刘巴等宿望之人一一辞世,刘备当初在孔明身边安排的马超也是如此,怎能再让刘备回川,而让孔明掌控大权?我将此说与郭淮,末了道:“只是陛下已经动身,我当如何再行阻拦?”郭淮答道:“大哥何忧也?马孟起有书与大哥,难道还不会上表陛下?陛下若知成都变化,岂敢再轻易入川?”
话是如此,可却并非十分肯定,刘备明知孔明不善,仍使黄皓将消息传往成都,又非要离开荆州,其心意如何,怎敢确定?我转身踱开几步,却看见屏风之上悬挂地图,乃仔细刘备入川路线,沿江而上,经西陵,倍陵,秭归,巫县,白帝城……。刘备兵败之后,不就是驻扎在白帝城,不肯回成都的么?我指点着地图,问道:“伯济可有良策,使陛下停在白帝以东,不深入川中?”
郭淮乃上前答道:“小弟早思得一谋,不知可行否?”我把眼看着他,就听他继续道:“世风尚鬼神,巴蜀之地犹为盛行,大哥何不使一人借此名义劝谏陛下?再加上成都之事,陛下如何不信。焉敢再入川中?”
我乃拂手笑道:“伯济之计大善。”刘备此刻本就惊疑不定,惶惶不可终日,参杂鬼神之说,他如何不惧?但此事说来简单,却要一能言善辩,却有可信之人,一时之间让我上哪儿去找?郭淮既然出此计谋,当然有所准备,见我又有忧虑,乃道:“马孟起长在西凉,羌人以‘神威天将军’呼之,小弟亲卫之中,却有一人原是西羌破落贵族,颇为机警,巧言令色,又对孟起向来敬重有加。若言是为救孟起,必可效以死力。”
我急忙道:“既然如此,可速命来。”郭淮答应着就出门而去,片刻转来,身后跟有一人,知道便是他所说的羌人。那人进来便上前跪拜行礼,道:“卑职唐彦,见过将军。”起身之后,我仔细打量一番,却与汉人并无两样,乃问道:“郭将军可有向你说明,唤你前来的用意?”
唐彦点了点头,道:“郭将军对卑职有恩,卑职又向来敬重马将军。只要对两位将军有利之事,卑职万死不辞。”此人是郭淮举荐,我也就不想多问,只是又将所要行之事再嘱咐明白,无非就是要让刘备相信入川便是大凶,驻兵白帝城而已。
唐彦神色专注,听完之后,才道:“此事原非难事,不过陛下逢多变故,疑心甚重,卑职既是以神鬼之说乱之,自然要些不同寻常的本事,方可见信。”看来郭淮所荐之人,就是不同,能想到这一层。以我后世之学过,弄些烟雾之类,也不是难事,不过此间材料短缺,却让我如何得展所学?
次日一早,郭淮便带着唐彦以及数十心腹离开荆州,去追赶刘备一行。我也和萧贲,天翼另寻一座小小的宅院住下。接下来的时间,无非也就是整备军马,安顿百姓。刘备走后,我深恐陆逊乘机打过江来,常使人来往于荆州,汉阳之间,打探关氏兄弟消息。过得旬月,江东军马竟无丝毫渡江之意,让我甚为吃惊。虽然江夏城一把火烧了不少民宅,以陆逊之能,应该早就安定下来,却缘何不肯进兵?莫非孙权真能咽下这口恶气?而郭淮所行之事,也让我心中惴惴不安,我就是这样两头担心的情况,迎接又一个秋季的到来。
已经行了二十余日,眼见白帝在即,刘备心中也安稳不少,若不是自己有恙在身,早已下车与吴懿等将一起骑马行军,恨不得此刻便身在白帝城中。刘备坐在车驾之内,仍不时传出一两声的咳嗽,却比在荆州好了许多。虽然身体渐渐好转,可是刘备的心中却仍旧一片悲凉,前几日接到成都消息,刘巴,马超等人都已病故,而马超最后的上表,更让刘备心有余悸,威风凌凌的当世虎将,下笔之间,言语之中,竟是那样的凄凉无力。成都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为何这样的重臣,大将都同在一时去世?刘备不敢再深想,再想下去,只怕自己多年经营换来的蜀汉帝国,也将泯灭。
“上不朝於天子,下不谒於公卿;避樊笼而隐迹,脱俗网以修真,乐林泉兮绝名绝利,隐岩谷兮忘辱忘荣。顶星冠而日,披布衲兮长春。”
“停驾。”刘备猛然听到这样的歌句,急忙起身掀帘走出车外,望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就见远处一人踏着七色彩光而行,不仅刘备吃惊,旁边一众将士均目瞪口呆。等那人将要远去之时,刘备才回过神来,急忙道:“快去,将此仙人请来。”
吴懿就在车驾旁边,听刘备说起,急忙打马而去。刘备见他去得匆忙,惟恐失礼,又急忙补上一句:“切不可造次,需得恭敬些。”又恐修行者不欲与帝王将相为伍,道:“万勿泄露朕之身份。”
少顷,吴懿果然带来一人,道者打扮,生得却也有几分出尘飘逸之相,只是脚下却无彩光,想是有旁人在场,不便显露。其时道教盛行,张角兄弟黄巾之乱,张鲁父子割占汉中,都是以教会而兴,是以刘备值此危机之时,也不禁想问之于鬼神。
那道者几步行到刘备面前,稽首道:“山野之人本不当与俗人会面,奈何陛下见召,不得不至。”刘备听他语气之中似有不悦,乃瞪了吴懿一眼,正要开口责怪,却又听道者言:“小道修行多年,岂会不识人身份?陛下不必责难这位将军。”
刘备听罢心中愈法敬重,乃道:“朕路行至此,听闻仙长高歌,不觉心旷神怡,是以冒昧相邀,还望仙长勿怪。”
“呵呵。”道者一阵长笑,道:“仙长二字,小道断不敢当。小道适才在附近山中采药,却见一道黄光冲天而来,便是真命天子车驾行来。不过……”说到此处,道者却不再言,只是看着刘备微微摇头。
刘备此刻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平日对鬼神算卜之说,虽然不排斥,却也不尽信,如今看那道者如此,联想近年种种,急忙道:“仙长可否上车畅谈片刻?”道者犹豫片刻,最后轻叹一声,道:“罢了,既然与陛下相遇,便是前缘,当为陛下指点一番。”言罢便登车与刘备一同入内。
刘备摈退旁人,两厢坐下,低声问道:“适才仙长言犹不尽,莫非有不便之言么?”道者微微点头,道:“适才见陛下黄光之中,隐杂一股明亮红色,此乃有小人侵犯之意也。”
刘备只觉此言深得己心,自己如今不正是被孔明,李兰二人逼迫么?急忙又问道:“仙长可能推算出是何人?”那道者思索片刻,乃道:“‘红’者‘朱’也,陛下身旁可有朱姓之人?”刘备摇了摇头,自己身边并无姓“朱”之人,莫非推算有误?却又猛然想起“诸葛”不也有“朱”字谐音么?拍掌道:“仙长所言甚是。”
道者微微一笑,道:“这道红光由西北而来,复望西北而去。小道见陛下一行仍往西而去,恐与陛下不利,是以高歌警示陛下,望陛下防之,慎之。”刘备闻言惊,道:“仙长便是特为朕而来么?”道者点了点头,道:“汉祚不灭,仍有三百年之嗣,小道只是秉承天意而来。”从古至今,那个皇帝不是希望自己的子孙仍能传承帝位?道者这般一说,刘备顿时大喜,却又忽然问道:“既是如此,西行不利,朕改何往?”
道者闭目片刻,才睁眼道:“适才小道神游一番,见白帝上空,隐隐有帝王之气,可暂解陛下之厄。”又道:“多行不义,必得天谴,红光之事,陛下无须担忧,年内必然有人代陛下伐之?”
刘备当初在荆州便是想着前往白帝城,如今又得知成都几名重臣去世,越发不愿回川。现在听那道者之言与自己不谋而合,心中深信不已,又听得有人代他讨伐孔明,便生疑窦,莫非是李兰兴兵勤王?于是问道:“仙长可知代朕征伐之人是谁?”
道者却摇头道:“天机不可竟泄,陛下只往西南方向想便是。”西南却还有何人?刘备越发不解,还要再问,却又听道者言:“今日与陛下交谈许多,望能助陛下重振汉室朝纲。尘世污浊,小道不能久留,否则有碍修行,这便要告辞了。”
刘备心中尚有不少疑团,如何肯就此放过?再三挽留,那道者却去意甚坚,不得已只好礼送出车。刚出帘来就听一声大喝:“哪里来的妖人,胆敢蛊惑圣听?”刘备和道者都是一惊,转眼看去,却是赵云。
赵云随刘备一路西进,却甚不得意,放在后队之中。方才得知刘备居然与一道者入车长谈,心下疑惑,急忙从后面赶来。赵云却是向来不相信神鬼之说,对于所谓修道之人也是避而远之,如今见刘备将其邀请入车,便在车外凝神窃听,隐隐听得白帝二字,似乎是在劝阻刘备入川。赵云放弃军马随行,便是要与刘备一道回成都,如今有人出来阻拦,自然心中恼怒,等到两人出来,便大声喝骂。
刘备对赵云此刻也无好感,此人随自己日久,却跟孔明走得极近,唯其命而从之。此刻赵云如此无礼,刘备也是恼怒,沉声道:“子龙如此无礼,是不将朕放在眼中么?”
赵云知道刚才确实有些莽撞,乃在马上欠身道:“自来术士皆以谗言乱国,望陛下察之。此人身份不明,却枉议国事,陛下不可被其蒙蔽。”
“住口。”刘备呵斥道:“朕年纪虽长,却耳聪目明,岂能好坏不分,忠奸不辩?此乃得到仙人,汝焉能如此不敬?还不退下。”吴懿等将也都是亲眼看见那七彩光华,自然与刘备一样心思,便上前劝戒,拉开赵云。赵云见左右都是御林禁军,而且刘备毕竟是皇帝之尊,也只好叹息一声,拔马后去。
赵云离开之后,刘备又急忙向道者赔礼。那道者坦然一笑,便又告辞。刘备本要使人相送,也被蜿蜒拒绝,那道者走出百十丈外,却又一道七色光彩护身。刘备不由感叹,道:“真仙人也。”等那道者不见之后,刘备才坐后车内,回想道者之言,颇为欣慰,毕竟奸佞年内便灭,汉室宗庙还能传承三百年,这都是万千之喜。
那道者快步走远,回头不能看见刘备一行,才长长吐了口气,急忙向左近一座土山而来。山上早有数十人马等候,为首之人见他前来,急忙问道:“事请办得怎样?”道者笑道:“陛下已经深信不疑,到白帝之后,定然不会再往西行。”言罢又指着旁边的几块放在架上的三棱水晶,道:“李将军命打造此物,确实厉害,弄出七色彩光,陛下如何能不相信?”
两人正是郭淮与唐彦奉了李兰之命,赶上刘备一行,假借神鬼之说,骗刘备进驻白帝,不回成都。郭淮听完也看向那几件物什,叹道:“大哥之智确实非比寻常。”又听唐彦道:“赵云见疑,恐怕会派骑兵四下侦探,不宜在此地久留。”郭淮点头,喝令众人上马,一齐绝尘而去……
第十一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又是七七之夜,两年前我与关凤并骑而行,心中各有所思;去年此刻,刘备兴兵伐吴,我在为着法正之事,筹谋划策;今日刘备兵败江夏,我从新执掌荆襄,又担心着陆逊来犯以及郭淮所行之事。终究何年何月,才能真正与爱人花前月下,感受有情人相聚之乐?
天翼悲于举族之痛,萧贲伤于故主之逝,都是白日辛苦练武,夜间闭门不出。郭淮远去,李韦伤势未愈,桓易操练新军,布置城防。诺大的荆州城,倒只有我显得无所事事,要了一壶酒水,独坐院内,遥望天际,分辨哪是牛郎,哪是织女。也曾偶尔看了看当年的第四颗星,却总还是昏黄暗淡,并无夺目之光,若是管辂也在某一处夜观星象,却不知会作和感想?他眼中能平复乱世的圣星,却仍困在这久战之地,不能展翅高飞。
关羽,法正相继死去,刘备也将不久人世,我与孔明之间,终要面对面的争夺一番,如果我败了,他还是继续六出祁山空遗恨?侥幸我胜了,接下来又该是什么?一壶酒罢,便觉醉意上涌,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回卧室,径直躺在床上酣然入睡。
睡梦之中,似觉关凤回来,小别之后再行相聚,分外亲热,一阵风雨,却又沉沉睡去。当我再次醒来,只觉得淡香扑鼻,怀中居然中拥有一可人儿,不由猛然惊醒,仔细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容儿。面容娇媚,睡卧身旁,眼角隐有泪痕,而嘴上却似有笑意。
窗外已经大亮,我轻轻拿起她放在我胸口的雪白玉臂,匆忙整衣起身,逃出房间。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知道这个时代一个男人拥有几个女人,不仅不犯法,而且是值得高兴骄傲的事情,可容儿却不是我现在能招惹的。关凤诚心待我,只是忠于刘备,而容儿我终不能看透她心意,我可不想成为她手中的一粒棋子。
天翼,萧贲二人又早早在园中演武,见我前来一齐收势行礼。我挥了挥手,道:“今日将此地让与我如何?”两人不知发生何事,互望一眼,又一起离开。我走到亭中,见昨夜所饮之器皿还在,莫非月老见我一人孤寂,便又送来这么一位美人么?
“你在想什么?”一双藕臂从后面将我抱住,又感觉到一个柔若无骨的身躯,紧贴在我的后背。十指葱葱,我也不禁伸手轻轻握住,道:“你不在北边,来我荆州何事?”容儿又将我抱得更紧,低声道:“张叔叔死了。”张辽死了?我又是一惊,转身却见容儿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知她自幼跟随张辽,便如父亲一般,见她哭的伤心,不禁又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魏黄初三年,鄢陵侯曹彰无诏举兵南下上党,心怀不臣之意。文帝曹丕命太尉贾诩出使军中,大司马曹仁兵屯河内,阴使曹休出兵壶关,截其归路,曹彰不得已而降。曹丕乃命右将军徐晃出镇并州,又封曹彰任城王,削其兵众,召回洛阳。觐见之际,曹丕亲执其弟之手,言及兄弟之情,声泪俱下。曹彰自知理缺,也伏首请罪,不敢造次。两人交谈良久方才散去,曹丕又赏赐府邸一座,使其弟居于洛阳,群臣皆谓曹丕仁德,唯独贾诩少数几人暗自摇头叹息。
一日朝散,曹丕独留刘晔入后宫议事。刘晔与众官辞别,便匆匆入内觐见,大礼参拜平身之后,便听曹丕问道:“子文近日如何?”刘晔来时便知其意,急忙答道:“王爷一改昔日脾性,深居简出,不与外人交通。”
“唔。”曹丕在御座之上,点了点头,又问道:“现下可否行事?” 刘晔道:“臣知陛下心意,只是王爷才在京中住下不足一月,若突然去世,恐臣下议论。”曹丕冷哼一声,道:“以他之罪,便是明正典刑,又能怎样?偏要怕人口舌,岂不知夜长梦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