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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另一朵玫瑰》》 · 疯狂的猪头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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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张口结舌,无话可说,她可没有将父母那一辈的情事告诉别人的嗜好。芙蕖烦躁地深吸了一口烟,眉头都皱了起来,她看着湛海,问他:“你到底怎样才肯卖给我?你无非是觉得我出的价码不够高。”

“你错了rose,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明码标价的,更不是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拿来做交易。”

“我实在是不知道这幅画对于你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值得你放着大把的钞票不赚,而将它束之高阁。你无非就是怕我出不起这个价码罢了。”

湛海挑眉,带着一丝丝讽刺的神色打量芙蕖,从头到脚,眼神轻佻,他说:“就算我卖给你,那么高的价码,你拿什么来买?葛老?还是更多的金主?中国人制造上亿件衣服鞋子,才能换来一架外国制造的大飞机,那么你呢?rose,你要睡过多少个男人才能换来这一幅名画?”

芙蕖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一点一点的,潜入骨髓,慢慢加重,然后化成一张网,裹住她的全身,让她动弹不得。那些不光彩的过往,化成面前这个男子嘴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的话就像一面照妖镜,放在了她的面前,她从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荒唐岁月。

须臾之间,有人笑了,那干净的脸和没有血色的嘴唇,像一朵盛开在凉水里的莲,带着一种苍凉的美。她眼神平静而略带忧伤,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最终没有说上一句话。

这世界上最无奈的事并非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而是当一个人想反驳的时候,却悲哀的发现,说他的话句句属实,他无从驳起。

芙蕖打开了车门,低声地对他说:“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问你要这幅画了。”

话一说出口,湛海就后悔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是为什么却要说出那么刻薄的话。他看着被芙蕖打开的车门,呐呐地说:“对不起,我刚才是无心的。”

芙蕖低着头,摇了摇,红色的头发映入了湛海的眼帘,从前,他只觉得这红色像火焰一般热情,而现在,却觉得这红色像血一般的窒息。

“陆湛海,我告诉你,伤人心的话不要说那么多,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这样没脸皮的,比如说,车外的这个女孩。”

湛海顺着芙蕖的话往车外看,只看到慕蔷站在不远处,眼睛阴啧啧地看着芙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忽的,芙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她说:“我笨啊,你怎么舍得伤害她呢。”

“rose。”

“……”

“芙蕖”

芙蕖的眼睛动了一下,她抬头望着湛海,然后笑,嘴唇像凋零的白莲花瓣,她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说完,用眼神示意湛海下车,湛海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她态度坚决,一副不想再做任何纠缠的样子,最终也只好作罢。

湛海在蓬莱那条鲜少有人问津的长廊里行走着,想到尽头处的拐角里吸烟,驱闷。却没料到打扰了两位流莺的宁静。不过,那两位流莺对湛海的倒来也不以为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跟着自顾地说她们的话了。湛海对她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们三人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各据一方,互不干扰。不一会,一根烟吸完了,湛海正要离开,却被一个流莺的话留住了脚步,然后抽出第二根烟,不动声色地继续吸了起来。

那流莺说:“哎,你听说没有,rose找了个好靠山呢,跟了那个什么葛老,命真好。”

另一个流莺却笑了起来,摇摇头,说未必:“你不知道呢,那个葛老是个变态。”说完,瞥了站在一旁的湛海一眼,俯身到身边姐妹的耳根上,悄声地说了好一阵子的耳语。耳语说完,那个流莺杏眼圆瞪,一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说话的人,然后扯开喉咙尖叫起来:“天哪,太可怕了。她怎么会这样也愿意!她又不缺钱。”

另一个流莺冷冷地瞥了姐妹一眼,一副你道行还浅的样子,她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个变态缠着你要买你,你能怎么样?难道报警不成?”

那流莺脖子一硬,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说:“我不从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哈”对方笑了起来:“你不从,别人有的是法子让你从。出来混,有多少人是真的能全身而退的!rose她笨啊,身上的屎都还没擦干净,就急着出茅坑。”

那个天真的流莺的目光,瞬时间黯淡了下来,就好像一团火苗,才刚有燃烧的苗头,就及时的被冷水浇灭了。走廊里的两个女人都再也没有说话,各怀心事地点着烟,各自在心里感怀着自己的身世。一时间,这拐角烟雾缭绕,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一层薄纱之中,面容都变得模糊,神色也在这保护层中真情流露了。

“当年日光美食的徐少和马进都想包她,都被她当场拒绝了,却没想到最后落到了葛老的手里。这世界,果然只有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得到最后的胜利。”

说完,两个女人就相携着离开了,经过湛海身旁时,其中一个还抛了个眉眼,湛海不为所动,藏在属于他的那层烟雾后面,继续吞云吐雾。另一个女人看到姐妹的做法,于是打趣对方说:“你以为是你是rose,一个眼神就能颠倒众生啊……”

后面她们还说了什么湛海已经听不清了,也没了心思听,他脑海里只浮现起今早离开时回头望她的景象,她低着头,吸烟,动也不动一下。那头红发,曾经是那么的鲜明跳跃,火一般的热情,到最后却渐渐的在岁月里黯淡了颜色,像远方山峦上即将沉没的夕阳红,带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湛海整颗心都在为自己白天的尖酸刻薄而懊悔,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样的一番话,他想,他应该向她道歉。于是,他就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他们平时联系的电话,结果却听到一把机械的女声,在向他重复那耳熟能详的语言。他忽然想起,这号码是他买给她的,他们之间没了联系,于是这号码也就跟着功成身退了。湛海烦躁地将手机放回到口袋里,然后一把掐灭手里的香烟,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去。

驱车去到芙蕖的家里时,已经是深夜12点半,扰人清静虽然不妥,但是相较于他内心想见她的急切的盼望,这不妥的歉意也就微不足道了。

湛海走到了芙蕖的家门口,他伸手敲了一下门,没人应答,再敲,还是没有,正当他以为家里没人时,却听到一把声音警惕地问:“谁?”

湛海听出这不是芙蕖的声音,于是他就将来意说明:“我找芙蕖。”

门开了,一条小缝,里面的女孩隔着铁门戒备地看着他,她说:“她不在家。”

湛海认得眼前的这个女生,他记得她叫芙蕖做姐姐,于是,湛海笑了笑,想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略带紧张的气氛:“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芙凉摇摇头:“不知道。”

“那”湛海想了一下,于是又问她:“她什么时候会在家?”

芙凉又摇了摇头,还是那句不知道。

湛海看着眼前这个一问三不知的女生,怀疑自己是否记忆有误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妹妹和姐姐的关系。

“她已经搬出去住了。”就在湛海怀疑着的时候,芙凉开口说话了:“你要是想找她的话,你就打她手机好了。”

湛海听了,连忙问她要手机号码:“她手机多少?”

芙凉不是第一次见湛海,可是他们之间初见面试不过是匆匆一撇,彼此间没留下太多的印象,再加上天色已晚,路灯昏暗,门外的湛海对于芙凉来说,已经算是个陌生人了。他的话引起了芙凉的怀疑,她睁着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由上到下,心里不停的揣测着门外之人的来意为何。如果不是姐姐的熟人,他不可能知道姐姐家里的地址,如果他是姐姐的熟人,他更不可能不知道姐姐的手机号码。

湛海想了一下,就对芙凉说:“不如这样,你打个电话给你姐姐,你跟她说,一个姓陆的想找她,如果她方便的话,就打我手机好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虽然不能直接联系上芙蕖,但是至少能够将他的想法传达给她知道。

芙凉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方法,不过紧接着她就说了一句让湛海幻想破灭的话“我会跟她打电话,但不是现在,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至少要等到明天。”

湛海没想到芙凉会这样回答他,他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也只能如此。他微微一笑之后,就跟芙凉道别了。

走出了芙蕖家的大楼,夜风迎面拂来,这夏夜里的风,再怎么强烈也是夹杂着难忍的燥热,吹拂到人的身上,也并不觉得舒爽。湛海深呼吸了一些这闷热的空气,心里头一想到次日的通话,忽然有了小小的期待。

一个半秘密

一个半秘密

第一天,芙蕖没有找他,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半个月后,她都没有主动联系他。湛海知道,自己那天的话是伤害到她了,所以面对他的道歉,她死都不肯接受。有些人就是这样,喜欢在别人心里种下一根刺,然后让这根刺弄得人心里愧疚不安。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半个月后,湛海却在某家西餐厅里遇到了芙蕖。那时,她正在和齐律约会,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就坐,小小的桌子上只得两杯清水,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正站在旁边,为他们服务。看得出来,他们也不过是初来乍到而已。

湛海找了个离他们位置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听不到他们之间交流的声音,却能将他们两人的表情一目了然地看清。

两个人都似乎有点尴尬,齐律仔仔细细地看着芙蕖的脸,而芙蕖,挨在椅子背上,也仔细地打量着他。服务员一走,齐律就迫不及待地问芙蕖:“你是雅颂的什么人?”

芙蕖不答反问他:“你说呢?”

齐律笑了笑,双手紧紧握着面前的水杯:“我不敢猜。”

答案都已经写在脸上了,还说不敢猜,说到底也不过是又一只鸵鸟罢了。有些人总会荒谬地认为,答案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是答案。

芙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说:“你不敢猜?还是不肯猜?你以为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就一直要等你吗?难道你以为她还是你画上那个年幼的少女吗?大概你想都不敢想吧,你印象中一直年轻美丽的初恋,居然有一天也会衰老,也会嫁作人妇,生儿育女。她没有一直等你,你大概很失望吧。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雄性魅力大打折扣呢?”

面对芙蕖的咄咄逼人,齐律有点慌乱,他抬头看了对面的女人一眼,只觉得她和姜雅颂像得出奇,却又有着天渊之别。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一直都是温柔的,与世无争的,他说什么,她都听,遇到任何事都能坦然接受,从不像现在对面的这个女人那样,字字句句皆穿心。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分手之后娶老婆,就不许别人分手之后生女儿么!”

齐律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光彩,他看着芙蕖说:“你果然是她女儿。”

芙蕖失声大笑起来,正想说点什么,却遇到了服务员上菜,于是她就做了短暂的休兵,直到服务员离开,她才又张口,意欲继续为难齐律。却没料到齐律捷足先登,他说:“对不起。”

芙蕖没有接受他的对不起,她拿起手边的刀叉,伸手就切起了面前的牛排来:“你不欠我,你欠的是我妈妈。”

“她……怎么样了?还好吗?”事隔多年再重新问起初恋情人的状况,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一块细薄的水豆腐。

“很好”芙蕖说:“她死了。”语气平静,言简意赅,像在陈述一件和吃饭工作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越平静的语气,叙述出来的效果就越惊人。刚才还在切着小牛排的齐律,一个不小心,就失手切到了碟子上,锋利的刀子划过白瓷的碟子,发出了细微的却刺耳的响声。这响声听到齐律的耳里,像一块刀片,吱的一声,划过心房,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密密的刀痕,不一会,就渗出了血来。他不敢置信,一个人在那里喃喃自语,他说:“这怎么可能。”印象中一直都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的女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死了呢。他一直都以为,他们会重逢,会再见面,到那时她仍旧像记忆中的她一样,面对着他展露出淡淡的笑容。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记忆或许会停留在当年,但人不会。

“这怎么不可能。”芙蕖讽刺地笑着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都可以接受了,你还有什么不可以接受。”

齐律望着芙蕖,她的眼神像隆冬夜里的月光,迸发出的寒意让他手脚都冰凉了。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怨恨他的,怨恨他当年对她母亲的始乱终弃,怨恨他多年来对她母亲的不闻不问。她和她母亲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母女连心,她们可以因为同一件事而恨着同一个人。

“她临死前说了什么?”齐律问她,期期艾艾的。

“说了很多,都是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对啊,和我没有任何关系。”齐律感叹了一声,然后突地笑了起来,好像在笑自己居然在痴心妄想,妄想着他还在她的心上留有一席之地。再怎么长情的女人,隔着三十年的生活,也会有属于她的,比他更重要的事情了,那些事情与他无关,却足已占据她心中的,本来属于他的地位。

年轻的时候爱情或许是她生活的全部,等到年老的时候,她就会发现,生活才是生活的全部。而他齐律,在她姜雅颂的心里,就像一幅泡在水里的水墨画那般吧,渐渐的墨汁就晕了开来,然后就淡了,没了。

然而,对齐律来说,回忆就是挂在墙上的油画,仍旧那么鲜明,鲜明得他闭上眼睛就能回到过去。他开始陷在回忆里了,一个人,对着芙蕖,或者说对着空气,在喃喃自语:“那时上山下乡,我就去了你妈妈的家乡,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后来就再没遇到过那么漂亮的地方了。

“你妈妈就住在我住所的附近,她从来就没离开过她的家乡一步,对于外面的世界,她比谁都要好奇。于是她经常找我们的女知青聊天,后来就认识了我。她知道我会画画,所以觉得我很了不起,于是就找我教她画画。

“那时她刚满十八岁,那时回城还是那么的遥遥无期,我想,我这一辈子或许就这样了,在这个地方娶妻生子,养儿育女,然后终老。很多人都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们觉得以他们的才华呆在那样的地方是种浪费。开始我也这样觉得,可是当我遇到了你妈妈,我就觉得,这样的生活或许也不错,那么美丽的地方,和那么美丽的人,谁会愿意离开呢!我想和你妈妈结婚!

“结果还没等到我开口求婚,国内的形势却发生了改变,知青可以返城了。我身边许许多多的人都走了,每一个人离开前都劝我,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趁着你还年轻,趁着你还没有结婚,不然,你就永远都要呆在那里了。我在北京的父母也这样劝我。那时,我平均一个礼拜就收到一封家书。我不走,我要留在那里,那里虽然不及北京繁华,但是农村也有农村的美好,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你妈妈。

“可是,你妈妈却要我走,要我离开这里,她说就算我现在是心甘情愿地留下来,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到那时回城的人风光无比,而我却还呆在这个一穷二白的乡下,我还会不会恨她。她不想做我历史的罪人。”

说到后面,齐律整个人都哽咽了起来,双手埋在手掌里,语调不复平静。芙蕖坐在他的对面,像一个旁人一般,冷眼旁观着属于她母亲的那一段往事。

“于是你就回城了。”她说。

手掌里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陷在了回忆当中:“那时刚恢复高考没几年,你妈妈叫我抓住机遇,不要等到机会错失了就后悔莫急。我什么人的话都可以不听,|Qī=shū=ωǎng|但是惟独你妈妈的话,我一直都言听计从,我参加了高考,又办理了回城的手续。临走前我对她说,我一定会回来娶她的,到那时她就会有人人都羡慕不已的城市户口。

“结果,我却没有等到那一天,刚开始时我天天给她写信,可是后来有一天,她却不再给我回信。我等到寒假,往她家里跑了一趟,结果却被你的外公外婆扫地出门。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是她先跟我断绝了联系,可是到后来却弄得好像我才是那个始乱终弃的人那样。”

“……”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妈妈是个很有远见的女人,我依她所言,高考,回城,然后奋斗到了今天的这个地位。如果当年我依着自己的性子留在了她的家乡,那么我到今天,或许都还是一个会画画的农民。”

芙蕖冷眼看着他,右手拿着叉子,将一早就已经切好的牛排,一块一块的送进自己的嘴里。她细细地嚼着,鲜嫩的牛肉,口感不错,她说:“那么,其实在你的心里,还是觉得当年的离开是正确。”所以母亲的做法很正确,与其日后做一对怨偶,不如及早放手,至少,她的放手换来了他一辈子的念念不忘。

芙蕖的说法震到了齐律,他猛地从手掌里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是未干的泪痕。

芙蕖耸耸肩,下意识的想法才是最真实的想法,在他陷于往事而毫无防备的时候,他内心最真实的柔软和他的秘密都被她伸手触摸到了。

“敢问,你父亲是……”

“郑根。”

齐律皱着眉头想了好久,然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没想到居然是他。”

“我也没想到。”芙蕖接着他的话说。在此刻以前,她没想到齐律居然是她母亲的初恋情人,在此刻之后,她没想到父亲居然是她母亲的丈夫。这落差太过于悬殊,以至于连她都难以接受。

“我们分手那天也是在七月,天气就像现在这样,热浪逼人,田边的麦子被风吹得一浪高过一浪,她的眼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三十年了,这三十年来我时常梦到她,梦到那条通往县城的小路,梦见她送我远去的身影。三十年……”

芙蕖定住了,右手一个没拿稳,叮嘡一下,银质的叉子就掉到了桌子上,叉柄碰到了白瓷的碟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她的瞳孔急促的放大又缩小起来,心里因为某个秘密的昭然若揭而砰砰直跳。她的手脚开始微微地颤抖,她左手狠狠地掐了大腿一下,告诉自己,要镇静,要镇静。她伸出右手拿起叉子,刚要将叉子里的牛肉送进嘴里,却发现,那已经掉到桌上,脏了,不能吃了。

她想起父亲半个多月前那莫名其妙的约见,她想起母亲的怪异的择偶眼光,以及二十多年来对父亲的逆来顺受,忽然心里就恍然大悟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婚姻。她想,她或许找到了原因。

秘密,埋藏在她心里的又一个秘密。

齐律后来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他不想走,可是事情紧急,临走前他拿走了芙蕖的手机号码,芙蕖开始并不想给他,但后来转念一想,无论如何,这个男人还是值得她给手机号码的。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有的人功成名就,有的明珠暗投,有的人与世长辞,有的人诞生长大。

齐律走后,芙蕖仍旧留在餐厅里,她对齐律说还没吃饱,但实际上是像一个人静一静。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用来消化刚才齐律所带给她的震撼。

结果芙蕖还是没有得到一个她所渴望的,安静的空间。齐律走后没多久,湛海就走到齐律刚才做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看着对面的这个女人,表情呆滞,眼神涣散,右手拿着叉子在不停的搅着玻璃杯里的清水。他知道,她现在肯定六神无主。

湛海伸出手,握住了芙蕖空出来的左手,温热的手和冰凉的手交织在了一起,芙蕖一惊,身体明显的震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集中到了一块,她终于注意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看来我的魅力有限,坐你面前这么久了你才注意到我。”

芙蕖面容疲惫,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来冲着他露了个笑容,湛海摇摇头,说:“我宁可你不笑,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幅死样子。”

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他:“很难看吗?”

湛海点点头:“苦瓜脸,你说难不难看。”

“我也不是没有过强颜欢笑的时候。”

湛海知道她是在嘲笑自己过去在欢场上的生活,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才说:“你现在不是强颜欢笑了,你刚才那个压根就不是笑。”

“那也总比哭好。”芙蕖淡淡地说,说完之后,她又陷在了绵长而久远的回忆里。

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那个午后,郑母难得清醒的午后。窗外艳阳高照,室内的吊扇卖力地呼呼吹着,却始终驱散不了这一室的闷热,芙蕖的衣服被汗沾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粘稠,[奇+书+网]令人难受。难得清醒的郑母握着她的手,手心的温度,是出奇的冰凉,没有汗,也没有血色。

郑母似乎明白,这难得清醒是回光返照,于是抓紧了时间跟女儿说话,她说:“你大概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的爸爸吧。”

芙蕖没有点头,她和芙凉的确不明白,但是这并不是她和母亲剖心挖肺的好时光,因为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有太多不高兴的回忆蜂拥而至。她知道母亲已经走到了生命最后的尽头,她希望母亲即使是离去,也是笑着离去,虽然这希望十分渺茫。

“你们大概也不明白这么多年我为什么都不肯和他离婚吧。当初,因为你们姐妹……哎。”郑母叹息了一声,就没了话语,似乎连她都不愿去回忆这一段往事。

头顶上的吊扇还在卖力地吹着,室内闷热难当,芙蕖受不了这闷热,站起来,将半掩着的大门洞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忽的就清晰起来,还有院子里的蝉叫声,一声一声,告诉着人们,这是一个盛夏的午后。郑母躺在床上,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女儿一系列的动作,等到她终于坐下来之后,她又张张嘴,继续感叹道:“你本来不用受这样的苦的……”

“妈妈,别说这些了,命的事情,谁能说的清楚。”芙蕖打断了母亲的话,拿出一把葵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母亲,替她驱热。

病床上的郑母点了点头,她握着芙蕖的手,紧了紧,就开始说另一段陈年旧事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爱过一个人,他是一个画家,他现在很有名,但那时就没什么名气。他教会了我画画,然后我教会了你画画。结果我只学到他的一点皮毛,而你也只学到我的一点皮毛。

“后来他走了,我们乡下地方是留不住人的,他当时固然喜欢那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地方,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难保不会怨我。城里才是他大展宏图的地方。”

说话的时候,郑母的眼神也有了光彩,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光,充满了希望,缅怀和伤感。芙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就好像这世上最美丽的蒙娜丽莎,她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过。到最后,那光彩也慢慢地黯淡了下来,只剩下一缕忧伤在眼中,像檀香燃尽后的余灰,灰白,惨淡。

芙蕖手握着扇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摇着,为母亲送去缕缕凉风。她的眼神,因为母亲的往事而带着一种伤感的神色。听病床上的病人回忆往事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因为他回忆得越多,就越像是在交代后事。因为,对于一个垂死的人来说,他所拥有的,也只有往事了。

芙蕖别过头,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将要溢出的泪水,越美丽的东西越不可碰,越美好的事物越容易消逝。结果,郑母却看到了芙蕖这一举动,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轻声地说:“你哭什么呢,我还有事情没跟你说呢,收起你的眼泪,听我说下一件事。”

那的确是一个炎热而漫长的午后,时光都仿佛已经停滞,四周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成了慢动作的背景,芙蕖只记得那个午后,病床上的母亲,以及她带给她的一个半秘密。那一整个完整的秘密她保守至今,而另一个半个秘密,她在今天终于找到答案。

还君明珠

还君明珠

芙蕖从天亮坐到天黑,湛海也陪着她从天亮坐到天黑。这期间,服务员来了,撤走了所有餐具,只剩下一杯水杯,又走了。芙蕖一直都没有察觉,她只是坐在那里,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里。

湛海没有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可以肯定,齐律和面前的这个女人关系匪浅。他忽然有点明白芙蕖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他拍下的那幅画,也忽然怨恨自己当初怎么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说话。他想抓紧时机,开口道歉,可是却发现现在这个时候道歉,恐怕会起雪上加霜地效果。

眼前的这个女人安静得让人抓摸不透,她就好像活在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中,四周都竖起了一道道玻璃墙,你看得到她,却触摸不到她。

她的脸色并不好,黑眼圈,青白的肤色,苍白的嘴唇。她不再搅动杯子里的清水,却开始低头扣自己的指甲油,鲜红的蔻丹,太久没有整理,此时已是十指斑驳,像那些历经岁月的老房子的墙,掉了一块又一块的灰。

她沉默不语,他也没有开口去问,两个人静静的坐在桌子的两端,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高楼已经华灯初上,街上的车水马龙也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芙蕖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她看了湛海一眼,然后说了声谢谢,就起身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是湛海开车送她的,开的是她的斯巴鲁,他说她现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开车。她没有拒绝,只要是人,总会有疲惫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恰好有个肩膀能让她依靠,那么她就唯有选择依靠。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湛海就一个人离开了,她回头望向他远走的背影,忽然明白,人生这一条路,再怎么繁华热闹,到最后,也只能自己一个人走。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以及爱人,也不过是沿途上最最美好的风景,命运的车轮一滚动,她就要跟他们挥手说再见。

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的肩膀都可以依靠,且那些可以依靠的肩膀也不一定会长久,头顶上的天空,最终也只能自己一个人撑起。

从来没有哪一个人,一生下来就是坚强的,那些人坚强,是因为他们只能选择坚强。

这世界上每一个女人都想做公主,等待着王子的到来,但如果你不幸没有遇到王子,那就只好抖擞精神,走出童话世界,在现实中一个人奋力厮杀着,衰老,到死。

回到家,芙凉正在书房里上网,餐桌上杯盘狼藉,看得出来是刚刚用过晚饭。芙蕖开始动手收拾餐桌,半小时后,她收拾完毕,走进书房,拉着芙凉就来到了客厅里的沙发上,开灯,坐好。

芙蕖就着灯光,仔细地端详着芙凉的脸,一眉一目,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遗传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人生中最大的秘密都写在了脸上,让你说谎都说得底气不足。

芙凉被她盯得发毛,终于开口,她问:“姐,你干嘛?”

芙蕖神色有刹那失神,她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说:“你到底还是像爸爸多一点。”不像她,从小就有无数个人说过,像妈妈多一点,脸上压根没有多少关于父亲的踪影。

“像妈妈多一点才好,妈妈那么漂亮,我就是像爸爸多一点,所以才不够漂亮。”

“但我倒是宁愿像爸爸多一点。”

“你的嘴唇就像爸爸啊,我们姐妹俩的嘴唇都像爸爸,都是厚唇。”

可那个人也是厚嘴唇。芙蕖伸出食指,沿着芙凉的唇线慢慢地描绘着,一起一伏,都是生命中关于血缘的伏笔。

“小凉。”

“嗯?”

“你想不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

芙凉看了姐姐一眼,她没有想到一向精明现实的姐姐怎么会说这么不着边际的说话,她摇摇头,讪笑着说:“如果你所谓的荣华富贵是依傍在那个葛老身上的话,我宁愿一辈子贫贱悲哀。”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拿尊严去换取金钱的,她猜不透姐姐为什么会选择做别人的情 妇,她或许有她的苦衷,但是这并不等于她不介怀这件事。

芙蕖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妹妹还在怨她,这冲天的怨气她一句话就泄露出来了:“不,不是他。”

芙凉听罢,歪头细想了一下,然后才又问她:“难道是上次来我家的那个男人?”

芙蕖的面红了一下,那抹红像稍纵即逝的风,呼啸一下就没有了,却还是让人感受到了踪迹。芙蕖张张嘴,低声地说:“也不是他。”

“那是谁?”芙凉继续追问,但芙蕖却已经不想再说下去,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往房间走去:“没有谁,乱说的,什么荣华富贵的生活,都是乱说的。”

房门一关,声音就隐在了门背后,听进了芙凉的耳朵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天夜里,芙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安稳。她闭上眼睛,总是能够听到母亲的那声叹息,她说,你本来不用受这样的苦的。她睁开眼睛,又总能回想起白天里餐厅里的那一幕,那个男人双手捂着脸,哭得那么伤心,眼泪像梅雨天里的雨水,不停地流,不停地流。那一声声压抑着的呜咽声,又好像他良心的忏悔声,只可惜,等待他忏悔的那个人已经逝去多年。迟来的忏悔犹如隔靴搔痒,你无法从中感到任何快意,但也觉得,聊胜于无,总比无好。

芙蕖最终还是没有和齐律相认,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都值得高兴,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东西,名利,地位,身份,等等等等,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相认不如不认。

相认的坏处是相认之后,你得适应彼此的身份,以及彼此身份差异所带来的种种变化和压力。不认的好处是,你们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无视差异,自由自在地相处下去。

然而,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这些,而是芙凉,她要如何跟芙凉说,她并不是那个一直与之相依为命如许年的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身上流淌着的血液比她还要浓,还要密。而她们之间的血脉,在这相认之后就会稀释一半。假使有天相认,她尚且还不能坦然面对这忽如其来的父亲,更何况芙凉,她要如何去面对这个父不父,亲不亲的人。

芙蕖的人生,已经有太多太多的波澜和压力,她现在宁愿生活得像一滩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也不要再在人生之中,掀起任何风浪。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

芙蕖看到家门外的湛海时,吓了一跳,对方正隔着一道铁门,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神色里带着一点点的得意。芙蕖开门,让他进来,却发现他身后还有两个人,湛海一个眼色,那两人就抬着一样东西进了芙蕖家门,找了个地方放好之后,就匆忙告辞了。

芙蕖走到那间不明物品面前,一脸疑惑,湛海气定神闲地拿出戒纸刀,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外面的那层硬纸皮拆掉,然后,一幅油画就展露在了芙蕖面前。

看到那幅画,芙蕖倒抽了一口冷气,芙凉也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情不自禁地就说了一声:“妈妈。”

湛海正在收拾那些废弃出来的垃圾,听到芙凉的那句话,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看了芙蕖一眼,又看了画中人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后知后觉的醒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芙蕖那么执着地非要这一幅画不可了,与此同时,他又为自己当初对她包含恶意的刁难而感到愧疚。

“对不起,芙蕖,当初我不知道这幅画对你的意义。”

芙蕖摆摆手,走上前去,和妹妹一起仔细地端详起这幅画来,她说:“你不必向我道歉”她停顿了一下,略加思考之后,又带着一种自嘲的语气说:“你说的都是实话。”因为是实话,所以更伤人。如果对方以假话来伤害你,那么错在对方,如果对方拿真话来伤害你,那么错在双方。假话是一支箭,而真话是一支淬了毒的箭。

湛海知道芙蕖还在生他的气,他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碍于芙凉在场,也只好把话咽下。他走上前去,拉着芙蕖往后退了几步,他说:“这样看油画才看得更明白。”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点热,因为外面热浪的关系,出了些许的汗,所以有点湿濡。芙蕖似乎并不习惯和他握手,他刚牵着她站定之后,她就轻轻地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挣脱了开来。

这不动声色的拒绝,让湛海有点尴尬,他虽然并不是故意要牵她的手,但是她这么一挣脱,反倒像他真的是有意为之似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找了个话题化解了这个尴尬,他说:“有点晚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我知道有家秘密厨房的菜肴很好吃。”

芙蕖点了点头,答应了,她说:“好啊,我请客吧,算是谢谢你的让贤。”

在去秘密厨房的路上,芙蕖为芙凉和湛海双方做了个介绍,当芙凉听到湛海的名字时,心里嘀咕了一下,觉得这名字和某个她极为讨厌的人的意中人名字一样。结果,湛海的一句话证实了她的猜测,他说:“芙凉?郑芙凉,我一个朋友的同班同学也是这个名字。”

芙凉猛地抬头望着湛海,惊讶。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你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人,什么事,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你总是能遇上认识的人,已知的事。芙凉曾经听说过这么一种说法,这世上随便两个人间的联系,从不超过六个人,今天看来,果然如此。

芙凉不敢置信姐姐竟然会和慕蔷嘴里常提到的姐夫扯上了关系,这个男人并不坏,但是觊觎着这个男人的女人却……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成了她此刻心情的最佳写照。她望向姐姐的眼神,忽然变得忧心忡忡。

秘密厨房在一条胡同的深处,车子进不去,三人只好下车步行。刚下车没走几步,芙蕖的手机就响了,她看了来电显示一眼,整个人神色马上变得青白。她害怕,却不敢怠慢,手脚利索地接听了电话,那声招呼都还没来得及打呢,电话那头的葛老就劈头盖脸地问她了:“你在哪里?”

芙蕖连忙回答:“去吃饭的路上。”

葛老又紧接着问了:“跟谁?”语气里透着要追根到底的事态,像一只多疑的狐狸。

芙蕖连看都不敢看身边的湛海一眼,仿佛看他一眼都会被对方识穿,她马上就回答了:“跟小凉。”声音有点小,有点虚,像没力气一般,软绵绵的。

“嗯?”葛老将声音提高了个八度,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芙蕖回答的怀疑。

芙蕖一听到那声嗯,就知道事情坏了,她赶紧回头四处张望,只见几米外的胡同口外,是车来车往的大马路,大马路上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幸好,葛老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今天晚上不回河北了。”就挂了电话。

然而,芙蕖的心还是悬在了半空中,没有下来,虽然她一直安慰自己,不会有事,但是就连她自己本人都悲哀的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依葛老的性格,他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莫名其妙地打这通电话的。对于芙蕖来说,葛老很好说话,也不好说话,对于葛老来说,芙蕖只是他的泄欲工具,除了床 上,他不会对她再做多余的关心。但是,如果有人不懂事,做了出格的事,那么葛老,就会给你最最特别的关心。

一整顿饭,芙蕖一直都坐立不安,虽然她总是努力地挤出笑容,可是在座的人都知道她心里肯定有事。芙凉隐约猜出了是谁,却碍于湛海在场,不敢细问。湛海倒是想问,可是一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么隐私的话题似乎并不适合提及,于是也只能作罢。

一顿饭草草吃过,就离开了,就连埋单时芙蕖都差点忘了拿回自己的信用卡。三人分别的时候,湛海忽然叫住了正要上车的芙蕖,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说:“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一声吧,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

芙蕖张张嘴,差点就脱口而出要他买下她。幸亏,她的理智恢复得很快,那句话才刚到喉咙,理智就已经回到了脑子里,并通过大脑,将喉咙里的声音消掉了。她只是笑了一下,凄凉,带着一种莫名的伤感,她低声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钻进车里,离开了。

他的情,她心领了,却不能接受。接受了别人的好意是要还的,她拿什么来还?难道要效仿古时候以身相许的那一套吗?但是她这一许,或许就会造成一个家庭的天翻地覆了。每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无法承受的轻,让人愁肠百结,肝肠寸断。湛海一句随便说说的诺言,却有可能是她一生当中的重。

时值盛夏,沿途的风景极好,远处高楼上的灯光,仿佛银河里的星星,那么近,又那么远。

芙蕖姐妹俩坐在车里,都没说话,音响里一把沧桑的男声在苍凉地唱到:爱你是一条不归路,一度我非常孤独,但是我更怕漂浮,不知道身在何处。

有时候,歌声是羹蜜,甜到了人心里去,有时候,歌声是利刃,在人的心口狠狠地剜下一刀,有时候,歌声是椅子,在最疲惫时让你休息。有时候,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唱出了你的窘处,让你明白,原来自己是输得这么彻底。这世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词人,他们嬉笑怒骂,他们大笔挥就就写尽了人生百态,可是这有什么用?他们始终都不能为迷途中的男男女女指点一下迷津。一个人身上有伤,于是就有无数的歌者在唱着这样的伤,可是却从未有一个医者走出来,替他们疗伤。所以,有些人宁愿捂着那些伤,眼不见为净,然后告诉自己,我没事,我没伤。

芙蕖送芙凉到家门口,就打算离开了,却没料到,芙凉叫住了她,然后吞吞吐吐,眼神闪烁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芙蕖心里烦,也没什么耐性,催促她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那个陆先生,是我很讨厌的那个女人,何慕蔷的姐夫。”

芙蕖还以为妹妹要说什么呢,结果她犹豫了半天,却只说了这么一件咸丰年代的事情:“我知道。”芙蕖顿了顿,才又慢悠悠地说:“我和他没什么关系,只是恰好他欠了我一个人情,然后拿一幅画还我罢了。”

“你知道就好。”芙凉说,语气有点遗憾,虽然口里警告,可是她心里还是有隐隐的期待,希望姐姐能和湛海扯上一点什么关系。可是芙蕖忽然这么一说,她那隐隐的希冀就幻灭了,那莫名的失落,就仿佛一件唾手可得的珍宝,忽然被告知已经名花有主了一般。

“小凉,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分寸的。”说完,芙蕖就挥挥手,驱车离开了。

芙凉站在夜色中,看着姐姐离去,心里只想起一句话,分寸对理智有用,对情感无用。

他的救赎

他的救赎

芙蕖回到那座金屋的时候,葛老正在喂鸟,刚买的一只金丝雀,小小的,身上的毛都还是保暖用的绒毛。葛老极有耐心,拿着一条小棍子,挑着一些被热水泡软了的饲料,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小鸟的嘴巴里。

他听到门声,连扭头观看的都做都没用,就用肯定的语气对着芙蕖说:“回来了。”

“嗯。”芙蕖小声地回答着。越是平静的夜晚,暴风雨就来得越猛烈。她看着葛老,对方拿着一支小棉签,沾了一些水,然后递到了小鸟的嘴巴里,让它解渴。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墨蓝色的天空中,乌漆漆的乌云正被狂风扫着,往远方赶去。一声闷雷响过,这闷热难当的夜晚,温度似乎又高了几度。

葛老将手里的杯子放下,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芙蕖走来,他摆摆手,说:“你来。”然后阴沉着一张脸,将双手背负在身后,就往卧室里走。

芙蕖整个人都不寒而栗了,她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么怕过,就好像房间里有一只猛兽在蛰伏着等她。

临进门前,葛老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的背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远方的天空闷雷阵阵,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芙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房间里走了。一双脚刚踏进卧室,整个人就被葛老拧着,往房中央的大床上扔了。一个不小心,芙蕖的头就撞到了往日绑着她双手的床柱上,顿时眼睛一黑,就眼冒金星起来。葛老可不会怜香惜玉,他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将芙蕖的衣服全部扒光了,然后粗壮的大手一扬,啪的一声就往芙蕖的脸上甩了下去。

芙蕖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葛老那狰狞的面目,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却咬紧了牙关,死都不肯哼一声。

啪,又一个巴掌甩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脖子一疼,呼吸就困难了起来。芙蕖张开了嘴,拼了命地想呼吸新鲜空气,可是喉咙里就好像堵上了一个塞子,总是让那些氧气分子不得其门而入。她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脸部的表情也因为缺氧而变得扭曲。处于求生的本能,她伸出手,想扒开葛老掐着她脖子的手,可是却因为女性天生的弱势而功败垂成,肺部仅剩的氧气也因为她的挣扎而即将消耗殆尽了。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年幼时的母亲,那么漂亮,那么的温文尔雅,教她们姐妹俩做功课,教她们画画。她想起了芙凉,争强好胜的妹妹,总是喜欢和人争个输赢,却从没想到过自己的身世,哪里有赢人的资本。她又想到了父亲,那个龌龊的男人,她曾经无比的恨他,恨不得亲手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到了最后,命运却开了个玩笑,这个她极度痛恨的男人,居然是对她有恩的男人,如果当年不是他娶了母亲,那么她现在恐怕都没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他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有足够的理由去恨他,但现在他不是了,那些恨他的理由忽然就打了个折了。那些养育之恩,在她以为他是亲生的时候,是天经地义的,而等到她明白过来真相的时候,就变成了真真正正的要还的恩情了。

到最后,她想起了湛海,想起了他们初见时的乌龙,再见时纵使相逢应不识的重逢。人生有那么多的巧合和偶遇,串在了一起就叫缘分,只可惜他们到最后也只能有缘无分。

渐渐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芙蕖的精神也变得涣散起来,她听到一把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他问:“今天那个男人是谁?”

芙蕖掰葛老的手劲已经变得没了力气,就好像挠痒痒一般,无关痛痒。她想她要死了,可是即使是死,她也不想将真相告诉葛老,其实这真相并不秘密,但是她就是堵了那一口气,不肯让他知道的那一口气。

芙蕖的沉默进一步地激怒了葛老,他猛地松开了掐在芙蕖脖子上的手,然后抽出了自己的皮带,将芙蕖双手绑在了身后。他阴啧啧地笑着,像女巫养的黑猫,然后离开床边,往客厅走去。

得到了新鲜空气的芙蕖只顾得拼命的呼吸,哪里有旁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直到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刚才还闷热不堪的脸庞顿生了寒意,她才注意到葛老的手上提着一把水果刀,那尖尖的刀尖正抵着芙蕖的脸庞,她只要动一下,那尖锐的刀尖就会刺进她的脸。

芙蕖吓了一跳,刚才还因为缺氧挣扎而闷热不堪的身体,顿时热气消散,只剩下一股一股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她瞪眼望着葛老,嘴唇微张,微微颤抖。

葛老阴险地笑了一下,他说:“你说不说呢?”远方一道闪电划过,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就像被撕裂开来,葛老狰狞的面孔,在闪电的光芒中扭曲成了青面獠牙的夜叉。

芙蕖知道,葛老只看到了湛海的背影,而没有看到正面,她想,她可以撒谎,于是就说:“是我妹妹的男朋友。”

这个解释并无不妥,既然是男朋友,那么一家人去吃顿饭也并非什么太过奇怪的事情。可是葛老仍旧不信,他说:“你怎么没说跟他在一起。”

“你不认识他,自然就不说了。”

葛老眯着眼,一个用力,就将芙蕖的身子掰了过去,然后将水果刀抵在她的后背上,从肩部一路顺着骨骼往下,越往下,他就越用力,到最后,连芙蕖都觉得,那刀尖已经刺进了她的皮肉里。果不其然,葛老将沾了血的刀递到了芙蕖面前,他笑着问芙蕖:“好玩么?舒服吗?想不想叫?”

芙蕖看着那刀尖上的红点,腰椎部的痛就越发的惨烈了,这时,天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雪白的电光印在了刀尖上,刺痛了芙蕖的双眼,那寒意,那一点红,就像雪地里的血迹,分外的鲜明,也就更让人寒到了心里。她皱了皱眉头,一脸痛苦,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葛老最讨厌芙蕖的一点就是她面对着各种的施虐,从不开口喊痛,这让他包 养芙蕖的本意 成了梦幻泡影。不过,芙蕖这样的沉默,又从另一个侧面激发了他的征服的快感,她越是不喊,他就越是变本加厉的虐待她,然后看着她一脸痛苦的样子,从心里到生理都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次日,芙蕖是在饼干的搀扶下去医院的,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那房间最后一眼,雪白而凌乱的床单上,是一滩干枯的血迹。鲜红的血印已经变得陈旧,本来十分柔顺的布料,也因血液的浸染而变得干硬。

芙蕖的惨状吓了饼干一跳,当她看到床单上那一滩血迹时,更是不寒而栗起来,她完全不顾当时是在葛老的地盘上,龇牙咧嘴的,骂骂咧咧起来:“个王八蛋,大姨妈来了也要干。”

芙蕖忍着痛,从床上艰难地爬了起来,她伸手摸了后背的伤一下,血小板已经开始发挥它的作用,将血液凝固起来了。于是,她一边抚摸着那伤,一边咧嘴苦笑着解释说:“不是大姨妈,是伤。”

饼干的表情变的夸张而恐怖,当她伸头去看芙蕖背后的伤时,倒抽的又何止是一两口的冷气,她一拳打在了床上,然后扯开了嗓门吼芙蕖:“你还留着干什么?”

芙蕖笑了起来,一种自己看不起自己的,自嘲式的笑容,她点点头说:“对,我还留着干什么。”

饼干弄不清楚芙蕖这句话的意思,正一眨不眨的瞪着她,藉此发泄满腔怒火。芙蕖没有理会好姐妹的怒目而视,她伸出手,说:“扶我一把,我要下床去医院。”

饼干的车子在北京的街头上飞驰,芙蕖因为后背的伤而坐立不安,不断地调整着姿势,以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可惜,她背后的伤太重,她无论怎么小心,总是能碰触得到。饼干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可是那下划的唇线,以及唇角的细纹,一再的告诉车里的另一个人,她正处于怒火状态。

“我知道你很生气”芙蕖最后找了一个比较妥当的姿势,就是整个人侧挨在车门上,虽然这样也会碰到她手臂上的内伤,可是比起后背上那见了血肉的伤比起来,这一点点小淤青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哼”饼干冷哼了一下,明显是不屑于理会芙蕖的话。这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能让你产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而偏偏那人又是你极为珍视的人,让你袖手旁观不得。

“所以我答应你”芙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我要离开他……我不食言。”

湛海接到了芙蕖的电话就往医院赶了,去到病房的时候,芙蕖正趴在床上侧着头,和芙凉说话。看到他来,就挤着脸,苦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眼色,就指使芙凉离开了。芙凉心里有疑窦,可是还是依言离开,临末,不放心地对姐姐说,她在门外等她,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了。

看到芙蕖指使芙凉离开,湛海就知道芙蕖有事要对他说了,他也不急,就这么站着,等到芙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等到芙蕖开腔对他说:“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芙蕖的脸色很严肃,带着一点点的忐忑和紧张。说话时她盯着湛海的衬衣扣子看,雪白的衬衣,熨烫得崭新,笔挺,衣袖处,一丝不苟地缝着一对镶着金边的水晶袖扣。她在等待这个男人的回复,帮,或者不帮,to be or not to be,对于芙蕖来说,这是个问题。

湛海皱了皱眉头,一句八个字的话,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个求字。一句四平八稳的话,一个求字,就像热热闹闹的演唱会上,麦克风坏掉时的吱吱金属声,尖锐,刺耳,给人以不悦的坏心情。在这个世界上,求他办事的人很多,却从未又一个人能像此刻的芙蕖那样,给他带来一种伤感。很多时候,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打不败的,天或许就要塌下来,穷途或许已经走到了陌路,可是她总是有她的法子,继续过着她的生活。他觉得这是坚强,但其实更多时候这只是认命,认命的人,总是能在困境中生活下去。

湛海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弯低了身,与芙蕖的眼睛平视着说:“朋友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别忘了,你帮过我的忙,我自然要还你的情。”

“你忘了那幅画了,过百万的名画,你一分钱不要就送给我了。我们之间所欠的情与债一早就两清了。”

“那幅画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我是那个横刀夺爱的人,现在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总而言之,我还是要谢谢你,无论是那幅画还是这次你肯帮我的忙。”

顺着芙蕖的话,湛海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刚才还很轻松自在的芙蕖,脸色马上就不自然起来了,她沉吟着,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湛海也不急,就坐在那里,拿过一个苹果慢慢地削了起来,等着她主动提起。

一个苹果削完了,湛海递了过去给芙蕖,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小口,然后舔了舔嘴唇,说:“你知道的,我和葛老的关系。”

湛海没想到她会提到这个问题,心里多少有点排斥与厌恶,可是他还是将自己的情绪掩饰了下来,等着芙蕖把话说完。

“我想你帮我从葛老手中拿一盘录像带。”

“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

“你跟他就是为了那盘录像带?”

“算是吧”芙蕖叹了一口气:“在泥潭里打过滚的人,身上总是会比别人多一些不堪的。”

湛海看着芙蕖手中拿着的那颗咬了一小口的苹果,刚才还雪白青翠的果肉,此刻已经变成了难看的褐色。再新鲜的苹果,缺了一个口子,就会变质,再坦荡的人生,走过一段弯路,就会变得不顺。

“你敢确定那盘录像带不会被他复制一盘留底?”湛海对那盘录像带的内容十分好奇,但是还是出于礼貌,没有做过多的过问。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会对此不闻不问,相反,他问了一个对于芙蕖来说十分重要的问题,一个埋藏在问题核心里的忧虑。

芙蕖点点头,十分肯定地说:“会,但是如果你问他拿录像带的话,我想,他还是不敢造次的。”录像带的内容是关于她和葛老的,她拿回了录像带,就等于手上也捏了葛老一个把柄。像她这样的人,录像带曝光了也不会怎样,顶多芙凉从此以后在同学之间抬不起头做人罢了。但是葛老不一样,他是有头有脸的人,越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就越是在乎自己的名誉。平头百姓对一个娼 妓的□并不会比对一个A V女 优的□更感兴趣,但是社会人士的□,那就另当别论了。艳照门发生在普通人的身上也不过是桩新闻而已,但发生在陈冠希身上,那就是一场大地震。

“除了录像带,你还想要什么?”

芙蕖摇摇头,说:“没有了,只要你肯出面要回那盘录像带就行了。”所有的一切,从他出现在葛老的面前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言而喻了。大家都是聪明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谈判背后所代表的那层含义。

湛海的视线移到了芙蕖的背上,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芙蕖就一直趴在那里,从没换过姿势:“你怎么会进医院?”

芙蕖笑了一下,没答话。湛海的脑子里忽然浮现起前段时间在蓬莱的走廊拐角处,那两个流莺的暧昧的言语,忽然就明白了过来,他心头一紧,马上脱口而出:“他把你怎么样了?”

芙蕖还是笑,不肯回答他的问题。湛海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然后一把掀起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撩起了她穿着的病号服,然后就倒抽了一口冷气。那缠绕在背部一层一层的绷带,没有血迹,可是敷着的药汁却已经渗透出来,黄黄的一大片,触目惊心。

“畜生!”湛海咬牙切齿地说道,捏着病号服的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湛海的这一生,见过无数个社会底层的困苦面,电视上的,报纸上的,甚至自己亲临面对的,就连他每天上班的必经路,都能看到无数个乞丐在沿路乞讨。那些苦大仇深的脸,那些被风霜催生出来的层层皱纹和老茧,都没有这一刻芙蕖身上的伤,以及脸上不得已的苦笑来得更让他触目惊心,心痛不已。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人的苦厄是别人的,你不会在意,只有你在乎的人的苦厄,才是你在意的,哪怕不及别人的万分之一痛苦,也会让你比别人的事来得更肝肠寸断的痛。

“痛吗?”他又问,芙蕖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苦。看进湛海的眼里,仿佛有刀锋轻轻地划过心房,不很痛,但是已经有血在流出。

“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肯求我?”

芙蕖扭转头,将脸埋在了枕头里。为什么?因为直到现在她才想通,父母生养她下来不是让她做娼 妓的,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还有一个社会名流的父亲,因为她不能让她的亲生父亲丢脸。

“聪明人也会做上那么一两件糊涂事,更何况我并不是聪明人。”枕头里,传来了芙蕖闷闷的声音,这牵强的解释,听进了湛海的耳里,引得他一声叹息。这世上有太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的事,但幸好她没有糊涂到底。

雨过天青

雨过天青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湛海在探望过芙蕖的次日就亲自登门找葛老了。葛老对于千里迢迢来找他的湛海,自然是受宠若惊却又疑惑万分的,他和泰山通讯素无生意来往,而和湛海更无私人纠葛,他实在是想不出湛海找他的理由。

但是,这个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当芙蕖的名字从湛海的嘴里说出来时,他马上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之而生的就是一种暧昧的笑容。他咧开嘴,用一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湛海,然后说:“陆少喜欢什么,叫下面的人说一声就是了,我一定亲手奉上,何必劳驾您亲自登门拜访呢。”

湛海不喜欢这个葛老,对于这种饱暖思□的暴发户,他历来都是鄙视再鄙视的,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为了一个女人,而亲自找上门去,并面对面的坐着谈判。

“这东西不方便宣扬出去,而且”湛海喝了一口葛老亲自泡的大红袍,又继续说话了:“我怕我不登门拜访,你还不愿意给。”

葛老干笑了两声,伸出带满了金戒指的肥手挥舞了一下,才说:“哎呦,陆少真是太抬举我了。我知道,Rose是个美女,很多人都一掷千金的博她一笑,我能金屋藏娇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但是,如果陆少喜欢的话,我还是愿意割爱的。女人嘛,再怎么漂亮都好,还不是一个花瓶,为了一个花瓶而影响男人之间的交情,这不划算。”

“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她这个人。”

“哦”葛老挑挑眉头,被湛海的话挑起了兴趣:“你来不是为她,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除了床 上的那些事以外,陆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到她?”

湛海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将来意说明:“我来,是为了一盘录像带。”

葛老的表情呆滞了一下,他明显没料到湛海居然会知道录像带的事情,半秒钟之后,葛老迅速恢复了镇定,然后嬉皮笑脸地说:“哎呦,我这又不是盗版光碟的地方,不过陆少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叫手下的人帮你买,要多少买多少,日本的,欧美的,应有尽有,特便宜,还是论斤卖的。”

湛海没有打断葛老的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老头在他面前装疯卖傻。直到他一段话说完,再也找不到词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你清楚我说的不是那些光碟。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葛老的脸色开始大变,从最开始被人揭穿的窘迫到最后的愤怒,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等他恢复了理智之后,他强壮镇定地说:“陆少,你这要求为免太强人所难,我们两人之间的情 趣玩意,流到外界恐怕不妥吧。我又不是陈冠希,我没那个嗜好。”

“难道你当初的手段就不强人所难吗!而且这是芙蕖的要求,不算是流传到外界。你们两人之间的情 趣玩意,总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欣赏吧。”

“哼”葛老冷笑了一下:“没人会蠢到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的,陆少,是你低估了我的智商还是高估了你的智商。”

“原子弹的杀伤力很大,但是制造它出来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和平。只要有了制衡,再尖锐的刀锋都轻易伤不了人。我想,没人会有性趣将自己的性 爱录像公布到外界去的。但是,如果只有你一人有录像的话,难免某天在网上会出现一些打了男主角马赛克的图片。”

葛老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手指着门口不耐烦地说:“我没空听你说什么原子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陆少,请便吧。”

湛海也不急,顺从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才说:“葛老要忙,我就不打扰了,我听说这一两年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我想,为此你也花了不少心思吧。听说你新盖的办公楼挺漂亮的,当年那里可是一大片的贫民窟啊,怎么样,这房屋征用的手续都做好了吧?还有在那里的黑帮,你也摆平了吧?现在做生意可是越来越难了,黑白两道都要买通,尤其是白道,只要它有心要找茬,就没有找不到的茬。所以,葛老你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能理解。”

葛老盯着湛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一直用一种阴鹫的目光看着他,酷暑天里,竟让人寒意顿生:“你想怎么样?”半晌,葛老的嘴缝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来。

“我说过了,就是一盘录像带,换我们后半生的高枕无忧,这其实很划算。”

“你就不怕我复制一盘。”

“怕”湛海点点头坦承道:“但如果葛老你要死的话,总会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死的。玉石俱焚的后果,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吧。”

“小小的一盘录像带,你也妄想要挟我来个玉石俱焚!”

“不不”湛海摇摇头,否定说:“现在是你拿录像带来要挟别人。中国人历来厚道,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我想,葛老和我们都一样。”

“我们”葛老不屑地冷笑着说:“为了一个女人而这么大动干戈,值得么?”

湛海恍惚了一下,有半晌失了神,值得吗,他想,扔下堆积如山的公务,千里迢迢地跑到河北来,只身闯龙潭,然后还要抱着跟人结仇的危险,就为了这么一个风 尘女子。

湛海是个商人,在做生意之前总得考虑事情的成本和回报的利润,如果拿芙蕖的这件事来比作生意的话,它的成本很高,它的利润为零,无利可图的生意,不值得去做。但人生并不是生意场,它无法用生意场上那些理性的报表和模型去做行为的指南,更多时候,一件事情值不值得去做,就看你做完之后高不高兴,高兴了,那么就值得了,哪怕它的回报是零。

人的一生当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件让你义无反顾地去做的蠢事,但往往这样的蠢事在你年老时回忆起来,都会觉得是你人生之中做得最值得的事,虽然,它未必正确。

当湛海将那盘录像带交到芙蕖手上时,芙蕖怔了好长一段时间,迟迟不肯伸手去接。湛海也不催她,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着她回过神来。

“谢谢。”芙蕖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盘刻录着她的过去的录像带,然后随手就扔到了抽屉的深处。

“朋友之间,客气什么。”湛海淡淡地说,仿佛这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罢了。

“这事一定让你很难做吧,我知道葛老那人,你不碰到他的要害还好,你一旦碰触到了他的要害,他会跟你拼命的。”

“也没多难做”湛海想到了昨天跟葛老的谈判时,他问他值不值得的问题,心情有点烦闷,掏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却又忽然想到这里是医院,于是只得重新放回到烟盒里:“左右不过是个利字罢了,要是他有更大的利益受到损害,眼前的这么一点伤害是完全可以承受的的。”

芙蕖趴在病床上,看着湛海掏出香烟又放回的动作,就知道昨天的事情不会进行得很轻松,她虽然很笃定葛老不敢得罪湛海,但是却不敢保证贪婪无比地葛老会不会以此为契机,从中又敲诈湛海一笔。于是她问:“他是不是向你提交易条件了。”

湛海挑挑眉,对芙蕖的这个问题感到有点意外,他说:“没有。”

“没有?”这次轮到芙蕖感到意外了:“真的没有?”

湛海对她的不敢置信感到好笑,唇边的笑容弥漫得更开了:“真的没有。”说完,他伸出手,看了看表,说:“我还有点事,要走了。你多休息,”说着,眼睛又往抽屉里瞄了一眼,紧接着叮嘱道:“放好你的东西,别到时流传出去了,就算我长了三头六臂也未必能帮你追得回来。”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芙蕖终于出院。出院的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饼干开着那辆斯巴鲁,载着郑家两姐妹,一路纵声高歌,往芙蕖家里走去。

一进家门,饼干就迫不及待地扒拉开了芙蕖的衣服,朝着芙蕖的后背看去。只见原本光滑细腻的后背上,纵横交错着几条浅浅的疤痕,饼干伸出手指,顺着那些疤痕蜿蜒而下,嘴里半是庆幸半是伤感地说:“还好伤口都不深,也没长肉瘤,保养得好的话,过段时间就会消失了。只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后背。”

芙蕖背对着饼干认同地感慨道:“是啊,有了这伤疤,从今以后我就身价大跌了。”

饼干听了,不客气地朝着芙蕖的后背一巴掌拍了下去:“王八蛋,你还想着那档子事。”

齐律并不知道芙蕖住院的事,所以当他再次看到芙蕖时,就脱口而出地说:“你怎么好像瘦了。”他并没有料到芙蕖居会来找他,当时他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看到芙蕖坐在斯巴鲁里看着他,于是他也就信步走了过去。那天天气极好,云淡风清的,就好像车厢里朝着他微笑的芙蕖的表情一样。

他问她:“找我有事吗?”

结果芙蕖却皮笑着反问他说:“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齐律也感染到了她的好心情,整个人都轻松愉悦不少,他打开芙蕖的车门,说:“走,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芙蕖却摇摇头,看着那条浓荫遮日的小路说:“就这样散散步吧,我想和你散散步。”

和最亲密的人一起散步,是一件极有闲情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条极富艺术气息的小路上。路的两边都是参天的高树,狭窄的人行道一旁,是一间又一间商铺,有卖唱片的,有卖书的,有卖工艺品,有卖花花草草的,有卖古董的,宽大的橱窗被那一双又一双的巧手布置得趣妙横生,芙蕖不止一次被那些漂亮的橱窗吸引进了商铺里。

“你看”芙蕖刚一走进一家玩偶店里,就立马指着一只大大的龙猫玩偶,高兴地喊到:“多可爱。”

一个年轻的店员走了上来,微笑着向芙蕖推销说:“这位小姐要是喜欢的话,就不妨买下吧,我们店里最近在搞优惠,所有商品一律九折。”

“你都可以做小孩子的妈妈了,还迷恋这些玩意。”齐律站在芙蕖的身旁,笑着摇头说。

芙蕖没理他的打趣,走了过去,一把抱着那只龙猫说:“真舒服。”

“喜欢就买下来嘛,打完折后刚好780,以后小姐生小孩子了,还能给他玩。”

芙蕖从龙猫身上走开了几步,看着那几乎与真人般大小的龙猫,遗憾地说:“太大了。”

“我们可以送货上门。”店员连忙打消了芙蕖的疑虑。

“喜欢你就买下来吧。”就连站在一边的齐律,也开始怂恿起芙蕖来,虽然他对芙蕖的孩子气的迷恋十分不解。

“对啊,小姐,你看你父亲都觉得买下来好了。”

一句父亲,让在场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齐律刚想解释说他并不是她父亲,可是立马又觉得这样的解释毫无必要,而且,他似乎也不大愿意解释。

“父亲”芙蕖若有所思地呢喃到,那两个字,在她嘴里轻轻地打了个滚,就偷偷地咽回到了肚子里。她抬起头,看着齐律,这个纵使相逢应不识的父亲,带着一点恳求的味道说:“你能替我买下这个龙猫么?父亲。”最后两个字的声音极低,仿佛微风拂过柳梢时的声息,没有谁会听得到。

齐律却点点头,二话不说地就往收银台上走去了。

出了店门时,芙蕖满怀愧意地说:“对不起,让你破费了。”

齐律摆摆手,不以为意:“我这一生无子无女,所以极想要一个小孩,当我知道你是谁时,我就想了,要是你是我女儿那该多好,我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一个小孩是一段感情的见证,一个小孩是一段感情的延续,当爱情没了,消失了,不见了,唯有那个鲜活的生命,能够证明它曾经真实的存在过,也唯有那个生命的成长,能让爱情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你看过《龙猫》这部电影吗?”芙蕖没有搭理齐律的话,她忽地转了个话题,问齐律到。

齐律摇摇头:“年轻的时候没有那个条件,等到终于有那个条件了,却又发现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已经没有那种情怀了。”

“宫崎骏说,他的家乡有一种动物叫豆豆龙,只有心地纯良的小孩子才能看到它。”

“然后呢?你看到它了?”

芙蕖遗憾地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大概,是它看到了我日后的命运,所以不肯现身吧。又或者,我从小就不是一个纯良的人。”

齐律虽然从没过问过她的私生活,但是从那次慈善晚会上他也隐约地看出了些许的苗头。人的感情真的是很复杂的东西,如果郑芙蕖是别人,他或许会觉得她很肮脏,很无耻,但偏偏郑芙蕖是姜雅颂的女儿,于是他也就连带着的觉得,她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的不堪。

“这也无非是个卖电影的噱头罢了,何必往心里去。”

芙蕖笑了笑,没有言语,倒是齐律,似乎看到她心里有点小伤感,就一直在旁劝慰她:“我倒是知道有种动物也叫龙猫,你要是喜欢的话,改天我去花鸟市场买来送你。”

芙蕖知道那种叫龙猫的南美洲小老鼠,长得灰溜溜的,和宫崎骏作品里的龙猫的确有几分相似。但再相似也不过是南美洲的小老鼠而已,即使叫了龙猫的名字也不可能改变得了它的真实身份。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物以稀为贵,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而随处可见的物件就难免掉了身价,虽然这种也叫龙猫的小老鼠身价不菲。但是和那只只存在于传说中,若隐若现的真正的龙猫,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芙蕖笑笑,对齐律说:“这太破费了,刚要你送我一个玩偶,怎么能又要你送我宠物呢。”

“不破费”齐律解释说:“这点钱不算什么。”千金难博美人笑,齐律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幽王要烽火戏诸侯了。但是,在他心里,却又隐约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他对芙蕖的感情,似乎并不是简简单单的那种讨好一个女人的感情。他十分喜欢这个长得和她母亲极为相似的女人,但是这感情却又和喜欢她母亲是不一样的,似乎比她要纯粹,又似乎比她要复杂。但无论如何,他是喜欢这个年轻却又沧桑的女人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是钱的问题”芙蕖摇摇头:“只是觉得养一只宠物太麻烦了而已。”做人不能太贪心,得陇望蜀。一开始要的太多,到最后往往得的极少,一开始要是只要一点点的话,到最后或许能得到细水长流的满足。

齐律知道芙蕖没有跟他说真话,但是他也不勉强了,他们之间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朋友而已,朋友之间没有义务剖心挖肺的对你袒露心迹。

“好了”齐律拍拍芙蕖的肩膀,勉励她说:“不要让一时的小情绪而影响到你今天的好心情,你看,太阳那么猛烈,却总会有树叶挡着。”

“其实你应该这样说”芙蕖听了齐律的话,似乎也有点释然了,她冲着他狡黠地笑着说:“走过了这一片阴影,前方就会阳光灿烂。”

住在回忆里的人

住在回忆里的人

因为葛老的事,芙蕖曾经问过湛海,他要她怎么谢他?湛海想都没想,就答了一句随便来敷衍了事。却没料到这句随便让芙蕖犯了难,皱着眉头对他说:“虽然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但是你这个随便还是让我很为难。”

湛海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大恩不言谢,朋友之间,何须客气。”当时话刚说完,就听到了门铃声,打开门一看,是何教授一家人,才想起几天之前,他们约好了一起到齐律的工作室里去看画的。

一进到齐律的工作室,就看到了一只大大的龙猫,憨态可掬地坐在画室的入口处。慕蔷一看到,就忍不住跑上去又是抱又是掐,湛海看到她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冲着那位接待他们的秘书说:“齐大画家品味果然独特啊,就连招财猫都是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年轻的秘书也猜不透老板买这么一个龙猫的用意,她耸耸肩,向湛海解释说:“我也搞不懂他,反正昨天他忽然叫我到街角的那家玩偶店里买一只龙猫,还要最大号的。”

湛海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猜测着说:“这大概是童心未泯吧。”说完,就接着询问起了关于慕瑰的肖像的绘制情况了,结果这一问,反倒提醒起了秘书什么,她忽然恍然大悟地对湛海说:“对了,他昨天就是跟你们画里的那个女孩子一起出去以后,才忽然叫我买的。我去那家店时,听说最大的两只龙猫,只剩下最后一只了,另外一只刚刚才卖走。店员正忙着打包,往人家家里送呢。”

和画里相似的女孩子?一句话就让何教授一家人和湛海都云里雾里了起来,但是没过多久,在场知情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何教授和何师母的表情有点暧昧不明,而慕蔷的反应则激烈许多,她第一个冲出来反驳说:“呸,才不是画里的人。”

齐律的秘书不知情,被慕蔷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有点诚恐惶恐。湛海看到慕蔷有点失控的反应,于是就对着她使了个眼色,要她不要那么激动,然后又安抚秘书说只是一场误会。

然而,秘书无心的一句话还是听进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里,湛海原本以为芙蕖之所有和齐律有联系,是因为她母亲的画像的原因,但是现在那副《回忆》都已经送给他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会有联系。虽然齐律的年龄比芙蕖大上许多,但是搞艺术的人长期浸淫在艺术的世界里,被艺术熏陶着,身上自然有一股儒雅之味,所以,齐律年过半百,但是看起来还是别有一番韵味。而且,这么一个鳏居的鳏夫,身上既有钱,思想观念又比别人更放得开,又没有父母长辈需要讨好,服伺,对于一心想上岸的芙蕖来说,实在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也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湛海的心里对芙蕖和齐律的关系,就有了以上种种的猜测。再怎么千回百转的心思,它要到来时也不过是白驹过隙的功夫。

等见到齐律时,湛海还是不露痕迹的对他进行了一番打量,虽然面前的这个男人,年岁比他大了很多,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身上那股成熟稳重的味道,对于经历过无数事情的芙蕖,还是具有相当的吸引力的。

何教授并不懂湛海那回回转转的心思,他一见到齐律,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就马上询问起宝贝女儿的肖像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像芙蕖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长得像心上人的原因,齐律对这位自己作品里的女子,也是妥有好感,作画时,比平常的画作要费多不少心思。费的心思多了,完成的时间自然也就长了,所以对于何教授的询问,齐律也只能抱歉地说一声,可能要延迟时间交货了。

何教授对延长交货时间并没有多大意见,他说:“我也不是催你,只是想问一下具体的情况而已。慢工出细活,你能多花点心思进去,那也是一件好事,我们还求之不得呢。反正也不是什么急着要的东西,晚点就晚点吧。”

说完,何教授一家和湛海都在齐律的带领下,进到他作画的画室,看起了那副半成品画作来。由于画作都还没完成那个,很多颜色都没涂上,整个画作远远的看着,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何教授还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并且不断地和齐律交换着意见。倒是湛海,一直跟在他们后面,默不作声,整个人有点不耐烦和烦躁。慕蔷站在他旁边边,不说话,看着湛海,脸上表情复杂。

一群人聊到最后,工作的事情已经聊完了,于是又拉起了家常。一群人坐在沙发里,天南地北的聊着,湛海时不时有意无意地问一两句齐律的私生活。也不知道是齐大画家对自己的隐私太过保护,还是他的生活实在是乏善可陈,湛海从齐律那里听到,也无非是平日里从报纸杂志里看到的那些内容,了无新意。

何教授一家人,对齐律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反倒是断断续续地聊起了一些大女儿的生平琐事来。

“我这个女儿”何教授说:“从小就聪明绝顶,年年都是班里的第一,高考时,也是学校里的第一名,那一年北京的状元旁落他校,可是他们之间,也不过是几分的差距而已。这孩子,也是失手了,不然那一年的状元就是她了。不过,她也很出息,学习一直都很努力,后来还被学校保荐得了硕博连读,那一年他们系里的名额也就只有那么一个,都被她选上了。可是你知道的,我是学校里的老师,她获得这个名额也难免闹出一些风风雨雨来,她听到了,不服气,硬是推掉了,然后咬着牙,自己考上了。只可惜,这硕博连读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读完……”

齐律以前就已经从何教授的嘴里陆陆续续地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慕瑰的讯息,现在听到何教授这么说,心里也难免感到一丝伤感。世间好物不长最,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世上最令人伤感的事,莫过于一个正当韶华,才高八斗,且又貌美如花的女人的辞世。这就犹如一曲只有开头的仙乐,在渐入佳境之时戛然而止,然后留给后人无数的猜想和怀念。

“是癌症”何教授说,仰着头,目视着前方,仿佛已经忘了身在何处:“明明那么痛,却还要安慰我们,化疗把她的头发都弄掉了,我们要为她买假发,她却不肯,只肯要一条丝巾将头包起。说学校里那些穆斯林女生都是这样的,她很羡慕,却一直没机会效仿,现在终于有机会能理直气壮的戴上了,也不用怕别人笑她臭美什么了。”

慕瑰的往事就像散落在历史里的珍珠,蒙了尘埃。在这个下午,被何教授捡了起来,拂去尘埃,串了起来,授予他人细看。何教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慕瑰的事,这个父亲对女儿的追思,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置身事外的齐律,他拍了拍何教授的手,说了声节哀,然后也跟着叹息了一声,在心里为这早逝的红颜唏嘘。

也不知道是何教授的追思翻出了湛海遗忘已久的哀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湛海一直有点心不在焉,送何教授回家时,何师母和慕蔷都挽留他,叫他不妨留下来吃顿晚饭。若是以往,他肯定会欣然应允的,可是那一刻,他却忽然想起了一大早接到的母亲的电话,透过手机,陆母千叮咛万叮咛地嘱托他晚上一定要回去吃饭。于是他摇了摇头,拒绝了。

却没有料到在半路上遇见了芙蕖,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在人行道上疾走着。看到她,湛海烦闷了一下午的心情,忽然变得轻快起来。芙蕖的出现,就像一只细小的蜻蜓,咻地一下划过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片小小的涟漪。

湛海打了个转,就停在了马路边的停车区上。芙蕖也看到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湛海看了她手上的购物袋一眼,问她:“要帮忙吗?”

芙蕖点了点头,然后就毫不客气的打开车门,往车子里钻了。

“你车子呢?”

“送去保养了。”

“干什么呢?一个人,提着这么一大堆的东西。”

“哦”芙蕖拢了拢手里的袋子,她很愉悦地说:“陪小凉逛街,不过她半路被同学扯走了,我只好自己一个人走回家了。”

话刚说完,就听到了手机响,还是去年他们初遇时的那首《姐你睡了吗》,委婉的女声刚唱了没几句,就被芙蕖的接听截断了,芙蕖对着手机嗯嗯啊啊了几句,末了又叮嘱说自己小心,就挂了电话。

湛海不经意地看了芙蕖一眼,却不小心瞄到了她手机上的桌面,就是她抱着一只巨大的龙猫,得意地笑着,比春花还要烂漫。今天秘书说的那一番话,忽的浮现在了脑海里了。他想,那另外一只的,巨大无比的龙猫是不是就是她家里的那一只呢?

“小凉吗?”湛海随口问了一句。

芙蕖点点头:“嗯,又不回家了。”

湛海挑挑眉,有点惊讶地问她:“你不担心?”

“倒不用担心,都是相熟的女孩子,一大群人,去哪里玩也知道。哎”说到最后,芙蕖叹息了一声:“以前是没有时间管,现在有时间管了,却发现管不动了。”

湛海一直送芙蕖到楼底下,本来说好了不上去的,结果却在掉头离开的一刹那,看到拎着大包小包的芙蕖一个不小心,袋子子掉了一地,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地散落在旁。他摇了摇头,将车停好,然后走到她身边,蹲下,帮忙将东西收拾好。然后陪着她一起往楼上走。

芙蕖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他却摇着头说没关系:“反正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但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也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证实一下,自己心里那隐秘却又微不足道的小猜想。

进了客厅的大门,屋子里一切照旧,芙蕖张罗着招呼他坐下,然后提着那一堆的袋子就往房间里走了。湛海坐在沙发里,环顾着四周,发现客厅里的摆设和他印象中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那只桌面里的龙猫,未能目睹。他看了虚掩着的房间门口一眼,直觉目标正在房间里。可是,他又该以什么样的借口进去呢?虽然这房间他并不是没有进去过。

这世间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的奇怪,你离他远远的,对他并不会有太多的兴趣,虽然会想,会怀疑,但也仅止于此而已,并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是如果那样东西离你只有一步之遥的话,你的好奇心就会被撩起,你就会像一只好奇的猫一样,想尽一切办法都要一探究竟,弄个明白。湛海搞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他会对芙蕖的龙猫那么感兴趣,又或者说,他怎么会对芙蕖和齐律之间的关系那么感兴趣。

细细的门缝忽然张开来,换了一身居家服的芙蕖信步走了出来,她看了坐在沙发里的湛海一眼,然后提议说:“要不要留下来吃顿晚饭?”

湛海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芙蕖是个爽快的人,见到湛海点头答应,就马上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一天的晚餐。

\奇\“幸亏你来了,不然我刚买的这一堆菜都不知道煮给谁吃。”芙蕖一边洗着手里的西芹,一边说。湛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动作迅速,有条不紊的芙蕖,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芙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她走上前,一把扳过湛海的身子,就不容分说地将他往客厅里推:“走走走,别捣乱,君子远庖厨,厨房不是属于你们的地方。要是无聊就看电视。”

\书\湛海似乎对芙蕖的这个建议十分肯定,芙蕖前脚刚走进厨房,他后脚就将电视打开,看起了当天的新闻来。

\网\新闻频道的整点新闻在热热闹闹地播着,家事国事天下事,通过小小的一个电视机,就可以一览无遗。湛海坐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听着电视里的声音,以及厨房里传来的音乐的流水声和剁菜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忽然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忽然进入到了一个居家男人的身体里,忙完工作之后下班回家,坐在沙发里,看着乏味的新闻,焦急却又无比有耐心地等着此刻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妻子的晚饭。

忽然之间,湛海迷恋上了这种错觉,这样的错觉让他有一种归属感,就好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种子,终于等到了落地,生根,发芽的时候了。

晚饭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湛海却吃得津津有味,嘴巴里还塞满了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米饭,可是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赞美芙蕖的手势了。芙蕖被他的夸奖弄得很不好意思,最后都带着怀疑的态度问他:“你都是这样哄女孩子欢心的吗?”

湛海对芙蕖的玩笑当真了,当场嚷嚷着反驳起来:“哪里,你是头一个。”

“哦?”芙蕖明显不相信湛海的话,她挑挑眉,马上追着问他:“就连慕瑰也没夸过?”

此话一出气氛马上凝结成霜了,而芙蕖也马上后悔起自己的大嘴巴来。虽然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较之以往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是无论他们的关系怎么变,慕瑰仍旧是他们之间无可消弭的芥蒂。

若是以前,芙蕖或许对这样的话题会毫不在乎,甚至会故意提及,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东西,而慕瑰,就成了这层东西中不能承受的轻。忽然,芙蕖想起了一句话来,谁认真了,谁就输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输了?

湛海放下手中的碗筷,挨到了椅背上,双手扶额,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湛海问芙蕖,芙蕖坐在他旁边,对他的心事一目了然,她回他的话说:“我想不想知道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想不想说。”

湛海侧头望着芙蕖那洞悉一切的眼光,而后开腔,谈起一段往事来:“你知道的,我那时是在军校念书,我比她长几岁,她读大一时,我已经是大四了。我们学校有个传统,就是大四开学的时候,学校会委派一个班到A大去训练A大的新生的军训。”

“于是你们就认识了?”芙蕖在旁,适时地插嘴说道。

“对”湛海点点头:“我就是他那一连的连长,我刚开始时并没有特别注意到她。你知道的,军训时那些学生都穿着花花绿绿的迷彩服,又带着帽子,一眼望去,谁都长得一个样。”

“然后呢?”芙蕖似乎也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坐在一旁,顺着湛海的思路,问着推动事情发展的问题。

“然后,然后我注意到她了。因为她做得动作十分标准,还很漂亮,我就经常叫她出来让她在全连的面前做示范。你知道的,她是一个十分好强的女孩子,从不肯认输,你给她赞誉,她就会以更好更出色地完成任务来回报你……”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对她一无所知。芙蕖在心里闷闷地想,却没有将自己的牢骚诉之于口。

“刚开始时我并没有发现我经常叫出来做示范的女孩子都是同一个人,直到某一天,连里的一个女生说,教官你怎么总是叫她出来做示范?于是我才发觉,她们都是同一个人。”

“于是,你就注意上她了。”

“对”湛海点点头:“很奇怪对吧,你没注意到那个人时,你会觉得那个人和别的人并无两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但是当你注意到她时,你就会发现,她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就算这世界上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和嘴巴,那也是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灵魂。”

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了一下,想,她是独一无二的,当然,我也一样,只不过她被人注意到了,而我,却还没有。

“那后来呢?”芙蕖像一个追着老人家讲故事的小孩子一样,不罢不休地追问着湛海,关于他和她的一切。

“后来?后来他们就开起了我们两的玩笑,不但A大的新生,还包括我的同学,战友。他们都说我是因为对她有意思,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叫她出来做示范。于是,我为了避嫌,不再叫她出来,可是我发现,她对这个举动,似乎生气了,她训练时做得更卖力,也更认真了。

“其实,我对他们开的玩笑并不觉得生气,因为我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很少见,学习不错,相貌不错,家境也不错,可是却没有娇气,肯吃苦。我当时就知道,我对她是动心了。

“但是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想法,虽然她对那些同学的打趣从不反驳,总是笑闹由之。可是你知道的,恋爱中的人总是患得患失的,对方没有做出明显的表态,你都会七上八下,不得安心。

“直到军训的最后一天,我们就要离开了,这一走,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惶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抓住那样,害怕,不安。我偷偷地和她约晚上在小树林见面,那一天晚上是我此生最忐忑的一个晚上,比我高考等录取通知书都要忐忑。

“那一天的晚上我永远都记得,那是中秋过后的第二天,银白色的月亮照耀着大地,明晃晃的月光能把人的影子映出。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在那里等了,低着头,看着表,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然而一个小时都还没到,她就已经来了,换下了平时看到的迷彩服,一身的白裙,踏着月光而来,仿佛一个仙子。我想,月宫里的嫦娥,也不过如此吧。”

“于是,你的表白成功了?”

“成功了,从她提前到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成功了。那一天晚上所带给我的喜悦,是我此生以后再也没有尝到过的。她就好像一块珍宝,来到了我的身边,从此以后,她就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天空响起了一声声闷雷,一阵阵夹杂着腥臊味的穿堂风从落地玻璃窗外刮了进来,不一会,暴雨就下了起来。风一吹,零星的雨点就被吹进了饭厅里,吹到了座上的两个人的脸上,手一抹,就是满手的液体,也分不清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是一个适合怀旧的夜晚,前尘往事,犹如掺了蜜的毒,尝到嘴里是甜的,落进心里却要了命。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人黯然销魂,有人心碎神伤。

rose已经死了

rose已经死了

昏暗而狭长的走廊,燥热的夏日午后,穿透玻璃窗的阳光,以及漂浮在阳光中的细小尘埃,穿白衬衣的少年,被汗沾湿的后背,阴差阳错的一个吻,以及此后漫长半生的纠结。

芙蕖从梦中醒来,才发现,冷气忘记开了,闷热的天气中,身上一片濡湿。拿起遥控器,朝着墙上的空调按了一下,幽暗的深夜,一个小红点闪烁了一下,滴的一声,在宁静的夜晚分外刺耳。

芙蕖坐了起来,拿起一支烟,静静地吸了起来,一支烟吸完,她伸手揉了揉空调底下的龙猫,对方没有回应,仍旧默默地坐在那里。

龙猫啊龙猫,芙蕖在心底默默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

如果它仅仅是场梦那该多好,可是它却偏偏真实地发生过。那唇齿相触的柔软触感,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芙蕖想起昨天夜里,她问湛海,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对方点点头,说记得,是在蓬莱,那时你还是艳名远播的头牌,而我也不过是你欢场中的一个过客。你跟我唱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你亲口喂了我一口辛辣的轩尼诗。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娼妓,你回我说为了钱。

芙蕖却摇了摇头,笑着说:“陆少真是贵人多忘事。”

“不是么?”湛海惊奇地问:“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错不了。”

“错了”芙蕖严肃地摇着头说:“从一开始就是错了。”说完,她一把扯过湛海的衣领,将其拎到自己的面前,然后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这样的一个吻?”

那是20岁的郑芙蕖,年轻,却沧桑。本应春光明媚的脸上,是暮气沉沉的忧伤。那时那个卖 淫集团的头目刚刚横尸街头,而她也重获了自由之身。当她走出那家夜总会和昔日的姐妹挥手告别时,想,今后的人生会怎么样?像她这样的人,满身污垢,回头已无归路,面前却又前途未卜。怎么走,都是一条艰难的路。

于是,她来到了北京,她想散心,她想亲眼看一看那所她失之交臂的A大是什么样子的,过去,她曾经在电视上,杂志上无数次的看到过,而现在,她一定要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一定要。

这是一所漂亮的大学,也是一所学术氛围极浓的大学,沿途所见,草坪上是捧着书本看书的学生,道路上是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学生,除了她,没有一个闲人。她看着他们,眼里是羡慕,也是哀伤。她想,她本应属于这里,到最后却和此处绝缘。什么是命?这就是命,她不信命,却不得不认命。

那时她正信步游走,却忽然被人拉着一路小跑,她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时,就已经被人拉进了一间古老的房子里。那狭长而昏暗的走廊,采光不佳,只得头顶上的一扇窗有阳光透过,那个拉着她一路小跑的少年满脸兴奋,他俯身给了她一个缠绵悱恻地吻,然后说:“玫瑰,我父母想见你。”

她吓傻了,面对着这孟浪的少年,不知道如何反应。却没料到那少年比她更先一步的离开了,临走前他摸着她的头发说:“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卷发的么?怎么忽然电卷了?”话刚说完就挥挥手走了:“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先走了,晚上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那个少年有没有接到那朵玫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半年后当她重操旧业时,妈妈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rose,我叫rose。”

湛海已经想不起那一个吻了,谁会想到那年夏天,竟然会有那么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那个悠长的走廊,那个被阳光穿透的玻璃窗,那个彷徨不知所措的女人,像一幅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有心的人将它裱起来,无心的人随手一扔,就搁在了记忆的角落里,时间一长,回忆的洪流就会将它淹没,所有的浓墨重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掠过了。

闷热的夏夜,难以入眠的不止是芙蕖,还有湛海。空调的那一声滴,就将一直辗转难眠的湛海惊醒了,他本来想翻个身,继续入眠。可是接下来芙蕖的举动却让他睡意全无。他看到她点了支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看着眼前那只硕大的龙猫。芙蕖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那个落寂的背影,那个半明半灭的烟蒂,那呛人的烟味,看进了他的眼里,却是在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支烟的时间,或许是从天黑到天明的时间,这一对若有所思的男女,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湛海问芙蕖:“你昨天晚上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芙蕖回过头去回望着他,问他:“什么问题?”

“那个吻。”

芙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凑到他的面前,半眯着眼睛,低沉着声音,沙哑地说:“亲爱的,当一个女人要诱惑一个男人的时候,请你不要问她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通通不过是借口。”

“借口?”湛海喃喃细语说,他对芙蕖的话,明显是半信半疑。

芙蕖没有理会湛海是否真的信了她的随口胡说,她吱溜一下钻进了被子里,补眠。

湛海望着枕边人,忽然说:“你昨天一晚上,在想什么?”

“没什么”芙蕖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职业病罢了,白天打瞌睡,晚上睡不着。”

湛海握着芙蕖的手臂,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龙猫,那灰白的龙猫,仿佛感知了他的心思一般,用一种沉默的态度去默默地嘲讽着他。

忽的,湛海一个用力,将侧躺着的芙蕖扳了过来,俯身就吻了下去。犯困犯得迷迷糊糊的芙蕖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喊了起来:“你干嘛?你有完没完?”

“没完!”

湛海回到家里才发现手机没了电,刚将电池换下,就看到手机里有七八个未接来电,打开来细看,全是母亲大人的,这才想起来昨天母亲千叮咛万嘱托的事情。他正想再打个电话回去向母亲负荆请罪,手机就及时的响了,拿来一看,果不其然是母亲打过来的。余气未消的陆母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脑地骂了湛海一顿,末了再次勒令他晚上回家吃饭。

回到家里,刚坐下,陆母就对湛海说:“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说好了要回家吃饭的。”

湛海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说:“有事情要忙嘛。”工作忙,是男人不归家吃饭的永恒借口。

陆母冷哼了一下,不以为然:“说好的事情中途变卦也不打个电话回来通知一下,害得别人好等。”

湛海懒得解释,打开电视,看起了新闻来。陆母却不肯放过这个儿子,一把夺过遥控器,将声音调小,然后说:“你听说了么,湛鸣的日子定下来了,过了这个新年就办喜酒了。”

“嗯。”他堂弟要结婚也不是新闻了,自从他和未婚妻复合之后,结婚这件事就算是摆上了议事日程了。

“说起来嘉培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虽然家世有点那个,可是那也不是她能控制的。总之,这也未尝不是一段好姻缘。”

“嗯。”湛海看着电视,耳朵努力地捕捉着电视里传来的那微小的声音。他猜得果然不错,今天晚上是一顿鸿门宴,母亲喊他回来,肯定是受了侄子要结婚的刺激,要向他做思想工作。以前他年轻,慕瑰也刚离世,陆母体谅他心情不好,所以也不大提及,现在他年岁见长了,年纪比他还小的堂弟都要步入结婚的礼堂了,陆母也开始慢慢地着急起来了,经常三不五时的向他提及。而他呢,对于母亲的逼婚政策,历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从来不当一回事。

“哎”耳边传来母亲重重地叹息声:“你和湛鸣,都是和人青梅竹马过来的,以前别人提及我们陆家,那个不羡慕啊,嘉培和慕瑰,家世是一个比一个好。到最后,却……可是嘉培总归还在,湛鸣和她还有重逢的机会,可是慕瑰却……”

电视机里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是几不可闻,耳朵旁边,只剩下母亲充满忧虑的叹息声。湛海烦躁地按着遥控器,试图把声音调到最大声,到最后,连在一边酣睡的德国黑背都被惊醒了,噌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摇摇尾巴,往自己的饭盆走去。

陆母看不下去了,抢过儿子手中的遥控器,一把将电视关了。然后拿出一张照片给湛海:“这是你爸战友的孩子,刚到北京工作,这人生路不熟的,就是想找个人来照顾她。”

湛海瞄了一眼,一个白白静静的女孩子,阳光底下,恣意从容的笑着,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湛海干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对陆母说:“这就是我昨晚回家吃饭的原因,对吧。”

陆母也不辩解,大大方方就承认了:“故人的女儿来我们家拜访,你不聊尽地主之谊也就罢了,也不回来吃顿饭,这也太没礼貌了。”

湛海白了母亲一眼:“是你们的故友,不是我的。要照顾她,小李,小王,一个比一个适合。”

陆母拿着手里的照片,轻拍了湛海的手臂一下:“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都多少年了,你还走不出来,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妈,你不会懂的。”

“我不懂?”陆母的声音高了八度:“我有什么不懂!这世间难道还有过不去的砍,受不了的伤!你一天到晚守着那朵枯萎了的玫瑰,却总是不肯对你身边的满园春色看一看。你这是作茧自缚!”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就算这世上万紫千红开遍,可在他的心里,却只有那一朵玫瑰是他所心仪的,因着那一朵玫瑰,这世上所有的花儿在他的眼里都将黯然失色。

“可是那一瓢已经死了!你的玫瑰已经死了!”陆母生气了,啪的一下将手中的照片拍到湛海面前:“你看看这个女孩子,那点比你那朵玫瑰差了?是,我承认,她不够她漂亮,家世也没她家好,她爸爸以前是你爸手底下的勤务兵。可是娶妻求闲德,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没有哪个比哪个差的。”

“……”

“我知道我的话你听不进去,可是听不进去我也要说,玫瑰再漂亮又能怎么样,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就是回不来。如果她是沈嘉培,你再怎么长情我也懒得管你,可她不是。死人最好,不用为以后着想,难道活人也跟着不去着想!如果你愿意日后老了,生病在床也没人照顾,那么你尽管抱着回忆过一辈子吧,反正那时候爸爸妈妈也死了,没眼看你了。”

“……”

“我和你爸,现在也没什么要求了,只要是个女的,身家清白,人品上没有大的瑕疵,那就可以了。你看看你身边的长辈,有哪家的择偶条件开得像我们家这么宽松的。傅家,秦家,甚至你叔叔家,哪一家不是鸡飞狗跳,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见识过大海的宽广的人,谁还会去迷恋那狭小的溪流。

一顿晚饭,最后不欢而散,餐桌间,陆母都一直悻悻的,不肯给湛海好脸色看,陆父也同样不说话,板着一张脸。子女的婚姻大事是每个做父母的都要操心的,在陆家这样的军人家庭里,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主人,他或许不会太过于理会那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情,可不理会不代表不关心,当陆父在书房听到客厅传来的妻子慷慨激昂的声音时,心情也随之起了波动。

湛海随便扒拉了两口家里的饭菜,就匆忙离开了。他一路上开着车,看着道路两旁飞驰而过的景物,心里的烦躁可见一斑。北京城那么大,有人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家里是生气的父母,市区的房子虽然清净,可是也冷清,到最后,还是神使鬼差的到了芙蕖的家里。

芙蕖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她并不认为这个白天刚从她家里离开的男人,晚上还会再回来。

“有事吗?”她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他反问。

芙蕖耸耸肩,懒得去解释,在她的心目中,他们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那一种。

“小凉呢?”湛海环顾了客厅一周之后,随口问道。

“学校今天开学了,住校去了。”

“哦。”湛海的心思已经不在她的回答上了,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搬到了客厅来的龙猫,不肯放松。

“你吃饭了么?”出于客套,芙蕖问了他一下,却没料到湛海当了真,立马就回答说:“算是没吧。”刚才在家里太过压抑,随便吃了两口就离开了,那小小的一碗饭,压根填饱不了他的肚子。

湛海的这个回答却让芙蕖为难了,她跑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说:“没菜了,被我全吃光了,要不,蛋炒饭吧。”

“那好吧,那就蛋炒饭。”

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昨天,芙蕖在厨房里忙碌着张罗饭菜,湛海在客厅里恣意悠闲地看电视,电视的喧哗声和厨房里的饭菜香,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把烦躁地人心抚慰安静。

不一会,芙蕖的蛋炒饭就做出来了,湛海坐在饭桌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芙蕖在沙发上整理着跌落到龙猫身上的瓜子壳。

湛海一边吃着饭,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芙蕖的举动,忽然,他问她说:“你怎么这么幼稚,都这么大了还买这样的玩偶来玩。”

芙蕖对他的话不以为意,随口就回答了:“不是买的,别人送的。”

谁送的?这话湛海差点脱口而出,到最后还是觉得不妥,来了个急刹车,在它冲出喉咙之前,生生地咽了回去。

芙蕖背对着湛海,完全看不到身后那张忽然沉了下来的脸,收拾完龙猫身上的瓜子壳后,她拍了拍它的肚子,然后就哼着《龙猫》的主题曲,抱着它回房间了。

芙蕖的心情越愉悦,湛海的心情就越不快乐。在她前脚刚踏进房门,湛海的后脚就立马跟了上来,一把夺过她怀里的玩偶,扔到地上,然后就一个吻吻了下去。

对于芙蕖来说,这是一个很无厘头的吻,事发突然,毫无预警,就像从天而降的坠物,砰的一下就出现在你面前。而且这一个吻并不温存,它慌,乱,急,带着一种不可告人的莫名的情绪。

一个吻要持续多长时间,这要看当事人的意愿,到最后,吻她的人或许已经意乱情迷了,但是被吻的人却渐渐清醒起来。就在湛海的双手开始解芙蕖内衣扣子的时候,芙蕖终于将他一把推开了,然后眼睛直直地盯着湛海,带着一种责问的口气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对吧。可是陆公子,奴家我要告诉你,我今天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被人推开的湛海显得有点狼狈,而后更是被芙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他心虚得不敢直视芙蕖的眼睛,那眼睛里装着太多他承受不起的感情,他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龙猫,默默听着芙蕖对他的指责。

湛海的回避激起了芙蕖的火气,她双手将湛海的脸扳回到自己的面前,让他直视着她,接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你听着,我是郑芙蕖,不是rose,你要嫖 娼,请到蓬莱去,那里有大把的天姿国色给你挑。你来这里,来错了,这里没有rose,因为rose已经死了。”

你的玫瑰已经死了!母亲才刚说过的话忽然浮现在他脑海里面,湛海烦躁地低下头,却不小心瞄到了芙蕖锁骨处的红痣。他记得慕瑰说过,这红痣是她的胎记,如果有一天,她走掉了,不见了,那么他一定要凭着这颗红痣去找她,当他遇到一个人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锁骨处又长着一颗红痣时,那么那个人一定是她。

我已经找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也找了长在锁骨的红痣,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却不是你?

芙蕖知道湛海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的世界里了,难过不是门前的那条臭水沟,搭一两块砖,就不会难过了。难过是一个人心里渡不过的河,河在他的心里,没人能进去修一座桥。

芙蕖对他的悲伤,历来无能为力,此时此刻,她也只能整理好自己身上凌乱的衣服,然后俯身拾起那只被打落的龙猫,往空调底下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腰身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听见一把忧伤的声音说:“芙蕖,不如我们现在开始吧。”

芙蕖的脑后没有长眼睛,可是却知道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她冷笑了一下,拍掉湛海搂着她腰身的手,冷冷地说:“陆总,我纵然曾叫玫瑰,可也不是你的那朵玫瑰。你要在我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我欢迎,可你要在我身上寻找故人的感情,那么我只能说抱歉。如果你当我是朋友,那么我欢迎,如果你当我是替代品,那么请你有多远滚多远!”

父女

芙蕖的话,像六月飞霜,忽的一下就让气氛冷却了下来。也不知道是那只龙猫碍了他的眼,还是隐秘的心事忽然被人拆穿,此时此刻,湛海有点恼怒,恼羞成怒。他越过芙蕖的肩膀,看着那只巨大无比的龙猫,说:“你凭什么断定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玫瑰?”

芙蕖转过身,头颅昂了起来,半挑着眉眼,一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表情说:“如果你说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郑芙蕖,你信么?”正说着,她伸出手,涂着透明指甲油的细长指甲划过他的心脏,粉红的嘴唇扯开了一股冷笑:“问问你的心,它信不信!”

尖利的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衣划过皮肤,留下了让人战栗的酥麻感,湛海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不是她。”

“哈”芙蕖失声笑了起来:“陆总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她,就连你初见我时都知道我不是她,可是这和你把我当成她然后和我在一起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这世上多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你是其中之一。”

“……”

“郑板桥说过,做人难得糊涂,公子啊公子,你这是在向古人学习吗?”

看到芙蕖又将昔日欢场上的那一套搬出来,叫他公子,湛海不由自主的又皱起了眉头。芙蕖是个聪明人,知道因为慕瑰,他一向不喜欢她太过放浪,然而,此刻看到他皱眉头,她心底竟有小小的快感,就像青春叛逆期的小孩子,通过做一些坏事来惹恼大人,从而得到乐趣。

“你的玫瑰会不会这样?公子。”芙蕖说着,伸出双手开始开始拥抱湛海,细长的指甲,开始在这个男人的心口上跳探戈。

湛海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下沉的嘴角以及刚毅的下巴,无不显示着他心中装着怒火的火山开始爆发。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猛地抓住了芙蕖的手:“你非得这样作践自己吗?你当初千方百计的想离开那个地方,现在却又故态复萌地挑逗一个男人。如果你真舍不得丢掉妓 女的身份,当时又何苦求我救你离开葛老身边。”

一提到葛老,芙蕖的得意马上烟消云散起来,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身上没了力气,她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后背紧紧地挨着那只龙猫,仿佛那只毛绒玩具能带给他力气一般。

看到她这样,满身的凄凉味道,湛海的心又马上软了起来,就好像软肋忽然被人击中,再多的怒火都没了。

“好了郑芙蕖”湛海走到芙蕖跟前,握着她的手说:“你看看我们都做些什么傻事了?难道我们要像两个决斗的剑客,非得把对方刺个遍体鳞伤才肯罢休吗?”

芙蕖低着头,没有言语,饼干曾经说过,他们就像两只刺猬,靠得太近就会被刺伤,靠得太远,又相互怀念。芙蕖没有饼干那么文绉绉,她只知道,这叫犯贱。

“好好考虑我的问题吧,如果你愿意,随时来找我都可以。”

湛海走后,他的问题一直都在芙蕖的脑子里萦绕,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可是芙蕖却始终做不出一个决定。

反倒是湛海,离开之后马上到齐律画室附近的那家玩偶店里,说要买店里最大号的那种龙猫。当店家告诉他这种型号的龙猫已经售罄时,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遗憾之情,就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正所谓山不转水转,此路不通那就另辟捷径,玩偶龙猫既然买不到那就买宠物龙猫吧。两天之后,当店员提着那只小小的,浑身灰不溜秋的龙猫出现在芙蕖面前时,芙蕖整个人都吓了一跳。她不明白为什么湛海也会送她龙猫,她从未在他面前提到过龙猫的事情。

莎翁曾经说过,爱情就像悬崖边上的花儿,摘与不摘都需要勇气。对于芙蕖来说,摘下这朵花儿的勇气要比不摘的勇气大得多,她不缺乏勇气,但她缺乏摘花的动机。像湛海那样,生活平顺,一帆风顺的人对于生活偶尔出现的波澜或许不会在意,他甚至可能会祈祷平静的生活能生出一些事端,好作为年少时美好的回忆,和年老时儿孙的谈资。但像芙蕖那样,一路走来,纷纷扰扰,漫天风雨的人来说,她对宁静生活的渴望,就像渔夫对好天气的渴望那样,情愿一生都那样天晴日和到死,如果做不到,那就从此风平浪静到死好了。

自从那天分别以后,芙蕖和湛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湛海留给她的问题,她理不出一个头绪,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个选择会是一个分水岭,找或者不找都将会给她日后的生活带来变化。她害怕变化,所以她拒绝选择。

芙蕖和湛海疏远了,却和齐律逐渐亲近了。自从知道了自己和齐律的关系后,芙蕖就三不五时地找齐律出来碰头,见面。有时是吃顿饭,有时是看场电影,有时仅仅是散散步。

对于芙蕖的亲近,齐律从未觉得奇怪过,与此相反的,他心底竟会觉得这样的亲近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对于这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他从心底由衷的觉得有一股熟悉感,两个人就好像认识了数十年那般,熟稔。

然而,对于齐律,芙蕖却觉得自己和他靠得很近,却又离得太远。有时,齐律就站在她的身边,和她谈笑风生,芙蕖却会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那么陌生,就好像自己刚刚才认识他似的。

那一个人,明明是她的血肉至亲,却始终难以相认,这个秘密并非不能言说,但是一想到说出来之后的变化与波动,她就无端地心生寒意。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种人,经历了无数天翻地覆的巨变之后,就会极度渴望一个稳定,平静的生活,有时候这种渴望会强烈到取代一切的地步,包括接受一个新的,可能会对他的生活带来好的改变的变化。

日子一天一天的在过去,对于芙蕖来说,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这平淡乏味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却是刚刚好,有挚爱的妹妹和至亲的父亲在身边,一切的一切,那是再美满不过了。

芙蕖和齐律见面时什么都聊,前尘往事,未来展望,国际关系,娱乐头条,一切的一切漫无边际,聊到尽兴处,两个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齐律不止一次地说过:“芙蕖,为什么我们不早点认识?”

齐律更不止一次地说过,芙蕖是他创作的灵感源泉,每当他作画作到脑袋打结的时候,只要回想起两人相处时的情景,就会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马上投入到新一轮的创作中去。

他跟芙蕖提到过他最近作的画,一个和她长得极像的女孩,有好几次他都会将她错当成她,画她的时候会以为是画她。

“我怕我到时候将她画成了你,虽然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可是那也是欺骗了雇主。”

芙蕖微笑着不言一语,她猜到了画中人应该是谁,却懒得去点破。

“你说怪不怪,我和她虽然从不相识,素未谋面,可是我心里还是会有一个熟悉感,就像对你的熟悉感那般。这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吧。”

“也许吧”芙蕖淡淡地说:“也许是这样,也也许不是。”

“这画就快要画完了,等我画完后我就动手画你吧。你母亲我已经画了,她的女儿我也应该画上。”

芙蕖摇摇头,最美好的画不是在纸上,而是在心上。那副《回忆》再美妙,都抵不过二十多年前那真实的一幕来得让人念念不忘。

“你不想想蒙娜丽莎那样流芳百世,万人敬仰?”

“不想。”与其做罗浮宫里的蒙娜丽莎,不如做心上人心口里的朱砂。相较于流芳百世,她更渴望能在心上人的心里驻足一世。

忽然,芙蕖的心头闪过了多日前湛海分手时的那一幕,她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手机,随即马上又将手伸出了口袋。这样很好,她想,这样的生活正是她一心想要的,她得到了,那么就该知足了。这世上有多少厄难,都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和无穷尽的欲望造成的,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郑父不知道从谁的嘴里知道了芙蕖和齐律走得很近的消息,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他马上赶到了北京,亲自将姐妹俩挖了出来,请到了餐厅去吃饭。对于父亲突如其来的打扰和豪气,芙蕖心里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反倒是芙凉,一直都一头雾水,猜不着北。

芙凉是心里藏不住疑问的人,猜不到,那就问,于是她就直接了当的问父亲:“你哪来那么多钱请我们吃饭?”

郑父嘿嘿笑了两声,用眼睛瞥了瞥芙蕖,暗示他现在兜里的钱都是她这个大女儿给的。看到了父亲的暗示,芙凉心里都凉了起来,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还要满足这个男人那无穷无尽的欲望。

芙凉的焦急和父亲的不安芙蕖都看在了眼里,她坐在旁边,不动神色,拿着勺子一下一下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咖啡的香气随着她的搅动,扑鼻而来。

自从知道了齐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之后,芙蕖对郑父的感情一下子就复杂起来。过去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因为那时她以为他是她的亲生父亲,而作为一个亲生父亲养育女儿的义务,他从来就没有尽到过。但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作为一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他压根就没有养育她的义务。他不但对她没有养育的义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她还有着那么一点点的恩情,因为当年就是他伸出了援手,娶了身怀六甲的母亲,才不至于让她一出生就成为了无父的野孩子。

当年父亲娶母亲的动机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了,或许是贪恋美色,所以趁火打劫,或许是真的爱着那个女人,所以愿意娶她,为她遮风挡雨。但无论动机如何,结果却是很明显的,在那个民风淳朴的年代,他的这么一个援手,让母亲免遭了多少流言蜚语和生活压力。虽然,母亲嫁给他之后,从没受过一天的好日子。但是,这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的蠢女人,受了旁人的一点恩惠,就用一辈子的任劳任怨去偿还,即使那人让她尝尽了生活的艰辛,她也会在擦干眼泪之后用至少当年他救了我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麻木,死去的心。

从前,芙蕖不懂母亲为何会选择嫁给父亲,不懂为何临死前她都要抓住自己的手,嘱托自己要照顾好父亲,现在她懂了,却情愿自己从来都没懂过。继续不认识齐律,继续做那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至少面对着父亲这个包袱,她可以甩得干干净净。有时她都会恨自己,心肠为什么不硬一点,坏一点,为什么弄清事实真相之后,就只记得父亲对母亲,对自己那一丁点的好,而对于他对自己和母亲的坏,的伤害,就好像一汪池水那样,当时风浪再大,大雨过后还是归于平静。

芙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为,荒谬得可笑,她问过自己很多回,却始终找不到原因,她想,或许是天生的懦弱,或许是本性的优柔寡断,或许是基因的遗传,或许是对旧情的感恩。

知道得越多的人越多烦恼,无知的人往往最快乐。相对于姐姐的复杂心理,芙凉的反应和想法就直接得多,她讨厌这个男人,恨不得他从此从世上消失,虽然,他是她的父亲。

此时此刻,她看着眼前的猥琐的男人,连喝口咖啡的闲情都没了,她站了起来,抓起包包,抛了句:“我去上学了”就起身离开了。

芙凉走了,反而更好说话,郑父张嘴喝了一口眼前的咖啡,然后皱着眉头嘀咕了句难喝,就再也没说话了。他在心里思踱着怎么套出芙蕖的话才好,毕竟他不确定芙蕖是否清楚她和齐律的关系。可是,郑父到底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他想了半天,都还是没能想出一个好法子来,于是也只得开门见山的说:“听说你最近和那个齐律走得很近。”

芙蕖冷哼了一下,她果然没猜错,父亲来找她就是为了这个男人的事情。听了父亲的话,她没有否认,当场就点着头说:“对,因为他画了一幅和母亲有关的画。”说完,她就盯着父亲的脸,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果然,郑父的表情如她所料的,一时阴一时晴,晦疑莫测。

听到女儿的话,郑父的手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勺子马上掉到了咖啡碟子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发现她正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唇边是似是而非的笑容。

郑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女儿的紧迫盯人,到最后他都被盯得恼羞成怒了,冲着女儿说:“我不是叫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的吗?他不是个好人。”

“但至少他没把他女儿给卖了。”

郑父的痛脚被人抓住了,他啪的一下狠狠地拍了拍桌子,然后大声地反驳说:“但至少我救了你们母女。”

“嗯?”芙蕖顺着父亲的话发出了一声疑问声,眉毛也跟着挑得老高。

芙蕖的那声嗯提醒了郑父,他觉得在他没摸清女儿是否知释了此事的情况下,还是不能说出太多。他抬头望了坐在他面前,气定神闲的女儿,对方的表情像黑夜里的大海那般,高深莫测。

郑父看着面前那张和妻子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忽然之间,前尘往事涌上了心头。回忆起往事,郑父一口气堵在了心口,他看着芙蕖,也不知道是冲着女儿说还是冲着已往生的妻子说:“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黏他。手无抓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连提个水桶都没力气。”

他也没什么好,芙蕖想,只不过时不时的陪着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闲聊,只不过在她渴望被一个人宠爱的时候适时出现,只不过在她倦透了的时候会给她一个舒心的微笑。

什么是好的人,好的人就是你渴极时的的一杯水,饿极时的一碗饭,倦极时的一张床,是你渴望某些东西时,他刚好能够给予的人。所以,芙蕖觉得,齐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芙蕖知道父亲心里对她和齐律的事情十分惶恐,唯恐她知道真相之后就对自己撒手不理,从此不闻不问,这对一直靠自己接济而活的父亲来说,简直是一条死路。她不是坏人,所以她不会将一个人逼上死路。于是她问父亲说:“你最近生活怎么样?钱够用吗?”

郑父没有料到女儿怎么会转了个话题,而且还是她一向很反感的钱的话题。但是既然女儿给了他要钱的机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于是,芙蕖和齐律的事情就马上被他抛到了一边,瞬间换了张脸,在芙蕖面前哭起穷来。

芙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知道,这世上只有钱才能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了。虽然芙蕖是故意拿钱来转移父亲的注意力的,但是看到父亲在她面前皮哭肉不哭的哭穷时,芙蕖还是不由得的感到了心烦,她摆了摆手,从皮夹里掏出了一大笔钱放到父亲面前,然后说:“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凑活着用吧。你这辈子,一天不把毒瘾和赌瘾戒了,就一天接着一天的穷下去吧。”

看到了钱,郑父马上两眼放了精光,耳朵里哪里还听得进女儿的话,双手立马伸到了那叠人民币前,右手沾了点唾沫,当场就笑眯眯的点了起来。芙蕖看到他这个样子,当场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开口说几句,忽然又作罢了,反正都这么多年了,能说得动的话早就说动了。她这样子喋喋不休地开口训人,到头来还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口水,何必呢!

芙蕖拿起包包,就转身离开了,临走前看了父亲一眼,对方还沉浸在人民币的世界里,对她的离开毫不知情。然而,就在芙蕖迈出离开的第一步时,那个她以为已经乐得不知今夕是何日的父亲忽然对她说了一句话:“芙蕖,记得买单。”

就这样,一口气涌上了芙蕖的胸口,她两眼一黑,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葛夫人

葛夫人

可爱的南美洲栗鼠,灰不溜秋的小身板,绿豆般大小的黑眼睛,怕生,芙蕖喂它的时候会躲到笼子里的角落里,警惕地瞪着它的主人。等到芙蕖放下那些饲料时,就会飞奔过去,用两只小手抓起来,吭哧吭哧地吃,一脸满足的样子。

自从这只小东西到来后,芙蕖就喜欢坐在旁边观察它,看着它吃食,看着它喝水,看着它在自己的笼子里自得其乐的玩闹。

芙蕖不明告白湛海送她龙猫的用意,可是她也懒得去求证什么。龙猫来了,她就放到一边,细心照料,偶尔想起这个问题,她就摇摇头将它甩倒十万八千里的外太空去,不再深究。

直到某天,沉不住气的某人来电话了,彼时她正在逗龙猫玩,两颗小小的葡萄干放在掌心上,凑到了龙猫的跟前,警惕却又被眼前美食的所引诱的小家伙,正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芙蕖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后,怔了,那不断闪烁的号码和不绝于耳的铃声,再再的提醒她,有人要找她。忽然,她觉得手心一痒,拧头一看,有个东西终于被美食打败,趁着主人家不注意的时候,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了她手心里的宝贝,然后躲到一个角落里,美滋滋的进食了。龙猫的抢食打断了芙蕖的发怔,她终于拿过电话,接了起来。

结果,湛海在电话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她送给她的龙猫喜不喜欢,现在照料的怎么样,其余也没多少些什么。

其实,这样的问候也挺好,总比聊天气状况要好。可是芙蕖还是觉得有点失落,虽然明明不想再和他有太多的瓜葛,可是遇到了他,看到他真的云淡风轻起来,心里还是会难受,觉得难道真的就这样了么?虽然,傻瓜都看得出来,那样的云淡风轻是装的。

果然,在挂电话的最后,湛海忽然来了一句,说好久不见了,不如大家出来吃顿饭吧。

直来直往的邀约,连装蒜的机会都没了。芙蕖不知道怎么回答为好,她扭过头去,看着笼子里的小龙猫,对方正站在笼子的前面,隔着细细地铁丝杆,可怜巴巴的看着她,想主人再多拿几颗葡萄干给它。

对于龙猫来说,从主人手里拿不拿葡萄干吃从来就不是一个问题,但对于芙蕖来说,去不去约会,却实实在在是一个问题。

芙蕖在电话那头犹豫不决起来,湛海就在电话那头静静地等她回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机里只有静静的沉默,这沉默搅得芙蕖有点心烦意乱,她随手拿出几颗葡萄干,伸进了笼子里。结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龙猫就马上从她手上抢了过来,然后窜到另外一边,吃了起来。芙蕖看着龙猫那灰溜溜的身体,想,就连警惕成性的龙猫都能鼓起这样的勇气了,她堂堂一个人类,为什么就不能有这样的勇气呢?也不过是和普通朋友的一顿饭而已,没必要顾忌太多,就当是她请他吃饭,还他一个送龙猫的人情好了。

约会的时间地点当下就敲定了,时间选在下班以后,地点是一家泰国料理店。芙蕖一个人在家里觉得有点闷,就先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结果一去到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在餐厅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想再见到的人——葛老。在芙蕖看到葛老的时候,葛老也一样看到了对方。芙蕖一见了葛老的面,就像活见鬼一样,迅速的转移了视线,而葛老呢,也没多在芙蕖的身上停留,他就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视线一扫,就扫过了芙蕖的身体,因为,他是和他的夫人一起来的。

看情形,葛老和葛夫人已经用餐完毕,他正搂着她丰满的腰肢,往门外走去。随着那扇玻璃大门的关闭,芙蕖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因为惊恐和尴尬而变得冰凉,而衣服的下摆,也因为她过度用力的拧绞而变了型。芙蕖看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忽然冷笑了一下,明明是他对不起她,到头来却只得她躲躲闪闪,惶恐不安的,好像有愧于他似的。

芙蕖还没来得及多做感慨,面前就有一个坐了下来,她下意识抬头一看,脸色刷一下的就白了。来者不是葛老,而是葛夫人。如果是葛老,她或许还会坦然面对,可是面对的是葛夫人,她就远不能那么坦然自如了。

“rose对吧。”葛夫人坐了下来,一脸挑衅的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两个人听到。

芙蕖点了点头,想扯个笑容,却发现自己力不从心。

“听说,你是出来卖的。”

芙蕖神色一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做回答。

芙蕖的沉默没有换来葛夫人的饶恕,她没有理会芙蕖是否将她的话语听了进去,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说:“我这里有一笔生意,你做不做?”

“对不起”芙蕖抬起头,对葛夫人说:“我已经不做了。”

芙蕖的回答换来了葛夫人蔑视的一笑,她好象没有听到芙蕖的话一样,继续说了下去:“价钱是你身价的三倍,对象是我们一个生意来往的伙伴。你知道的,有些人软硬不吃却贪图美色,如果你能让我们谈成这笔生意,我甚至可以在利润里分你一杯羹。”

“……”

“怎么样,rose,这样的待遇就算是杜十娘来了也未必能摊上。”

“对不起,葛夫人,我真的已经不做了。”

“哈”葛夫人失声大笑起来,朗朗的笑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她得意的环视了周围一遍,然后扯开嗓子大声的,惊讶地说:“你不做了?是找到了好的金主,还是像杜十娘那样攒够了八宝箱,然后想找一个糊里糊涂的愣头青,嫁了?”

芙蕖知道葛夫人是有心羞辱她,可是面对着这样的羞辱,她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她对葛老是恨之入骨,但是对葛夫人,却于心有愧,因为不管她是否有心要踏进她和葛老之间的婚姻,但是她的的确确的是做了破坏别人夫妻感情的那个罪人了。罪人就是有罪之人,无论你是否故意为之,到最后都是要受到法律的惩罚。

“如果说,我说的那个生意伙伴是陆总呢?你卖不卖?”

芙蕖猛地一抬头,看着她,神色复杂,尴尬。

葛夫人看到她这样,得意地笑了:“你是个聪明人”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如果你再晚走几步,信不信你和天津的那个女人是一个出路。”

芙蕖知道天津的那个女人指的是谁,一个学历高深,相貌端庄的良家子,在某个场合被葛老看中了,然后在他金钱攻势下,心甘情愿地做起了金屋藏娇里的那个娇来。本来,她和葛夫人一个在天津,一个在河北,两人一直都相安无事的,结果这女人太过贪心,竟妄想逼宫做大,这让从葛老穷困时就一起打拼过来的葛夫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于是就在前几天,她找了一帮人,将她的腿打断,顺便还毁了毁容,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跳不大不小的疤。

芙蕖一想到天津的那个女人,就浑身出了冷汗,叮当的一声响,咖啡杯里的勺子就掉到了地上。旁边的服务生马上走上前来,弯腰,捡起,再给芙蕖换了个新的,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看好戏的人当然能够镇定自若,状若无事了,可事情的当事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对不起”芙蕖说,声音很低,可是葛夫人却还是听到了。听到芙蕖的话,她不怒反笑,可是笑了没几声,她又马上抄起桌子上的那杯咖啡,朝着芙蕖的身上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然后恶狠狠地,极大声的骂了她一句:“婊 子。”就转身离开了。

葛夫人离开的时候,湛海刚好进门,在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湛海看了她一眼,然后马上认出她来。他神色一变,马上往芙蕖的桌子走去,远远地,他还听到葛夫人不阴不阳的嘲笑,说:“陆总还真是怜香惜玉啊。”

湛海赶到芙蕖面前时,她正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细细地擦拭着脸上的咖啡残汁,她的脸颊,因为咖啡的温度而烫得通红,而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了一滩突兀的颜色。

芙蕖的余光看到了有人过来,她以为是葛夫人,马上惊恐地抬头看着来者,可是一看到是湛海,整个人就松了下来。湛海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纸巾,替她将脸上的,头发上的,滴滴答答的咖啡擦干净。完了,一把拉过她的手,在众人的眼光之中,离开。

两个人哪里都没去,到了芙蕖的家里,洗了把脸,换了套衣服,才开始细谈。

“怎么回事?”湛海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八九成,可是还是想亲耳听到芙蕖的确认。

“没什么,正如你想像中的那样。”芙蕖像夏天里的凉风,呼的一下就掠过了,什么都没带走,烦躁仍在心间。

然而她云淡风轻的一句回答,却惹怒了湛海,他狠拍了一下沙发,说:“你和那个畜生都已经没有瓜葛了,她还来找什么晦气!”

芙蕖抬头望了湛海一眼,脸上是自嘲的笑容:“你以为一个人受的伤会因为施害者的远离而变得没有了么?就算她身上的伤痊愈了,可那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也是曾经折磨得她痛不欲生过的,谁会那么容易就轻易忘掉?谁会那么容易就对施害者说原谅!”

“可是那也不是你愿意的。”

“可那也不是她愿意的。我是无辜的,她也是无辜的,而且,她比我更无辜。今天的这一切,从我出来卖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它不会因为你的无辜,你的不情不愿而变成没有错。这是我当日种下的因,今日结出的果,你和我都怨不了别人。”

芙蕖的一番陈词,让湛海的心纠到了一块,他想反驳什么,可是却悲哀的发现,她说的就是实情,就是道理,他反驳不了。他想对芙蕖说,你是无辜的。可是就正如芙蕖所说的,她和葛夫人,谁比谁更无辜?芙蕖当初委身葛老,固然有她不得已的苦衷,可是和和葛老只手空拳打天下走过来的葛夫人,谁的苦更苦?谁的遭遇更令人同情?每个人都会有迫不得已的错,但这错不会因为你的迫不得已而变成不错,甚至变成对。芙蕖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也仅此而已,她不能因此洗白自己,别的人更不能。

湛海已经无话可说,他唯有伸出双手,将芙蕖抱紧。怀抱不能逗留,拥抱难以长久,但片刻的温暖,也会有直达人心的力量。

芙蕖依偎在湛海的怀里,望着远方的天空,时值仲秋,天黑得早,远方的天幕下已是万家灯火。在这个并不诗情画意的夜晚,芙蕖却想起了一首古典的诗词,是谁写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为什么和她此刻的心情这么相似,莫非若干年前的古人,也曾经有过她这样忐忑的心情么?

“以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默的暧昧终于被湛海的说话声打破:“你要是再遇到这两人,就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

芙蕖苦笑了一下,走,能走多远,有心要找到你的人,天涯海角,掘地三尺都能找到你,有心要躲你的人,咫尺那也是天涯。

芙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挣脱了湛海的怀抱,有点强颜欢笑地说:“我饿了,走吧,去吃饭吧。”

湛海是聪明人,多少猜出她的目的了,于是他也顺应着芙蕖的话题,拍了拍肚子,说:“正好,我肚子也饿了,不过”他眼睛朝厨房里瞄了一眼,继续说:“外面的饭菜到底不卫生,干脆我露一手算了。”

湛海的提议吓了芙蕖一跳:“你会做饭?”她讶异地说。

湛海耸了耸肩,一副要不你瞧瞧的表情。芙蕖还是半信半疑,但湛海已经信步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结果,就这么瞄了一眼,他皱眉了,塞满了物什的冰箱里,除了零食还是零食。

“你冰箱里就这么些没营养的东西吗?”

芙蕖看着湛海,一脸无辜:“不是我的,是小凉的。”说完,走上前去,从零食堆里扒拉出了几盘剩菜,手指着说:“这才是我的。”

看着那吃剩一半的残羹冷炙,湛海顿时没了兴致,他从芙蕖手里拿过那几块碟子,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里:“不吃这种倒胃口的东西。”

末了,拉着芙蕖的手,往门外走:“走,买菜去。”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说去买菜,这是一件多么怪异且不搭调的事,而还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下班买菜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天色已晚,菜市场早就已经关门了,超市里倒是还有一些卖剩的蔬菜,但是也不新鲜,疏疏拉拉的摆在那里,让人毫无购买的欲望。湛海和芙蕖推着车,在超市里逛了一圈,最后却买了一堆的零食回家。湛海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零食,啧啧称奇:“都说你们女孩子爱吃零食,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芙蕖走在他的旁边,双目环顾着商品架上的货品,听到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说:“都不是我的,是小凉的。”说完,又将一包薯片往推车里放了。

湛海想起冰箱里的那一堆零食,不解地说:“这么多,吃得完么?”

“吃不完”芙蕖干脆利落的回答:“但是可以带回学校给同学吃。女孩子么,最容易哄了。”

湛海听了,莞尔一笑,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居然也看出了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离开的时候居然遇到了湛海的一个故人,看到他,远远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朝着他们走来。看到芙蕖,那故人就笑着跟湛海说:“和女朋友买菜啊。”

芙蕖吓了一跳,刚想张嘴声明点什么,却没料到,湛海已经先她一步的回话了,他说:“嗯。”简单明了的一个字,轻松随意的态度,仿佛他们俩真的是相恋多年的恋人,都不许再做特别的说明。

芙蕖没有料到湛海会做这样的回答,她想开口解释清楚,可是话都嘴边又咽下了,太多解释就变成了掩饰,反正来日方长,既然是熟人,那就会有再见面的时候,等到那时候,对方看到湛海身边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也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

芙蕖正在沉思的时候,湛海就已经替双方介绍了:“这是我的老同学,都好久没见面。”

芙蕖还在微笑着的脸顿时凝结成了霜,一颗心仿佛堕进了冰窖,从心脏开始寒到了全身。她开始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还忐忑什么,还担忧什么,在别人的眼里她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好久不见的老同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以为她是记忆里的另一个人,毕竟,她们都长着同一张脸,不是么。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就分手了,从他们分手的那一刻起,芙蕖的脸就没有笑过。她很想笑,可是有心却无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寡着一张脸,看不清神色和表情。想来也可笑,曾经,强颜欢笑是她的强项,而现在,她连这唯一的技能都丢失了。

坐进车子的时候,芙蕖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镜片里的那个女人,安静得让人可怕。

心有灵犀,不点也通,芙蕖一路上的静默让湛海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他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举动,却始终想不起来他到底有哪里得罪了眼前的佳人。

“怎么了,你?”

“没什么”芙蕖摇摇头:“就是有点累,想回去睡一觉。”

这当然是借口,但是在没有找到问题的确切答案的时候,你也只能将它当成答案。

“累就睡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不用了”芙蕖立马就拒绝了湛海好心的提议,然后降下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仲秋的风开始往车厢里灌,一阵一阵的,车厢里的温度顿时降低了好几度。

湛海看着芙蕖被风吹乱的头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一起烦乱了起来。可是这车子里的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人按耐住自己的脾气,不然,两强相遇,不是智者胜,而是两败俱伤。

湛海将车窗又升了上来:“天凉了,别乱吹风,容易感冒。”

芙蕖没有理会他,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默不作声。湛海清了清嗓子,决定找点话题来化解这个尴尬的局面,于是他说了:“你说缘分的事情微妙不微妙,我和刚才那个老同学,都十多年没见面了,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联系过。结果你看,上个月重逢之后,这个月又遇上了。北京城就这么大,它怎么就能让两个人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不再相遇,它又怎么能让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再次重逢。”

关了车窗,车里的温度就慢慢地回升起来,随之回升的还有人的体温,和笑容。芙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融化中的冰雪,那些寒意,一点一点的,消融了。

湛海看了芙蕖一眼,看着她逐渐变得柔和的脸部,知道她的心情变好了,但是却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她的心情就会变好。他狐疑地看着她,再次发出疑问:“你到底怎么了?”

芙蕖朗声大笑起来:“没什么”她说,愉快地说:“真的没什么。”

本无烦心事,庸人偏自扰!

别人的恶果

别人的恶果

两个人就这样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回到了家。湛海打开冰箱,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零食,犯了愁,扭过头,问:“你确定我们今晚就是吃这些东西?”

芙蕖耸耸肩,说:“我无所谓,但是你……”说着,她就嘴角带笑,以一种鄙倪的眼神乜着湛海。

湛海见罢,冷哼一下,砰的一下关了冰箱的门,然后一把拉过芙蕖的手,说:“走,吃饭去。”

芙蕖却站着不动,打趣他说:“你不是说要露一手给我看吗?”

“郑小姐”湛海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总不能握拿一冰箱的零食来做饭吧。”

芙蕖似乎和他杠上了,也学他那样,双手叉腰,歪着头说:“谁说是无米炊,我米缸里有米。”

湛海双手扶额,哀嚎一声:“难道你要吃酱油拌饭?”

芙蕖慎重地点了点头:“我不吃酱油拌饭,我吃你做的饭。”

“恶趣味。”

芙蕖挑挑眉,没回答他。

“不行”湛海再次拉过芙蕖的手:“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一手,绝对不能是酱油拌饭。”说完,也不管芙蕖是否愿意和他一起离开,拽着他,半拖半拉的就走了。

芙蕖跟在他身后,咯咯直笑:“唉唉,谁说的,要在我面前露一手,言而无信非君子。”

“谢谢,我从来就不是君子。”

两个人从芙蕖家里出来时都已经九点多了,湛海一路开着车,一路嚷着饿,本来说好了到一家上海菜馆去用餐的,结果有人等不及了,路还没走到一半,就已经率先下车,往路边的大排档走去了。

这家大排档的生意似乎不错,虽然已经将近十点,还是人满为患,不少人家偕老带幼的前来,吃的是油光满面,兴高采烈。湛海肚子本来就饿,此刻看到那些吃得热火朝天的人,更是食指大动,恨不得立马抢过别人的饭碗,扒拉起来。

两个人刚一坐下,湛海就扯开喉咙喊服务员前来,奈何这家大排档的生意太好了,服务员压根忙不过来,他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前来应答,最后,他干脆坐在那里,一个人生闷气。

湛海生气了,芙蕖反倒乐了,坐在他旁边吃吃直笑,最后,还惹来了对方一个白眼。接受到了对方不怀好意的眼神,芙蕖笑得更肆意了,不过笑归笑,最后她还是很好心地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服务员招了招手,示意他前来。结果,湛海三催四请都没来的服务员,就在芙蕖的挥手示意下,快步走来了。湛海见状,整张脸都黑了,一个人坐在一边,嘀咕一句色鬼,等到那人到来时,就差没给他一个冷哼了。

芙蕖接过服务员的餐牌,就询问起服务员招牌菜有哪几样来。

“剁椒鱼头吧,我们这里的老熟客都点这个。”

芙蕖刚想点头说好,旁边的湛海就抢先一步给否决了:“不好,太辣了,空腹最忌吃辣椒,刺激性大,容易伤胃。”

“那就冰镇苦瓜吧,清热解毒。”湛海话音刚落,伺候在旁的服务员就马上在旁补充另一道招牌菜了。

芙蕖嘴巴微张,刚要说好,可是话到嘴边,又来了个急刹车给停住了,因为坐在一边的湛海又开始嚷嚷了:“不好不好,都秋天了,还清热解毒,而且这时节的苦瓜也不新鲜。”

“那就鱼香茄子吧。”

“那么普通的菜,到处都是,也没必要专门到你这里来吃吧。”

“那就红烧狮子头吧。”

“大排档里的红烧狮子头,肯定做不精致。”

“要不,来个酱油炒柚子皮吧。”

“哎呀……”

话还没说完,坐在一边早就不耐烦的芙蕖生气了,一把将手里的餐牌往桌上一扔,然后恶狠狠地说:“陆湛海同志,你到底想干嘛?”

“唉唉”芙蕖的怒火似乎没有震慑到湛海,他坐在一边吊儿郎当地说:“别瞎说啊,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是同志。”

这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引得一旁的服务员掩嘴窃笑起来,芙蕖的脸顿时红了起来,而湛海则是飞了一个白眼过去给他,然后大手一挥,说了句:“就按刚才的菜来一份,记得要快。”就将他打发过去了。

服务员刚走,就轮到芙蕖飞白眼了,湛海没管她的白眼,夹起桌前的开胃小菜就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饭菜就上来了,湛海二话不说,立马就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起来,十分钟不到,马上杯盘狼藉了。芙蕖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幅恶狼投胎的样子,摇着头直笑。一顿饭就这样吃完了,酒足饭饱的湛海擦了擦嘴巴,然后看了芙蕖一眼,诧异地说:“你不吃吗?”

对于这个后知后觉的男人,芙蕖也只得无奈地在心底哀嚎一声:“饱了,不吃了,权当减肥,免得三十不到,就长出一个大肚腩。”

说到大肚腩,湛海立马想到了死党胖子王,于是就对芙蕖说了:“我的一个死党,就是三十不到就长了一个大肚腩,结果他老婆天天把他的肚腩当枕头。对天我介绍你俩认识。”

芙蕖微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湛海似乎没有发觉她的沉默,拉着她的手,就往车里走。

还是同一个夜晚,还是同一辆车,还是同一对人,还是开着车窗,可是这仲秋的夜风竟不觉得冷了,反倒觉得这丝丝凉意,冷暖适中。一路上湛海愉悦地哼着歌,仔细听,竟然是《达坂城的姑娘》。刚哼到一般,芙蕖就拧起了他的耳朵,笑嘻嘻地说:“不好听,换台。”

湛海也很配合的换了一首歌来哼,哼的是《两只老虎》,芙蕖还是不喜欢,又拧了他耳朵一下,这次换成了《黑猫警长》的主题曲。这一次,芙蕖没拧他耳朵了,改拍他的脑袋,一边拍一边埋怨说:“这都什么破机子,换来换去都换不到一首好歌。”

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回到了家,湛海送她送到楼下就走了,临走前,他拉住了正要上楼的芙蕖,说:“我欠你的,我以后还。”

“你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顿饭。”

夜幕中挂着一轮半月,月色下的人仿佛蒙着一层银白的纱,芙蕖站在凉风中笑着,细碎的碎发被风吹得忽忽乱拂,美丽的脸庞被拂得酥酥的,痒痒的,好像情人的手指轻轻摩挲一样。

这美丽的夜晚,有惊,有喜,有爱的人,有呼之欲出的暧昧心事,有似假还真的诺言。

有很多事情,它或许是镜中花,它或许是水中月,可是,那有什么要紧呢?只要远远的守着它,近近的看着它,不伸手去触摸它,那么它就在那里,它就还是美的。人类就是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却不知道越美丽的东西越脆弱,你不要,它就还在那里,你要了,它就碎了,不见了。

可是,如果一个人,他什么贪念都没有,那么他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两样呢?

人总是矛盾的综合体,理智与情感,到最后彻底溃败的,总是理智。如果有一个人能由始至终都保持理智,那么他不是人,而是机器人,冷冰冰的机器人。

芙蕖虽然明白,和湛海深交下去,就是在刀尖上行走,无论你多么小心翼翼,总有一天,会被刀锋划过肌肤,然后血流成河,伤痕累累。可是人总是这样,总不会吸取教训,明知是错,也要一错再错。非得等到头破血流的那一天,才肯心满意足地说一句,我愿赌服输。

所以,导演还没喊开机,他们俩的故事就已经开始上演。

芙蕖和湛海开始往来,她不觉得这时交往,交往中的男女没有她这么忐忑的心情,她不肯认,总觉得不认,事情就不会发生质的变化,他们就会像以前那样,是一对来往稍显频繁的朋友。

湛海欠芙蕖一顿饭,次日就用他的亲自下厨来偿还,结果,还了之后才发觉,他的厨艺也不过如此,炒青菜时火候太猛,几分钟过去,叶子都黄了,爆炒牛肉时火候又太小,入口时牛肉的韧劲堪比香口胶。两个人四菜一汤,却还要半夜起来吃泡面充饥。

从此以后,芙蕖对湛海的手艺是彻底死了心,即使他兴高采烈地非要露一手,她也毫不客气地将他扫地出门。经过接二连三的打击,湛海对做煮夫的兴致也烟消云散了,他索性准时下班,到芙蕖家,然后翘着二郎脚看电视,等开饭。偶尔,芙蕖叫他过去帮忙打打下手,他也以当初所受的打击为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终于有一天,忙不过来的芙蕖发脾气了,一把走到正在看新闻的湛海跟前,推着他就往大门口赶:“去去,别老来我家蹭饭。”

湛海一把拉过她的手,苦苦哀求说:“亲爱的,你就舍得我老吃外卖吗?”可是眼睛却盯着电视上的财经消息,连转也不带转。

芙蕖狠狠地将他的手甩到了一边,半是警告半是娇嗔地说:“谁是你亲爱的?”

“谁敢我出家门谁就是我亲爱的。”

芙蕖作答,转过身,生着闷气回厨房了,可是在消失在客厅的那一刻,她就一个人挨着墙壁吃吃地偷笑了。

芙蕖生气的后果就是那个夜晚湛海包揽了她家的大小家务,以及日后三天,都做他最讨厌的菜肴来送饭。三天之后,湛海不由得仰天长啸:“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也!”

经此一事,有人终于学乖,面对美女的所有指示都乖乖执行,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要他吃饭,他不敢喝水。

这样的日子云淡风轻,像一杯微温的水一样,清淡,温暖,喝进了口里,能从喉咙一路暖到全身,然后直抵心窝。

过去,芙蕖浪费过太多太多的光阴,那些虚空的日子,那些荒谬的生活,她每每思及,都会替自己心痛。而现在,她决定振作,而振作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于是,她去报了一门学外语的辅导班,学意大利文。报外语班纯粹是因为它起步低,不需太多要求,且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没有时间限制,早上起床睁开眼睛就可以练口语,晚上睡觉闭上眼睛还可以背单词。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湛海都是在芙蕖早读的声音中醒来,然后半夜偶尔还会被她的梦话吵醒。

湛海从没看到多芙蕖以如此饱满的热情投入到一件事情中来的,除了做饭,吃饭,洗澡和喂龙猫以外,她都是在学习当中。在她家里最常见的一个景象就是,芙蕖捧着课本依畏在那只龙猫玩偶的身边,低声默念着单词。到后来,她连龙猫都疏于打理,直接交给它的男主人照顾。可怜的小龙猫,刚和自己的女主人混熟,敢放心大胆地从她手里拿东西吃,却又要面临易主的悲剧了,每次它吃饭时,总是一边吃一边以绿豆般大小的小眼睛紧盯着湛海的动静,只要他稍微一动,它就立马扔下手里的食物,飞奔到笼子里的小木屋里,半天才探出头来观察敌情。

对于芙蕖和湛海的渐行渐近,芙凉是看在眼里的,她从没问过姐姐,她和湛海到底有什么打算,因为她姐姐都明白,她姐姐是属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明天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日子,她的未来,就是没有未来。

生活永远在当下,如果明天注定得不到幸福,那么为什么不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短暂而微薄的欢愉呢?所以即使明知快乐不会长久,有的人也宁愿赌上半生的幸福,来换取片刻的温柔。

然而,快乐毕竟短暂,幸福也不会持久,纵使不去惹是生非,麻烦也仍旧会自己找上门来。

芙蕖记得那天的天气有点阴冷,西伯利亚的冷风昨夜正从北面来袭,呼呼的北风在窗外肆意地呼啸着,芙蕖呆在装着暖气的屋子里,窝在龙猫的肚子里,捧着书本,看着那结了一层白霜的玻璃窗,背单词。

才刚背到第13个单词,就听到有人敲门,满心疑惑地打开一看,就看到两个民警站在紧闭的大门外,门外的警察见到她一露面,就马上询问说:“请问郑芙蕖小姐是住这吗?”

任何人见到身穿制服的警察上门查询,心里都不会平静,更何况芙蕖有着那么一段过去,更何况面前的两个警察一脸肃穆。

芙蕖的心里忐忑不安,却还是回话说:“我就是。”

门外年纪稍长的警察点了点头,做起了自我介绍来,末了,还掏出警官证给芙蕖看。

芙蕖接过两个警官递过来的警官证,然后一脸疑惑地问:“请问找我有事吗?”

“有事”年长的警察说话了:“请问你认识葛严威吗?”

一听到葛老的名字,而且还是从警察的口中听到,芙蕖顿时就虚了起来,身体里的韧带和骨头都好像被抽离了一样,整个人软绵绵的,站不稳。

芙蕖伸出手扶着面前的铁门,硬撑着自己,说:“认识。”

“是这样的”年长的警察解释说:“天津最近发生了一起命案,葛严威是我们的怀疑对象之一,所以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葛老养在天津的情妇死了,在半个月前,半夜三更,死于非命,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但是家里的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扫而空。乍看之下,这或许是很普通的入室盗窃,谋财害命,但是精明的人民警察很快就从该女人的过往历史和现场痕迹上判断,这起案件,绝非一起普通的偶发性案件,于是,和这个女人牵涉甚深的葛老,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被列入到了警察的黑名单里。

由于两个警察是从天津远道而来,而且芙蕖和这起案件并没有太多牵连,她只是作为一个熟人被进行调查,所以,这次询问的场所就在芙蕖的家里进行。

两个警察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芙蕖,她和死者和葛老是什么关系。

芙蕖听到他们的话,手一颤,杯子里的热水差点就倒了出来。她抬头看了眼前的两名警察一眼,然后又马上心虚地将视线移开了。两名警察明明是问芙蕖问题,可是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熟知一切的了然。芙蕖明白,这不是一个问题,这只不过一种例行公事询问。无论她的回答正确与否,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中了。

“我不认识死者。”芙蕖说,两个问题,她故意忽略了一个。

可是警察并没有那么好心的放过她,年幼的那名警察马上就不依不饶地追着问了:“那葛严威呢,你和他有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什么关系,芙蕖心底冷笑了一下,再次抬头看着那人,对方目光如炬,视线咄咄逼人。

“我和他什么关系?我和他是包养与被保养得关系。”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见他?”芙蕖想起那个暴风骤雨的夜晚,与闪着寒光的尖刀,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从头皮到指尖,整个身体都寒了起来。她伸出手紧握着眼前的杯子,试图让杯子里的热水来驱走她内心的寒意与恐惧,可是最后却悲哀的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

见芙蕖迟迟没有回答,警察又再问了一次,这一次,芙蕖终于有了回音,可是却模棱两可:“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那么他爱人呢?你认识吗?”

芙蕖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完,自嘲地冷笑了一下:“你知道的,向我们这种人,遇见了原配都是有多远走多远的,怎么可能有机会认识。”

“可是”年长的警察眯起了眼睛来,带着一种研究的意味注视着芙蕖脸上的表情变化:“她不久前来过北京,听说你们还起了冲突。”

芙蕖一惊,猛地抬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警察,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样不期而遇的小插曲,面前的这两个人居然也能知道,那么,自己的过往和历史,还有什么他们是不知道地的呢?一瞬间,芙蕖就觉得自己好像赤 裸着的女人,所有的一切都曝光在他们的注视之下,毫无保留,毫无掩饰。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天的冲突还历历在目,葛夫人泼她的那杯咖啡的余温都仿佛还在,她的脸蛋,都好像还能感觉到咖啡清晰过后的湿哒哒的质感。

“我们的确是起了冲突”半晌,芙蕖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回答警察的话:“可是也仅此而已,我们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在见过面了。”

“她对你说了什么?”年幼的警察接着追问,年长的警察坐在一边,一动不动,可是眼神却锐利得像一只鹰。

芙蕖不想牵涉太进去,所以想将葛夫人警告她的话隐瞒不说,可是一想到面前的这两个人连她和葛夫人的偶遇这样的事情都能了解到,所有的小算盘都立刻烟消云散了:“她说,要是我再晚走几步,我的待遇就跟天津的女人一样了。”

“什么待遇?”

“断腿,毁容。”

“还有呢?”

“没有了。”还有拿咖啡泼她,可是,那大概与案件无关了吧。

两个警察后来还问了一些问题,没过多久,就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可能是看出了芙蕖的紧张,于是就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试图打消她内心担忧。他们说:“这只是普通的案件询问,既然你和死者不认识,和嫌疑人也没太多的瓜葛了,那就不必担心了。我们也不过是随手做个口供而已。”

芙蕖点点头,表示听进了他们的话,可是心里却明白,这怎么可能是随手做的口供呢,从天津随手到了北京来,谁会有这么大的闲情!

命运一说

命运一说

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可是打破它却并不比打碎一面镜子来得困难。送走了两个警察,芙蕖整个人都摊在了沙发上,往事就像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夹杂着彻骨的寒意,忽然来袭。

前一刻还觉得温暖舒适的房子,这一刻却成了万年不化的冰窖,葛老这个梦魇一般的名字再次成为成为她生命中的一股寒风。才多久,脱离这个魔鬼才多久,可是转眼之间,两人又再度牵涉上了,难道,她这一辈子都要和这个男人牵连上吗?难道她一生的所有劫难,都要与这个男人相关吗?

最后,心烦意乱的芙蕖终于按耐不住,随便套了几件衣服,就往饼干的酒吧赶。

酒吧白天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好,再加上冷空气来袭,生意就更显得冷清了。芙蕖去到时,饼干正窝在小房间的沙发上玩塔罗牌,一张张薄薄的卡片,经过不同的排序组列,就把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写上。

看到芙蕖来,饼干就扬了扬手上的塔罗牌,说:“要不要玩?我刚学的。”

芙蕖摇摇头,想到自己的一生就会被这些薄薄的卡片所摆布,就有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饼干,你说人的命运都这么渺小吗?渺小到连几张薄卡片都能摆布你的一生。”

正沉浸在塔罗牌的世界里的饼干,没料到芙蕖居然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于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啊?玩而已,何必当真!”

“你说到底是这些纸牌操控这我们的命运,还是我们的命运操控这这些纸牌?”

“这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你不应该问我。”

芙蕖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窝,就一个人闷闷不乐起来。饼干知道她有心事,可是却没有追问,一个人静静地在一旁玩塔罗牌,算命。芙蕖坐在一旁看着,她不明白,饼干为什么这么热衷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游戏。人们算命,无非是为了趋吉避凶,但是如果那些风波与凶险都能躲过的话,那还算的上是命吗?命不就是人生中怎么躲都躲不过事与物吗?

“饼干”芙蕖随手摆弄着桌面上散落的塔罗牌,问:“你玩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饼干看到芙蕖弄乱了她的塔罗牌,马上抱怨起来:“哎呀呀,你看你,把我下个月的运程都弄乱了。”

芙蕖苦笑了一下,如果一个人的命能像这桌面上的塔罗牌一样,一个不悦,就能洗牌重来,那该多好。

“你真信这些玩意吗?”芙蕖不死心的追问。

饼干终于放下手中的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严肃的看着芙蕖,一脸正色地说:“芙蕖,你知道为什么人们算命总是要看手相吗?因为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芙蕖听了,马上讪笑起来:“饼干,如果是别人说出这句话,我会信,但是如果是你说出这句话,你要我如何相信?饼干,难道你忘了当初迫不得已入行的理由了吗?”

“嗯,你说对了”饼干拍了拍芙蕖的肩膀:“我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而你呢,则是一辈子都沉湎于悲剧情绪中的人。生活对于我来说,就是一部悲喜剧,而对于你来说,就是一部活脱脱的悲剧。”

“那是因为你遇到了一个好人,你可以嫁了,可以从良。”

饼干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花枝乱颤:“天哪,我该说什么才好,一个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居然比不过一个落魄的破画家。”

芙蕖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恰恰是她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重,身价,家庭,阶层等等等等,随便一样砸下来,都足以将她的脊梁砸弯。

芙蕖没有继续说话,一个人埋在沙发里,继续想心事,饼干则在一旁,继续算她的运程。她并非不关心好友的心事,只是一个人,能想通的早就想通了,想不通的,旁人费劲口舌也不会想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渐渐完了起来,四周华灯初上,酒吧也开始慢慢热闹起来。芙蕖嫌饼干的房间太过安静,一个人走到酒吧的吧台上,喝起闷酒来。饼干被她带得有点烦躁,于是也跟跑到吧台去,陪她一起喝酒。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吧台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正喝到高处,就听到酒吧的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浓艳嚣张的女人在几个男人的包围中,走进了酒吧。

饼干冷笑了一下,捅了捅芙蕖的手臂,不屑地说:“知道不,自从你走后,这女人就成了京城里的头牌了,一大堆公子哥儿围着,千金一掷就为了博红颜一笑。真没想到,现在的东西质量太差,就连头牌都退化成这样的货色了。”

芙蕖看着那个坐在男人堆里谈笑风生的女人,再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在蓬莱里教她怎样抛媚眼,就不由的感叹,再清纯干净的人,一进了风月场所,都会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烂泥塘里打过滚的人,再怎么清洗,身上也是劣迹斑斑了。

“饼干,你知道吗,葛老在天津的那个女人死了。”

饼干听了,吓了一跳,正要往嘴里送清酒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呢?”她问。

“然后?然后警察怀疑是他杀。”

“于是就怀疑到那个死变态头上了?”

芙蕖点点头:“饼干,你看,这就是我们的下场,这就是我们破坏别人幸福的下场。”

“呸”饼干朝地上狠吐了一口唾沫:“那个变态的幸福不是你破坏的,要说破坏,也是他破坏了你的幸福,不是你破坏了他的幸福。”

“那么葛夫人呢?”芙蕖轻轻地问,完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是无辜的,最无辜的。”

“你不出现,她的幸福也被破坏掉了。”

芙蕖惨笑一下:“不管第一个破坏她幸福的源头是谁,那和我无关,与我有关的就是,作为一个娼 妓,我曾经在她的婚姻上扮演了一个极不光彩的角色。不止是葛夫人,还有那些欢场里的过客,都一样。”

“拜托,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

“对”芙蕖点点头:“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但是这也改变不了我曾经作恶的事实,你看,报应来了吧,遇到一段好姻缘,不敢要,遇到一个好人,不能要。”

饼干撇撇嘴,有点听不下去了。可是芙蕖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一个人继续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饼干,我怕,我怕我到最后,天津那个女人就是我最后的归宿。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像我这种作恶多端的人,你说,报应我的有又是什么呢?”

“郑芙蕖,你要我再说一次吗?你知道为什么人们算命总是要看手相吗?因为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饼干”芙蕖惨笑了一下:“如果命运真的如你所说,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话,那么今天的我和你将会形同陌路,我会在一家建筑事务所里赶我的图纸,你会在你家乡的小城市里开你的酒吧。”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葛老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消息传过来,芙蕖曾上网搜索过关于这件案件的新闻,却不知道是案件太小,还是涉案人员过于敏感,又或者葛老太过于神通广大,总之,关于这起案件的报到寥寥无几,偶尔搜到一两桩新闻报道,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可是越是平静就越是扣人心弦,就像猛兽来袭之前,总是潜伏在暗处,一动不动,毫无声息。芙蕖对于这样的日子感到窒息,总觉得命运已经在她身边铺开了一张网,而命运这一双翻云覆雨手却并不急于收网,而是由得它张弛着,静静地等待着最后致命一击时的那一收。她身陷于网中,虽有所察觉,却又不知如何挣脱,就好像陷于蛛网的昆虫,只能静静等死。

芙蕖的脾气也因为葛老的命案而变得格外的暴躁,好几次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和湛海吵架。湛海对芙蕖的烦心事毫无所知,只是觉得这个枕边人,最近变得暴躁,不耐烦,易受惊。有好几次,他总是看到她在书房里,他刚开始时以为她是在背单词,后来才发觉她是在上网,而且每次看到他进书房,她就回忆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了浏览的网页,偶有一两次,他在网页关掉的前一刻,瞄到了她上网的网页,是百度和google一类的搜索网站。搜索网站并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但是搜索的内容呢?湛海也曾询问一二,但是总是被芙蕖以你多虑了打发过去。面对着芙蕖的不肯合作,湛海也只好由得它去了,只是看着芙蕖整日忧心忡忡的脸,他也提不起精神来。

就这样,又悄无声息地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底下,似乎隐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危机。命运像一只豹子,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然后出击,致命。

可是,风吹草动却似乎来了,就在芙蕖整天为葛老的事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郑父和芙蕖的这次见面,远没有前几次那么光鲜舒服了,他约了女儿在一家粉店见面,昏黄的灯光,油腻的环境,带着厚厚油污的桌子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碗筷,让人看了,都心生一种末路的落魄感。

再次见到父亲,芙蕖就觉得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此刻再见他,更觉得瘦得可怜,干巴巴的一个人,脸颊整个凹了进去,嘴巴像一个老太太一样尖缩着,他的手,就像练了九阴白骨抓一样,除了皮和骨,就只剩青筋了,还有他手背上脸颊上的那些老人斑,似乎更在映衬着这是一个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人了。

虽然恨他,可是一看到他这个样子,芙蕖还是觉得心里隐隐作痛,再怎么对她不好的一个人,到底几十年的情谊摆在那里,要像恨一个仇家一样恨他,还是下不了那个狠心。可是,很快的,这股微小的怜意就被他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

郑父说:“芙蕖,帮帮我,帮帮你爸爸。”

芙蕖从听到父亲的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猜到他此番的前来是和葛老有关了,所以听到他的这句话,她也不觉得意外。她只是皱皱眉头,例行公事般问他:“帮你什么?”

“那个,葛老出事了。”

“我知道”芙蕖语气平淡地说着,可是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颤,手脚瞬间没了暖意。

“现在权哥也被牵涉进去了。”

芙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语,随着父亲说话的深入,她觉得那张网,开始慢慢收了。

“芙蕖,你不是和那个陆少好的吗?你就当时帮我一个忙……”

芙蕖手一扬,冷笑了一下,说:“帮?帮什么忙?他死有余辜!”

“他死有余辜,那我呢?你知不知道,现在警方在到处扫黄扫黑,个个都人心惶惶的,我也怕我命不久矣。”

听罢,芙蕖继续冷笑,语带讥讽地对父亲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你就这样见死不救!”

“救?怎么救?”

“你叫那个陆少,让他叫人不要再查权哥的底了。他向我保证,过了这一劫后,他一定安分守己地做人。”

芙蕖哈哈大笑起来,也不怕惊到了在座的食客:“你以为他是公安部的部长,说不查就不查。他也不过是一个商人,那那么厉害,权力通天的。”

“芙蕖”郑父继续苦苦哀求着女儿:“你就别和我打马虎眼了,你我都清楚他有这个本事。”

“不可能。”芙蕖板着一张脸,毫无余地地拒绝到。

看到芙蕖绝情的拒绝,郑父也急了起来:“你就愿意这样看着我死吗?”说着说着,整个人就老泪纵横起来。

芙蕖别过脸,不想面对父亲的眼泪。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再回想起以前他找她要钱时那一脸蛮横的样子,心底里也不由得感叹起世事难料来。

“芙蕖,芙蕖,女儿。”

“警方查到你了吗?”芙蕖忽然问。

郑父摇摇头,芙蕖见状,继续说了:“那你来北京躲一阵,等事情过去了你再回去。”

“不行!”这次轮到郑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为什么?”芙蕖觉得奇怪,北京,繁华之地,花花世界,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一个人在这里,不用工作,整天闲着,相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人给钱他吃喝拉撒,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啊,她不敢相信,一向好逸恶劳的父亲会拒绝,他居然会拒绝。

“权哥,权哥的事还没处理清楚。”

芙蕖皱起了眉头来,她看着父亲,想,他什么时候这么忠肝义胆起来了:“你和他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两条命都栓到一块了。”

郑父听到女儿的话,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嘿嘿了一声,就没再作答。芙蕖看到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他心中有鬼了,于是抓着这个问题,对父亲紧逼不放。终于,郑父禁不起女儿的一再追问,终于松口说出了事情的因由。

他说:“你知道的,我吃那个的,现在权哥进去了,我就没有源头了,而市里其他人的生意又被警方摧毁了,所以……我想等他出来以后,重新建立起那个网络来……”

“够了!”芙蕖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一声喝止了父亲的话。

郑父被芙蕖的怒吼吓了一跳,头一缩,然后就畏畏缩缩地看着他女儿了。

“你不是说他出来以后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吗?”

郑父的一时的托词被女儿说穿,也只得嘿嘿干笑两下了。

看到父亲的这个样子,芙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她手指着父亲的脸,因为过于激动,连指头都变得颤抖:“你,你,你这是在逼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看到女儿这副样子,郑父双手合十,苦苦哀求起来:“芙蕖,你就当是帮我这个忙吧,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这件事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了,以后就算是在路上见到,我也远远地走开,绝不污了你的眼。”

毒品,多少罪恶因此而生,多少性命因此而丢,可是仍旧有人执迷不悟,明知是陌路,也执意要走,为的,也不过是那片刻的,虚无的快 感。

芙蕖不会相信父亲的话,更不会相信一个瘾君子的话,看到父亲这个样子,毫无尊严和人格的样子,她也只能摇摇头,扔下几张钞票付了粉店的钱,就飘然而去了。

傍晚的北京城里,灰蓝色的天空下,人来人往的街头,好不热闹。橘黄色的车头灯,明红色的车尾灯,像两尾游龙,在马路上川流不息地飞速流动着。身边的上班族快步疾走地往车站和地铁口走去,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下班后的轻松。

日与夜的临界点,黑与白的分界处,芙蕖站在路口,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难过不是臭水沟

难过不是臭水沟

上帝永远是公平的,他替你打开一扇窗的同时,就会为你关上另一扇窗。

和父亲分手后芙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路上,隆冬腊月里的寒风,呼呼地刮着人的脸庞,像刀片一样尖锐。想起天津那个女人的遭遇,又联系上自己的身世,芙蕖想,这寒冷刺骨的寒风,是不是那些被她破坏了家庭幸福的女人的怨气,冥冥中籍着冬风,狠狠地扇着她的耳光。她想,这些扇她耳光的女人中,会不会也有葛夫人的那一巴掌呢?

葛夫人,在整场风波中她唯一觉得无辜,唯一觉得可怜的人,和丈夫挨更抵夜几十年,终于飞黄腾达了,可是却换来了丈夫的出轨和嫌弃。葛老,这个无耻的男人曾经无数次在她面前提及到他的夫人,说她身材如何臃肿,说她举止如何庸俗,每一次,她都是充耳不闻,低头自顾自的做其他事情,然后在心底偷偷地猜测,转过身后的葛老又该在其他的情妇面前怎么去形容她呢?

而现在,这个无辜而可怜的女人该是在为她丈夫的事而奔波劳碌了吧。芙蕖叹了一口气,天底下的女人就是蠢,明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明知道那个人最后一定会辜负自己,可是一旦大难临头,也还是会不管不顾地奔前走后,忙里忙外,为的是什么?传统的美德作祟还是为了那个人的回心转意?可是这世上总有这么些人是显得多余的,久病床前的忤逆子,格子间里的死对头,和恋爱中的二心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女人拼了命地想要一段婚姻吧,用这条绳索死死地将那个多余的人捆在身边,然后不断地付出,等到别人问她值不值时,她也可以用他到底是我身边唯一的人来解释,搪塞。

芙蕖不知道葛老的事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刚开始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命案,可是后来变成了谋杀案,再后来权哥又牵涉进来了,连带着她父亲也巍巍可及,随时都有进去的可能。现在冷静下来细想一下,好像她生命中极为紧要的那几个人都没有逃过这一场厄运,而现在,这事情仿佛远没到结局的那一刻,那么下一个呢?下一个人被牵连进去的人是谁?是她,还是——湛海?!

见了父亲之后,芙蕖才知道葛老的事情牵连得这么广,以前她只顾着查葛老的新闻,却忘了葛老的身边,还有一个狗腿子叫权哥。所以,一回到家,她就迅速的上网,浏览起最近的新闻来。关于权哥的新闻也不多,也和葛老一样,三言两语的几个短句就带过了。来来去去,无非是警方正在扫黄扫黑,目标锁定当地最大的黑帮团伙等等。

可是,虽然是这样,芙蕖还是一篇一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生怕有半点遗漏,以至于湛海回家,她都没有知觉。直到湛海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看什么呢?”她才猛地一惊,然后下意识的以极快的速度关了网页。

看到芙蕖的举动,湛海皱了皱眉头,脸上带着不愉悦的表情了:“你这几天到底在做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

芙蕖耸耸肩,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上网而已。”

“上网?”这么明显的借口,湛海当然不会蠢到去相信。若是平时,面对芙蕖的逃避和隐瞒,他或许就这么算了,可是,此时此刻,他都正面碰上了,芙蕖却仍旧不肯和盘托出,这让他觉得,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过如此。于是,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伸出手去拿过鼠标,誓要将这个谜团揭开。

眼明手快的芙蕖却先他一步按了电脑的开关,咻地一下,刚才还花花绿绿的屏幕就瞬间黑屏了。湛海看到她这样,更加不悦了,他板着一张脸,问她:“你到底在瞒着我些什么?”

面对湛海的质问,芙蕖不想作答,谁都有秘密,谁都有心事,即使是枕边人,他也无权得知。只是她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刚才是她咄咄逼别人,转眼间就变成了别人咄咄逼她。

芙蕖的沉默换来了湛海更大的怒气,他不信邪,伸出手想按下电脑开关,他偏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可是芙蕖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说:“你就不能让我有个属于我的空间吗?”

湛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芙蕖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还有什么秘密是难以启齿的?”连葛老的那盘录像带都肯说给他听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言明的。

芙蕖低着头,逃避他的眼光,不吭声。

湛海开始变得烦躁,他的手从芙蕖的手里抽了出来,双手叉腰,然后在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走动。半晌,他忍不住,再次询问起电脑后坐着的那个女人:“你这些日子,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有事情要解决,就跟我说,我又不是做不到。”

芙蕖摇摇头,说:“没事。”

“没事!”湛海整个人炸了起来:“你这个样子叫没事?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隐瞒些什么!”

隐瞒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纸包不住火,事情终将会有大白于天下的一天,一个企业家,一个黑社会头目,一个情妇,一桩命案,一个地皮无赖,还有一包白粉,所有的一切都将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刻,到那一刻,就有人会发现,原来她和那些人,那些事有着莫大的关联。

芙蕖叹息了一声,抬起头对湛海说:“你别逼我了好不好。”

“我逼你?”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却激起了湛海更大的怒气:“我好心好意想为你排忧解难,你却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逼你。”

“谢谢你的好意”芙蕖说:“但是目前为止我不需要。”

“是的,你不需要。”湛海讽刺的一笑,说:“就好像以前那样,宁愿深陷泥泞,也不肯开口求助。”

“你不是我的谁,你没必要帮我。”

湛海的脸色马上就僵住了,他站在离芙蕖三步之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她:“郑芙蕖,你再说一次。”

“我说,你没必要帮我。”

“你把我当什么了,郑芙蕖?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朋友,一个普通朋友。”

“哈”湛海再次讥讽地哈哈大笑起来:“我竟然不知道普通朋友居然会亲密到如此地步。是你太开放还是我太保守?”

“如果你愿意”芙蕖仍旧慢条斯理地说:“你也可以不必亲密到如此地步。”

“郑芙蕖”这次湛海是被彻底地激怒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内心的怒火,可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他的眼神锐利而肃杀,像冬月笼罩下闪着寒光的利剑,锐利得好像要把人心撕开:“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那你呢”芙蕖也开始反击了:“那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昂起下巴,开始直面他的眼神,像一个从容赴死的人。

湛海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愣了一下,就在他失神的那个片刻,他听到她在说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不是错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了错误的人,你不该来招惹我,我也不该去纠缠你。我很感谢你当初的仗义相救,但是以身相许的话就免了吧,我许不起,你也不会要。我的青春很有限,再过几年你仍旧是钻石王老五,但我却已经是女人烂茶渣了,我耽搁不起,所以,到此为止吧,我不陪你玩了。”

湛海不敢置信,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玩,你说这是玩!”

“不然呢?”芙蕖反问他:“难道你会爱我?难道你会娶我?”

“……”

“陆湛海,别傻了,你我都很清楚为什么我们今天会睡在同一张床 上,还不是因为我这张脸。如果我不是长着这张脸,如果我不是叫rose,或许当初你连看也不会看我一眼。”

芙蕖说中了湛海的心事,或者说她说中了两人的心事,于是,刚才还一直愤怒着的湛海的脸上,出现了尴尬的复杂表情。

“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我在你眼里,恐怕是最无耻,最肮脏的一群人了,你遇到我,恐怕连碰都不肯碰一下,更遑论进一步的发展了。所以,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和这张脸,最起码,你们都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可以逃出生天,但是,一切到此为止吧。你是高高在上,志向高远的天鹅,天高海阔,任你飞翔,而我是泥塘里摸爬滚打,的泥鳅,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个泥塘里,毫无未来可言,如果我非要和你在一起的话,恐怕我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你从未认真过。”

“那你呢?你又认真过吗?”芙蕖反问:“你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找另一个人的影子。你或许愿意一辈子就这么下去,金屋藏娇地过下去,娶一个漂亮娴熟,出身正派的老婆,每逢想起你那朵玫瑰的时候,再来我的屋子里走走,两全其美,齐人之福,多好。可是,对不起,我不想,就算是泥鳅,她也有成家的渴望,我的青春蹉跎不起,所以恕不奉陪了。”

吵了一个晚上,直到现在,湛海已经无话可说,他侧过头,避开了芙蕖的眼神,却不小心瞄到了摆在角落里的那只龙猫玩偶,这只憨态可掬的龙猫,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漠,疏离。当初,他不喜欢这只玩偶,说要扔,可是芙蕖不肯,最终妥协之下将它放到了书房的角落里,可是此刻,他却宁愿它一直呆在卧室里,总比现在这样,冷眼旁观地看着他要好。

“你要嫁人了吗?”湛海忽然问。

芙蕖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半天才说:“无论如何,我总归是要结婚的。”

“对方是什么人?”湛海问,脑海里却浮现了齐律的影子,他知道芙蕖和齐律一直都有来往,他虽然不乐意,但是联想到这是芙蕖的生活,他即使是她的枕边人,也无权多做干涉,却没想到,终究到了养虎为患的这一天。

“他是什么人你不用管,哪怕是只是一名屠夫,也总比没名没分地跟着你要强。”

“那好吧”湛海整了整衣服,说:“祝你愉快。”然后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了。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他再多做纠缠,也未免太不上道了,大丈夫何患无妻,好聚好散才是现代男女的恋爱作风。

湛海走了,干脆利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的剃须刀,他的须后水,他用过的牙刷和他养过的龙猫,一件一件地遗留在原处,就像他走的时候那样,就像他随时会回来那样。

芙蕖懒得去收拾,她的生活回归原位,每天认真地生活,努力地背单词,然后报了一个英语进修班,然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芙凉回家的频率却没有因为湛海的离去而变得频繁,有时芙蕖打电话询问她是否回家吃饭时,会听见一把男声经常在耳边响起。芙蕖问妹妹是否恋爱了,她总是笑而不答,她笑,她也笑,摸着她的头,叮嘱她握紧到手的幸福,别让好时光匆匆溜走。

有时她晚上会做梦,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梦,梦见母亲,梦见父亲,梦见齐律,梦见妹妹,甚至梦见过葛老和权哥,那么多次的,频繁地做梦,唯独是没有梦见过那个。每一次她从梦中惊醒时总是下意识地想握着那个人的手,可是伸手过去除了冰冷的床铺之外,别无他物,那时她才从迷糊中扎醒过来,原来枕边人已经离去。

饼干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怎么不好,平静的生活,安稳的状态,怎么不好。每天吃饭睡觉上学背单词,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命运对她的宣判,这样简单规律而有节奏的生活,怎么不好。

芙蕖过得好,湛海自然也过得好,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回家吃妈妈亲手做的红烧肉,然后听父母唠叨自己的终身大事。日子恢复到了单身汉时的生活,和以往的无数个年头并无二致,可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当年慕瑰辞世,他只觉得心很痛,像被人狠狠地插了一刀进去,再用力地剜了一大块的肉下来,痛得他失声痛哭。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心仍在那里,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整整齐齐,可是却觉得不对劲,仿佛少了什么,真的少了什么,可是,他又少了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好像缺失的是记忆,但往事偏偏却又历历在目,过目不忘。这样的心情,既不是痛苦,也不是哀伤,连哭,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可是却又笑不起来。如果说微笑未必是快乐,落泪也不一定代表难过,那么,他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麻木?失落?还是像他父亲所说的,人到了,魂却没了。

陆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满满的一桌好菜,是陆母忙碌了一天的结果,可是有人却对这样的饭菜食之无味,闷头扒着一碗饭,三下五下的就了事了。

于是,陆父就说了这么一段话了,这话里有话的一段话。

湛海抬头望向父亲,半生戎马生涯的老父,银白的头发,刀刻般的皱纹,严肃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神。就在那一刻,湛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一直都在父母的掌握之中。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恍然大悟,并没有带给湛海多少冲击,似乎从小到大,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父母的掌握之中,这一次,自然也不会例外。他唯一比较意外的是,父母居然会对自己的举动听之任之,而不是像别家的家长那样,横加干涉,甚至棒打鸳鸯。他想,或许他的父母都觉得他只是玩玩而已吧,毕竟,没有哪个愣头青会那么傻,真的将一个流莺娶进门,婊 子无情,戏子无义,他的父母懂,他的父母也知道他懂。

于是,他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他玩他的,玩累了,倦了,就敞开大门,让他回家休息,然后浪子回头,改过自新。

那么芙蕖呢?她玩得累了,倦了之后,又该怎么办?她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父母可依靠,那么她该怎么办?哦,对,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选择,她会从良,她会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