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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异说三国》》 · 造粪机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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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心雷也在一旁,打哈哈,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朋友,切磋切磋。”

我不理他们二人的说话,只是说了两个字:“升帐。”就见不禁东心雷,叶枫脸色大变,李韦也神色极不自然,想是以为我把对他的怨气要发泄在这两人身上。天翼倒是神色坦然,一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神情,让我颇有几分好感。

命令一下,片刻营中将校都齐集大帐之内,我端坐帐中,看着人差不多到齐,其实也没有几人,这才缓缓对站在一旁的叶枫道:“叶枫,你可知罪。”

叶枫为人乖巧,马上道:“属下知罪,望将军念在初犯,从轻发落。”

我见他少有的一脸严肃,心中也觉得好笑,又道:“在营中私斗,是为乱军,其罪当斩,岂可轻恕?来人,拖出去。”马上就有两名军士应声入帐,架着叶枫就向外拖。

叶枫没有想到我说杀就杀,不相信的看着我,一时都忘了求饶。李韦在一侧,不停的搓手,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求情,他以为我是因为他的几句话发火,怕出声求情反而是火上浇油。

我见把他们也吓得很了,这才道:“拖出去打二十军棍,脑袋暂时留下。”

叶枫“嘘”的长出了口气,对那两名军士道:“我自己会走。”挣脱两人的手臂,自己大步出营。片刻之后,就从帐外传来一阵阵叶枫的惨叫,众人都纳闷,这家伙出去的时候那么硬气,怎么这会儿叫得这么痛苦,难道是什么别的酷刑?又都一起看着向了我。

不多时候,二十军棍打完,行刑的军士便入内禀告,我挥了挥手,淡淡道:“带他回帐中休息。”又才转头对东心雷道:“马先生的病,只有叶枫能救好,所以吾才留下他一颗人头,改成责打二十军棍。”

东心雷一听,顿时冷汗直冒,起身下拜道:“某等蛮夷之人,不知天朝军纪,小儿绝非有意冒犯将军虎威,望将军恕罪。”

我急忙起身,上前扶起东心雷道:“老洞主不必如此,吾也知道天翼将军是洞主独生爱子,五溪未来的大王,自然不能加刑。不过军法不能费,需得戴罪立功才行。”

东心雷一听他儿子不用死了,自然是万分高兴,急忙道:“将军但有所命,五溪上下必以死相效。”

我转口问道:“贵部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这,”东心雷迟疑一下,才道:“鄙族本来人数不多,最繁盛也不过五万,此次沙摩柯冒犯天威,精壮儿郎又损失不少,怕是不能在起兵……”

我哈哈一笑道:“洞主误会了,吾不是要贵部起兵助我伐吴。”我又转身回到帅位坐下,道:“适才吾见天翼将军比武,甚为了得,若只在五溪部中,岂不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如何能一展报复?不若让天翼将军随吾征战,建功立业,光耀族门。”

东心雷也不傻,自然明白我是怕五溪再叛,所以要他谴子为质,当下急忙推脱道:“老朽年事已高,膝下仅此一子,希能朝夕侍奉左右,望将军成全。”

我瞟眼一看天翼,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于是道:“洞主身体健朗,定能长命百岁,好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在一郡之地,终老一生?”

东心雷还要再说话,却见天翼上前道:“爹,孩儿愿随将军去征战四方,扬我五溪儿郎威名。”东心雷见天翼如此说话,我又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也不敢再推辞,只好道:“吾儿有此志气,父心甚慰,父心甚慰。”

儿子攥在我手中,东心雷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反,五溪的事情终于算是了结。我心中大喜,马上就可以回荆州,不用再受这军旅之苦。折腾了这么半日,已经早过午时,我这时心情放松,才觉得腹中空空,乃道:“准备酒席,款待大王父子。”话一出口,又哑然失笑道:“吾此番轻骑而来,军中并无粮草,只是干粮,怕是怠慢二位贵客了。”

东心雷忙道:“老朽兵马就在山下,这便与小儿取酒肉来劳军。”

这个构思是完全正确的,但是东心雷可不比沙摩柯老实,我怎么会放他们父子一起离去?当下道:“天翼现在既然是吾部下,自然不能在擅自离开军营,大王外面还有数十随从,随大王一起回营。”说到此处,又笑道:“速去速回,吾早已是腹中空空。”

东心雷也只是报着试一试的心理,见我不同意,也只能作罢,对着天翼嘱咐几句,无非是什么“要遵从将军领喻”,“不要卤莽”之类的,这才出帐而去。

等东心雷出帐,才想起昨日沙摩柯也是这般回去,为我军准备粮草,不想竟然一去不回,而五溪也因此易主。世事无常,这一天一夜的变化,可是我早先没有预想到的。看着李韦等人还站在一旁,便道:“都下去休息吧。天翼,你暂时先跟随李将军,回荆州再表奏汉中王封赏。”

等着他们都散去,东心雷一时半会也来不了,我也起身出帐,去看看叶枫这小子。我到了叶枫帐外,却见李韦的亲兵站在外面,看到我前来就要出声通报,我却摇手阻止,站在帐外,想听听叶枫怎么说我。

想李韦也是刚到,听他询问叶枫的伤势,叶枫却是不住的呻吟,道:“李将军真狠,我的屁股都开花了。”

李韦叹口气道:“是某害了你,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某在言语上冲撞了先生,才将这口恶气出在你身上。”

“原来是这样啊。”叶枫忙道:“那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我可没有钱财。”

“不用,回到荆州之后,你得带我多逛逛。我初来此地,你得带带我。”

李韦爽朗一笑,道:“这个倒很容易。”

“还要…..”

我却在这个时候,闯入帐内,笑问道:“还要怎样?”

第八卷 五溪蛮王 桃源圣手 第九十章

我这么闯进帐内,李韦固然是吃了一惊,叶枫也是“嘿嘿”傻笑,问道:“将军早来了?”

“是啊。”我缓缓走到他旁边,笑道:“听说你伤势很重,所以特来看望。”

叶枫忙笑道:“不敢,不敢。”

我突然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面,笑骂道:“臭小子,还不滚起来,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叶枫夸张的叫了一声,起身道:“虽然不是很严重,但总还是很痛的。”

李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指着叶枫道:“你,你。”

叶枫尴尬一笑,道:“将军在罚我的之前,吩咐了的,他们打我的时候,先垫了几层棉布,又高举轻落,只是我为了配合将军,叫得有点惨了。”

李韦这才看着我,道:“原来将军并没有加刑之意。”

我笑道:“叶枫天性淳朴,吾如何忍心加刑?只是军中若常有人私斗,也不是一件好事,就借个机会,整整军纪,也好唬唬东心雷。”又转头对叶枫道:“你这两天就好生为马先生配制解药,要是救不醒他,我真的打烂你的屁股。”

叶枫拍了拍胸脯道:“两天之后,我一定让他起身与将军谈天说地。”

“恩。”我点了点头,又道:“现在战事已了,我自会派人寻药,桓将军的伤势,你也要多费心。好了,记住你还是有伤在身的,一会的酒宴怕就没有份了,我给你留着,回荆州再吃。”说完不管他一脸失望的表情,大笑着出帐。

李韦也跟着出帐,我对他道:“东心雷也该来了,一起去吧。”李韦点头跟在我身后,行不几步,便道:“先生,末将,”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道:“我家乡有一句俗话‘一个诚实的从政者,绝对不是好的从政者’。文节心地磊落,我不会见怪。”

李韦仔细的咀嚼了那一句话,苦笑道:“这希望先生不要将这些手段,用到末将身上。”

我哈哈一笑,反问道:“你会否成为我的敌人?”

“不会。”李韦斩钉截铁地道:“末将虽然愚钝,却也不敢与将军为敌,否则寝食难安。”

我笑道:“文节是夸我还是损我?言过了。”至此算是将他心中的郁结打开,不过这样的事情,难保以后不会再发生。

当日,东心雷送来大量粮草以供军资,又有酒肉劳军,席上众人都是久违的一醉。桓易既然有了药材,在叶枫的妙手之下,已经退烧,人也清醒过来。只是马良的解药颇为费心,非得两日不可,我反正也要等关兴押解武陵的五溪部众,就暂时屯兵益阳,等这两件事情完毕,才班师回荆州。

东心雷现在已经得罪了东吴,再借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开罪我,更何况我丝毫不以沙摩柯为念,极力支持他当五溪蛮大王,对他来说已是余愿足矣。而且其子天翼要在我军中效力,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自然是殷勤款待,两日尽是美酒鲜肉。终于让我摆脱了清水干粮的厄运,大饱口腹之欲。

再第三日下午,叶枫欢天喜地地跑到我的帐中,声言解药已经配制完成,让我与他一起去看着马良苏醒。这家伙被打之后,我原本是想让他安静的装摸做样几天,也好让大家知道我的厉害,结果第二天就跑了出来,还说什么被几棍子一打,便下不了塌,这神医的名号岂不是给糟蹋了?我也仍他胡来,别人还真当他是医术了得,配的药功效极快,在床上呻吟了一天,就康复如初。

桓易虽然清醒,但伤势仍然很重,除了他躺在塌上。我,李韦,天翼三人都被他拉到了马良帐中,等着叶枫的表演。他和天翼原本很有仇隙,也不知道灌了什么药,居然又和好如初,连那匹死马的事情也只字未提,害得我准备将自己的坐骑送给天翼,都无从说起。

叶枫见人到起,亲自取水,拿过三粒火红色的药丸,给马良喂下去。我远远就闻到了一股似兰非兰的清香,顿时精神大震,问道:“你这药倒还香得紧,不过良药苦口,这么香能管用吗?”

叶枫挠了挠后脑,笑道:“这‘迷魂花’我也只是听说过,‘清心草’也只是在书上见过,行不行,嘿嘿,等一刻钟就知道了。”

这臭小子,居然拿马良来作实验?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正应了那句“死马当着活马医”,就看马良的造化吧。又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递给我道:“这是剩下的‘清心丸’,提神醒脑,最好不过,又能解迷药。将军军务繁重,偶尔吃上一粒,也算是补补脑。”

我接过来,放在鼻下闻了一下,和刚才喂马良的药丸气味差不多,只是淡了很多,想必药量没有那三粒重。只要战端一开,睡眠不足还是真是一个大问题,这些药丸既然能提神,自然是再好不过。我当下纳入怀中,笑道:“多谢你了。”

叶枫也笑道:“我只是想要是救不了马先生,将军别再打我的屁股。”言罢,帐中众人都一齐哈哈大笑。

一刻钟说来也不是很长,可是就这么看着马良,却也够难等。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叶枫的神色也越来越焦急,眼见马良没有反应,又取出金针,刺了马良几处要穴提神。我和李韦,天翼也跟着他把心提到嗓子眼。

马良终于还是不负众望,“恩”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叶枫差点没有大叫了出来,还是强自忍住兴奋,将用东心雷送来的人参熬得汤给马良喂下。马良昏迷的日子,全只能喂些汤水,早已是形同枯槁,张开的双眼散乱无神。喝了几口参汤之后,面色才转为红润,呼吸也沉重了许多。

叶枫也不敢多喂,想是怕虚不受补,见马良恢复过来,便放下碗,对我笑道:“终于完事了,再好好补几天,绝对还原。”

我这才上前靠近马良,低声道:“季常。”

马良看着我,眼中顿时有了精神,问道:“李先生,良这不是在做梦么?”

我听他声音微弱,这次在生死边缘上徘徊许久,若不是有叶枫,怕是再已醒不了。想起他昔日的人才风流,不由鼻上一酸,梗塞道:“这里是益阳五溪,等你将养几日,就回荆州。”

“荆州?”马良忽然激动道:“关君侯他…..”

我见他过于激动,怕对身体有碍,忙道:“君侯之事,等季常好些再说不迟。高平那斯总是难逃公道的。”

“高平?”马良重复了一次他的名字,喃喃道:“对,是高平,是他害了君侯。公道,是公道啊。”

我见他神情恍惚,只怕是余毒未清,又看了叶枫一眼。叶枫点了点头,忙上前又为马良诊脉,片刻道:“马先生身体的迷药基本都被化解,只是身体虚弱,脉象轻微,多休养两日就可。”

“那季常就安心修养,死者已矣。务须再为君侯伤神。”我又对叶枫,道:“你就在此照顾先生。”叶枫点头答应,马良却仍旧神色茫然。他与关羽同镇荆襄多年,感情深厚,我也不知如何劝解,只好叹气出帐。

现在马良已经苏醒,可惜沙摩柯已经去世,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心中是如何看我?马良现在也不能替我解释,沙摩柯能为马良如此,两人的交情自非泛泛,沙摩柯的死讯也要瞒着他才行。算算时间,关兴押解的俘虏,降兵也该到了,回到荆州又可以好好休息些时候。

当晚用过饭,正觉得无聊,在帐中枯坐。就见叶枫匆匆而来,我怕是马良出事,心里又紧张起来。却原来是他奉了马良的差遣,来请我过去一叙。

我与马良自从刚来三国的时候,有一次畅谈,后来便很少有机会坐下详聊,今夜他既然有此雅兴,我也乐于奉陪。当下便与叶枫一道往马良营帐而来,快要到达的时候,叶枫开口道:“将军,马先生的神色有些不正常,不过绝非药物所致,怕是心中有事。”

我轻叹了一声,道:“痛失亲友,都是这样的,只能劝他节哀。”

进入营帐,我见马良仍半躺在塌上,神色仍有淡淡的隐忧,便上前道:“季常找吾前来,又是要畅谈天下么?今日吾也正有谈兴,就先说说那曹贼之死吧。”我知道他也是汉室正统论者,说曹操死,这应该是一件大喜事吧。

马良不置可否,对叶枫道:“有劳大夫先出去片刻。”叶枫点了下头,就转身出帐。马良又对我道:“先生坐近些。”

等我靠在他塌旁坐下,才听他道:“我们还是先从君侯之死说起吧。”

“季常,人死不能复生,自己身体重要。”说实话,我听了容儿的事情之后,对关羽并没有什么好感,若不是因为关凤,我哪里会操这么许多的心思?既然人已经死了,我也不愿意再提此事,更何况马良的身体,若老是这样悲痛也不是办法.

我的一番好意,马良却丝毫不心领,仍继续道:“我与君侯一行数十人,现在怕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这前因后果自然只有我一个人清楚。”这个自然,要不是你和沙摩柯关系密切,还有几分利用价值,高平想要杀你,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一般?

马良迟疑了片刻,两眼呆呆地望着帐顶,想是在回忆那一段往事。我虽然没有身临其境,不过关羽数十年的虎威,与高平这样的后起之秀,想必也是一场恶战。马良又转向我,缓缓问道:“先生是如何知道君侯是被高平所杀?”

“这,”我倒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难不成告诉他,是他的亲弟弟马谡将关羽的行程泄露给高平,那只怕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多半他就要以死谢罪。

马良见我回答不上来,又继续道:“先生猜测的不错,君侯的确是高平所杀。当日我与君侯往成都求救,行至涪陵地界,就被高平上百骑人马伏击。他们先以毒箭射杀了大半的亲兵,君侯寡不敌众,加之连日赶路劳累,竟然力战被害。”

这些事情也就是我意料之内的事情,这是现在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证实,也不以为惊异。马良伸出他那皮包骨头的手,拉着我道:“先生要为君侯报仇。”

“这个不需季常吩咐,吾自然不会与高平甘休。说到着,我不禁想,要是日后他知道我把高平放了,心中会作何感想?

马良又道:“不过高平此事做的极为隐秘,只怕以后不会承认。”

我轻笑道:“吾等找他报仇,还管他承认不承认?”我回想前两日,与高平的对话,当时他没有否认,当然也没有承认。关羽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杀了固然是可以名扬四海,但是却也就是得罪了整个刘备集团,再手了高平还要嫁祸给曹操,想必是不会轻易承认,不过现在马良被我救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想不承认怕也是不行了?我转念又一想,高平现在是吴将,若让刘备知道是东吴杀了关羽,会不会起兵报仇,而导致夷陵之败?嘿嘿,这倒让我费解了。

马良哪里能知道我的脑袋里转了这么多念头?说了这么几句,神色之间又有了倦容,对我道:“良找先生来,就是想告知先生君侯之死。现在有些乏了,先生请回吧。”

“好。”我起身道:“季常好生休息,不要过于伤悲。”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听马良喊道:“李先生。”

我转头问道:“季常,还有何事?”

马良摇了摇头,道:“先生自己小心。”

真的是被迷药迷糊涂了,我现在又不去找高平报仇,有什么值得小心的?当下,微笑道:“多谢提点,吾自会小心的。”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小心什么?我见马良又不说话,就转身出帐,背后传来他长长的一声叹息。我微微摇头苦笑,得先去告诉李韦他们,千万不能将我放走高平的事情泄露出去,不然别说是关平,马良只怕就第一个不饶我。

我一边想着怎么让李韦帮我保密,一边走回自己的营帐。结果才走到半路上,就听身后叶枫喊道:“将军,将军。”我转过身,就见他已经到了我的眼前,满头大汗。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出汗,奇怪道:“什么事情,把你急成这样?”

叶枫长长地出了两口气,指着来路,道:“马先生他自尽了。”

“什么?”这简直就如晴天一个霹雳,打的我是半响不知道东南西北,我为了救他也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说死就死了?今天他说话是很反常,可是我一直以为是药物未清,怎么会是他有了死志?再说了,关羽的死还要他作证,这么就给自杀了?我一把拉住叶枫道:“他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自杀?”

叶枫虽然武艺比我不知道高了多少倍,但此时也被我的神情所慑,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我丢开他,急忙忙又向马良的帐中跑去。掀开帐帘,就见马良仍然横卧在他上,颈下鲜血仍未凝固,一滴一滴的掉落尘埃之中。

马良手中握着一柄小小的金刀,刀身大半已经插进了他的身体,我认得那是叶枫用来为关兴刮骨疗伤的工具。刚好此时,叶枫也跟在我身后进帐,我又抓住他道:“那刀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把刀给他?”

“将军。”叶枫比刚才镇定了许多,道:“你走之后,马先生说头有点晕,让我给他针灸几下,可是我刚取出工具,他又说要喝水。我便出帐为他取水,回来便就是这样了。”

我知道叶枫说的是实话,他与马良素不相识,还千方百计的为他寻药救治,不可能会加害马良。马良骗他拿出工具,自然是打算好了自己了断,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因为没有和关羽一起死,现在杀身取义?难道他知道了马谡的事,自杀谢罪?我喃喃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自杀?”

叶枫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我取水回来,在帐外隐隐听得马先生说了一句‘我临死也保住了君侯的令名”。然后才听到他低呼了一声,我才知道不对劲,闯进来却已经迟了。”

保住关羽的令名?是怎么回事?我脑中一亮,莫非是高平在伏击关羽的时候,将关羽当年的丑事也一一说出?应该是这样,关羽多少还有些羞耻之心,高平旧事重提,必然让关羽锐气尽失,说不定就此萌生死志,不然关羽赤兔马快,就算不能杀敌,脱身料也没有问题。马良听到其中缘由,自然不能说出来,要是以后高平要找他对质,他既不愿意说假话,也不愿意有辱关羽声名,干脆一死了之,让这事随他跟进棺材。

关羽一念之差,不仅自己身死,却还拖累上马良一命。我看着马良的尸体,心想值吗?

第八卷 五溪蛮王 桃源圣手 第九十一章

马良自杀身亡,当夜便命人做好棺木,收殓入棺,至于设灵堂,做法事等等也只能回荆州再说。好在第二日,关兴军马便押解俘虏前来,桓易身体硬朗,已无大碍。当夜与东心雷再聚宴一次,算是告别,只是马良新死,宴上没有什么气氛。再次日,大军拔营而起,先回武陵与关平会合,再回荆州。

一路之上,众将对马良自杀也多有疑惑。不过,我心中所想全是猜测,就算是事实,也不能明言,也就不闻不问。此番征战,七月兴兵,九月乃返,时间不是很长,部队伤亡也不大,而且东心雷可能怕他儿子被欺负,又故意在族中精选了一千子弟兵跟着。这一千蛮兵个个生的牛高马大,绝对是山林作战的能手,而且箭法也颇为了得,守城的时候要是能射出一片见血封喉的毒箭,也能让攻城的部队攻势受阻。

武陵仍是巩志,傅彤留守,我虽然知道傅彤忠义,不过觉得其才不堪大用,更何况他忠心的是刘备,顶多又弄回来一个于禁,我也就不打算提拔。五溪东心雷有子为质,应该不会再有异心,我让二人好生对待辖下各部族,不分汉蛮,一视同仁,要是能做到的话,也就不会再出现什么动乱。

及至荆州,远远就看见有军马在前面接应,大旗上书有“于”字,知道是于禁带人出郭相迎。于禁所表现出来的忠义,我是很佩服的,而且近一年来,将荆州的新兵训练,整备的井井有条,也不愧是五子良将之一。荆州军务虽然名义上是我主事,可事实上操劳的一直是他。现在能出城十几里来迎接我凯旋,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我急忙策马上前,走得近了,却没有看见于禁本人,大旗下面只有一名少年将军,眉宇之间,倒与于禁颇有几分相似。那少年将军听身后亲兵说了句话,慌忙滚鞍下马,垂手侍立在一旁,朗声道:“小将于圭见过将军。”

于圭,谁啊?难道是于禁的子侄?我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汝是何人?本将军怎么从未见过。”

于圭答道:“小将刚从北边前来投父,个中原由说来话长,家父自会与将军说知。今日将军凯旋,家父本当亲临,却身染恶疾,只好让小将代替出迎,望将军见谅。”

我也不知道于禁有没有儿子,当下又道:“于荡寇是令尊?”

“正是。”

我急忙也下马,道:“既然文则有病在身,少将军当服侍左右,就不必来迎接吾。”

“家父知道将军凯旋,强命小将来迎。”于圭看了我一眼,又道:“再者小将久慕将军英名,也想早一刻,得见将军风范。”

我哈哈一笑,道:“没有让你失望吧。”

于圭再将我仔细看了一番,道:“将军成名已近十载,记得在许都曾匆匆见过一面,不想今日一见,风采不变,真是让人艳羡。”

这小子和乃父简直不是一个档次,马屁拍得一溜一溜的,不过就比他老子亲切许多,我转头唤过叶枫,对于圭道:“此人是当世神医,就先与你一同回去为于将军诊治。吾安顿好军马,今夜便来府上探望。”

于圭见叶枫年纪比他还小了许多,对这“神医”二字是颇有怀疑的,只是我这样说,他也不敢反驳,乃道:“多谢将军,就请神医上马,与某一起先行。今夜便在寒舍恭候将军大驾。”说着对我一礼,又翻身上马,和叶枫二人扬鞭而去。

于禁也是年过半百之人,而且历史上的死期也不远了,如果他要是有什么意外,我荆州岂不是又少了一员大将?我缓缓上马,对着关平等人道:“进城吧。”

“等等。”关平纵马上前,开口道:“某离襄阳也有些时日,挂念城务,就不进荆州了。”

我看着他一脸的冷漠,知道和我已经不是当年称兄道弟时候的感情,既然打算要走,我也不想强留,也淡然道:“将军请便。”

关平也不行礼告辞,策马走开两步,转头喊道:“安国,过来。”

关兴对乃兄也是敬畏有加,虽然现在自己也是一个堂堂将军,领南郡太守,被关平这么一喊,也还是很老实的打马过去,低头准备聆听教诲。关平看了我一眼,道:“回到城中,代我向你姐姐问好,让他保重身体,这次听到你的噩耗,她几天没有吃饭。”

我心中嘿嘿一笑,怕也还有我失踪的噩耗吧?又听关平道:“也代我在马先生灵前上一柱香。哼,自杀?我看马先生死的蹊跷,多半是有人想隐瞒父亲的真正死因,你和你姐姐都要当心。”关兴本来一直在点头答应,听到最后两句,慌忙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关平,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平还没有说话,我却纵马上前,冷冷接口道:“你大哥的意思是说,马先生不是自杀的,是被人灭口,你要小心一点,不要被奸人蒙蔽。”我不理关兴的一脸惊讶,又问关平道:“将军可就是这个意思?”

关平冷笑一声,道:“先生说的不错,某就是这个意思。安国不谱世故,凤妹又情根深陷,这些事情自然要我这个做兄长的来提点。”

我不由怒极,刚开始几句还是指桑骂槐,含蓄地指点我,最后这一句,不就是明白这说我杀害马良,隐瞒关羽遇害的真相,而为什么隐瞒?自然是我下的毒手。我看着关平,连说了三个“好”字,才道:“将军这几年果然是长进了不少,遇事能想得这么透彻。”

“那你告诉我。”关平突然厉喝道:“马先生为什么要自尽?”

我能告诉你老子当年逼奸貂禅的丑事?我再一次尝到被人冤枉的滋味,而却不知道如何分辨?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咽。关兴见我二人又起争执,突然低声道:“大哥,你就不顾及姐姐的幸福么?”

关平乍一听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喝道:“这样的贼子,能给你姐姐什么幸福?”关平这两声吼的声音极大,后面不少军士都好奇地张望过来。

被这样当众辱骂,再好的涵养也都不能忍受,何况我的修养本来就没有到家,当下也勃然道:“关平,你别忘了还是我的属下,今日若不将话说清楚,你难逃罪责。”

“好啊。”关平不屑道:“关某也想看看,你想怎么对付我。单打独斗,这里怕还没有我的对手,要一起撕杀,我襄阳的数千儿郎也不怕你。”

“混蛋。”

“你说什么?”关平戟指着我道:“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样?”我虽然知道关平一伸手,都能把我撕成两半,可是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又道:“关君侯何等英名,生个儿子竟然这般的混蛋。”

“你,啊。”关平大喝一声,就要动手。关兴却死死将乃兄抱住,道:“大哥,李先生不是你说那样的人。”

“安国。”关平痛惜道:“这话,为兄当年也对父亲说过。”

这一句话,又勾起我当年的回忆,当日把酒言欢的好兄弟,曾几何时便成这般摸样?我长叹一声,道:“关大哥,你还是回襄阳去吧。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关平一阵大笑,道:“你只告诉我,马先生为什么要自寻短见?”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关平又对关兴道:“安国,你走开。”关兴咬了咬嘴唇,终于放开他大哥,提马退到一旁。关平把手一招,道:“取我刀来。”跟着便有亲兵纵马上前,将关平的兵刃递来。关平取刀在手,冷冷地看着我。

李韦早就护在我一旁,此时将关平杀机陡显,急忙道:“关将军,先生是大王亲封,你这是以下犯上。”

桓易这几日伤势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此时也骑马跟在一旁,虽然还不能舞刀弄枪,却也道:“关平,周仓之死,责在桓某一人,与李先生无关。要报仇只管冲着姓桓的来。”

“你的帐,迟些再算。”关平将刀指着我,道:“某再问一句,你说是不说?”

我挡在身前的李,桓二人分开,伸臂指着关平道:“你只管来。”最后一个字出口,袖中弩箭又激射而去。关平不知道要这样的变化,神色一愣,就听坐下战马哀嘶一声,立身而起。关平反应也奇快,以刀柄撑地,翻身下马总算没有弄得灰头土脸。再看那马,却已经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不停的抽筋,片刻就死去。

这弩箭我这对高平用过,今天是被关平气极了,这才用来杀杀他的气焰。当日射高平的时候,就觉得威力不够大,虽然射在脸部,都不能使人致命,后来在五溪的时候,就让东心雷给我搞了点毒药来。五溪蛮普通士卒的毒箭都是厉害无比,何况是堂堂的大王?

关平看着那匹死马,脸上忽青忽白,呆立半响不语,他也应该知道,刚才这一箭要是射在他身上,此时倒在地上的可就不是他的坐骑了.

“关平.”我看着冷然道:“为将者上守臣节,以报主恩,下保州郡,以安黎民,进则攻城掠地,以为主上霸业,退则紧守疆土,不让他国来犯.你若真是一孝子忠臣,现在就回襄阳去,奋发图强,保住君侯留下的基业,不被魏吴所吞.不要在这胡搅蛮缠,还说什么襄阳儿郎不怕我?要是真的撕杀起来,得利的是谁?死伤的又是何人?这样,你就只是汉中王驾下的佞臣,关君侯灵前的逆子.安国,送你大哥回去.”我不再多看关平一眼,径直策马回城.李韦等也招呼荆州军马动身,只留下关平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走开数百步,又听着关平在身后大声喊道:“李兰,你就真的是忠仁之臣?”我只能淡淡一笑,关平对我的误会太深了,现在还能顾全大局,只怕这样发展下去,总是不利于荆州的.李韦催马行至我身旁,道:“先生,你好歹也是前将军,都督荆襄事务,不能老是这样一味退让,以免将士寒心.”

话虽然不假,可是又能如何?我苦笑道:“君侯死后,我升任前将军,获益最大.加上这前前后后的事,也难怪他要误会.辱骂我一人事小,只要他还能顾念大局,不要真的和我兵戎相见才好.”

李韦又道:“谅他也不敢.只是这样下去终究也不是办法,马先生确实是自尽,先生何不说明白?”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啊.”我转头往后面一看马良的棺木,马良以死都要守住关羽的丑事,我也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李韦却低声笑道:“这几日军中众将各自猜测,疑云重重,只有先生不闻不问,不发一言.而且马先生死前有单独与先生相会,先生若说不知道,岂不是欺人之谈?”

我脸色一变,觉得他的话大为有理.又听李韦道:“先生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也还是要为马先生的死找一个说法,不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被关平多说几次,别人难保不会起疑.”

“文节所言甚是.”我轻叹一声,道:“我若是说,这件事情说去来,与一位已经去世的英雄令名有损,你相信么?”

“某相信.”李韦顿了顿,又道:“先生对敌人是所用皆是其极,但是对自己人,某还是相信先生.”

“这样就好.”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此番征战,我还真怕你心中存有什么芥蒂.对敌人不能仁慈,对朋友却要肝胆相照.”

“那先生可为马先生的事情,想好了说法?”

我苦笑道:“这一时片刻,我哪里想得到?而且,相信我的,自然不用我解释,不相信的也自然就不会相信我的解释.就随他去吧.”李韦也只是提点我一下,他也知道马良自杀的甚是奇怪,很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军马又行进不久,直至荆州城下,关兴也随后跟来,一言不发,多半关平满腔的怒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除非是在战时,全军入城防守,平日里军马都是屯扎在城外的军营之中.进了军营,伊籍,赵累等人早已经准备好了酒肉等一应劳军之物.荆襄本是富庶之地,只要不经战事,又加上这两人也还算得上是理财能手,这点东西还是拿的出来的.

正午便在营中设宴,庆祝凯旋,军士都有酒肉犒劳,营中上下皆是其乐融融.宴罢,我又亲自为马良扶棺入城.其子马秉早得到丧报,在城门跪接回府.虽然府上灵堂已经设好,我看马秉年幼,而马良的几个兄弟都在成都随驾.我感念当年的一饭之恩,又敬佩马良死的仗义,便留在马家帮忙操办一切.

又忙活了一个下午,天色渐晚,我才记起于禁病情,只得匆匆告辞径往于禁荡寇将军府而来.于禁在曹操外姓将领之中,地位也是相当高的,来荆州却是孤身来投,想也是看破了世间的富贵功名,所住的宅院也是极其简单清净.

等门上家将通报入内,片刻之后于圭,叶枫二人匆匆赶来迎接。看着叶枫一脸埋怨的神色,我才记起他是第一次来荆州,人生地不熟的,我要是不来接他,怕还真就走不了.于禁的府第,我来过几次,见两人出来,我也就抬步入内,边走边问叶枫道:“于将军病情如何?”

叶枫答道:“老将军之病,乃是心病,非药石所能治.”

“哦?”我停下身子,对着于圭道:“令尊心中有何不悦之事?”于禁自从投降过来,我待之如上宾,扪心自问绝对没有失礼之处,这心结郁闷自然是于圭的家事.

于圭两眼一红,道:“家父在房中等候将军,请将军入内.”

于禁能弃强魏而投靠刘备,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弃美玉,而就顽石.他能放开自己的前程,不计身前身后的荣辱,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再放不开.我猜测片刻,也想不个出所以然来,只好又随于圭来到于禁房中.

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不禁微微皱眉.叶枫在一旁喃喃道:“这些庸医开的药方,全是治标不治本,反倒苦了老将军.”

我再看塌上的于禁,这才短短两月不见,却像是老了十岁一般.以前看来,总是精神抖擞,威风八面.现在却形容消瘦,双眼深陷,本来只有些许班白的头发,现在也全部雪白如霜.于圭也看出我一脸的惊异,低声道:“希望先生能劝慰家父几句.”说完便对叶枫作了个手势,一起出门而去.

我这才缓缓靠上前去,低声喊道:“于将军.”

于禁睁开眼睛,看着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先生得胜归来了.”

我点了点头,这觉得口中苦涩,,良久才道:“将军心中何事不快?竟然一病如斯?”

于禁咳嗽一声,双眼老泪滚滚而下,小声道:“魏王去世,曹丕继位.”我心中暗道,这是大半年前的事情,现在说有什么用意?却他又道:“某降汉王,原是心存汉室,魏王也能体谅,念在我多年从征,数有战功,也不曾薄待某的家人.可恨那竖子曹丕……”

我心中咯噔一响,曹丕为人可没有乃父那般宽宏,于禁的家人怕是不免.心念刚转,于禁又道:“居然杀我全家,老小家眷,丫鬟仆役,上下一百二十余口,一个也没有放过.”

果然是心狠手辣,我也不禁低声喊道:“好狠的手段.”不过转念一想,曹丕马上就要篡汉自立,以防天下不服,手段自然要残忍一些,才能做到杀一儆百的效果.于禁已近甲子,心中除了忠于汉室天下,所牵挂的也就无非是许都的家人,现在被曹丕赶尽杀绝,心中的悲痛是可想而知的.

于禁伸手拉着我,泣声道:“某只剩这一子,若不是令明念在昔日活命的情分上,也不会故意放过.某这身体怕是不行了,犬子年幼,还望先生多为照看提携.”

叶枫说得不错,于禁的病是在于心,他自己都没有生存的欲望,不是药物所能救的.我突然道:“将军真的就甘心这么撒手而去?当今汉室,豺狼横行,将军就不愿意再为天下尽一份心力么?”

“非不愿也,实不能耳.”于禁叹道:“昔日老一辈的将领,病故的病故,阵亡的阵亡.我于禁征战三十余年,也算是看明白了,汉室终不能在兴.”

难得在临死之前,你还能明白这个道理.我口中却仍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将军若是有意,吾与将军共保汉中王,也未必就不能重现光武之事.”

“哈哈.”于禁苦涩一笑,道:“先生去这两月,成都,汉中,上庸三处频繁来信.某虽然不曾折阅,却也明白成都也是风云变幻,山雨欲来啊.”

我看着于禁,知道这位汉室的孤臣终于绝望了,先从曹操,希望能匡扶汉室,可是曹操却欺君罔上,大有不臣之心.再降刘备,却也看出了,刘备手下的派系林立,各顾自己利益,谁曾真正想过中兴汉家天下?刘备自己怕也是为了汉中王位,再进一步也就是称帝为君.

我也跟着叹气,道:“汉中王思念关张二位将军,贵体有恙,朝中各人心中都有打算.这些信件,我也没有看,不敢妄加定言.”

于禁又道:“汉中王的病情想也颇为严重,云长,翼德都是当世虎将,不想却都死得这般不明不百.”说到此处,于禁突然低喝道: “先生,究竟是何心意?”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却不见丝毫的病态,语气也极为威严.我不由一愣,抬头却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的光亮,这眼神我还是比较熟悉的,白天关平在城外就是这样看着我.

我心里不禁有些虚惶,再看房间四周,觉得帐帘,屏风之后,隐隐有刀光闪动,寒气袭人.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二章

建安二十五年(魏是延康元年)秋九月,大汉荡寇将军于禁病故,葬于荆山,与关羽衣冠冢相为比邻。五月曹丕以叛国通贼之罪,诛杀于禁全家,只有长子圭独亡荆州。于禁乍闻噩耗,一病不起,由是而终。

我修书呈报汉中王刘备,一则禀报五溪战讯,二则为马良,于禁报丧。诏书旬月而下,于禁之子于圭袭父益寿亭侯爵位,行奉义校尉,荆州听用。马良子秉,封骑都尉,年纪尚幼,守孝家中。

关平从征有功,迁右将军,督襄阳事。关兴加爵苍亭侯,还镇荆州。李韦升武威将军,出守南郡,桓易,天翼为偏将军,林杨为牙门将,叶枫为校尉。所有从征人员,皆有封赏,伊籍,赵累,王甫等人在后面也是“筹划有功”,各有升迁。就是此番领兵征战的主帅李兰,我“畅晓军机,平叛有功,以天威施于蛮夷,用恩德教化四方,其心可嘉,特赐黄金三百斤,蜀绣锦缎八百匹,以彰其功。”

关兴,李韦等人拿着诏书都大是不服,明眼的一看就知道,现在关平总督襄阳事务,我的治下,几乎是少了一半的土地。虽然没有降我的职务,还大量财物的嘉奖,可是实际上却是将我的权力,一分而二。对此我也只能是一笑置之,成都的局势,早已经有人来信,讲得是一清二楚。郭淮,魏延各自来信,说被受封亭侯,不就是想孤立我么?而且蒋琬出任上庸郡司马,川将张翼等入驻汉中,就差我荆州没有派兵马前来。

我将所得的财物厚加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余下的也分赏众人。一则,我对这些财货不感兴趣,二则,我府上的侍卫保护我,都相形见拙,哪还有什么余力来保护这些黄金?

襄阳现在不是我的防地,又刚从武陵回来,答应叶枫的巡视三郡,也就只好作罢。不过关兴与他和天翼年纪相仿,三人常常结伴同游,也省的我耳朵受罪。于禁去世之后,我一向深居简出,也算是清净度日。荆州军务,由桓易等人接手,按于禁旧制不变,也不用我操心费神。至于政务,伊籍,赵累比我更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可没有孔明“事无巨细”全都自己处理的嗜好。

转眼秋去冬来,十月中旬北边就传来消息,曹丕废汉献帝为山阳公,继皇帝位,国号大魏,改元黄初。尊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诏告天下。看过细作抄来的曹丕继位诏书,我亲自到于禁坟前火化。

曹丕称帝的消息过了不久,东吴传来的消息倒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大都督吕蒙病故。孙权不愿意正面与刘备为敌,吕蒙出兵的事情,自然不愿意公诸于世,将伤重不治,改成病故。不过吕蒙临死之前,上书孙权,极力推荐陆逊代其大都督职位。孙权却以“国无战事,诸将各守一方,无须统一调遣”为由,暂不立都督。我也不仅暗道,吕蒙这一手做得不赖,他死前推荐陆逊,孙权便是有意让其继任,也要重新考虑一番,看来高平确实没有让我失望。甘宁任江夏太守,收编吕蒙部曲,不过高平健在,收编过去怕也是于事无补。甘宁勇则勇耳,想要和高平争斗,只怕还少了三分谋略,七分阴险。

曹丕篡汉的消息传到成都,成都也就开始传言献帝被害。至于是不是造谣,我却无从分辨,刘备下令百官戴孝,举国同哀,在成都遥祭献帝,尊谥号“孝憨皇帝”。这个谥号倒取得恰当,刘协一生憨厚老实,先是董卓,再有李,郭,再次曹操,最后曹丕,全部将他当作傀儡,玩于股掌之上。临了,还要被人作政治筹码,不管死没有死,就设祭坛,加谥号。

我在荆州可不管这些,该过年还是过年,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设宴摆酒,私底下却也和关兴,叶枫,天翼,桓易等人喝了不知道多少。大年刚过,成都又传来消息,正在破土动工,由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依礼制,于成都武担之南,筑受禅台,准备四月继大汉皇帝位,差人下诏书召我回成都观礼。

我拿着诏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几天几夜,就是没有动身的意思。使者费诗催促几次,我都以荆州事务繁忙,要先安排妥当才可出发。反正四月受禅,现在正月还没有完,我慌个什么劲?

眼见就是月底,费诗在荆州已经等了有十日。正月的最后一天,又登门求见,不厌其烦地催促我上路。

我喝了口茶,打着呵欠,看着一脸焦急的费诗,懒洋洋地道:“不是本将军怠慢王命,只是这荆州四战之地,魏吴虎视眈眈,若不将防务安排好,又怎敢轻离?参加大王受禅大典固然重要,不过若荆州有所闪失,吾也无面目见大王。”

费诗等了这么许多时候,我都是以此推脱,心中早就不满,终于道:“既然防务重要,那何以将军昨日还与关将军出城游猎,深夜才归。”

“糊涂。”我正色道:“名为游猎,实则整兵利马,巡视城外军营防备。现在这兵不好带,吾若是明着去查是查不出来什么的,只有这样才能出其不意。这带兵之道,给你说也是不明白的。”

“那将军究竟何时起身?总得给下官一个答复,好让下官心里有底。”费诗明知道我是说瞎话,但也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我的官比他大了不知多少级,要不是王命使者,我连面也不用见他。

“这军务和政务不一样,瞬息万变。”我咳嗽一声,道:“或三,五日,或十余日,贵使还需少安毋躁,好在大王受禅之期尚远,时间还充裕的很。若贵使有事可先回成都,吾随后便来。”

费诗摇头道:“下官临行之时,大王交代,一定要与将军一同回成都。”看了我一眼,又叹气道:“将军今日不肯,下官就明日再来。”言罢便起身告辞。

我吩咐家将送走费诗,后面关兴,桓易等人就走了出来。我看着关兴劈头就骂道:“昨天说了不能出去,你非得拉着去,现在被人家抓住把柄了吧?”

关兴委屈地道:“我只是说了句‘姐姐可能要来’,先生自己就跑了来,这帐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我和关凤自从五溪回来,见了一面,又数月不见,关兴经常以此骗我出去。虽然我明知道上当的可能性较大,却仍免不了怀着一点希望前往。我瞪了他一眼,正不知道说什么,又听他道:“先生既然不愿意去成都,我马上去把他赶出荆州就是了,伯父那里的罪名,我来担当。”

我“嘿嘿”一笑,这小子真的是傻得可爱,费诗虽然职位不高,可总是刘备的使者,那能这样得罪?要不是他来那天,刚好我和关兴他们出城狩猎,撞了个正着,害得我不能装病,我也不用这般烦恼。

关兴说完之后,见我没有理他,知道不行,又道:“既然躲不过,先生就跟着去成都吧。伯父受禅正位,至少也得封你一个大将军吧?”

我苦笑一声,道:“断头无首大将军,你当么?”

这话说了出来,众人都默然不语,其实我一再不肯入成都,连叶枫,天翼这样不通世故之人,也能猜到是有去无回。自从五溪平叛回来,那一纸明奖暗防的诏书,军中众将也就都心知肚明。只是还没有人像我现在这一句这样说的如此明白,透彻。

片刻之后,桓易才道:“汉中王明诏,先生不去,也是授人以柄。”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道:“这正是我为难的地方。”

关兴忽然拍案道:“我陪先生去,我就不信伯父会如此对待功臣。”

“你伯父,嘿嘿。”我冷笑几声,道:“这封诏书未必就是你伯父的旨意。”

这话一出,又是满座皆惊,关兴结结巴巴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环视众人,叹口气道:“你们都是我的心腹之人,不是我不相信你们,只是个中关系牵连甚大,现在还不能明言。”

众人见我说的严重,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接口。我拍了一下关兴的肩膀,淡淡道:“安国,成都的天空已经不是我来荆州时候的天空了。”

关兴抬眼看着我,问道:“先生这话说的奇怪?天空还能有变的?”

我微笑不语,倒是天翼在一旁心直口快道:“将军的意思是,成都早已经变天了。”

关兴恍然道:“先生,你的意思是说……”

我急忙伸手阻止他的话,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也。”又转头对桓易,叶枫,天翼三人道:“今日的话,十只耳朵听了,已经嫌多,千万不能再多加了。”

四人也都知道事态严重,一起肃然道:“末将遵命。”

我见他们回答的严肃,也知道这事情谅他们也不会乱说。眼下如何应付费诗才是当务之急,可是既不能抗命,又不敢入成都,倒是很难求得两全之法。我把这话一说,四人又都默然,我都没有想到,他们怕也是更难。

桓易忽然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起身道:“现在已经晚了,你们都下去吧。”关兴,天翼都有自己的府邸,桓易,叶枫却是和我住在一起。我这样一说,关兴,天翼就行礼告辞。

等两人离开,桓易才缓缓道:“先生,现在已经被费诗盯上了,想要再称病,诈伤都不免被人猜疑。”

“正是如此。”我也道:“费诗就算不能勉强我去,但他回成都后,说我前几天还在游猎,突然却又生病,着实不妥。”

桓易眼中寒光一闪,冷然道:“不如不让他回成都。”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能想的方法我都想了,惟独没有想过谋杀天使,再说费诗与我无冤无仇,成都往来的差事都是他一人在办,几次见面下来也颇有几分情谊。这样要向他下手,也着实有些不忍。

叶枫也听“明白”了桓易的话,道:“好啊,我随便下点药,就能让他昏迷几个月,自然回不了成都。”

我苦笑道:“这主意不错,于将军刚才让你准备的药准备好了没有?”

叶枫奇道:“他什么时候让我准备药来着?”

我一拍脑袋,惊道:“我忘了给你说,药是什么名字我也不记得了,你现在去问问他吧。”

“好。”于圭的年纪也和他们差不多,再加上一张蜜糖似的嘴巴,跟着几人也混得相当熟,现在听说有事,叶枫便匆匆而去。

在这片刻之间,我也想过此事,杀费诗倒也不是下不了狠心,只是要怎么样才能不让孔明在成都生疑,而又抓不住我的把柄?桓易既然如此说来,想必已经有了腹稿,我便问道:“你说说看你的计划。”

桓易将声音压低道:“天翼将军手下的蛮兵何妨借些来用?将军与费诗出了荆州,却被蛮兵埋伏,天使不幸殉国,先生也受重伤。再让东心雷联络几家蛮族,在武陵边上造起声势,成都方面能疑心先生什么?”

这个计划倒还可以一用,武陵周边各蛮族本来就是反反复复,时常起事。自从五溪平乱归来,我还真的大力支持东心雷,制约衡阳捃内的各个蛮部。那老小子还真有些办法,这几个月下来已经拉拢,打压了不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大部族还在与之对抗。这个也正好可以当作是他们行刺我的借口。

我略微一想,觉得没有什么纰漏,便对桓易道:“此事,你去与天翼好生商议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与费诗动身去成都。”

“是。”桓易点头答应,正要离开,我又拦下他,道:“这事就不要让安国知道了,他不会赞成我这么做的。”

“末将明白。”桓易又略一抱拳,匆匆而去。

我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默默道,费诗,我可就对不住你了。刚刚想罢,却见门上家将急忙忙地闯了进来,行礼道:“先生,汉中来人求见,自称叫王平。”

我初一听汉中来人,也不惊讶,魏延现在是三天两头的来信,说汉中都快被川系的将领架空了。可是我也鞭长莫及,现在居然把心腹副将王平都派了过来,这不是明显的让我被孔明抓小辫子吗?

既然来了,不见也不好,我暗恨魏延虑事不周,却仍道:“请他进来。”

片刻就见王平一脸风尘的大步走上堂来,我与他在汉中也见过几面,不过不是很熟。我知道他是蜀汉后期汉中的顶梁柱石,抵抗了几次曹魏的进犯。

王平一身便装,却仍掩不住骨子里的军人气息,对我抱拳一礼道:“末将参见将军。”他现在是什么职位,我给忘了,但绝对没有我高,只不过他是魏延的心腹,我也不能怠慢,忙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扶起,道:“将军远来辛苦,不必多礼,快请安坐。”又对外面喊道:“来人,奉茶。”

家将端上热茶,我便挥手让其退下,帐中又只剩下,我与王平二人。王平将茶拿起,略微沾唇,意思一下便道:“将军,末将奉魏镇远将令,有书信奉上。”说着便出怀中掏出书信,起身双手呈上。

我接过书信,也不打开,知道无非还是为了张翼,陈式等川系将领入驻汉中之事。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顾及到汉中?再说了,魏延虽然是汉中太守,可总还是刘备的天下吧?别说派别将进驻,就是撤换太守,我又能怎么样?郭淮那边也安插了人,也没有见他三天两头来信诉苦。在着关键的时候,居然还派王平擅离驻地,跑到我荆州来,不是给我添乱么?我真的快要怀疑起魏延的能力问题了。

王平见我不拆信,便道:“先生何不先看镇远将军信上如何说?”

其实也不是我不想看,三国时候的字我也还是认识的,可是魏延那拿惯刀枪的手,写出来的字真就不能恭维,基本上都是桓易帮着我看的。现在既然王平催促,想必是受了魏延的指示,一定要等到我的答复。我不愿意为难他,当下拆开信封,拿出信笺,前几个字却还是认识的,什么“敬奉前将军李”,“多日不见,甚为挂念”等等一些客气话。越到后面我就越难猜了,隐隐觉得不是汉中的事情,倒像是在劝我入成都。

我十个字中,总还有五六个不认识,不敢肯定魏延的意思,便放下信,问道:“这信中之事,将军清楚么?”

王平马上道:“魏镇远与将军机密之事,末将不敢悉知。”

魏延这点还是很小心的,不过王平既然是心腹,所以事情都瞒着,也不免寒了他的心。我又笑道:“魏将军这信,写得过于潦草,吾实在看不甚明白,再稍等片刻,我找人来读。”

王平瞟了一眼信笺,道:“若是将军信得过,不如就让末将为先生读此信。魏将军吩咐信中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微微一笑,既然王平想知道,让他读也无妨,魏延也不会在信上写太多犯忌的话。我将信递了过去,笑道:“有劳将军。”

王平恭敬的接过,略微一看,道:“末将这为将军念个大概如何?”见我点头同意,便朗声读起。我还真是佩服他,魏延这一笔烂字,除了桓易居然还有人能识的,难道都是拿刀的人?连写的字也自成一脉。

等王平读完,我也大致明白了魏延的意思,刘备四月受禅之事,众将皆知。这刘备要是当了皇帝,自然是水涨船高,手下的臣子也就要封将拜相。这封赏的事情,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魏延就在信中极力劝说我回成都,希望我能与孔明,法正争夺权位。

王平又双手将信放在案上,这人不也是很有谋略么?我突然问道:“将军觉得文长之言如何?”

王平想了片刻,道:“自古‘亲近而疏远’,魏镇远之言也不无道理。将军若仍在荆州,朝中重职只怕皆落于孔明,孝直之手。何况主上近年疾病缠身,将军还宜早谋退路。”

“唉。将军与文长之言甚善,只是,”我沉吟道:“吾现在若孤身入川,难免再步关君侯后尘。现在大王使者还在荆州,吾也正是两难之间。”

“将军尽可放心。”王平胸有成竹地道:“既然有关君侯前车之鉴,将军自然可以多带部曲入川。取道上庸,汉中,这二处都是将军亲信将领守御,自然可以加派精兵护送。如果允许镇远将军可亲自护送将军回成都,大王受禅如此大事,镇远将军也有理由出席。”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入了成都,无论是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对吾下手。”我转念又问道:“张翼等将入驻汉中,文长擅离南郑,不怕乘虚而入?”

王平笑道:“末将在汉中也有些时日,自信守卫旬月总不成问题。”

“这个自然。”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要与费诗一起“回”成都,不妨先许诺魏延。免得一天到晚的咋舌,于是道:“既然文长有此心,吾等几日便起程,将军远来鞍马劳顿,先下去休息吧。”说着就要唤家将进来,带他去客房休息。

王平却阻止道:“将军好意,末将心领。只是末将职务在身,不敢多有耽搁,先生既然有了回音,末将这就回去报知魏镇远。”

我见他去意甚坚,也不愿意让他多在我这待,以免被人充实口角,便笑道:“文长也真是,这些送信之事,随便一人便行,何以要将军亲来?”

王平答道:“此信关系重大,魏镇远能差末将前来,足见对末将的信任。”

这话不假,不是心腹也不能办这差事,想不到魏延还挺识人的。史载王平虽然……,我身体猛然一震,不由又仔细打量起王平来。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三章

王平见我上下打量着他,自己左右看了看,疑惑问道:“将军,末将身上可有何不妥?”

我怔了怔,道:“没有。将军这就要回汉中?”

“正是。”王平又道:“改日将军来汉中,末将再好生款待将军。”

我淡淡笑道:“那吾送将军出去。”

“不敢。”王平急忙行礼道:“不敢有劳将军尊步。”

我也懒得动弹,便道:“将军请便。”等家将进来送王平出去,我坐在位置上,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背心冷汗直冒。到底是我知道的历史有误,还是他真的另有心机?

此时就听叶枫的声音喊道:“将军,于校尉说他根本没有找你取什么药。”一进门看到我,又道:“将军身体不适?脸色变得如此难看。”说着便要上前给我号脉。

我将手拿开,笑道:“没事。”突然又问他:“这几个月你过得开心吗?比以前怎么样?”

叶枫兴奋道:“当然开心啊,以前老虎只是听说过。昨日我不是还亲手射杀了一只?”提到这事顿时就眉飞舌舞。

终究是少年心性,出城游猎简直就是他和关兴,天翼的日常功课一般,别的倒是在其次。我挥手道:“你去休息吧,于圭的事情想是我记错了。”

叶枫走开两步,突然回头道:“其实不是将军记错了,是将军有意支开我是吗?”我不置可否,却又听他道:“我仔细想了一下,桓将军的意思应该是要杀掉费先生。将军既然如此不忍心,负疚自责,何必非要下毒手呢?”

我不忍心,负疚自责?看来他把我脸色不好归咎于此,我苦笑道:“这就是和你家乡不一样的地方,有些事情,虽然不愿意去做,却又不得不做。”

叶枫又道:“可是将军这样做自己也不开心,又是何苦?”

“人在这世间,总是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我长长的吐了口气,道:“你还是去休息吧,此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又看了他一眼,道:“我不想让你知道,并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想让你看见这世间丑恶的一面。”

叶枫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离开。我取过地图,仔细看了看,口中喃喃念道:“荆州,襄阳,上庸,汉中。”随手提起案旁的毛笔,在南郑上面狠狠地画了一个圈,掷笔又道:“文长,你是不得不这样做?还是本就想这样做呢?”

三日之后,费诗终于如愿地把我请动了,两人一起出荆州,西进成都。费诗前来传诏,身边带了一队禁卫,我也带了十余家将,一行近百人,准备先过襄阳,再经上庸,汉中进入西川。费诗也知道上庸郭淮,汉中魏延与我交同莫逆,我这样取道也是为了安全着想,对他来说能请我进成都,就已经是心满意足,哪里还敢来过问我走哪条路?

在南郡境内,风平浪静,一进襄阳地界,刚过临沮,就见见面烟尘滚滚,马蹄巨响。费诗还不知道自己死期已至,对我笑道:“想是关将军派兵来护送将军。”

我淡淡一笑,一语双关道:“是来送先生的。”

费诗再抬眼望去,立时脸色巨变,惊道:“这是何处军马?”话音未落,一支劲箭破风而来,队伍前面的那名禁卫军官,惨叫一声便落马而死。接着羽箭横飞,一众禁卫纷纷中箭。

我在阵中大呼道:“是武陵蛮夷作乱。”指着旁边的一座山丘道:“先退往此山,坚守待援。”说完,部下十余家将便拥簇而行。费诗一脸惊恐,打马跟在我身后,只走得几步,就被一箭穿心而过,落马而亡。我看着他圆睁的双眼,心中微微的一动,随即又带人撤退。

我的十余家将都有坐骑,在我一声喊喝之后,都一起先跑。而费诗带的禁卫三停只有一停有马,剩下的步卒全被射杀。那对蛮兵人数也不多,就五六十骑,但弓硬弩强,又杀了一个措手不及,我带着人马不作抵抗,一心后撤,自然是一败涂地。

我带着三十骑逃入山中,正要下令依险抵抗,就听后面蛮兵中有人喊道:“杀了汉人一个当官的,取首级回去献给大王,一定有重赏。这些胆小鬼逃跑了,就放他们一马。”接着一众蛮兵大喊几声,又都呼啸而去。

我先派一名家将下去打探,确认蛮兵走远,这才带人马下山,回到受伏之处。一片尸体狼藉,费诗的头果然已经被取走。我看着那队禁卫,缓缓道:“这些蛮子是越来越放肆了,费先生已死,不如先回荆州再作打算。”

这一群小兵更不敢违背我的意思,当下就地挖坑,将阵亡的将士埋掉。再以帐布将费诗的无头尸体捆绑在马上,又转而向荆州来。

我先谴人回去报信,至当阳便有桓易带兵前来接应。回到荆州,使人以香木雕刻成头状,与尸体一起入棺,设灵堂,我又不免大哭一场。

又过得三两日,武陵太守急报,周边的各蛮又蠢蠢欲动,望我调兵支援。我将巩志的奏报转给伊籍,让他带着那群禁卫替我去趟成都。自己又写了一道请罪的上疏,先说自己“保护天使不力,以至死于贼人之手,臣诚惶诚恐,自请责罚”,又道“武陵各蛮不尊王化,擅犯天威,今大王受禅在即,当平叛以立国威。臣愿起兵再次征讨,使大王天威达于四方”。这道表章上去,我就不信还能有理由一定让我回成都?就算有诏书来,怎么也是这个月底,到时候再说什么“战事吃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等,只要这“仗”一打起来,借口可就多了。

且不说伊籍带人去成都,费诗的棺木我在荆州给他风光大葬,我亲自在他坟前上了一柱香,心中默默祷告:“费先生,你的死可不是为了我的一己之私,也算是为汉中王尽忠。你自己走好。”我转头看着不远处的于禁墓碑,暗道:“文则,我会尽量匡正汉室,只是……”

我看着屏风,帐帘之后,好似埋伏有刀斧手,暗叹自己糊涂,在刀头上添血这么些日子,怎么还是没有长进?轻易地就送到了于禁的面前,任由他宰割?还好我袖中藏有弩箭,于禁离我这么近,又是重病在身,先挟持住他,想要脱身,也不是件困难的事情。不过于禁从来不参与派系的争斗,现在却如此算计我,难道是刘备的诏命?

我冷眼看着于禁,道:“吾听闻将军身体不适,自己府中都还没有下步,就先来探望将军。却不知道究竟是何用意?”

于禁沉声道:“某只问先生一句话,先生是忠于汉中王,还是忠于自己?”

我连笑数声,道:“吾与将军不一样,既忠于汉中王,更忠于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有人想取我性命,不论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于禁正色道:“先生所言差矣。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我哈哈大笑,忽然道:“将军暗藏刀兵,诱吾至此,便是有汉中王诏命么?”

于禁默然半响,才缓缓点头,道:“汉中王密诏,言先生独占荆襄,拥兵自重,欲效当年淮阴事。命某便宜行事,占取荆州。”

于禁能这么爽快的说出来,自然是心中犹豫不忍,我轻叹口气,道:“将军觉得这道诏命如何?若兰真有罪当诛,也绝不会贪生告饶,将军与兰相交有年,就请将军说句公道话。”

于禁也叹了口气,道:“先生现在便如昔日之曹操。先生独掌荆襄,所下皆是心腹,而上庸郭伯济,汉中魏文长,时常书信往来。汉中王病体违合,一朝他去,不正怕先生么?”

我闭口不语,于禁说的全是大实话,魏延也还罢了,是刘备自己选的。而郭淮却是我擒刘封,杀二申,硬留下的太守。自己来荆州,本来是用以制约关羽的,结果反客为主,关羽不明不白的死了,让我独大。刘备手下总共多少地方?被占去这么一大片,关羽他都不放心,何况是我?

又听于禁道:“今日某并非要奉诏杀先生,只望先生发誓永世效忠刘氏天下,并交出兵权。某愿意保奏先生不死。”

我嘿嘿笑道:“荆州军务不都全是将军在主持么?”

于禁苦笑道:“李韦,林杨等人眼中只有先生,哪有我于某?先生一声令下,便可将此地改姓李。”

“将军抬举兰了。”他这说的也是实情,我轻微咳嗽一声,道:“既然是军心所向?吾又如何能交出兵权?

于禁一愣,又苦笑道:“难到真的要除去先生?”

我突然问道:“诏书何在?”

于禁道:“密诏某按汉中王之意已经烧掉,先生信不过某?以为某矫诏。”

“岂敢。”我冷笑几声,道:“将军今日杀我,明日这荆襄二地不姓曹,便姓孙,将军又信是不信?”

我如果被这样秘密处死,关兴,李韦等人又岂肯甘休?樊城曹仁,江夏吕蒙哪个不是对荆州虎视眈眈,垂涎欲滴?这内乱一生,外患即来。汉中魏延倒还罢了,上庸郭淮原是降将,与我是一线蚂蚱,又将何去何从?这些想必也是于禁所能考虑到的,所以才对我这么客气,没有见面就按照王命行事。

于禁看了我半响,忽然道:“若再这般下去,先生难免成为又一个曹操。某现在除去先生,自然尽力守卫荆襄,有死而已。”

这家伙算是跟我杠上了。我犯不着和他拼命,忽然转口问道:“将军言成都,汉中,上庸都有信来,何不取来一阅?也好看看吾是否真结有朋党。”

于禁指着房中木几,道:“就在案上,先生自己去取。”

我走过去,略微一翻,果然还真有我三封信函。我突然问道:“这些信件应该十分隐秘送到吾将军府,怎么会在将军手中?”

于禁答道:“自从收到汉中王诏书,某便日夜着人在先生府上察看,一有可疑之人,当即拿下,幸好还获得这三封书信。未免先生赖帐,某还不曾拆阅。”

“将军倒蛮仔细。”我认识郭淮的笔迹,先打开来看,之后笑道:“汉中王还真是想将吾等一网打尽。”我将郭淮的信递与于禁,又道:“汉中王已经派蒋琬为上庸郡司马,不知道伯济是不是也和吾一样?”

于禁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郭淮在信中除了一句蒋琬的事情,其他的全是平常的问候之语,看不出来个所以然,乃道:“这是上庸郡内之事,伯济似乎也不该给先生汇报。”

我笑道:“只是随口提及,也算不得什么汇报,将军这是欲加之罪。”说着,我又打开了魏延的信,不过这个大老粗写的字,我十个之中也认不了五六个,就干脆递给于禁道:“文长的文笔简直不及伯济三分,将军就自己看看。”我与魏延的人的来信,写得向来隐晦,于禁也未必能看什么来。

于禁接过之后,眉头也先是一皱,魏延的龙飞凤舞也着实难懂。良久,于禁才缓缓道:“汉中王已经派川将张翼,陈式等人进驻汉中。文长在信中说什么‘事急矣,先生宜早做打算,延唯先生马首是瞻’,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延在信中常有这话,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便淡淡道:“文长也能看出汉中王对吾不利,这些话也无非是想提醒我早图自保之策。”我冷眼看着于禁,又道:“吾已经说了,谁人想要取我性命,都得付出代价。”

语气至寒,目光凛冽,于禁也不敢逼视,继续道:“这成都又是何人来信?某倒很有不解。”

这写信之人要是让你猜出来了,我还能在这站着?我冷冷一笑,打开最后一封信,这是略微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嘿嘿”笑道:“原来是这般回事。”

于禁见我笑的诡异,急忙问道:“信中所言何事?”

我将信递了过去,于禁拿来一看,只见信笺之上,前无称谓,后无落款,只了寥寥两行小字,写道:“汉中王病重,一切诏书皆出自尚书令法孝直之手。成都风云变色,将军万勿擅离荆襄,先求自保,再图良策。”

这短短数十字,便如五雷轰顶,炸得于禁目瞪口呆,手上一松,信笺便掉落在地。我附身拾起这片小小纸张,就着房中蜡烛,焚为灰烬,这才对着于禁道:“看来文则所得之诏书,乃是法正所出,难怪要将吾除之而后快。”

于禁这才回过神来,沉声问道:“此信是谁人所书?”

“文则怀疑此信之真伪么?”我淡笑道:“文则受密诏之事,吾事先一无所知,如何先让人从成都来此信,说明那诏书是假?”顿了顿,又道:“文则也当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汉中王就算是对吾有所忌,也要三思才行,断然不会如此草率地将我除去。”

于禁摇了摇头,道:“诏书上有汉中王的宝印,而这封信上的内容却真伪难辩。某不敢妄信,这信也来得蹊跷,真不知先生能有如此大的神通,连汉中王身边也有人。”后面两句虽然是在夸奖我,却也听得出于禁的森森杀气,不论信上内容的真假,而我的势力能如此之大,也必然让忠于汉室天下的于禁动杀机。

“文则错了。”我指着几上的那一堆灰烬,道:“写这封信之人,并不是兰的人,而是汉中王的心腹。将军也应该知道,关君侯,张将军二人相继去世,汉中王驾下真正能依仗的人不多,孔明,孝直都心怀叵测…..”

于禁却打断我,问道:“难道先生就心怀坦荡不成?”

我哈哈一笑,道:“不论心怀如何,终究不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吧?汉中王识人,用人也都是值得称道的,而吾现在也正是他所能惟独依仗的,没有更好的选择。”

于禁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某在荆州这些时日也看出先生并不热衷于那些俗误,终日只游猎嬉戏,毫无大志可言,感觉先生并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而更适合做一田舍翁。”

“固所愿耳。”说实话,每天这样心惊胆战的生活,谁受得了?我刚来三国,只与关平为伍,出入两三人,现在只要出城,前前后后不下两百骑。位高自然权重,而高处也真的不胜寒啊。我看着于禁,又道:“身逢乱世,哪里能有一片平静的土地来让我安心地作田舍翁?”桃花源也只是偶然中的偶然,若人人都能如此消极避世,哪岂非早就天下太平?

于禁不住的打量着我,我知道他在犹豫,在替我选择生死,忽然道:“某与先生一起去成都如何?若真是法正假传王命,先生也正好清君侧。”

“川中多豪杰。”我苦笑道:“文则若真与吾一起前往成都,只怕是有去无回,葬身异地他乡。”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四章

于禁又何尝不知道去成都的凶险,只是若非亲自见到刘备,又如何能证明我的清白?又劝道:“先生若不去成都,某如何能分辨信中内容的真伪?”

我不回答,反问道:“真伪又如何?”我看着于禁,淡淡道:“当今天下,能想文则一般一心只望兴复汉室,重显光武旧业之人,只怕不多了。”我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将军适才不是也自己说过,汉室终不可兴么?”

于禁神色黯然,道:“天下三分之二,已经属魏。汉中王驾下众人若能齐心协力,也未必不能收复中原。只是…..唉!”

“齐心协力?谈何容易。”我苦笑道:“文则在荆襄已经多时,也知道荆州数度危亡之间,成都都不曾发一兵一卒。若非曹操南下之时,病亡军中,现在荆州怕不早已经易主?”

于禁突然又道:“若没了先生,由孔明一人独掌大权,情况又会如何?”

我闻言一愣,刘备,法正的性命都不长久,李严又是一个政治上的白痴,要是真的将我除去,孔明一人掌权,现在多了荆襄之地,会不会真的能实现他的隆中对?我不由苦笑道:“文则念念不忘的就是想把我除去?”

于禁叹气道:“上命如此,情非得以。”又道:“你们出来吧。”话音一落,就有四名家将从屏风,帐幕之后转出来,年长的有四五十岁,年少的也在而立之数,各擎长剑,冷冷地看着我,只要于禁一声令下,我就立马到阎王爷那儿去报道。

我费了这么半天的口舌,仍旧没有打掉于禁杀我之心,不由摇头苦笑,法正这一招还真毒,于禁忠于上命,虽然会引起荆州动荡,但一定准备有人前来安顿局势。而我死在于禁之手,也与他跟孔明无关。

于禁看着手下四人,忽然道:“某待尔等如何?”

四人齐声道:“恩重如山,某等四人愿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看着于禁就要下令杀我,手臂也微微抬起,先射杀一名家将,再以此制住于禁用为人质,希望能逃过此劫。却听于禁又道:“好,某与李先生的谈话,想必你们也都听清楚了。今夜的交谈,某不希望泄露出去。你们下去吧。”

“遵命。”四人还剑入鞘,又一齐跪下,神色严肃地向于禁叩头。于禁虽然病重,也挣扎坐起身来,道:“你们安心的去吧,家人我会让圭儿好生照顾的。”

我一听这话,才明白于禁的那一句“希望你们不要泄露出去”的真实含义。等着四名家将转身出房,于禁才又对我道:“先生手臂偷偷地指着某,莫不是有什么暗箭?”

我知道现在于禁已经没有相害之意,尴尬地笑笑,道:“文则眼力果然不凡。”

于禁轻叹口气,道:“希望也没有将先生看错。孔明其人如何,某不曾见过,先生却不像曹操一般,依某看来是做不出欺君罔上,纂位夺权的事情来的。不过,”于禁停了片刻又道:“照目前形势来看,汉中王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少主年幼,先生远离朝野,虽然是拥兵可自保。但终是疏远,只怕大为不利。”

于禁刚开始还要将我至于死地,现在又关心起我的安危,我实在不明白他心中究竟何想,一时倒不知如何接口。于禁又道:“某满怀希望前来投奔汉中王,希望能匡扶汉室。直至今日,方才明白一切全都是枉然,汉室气数早尽。久闻曹丕继位,威逼圣上,比之有过而无不及。又大兴刑狱,排斥异己,纂汉之心,昭然若揭,只怕就在眼下。”

我不由对于禁刮目相看,他之所料,与我所知道的完全一致,曹丕正是下个月称帝。于禁见我脸上并无惊异神色,问道:“先生也觉得某所言有理么?”

我点了点头,道:“曹丕篡汉就在眼下。”

于禁又道:“曹丕篡汉,汉中王也必然称帝,虽然是汉室宗亲,却已经不是某心中所愿。某幼时曾闻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养,心中钦佩得紧。”

我听于禁的语气,是极为的失望,不仅是对昔年跟从的曹操,现在的刘备,也还有我。我知道他已经萌生死志,乃劝道:“天数使然,但吾与文则也当略尽人事。”

于禁苦苦一笑,道:“先生才智,若真一心只为汉室,或也还能有所作为。”

对于禁的愚忠,我虽然不赞同,却也十分的钦佩,大汉王朝能有一二这样的忠臣,也不枉了三百年的基业。我正色道:“文则,吾绝无叛逆之心,这点你可以安心。”

于禁会心一笑,道:“先生还要善自珍重,荆襄四战之地,万事小心。云长之死,众说高平下的手,以某看来却也未必。”

我微微一愕,道:“此事马先生已经亲口相告,绝对假不了。”

于禁笑道:“马先生之事,某也听说了,死得极为蹊跷,这临死之言,怕也做不得真。”

我自然不能将关羽的事详细说去,忽然我脑中灵光一现,问道:“文则久在许都,可还记得二十年前,白门楼温侯陨命,其家人曹操是如何处置?”

于禁愣道:“先生何以问及此事?某当时不在许都,不闻其详。只是听说貂禅夫人思念亡夫殉节而死,遗下一女被家人带走抚养,下落不明。”刚一说完又道:“难道此事与云长之死有关么?”

看来容儿所言不假,我摇摇头,道:“只是随便问问。”

于禁见我不说,也不多问,又重拾刚才的话题,道:“云长往成都求救,自然是日夜兼程,没有丝毫懈怠。高平后动身两日,而且带大队人马在我军境内,自然是不敢走大路,如何能赶上云长?”

这的确是一大疑点,除非关羽在途中耽搁几日,不过救兵如救火,关羽绝对不会因为些许小事耽搁。于禁见我不语,又道:“其中种种,只怕马先生清楚,不过碍于别的原因,竟然自杀也不明言。先生自己还是多加小心,夜已经深了,就请先生回府。”又提高音量喊道:“圭儿。”

片刻之后,就见于圭入内,问道:“父亲有何事吩咐?”

于禁道:“替为父送李先生回府。”又对着我道:“某膝下只此一子,望先生多加照拂。”

我知道于禁之病,既在于家人全死,更在于汉室不兴。于禁此番叫我前来,也并没有加害的决心,只是看中了我作他的衣钵继承人,跟着他的“遗志”走,以光复汉家天下为己任。在他的眼中,刘备虽然比曹操好一点,但是也绝对不赞成刘备称帝。

我起身看着这个历尽沧桑的老人,为了那个不切实际的“理想”,劳累一生,还想拖我下水,心里的滋味真是很难形容,惋惜,钦佩,还是嘲讽?我必恭必敬地向于禁行了一礼,心中默念道:刘备死后,只要刘禅不为己甚,我还是会继续效忠于他,倒不是因为他姓刘,而是我别无选择。

我在于圭的陪同之下,和叶枫一起回到前将军府。于禁为什么要支开儿子,我心里也明白,不过让他活着听到曹丕篡汉的消息,还不如让他怀着一丝希望,和他的四个中心的属下一起离去,我只能祝他们一路走好。

于圭原本口才不错,这一路之上,也是沉默寡言,父子心意相通,于禁之事,想必他也能瞧出端倪。回府之后,于圭告辞,我本当宽慰几句,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道声珍重。于圭含泪而去,叶枫看着他的背影,道:“老将军早已心灰意冷,了无生趣。这心结不开,只怕…..”

于圭这回去怕就要办理后事,还谈什么解开心结?我转身入门,就有家将上前,道:“先生,关小姐在后园等候多时。”

关凤?看来也多半是为了马良之事,我指着叶枫道:“将这位小哥带去客房休息,不可怠慢。”又对叶枫道:“我还有些事情,你先下去休息。”

叶枫嘿嘿一脸奸笑,想是听到“小姐”二字产生了无数的遐想。这年头这些小子,丝毫没有比后世晚熟。等那家将带叶枫下去,我才独自往后园走去,心中也在考虑李韦的话,应该给马良的死编造一个借口,可这一时半会如何能就编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心中不由暗恨马良,你回荆州之后,再死也不迟,干嘛非要死在我的行辕?简直就是添乱。

我不喜欢别的花卉,所以院中只让人种了些兰草,这些淡淡的气息,却也沁人心脾。关羽孝期未过,关凤仍是一身素装,粉黛不施,这“淡妆浓抹总相宜”大概便是说的她,出尘脱俗。我抬眼看着她,心中暗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好事多磨,要是当年不去帮孙权攻打淮南,现在说不定小李兰都不止一个了。想到此处我心中又暗自摇头,难道这两年身体没有变化,心境却老了?已经在想成家生子了。

关凤看着我过来,却也没有像乃兄一样逼问,还微微对我福了一福,道:“见过将军。”

这么一来,简直比骂我还难受,我苦笑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变得这么客气?”

“以前是为私情,现在是为公事,我自然要对将军礼数有加。”我正奇怪关凤能有什么“公事”跟我商量,又听她道:“我是为大哥的事情来找你的。”

“关将军?”我想着城外的那一幕,心中就窝火,脸上的神情也就显得不自然。

“大哥脾气不好,今日在城外多有得罪,我在此替他向将军道歉。”关凤说着又是一礼。

我急忙摇手,道:“你不用这样,有什么事情直说吧。你这样,我….”接着叹息一声,话虽然没有说完,料想她也能明白。

关凤的神情也略微一变,瞬间又恢复冷漠,道:“今日我本来也在城外迎接安国,只是见将军与大哥争吵起来,便没有露面。”

那场面她出来也的确不合适,关平这家伙的脾气,真应该好好给他点教训。“你心中不用恼大哥。”关凤又继续道:“是我派人提点他马先生的死,实在蹊跷,城外的那一场吵闹也是我授意的,只是没有想到大哥真的那么投入,想必他对你的怨怒也是情真意切。”

“是你?”我不禁愕然,问道:“你也怀疑季常的死与我有关?怀疑我要隐瞒关君侯遇害的真相?”

“怀疑却是不敢。”关凤看了我一眼,道:“你出征的这些日子,成都的形势又有所变化。马孟起已经完全的倒向了孔明。”

我不以为然,问道:“你如何肯定孟起与孔明之间的事情?”

关凤答道:“你还记得入川时候的来向伯父进言,提防张任决水的彭永言么?”

“自然记得。”我道:“若非他,入川的数万将军尽皆葬身鱼腹。这与孟起有何关系?”

关凤又接着道:“此人与孟达素来交好,自从孟达被害,便对孔明多有怀恨。他是川中名士,自然与法正同流,马超久不受伯父重用,孔明,法正都是多方拉拢。这彭永言也数次找马超私下接触,也不知道是否脑袋发热居然说了‘老革荒悖,可复道邪!’,‘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等等言语。”

彭永言乃是川中狂士,马超若有心挑逗,让他说出这两句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关凤见我脸上神色不变,住口问道:“你已经知道这事了?没有丝毫惊异之色?”

我苦笑道:“这些事情,我经历的已经够多了。想是马超将永言的言语,一字不漏的转告孔明,孔明又上奏汉中王。汉中王震怒,永言怕是性命不保。”

关凤看了我一眼,冷道:“你倒是清楚马超的心思。马超为孔明除去了川系一名士,自然得到孔明信任。他又得罪了法正一伙,想不依靠孔明也不行。伯父称王时候的四位将军。父亲与三叔去世,赵云,马超皆属孔明。现在的荆州也是孔明,法正二人所忌惮的。”

我笑道:“所以你才让关将军与我大起争执,好让孔明,法正二人觉得我与关将军不和,在荆州相互牵制,也算明哲保身之计。”说着,我伸手拉着关凤纤手,又道:“难得你能为我想这么多。”

关凤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匆匆将手抽回,道:“将军请自重,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哥。父亲就是锋芒太露,不仅孔明等人深忌,伯父也不放心,才会为人所害。我不想大哥也再步此后尘。”

关平在荆州总还是个副手,她的这几句话明显是在说我。我此次平乱回来,又是一件大功,现在已经是前将军,假节,再一封赏便要赐印封侯,就成了第二个关羽,到时候不仅魏吴视我为眼中钉,孔明,法正看着我也是肉中刺。既然关凤不愿意明说,我也只好道:“关将军会明白你的苦心的。”借关平之名,告诉她,我知道她对我好。

关凤点了点头,又道:“我虽然这样做,却仍不能忘记父亲的死。马先生是自杀也好,他杀也罢,你是最后见到他的人,难道他就没有一两句话留下?”

“有。”我接口道:“季常临死前见了我一面,告知杀害关君侯的就是高平。”这件事情反正差不多都已经明朗化了,说出来也无关紧要。

关凤又追问道:“那高平与容儿究竟是何身份?”

我若说出两人的身份,又难免被她盘问,便道:“高平一直随吕蒙作战,想该是东吴之人。暗害关君侯,一则使荆州无主,侍机袭夺;二则,将君侯首级送于曹操,挑起汉中王与曹魏之间的争斗,好坐收渔人之利。”

关凤一眼不发地看着我,等我朗朗说完,才道:“若真是你说的这么简单,那马先生为何要寻死?马先生若真是自尽,那其中必然有难言之隐。而且你刚才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相信高平是东吴的人,你越是这样,不就越显得欲盖弥彰了么?”

我讪讪一笑,道:“你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没有办法,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其中的内情,我真的不清楚。”

关凤知道我不会再深言此事,只得叹气道:“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你一定要瞒着我。不过既然高平杀害父亲的事情属实,那容儿与你…..”

我苦涩一笑道:“这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吧?”

“哼,安国已经把你见过容儿的事情告诉我了。”关凤冷眼看着我,道:“将军已经年近而立之年了吧?早该成家立业了,只是父亲去世,我已经心如死灰,以前婚约之事,就此作罢。”说着转身离去。

“你等等。”我出声喊止,她却哪里肯听?订婚订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结局,嘿嘿,关羽啊关羽,你那么一身武艺怎么就给人暗算了呢?留下这么大一摊子事给我。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五章

建安二十六年四月,汉中王刘备于成都承汉统,继皇帝位,改元章武。以诸葛亮为丞相,法正为尚书令,马超为骠骑将军,李严为车骑将军,魏延为镇北将军。王世子刘禅为太子,子永为鲁王,理为梁王。一众文武皆有封赏。

我仍守荆州,加镇东将军,与魏延同级,比之马超,李严又差了一个档次。关平加征东将军,屯襄阳,互不统属,也互不节制。自从费诗被杀之后,法正想也知道我不会轻离荆州,也不再派使者来传诏,让我去成都。我原本以为有了关平在襄阳牵制着,法正怎么也得让我喘口气,那知道册封将军的诏书刚下来,紧跟着成都又来了一道诏书。

其大略意思是,刘备以关羽之死,其咎缘于孙权背信,派吕蒙偷袭荆州。加之曹丕称帝,孙权称藩,刘备便定于章武元年七月,从成都起兵伐吴。与孙权开战,荆州自然就是前线,诏书上以我为前督部,厉兵秣马,准备粮草,等候大军汇合攻吴。

我送走天使,心中又是一阵苦笑,刘备伐吴的事情,诏书已经下了,看样子是没有办法阻止。只是荆州现在还在我的手中,夷陵是刘备自己的地盘,所谓的“火烧连营七百里”就不应该再发生了吧?

关兴,桓易等人知道成都又来诏书,早就等候在外,我让家将请进之后,关兴便迫不及待道:“某早说先生不止是个‘镇东将军’,怎么样?陛下又下诏书来,封了你什么官?”

我嘿嘿一笑,道:“这官可大了,前军督部,开路先锋啊。”

“先锋?”关兴一听这话,顿时就兴奋起来,急急问道:“陛下要开战?和谁?曹魏,还是孙权?这几个月没有仗打,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厅中关兴,桓易,叶枫,天翼四人都是心腹,于圭也不是外人,我便将诏书递于关兴,叹道:“是与孙权,陛下要为君侯报仇。”

关兴看也不看,又交给桓易,喊道:“太好了,我这两月,巡视竟陵,汉阳等地,就是想渡江先占了江夏,擒了高平再说。先生,你说吧,什么时候起兵?”

“这事我说了可不算。”不愧是将门虎子,听见打仗就这么来劲,我却是不想过军营里的苦日子:“陛下定的是七月起兵,只是让先准备好粮草舟楫,没有说攻打江夏的事情。”

此时桓易已经看完诏书,上前一步,道:“孙家在江东已立三世,急切不可图。陛下不是一直贯彻联吴抗曹的国策么?如何现在本末倒置,放着国贼曹氏不除,却先伐吴?”

我看着桓易,笑道:“怎么?吕蒙去世之后,桓大哥就不急着攻吴了么?”玩笑之后,我也叹气道:“吾也不知道陛下是何打算,这事孔明,孝直在成都也应该阻止,却不知为何已经定下诏书。而且诏书上也没有说清楚,这究竟是臣下的意思,还是陛下自己拿的主意。”

桓易又道:“先生是不是应该上书劝谏一番?”

“不在其位,不谋其事。”我懒懒一笑,道:“这些事情该孔明,法正去做,吾只要奉命行事就可以了。”说完又转头问关兴,道:“荆州军马钱粮如何?”

荆州军务,我疏于打理,就交给他全权负责。谁知道关兴也挠了挠脑袋,傻笑着望向桓易。桓易见关兴看着自己,忙替他答道:“荆州军马加上襄阳征东所部,已近五万,训练也甚为纯熟,只是过半没有经历战阵,真正上了疆场怕仍有不足。至于财粮方面,禀承先生农商并重,兵甲屯田的意思,也颇为充足。”

“好。”我瞪了关兴一眼,道:“有将军与机伯等人在,吾便无忧了。离起兵还有些时日,不足的地方还可以准备。你们都下去吧。”

关兴怕我责骂,巴不得这一句话,急忙于天翼等人行礼告辞。桓易却仍站着不动,等其余四人离开,才又问道:“先生当真要随驾攻吴?”

我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既然心意已决,吾等也只好尽力而为。”

“明知伐吴是错,先生何以不进言?”桓易看着我,不解道:“这似乎不应该是先生的为臣之道。”

“桓大哥多心了。”成都的事情,那是一时半刻能说清楚的?而且事关重大,虽然都是心腹之人,我也不敢轻易泄露。

桓易见我如此神情,不由急道:“先生是真没有觉察,还是早就成竹在胸?”说着又靠近,小声道:“先生知道伐吴不可,孔明,法正也知道。陛下自己心里也断然不会已经关君侯一人,而罔顾家国大事。陛下此举,先生不得不防,只恐其效曹操昔日明下襄阳,暗谋司马之故事。”

桓易还当真是个人才,能看破这一点,只是他万万想不到,想来算计我的不是刘备,而是法正。在这诏书之前,成都已经来了一封密信,东征全是法正一个人的意思,伐吴倒在其次,乘机收回荆襄,进驻川系将领才是真。

我看着桓易,道:“此事的确不得不防,荆州军心如何?”

“自然是唯先生之命是从。”桓易道:“要是陛下相逼过甚,先生或可降曹,或可降吴,只是这两位关将军,先生料也下不了狠心,着实棘手。”

“不用这一步。”我将成都的来信拿出,递于桓易,笑道:“看来此事也不该再瞒着你,好生看看吧,这几个月的诏书全是出自法正之手,与主上毫无干系。”

桓易大吃一惊,将信笺接过,仔细一看,喃喃道:“难怪陛下受禅之时,连下数道诏书要先生回成都,先生都抗命不遵,原来是这般回事。”

“此次伐吴,法正还是想让我调离荆州。”我嘿嘿一笑,道:“他也不想想,自己在成都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孔明难道就没有丝毫知觉?”

桓易指着信,问道:“这信是孔明给先生的?”

“他哪里能有这样好心?”我又道:“法正这样紧锣密鼓地对付我,就算能把荆州夺取,孔明也会马上发难,以勤王之名除去法正。法正做事太张扬,不像孔明这样全在暗处,这几个月,法正势大,孔明在成都也是夹着尾巴做人。”

桓易也点头,道:“孔明却是劲敌,法正却错将先生列为第一号对手,实在是失策。”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轻叹一声,道:“法正自己找死,却也怨不得人。”

桓易问道:“先生准备如何行事?”

“假造舟楫,训练军士,伐吴的样子还是要做做,不能让法正觉察。”我拿过那封信,道:“至于以后的事情,成都方面会通知我。”

蜀汉章武元年七月,皇帝刘备于成都起兵五万伐吴。魏延守汉中,孔明,李严,马超守西川。法正带一干川将吴懿,黄权等人随驾从征。大军自成都起,经东郡,巴西郡,巴东郡,及至荆益二州边境之白帝城,驻军不前。

刘备此举江东震动,孙权急调周泰,韩当等将驻守江夏,一面派人向刘备求和,声言数次侵袭荆州,皆是吕蒙之意,今吕蒙已死,愿于蜀汉永结盟好,共谋曹魏。

东吴派是求和使者是孔明之兄,诸葛谨。先至荆州,再由我派人护送去白帝城求见刘备。现在吕蒙已经死,孙刘两家应该是以和为贵,法正这次出兵的目的并不是一定要伐吴,诸葛子瑜的使命应该很容易就可以达成。

送走诸葛谨,我知道法正对付我的事情,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法正也太贪心了,自己在成都为非作歹也就罢了,还惦记着我的荆州。低估了我也就失误了,连刘备,孔明也小看了,真不知道他这几十的岁数,是不是活到猪身上了。

过得几日,都尉张嶷奉命带五百羽林护送诸葛谨回江夏,再返荆州。张嶷官职不大,却是身负皇命,带的又是皇家禁卫。我亲自出城,延请入府,早已经设好酒宴,关兴,桓易等将都列席相陪。

数巡酒过,关兴牵挂着伐吴的战事,便开口问道:“张将军,诸葛子瑜此次求和,陛下是什么意思?”

张疑道:“陛下还不曾回复,此事众臣或战或和,意见不一。小将此次前来荆州,就是奉陛下之命,来请镇东将军前往白帝,商议此事。”

这话一说,席中众人又都看向了我,我拿起酒杯,浅饮一口,问道:“法尚书是什么意思?”

张嶷又道:“法大人多次劝阻,只是陛下执意要战,故而以将军久在荆襄,悉知东吴底细,奏请陛下召将军前往白帝,想听听将军的意见。”

法正还是想诓我去白帝城,他总以为自己在暗,我在明,却不知我已经熟知他在成都的事情,明暗之势,早已生了变故。张嶷说完话,就直视着我,想我快些作出答复。我只好道:“孙权闻陛下大军前来,江夏已经驻有重兵,荆州地处前线,吾一时也脱不开身。不如吾将意见写成奏章,由将军代为转呈陛下。”

张嶷如何能答应?当下道:“战和尚在两可之间,东吴也不敢轻举妄动。其中利害还是将军亲自对陛下说,奏章怕不能尽达将军之意。何况末将临来之前,陛下一再交代,务必要请将军前往,末将带来的五百禁军并非是为了护送诸葛子瑜,而是为了护送将军至白帝。”

上次费诗带了数十人,结果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次张疑足足带了五百骑。嘿嘿,看来是不请动我,誓不罢休。我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桓易却道:“今日酒宴特为张将军洗尘,这些事务,来日再商量不迟。”

张嶷却道:“嶷不敢因私而忘公,望将军早作准备,明日末将就请先生一起上路。今日酒宴就到此,将军去了白帝,末将也为将军洗尘。”

张嶷的态度却比费诗强硬的多,行伍出身的就是不一样。我淡淡一笑,暗道,法正你相逼何其急啊?又对着张嶷道:“将军且去馆驿歇息,吾明日就随将军前往白帝城,觐见陛下。”

我这么爽快地答应,倒让张嶷略微一愣,又马上起身道:“如此甚好,末将这就告辞。”

“恕不远送,请。”我也站起身来,示意送客。等张嶷出门之后,桓易急不可待地问道:“先生真要去白帝城。”

我点了点头,对着这几人道:“你们都跟我进来。”说完便转身入内。三国没有电视,电脑等娱乐工具,除了出城游猎,看书便是我最大的乐趣。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关羽也有空看看春秋,除了这个没有别的事可以消磨打发时间。

我的藏书甚多,书房也就成了我经常与几人商议事情的地方。我先推门而入,桓易,关兴,天翼,叶枫,于圭五人随后鱼贯而入。进门之后,五人都是微微一惊,因为房中早已经先有一人,各自互望了一眼,却都不认识。

我指着那人道:“这位是骠骑将军马孟起的族弟,武威将军马岱。”桓易等人又忙上前行礼,却都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让众人各自坐下,才道:“马将军也是奉命请吾去白帝城的。”又对着马岱道:“这几位都是我的心腹,你把事情的始末,给他们说一下吧。”

“是。”马岱向我一礼,便起身道:“朝中局势,想必李将军还没有告知各位。自从家兄与孔明告发彭漾,陛下怒而杀之,法正等川系便多有不满。恰逢陛下病重,法正推举一位医士,姓严,自称是华佗弟子,一度治好陛下之疾,却又反复。宫中群医束手无策,仍只能由那姓严的诊治,陛下的病便操纵在他手中。自此,法正以尚书令,多代陛下出诏书,李将军征五溪部回荆之后的所有诏书,皆是出自法正之手。”

说到此处,关兴早已经按奈不住,起身道:“你是说法正挟天子,发矫诏,图谋不轨?”

马岱道:“关将军所言不错,此次出兵也是法正一人之意,法正想借机除去李将军,而陛下也想借将军之力,除去法正。”

关兴看着我,问道:“此事先生早就知道?”

我点了点头,道:“孟起早来信告知,所以吾这几次都不曾奉诏。”

“可是,”关兴看了马岱一眼,又道:“马孟起现在与孔明走的甚近,先生岂可轻信?”

我轻笑道:“安国,孟起与孔明走近,是奉了皇命的。不与孔明走近,如何能得知这么多的机密?你道法正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要弄得人尽皆知么?”

此话一说出来,除了天翼,叶枫二人懵懂不知,其余三人都是大吃一惊,桓易不由叹道:“陛下英明,马骠骑一直倍受冷落,又以彭漾之事,取得孔明信任,却原来是陛下故意安排的,要让其打入孔明内部,以通消息。不过,法正行事既然机密,孔明又如何知晓?”

这事我也颇敢疑惑,对马岱道:“孟起在信中并未提及孔明的消息来源,难道法正手下还有孔明的人么?”

马岱道:“不错,法正之事,却是有人暗通孔明。不过这事甚为机密,就连赵云与家兄,孔明都不曾透露一字片言。”

我点了点头,道:“孔明做事向来小心,若不是在兵力部署上,要仰仗孟起,这么许多事情也不会让他知晓。”又嘿嘿一笑,道:“法正自以为得计,如此小视陛下与孔明,焉能不败?”

关兴见我如此说来,问道:“先生打算如何办?明日先生随张嶷前往白帝城,某便带兵随后而至,如何?”

“暂时不用这般莽撞。”我摇摇头,道:“法正此次诓吾去白帝城,一时也未必就敢下杀手,多半是要将我羁绊在朝中,然后慢慢派川将接管荆州。”

“正是。”马岱接口道:“将军所言与孔明的一般,法正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除去将军,应该是要借口伐吴,从新部署战力,缓缓削去荆州众位将军的兵权。”

关兴冷哼一声,道:“先生镇守荆襄有年,法正也想得太简单了。”

“若不是孟起先知会吾等,法正以皇命调遣,安国,难道你能抗命么?”我又道:“只是法正不知吾等已经悉知其中内情,形势变迁。现在法正的诏书,对吾等来说,岂不是废纸一张。”我转而又问马岱道:“将军此次伴驾出征,可知法正的兵力如何分配的?”

马岱答道:“川军主力五万,黄权二万水军沿江而下,现屯扎在巫。白帝三万军马分由吴懿,卓庸,费观等将分领,故右将军部下吴班等人带巴郡军马已到秭归。张翼,陈式等家驻守汉中,以防魏延。车骑将军李严在成都,监视家兄与孔明。赵子龙与末将率三千禁卫军护驾,这羽林禁卫的调动权,名义上还是在法正。”

我哈哈一笑,问道:“名义上是法正?那事实上归谁管?”

“自然是陛下自己,不过,”马岱又道:“将军也看见了,张嶷来荆州也带得是禁卫,法正也不放心,所以经常调动禁卫,想连陛下最后的这点兵力,也吞食掉。”

我“恩”了一声,道:“陛下能以一介白身,成就今日霸业,哪能这样没有防范?这禁军之中,必然全是心腹死士。”我拿过地图,指着秭归道:“吴班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这,想必法正也是怕我从荆州带兵马前往。这倒有些难办了。”

马岱却道:“白帝城离上庸较近,将军何不请郭伯济出兵援助?”

我忙点头,道:“不错,荆州兵马一旦调动,法正必有所觉察。伯济多日不见,此次倒要感谢法正,嘿嘿。”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六章

马岱见我答应,便道:“就请将军执笔,末将愿亲自为将军走一遭。”

“不可。”我摇摇头,道:“将军应在白帝伴驾,若法正多日不见,恐生疑窦,这送信的事情,吾另外安排人便可。”

“将军说的是。”马岱又道:“末将前往确实多有不便,此事就劳烦将军多操心了。”

“都是为陛下分忧,何分彼此?”我又道:“将军且先下去休息,明日一早回白帝,务要在吾与张嶷之前到达,早做准备。”

马岱行礼道:“事不宜迟,末将这就赶回白帝,向陛下禀明此事。早作安排,恭候将军大驾。”

“也好。”我转头对关兴道:“安国,替我送马将军从后门出去,切勿让旁人看见。”关兴起身领命,与马岱告辞而去。

等二人出门离开,我看着房中四人,问道:“你们觉得这事如何?”

天翼一个大老粗,自然没有指望他说什么。叶枫起身道:“陛下这病怕是那姓严的医生下了慢性毒药,解药在他自己手里,才能如此轻易地控制陛下的病情。能让宫中一众御医都束手无策,嘿嘿,看来也是此道高手。”

刘备的病的确很蹊跷,叶枫精于此道,自然也要带他去白帝城。我把这意思一说,叶枫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这几个月只在荆州游玩,想必他早就想挪挪地方了。我见他兴奋的过度,沉声道:“此番前去,可不是出猎游玩,性命攸关的事,你可不能儿戏。”

叶枫急忙收敛笑容,道:“属下知道。”

我又转眼看着于圭,这人虽然善于言辞,但行事治军,却颇有乃父之风,于禁去世之后,他与桓易二人将荆州防备军务治理的井井有条。见我目视于他,于圭也起身道:“此事末将总觉有些不妥,虽然说马骠骑是受有皇命,可也难保不起二心?否则何以所言皆是指向法正,关于孔明的种种,却是只字未提?”

“不错。”桓易也接口道:“某也是这么觉得,现在与其说是法正在明,先生在暗,不如说是法正与先生在明,孔明在暗,更为妥当。”

我哈哈一笑,道:“你们所看出的,也正是我心中疑虑的,到现在为止,法正的动作太大,而孔明却一直没有异动,大不合理啊。马岱劝我请伯济出兵,也不能不防,一个不小心,我与法正都成了逼宫的罪人,倒让孔明得了便宜。”我轻弹了弹额头,低声道:“法正行事也应该是万分小心,为何孔明却了如指掌?又借孟起之口,转告于我。这法正身边的间谍,却究竟是何人?”

桓易,于圭互看一眼,也都各自摇头,自从刘备取了西川,我与关羽在外,孔明,法正在内,都是明显的两个派系,明争暗斗。像法正控制刘备,矫传诏命这些大事,自然只能是心腹几人知晓,这人出卖了法正,连法正自己都不知道,我又从何查起?

“算了,这事暂时不去想他,法正也不会直接向我下手。”我对着桓易道:“你下去挑选五百精锐心腹军士,随吾一起去白帝城,天翼,叶枫同往。安国和子谨(于圭虚构的字)留在荆州,暗中将精锐兵马调到当阳,西陵一线,一旦有事,也好及时赶往白帝。”

桓易点头答应,便要出去,却又突然问道:“先生这事,该不该与关征东商议一番?法正只在秭归驻兵,防得是南郡,荆州,关征东与先生素来不和,料想法正也不会留意襄阳军马的动静。”

我看了看桓易,忽然笑道:“天以将军赐吾啊,关平私怨上与吾有仇,但是在公事上,绝对不会含糊,明日我便让安国去一趟襄阳,我想他也知道该如何做。”

桓易点了点头,道:“先生过奖了。”说完大步出门。

我看着天翼,叶枫二人,道:“你们也下去收拾一下,早些休息。”两人也告辞离去,这两人都是少年心性,又不谱俗务,听到我所谈之事,兴奋大过于担忧,此番带他二人一齐前往,一则是要利用叶枫的医术,二也是想借机锻炼两人一番。我能信任的人并不多,可不想这么白白的浪费两个名额,叶枫也还算是机警,多加磨练,也算是可雕之木。

房中只剩下于圭也正准备起身告辞,我却先问道:“子谨,令尊若还在,此时该当如何?是求自保,还是要奉诏讨贼?”

于圭看我一眼,恭声道:“先父临终之时,留书交代末将,唯先生马首是瞻。不论先生如何定夺,末将都谨遵号令。”

我轻叹一声,道:“在文则心中,陛下也算不上正统,好在他没有看到这一天。明日吾离开荆州,此处就全仗将军了,安国勇猛有余,成稳不足,你在左右还要多加提醒。虽说东吴不敢妄动,可是难保会有人泄露我不在荆州之事,引孙权来犯,消耗荆州军马。”

于圭抱拳道:“末将明白,荆州在,末将在。”

我点了点头,道:“这些兵马都是令尊生前调教出来的,我对你们有信心。你下去吧。”于圭转身出门,就见关兴匆匆闯了进来。我见他行迹慌忙,微觉得不悦,遇事不够沉稳,难当大任,便开口道:“送马岱出门,怎么要这么些时候?又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关兴快步上前,附耳道:“先生,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现在正是多事之秋,随便来一个人,我也不敢丝毫大意。

关兴又道:“来人没有说来历,只说求见先生。某恐其不怀好意,所以请先生定夺。”

“带上来吧。”是福是祸,在我的将军府中,一,两个人也未必兴得起什么风浪。关兴颔首出去,片刻就带进房一人。我仔细打量来人,生得也极其雄壮,眉宇间略有些熟识,却不曾见过。

那人一见我,却似认得一般,上前下拜道:“小人拜见将军。”

关兴在他上前之际,已经护在我身前。敌我不明,我也不敢贸然上前相扶,只好坦然受礼,问道:“阁下是什么人?这身装束似乎与阁下身份不符。”

来人穿的只是普通农家衣物,一眼看出极不合身,想是临时在别人处“借”用的。那人又一拜,起身道:“小人霍戈。”

霍戈?我冲口问道:“霍仲邈是令尊?”难怪看着有些面熟。

“正是先父。”提极霍峻,霍戈脸上即是一片愤然。

当年,我亲眼看着霍峻遇害,多少我也要负些责任,没有我在,也不会让赵云有借口滥杀。我轻叹一声,道:“你就留在我府中吧,来日立了战功,好继承父业。”

“将军误会了。”霍戈看了关兴一眼,欲言又止。

我道:“安国是我心腹,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事关重大。”霍戈又看了关兴一眼,道:“非是小人不相信这位将军,只是上命差谴,小人只能禀报将军一人。”

我眉头微微一皱,此人说是霍峻之子,却并没有证明,就算是也未必就无害我之心,让我单独与之相处?看他的身材,也知道是将门虎子,有武艺在身,这风险我可担当不起,便笑道:“吾向来事无不可对人言,有话就直说吧,莫要再绕这些弯子。”

霍戈淡淡一笑,道:“将军却也小心的紧,当年若有这般慎重,先父也不至为人所害。”

“休得无礼。”关兴见他这几句话说的极为不敬,便喝道:“你那点武艺,某刚才也见识过,想在这将军府中撒野,怕还是欠缺了点。”

我挥手止住关兴,对着霍戈道:“令尊之事,吾也甚感歉疚。吾不知仲邈有子如此,不然早该接你来荆州。适才你说是上命差谴,你在何处当差?若是在陛下驾下听用,吾还有几分薄面,无论如何也该帮帮你。”

我说的极尽诚恳,霍戈脸上神色也缓解,道:“不劳将军费心。”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景色,道:“安国,你出去吧。”关兴犹豫一下,狠狠地瞪了霍戈一眼,大步出门。我转身看着霍戈,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霍戈嘿嘿一笑,道:“将军故意离小人这么远,是怕小人行刺么?”

我走到窗边,离他已有接近两丈,一旦他有所异动,便可以先以暗箭阻挡,门外关兴也能及时赶入。被他说破,我也只好淡淡一笑,道:“身在险位,不得不小心从事。”

霍戈也不再说话,从怀中拿出一张明黄纸帛,低声道:“陛下有诏,李兰接旨。”

我不由一愣,看着那纸帛背后“诏命”二字,也确实是宫中所有之物,疑问道:“谁的诏命?”

“放肆。”霍戈轻喝道:“自然是当今大汉皇帝陛下圣旨,李兰还不跪听接旨。”

我冷然道:“吾凭什么相信你?”

霍戈不理我问话,打开诏书,便念道:“诏曰‘朕授命于天,忝居帝位,以翦灭逆贼,中兴汉室位己任,奈何臣下不道,法正专权,朕为药石所制,不能亲身讨贼。镇东将军李兰,素来忠义,当为朕解忧,今加封为大将军,充亭侯,总督内外军事。望能讨逆平叛,匡扶汉室。钦此。”

霍戈一口气念完,见我神色痴呆,知道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道:“大将军,还不领旨谢恩?”

我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你怎么会有这道旨意?”

霍戈答道:“自从先父去世,陛下便将卑职收于宫中,此次陛下以五百禁军随张嶷护送吴使回江夏,就由卑职混杂于内,向将军传旨。”

我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诏书,仔细看确是刘备亲笔,只是下笔之间却是软弱少力,便道:“臣李兰接旨。”又问霍戈道:“陛下现在情况如何?”

霍戈道:“陛下龙体欠安,每日都离不开法正所推荐的那位严大夫的汤药,否则法正也不敢如此妄为。”

看来刘备的确被法正所制,只是刘备亲自派人来向我传诏,料想对马超兄弟也不是十分的信任。我略微一想,又问道:“禁军之中,可都是陛下心腹?”

“禁军都是由都督向宠将军带领,此人对陛下极为忠心,不为法正所动。只是其他各部校尉却不知道底细。”霍戈想了想,又道:“卑职属下的百名死士,都是对陛下忠心不二,将军若有差谴之处,卑职自当尽力。”

我点头道:“吾手下也有一人,深通歧黄之术,可否先与你混进宫中,为陛下察视龙体?”

霍戈喜道:“如此甚好,此次领军的校尉是向将军之胞弟向充,与乃兄一般忠于陛下。将军可速将贵属请来,向校尉定能设法瞒过张嶷带入宫中。”

“好。”我便收好诏书,高声喊道:“安国。”

关兴答应一声,便推门而入,见我与霍戈并肩而立,不由一愣,旋即道:“先生有何事吩咐?”

我道:“你速去将叶枫叫来,我有急事找他。”等关兴出去,我又问霍戈道:“那姓严的大夫是什么来历?”

“这个卑职也不甚清楚。”霍戈道:“关张二位将军去世之后,陛下久病不愈,宫中群医无策,只好出榜求医。后来法正推荐此人,刚开始陛下还是颇为忌惮,那姓严的也确实厉害,药到病除,陛下的病情大为好转。可是后来只要一,两日不服用他的汤药,陛下的病情便又有反复,比之前却是更为厉害。现在想来,便是法正想借此控制陛下。”

与法正一起迎刘备入川的张松,孟达,彭漾等人皆死,法正自己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刚好赶上刘备病重,又遇到这么一个医道高手,居然真的把刘备这一代枭雄,玩弄于鼓掌之上。现在只要能将刘备从药石中解救出来,振臂一呼,那一众川系将领也未必全部跟着法正造反。我又问道:“法正矫诏之事,朝中众臣就没有人知觉么?”

霍戈道:“陛下龙体一直欠安,法正又多加防范,宫中虽然是禁军守护,宫外却是车骑将军李严的部曲,消息根本传不出去。臣下要觐见陛下,法正都在一侧坐陪,陛下介于药物,也不能直斥其非。”

我警觉地看着霍戈,问道:“那你今日如何能出来?”

霍戈急忙解释道:“将军以为那五百禁军是随便调拨的么?全是外城守卫,深宫之事能有几人知晓?即便是向都督也不全然知晓内情。陛下身边之人,也只有卑职悉知法正为恶。”

刘备也不敢当真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则顾及颜面,二则也怕法正狗急跳墙。我点了点头,又道:“成都方面一直是由孟起与吾互通消息,此次为何派你前来?莫非陛下觉出孟起也不可信么?”

霍戈一愣,道:“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陛下四面楚歌,能十分信任,真心托付之人,也的确找不出多少。”

倒也亏得他能相信我。可是刘备凭什么就那么信任我?难道是病急乱投医?我正琢磨不透,又听外面家将禀道:“先生,门外有人求见。”

该来的都已经来了,还会有谁?我大声问道:“有没有问是什么人?”

“他自称是汉中镇北将军的属下。”

我看出霍戈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便笑道:“吾知道法正图谋不轨,恐孤掌难鸣,所以派人联络了魏镇北一起共谋此事。”心中却暗想,魏延,你还是要来趟这淌浑水?我与魏延之间的关系,举朝皆知,朝上发生如此大事,我与他联络共同商议,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霍戈抱拳道:“既然将军有客,卑职宜当回避。”

“恩。”我点了点头,指着屏风道:“就委屈你了。”若不让霍戈听得我与汉中来人的谈话,不知道他回去又会怎么向刘备禀报,现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之下,我也不想让刘备再生疑窦。霍戈也明白我想避嫌,也不推辞,就隐身于屏风之后。

我这才让家将请汉中使者入内。片刻之后,就见王平大步入内,下拜道:“末将参见将军。”

我上前将他扶起,笑道:“将军何必见外,文长让汝前来,不知又有何事?”

王平见房中无人,低声道:“魏镇北知道陛下御驾征吴,恐先生有失,特谴末将前来探视一番。”

我哈哈笑道:“多谢文长美意,陛下亲征,荆州开战在即。孙氏在江东已立三世,根基牢固,这一仗只怕旷时日久啊。”

王平看了我一眼,近身道:“先生当真以为陛下是要伐吴么?”

我明白的他意思,口中却装傻道:“陛下诏书早下,军马已至白帝。不为伐吴,却是为何?”

王平急道:“将军是信不过魏镇北么?陛下此举无非是效昔日曹操之谋司马,末将到时,已探听得张嶷带禁军来请将军去白帝,可真有此事?”

我淡淡一笑,道:“不是吾不信任文长,实不愿让他也卷入其中。”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七章

王平听我如此说来,脸色凝重道:“将军此言差矣,镇北将军与将军相交日久,休戚相关。将军一旦有事,镇北也不能脱干系,望将军以后勿要再言此两家话。”

我微微颔首,道:“王将军说的是。文长既然能洞察陛下心思,想必有以教吾?”

王平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道:“镇北将军有信与将军。”

我又笑道:“文长的一笔臭字,吾可不认识,还是将军代为拆阅吧。”

“是。”王平打开信封,拿出信笺,仔细看了片刻,道:“镇北将军所以私下调兵马至汉中,巴西交界万源等地,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便可南来支援将军。”

我眉头一皱,沉声道:“文长这是要干嘛?岂非陷吾于不忠?”

王平将信手好,放与案上,才抱拳一礼,正色道:“将军乃是国家柱石,陛下若真要自毁长城,将军切不可坐以待毙,甘为鱼肉。”

“王将军说的是。”我瞪着王平森然道:“吾绝不会甘为鱼肉,任由宰割。”

王平也对视着我,道:“既然如此,末将就在将军身边供由差谴。”

“这倒不必。”我摇头道:“将军也是有名的人物,吾明日便去白帝,将军跟在身边,多有不便。还是回汉中,将文长准备的人马秘调新城,房陵等地。郭伯济照应下,也不易被人知觉。”

王平大喜道:“镇北将军正是此意,房陵等离白帝甚近,也好及时赶来相助。就请将军修书一封,送于郭太守。”

“这事吾另差人前往,就不劳将军。”我又道:“此非常时期,将军在吾府上多有不便,就请将军连夜返回汉中。”

“末将遵命。”王平又抱拳一礼,便要告辞。

我心中还是觉得不忍,又道:“汉中乃是紧要之地,将军回去还是劝劝文长,让他谨守防地,不要参与朝中争斗。”

“将军如何又出此言?”王平道:“长安原守将钟繇,因与曹彰关系过密,已经被魏主调任大理寺,曹洪新掌长安,军心未服,断不敢轻出。再则镇北将军所抽调也不过两千心腹精锐,无碍于汉中防御,将军可放宽心。”

“好吧。”我点了点头,吐了口气道:“还是再劝劝文长,退下吧。”

等王平出房,霍戈便从屏风后面走出,问道:“将军何以不将法正之事明言于魏镇北,而让其认为是陛下要除去将军?此等用意,是何居心?”

我轻哼一声,冷道:“你以为他不清楚么?”看见关兴,叶枫匆匆进来,也不再与霍戈多作解释,道:“天涯,今夜你便随这位将军前去,一切听他吩咐。”

叶枫看了霍戈一眼,问道:“是去何处?”

“白帝城。”我指着霍戈道:“这位是陛下近卫心腹,你可随他先往白帝行宫,为陛下察看龙体。”

叶枫所好者,不过游玩,医道,先前听闻刘备病情蹊跷,早就技痒难耐,当即答应道:“属下遵命。”

我又对霍戈道:“天涯算是当世奇医,不过童心不泯,行事多有不周之处,你要多加提携。”

“卑职理会的。”霍戈看着叶枫,走上前伸手道:“包袱给我。”

叶枫看了我一眼,缓缓将包袱取下,递与霍戈。霍戈随手扔在一旁,又对我道:“卑职等告辞。”

我微微一笑,看着叶枫道:“一路小心,性命攸关,出了纰漏,我也保不住你。”叶枫点头答应,然后与霍戈两人并肩出房。

被这几人陆续前来折腾一番,现在三更都过了,一早还要与张嶷起程赶赴白帝,我大有疲倦之意,真想倒下就睡觉。可是时间不多,我又坐回案前,提笔给上庸郭淮写信。关兴在一旁为我研墨,问道:“适才先生所见之人,带来陛下什么密诏?”

我抬头笑道:“给我升官,升任大将军,总督内外军事。嘿嘿,”摇摇头,又继续写信。

关兴奇怪道:“先生还不满意?”

“满意什么?”我头也不抬,便道:“陛下现在为法正所制,不得不倚重我,法正之后,我要是不小心知机,怕也就轮到我倒霉了。”

关兴手上一顿,迟疑道:“先生多心了吧。”转开话题,问道:“先生现在又在给哪位将军写信?”

“郭淮。”

“先生不是不准备用他么?”

我也就几句话,写完之后,拿到嘴边,吹了吹气,叹道:“不用不行啊。”等墨迹渐干,我将信笺折好,封入信封,递给关兴道:“明日我动身之后,你便先去襄阳,将法正之事详细禀明关征东。然后急赶往上庸,将此信亲手交于伯济,此事千万不能有误。”

关兴双手接过信,道:“末将明白。”

“那下去吧。”我打着呵欠道:“我也该睡一会,不然明天怎么骑马赶路,安稳日子又到头了。”

次日一早,我便与桓易,天翼二将带着五百精锐与张嶷一同起程东行。桓易挑选的五百军士,也是相当用心,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其中也不乏天翼带来的五溪勇士,一个个精神饱满。禁军都尉向充见后,也不禁感慨,说是连羽林禁军都被比下去了。在向充身边,我没有看见霍戈和叶枫,想是已经被向充找借口先派回白帝城了。

一路鞍马劳顿,过枝江,西陵,倍陵,绕开吴班驻军的秭归,经建平,终于进入巴东郡内。白帝城位于瞿塘峡口的长江北岸,据传西汉末年,公孙述割据四川,自称蜀王,因见此地一口井中常有白色烟雾升腾,形似白龙,故自称白帝,遂于此建都,并将此城命名为白帝城。

距城尚有十里,就将前方旌旗密布,似有大队军马,人丛之中,隐见黄罗盖伞。我猜想是刘备率人出迎,心中大为惶恐,刘备现在行动不得自由,出迎之事必是法正主意,如此示好于我,既可让我放下警惕之心,也可以召告天下刘备对我的荣宠。以后若刘备再有什么“诏书”,我抗命不遵,可就有失天下人望了。

我与张嶷等人也远远便下了马,步行上前,走近之后,听得几声鼓响号鸣。前面禁军一分为二,中间让出一条大道,刘备的銮驾缓缓上前。旁边宦官尖声喊道:“镇东将军李兰见驾。”

我再上前两步,离刘备约有丈许,下跪叩首,朗声道:“臣李兰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谢陛下。”我又一叩首,才起身,也乘机看了一眼刘备,不知是法正怕我看出破绽,让姓严的给刘备服了药,又或是混进宫中的叶枫起了作用。刘备看上去还是比较有精神,只是形容消瘦,缺乏了当年的雄风豪情。

“爱卿远来劳顿,朕已经为爱卿在行宫设好酒宴洗尘。”刘备轻微咳嗽两声,道:“爱卿上马进城吧。”一挥手便有一名禁卫军士牵来一匹纯白战马,极其雄壮,乃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陛下龙体欠安,仍出城接臣,臣不胜惶恐。”我翻身上马,欠身道:“恭请圣驾回城。”

刘备点了点头,旁边宦官喊道:“起驾。”御者缓缓调转马头,銮驾回转,又往白帝城中进发。左右羽林骁骑拥簇,天子仪仗,自然不同一般,我心中虽然对刘备无愧,却也不禁惴惴,策马跟在后面,桓易,天翼二人一路对我不离半步,现在也不得不跟在禁军后面。

我早看见法正在一侧,此时他也笑吟吟打马与我并骑而行,道:“陛下龙体一直抱恙,今日能亲自出迎将军。足显陛下对将军之恩宠。”

我也笑道:“天恩浩荡,兰只有尽心竭力,以图回报。大人常伴圣驾左右,长受恩泽,兰也羡慕得紧。”

法正哈哈长笑,道:“将军所言极是,陛下恩遇甚深,此次伐吴就全仰仗将军大力。”

我点头道:“兰此来正是与向陛下献纳破吴之计。”

“哦?”法正大为惊异,道:“计将安出?”随即又失笑道:“正一时糊涂。将军能有妙策献于陛下,剿灭吴逆,与曹魏隔江而峙,成此不世之功,正倒要先恭喜将军了。”

“那里。”我谦让道:“要全仗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法正见我说的底气十足,似乎对破吴之事成竹在胸,脸上神色显得极不自然,又随便说了几句话,便住口不言。不过多时,人马进城径直往刘备行辕‘永安宫’。及至宫门,又有不少羽林,内侍迎接刘备圣驾。

刘备的车驾停在宫门前,我与法正等人早也先下马垂手侍立在旁。刘备又微微咳嗽两声,由旁边宦官搀扶下辇,向我点了点头,又在内侍搀扶之下,当先入内。我与法正紧随在后,后面又跟着赵云和吴懿等川将。

刘备称汉中王的时候,我就离开成都,只见过他的大司马左将军府,现在当了皇帝,普通的一个行宫已经比当年的将军府富丽堂皇的多。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过几条长廊,才到一座大殿。

刘备上殿,居中坐下,我与群臣又叩首行礼,等到他示意之后,才按班坐下。此时李严,马超都不在,文官以法正为首,武将之中就以我为尊。我下首赵云,吴懿等依次坐下,桓易,天翼职位低微,敬陪于末座。

酒菜早以备好,刘备轻一举手,旁边宫乐响起,清脆悠扬,煞是好听。刘备举起一杯酒,道:“朕与爱卿数年不见,爱卿容貌依旧,朕却垂垂老矣。”

我起身,恭声道:“陛下授命于天,岂是臣下所能比拟?”

“哈哈。”刘备轻笑几声,道:“今日为爱卿接风,来,朕敬爱卿一杯。”

“不敢。”我也举杯,朗声道:“微臣敬陛下,谨祝陛下福寿安康,大汉基业千秋百代。”说完,一饮而尽。

刘备也哈哈笑道:“好,你我君臣共饮此杯。”也将酒饮下。

法正等我坐下,才起身道:“禀陛下,微臣适才听闻李将军胸中已有破吴良策。今日既然圣心大悦,何不就请李将军当众说出,以供陛下与众将参详?”

“恩?”刘备脸上又是一喜,转头对我道:“爱卿已有破吴策略?速速道来。”

我说有破吴之计,也不过是诓诓法正,让他以为我真是相信他起兵伐吴,心中哪里能有什么良策?只是没有想到刘备居然真的要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上说出来,不由心中着忙。脸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清清嗓音,道:“陛下大起川兵数万远来……”一句话未说完,就见刘备手中象牙箸掉地,用手轻拂额头,道:“爱卿不必再言,朕突感不适,今日宴席就到于此。爱卿远来鞍马劳顿,也请回馆驿休息,来日再商议伐吴之事。”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微弱,左右内侍急忙上前扶持,连声道:“快宣太医。”

还好刘备知机,给了我一个台阶下,我急忙下拜道:“陛下龙体不适,微臣恭送陛下回寝宫静息。”

法正见我如此,也不能在勉强,只得跟着下跪道:“恭送陛下,臣等告退。”

刘备已经不省人事,旁边的宦官急忙道:“诸位大人请回。”说完便有几名内侍,搀扶着刘备入内。我与群臣才各自起身,法正走近前,惋惜道:“可惜不能听到将军妙策。”

我神色凝重,问道:“主上病体如此,何以还要兴兵伐吴?尚书大人何不劝谏一番?”

法正一愣,急忙道:“非正不进谏,只是陛下圣意已决,群臣再劝皆是无功。”

“哦?”我淡淡道:“怎么兰却听说,伐吴之事,尚书大人也是十分的赞同?”

“为臣者,既然不能令陛下圣心回转,自然就要尽心辅佐。”法正勉强说了两句,便道:“正营中还有事务处理,就不送将军去馆驿了,将军自便。”

我点了点头,道:“大人贵人事忙,请。”

法正告罪一声,便匆匆而去,接着余下众将也一一与我说话告辞。等众人都散去,我才与桓易,天翼二人出殿。走了几步,见左右人少,桓易才小声道:“陛下病情如此,不知道天涯情况如何。”

我微一摇头,道:“听天由命吧。”心中却总有些不自在,法正连喜怒都不能隐藏,如此浅薄之人,怎么能够在成都的斗争之中获胜而出?孔明到底在搞什么鬼?今夜还得想出一个应付法正的伐吴策略,不然明日在刘备和他面前说什么?

转过一条回廊,迎面撞来一人入怀,我脑中正想着事情,一时不备,险些被撞倒在地。天翼一把将我扶住,桓易却早已冲上去将那人拎起,喝道:“什么人?”

那人慌忙求饶,道:“小人该死,该死,请将军恕罪。”

我胸口被撞得发痛,却没有什么大碍,用手轻揉了两下,听他声音尖细,穿着的乃是阉人服饰,知道是宫内的宦官。我好歹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懒得与这些下人计较,便道:“放开他吧。”

桓易见我没有事,也就松开手,那名宦官急忙趴在地上,叩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宦官,心想这无根的男人怕也着实可怜,便道:“起来吧,公公行色匆匆,想是有急事。去吧。”

“谢将军。”那宦官又多磕了几个头,才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等我先走了,再敢离开。

我举步欲行,却又听一声音喊道:“小耗子,你还站在哪干什么?还不快去…..哟,原来是镇东将军在此,小人失礼了。”这宦官年纪稍大,职位比那“小耗子”高,似乎就是在刘备身边行走的那几位中的一个。

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人是刘备身边的近侍,我也不好招惹,拱手道:“这位公公如何称呼?”

“将军客气了。”那宦官急忙还礼,道:“小人赵顺,是这行宫的总管,让这小兔崽子去取点东西,怎么在此冲撞了将军?看我不好好收拾他。”说着就狠狠地在“小耗子”身上使劲掐了一把。

我眉头不由一皱,都是阉人,一点权力,就狗仗人势,便道:“是吾走路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小公公,顺公公就不要为难他了。”

“有将军为你求情,咱家就饶了你。”赵顺又道:“将军没有什么吩咐,小人等就告退了。”

我点了点头,道:“不敢,公公请自便。”看着“小耗子”心惊胆战地跟在赵顺身后,我心念一动,忽然问道:“小耗子?你怎么叫这么一个名字?”

小耗子还看了赵顺一眼,不敢回答,赵顺忙媚笑道:“将军不知道,这小兔崽子叫黄皓,又胆小如鼠,川中将老鼠叫作‘耗子’,也正好谐音,大伙儿就叫他‘小耗子’。”

后面的乱七八糟的我都没有听到,只是看着小耗子,喜笑道:“你真的就是黄皓?”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八章

小耗子见我问的惊异,也不顾旁边的赵顺,答道:“小人是叫黄皓,将军认识小人?”

我嘿嘿一笑,急忙道:“不,不。这是觉得‘小耗子’听起来挺别扭的。”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是在史书上认识他的吧。黄皓在后主时候极受宠信,连大将军姜维都不得不避祸沓中,蜀汉之亡,也多是亡在他与后主这对狼狈之手。我虽然心中鄙夷此人,却也知道刘备没有几年可以活,要是我先能在后主身旁先埋下一个眼线,那岂不是对我大大有利?

我脑中念头急转,便伸手想从怀中拿点东西赏赐,却发觉囊中空空。我转眼一看桓易腰间悬有一块玉佩,当即扯下来,上前塞进黄皓手中,笑道:“初次见面,一点小意思,请公公笑纳?”

“小人不敢。”黄皓一脸惊恐,急忙摇手。

我见他一脸惶恐地看着赵顺,这才发觉把这个总管太监给忽略了,忙转身讪笑道:“顺公公,你看这……”

“哼。”赵顺又操起那尖细恶心的声音,对黄皓道:“小兔崽子,将军赏你的,还不赶紧着收下。”

“是,谢公公,谢将军。”黄皓这才颤巍巍地将玉佩接过去,小心翼翼放入怀中。

“小小意思,皓公公不必在意。”我看着黄皓对我一脸的感激,真不知道这蜀汉后期的权阉,怎么现在这么窝囊。我又走到桓易面前,低声问道:“你们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没有?”

桓易苦笑一下,不明白我为什么对这两太监如此刮目相待,又从怀中拿出两锭黄金。我接过递给赵顺,笑道:“今日朝见陛下,身上没有带能入眼的东西,改日再另行给公公补上。”

赵顺见我送给黄皓东西,脸上早就不悦,现在见了两锭黄金,顿时眉开眼笑,一边收下,一边假意道:“将军太客气了,小人可不敢当。”

看着两人各自欢喜地离开,桓易“呸”了一声,道:“就这两阉人,先生干嘛如此客气?”

我转头笑道:“阉人怎么了?远说赵高,近有十常侍,不都是权倾一时?怎么,这么点东西就心疼了?”

“那倒不至于。”桓易一脸不甘,道:“先生好歹也是个大将军,没有必要这么讨好于宦官吧?”

“太监乃是残缺之身,不能有非分之想,又常在圣侧。”我嘿嘿一笑,道:“陛下对他们的信任,绝对比我们这些在外镇守,手握兵权的将领多得多。”两汉之后,唐宋明清各朝,哪个没有一,二权势熏天的太监?就说这黄皓,要是真有一天能得到后主宠信,我不指望他能感恩戴德,只要他不仇将恩报,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之间,我三人已经到了宫门,外面的五百军士仍整齐侍立在前,倒我深感欣慰。旁边也有不少羽林禁卫,为首一将英姿勃发,气度沉稳,见我出来,急忙下马上前行礼道:“末将向宠,奉陛下诏命,护送将军去馆驿休息。”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诸葛孔明千古流传的《出师表》里称赞的人物,我也不禁多看了几眼,而且又听霍戈所言,在这白帝城中只有他能不攀附法正,心中好感顿时多了几分,急忙还礼道:“有劳将军。”

“不敢。”向宠挥手,便有军士牵来刘备适才所赐战马。向宠亲自牵过缰绳,道:“请将军上马。”

我又一抱拳,道声有劳,翻身上马。由向宠的一百禁军在前开路,自与桓易,天翼带所部军士于后。我本来想找向宠攀谈几句,可是他总神色肃然。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半个字也不肯多说,搞得我后来也是谈兴全无,只好盼早到馆驿,下榻休息。

转过两道路口,前面队伍忽然停下,一阵喧闹之声传来。向宠眉头一皱,正待要起声喝问,就见前面一禁军骁骑拍马前来回报道:“禀报二位将军,前面有十余骑军士醉酒挡道,请将军示下。”

向宠怒道:“这些小事还需禀报?先行押下,等问明是哪位将军的部属,再送交过去。”

那名禁军面露难色,低声道:“还是请将军亲自前去处理一下。”

向宠闻言又要发火,忽然止下,问道:“是何人领头?”

那禁军看了我一眼,又才小声答道:“是长水校尉。”

我见那禁军看我一眼,还以为真是与我有关,可是听了这官名,脑中没有丝毫的影象。再看向宠,脸上神色也是一变,转头对我道:“请将军稍等片刻,末将前去处理一下。”

我点了点头,这长水校尉只怕是朝中某和要人的子侄,不然也不至于敢当街借酒醉阻拦禁军。等向宠离开,我问旁边的一名羽林小军官道:“这长水校尉是什么人?”

那人看了一眼,却迟疑不答。桓易在一旁喝道:“将军问你话,知道就答,不知道也得答。”

“是。”那人才缓缓答道:“长水校尉乃是已故关君侯之子,关索。”

“什么?”我倒吸一口气,我和关家的关系不同一般,难怪一个个这样看着我。但是我在荆州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听关氏兄妹提及关索此人,以前在成都之时也不曾听说过。我不禁又问道:“关校尉是什么时候来到成都供职的?”

那军官略微一想,道:“建安二十四年秋,正是将军水淹七军之时。”

难怪,刚好错过了,但是关凤还有一个兄弟,怎么一直没有提过。我心中觉得不对劲,便要催马上前,也好见识一下关羽的另外一个儿子是什么样。那军官却纵马阻拦在我身前,道:“将军不可前往。”

“恩?”我奇怪道:“为什么?”

“这,”那军官又“这”了片刻,不知如何继续往下说。

“有话就说。”我见他言辞闪烁,微感不悦,沉声道:“似你这般,还像是堂堂羽林军么?”

“是。”那军官深吸了口气,道:“据卑职所知,关校尉是在荆州投亲不着,才到成都,陛下虽然接纳,却也不甚重用。所以关校尉时常举众饮酒,为人极为孤僻,朝中大小官员都得罪得差不多。陛下念在关君侯为国而死,也不过多追究,所以在成都是人人避之不及。”

想不到关羽还有这么混帐的一个儿子,我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投亲不着’是什么意思?”

那军官又靠上前少许,小声道:“据闻,关君侯并不相认。”

“为什么?”我随即又道:“难到是君侯看出此子不成气候?”

那军官微微一笑,道:“这个卑职就不清楚了。”

“也罢。”我仍旧打马,道:“左右不是外人,吾也看看。”

“将军不可。”那军官又拉着我战马的缰绳,道:“关校尉此来,多半是为了将军,将军还是不要去的好。”

“这可就奇了怪了。”我回顾桓易,笑道:“吾见都不曾见过此人,他能找我何事?”

那军官犹豫一下,又道:“关校尉醉酒之后,经常说先生是加害君侯的凶手,所以此来必无好意。”

关索面都没有见我的,也这般诬陷我?我冷冷一笑,道:“那我可就更得去看看了。”也不理那军官,打马径直上前,桓易,天翼两人互看一眼,也急忙拍马跟上。

我还没有看见关索模样,远远就听到一个粗鲁喊道:“你去把那小子叫出来,本将军要亲自见见他。”吐词是有些不清楚,听上去像是喝多了。

我不等向宠回答,就朗声答道:“是谁要见本将军。”说着就催马上前。向宠急忙退回我身旁,低声道:“惊动将军,是末将失职。”

我冷眼看着身前仗许的醉汉,体格粗壮,孔武有力,相貌的确与关平兄弟依稀相似。只是眉眼之间,暗含煞气,眼光桀骜不逊,这倒是关家人的通病。我立在下风处,一阵清风吹过,酒气扑鼻而来。我自己也还是要饮酒,可是他这味道乃是呕吐秽物的臭气,不由掩鼻低声道:“简直是胡闹。”酒乃军中一大戒,这样烂醉,“胡闹”二字却也当之无愧。

“我胡闹?”关索指着我,笑问道:“你就是勾引我妹妹的小白脸。”

“放肆。”桓易闻言怒喝道:“此乃镇东将军李,你小小一个校尉,胆敢口出如此不敬之言,来人,将此狂徒拿下。”话音一落,便有几名荆州军士呼喝上前。

关索身旁也有十余骑,见我的手下上前,都纷纷拔出兵器,护卫在关索身前。关索也取过兵器,冷笑道:“想要拿下我,只怕你还这本事。”

桓易知他不是一般士卒所能胜,当即就要亲自上前。我挥手止住他,向关索道:“将军阻吾去路,不知有何事见教?”

“你怕了?”关索嘿嘿一笑,又将大刀扔给旁边军士,道:“我问你,马良临死之前,给你说什么了。”

我淡淡答道:“没什么,马先生走的匆忙,什么也没有交代。”

“嘿嘿。”关索又是一阵冷笑,道:“马良是知道父亲死因的唯一证人,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你的营内。就算真是自杀,怎会不会父亲的死,留下只字片言?”

“此事吾已经禀明陛下,马先生临终曾言,是高平伏击君侯一行人。”我看着关索道:“将军要是不相信,吾也没有办法,就请到陛下驾前澄清此事。”

“你少拿陛下来压我。”关索一拍胸口,道:“本将军不吃这一套,既然马良没有说什么,我今天就放过你。只要你还在这白帝城中,就给本将军小心着点。”又仔细打量我一番,回顾左右,嬉笑道:“关凤就看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真替张苞这短命鬼可惜。”说着带属下人马扬鞭而去。

桓易看着关索的背影,咬牙切齿道:“先生干嘛阻着某?看我不好好教训这狂妄无礼的小子。”

“算了。”我看着旁边一样恼怒的天翼,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里不是荆州,一切忍让为先,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将军说的是。”向宠接口道:“馆驿就在不远,将军请行。”

一行人骑马来到馆驿,余路气氛低调,关索的确让人扫兴。馆驿之处禁军校尉向充已经带了羽林布置妥当,见我与乃兄到来,急忙迎上前行礼。我着房前屋后的禁军,笑问道:“吾在白帝城的安全是由禁军负责么?”

向宠道:“正是,将军在白帝城的一切行止,都由末将兄弟二人负责。此处馆驿甚大,将军带的亲兵可以负责内院,这守门护墙之事,就交于二弟。”

我道声有劳,下马进门,院落三进三出,哪里是什么馆驿?分明就是一大户人家的宅院,刘备为了迎接我,看来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走进内院厅中坐定,向充带着天翼去分派军士布防,向宠又陪我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他在宫内供职,的确不便久留,我又送他至前院,方才回转。

桓易一直跟在我左右,此时见没有旁人,才问道:“先生现在已经身入白帝城,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等。”我端起茶水,浅饮一口,缓缓道:“今日你也见过法正,觉得其人如何?”

桓易回想一番,摇头道:“此人与先生交谈之言,某并不曾听闻,只是远远看见神色数变。连喜怒都不能隐藏,只怕并没有十分奸险的本事。”

“吾也有此意。”我点了点头,起身度了几步,道:“若真是如此,那此次白帝之行,就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孔明一直深藏不露,只有等,否则逼宫篡位的罪名,你我可担当不起。”

“先生会否多虑了?”桓易又道:“或许法正自以为得计,何况他并不知晓先生已经清楚他的罪行,所以神色之间才不曾掩饰。”

“真是如此,吾也求之不得。”我轻叹口气,又问道:“上庸,襄阳有没有消息传来?”

桓易道:“暂时没有,先生能有魏镇北,郭太守,关征东这三处奇兵,孔明手中并没有多少兵权,却也无须担心。”

我淡淡一笑,道:“魏延,你好象并没有见过他?”

“正是。”桓易答道:“不过也曾听说镇北将军在陛下面前的豪言壮语,‘曹操举国而至,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兵至,请为大王吞之。’是何等是胸怀抱负。某心中佩服得紧,若有机会,还望先生能代为引见。”

“文长的确是个人才,真不应该卷进来。”我长长地叹息一声,摇头道:“可惜啊,可惜。”

桓易闻言奇怪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某怎么觉得有些不对?”

“没什么。”我吐了口气,转开话题道:“关索其人,你与安国共事许久,可曾听他提过?”

桓易道:“不曾,今日若不是目见耳闻,某根本不知关君侯还有一子。”

“是啊。”我苦笑道:“吾与关家来往近十年,也从来不曾听说君侯还有一子,这事也来得十分蹊跷。”

提起关索,桓易又是一脸不悦,道:“君侯之死,先生已经解释良多,对关征东也是一再忍让,他们若还是这般无礼。以某之见,先生也不必再退缩,免得让人瞧轻了。”

我道:“不,关索与关平不一样。你也听见了,关羽并不认这个儿子,所以在成都,陛下也没有重用。你瞧瞧关平,关兴都封侯拜将,关索却只是一个校尉,这样的差别对待,他心中就没有丝毫怨愤?”

桓易恍然道:“先生是说,关索可能不是因为君侯之死来为难先生。”

“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也不能大意。”我又对他道:“你派人去打听一下,看看关索在成都与何人来往密切。”

“是。”桓易便道:“某这就去安排。”

我点点头道:“也好,我也要想想明日拿什么‘破吴’的良策给法正听。”话刚一说完,就见向充匆忙而来,抱拳道:“将军,法大人在外请见。”

我苦苦一笑,道:“快请。”又转对桓易道:“他连一晚上的时间给等不及。”

法正是实权人物,我也不能怠慢,亲自延请入内,两厢宾主坐下。等家将奉上茶水,法正便笑道:“将军远来劳顿,本当让将军好生休息,明日再行拜会。只是正与将军多年不见,心中牵挂,想与将军畅谈一番,一夜都不能等。”

“大人客气了。”我忙道:“大人百忙之身,还能抽身来会,实是兰之荣幸。”心中却暗骂他来的不是时候,我的破敌之计,一时还没有想好呢。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九十九章

几句客道话说完,法正便切入主题,问道:“正闻将军胸中已有破吴良策,此番前来,望将军有以相授。”

我避而不答,道:“陛下兴兵伐吴,其志必得,此等军务大事,还是应当禀明陛下才是。”

法正微微一笑,道:“将军还不明白朝中局势么?”

“哦?”我颇为惊讶,道:“望大人指点。”

法正端起茶水,只是沾了沾唇,并不就饮,放下又道:“今日陛下之疾,想必将军已经看见,龙体不适,这伐吴之事,只怕要仰仗将军与正两人之力。”

“大人说的是。”我点了点头,道:“陛下病情如此,何以仍要坚持伐吴?让人颇为费解啊。”

“将军远在荆襄,不明白陛下的心意。”法正微微一笑,道:“正倒是可以猜测一二。”

“哦?”我急忙道:“大人请讲。”

法正道:“当今之势,曹魏在北篡汉,占据天下三分之二,急切不可图。有志之士思汉之心渐渐泯没,陛下在成都继承大宝,正要讨逆以安定人心,鼓舞士气。江东孙权割据一方,向伪魏称臣,陛下自然要先行讨之。只要能一战而破吴,天下思汉之心不死,则陛下北图中原可望,汉室中兴可望。”

我起身对着法正一礼,道:“大人所言甚是,陛下深谋远虑,非兰所能料。”

法正也忙起身谦让。两人又从新坐下,法正又道:“将军既然又破吴方略,何不先行赐教?”

我不便再行推辞,便张口道:“东吴所依仗者,不过水军精锐,非我过将士所能及。故陛下起兵,孙权便调集周泰,韩当等将与甘宁一起驻守江夏,欲以长江之天险,抵御我军进取江东。”

法正连连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吾等将以何策对之?”

我取过地图,道:“大人请看。”等法正走近,我又道:“衡阳一带,各蛮均归附天朝,何不引而用之?东吴兵力要分去数万防守淮南,江夏也军马也在数万之间。其余军马分守各郡,这长沙一郡只有孙桓所部,不过万余人。自从吾接到陛下伐吴诏命,便谴人大造舟楫,迷惑孙权。陛下大军也可直至荆州,分谴一偏师南下衡阳,联络各蛮各部,许以重赏,一起先取长沙,到时候或东取豫章等郡,或北上与我伐吴大军遥相呼应,夹击江夏。都不失为上上之策。”我侃侃说完,便看着法正望着地图发愣,心中捏着一把冷汗,这临时编造的“妙计”希望能说动他。

法正看了片刻,突然大声道:“妙计。将军收服各蛮,心中却早有如此打算,这一支奇兵,让孙权防不胜防啊。”

我心中长长地吐了口气,笑道:“大人过奖了,此事说来简单,却也颇为复杂。首先兵马要隐蔽至衡阳,不能让吴军先行有所准备。其次,长沙之战,要速战速决,一举而破,一则不让吴军有增援之机,二则挫吴军之士气。川中诸将,何人能担当此重任,还要大人仔细斟酌啊。”

“不错。”法正点了点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非智勇双全之将,不能当此重任。正这便回去与众将商议人选,不打搅将军休息。”

总算是将他打发走,我客客气气地将法正送出门,回转入内,就听桓易叹道:“先生机变,在这短短时间之内,便能想到如此良策。法正现在心中对先生的来意,怕是没有丝毫的疑虑了。”

我笑道:“吾也是临时起意,兵法是讲究避实就虚,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接下来就看法正,要怎么走下一步了。以我之见,法正原意是想将我困在朝中,接手荆州,不过现在看来,只怕其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哦?”桓易略想片刻,问道:“莫非法正真有并吞江东之意?”

我点了点头,道:“现在陛下被法正药石所制,陛下所治之地愈大,则法正之权力愈强。不仅荆州是他眼中之肉,江东六郡八十一州,也是他心中之欲啊。”

桓易“嘿嘿”一笑,道:“法正的野心也忒大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淡淡道:“想不到,我无意的一句‘破吴已有良策’,居然又勾起了法正的权欲。我想他现在应该急赶着回去与心腹将领商议,若觉得我所言可行,只怕要将这次伐吴之举弄假成真。”

桓易道:“若法正真心想伐吴,则暂时无暇顾及先生,先生正要乘其不备而除之。”

“若真是这般,也算是天助我也。”我又对桓易道:“你再去安排人,察探白帝川军的部署。川系堪称良将之人,并不很多,李严又在成都,我倒真要看看法正凭什么,就敢有这么大的野心。”

等桓易退下,我回转内室休息,法正是伸手接管荆州,还是继续伐吴,明日必然有所决断。果然,次日我刚用过早饭,准备入宫觐见刘备,向充就入内禀报有圣旨下来。刘备现在已经称帝,礼节不能有半点马虎。我忙吩咐家将备香案,正朝服,才好出迎天使。

等我换好衣冠,来到大堂之上,香案早已经备下,就听见一个比较熟悉的声音喊道:“镇东将军李兰接旨。”我仔细一看,原来传旨的便是昨日在宫中遇见的内侍总管赵顺。我急忙上前拜倒,口称臣接旨。

赵顺打开诏书,念道:“诏曰:‘朕自成都兴兵,讨逆平叛,天下震动。江东孙逆,拒不授降,妄以江河之险,抵抗朕之天威。兹有镇东将军李兰,谋略机变,足以大用,用为军师,留于朕侧,谋划伐吴之大计。荆襄诸路军马暂由吴懿节制,钦此。’”

我恭声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双手接过诏书,才站起身来,道:“有劳公公。”

“不敢。”赵顺笑道:“就请将军暂时将镇东将军金印交出,咱家也好早点回宫复命。”

“是。”我忙让桓易入内取印,自己就大堂陪赵顺坐下,道:“今日吾本要进宫觐见陛下,怎么诏书就下来了?”

赵顺道:“将军伐吴之计,已经由法尚书转奏陛下,陛下深以为然,本要亲自召见将军,商议大计,奈何龙体不适,只好作罢。今下诏为军师,指挥各路大军,此何等看重将军?一旦破吴,将军尊宠无限,小人还要仰仗先生。”

我哈哈笑道:“蒙公公吉言,吾感激不尽。”此时桓易已经取来金印,我接过交与赵顺,又以黄金赠之。赵顺才千恩万谢的出门而去。

赵顺前脚刚走,天翼便匆匆而入,道:“将军,张嶷带着军马以保护将军安全为由,在馆驿外驻守。向校尉前去交涉,张嶷以陛下诏书拒不撤离。”

“暂且不去管他。”我又问道:“今日城中军马,可有外调?”

桓易道:“探子已经派出,还没有回报。”顿了一下,又道:“张嶷带军马驻扎在外面,上庸,襄阳的消息只怕都传不进来。”

“那就再等等。”我淡淡道:“我现在已经将镇东将军印交了出去,法正还指望着我帮他打几次胜仗,暂时不会动我。我现在被困在白帝,自然有人心急。”

桓易笑道:“原来先生是想引孔明出手。”

我哈哈笑道:“总不能老是我与法正唱戏给孔明看吧?以昨日法正的口气,吾料想下衡阳,偷袭长沙的偏师,必然是派赵云统领。孔明再好的耐性,怕也在成都坐不住。”

桓易深以为然,正要开口赞我几句,就见向氏兄弟并肩入内。我迎上前,对向宠道:“将军何以得闲至此?”

向宠还礼道:“末将奉陛下诏命,送两人来与将军相会。”说着,后面两名侍卫早已去掉头盔,一起上前行礼,道:“将军。”却是霍戈与叶枫二人。

我大喜过望,上前拍着叶枫的肩膀,道:“几日不见,吾心中甚为担忧,你在宫中不曾出何差错吧?”

叶枫道:“性命攸关,属下丝毫不敢马虎。今日法正入宫请旨,陛下知事不偕,便差霍将军出来询问将军之意。属下多日不见将军,也就请命来会。”

我点了点头,问道:“陛下龙体若何?”

叶枫面露难色,道:“陛下身中奇毒,实乃属下生平罕见。此毒非一虫一草之毒,乃是混制而成,属下一时之间不能全然查出其毒性,委实难解。若在陛下身侧朝夕察看,多者月余,少则二十日,必能摸清其配制药方。再花上一月时日,应该能配出解药。”

我沉吟片刻,道:“还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这将军倒不用担心。”叶枫道:“属下可以配药暂时压制陛下体内毒性,两三个月使其不发作,时间充足。”

我颔首转对霍戈道:“不知陛下差汝前来,有何事垂询?”

霍戈道:“今日法正一早进宫,请旨以将军为军师,吴懿暂统荆州各部。其事甚急,将军何以不见丝毫动作?”

我皱眉道:“法正借的是陛下明诏,吾如何能抗旨不遵?”

霍戈大为不悦,道:“将军是责怪陛下不成?”

“不敢。”我又问道:“那陛下是何旨意?”

霍戈道:“如今法正奏请吴懿为前督部,已经带所部万人东行荆州。虎威将军赵云督万人下衡阳,黄权水军远在奉节。现在白帝城中守军不过万余,将军何不急召旧部,勤王护驾?”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法正将赵云谴走,白帝城中兵马虽然不多,但必定全是心腹。法正对荆州众将仍有顾虑,是以先让吴懿入楚,等局势稍定,才敢与刘备一起东行。我淡淡对霍戈道:“将军所言甚是,奈何吾将军金印已经交出,无力调动军马,如何能勤王护驾?”

霍戈嘿嘿一笑,冷然道:“一块方印能有那么大作用么?只要将军亲笔修书,谴心腹送出,魏延,郭淮等人不见金印,也仍旧出兵前来。”停了片刻,又道:“将军不是早让汉中魏延带兵至上庸了么?现在何以引而不发?是否另有所图?”

我正色道:“吾再说一次,不论汉中魏延,上庸郭淮,还是荆州诸将,皆是朝廷兵马,非我李兰一己之私兵。”

向宠见我脸色不悦,房中气氛僵持,忙道:“将军说的是,不过末将曾闻将军受有陛下密诏。凭此密诏,调动各处军马也无不可,白帝现在驻军不多,又有三千禁军为内应,将军何不就调魏,郭二位将军前来?”

我叹口气道:“法正虽然将军马外调,但必在永安宫外驻有重兵,只要一有异动,必先挟持陛下。将军的羽林之内,陛下的内侍之中,难保没有法正之人。勤王之事,关系重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吾不敢行此大险。”

霍戈见我说的有理,脸上又稍微缓和,问道:“那以将军之见,该当如何?”

我淡淡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吾一时之间,也无万全之策。望陛下耐心等候。”

霍戈听我没有主意,又是大为不悦,沉声道:“陛下已经策封将军为大将军,其尊宠再无出其右者,可将军仍不肯尽心为陛下效力。岂不让陛下心寒?”

“送客。”我懒得与此人分辨,转身入内院。如今这形势,让郭淮等人前来,做好了,是救驾,做砸了,就是逼宫。孔明一朝不动,我也不能不小心从事。

堂上一阵喧哗之后,又恢复平静。桓易跟在我身后进来,道:“先生,天翼已经送霍戈,天涯出门了。”

我点了点头,又听他道:“先生是否过余小心,或者孔明本就无心,若其一直不作任何动作,先生便跟着不动?”

我轻叹一声,道:“非吾不愿,实不能也。”我从旁边取过魏延近两次的书信,交于桓易道:“文长早已负我,转向孔明了。”

桓易接过信,看了看,道:“这一封是陛下受禅之时,请先生回成都夺权之信,魏将军并不知道成都风云变化,不能就此断定有加害先生之意。这一封是最近移兵上庸,为先生在白帝为声援,也无不妥之处。”

我点了点头,道:“信是没有错,可是送信之人大有问题。王平,字子均,生长戎旅,手不能书,其所识不过十字,而口授作书,皆有意理。却能将文长的这两封信,念给我听。”

桓易奇道:“先生何以知之甚深?王将军不识字,先生也清楚?”

我微笑道:“王平一个无意之失,使我生出了警觉之心。回想文长近年来的种种,吾更加不放心,便让伯济私下派人去查过,当年淮南兵败,吾被困许都之时,义父下狱,文长也自觉难保,与孔明走的非常近。吾只身回来,两人才再无来往,不过也就是做给我看的。现在魏延明着是我的心腹,暗中怕是听命于孔明。”

“难怪先生不肯让魏延带兵前来。”桓易忽然又道:“既然如此,日前先生给郭太守信中,却写的是何言?”

我道:“魏延虽有害我之心,却无防我之意。他的军马一进上庸,便由伯济缴械。文长昔日也是迫不得已,吾让伯济暂时将他秘密扣押在上庸,等此间事了,让他继续回汉中镇守。”说着又是一叹,道:“文长是个将才,汉中非他不可,只是不该参合进这淌浑水之中。”

桓易也替魏延感到惋惜,忽然又道:“算时日,现在魏延只怕已经在郭太守掌握之中。魏延没有消息给孔明,是否孔明因此不曾有所动作?”

“正是。”我一拍脑门,道:“魏延去上庸,并非为吾声援,而是要想控制伯济,斩去吾一臂。若迟迟没有消息与孔明,孔明在成都也不会有所行动。”

“不动正好。”桓易又道:“魏延有失,孔明自然知道先生对其有所防范,不敢妄动。先生正好乘此机会先除去法正,吴懿,赵云两路军马已经出发,先生只要联合襄阳关征东,就是控制白帝局势。只要救出陛下,陛下心向先生,还怕孔明不成?”

“也好,以吾之见,川系诸将多有忠义者,并不全然与法正为恶,只要陛下摆脱药石控制,振臂一呼,必然响者云集。”我点了点头,道:“这几日,你多派人出去打探各处动静。最主要的是看吴懿,赵云两处军马是否真的离开白帝东行。”

“末将这就去安排。”桓易抱拳离去。

我轻抚着额头,暗想,法正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他不知道我对他怀有不轨之心?荆襄二处的军马调动,吴班在秭归真的没有丝毫觉察?居然在这个时候将白帝城的兵马抽调大半,难道真的就对刘备身上的毒药抱有十分的信心?利令智晕,再聪明的人,一旦利欲熏心,只怕脑袋都是这般不开窍。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一百章

接下来几日,我都不曾出馆驿半步。刘备也不召见,法正也不拜访,一切趋于平静。我虽然日日品茗读书,悠闲自得,心中却是焦急万分,上庸郭淮,襄阳关平两处都没有丝毫消息传来。算日子,吴懿军马已经该到荆州,赵云的部队只怕也快入衡阳。若再拖延下去,真与孙权开战,为顾全大局,就不能再与法正为难,否则川军军心动荡,将领惶惶不安,岂不让孙权得了便宜?

这日,我又泡上一杯茶,在房中看书。就见桓易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喊道:“先生,襄阳那边有消息了。”

终于来了,我站起身笑问道:“关将军军马现在何处?”说完见桓易脸上并无兴奋之色,却是满面愤慨,又觉得不妥,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桓易忿忿道:“先生,关平压根就没有向白帝出兵。”

那他会去什么地方?我还没有问出口,又听桓易道:“先生来白帝之后,关平便从襄阳至荆州,与安国一起削去子谨与文节的兵权,占了荆州,南郡。”

“混蛋。”我将手中书简狠狠地扔在地上。

“正是。”桓易接口道:“想不到孔明居然能勾结到关平一起,难怪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我不是骂他们。”我颓然坐下,苦笑道:“关君侯之死,孔明也脱不了干系,关平再糊涂也不会也孔明勾结。”

“难道是法正?”桓易随即又摇了摇头,道:“法正欺君之贼,关平也不会行此不道之事。”

“不错。”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算了,安国既然和乃兄一起,只怕我与伯济的书信,他也未曾送去。伯济在上庸危矣。”

桓易双掌狠狠互击一下,道:“想不到安国平日里与先生如此要好,关键时候居然将先生卖了。”

“这事也怪不得他。”我挥了挥手,无力道:“好歹吾也是有功之人,又不似法正一般谋逆,应该是有惊无险。子谨,文节二人现在如何?”

“也与先生一般。”桓易叹气道:“深居简出。”忽然悟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事是……”

桓易话未说话,就听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赵顺的尖细声音喊道:“圣旨到,李兰接旨。”跟着就是向宠带着一大队禁军闯入,分列两旁,将我与桓易围在中间。我冷眼看着向宠,问道:“天翼在什么地方?”

向宠抱拳道:“贵下由末将二弟照管,将军勿用担心。还是请将军先接旨。”

“你….”桓易知道天翼已经被控制住,脸色聚变,双拳紧握。我忙一手将他拉住,双膝跪下,朗声道:“臣接旨。”

赵顺轻蔑一笑,张口念道:“陛下诏谕:朕今日身体大好,思卿甚切,特在宫中设下酒宴,与卿一同把酒言欢。钦此。”

“谢陛下恩典。”我三扣而起,双手接下诏书,道:“公公,陛下召见,吾何时动身。”

赵顺笑吟吟道:“陛下已经将车马置好,就在馆驿之外,请将军这就随小人入宫。”

“是。”我又道:“容吾换上朝服。”

“不必。”赵顺道:“陛下在宫中等候,请将军即刻动身。此非朝会,将军着便装即可。”说着向旁边让开,伸手道:“将军请。”

我淡淡道:“不敢。”举步便行。就听桓易在身后喊道:“先生。”声音梗塞。我转过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无妨。”心中却不禁打鼓,此去凶吉如何,确实难以预料。法正,李兰,你们都让人给当猴子耍了。

赵顺所言不假,车马早就备好,周围羽林健儿护送,为首一将却是长水校尉关索。见我出门,关索笑嘻嘻上前,拱手道:“李大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我也笑道:“正是,几日不见,将军已经荣升到禁军当差了?前途无量啊。”

“还不是托大将军您的福?”关索过去将车帘掀起,道:“将军请。”

“有劳。”我微笑着上车,等到车帘落下,脸上顿时沉了下来。听着马蹄声响,一路往永安宫而来。这次没有人拦路捣乱,片刻便觉得车身一顿,我掀开车帘,已然到了宫门。

关索又打马到车旁,道:“将军请下车。”

我不等他来搀扶,一跃而下,正要踏步进宫门。又听车马声起,就见川将费观带着一队车驾而来,昔日收李严时,有过数面之缘,故而认识。我不想也知道里面坐着的一定是法正。果然车身停下,法正便掀帘而下,见到我后,神色微微一愕,问道:“将军何以在此?”

我微笑道:“陛下召兰进宫赴宴,大人想也是奉诏而来?”

“正是。”法正答应一声,口中却道:“陛下也宴请将军?这,正如何不知?”

我嘿嘿一笑,道:“大人此言差矣。莫非陛下要宴请何人,还要与大人商议不成?”

“是,是。本官失言。”法正急忙打哈哈,道:“将军请。”笑得十分勉强,眼光不住向赵顺看去,后者也是一脸茫然。我看着他的神色,心中默默叹气,这家伙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向宠见我二人到齐,迎上来道:“陛下等候多时,就请二位大人入宫。”说着,就由赵顺带路,我与法正紧跟在后,最后是向宠带着羽林禁军跟随。

酒宴还是设在那日为我接风的大殿之上,除了刘备,与宴之人只有我与法正。刘备仍是一脸病容的靠在软垫之上,等我与法正跪拜之后,才挥挥手,道:“二位卿家平身,入座吧。”

我二人称谢坐下,却不见前面案上放有滴酒片肉,我倒是心中有点准备,眼观鼻,鼻观心,稳坐不动。法正却有些着急,起身问道:“不知陛下召见臣等,有何事情商议。”

刘备自从说了“平身”那一句话,之后也双目微闭,对法正此言不闻不问,意在假寐。法正这几个月想是嚣张惯了,被刘备这么不理不睬,心中更加慌乱,脸上极不自然,额头汗珠直冒,不停向赵顺使眼色。

赵顺必定得了他不少好处,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刘备旁边,道:“陛下,法尚书在等候陛下垂询。”

刘备忽然双眼一张,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赵顺道:“你附耳过来。”

“遵旨。”赵顺将脑袋微微前凑,就听“啪”的一响,赵顺的脸上着着实实地挨了一掌,就听刘备喝道:“狗奴才,这里哪有你多嘴的份。”

刘备近年来卧病不起,赵顺何曾见他突然发威?顿时唬得面如土色,急忙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住嘴。”刘备低斥一声,止住赵顺,又继续闭目假寐。正眼也不曾看我与法正一眼,法正此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上的汉珠已经流到下巴,然后一滴一滴地落地。

又过了顿饭时间,我听殿外一沉重脚步声走入,睁眼一看,乃是费观。法正见费观前来,脸上神色一松,渐渐恢复生气。费观一身戎装,踏步上前向刘备行礼道:“禀陛下,城北有大队军马而来。”

刘备睁开眼睛,缓缓问道:“是何处人马?”

费观道:“军中书有‘镇北将军’旗号,应是汉中魏文长。”

“该来的终归要来。”刘备淡淡道:“传朕诏命,四门紧闭,无朕令谕,不得放一人一骑入城。”

“臣领旨。”费观再一叩头,起身就出殿而去。

法正看着费观来去匆匆,却没有向自己瞟上一眼,额上的冷汗又淋淋而下。深秋时节,在他而来,怕不比盛夏难受?刘备看着法正狼狈模样,又转头看着我,微笑道:“经纬好定力。”

我起身道:“臣俯仰无愧,故能气定伸闲。心静自然凉。”

“好个俯仰无愧,心静自然凉。”刘备哈哈大笑几声,又道:“适才费观之言,你们也听见了,说说吧,魏延不在汉中,跑这来干嘛?”

我还没有说话,法正就抢着道:“陛下,汉中魏延多年与李兰关系密切,此事必然与李兰有关系。魏延擅离防地,拥兵而来,必是与李兰有所图谋,还请陛下先将李兰拿下。臣愿带城中将士抵御魏延,保护圣驾。”

刘备不置可否,起身道:“文长远来,朕也应该亲迎。二位爱卿就随朕去城上迎接文长,如何?”

“陛下。”法正上前道:“陛下龙体不适,每日均要服以汤药,迎接之事,以臣之见,还是作罢。何况魏延来意不明,望陛下三思。”

法正这话明着是关心刘备身体,暗中却威胁刘备,你每天还要吃药。唉,这人真是傻得可爱,一跟筋通到底,刘备是皇帝,你能收买的医生,他就不能收买么?刘备要不是为了把我也“钓”到白帝城来,也不会委屈自己。让你嚣张这么许久。

事情到了现在,一切都明摆着了,我一直担心孔明如何如何,其实大错特错,真正想要收回荆州兵权的,不是法正,也不是孔明,而是“卧病在床”,被法正“制住”的刘备。关平没有刘备的命令,不会接手荆州,关兴没有刘备的诏书,也不会背叛我。刘备身为一代枭雄,从一个卖草鞋的,当上堂堂蜀汉帝国的皇帝,绝对不是靠得运气,我和法正都小看他了。

只是魏延明显已经靠向孔明,刘备不让关兴将我的书信送与郭淮,放魏延到白帝来,难道在他的心中,孔明比我与法正二人更为可靠?要么就是在孔明身边,也安排下了诸如关兴,费观之类的人物?

我能听出法正的威胁,刘备自然也能听出来,当下冷哼一声,道:“朕的身体还要全仗孝直推荐的大夫诊治,近来已见大好,出趟宫门应该无妨。”说着,就要举步下殿。赵顺在一旁,急忙要上前搀扶,却听刘备身后侍卫喝道:“退下。”赵顺又吓得附身在地。他身后一名小太监,急忙上前搀扶刘备。我仔细一看,却也认识,正是“小耗子”黄皓。

由着一大队羽林禁卫的拥簇,刘备銮驾出宫直往白帝城北门而来。我与法正也跟随在后,法正现在是知道必死,神色反而较先前平静了不少。趁刘备不注意,低声对我说了一句:“鸟尽弓藏,下一个便是将军。”

我淡淡一笑,刘备现在虽然称帝,可是北有强魏,东有孙权。敌国未破,谋臣还至于身死,法正自己寻死,怨不得人。我也顶多只是削去兵权,性命料来无碍。

刘备在一干宦官,侍卫的拥簇之下,登上城楼。城外旌旗密部,人马嘶鸣,约有数千之中。我向那面“镇北将军魏”的大旗望去,果然见魏延戎装立马,数年不见,脸上增添了不少沧桑阅历,手中宝刀横握,威风不减。

城上军士见刘备亲临,都山呼万岁。魏延在外面见城楼之上,黄罗盖伞,知道是刘备到了,也急忙打马靠前,在马上抱拳朗声道:“臣镇北将军魏延拜见陛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陛下勿怪。”

这一声喊得极为响亮,竟将城楼上军士嘈杂之声压下。刘备走到墙垛边,大声问道:“文长不在汉中镇守,来此何干?莫非效英布之事么?”

魏延见刘备亲自询问,急忙滚鞍下马,拜倒在一旁大声答道:“微臣不敢,臣在汉中听闻尚书令法正,镇东将军李兰图谋不轨,特带军马前来护驾,别无他意。”

刘备转头看着我,含笑不语。我也上前两步,对着魏延喊道:“将军远在汉中,不知是如何得知吾与法尚书图谋不轨?”

魏延抬头,见我也站在城上,脸上微微一红,不知道如何回答。此时西北脚上一阵尘土飞扬,百余骑飞驰而来。来的又会是谁?我心中疑惑,转看法正一脸平静,看来抱着必死之心的人,再也无所畏惧。而刘备仍是一脸笑容,似乎来的人,也在他意料之中。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一百零一章

那队人马片刻便至城下,一起翻身下马,为首一人大步走到魏延身旁跪下。那人也是全副甲胄,气宇不凡,乃是车骑将军李严。对着刘备叩拜,道:“微臣拜见陛下。”

刘备看着李严,问道:“何以不见孔明,孟起?”

李严答道:“丞相随太子监国,不敢轻离,孟起染病在身,部曲由其弟马岱暂时统领。与臣军马合在一处,片刻便可至城下。”

刘备淡淡一笑,道:“孔明好大的架子,朕也不能召他前来。”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孔明那小子可比你聪明的多。

看来刘备是仗着有马超这粒棋子,想将孔明一起吃掉,所以也像给我密诏一样,给了孔明一道诏书。那知道孔明可不是我这么好上当,只让李严和马超前来。马超奉命要监视孔明,自然也就称病,让其弟马岱前来白帝,自己留在成都,看着孔明。

李严听了刘备的话,急忙道:“丞相言,法正叛乱不得人心,只要陛下振臂一呼,有志之士,必然缚之以送陛下。值此之事,川中不宁,人心浮动,丞相保太子守两川,安抚人心,也是极为重要。望陛下明鉴。”

法正在一旁一直不曾说话,听李严这么一说,脸上神色激动,上前两步张口欲言。却又听李严在城下道:“丞相在成都已将法正家小悉数拿下,请陛下圣裁。诸葛丞相让臣转奏陛下,法正虽然罪无可赦,但望陛下念在昔日功劳,能从轻发落其家小。”法正听完这话,嘴唇动了几动,终于没有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看来那个法正的心腹,而又出卖他的人,正是城下的李严。法正的种种,刘备也看在眼中,个中关系,料想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当下转身对法正,道:“法正,汝可知罪。”

法正缓缓下拜,口中道:“微臣知罪。”四字说完,忽然转身从旁边侍卫腰间拔出长剑在手。“护驾。”黄皓大喊一声,就侧身挡在刘备身旁。当然,在他的前面,霍戈等一众侍卫早已经密密地围了一圈。

向宠拔剑指着法正,喝道:“法正,你还执迷不悟么?”

法正手拿长剑,仰天大笑,其声若夜枭,听得我毛骨悚然。法正忽然笑声乍止,将长剑横放颈下,对着刘备道:“陛下,想当年臣与张永年,孟子度,彭永言等人弃刘璋而迎陛下入川。如今这几人安在?臣所做之事,也不过图自保耳。臣今一死以谢罪,望陛下勿为难臣之家小。”说完,将手一抹,剑锋过处,鲜血迸流。法正扑身倒地,气绝身亡。

刘备伸手推开黄皓,缓缓走到法正尸体旁边,看着颈中汩汩流出的鲜血,半响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着城下的李,魏二人道:“奸佞已经伏法,二位将军远来辛苦,将军马安置在外。随朕入宫庆贺。”

两人一起称谢,魏延又道:“臣还有一事禀奏。”

刘备问道:“卿有何奏?但说无妨。”

魏延道:“上庸太守郭淮涉嫌此事,臣已经拿在军中,请陛下发落。”

刘备看了我一眼,道:“将他一并带入城来。”说完,黄皓便在一旁喊道:“起驾回宫。”

再次回到永安宫中,酒席已经备下。刘备刚让众人坐定,便道:“把伯济带上来。”少时,就有两名禁军将郭淮押入。

自从上庸计赚刘封,我与郭淮就不曾再见,已经有两年时间。没有想到再次相会,却是我为坐上客,他为阶下囚。郭淮双臂反绑于身后,走上殿来,对着刘备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

郭淮衣衫不整,却不颓废;头发散乱,却不气馁;声音轻弱,却不失威严;虽为囚犯,却不失名将风度。此次之事,多由我而起,我也急忙起身,走到他身旁跪下,道:“郭淮无罪,请陛下明鉴。”

刘备看着魏延,道:“文长,人是你带来的,你说郭淮有罪,有何证据?”

魏延急忙起身,恭声道:“陛下,臣奉丞相之命,带军马前来白帝勤王平叛。郭淮推脱再三不肯相助粮草,反而多方阻挠。是以臣以为其居心叵测,望陛下详查。”

我急忙道:“魏延不奉诏命便私离防地,伯济职责所在,自然不能为将军方便。”

李严在一旁,也起身道:“文长有丞相钧令,郭淮仍不奉命,是何道理?”

我冷冷一笑,道:“丞相职在政务,何时又可以调兵谴将?若是将军车骑将军大印,或者可以。”

李严一时语塞,转而又道:“丞相有陛下密诏,自然可以征调各处兵马。”

“既然是密诏,伯济如何得知?”我又着刘备叩首,道:“不知者不罪,但凭此就断言伯济与法正有所勾结,未免不公。”

李严还要再言,却听刘备道:“众卿不用再争辩,伯济素来忠义,朕深知之,非法正可比。都入座,一起饮酒用菜,少时朕还有要事与众卿商议。”

刘备这样一说,李严,魏延二人都默然坐下。我与郭淮忙谢了刘备恩典,才起身。我亲自为他松绑,又拉他入席。郭淮一脸感激,互看一眼,都不发一言。

内侍奉上酒菜,刘备也命人奏乐,虽然笙瑟优雅,酒醇肉香,不过气氛沉闷。刘备不时举杯示意,众人也都勉强应和,各怀心事,终不能尽兴。酒过数巡,宴席接近尾声,刘备再次举杯道:“此次奸臣谋逆,诸卿勤王有功,朕当一一封赏。”

我与众人忙起身,一起道:“谢陛下。”

刘备将酒一饮而尽,道:“带赵顺。”片刻之后,就有两名羽林禁军将一滩软泥般的赵顺,半拉半拖的架了进来,仍在殿上。此时赵顺一身颤栗,上下牙齿不停打架,嘟嘟嚷嚷却发不出一声求饶的声响。

刘备指着他道:“此贼阉在朕饮食之中下药,意图挟持朕。其罪不可恕,其心当可诛,拖下去枭首示众,曝尸于野。”等侍卫将赵顺带下,刘备又道:“法正为此恶阉所迫,挟从不法,今已自行了断,可恕其罪,家小不必深究。”

李严,魏延等人均是面面相觑,刘备此举显然是本末倒置,主从颠倒。我却能明白刘备的一片苦心,法正一死,川系众将各自怀危,惶惶不安,刘备不重罚法正,也是为了安抚人心,毕竟法正是川系首脑人物。我对着刘备,深深一礼,由衷道:“陛下圣明。”

我这一起头,殿上众人也都齐道:“陛下圣明。”刘备含笑看我一眼,道:“经纬,法正已死,汝就入朝伴驾,接任尚书令。”

我急忙上前下拜,道:“臣谢主隆恩。”

刘备挥手示意我起身,又对魏延道:“文长久镇汉中,为朕守好西川门户,劳苦功高,封阳亭侯,食邑千户。”

魏延也忙拜谢,刘备又道:“文长部下有位王子均吧?”

“正是。”魏延答道:“现在城外军中。”

刘备道:“此人忠义淳朴,治军严谨,确是可用之材。”

魏延不知刘备何以提及王平,只好道:“陛下圣明。”

刘备转口道:“传朕旨意,授王平平北将军,驻成固,与文长一同镇守汉中。汉中之事,就有仗二位爱卿了。”

魏延满面惊讶,片刻才回神,道:“臣替王子均,谢陛下恩典。”难怪关兴不去上庸送信,魏延身边有王平是刘备的人,刘备自然可以放心让他前来白帝,刘备也算是识人,知道汉中非魏延不可,所以并不削去他的兵权,只让王平在成固牵制。我也就明白王平何以故意在我面前漏出破绽,唉……

接着刘备又将霍戈任命为上庸太守,郭淮则留在尚书府为长史。刘备短短几道命令,削去了我的荆州,节制住了魏延,收回上庸。可笑我自己,一门心思想当救驾勤王的功臣,却被刘备诓到白帝,把苦心经营的少许根本,输了干净。

看着刘备一道又一道诏命,李严在一旁心中也忐忑不安,终于等到刘备一声:“正方。”急忙上前跪拜道:“臣在。”

刘备还不曾说话,就见殿外值守的向宠进来,道:“陛下,武威将军马岱求见。”

“宣。”

向宠转身出去,片刻便与马岱一起入内,马岱进殿神色匆忙,下拜奏道:“陛下,大事不好,将军吴班与冯习,张南二将谋反。”

此言一出,一殿皆惊,李严马上就道:“陛下,臣请旨带兵平叛。”

“不急。”刘备气定神闲,问马岱道:“卿言三人叛逆,可有证据?”

马岱叩首道:“滋事体大,臣岂敢妄言?吴班现带张,冯二人将李车骑所部围住,假传陛下旨意,接管军务。双方僵持不下,臣只好入宫请求陛下主持大局。”

刘备看了李严一眼,淡淡道:“朕日前听成都传来消息,许太傅病故。太傅一职,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正方此次救驾有功,就由你出任此职吧。”

李严就算是再愚笨,现在也该知道吴班等人,并不是假传圣旨,而是刘备早有授意,只好叩首道:“臣谢陛下隆恩。”

“哈哈。”刘备一阵长笑,病态全无,又恢复昔日豪情万丈,却笑得殿下众人背心发凉,我的心中也颤颤不安。刘备停下笑声,又对着李严道:“成都政务繁忙,正方这就回去吧。汉中重地,文长也不宜轻离,都下去吧。”

“遵旨。”刘备这一句话,让我与诸人都松了口气,齐齐行礼退出大殿。

出了殿来,我看着郭淮,李严看着魏延都是相视苦笑。我微微叹了口气,对着郭淮道:“伯济就随吾一起回馆驿吧。”又对李,魏二人抱拳道:“二位将军慢行,恕兰不便远送。”

“先生请便。”李严拱手还礼。魏延神色却极不自然,冲了略一抱拳,便要举步而去。

“文长。”我却喊住他,道:“可否听兰几言?”

魏延转身看着我,冷然道:“请先生赐教。”

“不敢。”我微微一笑,道:“汉中乃是国家重镇,非文长之将才,不能守。陛下委将军以重任,将军且宜谨守疆土,朝堂之事,非文长所该涉足。”我复上前两步,握着魏延的手,诚恳道:“当年吾被困许都,义父下狱,将军立身未稳,而托靠于人。现今将军已是职守一方之大将,陛下也十分倚重将军,勿需再仰人鼻息。望将军回汉中之后,仔细思量兰之言语,回复昔日受任汉中太守时的豪气干云。”

魏延闻言,脸色数变,默然不语。李严在一旁,急忙道:“吾二人还要赶路,就不与先生多叙,告辞。”微微一礼,便匆匆而行。魏延看了我一眼,叹口气道:“人生在世,多有身不由己之时,先生不怪某,某也无颜再见先生。望先生保重。”说完这话,也跟在李严身后而去。

郭淮看着二人背影,低声道:“先生一番好意,只怕魏延并不领情。”

“唉。”我缓缓道:“吾之所以始终不愿魏延卷入此中,是怕一朝失事,汉中无可用之人镇守。长安钟元常虽然不在,可是曹洪,张合等人掌有重兵,稍有不慎,这一番基业便付之东流。”说完,转头看着郭淮,道:“伯济受苦了。”

郭淮淡淡一笑,道:“不碍事,吾等也走吧。”

我点点头,就要与郭淮一起回馆驿,却听身后尖细的声音喊道:“李大人慢行。”

我转身一看,却是现在刘备身边的内侍黄皓,看他一脸春风得意,身上服色,知道已经升任总管。小人不能招惹,我急忙迎上前,行礼道:“原来是黄公公,不知道有和何吩咐?”

有我的先见之明,黄皓对我的影响颇好,满面堆笑道:“不敢,陛下在殿后内堂召见大人,还请大人随小人前往。”

“遵旨。”我犹豫道:“陛下只召见下官,那郭将军…..”

“嗨。”黄皓急忙道:“大人的朋友,就是小人的朋友,小人自会吩咐人好生接待这位将军。大人请。”

我急忙拱手言谢,道:“有劳公公引路。”心中却又不住嘀咕,刘备又找我干嘛?

第九卷 永安惊变 先主伐吴 第一百零二章

黄皓在前引路,看着我一脸沉闷,低声笑道:“大人勿忧,陛下是‘请’大人前往,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我心中略微宽松,也笑道:“多谢公公关照。”

黄皓笑道:“大人能不嫌弃小人,小人也不那忘恩负义之人。何况以后还要仰仗尚书大人多多提携。”

我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一块玉壁,道:“小小物什,谨供公公玩赏。”

“大人客气了。”黄皓将玉壁纳入怀中,又小声道:“法正,赵顺前车之鉴,内侍不能与重臣私交,大人还要小心。”

“明白。”我忙点头道:“以后自当小心。”

说话间,走到一处殿外,黄皓道:“请大人在此稍候。”举步入内,片刻就听他高声喊道:“宣尚书令,李兰进见。”

我急忙整衣入内,见刘备居中而坐,急忙下拜道:“臣李兰参见陛下。”

刘备原本斜靠软垫,现在微微坐正,缓缓道:“经纬可知朕找汝前来,所为何事?”

我要是能猜到你老人家的想法,打死也不会来白帝城。难怪看到魏延,李严带兵马前来,刘备仍旧处之泰然,秭归吴班所部,居然还是他的一支奇兵。这也就知道为何法正对荆襄二处兵马调动,丝毫没有反应,因为吴班在前面根本就没有给他传来消息。刘备现在得计,也不似以前一般平易近人,竟然没有让我起身回话的意思。我只好跪在地上道:“恕臣愚钝,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刘备道:“日前法正所献破吴之计,明争江夏,暗袭长沙,是汝之计么?”

“正是。”我点头承认,心中却想,莫非刘备也真心要伐吴?对法正宽大处理,安抚川系诸将,将李严所带万余部曲留在白帝,这一切不都是在为伐吴作准备么?

刘备沉吟片刻,对着旁边一人道:“升平,汝久在江东,觉得此计可行么?”

就听一清朗的声音道:“依臣之见,孙权在江夏驻有重兵,且有长江天险为阻。陛下正宜避实就虚,偷袭长沙,李大人之计甚妙。”

我这才知觉刘备身旁站有一人,并非宦官,抬眼一看,却不能分辨其年龄,似乎有二十几岁,却又一脸沧桑,看起来不下四十。刘备见我抬头打量那人,便道:“起来说话。”然后指着那人道:“此人姓严,名鹏,字升平。就是法正所荐的医士,乃是神医华佗高足,此番若非他弃暗投明,朕也不能轻易让法正等人伏法。”

严鹏急忙谦逊道:“陛下天威所至,臣不敢居功。”

刘备微微颔首,甚为满意,又道:“升平祖籍江东,对于江东人情地理,知之甚多。此次伐吴也要仰仗大力。”又对着我道:“经纬以为如何?”

刘备虽然削去我的兵权,不过我也不忍心看着辛苦创建的基业,毁于一旦,劝阻道:“以臣之见,伐吴之议,当就此作罢。”

刘备,严鹏二人脸色都是一变,没有想到我会否决自己的意见。刘备问道:“试言之。”语气极为不悦。

我心中默默叹息一声,知道刘备现在对我的话,未必听得进去,却也不得不道:“陛下,江东孙氏已立三世,民心归附,既有甘宁,周泰等猛将用命,又有张昭,诸葛谨等名士为之谋划。长江天险,不可飞渡,急不可图。以曹魏之力,皆不能下……”

我话没有说话,刘备便打断怒道:“朕岂是乱臣贼子,所能比拟?江东孙权,割据一方,不尊王室,称藩叛逆,朕不伐之,何以对天下臣民?甘宁,周泰一勇之夫,张昭,诸葛谨郡县之才,何堪大用?天下人心思汉,朕天兵过处,百姓无不负食担浆而从。朕于荆州出兵,顺江而下,长江天险何用?”

一席话说的振振有辞,刘备苍白的脸上也因为过分的激动,而显现出红润。我心知刘备心意已决,再无挽回之余地,当下也缄口不言,以免惹祸上身。严鹏在我说话之时,神色也颇为凝重,似有所悟,现在被刘备一番言语,又道:“陛下所言甚是,臣愿为陛下向导,为破吴尽绵薄之力。”

刘备见我默然不语,对他的言辞,既不赞成,也不出声反对,怒气愈胜,冷哼一声,道:“朕用兵多年,个中厉害关系,焉能不知?召汝前来,原意共商伐吴大计,汝却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既然如此,可速退。”

“陛下,”我本要再言,却见刘备身后的黄皓,冲我直使眼色,只好将话咽下,道:“微臣告退。”对着刘备深深一礼,这才转身出门。由一小太监带路,往宫门而来。

郭淮一直等在外面,不停度步,见我出来,顿时大喜,匆忙迎上前,道:“大哥不曾有事?”我默然摇头,刘备执意东征,只怕也会如历史一般大败而归。以现在我与他的关系,断然不会再起用我带兵,诸将之中,何人能了解江东一介书生陆逊的本事?一旦兵败,多年苦心孤诣的经营不在,而蜀汉也就从此没落。

郭淮见我不说话,也不再问,跟在我身后,随着向宠带的羽林禁卫,一起返回馆驿。

桓易,天翼二人早就心急如焚,只是苦于被向充带兵围住,不能私自出馆打听。见我平安返回,都是大喜过望,欢喜地迎入内院。叶枫也早在其中,见我回来,便对桓易道:“我说得不错吧?将军吉人天相,断然不会有事,就你二人急不可耐。”

我见他也在馆内,不由问道:“你怎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