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枕在蔷薇花瓣》》 · 淡月小鱼 · 2026-07-26
《枕在蔷薇花瓣》
作者:淡月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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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
苏真真有一只淡粉色的小枕头。
粉粉小小的枕头里,填满的既不是棉花也不是蒲絮,而是在她出生那年,苏家花园里开盛的蔷薇花瓣。
那是苏家老太太种的五彩蔷薇。七色玲珑的花朵,在春风里悄悄绽放,美的无声无息,美的让人不禁在春风中对花轻叹……
苏老太太将这些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的花儿们,毫不怜惜地摘了下来,取瓣去蕊,阴晾风干,为即将在秋天出生的长孙女儿做成了一只蔷薇花的枕头。老太太说,即便是在秋天里出生的孩子,也要让她在春天的花香中慢慢长大。
于是,苏真真枕着这只永远有着蔷薇淡淡芬芳,有着苏老太太温暖疼爱的花枕,在岁月缓缓起伏的波澜里慢慢长大。
*****
苏真真是个好孩子。功课好,人品好,尊老爱幼,人见人爱。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没记性,成天介的丢东西。
星期五的中午,苏真真没去食堂吃饭,因为她把新配的眼镜又弄丢了。
这是她今年丢掉的第五副眼镜,之前那四副,花掉了她所有的零用钱。所以,想再配一副眼镜,她就得把吃饭的钱给省下来。
唉,人生真是残酷啊!没脑子就会丢东西,丢东西就要花钱再买,钱花光了,就得饿肚子。苏真真抱着膝,委屈地坐在大榆树下感慨。
肚子很饿,早上吃的两个包子在第四节课时就被消化光了。揉着有点疼痛的胃,苏真真打开书包,拿出她那只小小的蔷薇花枕。这是她的习惯,只要书包里还有一点缝隙,就要将那只小枕头塞进去。不管是在教室里,还是在学校的草地上,她随时都可以搂着她的小枕头发呆,看云,观雨,听风。
她在草地上垫了十六开纸大小的练习本,而后小心翼翼地将枕头放在练习本上。
睡觉吧,睡着了也许肚子就不饿了。她枕在淡粉色的小枕头上,侧着身子,在树阴下蜷成小小一团,眨着没有丝毫困意的大眼睛,看每一朵从树冠上空飘过的白云。
这一朵云像小兔,那一朵像叮当猫,啊!停在前面那株老银杏树上的云,好像太太养的五彩蔷薇呢!有风吹过,蔷薇云儿慢慢绽放,很慢很慢,慢的你几乎感觉不到她在改变。但就在你一眨眼的时间里,蔷薇已经不见了。
我的花儿被风吹走了……苏真真有些伤心地闭上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中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是值日生啊!上午的黑板还没擦,教室里养的植物也没浇水!糟糕了!下午有历史课,是她喜欢的陈老师的课呵!怎么可以让老师一进教室就对着脏乎乎的黑板呢?苏真真一骨碌从草地上站起来,连屁股上的草都没来的及拍,拎起书包就往教室奔去。
仔细擦净了黑板,又用大水壶给植物们浇好了水,苏真真坐在一大丛石楠边的台阶上,长长舒了口气。
从小,她就是个很会丢东西的人。幼儿园时的小水壶,小手帕,不起眼的小东西丢了也没什么,毕竟是小朋友嘛,大人也不会太过苛责她。等上了小学,丢毛衣,丢帽子,丢手套,丢书包……学校广播里播的失物招领,百分之八十的东西都是她苏真真丢的!
五年级的某一天,二叔家的堂妹苏晨晨一路哭着冲进她的教室,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粉笔灰。她又奇怪又心疼,一边给苏晨晨擦脸,一边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晨晨一直不说话,只是咬着牙哭。
后来,她牵着晨晨的手送她回教室,才从晨晨同学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苏晨晨班上的一位男同学在学校操场上捡到一件毛线衣,他把这毛衣带回教室来当抹布擦黑板。苏晨晨一看见那毛衣,立刻就认出是自己姐姐苏真真的。于是,她要求那个男生把毛衣还给她。岂料,那个男生非但不肯将毛衣还给她,还嘲笑道:“你姐姐是没头脑!整天丢东西!全校人都知道!”
虽然苏晨晨也常在家里笑话苏真真,但真到了外面,有人敢拿她姐姐当笑话说,她绝对不允许!
于是,苏晨晨很勇猛地和那个男生打了一架。
看着妹妹脏兮兮的小脸,苏真真心里一阵刺痛。她抱着苏晨晨,站在三年级二班的教室门前,哭的稀里哗啦。苏晨晨原本已经勉强止住了哭,看见姐姐这样伤心流泪,她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就这样,姐妹俩抱在一团,坐在教室门槛上哭的伤心欲绝。最后,那个捡到毛衣的男生也实在不忍心再看她俩哭的那么凄惨,抖了抖毛衣上的粉笔灰,将毛衣塞进苏晨晨怀里。
苏晨晨用泪水迷濛的大眼睛瞪着那个男生,手里死死捏着早已分不清颜色的毛衣,牵起姐姐的手说:“姐姐,咱们回家!”
苏真真点点头,跟着妹妹哭哭啼啼地回家去。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她曾在小学毕业时发誓,上了初中以后,一定要改掉丢东西的坏毛病。当时真的是跺脚赌咒,下狠心,结果呢?进了初中,她还是没一点长进。已经初三的她,不断地丢手表,丢眼镜,丢自行车……比起小学时,她丢的东西越来越昂贵了,这大概是她唯一让人啼笑皆非的进步。
揪下一片石楠淡绿色的长圆叶瓣,苏真真灰心丧气地低下头。肩上垂着一团细小粉白的石楠花,微风吹过时,有细细绒绒的花粉迷进她的眼睛。
好可爱的花啊,苏真真揉了揉眼睛,细细端详那簇白色的花团。
看着看着,她猛地从石阶上站起身,双手捧住脑袋,片刻后发出一声惨叫。
她的花枕!那个在她出生时太太亲手为她做的小花枕!她竟然把它丢在了大榆树下!
苏真真一路狂奔向中午休憩而北操场,尽管她不擅长跑步,尽管她因为中午没吃饭而头晕目眩,她还是一口气不停歇地跑到了大榆树下。
空空如也。
像是不肯相信小枕头真的不在了一般,苏真真蹲下身,睁大眼睛用力看着地面。
大榆树下碧绿的草地上,只有几只小蚂蚁伸着触角在忙忙碌碌。
眼泪立刻就涌上了眼眶。苏真真抱着头,咬着唇,靠在大榆树褐色的树干上流眼泪。
哭着哭着,她发现,她的眼泪在一片草叶上聚成了一大颗晶莹的水珠,一只小蚂蚁扭着细细的腰,绝望地在水珠中挣扎。
“啊!对不起!对不起小蚂蚁!我不是故意的!”苏真真手忙脚乱地将泪珠打散,让小蚂蚁重又回到泥地上。
也不敢再哭,却仍是伤心,便呆呆坐在榆树下,望晴空中的片片白云。
春天的风,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掠过树梢,擦过面颊,柔柔地吹拂而过。
真是好闻的味道,让人忘记了所有的忧愁。
又有风轻轻拂过,这次的风,竟带了蔷薇淡淡的香气。
苏真真先还只是闭上眼睛用力地闻着,忽然,她醒悟过来,这熟悉的蔷薇香,不正是她那只小枕头所特有的香味吗?新鲜蔷薇的香气,应该比这更浓烈才对!
像是落入谷底却又发现崖壁上还悬着救命绳索的人一般,苏真真的精神一下子就振作起来。
大榆树的背后忽然发出衣物蹭过青草时悉悉索索的声响。
难道树后面还有人?
苏真真疑惑了,是这个人拿了我的蔷薇花枕吗?她扭过脖子,探出半个身体,悄悄向榆树后看去。
小小的花枕下依然垫着那本十六开大小的练习本,只是花枕上,枕着一颗陌生的脑袋。
苏真真皱眉打量着这个枕在她蔷薇花枕上的男孩子。
斜飞入鬓的长眉,不算太黑,却依然让人觉得很英挺。鼻梁很直很高,从侧面看起来很薄的鼻翼,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只能看到鼻子,他的下巴和嘴唇长什么样子呢?苏真真很好奇。她干脆走到榆树的另一面,蹲在那个枕在她蔷薇枕头上的陌生男孩子身边细细观察起来。
下巴的线条真是漂亮啊!这样的弧度……她伸手在空中勾勒那完美的线条,如果让她画到画本上,一定比那石膏模特好很多。
还有嘴唇,薄唇却这么有型的,确实少见。是不是该请他做自己的模特儿呢?苏真真歪着脑袋想。
她还在那里犹豫不决地想,那薄唇的主人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她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各自发出了不同音调的喊声。
“你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蹲在我旁边?”男孩子有点恼怒地看着她。
“我……我……”苏真真撅着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喂!你踩到我的衣服了!还不往边上蹲点儿!”男孩子坐起身,用力拽被苏真真踩在脚下的衣角。
“对……对不起!!”苏真真慌乱地往边上挪动,一个重心不稳,却栽倒在男孩子的怀里。
“喂!我说你!成心占我便宜吧?”男孩子虽然伸手揽住了她,嘴巴里却恶狠狠地说着嘲讽的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真真急忙推开男孩子向后缩去,但她本身就已去平衡,这样的挣扎只是让两人同时仰面跌向草地。
男孩子枕在蔷薇花枕上,苏真真枕在他线条完美的下巴上。
“唔……”男孩子拧着眉,发出痛苦的呻吟。
“对……对不起呵……”苏真真伸手撑着草地,用力坐起身,望着男孩子那明显被磕出红印子的下巴,手足无措。
男孩子躺在草地上,伸手摸着下巴,瞪着眼睛冲她吼道:“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瘟神?存心给我找麻烦来的是吧?”
“我……我不是瘟神……”苏真真也有些生气了,男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大声对女生吼叫?太不礼貌了!
“那你是偷窥狂?”
“我……我也不是偷窥狂!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倒是说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来啊?”
苏真真抿着嘴,指了指他脑袋下面的小枕头说:“我只是来找我的枕头啊!”
“枕头?”男孩子摸了摸脑袋下柔软芬芳的粉色小袋子,“这还真是个枕头啊?我先还奇怪呢……”
“那么,能请你把小枕头还给我吗?”
男孩子倚着大榆树坐起身,将粉色的小枕头拿在手里搓弄,“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苏真真讨厌他说话的语气,不想告诉他,“请把枕头还给我!”
男孩子扬了扬眉,忽然坏坏一笑道:“你不肯告诉我是不是?那我可要把枕头拆开来看了?”一边说,一边就作势要扯开枕头的边缘。
“啊!不要!不要!”
苏真真吓的扑上去要抢枕头,男孩子身子一偏,真真撞在了大榆树身上。
“还不快点告诉我?不然我可真拆了!”
好邪恶的人,苏真真肩膀撞的很疼,她揉着肩,气乎乎地说:“蔷薇,里面装的是五色蔷薇的花瓣!”
“哦,我说怎么那么香呢……”男孩子把脸埋进小枕头里用力地闻着。
“那是我的枕头!你别!!”苏真真气的都快哭出来了,小枕头向来是她专用的,就算是爸爸妈妈她也不肯借给他们用,现在这个坏脾气的男生,不但枕了她的小枕头,还把脸凑的那么近去闻!讨厌!
“真好闻……”男孩子眯着眼睛抬起头,“好吧,虽然颜色很奇怪,但香味的确非常美妙!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带回家去用用好了。”男孩子像是在对苏真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的枕头啊!你不能带走!”苏真真真的要哭了,这男生难道没听懂她的话吗?怎么可以擅自拿走别人的东西!
“你的?”男孩子理了理衣领,笑道:“凭什么说这枕头是你的?你叫它,它能答应你,还是你走了它会跟着一起走?”
“不……不能……”苏真真憋红了脸,恨不能一拳把这男生打倒然后抢了枕头就跑,“可……可它本来就是我的!”
“你得拿出证据来!”男孩子笑咪咪地看着她,真是有趣的女生呢,看她那样子,都快气晕过去了吧!
“枕……枕头上有我的名字!”苏真真忽然想到这个关键的证据。
“哦?在哪里?”男孩子好奇地翻弄着枕头寻找。
“就在枕头角上,那里!”苏真真伸手指了指右枕角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的“真真”两个字说。
“真——真——”男孩子举着枕头大声念道。
“嗯,这就是我的名字。”苏真真连连点头答应着。
“难道——”男孩子转过头,漆黑的眼珠子狡黠地转动着说:“你就是初三四班那个丢东西大王——苏真真?”
“对!就是我!”苏真真第一次这么积极地响应‘丢东西大王’这个称号。
男孩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并且越笑越厉害,最后竟然抱着肚子用极夸张的姿势,笑的在地上打滚。
苏真真气恼地用手揪着脚边的小草,“喂,你别笑了,快把枕头还给我!”
男孩子滚在草地上,把小枕头抱在怀里,狭促地望着她笑,“喂,把枕头送给我吧!我挺喜欢你这个枕头的。”
“不行!”苏真真立刻坚定地拒绝了这个无理要求。
“为什么?要不是我捡到,这枕头早就不知道被清洁员扔进垃圾箱里几回了!你就当丢掉算了,给我吧!反正你不是常常丢东西吗?”男孩子开始耍赖。
“不行!不行!不行啦!”苏真真急的眼眶里蒙上了一层水雾,“这是太太给我做的小枕头!我一出生时就天天陪着我了!就算它被清洁员扔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回来的!”
男孩子见她眼中渐渐漫上了水痕,慢慢敛起脸上无赖的笑容。
“诺,还给你!”他将小枕头塞进苏真真怀中。
苏真真竭力抑制着眼中泫而欲泣的泪水,抱着小枕头坐在树下不说话。
男孩子坐在她身边,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喂,要上课了!”
苏真真身子微微一颤,抱着枕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喂!等一下!”男孩子举着那原本垫在小枕头下的练习本对她的背影喊道。
听见他的喊声,苏真真跑的更快了。
如果可以,这一辈子她都不想再见到这个邪恶的男孩子!
“唉,这个没记性的家伙!”男孩子握着练习本轻叹。
练习本淡绿色的封面上写着:作文练习 初三四班 苏真真。本子的右上角画了一朵微微绽放的蔷薇花。
瓢虫
“老师……”苏真真蹭到语文老师办公桌前垂着头小小声地喊了一声。
“唔,苏真真,有什么事吗?”老师正在看教案,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我的作文练习本不见了……”苏真真用手指来回磨着办公桌光滑的桌角。
语文老师沉吟片刻,说:“真真,你这句话有问题。”
“啊?”苏真真疑惑地抬起头向老师看去。
“应该是你把作文练习本弄丢了,而不是作文练习本不见了。”语文老师很平和地推了推眼镜说。
“喔……”苏真真的脸立刻从额头红到耳根,她更加小小声地说:“那老师,我能直接用一本新的练习本吗?”
“可以。”语文老师放下教案,微笑地望着她说:“你可以用一本新的练习本,不过,要把前面那七篇作文全部补回来,重新给我批改,懂了吗?”
“啊——补七篇作文?”苏真真倒吸了口凉气,肩膀受打击般无力地下垂着。
“或者,你把丢掉的练习本找回来,这样就不用补了。”
“老师——”
“真真——你是语文课代表,所以,对你,我的要求会更加严格。而你,也更要加倍严格要求自己,懂了吗?”
“懂了……”苏真真垂头丧气地离开教师办公室。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要做语文课代表了!苏真真扭着手指在心里嘀咕。怎么办呢?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把作文练习本给找回来,另一条就是一口气补写上七篇作文。不管是哪一条路,都非常艰难……
好吧,还是先想办法找找看,也许,万一,碰巧,能让她找到呢!苏真真打起精神开始回想最后一次看见作文练习本是在什么时候。
对了!那时用练习本垫枕头来着!后来光想着把枕头拿回来,就把练习本给忘了!她拍着脑袋在原地跺脚。这个烂到极致的记性啊!想起这样,忘了那样!当时,大榆树下的那个男孩子曾在身后喊过她,难道就是为了练习本?
苏真真后悔莫及,真不该一时怄气就跑开的,现在要到哪里去找那个坏家伙呢?她烦恼的揉着眼睛。新配的便宜眼镜,戴着一点儿也不舒服。
正走到楼梯拐角处,光顾着揉眼睛的她,冷不丁与人撞了个满怀。
“啊——好疼!”苏真真捂着额头叫道。
“你走路没长眼睛啊?看也不看就往前冲!”恼怒地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好熟悉的声音!苏真真顾不得额上的疼痛,仰起头向那个人看去。
“啊——”
“啊——”
两人同时惊叫着张大了嘴,同时睁大眼睛瞪着彼此。
“又是你!”男孩子用手背擦了擦发红的下巴,皱着眉头说。
苏真真在最初的惊诧过去之后,心里竟涌起了深深的感动!老天爷,你终于睁开眼愿意眷顾我一下了!我刚刚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找这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了我眼面前,真是万分感谢!
“你……你好!”苏真真鼓起勇气,用很温软的声音和男孩子打招呼。
“……我一点儿都不好,”男孩子冷着脸,转过身准备离开,“每次碰到你这个家伙我的下巴就要遭殃!”
“喂!喂!你别走,我有事问你啊!”苏真真也转过身,跟在男孩子身后。
“什么事?”男孩子只顾往前走,看也不看她一眼。
“请问,那天在大榆树下,是不是你捡到了我的作文本?”男孩子走路的速度很快,苏真真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作文本?”他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望着身后显然很焦急的苏真真说:“你说的是什么样子的作文本呢?”
苏真真眼睛蓦地一亮,急切地描述道:“是淡绿色的作文练习本,封面上有我的名字!”
“还有什么特点吗?”
“嗯,”苏真真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右上角有一朵蔷薇花,是我画的!”
“第一篇作文写的是什么?”
“最难忘的事!”
“第二篇呢?”
“死有重于泰山!”
“第三篇?”
……
……
……
“最后一篇是什么?”
“试论重点与细节的统一性!”
苏真真一口气答完所有问题,而后眨着长长的睫毛,一脸期盼地说:“你一定捡到我的作文本了,对吧?”
“哦……”男孩子摸了摸鼻子,认真地想了想,忽然邪邪一笑,说:“对不起,我没看见过你的作文本。”
“啊——”苏真真犹如遭了雷击的花朵,刹时间凋零飞散的不成样子。
“怎么可能……”她悲惨地摇着头,“你怎么可能会没看见,那时明明我丢在那里的!”
男孩子耸耸肩,转身自顾自地离开了。
走了一段,他猛地转身,苏真真撞在了他身上。
“你怎么还跟着我?”男孩子又扬起了漂亮的长眉。
苏真真撅着嘴,小声说:“把作文本还给我……”
“都说我没看见了!”男孩子转着乌黑的眼珠子说,而后继续向前走。
“不可能……一定在你那里……”苏真真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
“随你的便,你非要跟着,我也管不了。反正我不知道你的作文本在哪里。”男孩子仰着头说,嘴角分明挂着狡猾的微笑。
苏真真看见那笑容,更加笃定作文本在他那里。
出了校门,男孩子往一家小吃店走去,苏真真紧随其后。
“老板,一份三鲜炒面,多搁点香肠!”
“好咧!三鲜炒面一份,多香肠——”老板拖着长长的尾音对后堂的大厨叫道。
在三鲜炒面上来之前,苏真真和男孩子大眼瞪小眼的对望。然后,苏真真刚想再开口求他把作文本还给自己时,肚子忽然发出一声让人脸红的声响。
男孩子故意睨了她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是我肚子响的吗?我还没饿到那个地步吧……”
“不……”苏真真红着脸说:“刚刚……刚刚是我……”
“哧——”男孩子摸着鼻子笑出声来,“你还真是诚实啊!”
“我……我……”苏真真低头搓着衣角,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老板,再来一份三鲜炒面!”男孩子伸头对坐在小吃店门边的老板叫道。
“好咧!加一份三鲜炒面!”老板又对着后堂大吼了一声。
“谢谢!”苏真真极小声地说,男孩子正忙着喝茶,没听见。
不一会儿,两个人的三鲜炒面都端了上来。
苏真真摘下眼镜,小口地咬着面条上的荷包蛋。真好吃啊!自从把全部伙食费都用来配眼镜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在学校里吃过鸡蛋了。况且还有那么多的香肠和肉丝!唉,原来人是这么样容易感到幸福的生物。只要饿上三天,哪怕能吃到最普通的一碗面条,也立刻会有幸福的感觉。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在经历了阴云之后的阳光,在忍饥挨饿之后咬在嘴里的荷包蛋!这么想着,真真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喂,吃个三鲜炒面干嘛笑的那么灿烂?”男孩子已经把他的那份面条吃完了,他单手支着下巴,一边用筷子轻敲碟边,一边看苏真真吃面条。
苏真真叹了口气,并不打算把自己脑子里刚刚得出的那番人生感悟说给他听。
“把作文本还给我吧,别再捉弄我了。”苏真真极诚恳地把自己盘子里的香肠夹到男孩子面前,“诺,这些都给你吃!”
“切!”男孩子嗤笑道:“你凭什么断定作文本就在我这里呢?”
“你的眼睛!”苏真真抬起头,盯着男孩子漆黑的瞳仁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作文本就在你那里!”
男孩子被她盯的不自在起来,他转过头,将视线移向别处。
“一派胡言!”他又摸了摸鼻子,“老板,结账!”
“好咧!”老板系着油光光的围裙走到桌边,笑眯眯地说:“两位是一起结,还是各结各的?”
“各结各的,我不认识她。”男孩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那个……”苏真真停下筷子,有些迟疑地说:“不是你要请我吃面条的吗?”
“我请你?”男孩子挑起眉毛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要请你了?”
“刚刚呀……”苏真真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我本来没打算吃东西的。”
“那你现在已经吃了,自己付账吧!”男孩子推开空盘子,站起身。
“我……我没钱……”苏真真低下头,抠着校服口袋上别着的一只小铃铛。
“拷!”男孩子伸手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算了,老板两份一起算账!”男孩子气急败坏地将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出了小吃店,苏真真依然跟在男孩子身后。
“我说你,你怎么还好意思跟在我后面?”
“我……我会把面条钱还给你的。”苏真真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请你,把我的作文本还给我!”
男孩子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跟我来。”
“哦。”苏真真乖乖地跟着他往北操场走去。
不多会儿,两人又走到那颗大榆树下。男孩子指着榆树根部一些泥土看起来有点松散的地方说:“挖!”
苏真真立刻找了个小树枝对着泥土挖下去。不多会儿,一角淡绿色的纸从泥土里冒出来。
“啊!我的作文本!”苏真真开心地将淡绿色的本子从泥巴里挖出来。虽然练习本的面子上沾了泥,用力抖落之后还是有一点灰灰的痕迹,但毕竟是找到了,想到可以不用重新写七篇作文,她抱着作文本长舒了口气。
“是你埋的吗?”苏真真转头问道,身后却早已没了那男孩子的踪迹。
“啊~怎么走掉了呢?我还不知道怎么还你钱啊……”苏真真嘟着嘴委屈地坐在树下。
将作文练习本放在膝盖上,再次仔细地将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泥土给吹掉。苏真真慢慢清理着失而复得的作文本。
男孩子真是奇怪呢,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欢捉弄人。直接把作文练习本还给她不就好了吗?绕来绕去他自己不是也很累?苏真真从口袋里掏出绘图铅笔,在作文本不起眼的小角上写下四月二十二日这个日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日期写下来,正觉得这么做很无聊时,她突然发现本子右上角的那朵蔷薇花有什么不对劲。
将作文练习本贴在离鼻尖0.1公分处,苏真真架着眼镜睁大了眼睛一看再看。为什么!为什么她的蔷薇花上会冒出一只奇丑无比的瓢虫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想到了,一定是那个坏男生!苏真真气的撅起了嘴,一定是他画的瓢虫!这个邪恶的家伙!
下午,苏真真将作文本交给语文老师,老师单独帮她批了最后一篇作文后合上本子,凝视片刻,缓缓说:“苏真真,以后不可以在作业本上乱画东西!特别是像这么丑的东西!”老师用食指尖点了点那只丑瓢虫。
“是……”苏真真委屈地点了点头。
拿回作文本,刚要准备走开,身边传来一个让她蓦然一惊的声音。
“老师,您把讲义忘在我们教室的讲台上了。”男孩子站在她身边,将一本黑色的讲义递到语文老师面前。
“哦!我正要准备去取呢!贺云聪,谢谢你啊!”
“不用谢。老师,那我先出去了。”
“好。真真,没什么事儿,你也回教室去吧!”
“是。”苏真真急忙转身跟着那男孩子的脚步出了办公室。
“喂!你站住!”
前面的人丝毫不为所动,径自往前走去。
“贺云聪!”苏真真想起刚才语文老师叫他的名字,张口就叫了出来。
男孩子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真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叫我干嘛?作文本不是已经给你了。难道是要还我面条钱?”
“啊——那个,我暂时还没钱……不过!我一定会还你的!”
“随你的便。”贺云聪耸耸肩,继续向前走。
“可是你!你为什么在我作文本上画这个瓢虫!”苏真真小跑几步,冲到他面前将作文练习本高高地举在他眼前。
“蔷薇花上本来就会有虫子。”贺云聪也不否认,没一点愧疚和不安。
“这是我的作文本啊!你怎么可以随便乱画!”苏真真不依不饶地质问他。
贺云聪拧着眉毛看了她半晌,突然说:“你刚才把书包忘在老师办公桌旁边了。”
“啊?什……什么……忘了?”一提到忘东西,苏真真就神精紧张。
“你的书包。”贺云聪再次提醒她。
“天啊!”苏真真惨叫一声,立刻返回教师办公室去找书包。
看着她仓皇跑开的背影,贺云聪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根本没把书包带去办公室啊,傻瓜……”
贺云聪摸了摸鼻子。
苏真真,一个欺负起来很有趣的女孩子。
姐妹
苏真真的妈妈是S小学的劳作课老师。既然教的是劳作,那当然是相当的心灵手巧。家里的小垫子,小抱枕,包括苏真真穿的漂亮小裙子,都是苏妈妈踩着一台吱吱作响的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做出来的。
苏真真在心灵手巧这方面,没得到一丁点儿妈妈的遗传,别说是缝个小口袋,订个小纽扣,她就连穿针引线都不会!
这天体育课,立定跳远测试。向来对体育不太灵光的她,虽然勉强跳了个及格,却把衬衣的下面两颗扭扣都给挣蹦了。
爸爸前天出差去了,妈妈昨天也去了N市开会。苏真真被安排到奶奶家住两天。
放学后,捏着衬衣的下角,背着书包,苏真真郁闷地迈着两条因为过度跳跃而酸疼不已的腿往奶奶家走去。刚出校门口,就碰到在同校初一年级的堂妹苏晨晨。
“姐,你这两天要去奶奶家住吗?”苏晨晨挽着姐姐的胳膊问。
“恩,家里没人,我要住到周末。”苏真真小心地按着没有扭扣,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翻起来的衣角,防止自己的肚皮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出来。
“那我也去住好不好?”苏晨晨一脸兴奋地摇着真真的胳膊。
她这一摇不要紧,真真手一滑,扣子又被扯掉一颗。
“啊!我的扣子!又掉了一颗!”真真泪汪汪地蹲在地上找扣子。
“姐,对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晨晨也跟着蹲在地上帮忙找小扣子。
“没关系,”苏真真叹了口气说:“掉两颗和掉三颗没什么区别。”
“一会儿到奶奶家我来给你缝!”
“你会缝?”
“保证缝的和原来一样好!”苏晨晨拍着胸脯跟苏真真保证。
“真的吗!”苏真真开心起来,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站起身伸手搂住妹妹的肩。
“姐……”晨晨忽然低头笑起来。
“怎么啦?”
“你的肚子好白哦……”
“啊!!”真真连忙捂住飞起的衣角,“你这坏丫头!”
“嘿嘿!姐,晚上我们一块儿洗澡吧!”
“不要,你老让我帮你洗衣服!”
“那让圆圆和咱们一块儿洗,让她洗衣服!”
“你呀!”苏真真笑着敲了敲妹妹的脑门,“老欺负圆圆,她那么小,就算洗也洗不干净啊!”
“也是,她一定会跟奶奶告状,说我们欺负她,还是算了。”苏晨晨认真地想了想,|Qī|shū|ωǎng|终于放弃了压榨自己小妹妹苏圆圆的打算。
“苏晨晨!”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
“贺云婷!”苏晨晨转身开心地笑道。
“晨晨,今天一块儿走吗?”一个剪着童花头的漂亮小姑娘走到两人身边。
“不了,今天我和姐姐一块儿去奶奶家住!”晨晨挽着姐姐的胳膊,一脸的幸福。
“姐姐好!”贺云婷笑着跟苏真真打招呼,“晨晨,那我回家去啦!明天见!”
“好的!明天见云婷!”苏晨晨用力对她挥了挥手。
“姐姐,请我吃个花脸雪糕吧!”路过巷子口卖冷饮店的小店时,苏晨晨仰着脸对苏真真说。
苏真真把全身的每个口袋都掏了个遍,只有三角钱,而花脸雪糕要五角钱。
苏真真不甘心地又把书包打开来翻找。
“姐,你别再找了!我不吃了!”苏晨晨伸手帮姐姐擦额上渗出的汗。
“晨晨,吃个奶油冰棍行吗?”苏真真握着三角钱的硬币说。
“姐姐,我真的不吃了!奶奶今天晚上一定会做很多好吃的,我现在吃了冰棍,一会儿就吃不下饭啦!”苏晨晨把那三角钱的硬币塞回苏真真的口袋里。
“对不起啊晨晨,姐姐前几天又把眼镜弄丢了,身上的钱全拿去配了眼镜……”苏真真难过地低下了头。
“那你每天中午都吃什么?”晨晨歪着脑袋,皱着眉问。
“食堂的饭票已经用完了。有时吃一个面包,有时就饿着。”苏真真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苏晨晨有些伤心地摸了摸姐姐长长的马尾辫,“至少我们两个可以吃一份饭,你也不用这样挨饿呀!”
“这样你就吃不饱了……”
“姐,你这傻瓜!”苏晨晨用力敲了下真真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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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奶奶家时,小堂妹苏圆圆正趴在院心大枣树下的小桌子上看连环画。
“圆圆!”
“啊!大姐姐,二姐姐!你们终于来了!”胖乎乎的苏圆圆欢呼着奔向两个姐姐。
“圆圆,你在做作业吗?”苏真真搂着苏圆圆,摸着她肉肉的小脸问。
“没,我在看小人书!”苏圆圆丝毫不隐瞒自己在做什么。
“你的做业写完了?”苏晨晨问。
“不,没写。”
“……难道……”苏真真和苏晨晨两人对看一眼,额上各有一滴大汗。
苏真真的爸爸一共兄弟四人。真真爸是长子,晨晨爸排行第二。圆圆虽然在小孩子里排第三,但却是四叔家的孩子。真真他们这一代里唯一,也是排行最小的男孩子苏天天是三叔家的。
苏家四兄弟都极有个性,且各不相同。最有个性的,还得数苏圆圆的爸爸。别的不说,单就举圆圆做功课这件事做例子,从圆圆上小学第一天开始,苏家老四就把老师给布置的作业本往边上一扔,还对女儿说:“这些个没用的东西,圆圆你爱做不做!”
苏圆圆是小孩子,当然巴不得天天玩不用写作业,谨遵她老爸的旨意,坚决不写作业。
就为这事儿,但凡是教过苏圆圆的老师都被她爸给气炸了。老师问苏圆圆为什么不写作业,苏圆圆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嘿嘿傻笑两声说,我爸不让我做的。老师坚信这小孩撒谎,便让她爸到学校来。谁知,苏家老四跑到老师面前竟然大刺刺地说,老师,以后别让我家圆圆做作业,她不需要!老师那个气啊,估计都气出内伤来了。
苏圆圆的妈妈正好也在那所小学里教书,苏圆圆的班主任就把她带到她妈妈面前说,吴老师,你家先生实在是没法沟通,你这女儿我也没法教,你自己教去吧!
圆圆妈虽然气的要死,但对那横行霸道又自以为是的老公也没一点儿办法,本来教六年级的她,只得打申请报告,调到低年级去带班。就这样,因为还有自己妈妈肯收留自己,苏圆圆总算没失学。现在混到五年级了,苏真真和苏晨晨没想到她依然保持着不用做作业的理想状态,而且还理直气壮。
“圆圆,你不做作业都怎么考试呢?”苏真真的功课一向优秀,她对妹妹这种一直不写作业的行为非常不安。
“慢慢考啊!我上课都有听讲,考试的题目当然会做。”苏圆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觉得姐姐提出的问题很奇怪。
“可是,”苏晨晨拉着苏圆圆的手说:“我听说你做卷子非常慢,别人都写完了,你还写不完对不对?”
“恩。”苏圆圆点点头。
“圆圆,你写不完卷子怎么办呢?都不急吗?”苏真真听的都心焦起来。
“不急啊,写不完的卷子,我就塞到书包里带回家写了。”苏圆圆弯着大眼睛笑的天真烂漫。
“我的天!!”苏真真和苏晨晨同时发出哀鸣,她们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说出去把苏家的脸都丢光了。
“真真,晨晨你们来啦!”苏奶奶系着绿色的荷叶边围裙走到院子里。
“奶奶!”真真和晨晨立刻跑到奶奶身边撒娇,把那个让人头疼的圆圆给丢一边去了。
正是蔷薇花开的季节,院子里的五彩蔷薇开的密密砸砸,还有墙头成片的鹅黄色爬墙玫瑰,把苏家的小院围成一片浸在花海中的童话世界。
吃完饭,天色还没暗,傍晚的霞光在天际映出大片浅绯色的云彩。
苏晨晨拿了针线包在院子里帮苏真真缝扣子。
她灵巧地找准扣子的位置,做了记号,而后将线穿过针眼,趴在苏真真腿上为她缝扣子。
缝了好一会儿,她用力一抽线,那本以为已经缝上的扣子竟又掉了下来。
“啊——”苏晨晨惨叫着,“我竟然忘记打结了!”
苏真真望着她举着针线顿足捶胸的懊恼样,觉得有什么像棉絮一样柔软又温暖的东西轻轻盖在了心上。她笑着抚摸妹妹的头发,抬头望天际渐渐飞逝而去的云彩。这就是生活吧,真正平凡又幸福的生活。可以吃到奶奶做的简单却美味的晚餐,可以有妹妹伏在膝上耐心地为自己订一颗小小的纽扣,可以……她看了看坐在一边啃着大西红柿,把胸前衣襟吃成一片湿红的苏圆圆。苏圆圆发现苏真真的目光,立刻把西红柿举到真真嘴边说:“大姐姐吃!吃!”
可以有小妹妹愿意把自己心爱的食物分给自己。
生命真是美好。
这是最最平凡的生活,却也是最最幸福的生活。
苏真真想,我好爱我的家人,是他们的一举一动,给了我快乐和幸福。
*****
在借用了苏晨晨和苏圆圆两个人小猪储钱罐里的所有积蓄后,苏真真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一个月。
一拿到新的零用钱,她立刻请两个妹妹去街头的炸鸡店吃最大只的炸鸡腿。
苏圆圆抓着鸡腿啃的不亦乐乎,苏晨晨却有些担心地问:“姐,你这个月的钱够用吗?上个月没还欠别人的钱吧?”
“放心,没……”苏真真答到一半愣住了,自己确实还欠了别人的钱,一碗三鲜炒面的钱。
“还欠了一点点,可我不知道怎么还给那个人。”
“咦,不认得的人会借钱给你啊!”苏晨晨奇怪道。
“呃……有点小误会……”苏真真抹了抹额头,“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可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好找啊……”
“知道名字就好办啊,到学校广播站广播一下,包准能找到!”
“啊?这……这样不好吧……那不是全校人都知道我欠钱的事了……”
“这倒也是。姐,那人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知道呢!”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应该是和我一个年级的。”
“初三的?那更好找拉,去每个教室看看不就行了。”
“五班六班在一个楼层我还挺熟,一班二班三班都在楼上,我一点都不认识,哪好意思跑到人家班门口看来看去的啊!”苏真真烦恼地绞着发稍。
“我好朋友贺云婷的哥哥好像是初三一班的,要不要我让她请她哥哥帮忙打听一下?”
“哦……”苏真真呆滞地答应着,忽然眼睛一亮:“你刚说什么?”
“打听?……”
“不,你那个好朋友的名字!”
“贺云婷?”
“对!就是她!”
“怎么了?”
“她哥哥是不是叫贺云聪?”
“恩,我不太清楚啊……不过云婷,云聪听起来很像一家人呐。”
“晨晨,你帮我问问她,贺云聪是不是她哥哥,好吗?”
“好呀!姐,难道贺云聪就是你欠了钱的人?”
“恩,是的。”苏真真难为情地垂下头,却发现盘子里的大半只鸡腿不见了。
“圆圆!你怎么能一下子吃那么多鸡腿!”苏真真惊叫道:“你已经超重了!得好好减肥才行啊!”
“我才不要减肥哩!”苏圆圆咬着鸡腿笑嘻嘻地说:“大家都说我这样好可爱啊!胖胖才好!”
“好才怪!”苏真真和苏晨晨异口同声地叫道。
“苏圆圆,你再这样吃下去,痛苦减肥的日子还在后面呢!”苏真真恨铁不成钢地说。
“苏圆圆,再过五年,你就等着后悔吧!”苏晨晨用一根被啃的干干净净的鸡腿骨敲苏圆圆的头。
“大姐姐,再帮我买一只!我还要吃!”苏圆圆抹了抹油嘴,中气十足地说。
****
证实贺云聪确实就是贺云婷的哥哥后,苏真真把钱交给了贺云婷,让她帮忙代还给她哥哥。贺云婷虽然不太搞的清楚状况,但因为是好朋友姐姐拜托的事,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总算了结了一桩心事的苏真真,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说老实话,她不想再见到那个叫贺云聪的家伙。这个坏家伙总是骗她欺负她,并以此为乐。每次一看见作文练习本上那只丑丑的瓢虫,苏真真就气的要命,那只擦不掉的小虫子,总在提醒她回想起那段不愉快的经历。
命运就是这样,你不想见到的人,就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你面前。而且,还是常常见,天天见,抬头不见低头见。
考上本校高中部本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可开学当天苏真真那股高兴劲儿就被坐在她身后的贺云聪全给搅没了。
怎么会和这家伙分在一个班呢?老天真是太没眼了!苏真真诅咒着自己的坏运气。
坐在她身后,正用有趣的眼神打量她的贺云聪想法恰恰和她想反。真是有意思啊,竟然和这个丢东西大王分在了一个班!以后的生活看来不会无聊啰!贺云聪一边想,一边用笔轻轻敲着苏真真的椅背。
伤病
苏真真手臂上起了一块红红的疹子,又痒又疼,让她很是难受。真真妈用消毒纱布帮她将起疹子的地方轻轻包了起来,叮嘱她不要碰脏东西,免得让红疹变的更严重。
下午的体育课真真请了假,女孩子在体育课请假很正常,老师什么都没问,只让她在教室里好好休息。
把蔷薇小枕放在课桌上,真真侧枕着枕头趴在课桌,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一只戴着皇冠的金鱼。
苏真真很喜欢绘画,也有画画的天赋。小时候,爸爸妈妈对她的绘画才能很赞赏,还把她得了奖的画儿用框镶起来挂在客厅里,对每一位到访的客人骄傲地说,看吧,这是我家女儿画的画儿!
自从上了初中以后,爸爸妈妈突然对她把大量时间用在绘画上反感起来,一直去上的绘画班也被停了,不断地被教导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真真想不通,她的成绩已经很优秀,为什么爸爸妈妈还要剥夺她画画儿的时间。上了高中以后就更不用说了,画纸、画板都被妈妈给藏了起来。真真觉得很痛苦,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痛苦。
她反抗过,哭闹着让妈妈把画板还给她。真真妈对女儿的反抗,采用了怀柔政策。她并不强硬地压制她,而是苦口婆心地劝导她,告诉她高中学习的紧张,高考压力的巨大,她如果不把百分之百的精力用在学习上,很快就会被别人抛在身后。
真真从小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听了父母的话,收起所有的画笔,老老实实坐在写字台前念英文,做数学,研究物理化学。
十月的天气还有点燥热,苏真真握着铅笔的手心里渐渐渗出汗来。闭上眼睛,颓然地松开手,铅笔从手里滚落到地上。
教室门口传来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体育课才刚上没多久,怎么会有人回来呢?真真奇怪地抬头望去。
贺云聪冷着脸,正慢慢从教室门口向里面走来。
一看是他,苏真真立刻扭过头去,反方向趴在小枕上装睡。
开学第一天,苏真真就在心里打定主意,决不理会这在人家作文本上乱写乱画的家伙!有好几次,坐在她身后位子上的贺云聪叫她名字,她都佯装听不见转身走开。今天也不例外,苏真真决定把他当作隐形人。
虽然说是要把人家当隐形人,但苏真真其实还是竖着耳朵听教室里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近了,贺云聪的位子在她的后面,会走过来是理所当然的。我睡着了……我睡着了……真真在心里对自己碎碎念。突然,走道上传来咕咚一声巨响,正自我催眠的真真惊地立刻坐直了身体。
咦?贺云聪不见了?人间蒸发?苏真真白日做梦般地幻想着,走道上又传来桌椅相碰的声音。她立刻伸头看去,满头大汗的贺云聪摔倒在地上,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左腿不自然地直直伸着,深蓝色的运动裤上渗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喂……喂……你怎么了?”看见如此狼狈的贺云聪,苏真真已经忘了坚决不和他说话的誓言。她小跑着冲到他身边,吃力地扶住他的胳膊。
贺云聪看了看她,不说话。甩开她的手,自己咬牙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他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着,好不容易走到自己坐位前,用手掐住左腿缓缓坐下,疼的额上冷汗直冒。
“贺云聪……”苏真真挪到他身边,盯着他受伤的左腿,“你腿伤哪儿了?”
“不关你事!”贺云聪竭力想把伤腿藏到课桌下,但太过巨大的疼痛让他很难完成这个动作。
苏真真有些难过的垂下头,她看见鲜血顺着贺云聪的腿蜿蜒地流到地上,他雪白的袜子和球鞋都已被浸的变成了殷红的颜色。
“啊!好多血!”苏真真头晕目眩地惊叫出来,她从小就有点晕血的。
“贺云聪,你流了太多的血,你得去医务室让校医看看!”苏真真焦急地抬头望着他说。
贺云聪的脸色早已惨白一片,他趴在课桌上倔强地抿着嘴说,“不用你多管闲事,我没事!”
苏真真强忍住身体的不适,从书包里掏出妈妈为她准备的纱布和消炎药膏,蹲在贺云聪身边说:“那你把裤子卷起来,我帮你止一下血。”
贺云聪闭着眼睛,咬着牙说:“用不着你好心!你不是连话都不肯和我多说一句的吗?”
“你!”苏真真握着纱布气结,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
“贺云聪,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我帮你止血。第二,我马上去初二(三)班通知你妹妹贺云婷,让她带你去医务室!”苏真真也板起脸,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铅笔,用笔头轻戳了戳贺云聪的肩。
“你敢威胁我?”贺云聪一听说她要去找自己妹妹,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跳了起来,“唔——好痛!”他倒吸着气扶住伤腿。
“请把裤子卷起来。”苏真真从自己桌上拿了杯干净的白开水。
贺云聪不为所动。
“那好吧,我马上去找贺云婷,让她来处理你,你想让云婷看到你这副样子吗?”
贺云聪睁大眼睛瞪着她,而后弯下腰,慢慢将裤子卷了起来。
伤口完全暴露在苏真真眼前时,她又狠狠地晕眩了一下。膝盖下面的那块皮肉已经完全翻了过来,几乎能看见白色的骨头。
“怎么……怎么搞成这样……”她颤抖着用水将伤口上的脏东西冲掉,又用涂满消炎药膏的纱布勉强把伤口保护起来后,将卷起的裤子放了下来。
苏真真想了一会儿,一把拉起斜靠在课桌上,额上冷汗如豆的贺云聪说:“必须去医务室!起来!我背你去!”
苏真真用力拉着贺云聪,受伤的人却一点也不配合,“行了!不用你管!我没事!”
“好吧,那我马上去叫贺云婷!反正她和我妹妹在一个班,找起来方便的很!”苏真真扯着贺云聪的手并没有放松。
贺云聪扬眉瞪着她,用另一只手轻摸了摸鼻子,终于把胳膊放在了真真肩上,借力站了起来。
在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都闷不吱声。真真在女孩子里个子算是比较高的,但她很单薄,半背着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多头的少年,非常吃力。没一会儿,汗水就把她的衬衣都湿透了。
“喂,”一直沉默的贺云聪忽然开口:“干嘛要费事来管我?”
“你腿伤成这样,能不管你吗?”真真呼呼喘着气回答。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记恨我,不理我吗?”
“我记恨里你什么?”
“……初三时我捉弄过你……”贺云聪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奇=“我没记恨。”苏真真以下一颗龙爪槐为目标,准备走到那里就稍稍休息一下。
=书=“没记恨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网=“我怕你再捉弄我。”苏真真斜睨了他一眼,“你看起来挺瘦的,怎么那么重啊?”
“拷!我是男生唉!你以为和你们女孩子一样像棉絮似的轻飘飘啊!”
“你说不文明用语!”苏真真恼地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下巴。
“哇!疼!”贺云聪歪着下巴叫道:“我什么时候说不文明用语了?”
“你刚才说‘拷’!”真真气呼呼地把他扔在龙爪槐下的花坛上。
“我有说吗?”
“有!”
“哦——那你也说不文明用语了。”
“胡说!我从来没说过!”
“你刚才也说‘拷’了!”贺云聪的腿似乎疼的不是那么厉害,竟然有心情在这咬文嚼字!
“我……我那语境和你不一样!不是一个意思!”苏真真气的跺脚,“贺云聪!你信不信我把你扔这儿?”
“扔吧!扔吧!”贺云聪耍赖地往花丛里一躺,“如果我的腿残废了,都是你的错,你就等着内疚一辈子吧!”
“你!!”苏真真对完全恢复本性的贺云聪毫无办法。她咬牙切齿地将他从花丛里拉起来,“快走!”为今之计,唯有快点把他送到医务室,自己才能解脱。
热热的日头下,两人又默默走了会儿。
“苏真真,开学到现在你丢了几样东西了?”贺云聪突然又开口问。
苏真真的身体明显一紧,沉默着不说话。
“没有特别重要的东西丢了吗?”贺云聪继续追问。
苏真真停下脚步,转过头说:“你又把我丢的什么东西给藏起来了?”
贺云聪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过头,凑在她颈项间的脸颊如触电般被两片柔软芬芳的唇轻拂而过。
“啊——”苏真真捂着嘴,惊叫着一把将贺云聪推了出去。毫无准备的贺云聪呯——地倒在草地上。
他痛苦地抱着腿蜷成一团,又有新的鲜血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
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苏真真立刻跑到他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说:“对……对不起……你还好吗?”
贺云聪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对漆黑的眼珠子依然晶亮,“谋杀……苏真真你这是谋杀!!”
“对不起!对不起啦!”真真急的快要哭。好不容易把贺云聪从地上拉起来,重新背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别哭啦,”贺云聪看着凝在她尖尖下巴上的水滴说:“我死不了!我这个人,命硬着呢!”
苏真真依然流着眼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并不单单是为了贺云聪,只是眼睛酸酸的,眼泪就这样不听话的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终于到了医务室,校医看了贺云聪的伤口后,一边夸讲苏真真勇敢,一边数落贺云聪顽劣的没分寸,竟然把膝盖伤成这样!
用双氧水消毒伤口时,贺云聪咬着嘴唇冷汗直冒,但他愣是一声也没吭,乖乖的凭医生摆布。苏真真知道那是有多疼的,光是看一眼那伤口,她都想惨叫,何况是用双氧水和酒精对着伤水清洗!所以,她也暗暗佩服了一下贺云聪,不管平时怎么顽劣,他都是一个很有骨气的男孩子。
终于把伤口包扎好,校医让贺云聪在医务室里休息,下午就不要再去上课。苏真真和医生打了招呼准备先行离开,躺在床上正喝着盐开水的贺云聪忽然叫她。
“又怎么了?”苏真真不情愿地走到他身边。
贺云聪眨了眨眼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铃铛,“这好像是你很喜欢的东西吧?丢了之后竟然都不找一下吗?”
“啊!我的铃铛!”苏真真指着铃铛叫道:“我的铃铛怎么会在你那里?我一直都别在校服口袋上的啊!”
贺云聪苦笑道:“别在校服口袋上?那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了吧!难道你一直没发现铃铛不见了?”
苏真真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的口袋,“啊!真的不见了!什么时候掉的!我怎么不晓得!”
“真是个糊涂鬼!”贺云聪将小银铃放在她手心里说:“这回可要收好了,下次也许就没这么幸运被我捡到了。”
苏真真握着小铃铛,脸微微红着说:“谢谢……”
贺云聪冲她挥挥手说:“有什么好谢的,今天你也帮我了,算扯平吧!”
苏真真终于离开了医务室,超负荷的背重物运动,让她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看着滚动在掌心里的小银铃,苏真真歪着脑袋想,以后要不要和贺云聪说话呢?如果再装死不理他,好像不太好呢……唉,怎么办呢?真是个让人烦恼的家伙!
**********
也许是在白天背贺云聪去医务室的路上碰到了灰尘,晚上苏真真小臂上的红疹愈加疼痒的厉害。她捂着疹子靠在妈妈怀里呜咽。
“妈妈,好难受啊……”真真把头枕在妈妈腿上,将生病的胳膊高举过头。
“真真乖,妈妈帮你吹吹!”苏妈妈心痛地捏着女儿细白的手臂,轻轻吹气。
“妈妈,不行啊……还是痒!”真真嘟着嘴,眼眶里转着泪花。
苏妈妈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说:“怎么忘了你王阿姨呢!走,妈妈带你去王阿姨家,让她帮你看看!”
“哪个王阿姨啊?”
“就是妈妈学校隔壁皮炎所的那个王医生呀!你初中时有次鼻子上长小痘痘,妈妈不是带你去王阿姨那里看过,她给你配了副药,奇Qisuu.сom书洗了两次就好了!灵的很呢!”
“哦!想起来了!”苏真真点了点头,那是个说话特别温柔的阿姨,带着软侬的江南口音。
于是,晚上八点半,苏真真妈妈骑着自行车,带着因为长了红疹子而不得安宁的女儿去了好朋友家看病。
“阿侨!阿侨在家吗?”苏妈妈轻叩着深蓝色的大门。
“谁啊?”绵软的女声从门缝里逸了出来。
“我呀!我女儿生了红疹,阿侨快来帮忙看看!”
“呀!是阿兰呐!”声音近了门处,吱——大门被打开了。
“阿兰,快进来!你家囡囡怎么了?”穿着一身淡青绸衫的王医生急忙将真真母女迎进门。
进了厅里坐下,王医生问了真真妈大概的情况后,温柔地摸着苏真真的头说:“囡囡,把你长疹子的手臂给阿姨看看!”
“恩。”真真乖乖地将袖口捋起,把红疹子露了出来。
“阿兰,囡囡这是过敏性皮炎。本来不太重,可能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了,这会儿变的厉害了起来。”
“阿侨,真真她现在又痒又痛,可怎么好啊?”真真妈忧心地问道。
“不妨事!”王医生微笑道:“我配一剂草药给囡囡敷上,保管明天就好。
“晋书!晋书快出来帮妈妈一下!”王医生忽然对里屋叫道。
不过会儿,一个高高个子,看起来非常文质彬彬的少年走了出来。
“阿兰,这是我儿子吴晋书。晋书,这是刘阿姨,这是真真妹妹,快跟她们打招呼!”
“刘阿姨,真真,你们好。”少年微微笑着,极温雅地跟真真母女打招呼。
“妈,你都没给阿姨她们倒水,我去厨房倒。”
“晋书,帮妈妈把药舂给带出来!”
“好的。”少年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阿侨,你家晋书果然一表人材啊!”真真妈望着少年的背影感叹,让周围人交口称赞的孩子,今天总算是亲眼见着了。
王医生却怜爱地摸着真真的头说:“你家真真才是漂亮又可爱,我要是有真真这样一个女儿该多好!”
真真妈笑道:“阿侨,那我们两个换吧!你把晋书给我养,我把真真给你!”
“好啊!”王医生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囡囡,快点叫我妈妈!”
“啊——”苏真真不安地看了看自己母亲。
“真真,叫嘛!王医生认你做干女儿了!”真真妈在一边推了推女儿的背。
“妈妈……”真真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叫道。
“喔哟!真是我的乖乖好女儿莱!”王医生开心地将真真搂在怀里,“囡囡,妈妈好喜欢你!”
“妈,药舂拿来了。”吴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他端着一只黑色的木漆盘,将茶水放在桌上,“刘阿姨,真真,请喝茶!”
“晋书,妈妈总算有女儿了!”王医生搂着怀里的苏真真眉开眼笑地对儿子说:“真真认我做干妈了!”
“哦——”吴晋书脸上掠过一抹惊讶,他看了看红着脸的苏真真,微笑道:“好呀,那我就有妹妹了。”
苏真真没想到吴晋书这么随和,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真是很温润的一个人呢,从眼睛的光芒,到整个人的轮廓,再到一举一动,都那么温润如玉,让和他在一起的人非常舒服。想到从来没有哥哥的自己,以后竟然有了一个这样优秀的哥哥,苏真真不禁在心里偷偷笑了出来。
精编
苏真真学校的老师,全有“精编”癖。就是说,不管哪门课,都喜欢让学生将精编习题买回来作为辅导书用。比如数学精编,化学精编,物理精编……等等。
刚开学那阵儿,新华书店的辅导书专柜,天天人满为患。苏真真也带着苏晨晨拼死挤进去买书。好在苏晨晨个子小能拱,最后两人都顺利买到了各自年级的精编集。苏真真班上有个同学动作慢了点儿,化学精编没买着,最后不得不流着泪,拿别人的书到校门口去复印,花了一个月的零用钱。
摸着自己口袋里为数不多的钞票,苏真真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买齐了精编习题。
可惜她这庆幸没多久就过期了。一套精编题刚做了四分之一,苏真真就把数学精编给弄丢了。那天,上完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布置家庭作业:精编第46-52页,全部习题。同学们趴在课桌上发出哀嚎,老师!这么多习题一个晚上哪能做的完啊!数学老师用锐不可当的眼神扫过这帮半大孩子说,不想参加高考的人可以不做!下面顿时没了声音。
寒窗十年,为的不就是个高考吗?又有谁会在吃过那么多辛苦之后轻易说要放弃?
苏真真叹着气把书包从抽屉里拉出来,想把精编拿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习题。
左掏,右摸,最后把书包里所有的书都翻出堆在桌子上,就是没找到数学精编。
“喂,又在找什么?”腿伤还没完全复元的贺云聪在她身后的位子上探着头问。
苏真真微微扭头看了他一眼,吱唔着说:“没……没找什么。”要是让这家伙知道自己又弄丢了东西,肯定会被狠狠地笑话。
“苏真真,我腿动不了,今天你帮我值日吧!”贺云聪用圆珠笔戳了戳苏真真的背。
苏真真嘟起嘴回头瞪着他说:“上个星期就是我帮你值日的,这个星期难道又是我?”
贺云聪盯着她看了会儿,将黑玉般的眼珠子转向别处,叹声说:“知道了,我值日。”
苏真真原以为一向难缠的他会用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没想到他却只是这么简单地答了一句。
贺云聪从课桌边站起身,拖着还包了绷带的腿,蹒跚着走到讲台前擦黑板。
看着他那病歪歪的瘦削背影,苏真真觉得自己板凳上像被扎了钉子似的坐立不安。她三两步走到贺云聪身边,拿过他手里的黑板擦说:“算了,你还是去休息吧,我来替你值日。”
“真的?”贺云聪歪着脑袋看她。
“恩。”苏真真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原本因为找不到数学精编已经够丧气的她,现在还要代别人值日,心情可谓差到极点。
“谢谢!苏真真同志,我代表高一(2)班足球队所有的成员感谢你!”贺云聪刚才还很黯然的眼神突然神彩飞扬起来,“东成!汤宁!咱们快去操场上占球门啊!”
贺云聪抱着足球和一帮男生嘻嘻哈哈地出了教室,不但路走的又快又稳,出了教室门以后简直是连跑带跳!
苏真真拿着黑板擦站在讲台边气的说不出话来,直到一帮男孩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她才大声叫道:“贺云聪!你这坏蛋!”
“真真,你怎么了?没事吧?”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好奇地问她。
“没……没事……”苏真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转过身去擦黑板,要是让别人知道自己被耍了,一定又会被笑话,那样不是更悲惨?可是贺云聪,真是太恶劣了!老是这样欺负她,亏她那时还那么费尽心力地背他去医务室,早知道这样,就该让他变成一条腿不能走路的残废!
和另外几个值日生一起打扫完教室,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洗完手,苏真真却没去食堂吃饭。丢了数学精编的她,没一点儿吃东西的胃口。
到底丢在哪里了呢?苏真真习惯性地坐在石楠边的台阶上苦想。对了,今天早晨来的早,去西操场的水杉林里坐了会儿,好像抽了本练习册当垫子,会不会丢在那里了呢?
这么想着,苏真真就快步往西操场走去。
正是傍晚,夕阳慢慢在水杉林的枝叶间渲染着绯红色的云彩。
真美啊!苏真真站在水杉林前赞叹,没想到傍晚的水杉林可以美成这样!就这么呆呆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落入西山里,她才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寻找丢失的数学精编。
摇了摇全是绯红色夕阳的脑袋,苏真真慌慌张张地往水杉林里跑去。跑到石子路与水杉林的交界口时,只顾低头往前跑的她,与前方突然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唉哟!”真真捂着脑袋呻吟。
“真真?”被撞的人轻轻喊出她的名字。
苏真真疑惑地抬起头,“吴……吴晋书?!你竟然和我一个学校的吗?”真真本想叫他吴哥哥,又觉得太肉麻,终于还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吴晋书微笑着点了点头,问:“是的,你不知道吗?我高三。真真,你这么急匆匆地往水杉林里跑什么?”
“我……我早上可能把一本练习册丢了林子里了,来找找看。”
吴晋书抬头看了看天色,说:“真真,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林子里怎么找?不如我陪你进去找吧!”
“不……不用麻烦啦!”苏真真扭着手指假客气,其实她心里巴不得有人可以陪她进去,因为天黑以后,黑暗中的水杉林看起来有点可怕。
“没关系,”吴晋书抬手看表,“离晚自习还有半个小时,来的及。”
“那……谢谢你……”苏真真抬起头,在满是愁云的脸上绽出一朵微笑,唇下漾起一个小小的梨窝。
两人来到真真早晨休息过的大青石上寻找,果然有一本练习本,真真兴奋地扑过去拿起来一看,却并不数学精编,而是一本已经用完的英语练习本。
“怎么会……怎么会不是数学精编呢!”苏真真捧着英语练习本,撇着嘴角,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真真,别急,你早上还在别的什么地方呆过吗?”吴晋书安慰她道。
“好像也在那边坐了会儿……”真真伸手指了指林子的另一头。
“那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在那里了。”
“可是……天已经黑了,我们看不清楚啊……”
“马上月亮和星星就要升起来,水杉林里会非常明亮。”
“真的吗?”
“恩,真的。”
两人一边往林子的另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呢?”
“哦,我很喜欢在这片林子里背书,有时晚上坐在教室里学习觉得很闷,就会溜到这里来散散步。”
“呵呵,我也很喜欢这里,可我只敢白天来,晚上有点害怕。”
“晚上的水杉林特别安静,坐在林子里看落在树尖上的小星星,所有的烦恼好像就都可以忘记了。”
“落在树尖上的小星星?”苏真真好奇地仰头望去,“吴晋书,星星怎么会落在树尖上呢?”
吴晋书不说话,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已完全黑下来的夜空,伸手把苏真真拉到了自己站的位置上,指着一颗水杉尖尖的树顶说:“你看,星星是不是落下来了?”
苏真真睁大了眼睛望去,果然,在水杉顶上,有一颗银亮的小星星发着幽幽的光芒。
“呵呵,真的耶!”苏真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不过,我不觉得是落在树尖上的小星星。”
“哦?”吴晋书好奇地看着她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好像是星星戳在了树尖上!”真真撅着花瓣般柔软的嘴唇说:“难道你不觉得很像是在水杉树的顶上戳了一颗小星星吗?”
“戳?”吴晋书抬头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很可爱的形容。”
苏真真依旧看着星星傻笑,树和星星,都太可爱了。
“真真,你不要找数学精编了?”
“啊!”真真恍然回神,“我都忘了这事了!”
月亮升上来以后,水杉林里果然很明亮,林间的一切都被水银般的月色照的异常清透。可是,在这所有清透的物件里,并没有苏真真的数学精编。
“怎么办?”苏真真绝望地靠在水杉树上,“找不到了!我做不了做业了!”
“真真,你们这届的数学精编是新版的吗?和去年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
“好像不是新版的,跟前两年的都一样。”苏真真摇着头说。
“那么,我以前用过的数学精编还在,你要不要拿去用?”
“什么?你……你以前的数学精编竟然还在?”苏真真激动地把双手放在胸前握成一团。
“是的,虽然旧了点,但内容一样,只是做题目的话,应该没问题。”
“吴……吴晋书!真是太感谢你了!”苏真真闪着泪花,觉得眼前披着月华,沐着星光清朗无比的吴晋书,犹如天使般可爱。
“不用这么客气,你不是我干妹妹么。如果你急着用的话,今天下了晚自习后,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边等我,跟我到家里去拿。”
“好!好!好!”苏真真连连点头,“晋……晋书哥哥,遇见你真好!”她克制住骨子里的害羞,终于叫了吴晋书哥哥。
“呵呵,晚自习时间已经到了,真真快回教室去吧!”吴晋书拂了拂沾在衬衣上水杉细小的长形叶片,带着她走出水杉林。
整个晚自习苏真真都魂不守舍,不断回想着水杉林里那戳在树梢上小星星,还有微笑里沾染了星光月华气息的吴晋书。
正咬着铅笔出神,身下的椅子却被人踢了几下。能踢到她椅子的人还能有谁,贺云聪呗!真真皱了眉不理她。
“苏真真!”贺云聪又用笔戳了戳真真的背。
“干嘛啦!”真真气恼地扭了扭身子,不肯转身。
“你不听我说话?”
“哼!”真真对他嗤之以鼻,竟然骗她帮他做值日,真的把她当成傻瓜吗?
“苏真真,你不听我说话会后悔的。”贺云聪压低了声音在真真背后沉沉地说。
“哼!听你说话才会后悔!”真真忍不住反击了一句。
贺云聪沉默了,不再踢她的椅子也不在用笔戳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苏真真的橡皮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顺便瞄了一眼身后的贺云聪,他正聚精会神地做习题,认真严肃的样子,一点儿看不出来竟然是个会耍人欺负人的坏家伙。
九点半下了晚自习,真真去车棚推自行车,对几个平时一起走的好朋友说自己今天有事,不和她们一起走了。到了校门口,好友们叮嘱她自己路上要多加小心后便各自骑上车先回家了。
苏真真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边的大梧桐树下等吴晋书。
贺云聪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车看了她两眼,鼓了鼓嘴,最后终于什么也没说,有点生气地骑上车飞驰而去。
“真真!”吴晋书终于在最后的人流中出现,“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刚出来!”苏真真笑着摇头道。
“高三的车棚很远,我一放学就跑过去取车,可还是比你晚,真是对不起!我们走吧!”
“恩!”真真用力点了点头,跟在吴晋书身后骑上车。
到了吴晋书家,干妈王医生看见真真又惊又喜,忙着给他们做夜宵。吴晋书则带着真真到书房找书。
吴家的书房很大,而且分成两个隔间,每个书橱里陈列的书籍都分门别类地有序排列着,顺着看过去,俨然一个小小的家庭图书馆。
“真真,这是数学精编。里面有点乱,因为我习惯把解题思路写在题目旁边。”吴晋书从里间的一个书橱里找出一本淡绿色的练习册。
“这样更好啊!如果我不会的话可以直接看你的解题思路,都不用去问别人了!”苏真真欣喜地接过练习册。
“那么,别的你要不要呢?”吴晋书修长的手指划过架上一排起伏的书脊,“化学,物理,也都在!”
“我要!我要啊!”真真激动地抱着数学精编说,“我全部都要的!”
“好,都给你!”吴晋书笑着将书架上的练习册取下来,又用绳子把书捆了个结实,然后对苏真真说:“不会做的题目一定要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想,不到迫不得已,不要看上面的答案。”
“恩!我会的!”真真举起左手发誓。
“囡囡,晋书!快点出来吃馄饨!我搁了连岛的海米唉……!”晋书妈妈在客厅里叫道。
“走吧,我妈妈包的馄饨可是一绝。”吴晋书关上书橱的门。
“我……可是我已经很迟了……我妈妈会担心。”苏真真想到自己要比平时晚很多到家,心里忐忑起来。
“我帮你打个电话给阿姨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吴晋书笑着拿起写字台上的听筒。
“喂,刘阿姨你好!我是吴晋书。真真今天到我家来拿参考书,要晚点到家,一会儿我送她回去,请您放心。恩,好的!阿姨再见!”吴晋书对着听筒点着头,极礼貌的样子,仿佛电话另一端的人能看见他似的。
“真真,我已经和刘阿姨说过,她不会再担心了。”
“谢谢……”真真抱着书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着谢。
两人走到厅里,晋书妈妈早已将两碗馄饨盛好,自己坐在一边等他们。
“你们真是慢的哦!馄饨都要凉了!囡囡快点来吃!”晋书妈妈热情地招呼着真真。一边看她吃馄饨,一边摸着她的头发感叹道:“阿兰真是福气,有这么漂亮又乖巧的女儿!”
真真笑了笑,没吱声。心想:阿兰可不这么想,倒是常常在家哀声叹气地说,怎么生了这么个会丢东西的没脑子女儿!
鸡腿
已是深夜,苏真真仍趴在桔黄色的小台灯下写着她的数学家庭作业。
略略泛着旧色的精编习题集上,每一道题目旁边都用极漂亮的蓝灰色钢笔水写了解题过程。字也是极漂亮的,挺拔笔直的横竖笔画之间,似乎都能看见吴晋书在月华下转身的背影。
苏真真用力摇了摇脑袋,不能看!不能看!我要自己解题!她伸手捂住题目边的答案,憋着气,努力在自己的作业本上解题。
终于做完了所有的题目,苏真真松了口气,微微挪开一直捂在书上的手指,那些从指缝间流泻而出的漂亮的字迹便又跃入眼帘。
吴晋书,看上去那么温文的人,字却写的飘逸又潇洒。
真真又看了看自己练习本上的字,还算娟秀,却没什么力道。当真是字如其人吗?字迹里隐藏了一个人内在的真实性格,而性格又决定了命运。也就是说,在自己写出的每一个字里,都隐含着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命运的玄机。
她举起作业本,拢着眉,仔细看着自己那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笔迹。没有一点点丢三拉四的隐喻啊!整齐又干净,和她常常因为丢东西而乱成一团的生活完全不同。
好困,打着哈欠,带着关于命运的疑惑,真真钻进软绵绵的被子里。
将脸颊贴在淡粉色的蔷薇小枕上,淡淡蔷薇的香气随鼻息缓缓游走在肺腑之间。
好吧,不管命运是如何,至少我今天完成了数学作业,明天,我可以踏踏实实地吃早餐,看朝阳。
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这在不经意间慢慢积累成回忆的点滴。
吴晋书,谢谢你。
因为你,给了今天无助的我一个小小的转机。
真真嘴角挂着微笑沉沉睡去,睡梦中,她又看见那片树顶上戳着小星星的水杉林。
遇见一个人,也许会改变一生。
初遇时,我们从未想过因为这次相遇会对彼此的未来造成什么样的改变。
苏真真以为,遇见吴晋书,也许她的人生会有一点点改变。这想法还是模糊的,轻微的,淡淡若长发下小枕中已沉香十几年的蔷薇花瓣。
当我们对相遇的那个人有好感时,自然会对与他在未来的交汇有所期盼。期盼这个人会出现在生活中,期盼彼此有更多的交融,期盼这个人会出现在睡梦中,期盼在漫漫人生路,可以与他比肩而行。
我们以为,梦中所期盼的这个人,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命运永远是自己无可预见的。
有一个人,与你相遇,会改变你的一生。
可是,在梦刚刚绽放的初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最终牵引纠缠着你命运之线的是谁。
*********
好不容易挨到星期六,不用上晚自习的苏真真约了苏晨晨一起去奶奶家住。
苏晨晨下午只有两节课,放学便自己先去了奶奶家。而真真则苦捱了四节课,又经历了一次化学小测验,到傍晚时候才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喂,苏真真!”贺云聪骑在自行车上,斜停在她身边,一手拉住了她自行车后的包袱架。
“干嘛?”自从上次贺云聪用腿伤捉弄了苏真真,她已经很久不理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了面,她也是嘟着嘴扭头就走。
“中午你又跑哪里偷闲去了?”贺云聪对苏真真恶劣的语气丝毫不以为意。
“要你管!你快放手,我要回家了!”
“哼!”贺云聪松开手,摸了摸鼻子说:“你以为我想管你呢!中午有人来找你!”
苏真真车子解了钳制,正想蹬上车就跑,却禁不住又转过头来问:“谁找我?”
“哦~”贺云聪故意拉长声音说:“好像是高年级的人,在走廊上拦住我,问我苏真真在不在……”
“高年级的?”苏真真一愣,心想,我和高年级的人没什么往来啊,谁会来找我呢,突然吴晋书的笑脸浮上眼前,她心头一紧,忙追问道:“是男生吗?个子高高的?”
贺云聪眯着眼睛看她,半晌,似笑非笑地说:“是男生,个子很高。”
“啊!”苏真真跺脚道:“他问你我在不在,你怎么答他的?”
“哦……”贺云聪抬头望了望梧桐树上两只叫的正欢的雀儿,“我说,我不认识苏真真,我们班没这个人。”
“什么?你!!贺云聪你!!”苏真真推着自行车在原地狠狠跺脚,只恨不能一脚把贺云聪给踢飞到梧桐树上去。“你怎么能对别人胡说八道!你!!你这个人!!!”
待苏真真气的快要晕过去时,贺云聪突然平平来了句:“哦,我骗你的。”
“嘎?”苏真真气的通红的小脸僵住了,“骗……我?”
“那个人是送东西给你的,我说你不在,他请我把东西转交给你。”贺云聪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掏一个小小的本子递到她面前。
“啊~我的小画儿本!”真真忙伸手将本子接了过来。肯定是前两天晚上去吴晋书家拿数学精编时落下的。完了!画本里都是她平时随手胡乱涂鸦的东西,乱七八糟,见不得人,这下被吴晋书看见,不招他笑才怪!真真懊恼地搓着小画本的硬壳。
“喂,你都不谢谢我吗?”贺云聪瞪着苏真真。
苏真真抬起头,回瞪着他说:“你还好意思让我道谢?老是这么捉弄我,你就不觉得腻味?”
贺云聪转了转眼珠子,抿着嘴笑,而后骑了开去,道:“一点儿不腻味!苏真真,把你的东西看牢点,别总被不相干的人捡了去!”
声音渐远,人影已淡。
苏真真却依然握着她的小画本站在原地。
“什么不相干的人,哼……那是我干哥哥……”良久,她低头叽咕着将本子揣进口袋里,骑上车往奶奶家去。
********
苏真真刚把车推进院门,就听见小弟弟苏天天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
“天天,怎么啦?”苏真真架上车就奔到弟弟身边。
“大姐!”苏天天一看见苏真真更觉得委屈的不行,扑在她怀里哭天抹泪,鼻涕蹭了真真一袖子。
“天天乖,告诉姐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圆圆又欺负你了?”真真干脆主动把袖子送到苏天天眼前给他擦眼泪和鼻涕。
“恩!”苏天天很用力地点头说,“圆圆欺负我!”
“二姐呢?晨晨没帮你?”真真摸着弟弟圆圆的脑袋问。
“二姐,二姐她和圆圆一起欺负我!”苏天天撇着嘴,哭的更加伤心了。
“哦?二姐也欺负你?天天,不哭,告诉大姐是怎么回事好吗?”
苏天天抬起头,用泪汪汪的眼睛对苏真真控诉道:“刚才我放学回来,去圆圆房间找她玩儿,她和二姐锁着门不让我进。后来,我拼命踢门,她们终于给我开了门……”
“给你开了门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闹呢?”
“大姐你不知道!!”苏天天激动起来,“那个房间里有鸡腿味儿!我闻到了!!是炸鸡腿的味儿!她们两个买了鸡腿藏起来不给我吃!”
“卟……”苏真真一个没忍住,笑喷了出来。
“天天,你连鸡腿味儿都能闻的出来啊?”
“恩!”苏天天用力努着胖乎乎的下巴,“还是洒了五香粉的香酥鸡腿!”
“那后来呢?”
“后来,她们看我闹腾的厉害,就把我从房子里赶出来了……”苏天天愤怒地伸手指着大门。
“奶奶不在家吗?她不管你?”
“奶奶到街头买红枣发糕和肉包子去了,不在家!”
“哦,原来如此。”苏真真牵了苏天天的小胖手,走到屋前用力拍了拍门:“晨晨,圆圆!快开门!”
屋里头的苏晨晨和苏圆圆一听到苏真真的声音,立刻欢呼雀跃地跑出来开门。
“大姐!”苏圆圆一头扎进苏真真怀里,脑门把她下嘴唇嗑的好疼。
“圆圆,”苏真真揉着嘴唇有些困难地说:“晨晨,你们两个为什么欺负天天,不把鸡腿分给他吃?”
“我们……”苏晨晨偷偷看了看真真的脸色,低下了头,“我们不知道他今天放了学也过来,只买了三只,没买他的份儿!”
“是啊!我不晓得他会来耶!”苏圆圆一点儿不觉得自己犯了错,还咯咯笑着说:“而且啊,我们只买了三只鸡腿,还不够天天一个人吃的呢!所以就没告诉他啦!”
“谁说三只不够我吃?”苏天天恼地对苏圆圆伸出小胖拳头,“我……我只要吃两只就够了!”
“干嘛?你想打架吗?”苏圆圆也不甘示弱地挥了挥小胖拳,她只比苏天天大三个月,却向来以姐姐的权威来压制他。
“好啦,你们两个,想让奶奶回来看见了生气吗?”真真将两只气势汹汹地小胖拳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晨晨,我不吃鸡腿,你把那只拿出来给天天吃。”
“哦……”苏晨晨一溜小跑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拎了一只大袋子出来,“姐,鸡腿都在这里。我也不吃了,让他们两个吃吧!”
“二姐那只也给我吃!”苏天天欢呼着上前抢拎袋。
“讨厌!二姐肯定是省给我吃的!”苏圆圆一掌把苏天天推到边上。
苏真真和苏晨晨对望一眼,两人一起到厨房去找菜刀。
还能怎么办?多出来的鸡腿,又引来一场战争,只能用菜刀一剖二来解决纷争了。
*******
晚上奶奶做了好多样真真他们喜欢吃的菜,另外还有甜甜的红枣发糕和香喷喷的大肉包。
苏圆圆与苏天天虽然在饭前各吃了一只半大鸡腿,食欲却依然令人生畏地旺盛。
苏真真咬着发糕上的红枣,看着狼吞虎咽的小妹妹和小弟弟,不禁为两人未来的体型发起愁来。
两人都已经小学六年级了,明年就要上初中。天天又矮又圆,往地上一蹲就十足是一只小皮球。唉,苏家人的个子都挺高,为什么唯一的弟弟却没一点要往上拔的迹象呢?
还有圆圆,个子是挺高,可横度也和高度同比例增长,虽然长的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可爱,但现在毕竟不是唐朝,她再长大一些,肯定会为自己过于丰腴的身材而烦恼。
“姐,又为那两只发愁呐?”苏晨晨伸手推了推正发着愣的苏真真。
“唔……”苏真真回过神来继续咬她的红枣,点了点头。
“唉,别愁啦!俗话说的好,船到桥头自然直。除非是生下来时抱错了,我们家天天将来一定会有长高的一天!!”
“那……”苏真真迟疑着说:“万一要是生下来时抱错了呢?”
苏晨晨刚送进嘴里的一口汤全喷了出来,“怎么可能!你看他那眼睛和鼻子,和咱三叔一模一样啊!到哪儿找这么标准的模子去!”
“那倒也是……”苏真真笑着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
吃完晚饭,苏真真和苏晨晨带着弟弟妹妹到河边散了会儿步,又去隔壁花伯伯家看了会儿猫。直到奶奶站在院子门口唤他们回家休息,四人才晃晃悠悠回了院子。
三姐妹睡圆圆屋里,苏天天跟着爷爷奶奶睡。
圆圆的小公主床睡三个人有点儿挤,真真便让大家将枕头转过来放在床横头上睡。
三人各有一只属于自己的蔷薇小枕。苏真真的是五彩蔷薇,晨晨的是白蔷薇,圆圆的则是粉红蔷薇。为什么三个人选用的蔷薇各不相同,据说还是有讲究的。到底这讲究的原因是什么,除了已经仙去的苏老太太外,再没人知道。真真也曾好奇过,但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终于放弃了。她想,只要知道这枕头是太太对我们的爱就好了,枕在这些蔷薇花瓣之上,便如躺在太太温暖的胸怀里一般。
三只蔷薇小枕靠在一起,散发着相同又略有不同的香气。
是的,每一种颜色的蔷薇,香气各不相同,这一点,在苏真真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
“姐,你刚才脱衣服时有个小本子掉在床头了。”苏晨晨轻轻碰了碰苏真真。
“嗯?什么小本子?”苏真真已经有些困倦,迷糊地回问妹妹。
苏圆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来,爬到床头,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小本子捡起,笑嘻嘻道:“就是这个啊!”一边说,她一边就翻开了本子。
“哇!大姐!你画的画儿好美哦!这个人鱼公主真漂亮!比动画片上的还漂亮!”苏圆圆夸张地张着嘴叫道。
“圆圆,别闹,快回来躺着。”真真侧歪着身子说。她似睁非睁地眯着眼睛,回想着自己在小画本里都画了些什么。
“这个卡通小驴子也好可爱!耳朵长长的,呵呵,有点像苏天天呢!”苏晨晨也坐到苏圆圆身后看起小画本来。
“大姐,还是你画的蔷薇最漂亮了!像真的一样!可是……”苏晨晨盯着画本某一页上的蔷薇花,说着说着,却打了结。
“可是这花上的瓢虫好丑哦!”苏圆圆拧着鼻子大笑道:“大姐,这只趴在蔷薇花上的瓢虫真丑耶!”
“恩,姐,你这虫子画的实在有失水准。”苏晨晨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嗯?”原本有些迷糊的苏真真一下子清醒起来,“什么瓢虫?我……我从来没在蔷薇花上画过瓢虫!!”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拿过圆圆手里的小画本一看,果然,盛开的蔷薇花上,趴着一只丑兮兮的瓢虫,圆圆的甲壳上还有七个小星星。
“贺云聪!!”苏真真用手指头掐着画上的瓢虫,气的失声尖叫,“你这混蛋!”
此时的贺云聪呢,他正悠然自得地坐在自家阳台上吃着大苹果数星星。
“唉哟,哪里来的蚊子!”贺云聪伸手摸了摸被咬出一个大包来的左耳朵,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苏真真发现了我的七星瓢虫,派了蚊子来报复我?”
旅行(上)
夏天的清晨,阳光在绿叶之间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雷雨留下的淡淡水气。一切都明媚而生动。
苏真真穿着小碎花睡裙站在阳台上伸懒腰。
夏天真好,可以放一个很长很长的假,可以睡一个很懒很懒的觉,可以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真真,你旅行的东西整理好了没?”真真妈一边将早餐摆上桌,一边问站在阳台上瞎晃,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女儿。
“呃……还没有啦!”真真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个马尾,老老实实地回答。
“今天晚上的火车耶!你怎么还没把东西整理好?”真真妈一看到女儿那副懒散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自从放暑假以后,真真就像是少了骨头似的,整天懒洋洋。不是歪在沙发上吃水果看电视,就是趴在阳台上画她的小画儿。“你看看你的这烂性子,什么事都拖拖拖!我这么能干利索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性子的女儿啊?完全是像你爸!!气死我了!!”
“怎么又把我扯进来了……”真真爸抱着大碗正在喝稀饭,一边伸筷子夹腌黄瓜一边小声嘀咕。
“唉呀!你还敢说!”真真妈耳朵特别尖,听到真真爸的报怨,立刻将炮轰目标转到他身上。“你不就是个死烂泥性子!不管什么事,哪怕急的都要火烧屁股了,你都能不急不慢地坐在那里喝茶……”
真真眼见老爸当了替罪羊,立刻悄悄溜回房间去整理行李。
***
苏真真的学校有个不成文的惯例,高一和高三两个年级在暑假里会组织一次旅行。
高三年级当然就是毕业旅行,高一年级则是文理科分班旅行。
苏真真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文科班,她还没有放弃心里那个画画的梦想,她想考美院。更让她高兴的是,高二分班后,她就可以摆脱贺云聪了。
贺云聪理科非常厉害,化学、物理和数学基本都是考满分,像这样的理科天才,如果跑去文科班才是笑话。所以,分班的时候,班主任都没问贺云聪的意见,直接把他分去了理科班。
苏真真一直觉得贺云聪对自己有恶意,就算是自己曾经帮助过受伤的他,他却依然常常捉弄自己。难道自己就那么可笑又好欺吗?想到这里,苏真真忽然觉得很悲惨。因为自己的性格有点憨,又常常丢三拉四,从小到大,她都经常被班里调皮的男孩子捉弄。她也不是一味软弱的人,小学里曾有一次发怒狠狠咬了一个男孩子的手臂。平时特凶蛮的一小调皮,被她咬的哭爹喊娘,从此以后看见苏真真都绕着走。还到处跟别人说,千万别惹那个没头脑,她是属乌龟的!平时看着不言不语,一伸头咬了人就不松口!
哼,贺云聪,还好现在是分班了,以后可以两不相见。若是还呆在一起,总有一天让你尝尝我小白牙的厉害!苏真真这么想着,心情舒畅了许多,仿佛已经看见贺云聪捂着手臂哭爹喊娘的样子似的。
苏真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收拾东西。正想着有没有什么遗漏,门铃忽然响了。
“真真,快出来!圆圆来了!”真真妈在客厅里叫道。
真真也来不及再检查,忙将背包的拉链拉上就跑了出去。
“大姐!”圆圆一如既往地给了真真一个深情大拥抱,脑门将真真的门牙嗑的生疼。
“四叔早!”真真抱着圆圆看见她身后的苏家老四,赶忙打招呼。
“真真,难得你起这么早!听说你放假一向不睡到中午十二点就不起床啊!”苏老四大大方方地在餐桌边坐下,抓起双筷子夹了个煎荷包蛋就往嘴里塞,“大嫂,给盛碗粥喝喝!”
“好!就来!”
真真搂着沉沉的圆圆在沙发上坐下,脸微微红着说:“谁说我天天睡到中午十二点啊……我一周总有个一两天是睡到十一点就起来的啊……”
“噗——”苏老四将没来及咽下去的蛋沫和口水喷了出去,正好将他面前的一碟小笼包浇了个透。“大哥,你总说我家圆圆是个活宝,你家真真也不差呀!哦,这包子你们肯定都不吃了吧?那我包圆了啊!”苏老四顺手将小笼包拖到自己碗边,准备全部消灭。
“老四,你今天下班有事没?”真真爸很配合地给他四弟倒了碟醋。
“没事啊,怎么了?”
“那送真真去趟火车站吧,她们学校组织旅行,坐今晚的火车。”
“好啊!那我下班就过来接她。对了,真真,你们到哪里去旅行啊?”
“哦,是去黄山。”真真下意识地揉了揉腿,她长这么大,爬过最高的山也就四百米,突然要让她去爬一千多米高的大山,她心里真有点儿没底。
“黄山啊!”苏老四眼睛一亮,“我可去过好几次了,风景那叫一个绝胜!俗语说,五岳归来不观山,黄山归来不观岳。可见黄山之冠绝天下!”
“真的啊!”苏真真见小叔叔说的两眼冒光,心里不禁也对那名山憧憬起来。
“我—也—要—去!”苏圆圆突然站在沙发上,跳着大叫道。
“啊——你?”真真和爸妈一齐张大了嘴。
“好啊!圆圆跟着真真一块儿去玩吧!”苏老四乐呵呵地咬着小笼包说。
“啊?一块儿去?”真真和爸妈一齐掉了下巴。
“老四,圆圆太小,而且真真是班级活动,不方便带啊!”真真爸第一个反对。
“没事儿,我像圆圆这么大的时候,你不是都带着我坐火车去北京看毛主席了嘛!小孩子就是需要这样多煅练!”
“老四,黄山还是挺险峻的,圆圆太小爬不动啊!”真真妈劝道。
“没事儿,去年我还带圆圆去爬了泰山,别看她胖,小腿可有劲呢,爬的比我都快!”
“四叔,我这是班级体活动……不能带家属啊……”真真都快哭了,带着胖妹妹去参加班级旅行,这叫什么事儿啊!不被人笑死才怪!
“没事儿,晚上我和你们班主任说!我女儿独立着呢,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
“哦耶!”圆圆开心地在沙发上跳圈圈舞,“爸爸,你打电话让妈妈帮我准备东西,晚上过来接我和姐姐哦!”
“好咧!宝贝儿你就放心吧!”苏老四吃完饭,用油光光的嘴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大哥,大嫂,我先上班去了!真真,晚上我来接你们!拜拜!”说完,他大摇大摆就出了门,留下恨不能找个鎯头把他给捶扁的大哥一家人。
本来对旅行就没什么期望的苏真真更是陷入了绝望之中。
怎么办啊?这叫什么事儿?四叔他一向自以为是又喜欢乱来,自己还总是骄傲地对别人说,我小叔,特有个性!这回好,个性到她头上来了,她哭都哭不出。
***
“大姐!火车开了耶!”圆圆兴奋地摇着真真的手臂。
“哦……”真真石化般地呆坐在卧铺窄小的床上,她不知道四叔是怎么把班主任给说服的,竟然就眉开眼笑地让圆圆上了火车……
“大姐!外面好黑哦!”圆圆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努力往外看去。
“哦……”真真依然在石化中。
“真真!小妹妹在哪里?快给我们看看!”苏真真还没反应过来,一帮同学蜂拥而上,把她和圆圆所在的那个小隔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哥哥好,姐姐好!”苏圆圆一点儿不怕生,她笑嘻嘻地拱在一帮大哥哥大姐姐中间,和他们闹成一团,又说又笑,如鱼得水。
“不好意思,我……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帮我看一下圆圆。”
“好,你去吧,圆圆交给我们!”
真真灰溜溜地从人群中拱出来,低头走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圆圆还真是受欢迎啊,她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受欢迎过。那些同学对着圆圆笑的多灿烂,可谁对她苏真真笑的那么灿烂过?真是气死人了!
过道对面有人走了过来,真真急忙向左让去,谁知火车大力一晃,愣是将她向右甩去,不偏不倚撞在来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真真垂着头连连道歉。
“真真?”
“嘎?”苏真真疑惑地抬起头,“晋书哥?”
穿着淡蓝色T恤的吴晋书微笑点头。
“你……你怎么也在这火车上?”真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我们班的毕业旅行也去黄山。”
“啊?这么巧!”真真兴奋地睁大眼睛。
“呵呵,也不是巧,你们班主任和我们班主任……好像是他们两个约好的。”
“我怎么不知道啊!”
“刚才在火车站我就看见你了,叫你好几声,你好像没听见。”
“你叫我了?”真真懊恼地跺脚,“我真没听见啊!我带了个拖油瓶,手忙脚乱,一团糟。”
“那个胖乎乎的小家伙是你妹妹吗?”
“是我堂妹!她叫苏圆圆!”
“很可爱呢!”
“呵呵,谢谢……”
“晋书!”吴晋书身后走来一个和他个子差不多高的男孩子,笑弯弯的眉眼,让人一看就觉得如沐春风。
“曲凌,”吴晋书笑着搭上男孩子的肩,“你都检查完了?”
“恩,点了人数,没问题。”曲凌笑望着苏真真说:“这是不是高一的学妹?”
“是啊,是我妹妹。”
“咦?你有妹妹?”曲凌有点吃惊地看着苏真真。
“是干妹妹啦……”苏真真不好意思地扭着手指,“你好,我是苏真真。”她认真地对着曲凌鞠了个躬。
真真当然知道曲凌,因为他是学生会长呀!学校的风云人物。
“晋书哥,我先回车厢去了,我妹妹在等我。”
“好,早点休息,明天一天会很辛苦。”
“嗯,谢谢!晚安!”真真笑了笑,转身走开。
***
搂着胖乎乎的苏圆圆睡觉,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枕下火车行进时发出的轰轰声也让苏真真很不习惯。眼看着圆圆在怀里已如小猪般打起了鼾,自己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好不容易挨到四点钟,真真就摸索着爬起身,拿了洗漱用具去洗脸间。趁着大家还没起,她先把一切都收拾好,不然又要照顾圆圆又要收拾东西,她不手忙脚乱才怪。
一边刷牙,一边透过洗漱间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窗外的星光很朦胧,近的远的全是黛黛的山脊。轻轻拉开窗,一缕田野里特有的清香钻了进来,真真张着满是牙膏泡沫的嘴巴深深吸了一口,真舒服啊!于是又吸了一口——,然后,她被牙膏沫给呛了。
“咳——咳——”真真咳的面红耳赤。
“真真?”
“呃?——”真真像小螃蟹般带着一嘴白白的小泡沫转过头,“晋书锅锅……”
吴晋书笑笑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说:“快点洗脸吧,洗完了可要换我。”
“啊!”真真立刻伸手捂住全是沫沫的嘴巴,还好本来脸就已经够红,掩饰了她恨不能钻进地缝里的尴尬模样。
苏真真慌慌张张地漱洗完毕,钻到洗漱间外,用湿淋淋的手背抹着嘴说:“我……我好了,你用吧!”
“谢谢。”吴晋书点了点头走进去,在杯子里盛满清水后,发现真真依然站在门口,便笑道:“你妹妹醒了吗?”
“哦!!我……我马上回去看看!”真真刚刚平复下来的脸色,立刻又涨红了。她匆匆忙忙转身跑开,却把自己装洗面奶和乳液的小包包丢在了洗漱间里。
回到自己车厢,往床上一看,背上一阵冰凉,圆圆不见了。
正急的用哭腔小声叫她的名字,上铺的被子里突然钻出一只小脑袋,“大姐!嘿嘿,我在这儿!”
“圆圆!你怎么拱到冯姐姐的床上去了?快下来!”
“没事儿,圆圆正和我玩呢!”真真上铺的冯蔚也探出头来笑。
班主任黄老师揉着眼睛走到每个隔间里叫大家起床,黄山站再过半个小时就要到了,大家要在半小时内把东西都整理好。
真真暗自庆兴,幸好她已经都准备的差不多,接下来只要把圆圆给搞定就行。
带圆圆去洗漱间时,里面排起了长队,好在大家都很照顾小妹妹,让看见每个人都咧着嘴呵呵傻乐的圆圆插了队。
****
终于下了火车,真真牵着圆圆的小手站在乱成一片的月台上。背上两个人的行李压的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高一二班和高三六班的同学们请到这边来集合!”黄老师站在一个水泥墩子上用力挥着手中的小旗,举着喇叭喊道。
“这边!这边!”
大家吵着喊着,乱哄哄地挤作一团。正是旅行旺季,黄山站小小的月台上挤满了人。人潮涌动中,真真拉着圆圆拼命往黄老师所在的那个水泥墩子靠近,忽然一队刚从车厢里出来的旅行团从她身边冲了过去。真真在一阵晕眩之后,举起空空如也的右手,惨叫道:“圆圆!”
苏圆圆最初并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儿气闷。再加上没吃早饭,饿的她有点心慌。
“大姐!姐姐!”苏圆圆用力在人群中拨开一条缝往前寻找着苏真真。
她太小了,也太矮了,不管怎么拱,也看不清方向,只能在无数背包之间来回打转。
“姐姐——”圆圆渐渐觉得心慌了起来,“姐姐你在哪里?”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捉住,为她在人潮中圈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接着,一张让人如沐春风的少年的笑脸出现在她眼前。
“小妹妹,你和家人走丢了吗?”
“恩,”苏圆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已有泪光在闪烁,“我要找我姐姐,她叫苏真真!”
“苏真真?”那人微微皱眉想了一回儿,突然笑道,“原来是她。”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苏圆圆!”
“圆圆,别怕,我一定带你找到姐姐,好吗?”
“嗯!”圆圆用力点了点头,“大哥哥,可不可以让我坐到你肩膀上去?”
“呃?”少年明显一愣。
“坐在你肩膀上我肯定就可以看到我姐姐了!”
“……好吧!”少年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颈项说,“圆圆你骑上来吧!”
“好!”苏圆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如威武上马的大将军般,跨了上去。
“大哥哥,你快点站起来啊!”圆圆有些着急地拍了拍少年的背。
“嗯。”少年闷哼了声,心想,我倒是想快点儿站起来呢,可你那么重,压的我脖子都快断掉了。
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站起身来,苏圆圆用小胖手死死圈住他的脖子,又让他差点儿当场晕厥过去。
再说苏真真,她和圆圆被冲散后,吓的心神俱碎,一边拼命喊着妹妹的名字,一边想妹妹会不会被人拐走,带到深山里卖掉。这么想着,就大声哭了出来。
“圆圆!圆……圆……圆……”到最后,她已经是抽噎的语不成语,音不成音。
“真真!真真出什么事了?”
下了火车后吴晋书就一直在寻找着苏真真,终于挤到她身边,却发现她哭的泣不成声。
“圆圆……圆圆不见……不见了!”真真看见吴晋书如同得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手。
“别急,圆圆一定还在这附近,肯定能找到。”吴晋书嘴上安慰着她,心里也焦急起来。车站人太多,万一小孩子被人流卷着出了站,就麻烦了。
正在焦急时,忽然左前侧的人海中有个小脑袋颤颤微微地升了起来。
“大姐!姐姐!”那个小脑袋显然已经看到了苏真真,正兴奋地用力对着他们挥手。
“圆圆!”苏真真又惊又喜。
吴晋书松了口气,拉着真真往圆圆所在的方向挤去。
好不容易穿过重重人流走到一起,他看着将圆圆从肩上抱下来的少年,惊奇道:“曲凌!”
真真和圆圆抱作一团,曲凌则呼呼喘着气,抹着额上的汗说:“这小家伙可得减肥了,再多举她一会儿,我这脖子怕是要废了。
吴晋书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膀说:“多亏了你啊!”
真真也拉着圆圆连连跟他道谢。
吴晋书不敢再让真真单独带着圆圆走,便让她牵着圆圆跟在自己和曲凌身边,免得又出乱子。
好不容易两个班级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混杂着聚齐了,又点了名,便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往出口走去,那里有事先约好的大巴来接他们。
直到上车坐定,苏真真才长舒了口气。她将圆圆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里,仰靠在座位的后背垫上休息。
“知道贺云聪为什么没来参加旅行吗?”
真真身后位子上的两个女生小声地在说话。
贺云聪没来吗?真真这才回想起,从昨天晚上在火车站,到今天下了火车点名,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听说他外公去世,去N市参加葬礼了。”
“啊——这样啊,好可怜啊……”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模糊,真真刚刚觉得放松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又变的沉重起来。
旅行(下)
车在蜿蜒展转的山道上行进。
很陡的山道,真真靠在车窗边就能看见柏油路边黄色的山崖,崖下是一条淡绿色,如翡翠般清澈的小溪。真真抬头往小溪上游看去,目光所及之尽头,是溪水与灰白柏油路的相交点,溪水没了,路似也断了。心里不由一惊,正要探身看的更仔细些,车身忽然扭曲似的向右猛转,真真的脑袋一下子就撞在了透明的窗玻璃上。
好急的弯!真真摸着呯呯跳的心口想,差不多有270度吧,车子拐弯的弧度,几乎可以画个圈。
“大姐,”圆圆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真真腿上爬起来,“刚才头好晕哦!”
“没事,只是个急转弯。”真真摸着圆圆的头安慰道。
圆圆哼哼着点了点头,便又伏下身睡了。
真真凝望着窗外。
窗外有翠绿的山谷,叮咚吟唱的溪水,还有笼在薄薄烟雾里水墨画般的村庄。
车在山里开了许久,真真还以为他们就要这样一直开到山顶上。待到车停下时,她才发现,他们不过才到了黄山脚下的的云谷寺。
从云谷寺入山,大家在登山道下舒展筋骨,准备向当天的第一个目标白鹅岭出发时,山里下起了小雨。
细细濛濛的水珠,像雾又像雨,懒洋洋地落人一身。若是穿上雨衣,难免气闷,不穿,微雨成湿,终是难免湿了衣衫。
吴晋书和曲凌都没穿雨衣,并肩站在松林边的石道上望着对面的山崖。
雨雾浸上少年的脸庞,微微湿润的侧影,在真真眼中,已成一道风景。她掏出口袋里的速写小本,急忙描绘下来。
“大姐,这雨好甜哦!”圆圆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着落在脸颊上的小水珠。
“唔……是很甜呢……”真真忍不住也品尝了一下这山中的水精灵,真的非常甘美。
真正开始爬山的时候,大家都特别照顾带着小胖妹的苏真真,不管是自己班还是高三年级的男孩子们,主动轮流帮真真背包。真真觉得自己唯有把圆圆给带好,才能对得起大家这一番心意。可惜,圆圆从踏上第一个台阶开始,就紧紧拉着曲凌的手,曲哥哥长曲哥哥短,全然忘了她这个姐姐。
真真晃着两个膀子爬山,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对不起那些帮她背行李的人。便紧跟在圆圆身后,好歹也要做出个在保护妹妹的样子。不料曲凌和圆圆爬山的速度非常之快,两人一路匀速前进,毫不停歇,大有要一口气登顶之势。真真勉强跟了一段,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山边的岩石上大口地喘气休息。现在她才算是相信了小叔的话,别看圆圆这家伙胖,爬起山来还挺麻溜。
“真真!”吴晋书一直走在真真左侧,有意无意间将她护在了登山道最安全的一边。“累了吗?”
“嗯,有点儿……有点儿小喘……”真真抚着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哪里是有点儿小喘,根本就已经是喘不上气了。
“累了就歇会儿,喝口水,放在嗓子里含着,润润喉咙。”吴晋书将一瓶矿泉水递到她眼前。
真真接过水,瓶盖已经被细心地拧松。含了一小口在嗓子眼儿,真真觉得喉咙润润的,心也润润的。
一路上,不管真真休息多少次,吴晋书都陪在她身边。当她觉得山路漫漫无尽头时,他鼓励她说,也许转过下一个弯就已是山顶。当她觉得枯燥的前行索然无味时,他会说笑话给她听。尽管是很冷的笑话,真真听完许久都没发现他说的竟然是一个笑话。所以,当真真捂着嘴,不顾形象地对着山谷大笑时,并非是因为吴晋书说的笑话,而是为了他说的笑话实在不像笑话这件事。
又爬了一段,真真再次体力不支,停下休息。她趴在一块大青石上,苦着脸,一动不动。
吴晋书倚在大石边,静静等待。
夹着微雨的风儿携了细细的松针从石上拂过,在真真发丝上留了几根松树针形的叶子。
吴晋书伸出手,停在真真侧脸边。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下手指,轻轻为她拂去发丝上的松针。非常轻柔的动作,以至于闭着眼睛正暗自痛恨爬山这项运动的苏真真毫无察觉。
一对已年近花甲的老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他们身边。
“唉!老头子……”穿着粉红色登山服的老太太拉着老爷爷的胳膊叹道:“那时,我们也这么年轻对不对?”
“唔,那时我们好像比他们更年轻些。”老爷爷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
“你那时,可没这么温柔地为我拂过发上的松针……”老太太继续感叹。
“咳——”老爷爷咳嗽了两声,很认真的说:“可我不是摘了路边的野花,为你插在发上?”
“噗——”老太太听完就笑了,脸色也变的和登山服一般粉红,“你倒是会摘,摘了朵有毒的,害我在山上脸肿了好几天……”
吴晋书缩回手时,真真也睁开了眼睛,他们都听见了老人家的对话。
真真不敢转头去看吴晋书,只觉得脸颊一点点热起来,渐渐像火烧般滚烫。
“真真,我们继续走吗?”吴晋书低声问,声音里并没有不安。
“好。”真真从大青石上爬起来,垂着头往前冲。
从云谷寺到白鹅岭这条登山道究竟有多长?
很长很长。
所以,这条登山道给苏真真带来的回忆很多很多。
她望着吴晋书的背影,踩着吴晋书的脚印,跟着他,一步步登上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山顶。
“真真!”吴晋书忽然转身,只顾低头往上爬的真真就撞在他怀里。
鼻尖对着他衬衣前的第二颗纽扣。
真真似乎可以感觉到那纽扣正随着年青胸膛里的心脏在微微跳动着。
有一刹那,真真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近,近到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下一个刹那,那心跳就远了。
吴晋书弯下腰,笑望着她的眼睛说:“真真,终于到山顶了。”
“已经到了?”
“是啊!”吴晋书话音未落,雨雾中冲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抱住了苏真真的腰。
“大姐!你好慢哦!我和曲哥哥都上来好半天了!”圆圆穿着小雨披,但额上的头发还是被细雨打湿了,微微卷曲着伏在脑门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眨着大眼睛的洋娃娃。
看着妹妹嘟着红红小嘴的脸蛋,真真突然打了个激灵。刚才上山那一路,好像一个梦啊……现在,她是不是完全从梦里清醒过来了呢?
*********
雨渐渐停了,山雾却越来越浓。白色的雾气弥漫在山谷里,将黄山所有绝妙的景致都掩藏了起来。
从始信峰下来,没有看到猴子观海的孩子们不免有些丧气。在往北海去的路上,所有人都祈祷这恼人的雾气快些散去。
到达北海时,像是听到大家的祈祷一般,雾气竟然真的散了些去。五指蜂和妙笔生花都若隐若现地露出些许轮廓。
圆圆闹着要曲凌把她抱起来看,真真捂着她的嘴不许她无理取闹,曲凌却是笑着牵过圆圆,也不管这是个多重的小胖子,硬是把她抱起来,让她高过众人黑色的头顶,往白雾缭绕的山谷里看那她也许根本看不懂的风景。
真真无奈地望着他俩叹了口气,对吴晋书说:“晋书哥,你同学脾气可真好!”
“哦?”吴晋书若有所思地望向曲凌说:“曲凌虽然是我好朋友,他对小孩子这么有耐心,我也是第一次发现。”
“是吗?”真真惊奇道:“难道他今天心情特别好?”
吴晋书笑着摇头说:“我看,是你家圆圆太可爱了,曲凌这样的人,都不能抗拒她小小的魅力。”
“魅力?”苏真真没忍住,笑喷,“改天让曲凌看看她吃鸡腿时的魅力,没准还能被她迷倒,非她不娶呢!”
这次吴晋书也忍不住笑的厉害了起来,“真真,你真是会说笑话……”
“大姐!快看!笔!笔上开了一朵花儿!”圆圆笑弯的大眼睛里闪亮的光泽,以及曲凌转过头时露出的笑脸,都让真真闪了神。
她看见了,那朵开在笔尖上的花。
原来,松树也可以是一朵花。
很多年以后,真真回想起在北海平台上,妙笔生花从云雾中突然显身的这一刻,身上都会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世事难料。
*****
第二天,星星还在夏的夜空中闪烁,真真他们又踏上了去光明顶看日出的征途。
当班主任硬是把真真从床上拽起来时,真真一手搂着依然呼呼大睡的圆圆,一手揉着眼睛对她说:“黄老师,我可不可以不看日出,我只想睡觉。”
结果,她得到了黄老师很结实的一巴掌。
“现在不想睡觉了吧?”黄老师接着去拎下一个懒小孩,“一路打过来,打的我手都肿了,你们这些孩子,就不能自觉点嘛!”黄老师气咻咻地挥着手掌吼道。
真真不敢再啰嗦,乖乖拖着依然沉睡的圆圆去刷牙。
凌晨四点,山路上一片漆黑。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勉强照出山路可行的影子。
没有光能照的看见也就罢了,真迎着光一看,真真背上吓出一身冷汗。
刚刚自己的落脚处,再往外十公分就是万丈悬崖。
“真真!”吴晋书和曲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她身边。
“真真,把圆圆交给我吧!”曲凌接过依然半睡半醒的圆圆,吴晋书则将真真护在了安全的里侧山道上。
路过飞来峰时,真真死活要绕过去看看那块红楼梦片头上的大石头。石头终于看到了,还摸了一下,脚却在下石阶时扭伤了。
真真忍着痛,硬是没告诉吴晋书。
好不容易熬着走到光明顶,真真觉得脚脖子一定已经肿的很厉害,又不敢把鞋子脱下来看,依然忍着疼死撑。
揪着吴晋书的衣袖,站在光明顶的危石上看到彩霞喷薄而出,红彤彤的太阳从山的另一端跃起时,真真流泪了。
“真美啊……”吴晋书感叹道,扭头看了看真真。“真真?你哭了?”
真真一边流眼泪一边点了点头说:“恩,我……我感动的。”
其实,她是因为脚扭伤了,硬撑不住,疼的哭了出来。
下山时,她再也装不下去,吴晋书也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终于发现她那只肿的可以媲美猪蹄的伤脚。
坐在百里云梯的石阶上,吴晋书为她喷了药,又稍微按摩了一下。然后,吴晋书背起真真,一步一步,往百里云梯的顶端爬去。
真真伏在他温暖的背上一边哭一边说:“晋书哥,对不起……”
“没事,真真一点儿也不重。”吴晋书流着汗,喘着气说假话。
怎么可能不重呢?自己再苗条也有八十多斤。真真暗恨昨晚吃的太多,估计又要重两斤。
假话却很窝心。明知是假的,听到心里去,还渗着一点点的甜蜜。
终于爬过百里云梯,曲凌和圆圆正坐在路边的石台上吃黄瓜。
“大姐!你让人背你喔!你好懒!”圆圆张着小嘴叫道,脸上还沾着几粒黄瓜籽。
真真灰着脸说:“才不是,我脚扭到了。”
“啊?哪里哪里?”圆圆急忙跑到真真身边蹲下,“哪里扭到了?”
“这里啊!”
“哇!肿的和大萝卜一样粗了!”圆圆伸手轻轻摸了摸真真的伤处,“大姐,还痛吗?”
“恩。”真真点了点头。
“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真真摸着圆圆的头,“傻瓜……吹了还是痛的……”但看她那么认真地吹着,便说不下去了。
“还痛不痛?”圆圆仰头睁着晶亮的大眼睛问。
“不痛了。”真真微笑着把她揽入怀中。
因为真真扭了脚,不能去爬传说中的天都峰,只能坐缆车下山。
吴晋书和曲凌也都放弃了登天都峰,一个背着扭伤了脚的真真,一个背着说累的不想走路的圆圆,艰苦地往缆车站走去。
趴在曲凌瘦削的背上,苏圆圆用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歪着小脑袋对苏真真说:“大姐,还是有人背着好对不对(奇*书*网.整*理*提*供)?一点儿都不累,还很舒服哩!”
真真看见满头大汗的曲凌在圆圆说完话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于是,她没敢啃声。心想,也许吴晋书这会儿也和曲凌是一个表情吧。
上了缆车,曲凌和吴晋书两个都长出了口气。背着人在山路上行走,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真真心里很不过意,把原先私留着给圆圆吃的两块巧克力掏出来给他们补充体力。
圆圆虽然馋,但也晓得好坏,并不开口说想吃。曲凌和吴晋书都是有心人,两人分了一块巧克力,把另一块给了真真姐妹俩。
圆圆把甜甜的巧克力吃到嘴,心情立刻大好,开心地在缆车里唱歌。
消息一则
呃,上周四晚上,我心爱的小电挂掉了。
熬到夜里一点钟把系统重装了一遍,小电又活了过来。
太过兴奋,以为自己已经变电脑专家的我,还不晓得这只是临终前的回光反照。
到了星期日,我准备写文的时候,小电终于一命呜呼了……
泪……
米有小电的日子是地狱,生活暗无天日,也不能码子灌水,更对不起一直在坑里等文的筒子们!
今天把小电送去专家那里修理,希望帅哥专家是能起死回生的妙手神医,快快让我的小电复活!
阿门……
等待
从黄山归来后的一个星期,真真都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全身酸痛还在其次,关键是扭伤了的脚,医生说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躺在床上并没什么不好,除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睡到大中午,坐在床上吃完午饭后还可以捂着头继续大睡。
这天她又睡到傍晚,昏昏沉沉的半坐起身,就听到客厅里有不太清晰的说话声。应该是有客人吧,多半是妈妈的同事。默默等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关门声,确定客人已经离去,真真才大声叫道:“妈妈!我要喝水!”
真真妈端着水杯走进房间,看见女儿痴痴呆呆靠在床边上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也好起来活动活动了,天天懒在床上,和小猪有什么区别?”
“我脚疼嘛!”真真一边喝水一边为自己找借口。
“就算脚疼,也只是一只脚吧?你看看你自己,搞的像是半身瘫痪似的!没日没夜的昏睡,我都搞不懂你怎么能睡的着!”
真真挨了骂,撅着嘴不说话。
“刚才晋书给你送药膏来了,一会儿洗完澡好好敷上。”
真真正喝水,立时被呛了一口,“什……什么!刚才是晋书哥来的?”
“是啊,晋书这孩子,让人怎么看怎么爱。可惜考到北方的大学去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在那边!”
“妈,我是要能考上B大,估计您就不会这么说了,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那倒也是,真真,你好好努力,争取考到晋书的大学去!到时候我和阿侨一起坐火车去看你们,那才叫一个有趣!”
真真撇了撇嘴说:“妈,不是我打击你,你女儿的水平,离B大还差的远呢!”
“瞧你这出息!才高一就给自己下定论啦?你倒是和我说说,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真真欲言又止。
真真妈瞥了她一眼,拉着脸说:“你别跟我说你还没忘了那画画儿的梦啊!”
“妈……”真真低下头,“真的不行吗?”
“不行!”真真妈干脆地回答,“你就以B大和晋书为目标给我好好努力!晋书这么优秀,你不努力怎么追的上啊!”
“追上?”真真一头雾水,“我要追他作什么?”
真真妈自知失言,捂了嘴笑道:“追什么?追成绩呗!”
“成绩?”真真从床头拿起那本数学精编,看着封角上写的“吴晋书”三个字,小声说:“这辈子估计都没戏!”
“叽咕什么?今天晚上你自己洗澡,别指望我伺候你了啊!我看你那脚早就不肿了,你不会是为了懒床故意装病吧?”真真妈伸手捏了捏她的脚。
“唉约,痛啦!”真真忙把脚缩了回来,“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我也正怀疑呢!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懒东西!”
真真泪汪汪地说:“我要告诉我奶奶!!”
“告去!就会找你奶奶告状!我怕啊!”
“我要住奶奶家去!”
“去啊!就你这殘腿,你爬过去啊?”
“你!!!哼!!”
和妈妈拌嘴,真真从来就没赢过。
于是气咻咻地哼了一声,翻身躺回床上不再说话。
****
立了秋之后,暑假过的飞快。
真真用红色的蜡笔在日历上画圈。
还有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吴晋书就要走了。离开这座南方的城,去北方。
真真从没去过北方,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在春天时桃红柳绿,草长莺飞。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有在雨季里渐渐黄了的梅子。
明晚她要和妈妈一起去晋书家,为他送行。妈妈让她准备一件礼物给晋书哥哥,她想了整天,却不知要送什么好。
晋书哥会想要什么呢?一只钢笔?一本书?
“真真,你想好送晋书什么礼物了吗?”真真妈走到她身边问。
“没有,好难啊!妈妈,你帮我想想吧!”
“傻瓜,你不会打电话问问晋书想要什么吗?”
“送礼物不是要惊喜才好嘛!问了多没意思!”
“俗话说投其所好,你知道晋书好什么吗?”
“不知道。”真真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从侧面去问啊,果然是个笨蛋!”真真妈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
“哦……”真真讷讷地点了头,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吴晋书。
她这边还在考虑,那边妈妈已经拨通了电话。
“阿侨啊,晋书在家吗?我家真真找他呢!”真真妈边说边拿眼睛瞟着真真,嘴角噙着笑,眉目之间满是春风。“真真!快来接电话!”
“妈!”毫无准备的真真气的直冲妈妈挤眼,无奈接过电话,心竟然紧张的呯呯跳。
“晋书哥,我是真真。”
“真真,你的脚全好了吗?不会再痛了吧?”
电话里吴晋书的声音更让人觉得温柔,真真听着脸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已经全好了,不痛了。”
“真真,我又帮你整理了不少参考书和笔记,明天晚上你正好可以过来拿。”
“嗯,谢谢……晋书哥,你马上要去北方上学,有没有什么想要带走的东西?”
“……”吴晋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带走的东西,偏偏带不走。”
“哦?到底是什么呢?你告诉我好不好?”真真好奇地追问。
“比如说……真真……”
“啊——”真真紧紧握着听筒,张大了嘴巴。
电话另一端传来吴晋书的笑声,“我开玩笑,真真别被我吓倒。”
“晋书哥!!”真真有点恼又有点羞,她用手指绕着电话线说:“不许这么逗我玩!”
“好吧,其实我想带走江南的春天,怎么样?真真明白吗?这是带不走的。”
“江南的春天?”真真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若有所思。
那天,真真忙了整晚,为了可以将江南的春天给吴晋书带去北方。
真真所拥用的画具,只是一副二十四色的蜡笔。好在用这些色彩来描绘春天已经足够。
春天的面孔是各种明丽的色彩,春天的灵魂却是一种从内里发出的萌动生长的气息。
夏末的一个晚上,天际还挂着牛郎织女星,真真却在用她全部的思想和灵魂去描绘一幅春天的图画。有什么东西随着画笔也在她的灵魂中萌动着,悄悄的,[奇+书+网]如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只要再得到一点点雨水和空气,她就会茁壮的成长起来。
江南的春色,凝在一张小小的图画里。
吴晋书从真真手中接过画时,眼中闪动着光芒,惊奇与喜悦的火花在他的眼神中迸射。
是个令人迷醉的夏夜,小院里种的薄荷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蛐蛐躲在院角里唱着美妙的歌。
真真与晋书并肩坐在院心,彼此之间弥漫着淡甜味的气息,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传出长辈们的笑声,他们似乎已经忘了这是为了送别晋书而举办的聚会,完全沉浸在大人们的欢乐里。
“真真,”吴晋书突然开口说了话。
“啊?”真真微转过脸。
“你……你要好好学习啊!”吴晋书滞了一下,终于还是口是心非。
“哦!”真真点了点头,“虽然不可能赶上你,但我还是会努力!”
“真真……”
“唔?”
吴晋书看着真真的侧脸,突然微笑,“真真,你还是小孩子呢!”
“嗯……我开学以后就十七岁,也不小了吧……”
“我是说心性,真真的心还留在童年。”
“我……我有吗?”真真有些伤心地撅起小嘴,“虽然我还和小时候一样常常丢东西,但我确实是个大人了!”
“我只是说真真还像孩子一样单纯,并没有别的意思。”吴晋书安抚道:“长大很快的,想留在童年才是困难。”
“唉,我倒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再没人管我!”真真托着腮,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叹息。
“会的,总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会长大。”吴晋书望着她仰起的小下巴微笑道:“我会等真真长大,就算还很漫长,但总有那么一天。”
真真有些不解地歪着头看他,“晋书哥,等我长大做什么呢?”
“长大你就知道了。”
“哦……”真真傻呼呼地答应着。
等待是一件很漫长的事。
等待的过程是痛苦也是甜蜜。
等一朵花开,等一片云舒,等一阵风,等一场雨,等一个女孩长大。
*****
暑假的最后一天,真真与贺云聪在书店里不期而遇。
两个人同时要抽下书架上的一本书,手指相碰的瞬间,如触电般迅速缩回。
“苏真真?”贺云聪皱着眉头说。
“唔……”苏真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你好。”
“你要买这本书吗?”
“恩!”真真点了点头,心想,你不会是也要买这本吧。
“我也要买。”
“啊?”真真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失望,“可是,只有一本了……”
“刚才是我先伸手碰到书的吧?”
“……没看清楚。”
“我看的很清楚。”
“你自己说的不算!”真真微微地恼怒了,贺云聪总是这么霸道。
“我手比你长,当然比你先碰到。”
“谬论!”
“你有什么真理尽管讲,我听着呢!”
“你!”真真气的几乎要喷火,“算了,我不要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一路上不断诅咒自己的坏运气,怎么会碰到贺云聪呢?真是老天不开眼。
她不知道,在她离去时,贺云聪看着她背影的表情。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十月是金色的季节,秋天的季节。
秋天的天空蓝的像宝石,秋天的风里永远带着稻谷甜美的芬芳,秋天的银杏大道灿烂的像童话,秋天虽然是一个即将逝去的开始,却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真真就出生在美丽的秋天。
金子一般灿烂的季节,没有夏的炽热,也没有冬的严寒,他比春天更成熟,有人爱他,更胜于春。
真真总觉得,秋天是一本难以读懂的书。这个季节,有喜悦,有悲伤,有风起的浪花,也有霜落的残叶。秋,他究竟想表达些什么,究竟在感慨些什么,也许,只有秋自己才知道。
生日那天,真真特意去看学校北苑里的那颗大银杏。妈妈说,她在这里上学时,每年生日,都会去银杏树下祈愿,大银杏可以实现最诚心的那一个愿望。
“银杏树,如果你可以实现愿望,请你让我……”真真闭上眼睛站在银杏树下许愿。
“苏真真!”一个声音打断了她诚心的祈祷。扭头看去,站在身后的竟然是已经分班的贺云聪。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真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是学校,我是学生,难道只许你一个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贺云聪忽然低下头,声音也沉了下去。
真真望着他,阳光从树影间洒落,星星点点落在他乌黑的发上,泛着金色的光泽,秋天的光泽。
“苏真真,这个给你。”贺云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了出来,手里还有一本书。
“咦?”真真奇怪地低头看去,竟是暑假那天在书店里他和她抢的书,拉伯雷的《巨人传》。“这……这本书……你要送给我吗?”
“恩。”贺云聪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真真困惑地眨着眼睛,“我……你又没欠我什么。”
贺云聪抬起头,扬了扬长眉道:“你到底要不要?”
“我……”真真犹疑着,终于还是伸出了手。“那我把钱给你好吗?”
“切!”贺云聪的脸突然冷了下来,“你再说一次这话,我马上就把书给扔了!”
“别!”真真立刻把书抢到手中,“那就谢谢你了!这本书你看完了吗?如果没看完的话,你先看,看完再送我也行!”
贺云聪转过身去,说:“我看过了,你也要好好的看。”
说完,他便快步跑开了。
真真抱着《巨人传》,站在银杏树下,望着少年远远跑开的背影,恍若置身于梦境。
“银杏树啊,我还没跟你祈愿,你怎么就突然送了我一件礼物呢?”真真摸着光滑的书面微笑道。
翻开书的扉页,除了译者的序言外,一只小小的七星瓢虫趴在书角上。虽然不大,却一目了然。
果然是他的坏习惯吗?看见什么都要画只瓢虫在上面。
看着瓢虫背上的小黑点,真真竟然觉得这小东西挺有趣。掩卷,她在一阵飞掠而过的秋风中露出微笑。
在十七岁生日时竟然收到礼物,不管送的人是多么出人意料,这确实是一件好礼物。
在分班之后,在不用朝夕相对之后,苏真真因为一本书,一只小瓢虫,突然觉得原本恨不能一辈子不要相见的贺云聪有些可爱。
云聪(一)
十七岁生日后,真真明显觉得自己长大了。这种发现不仅仅是在生理上,心理上也一样。虽然丢三拉四的坏毛病没有得到显著的改善,但忍耐性比以前强了许多。脾气也更加柔顺,就算被妈妈唠叨上一整天,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坐在阳台上看自己的书。当然,真真妈并不觉得女儿是在好脾气的让着她,反倒觉得真真已经成了老油条,修炼到对她讲的话都充耳不闻的境界。
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她这么想也没错。真真更加专注于自己的精神世界,除了学习之外,她开始思考许多人生成长到一定阶段必需去考虑的事情。比如说宇宙的极限在哪里?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活着就只为了吃饭睡觉和高考?人究竟有没有前世和来生?命运是什么?自己活着,究竟要追寻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诸如此类的问题塞满了她的小脑袋。
在苏真真往哲学家这条道路上开始发展的时候,另一件事把她思考的节奏给打乱了。
完全的打乱了。
某天的晚自习课后,真真在校门口与好友分别,独自骑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深秋的夜晚有一点点凉,但空气也因为凉而变的格外清爽。种满洋甘菊的路边花坛里不时传出两声渐弱的蛐蛐叫。蛐蛐鸣叫的季节已经过去,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季节。在夜色中盛放的洋甘菊散发出阵阵类似于苹果的淡淡水果香。清爽的秋夜因为这香气而变的甜美。
这是一条较为偏僻的路。路上很空,也很静。只偶有一两个深夜归来的行人匆匆路过。真真喜欢这种一个人骑在空荡道路上的感觉,她可以一边骑车一边大声唱歌,还可以在直行的道路上仰头凝望深遂的星空。她总在仰望星空时想到宇宙和生命,如此奇妙,那些星星亿万年前就已高悬在夜幕中,甚至更早。更有趣的是,星星竟然也像人一样是分青年,中年和老年的!
专心想着星星们年龄问题的苏真真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块砖头。于是,在她努力分辨天鹅座的天津四是否已迈入中年时,自行车撞在砖块上,摇晃了几下,带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苏真真一同倒在地上。
柏油的马路好硬啊!真真在摔倒的一刹那只想到了这个。
“苏真真!”
一个又急又慌的叫声在她身后响起,而后是自行车急刹车的声音。
“唉哟……”真真呻吟着抬起头,“贺云聪?”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样?膝盖有没有磕破?”如此沁凉的秋夜,贺云聪额上却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用力将压在真真身上的自行车拉了开去。
“还好啦,应该没破。”真真缩回膝盖,用手摸了摸。“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路灯不是桔红色的话,真真可能会猜想贺云聪的脸红了。
“我……我也从这条路走啊!”贺云聪将她从地上慢慢扶起来。
“可是,”真真歪着脑袋皱着眉毛说:“我明明记得高一时你都往相反的方向骑,怎么现在从这里走了?”
“……我家搬家了。”贺云聪蹲下身,低头捏了捏真真的脚踝处,仰头问:“疼不疼?”
真真摇了摇头。她的脚和腿没一点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在臀部,那里被摔的好痛。
“你还能骑车吗?”
真真迟疑着点了点头,“应该……还能骑吧。”
对臀部受伤的人来说,骑车绝对是受罪。因此,刚跨上自行车,真真的脸就扭曲了。根本就比针扎还要痛上好多倍!想要骑车回家简直是痴人说梦。
贺云聪帮她扶住车,看她那痛苦的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某个部位。
“咳——”贺云聪轻轻咳了两声来掩饰尴尬,“我看,今天你大概只能走回家去了。走路有问题吗?”
“嗯……没……没问题。”真真脸羞的通红,将身子转了过去。“你……你先回家吧,我自己慢慢走回去,我家不远了。”
“我送你。”
“不用了……”
“走吧。”贺云聪一手推着自己的车,一手拉着真真的车笼头径自往前走去。
真真姿势别扭地跟在他身后,过了许久,她轻轻说:“贺云聪……”
“嗯?”
“还好……还好你家搬家了……”真真嚅嚅地小声说。
“嗯。”贺云聪模糊地答应着,没有转头,所以,真真看不见他的表情。
洋甘菊的香气继续在夜风中飘散,桔色的灯光下,小小的菊花被灯光渲染的异常温柔美丽。如此艳丽的模样让真真惊叹,原来日间看来平平常常的小花,在某一时刻|Qī|shū|ωǎng|,在某种氛围中竟也能释放出惊人的美丽。
望着贺云聪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又长高了许多。
长大的并不是仅有自己而已,身边的人,贺云聪,晨晨,圆圆还有天天,他们都长大了啊!真真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是因为长大的原因吗?贺云聪不但没有嘲笑自己,还这么……这么温柔的帮助自己。是因为懂事了吧!真真欣慰地想着,贺云聪他现在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思考着生命的意义?思考着人生与未来?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走到真真家楼下。
“贺云聪,”真真一手托着腰,一手拎着书包说:“今天谢谢你啊!”
“唔……不用谢。”贺云聪帮她把车子锁好,送她到楼梯口。
“再见!”真真转身对他挥了挥手。
“再见。”贺云聪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过了好一会儿,他长舒了口气,骑上车,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后来,每天晚自习后回家的路上,真真都会遇见贺云聪。
真真并没有觉得奇怪,两人同时放学,又走同一条路,一起走很正常。她甚至觉得,原先自己对贺云聪也许太过偏见,他年少时虽然顽劣些,但其实是个很有智慧,也很风趣的人。一起同行的路上,贺云聪常常会讲一些让真真大吃一惊的话,比如他对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有很深的了解,还给真真解释宇宙里的黑洞。他的知识面非常广,所看书籍涉猎之多让人惊叹。虽然还是常常会拿真真打趣,但开玩笑的分寸都拿捏到位,绝不会刺伤她的自尊心。
最初和贺云聪同行时还有些紧张的真真,到后来已经完全放松了心情。甚至觉得每天与他同行的一段,是一天中最轻松愉快的时光。在心里,真真已经把贺云聪划到好朋友的行列中。偶尔空闲时想起来,她总会笑着想,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原本见面如同仇敌般的人,竟然也有成为谈天说地好朋友的一天。她与贺云聪非常谈的来,兴趣爱好有八成相近,这点毋庸质疑。
有贺云聪晚上同行,真真再不怕路上会突然出现的石头与砖块。当她想仰望星空时,她就会对他说:“喂,贺云聪!把你的车笼头靠过来!”
贺云聪会骑的离她很近很近,让她拽着自己的车笼头。
而后,真真就仰起头,放松地坐在自行车上,甚至不踩脚蹬,任贺云聪一个人吃力地将自己往前拉。
“贺云聪,你说黑洞的另一头是什么?”真真数着星星问。
“另一头,”贺云聪用力踩着拖了两个人重量的自行车,有些喘息地答道:“也许是我们的前世。”
“什么?”真真惊地低下头看他,“前世?”
贺云聪眯着乌黑闪亮的眼睛笑道:“苏真真你嘴张的太大,刚才有只蚊子飞进去了!”
“啊?呸呸——”真真连忙歪过头去吐口水,忽然想到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蚊子,显然又是贺云聪在捉弄自己。重重在他肩上捶了一下,气急败坏地说:“又骗我!”
“其实,黑洞也许可以穿越时空。”贺云聪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正要发作的真真一下子忘了生气,愣愣地听他说。
“如果可以克服黑洞产生的巨大重力,通过黑洞我们也许真的可以穿越时空。可是穿越时空之后也会有许多问题。现在的人回到过去,会不会改变历史,如果真的改变了历史那么现在必然就会受到影响。我们都知道蝴蝶效应,在历史改变的情况下,极有可能这个穿越时空的人就不存在了。如果他不存在,改变历史的又会是谁?如果没有人去改变历史,这个人就又必然存在。这是个非常矛盾的问题,因此,在科学界有了著名的外祖母悖论和宇宙平行学说。”贺云聪涛涛不绝地说着,一向对这种话题极有兴趣的苏真真听的如痴如醉。
“你刚才说……也许会穿越到前世,”真真的眼神有些朦胧,“人真的有前世吗?”
贺云聪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也许有,也许没有,反正和现在的我们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真真立刻反驳道:“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果的,就如同你刚才和我说的外祖母悖论,我觉得前世和今生甚至来世一定都是有着密切关系的!”
贺云聪单手握着手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咕哝道:“那前世我肯定是欠了你什么吧……”
“你说什么呐?我听不清!”真真把头向他那边凑了凑。
“没什么啦……”贺云聪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那晚,真真想了许多许多,她想到自己如果能够穿越时空回到古代,一定要记得带上一个太阳能手电筒,还有随身听,等等等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古代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后来,她又想到了前世,自己的前世是什么人呢?是坐在西窗下对月绣花的大家闺秀?还是一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如果真有前世,吴晋书认不认得她?他与她,在前世是如何相识?想着想着,心就乱了起来,又有些暧昧的甜蜜。什么时候放寒假呢?晋书哥回来后,会不会打电话给她?
真真枕着蔷薇花瓣胡思乱想,慢慢睡着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汪清澈的湖水旁,身后是一树桃花,灼灼其华。远处的山脊上,绵延绿意,湖边垂柳如一汪醉人的翡翠,淡淡娇嫩,碧透无双。而后,湖水里突然多了个身影,那个身影站在桃树下,轩轩如朝霞举。
“来了?”真真看见自己笑着问那人。
“来了,”那人注视着自己,眼睛里染上滚烫的春意,“不走了。”
……
真真竭力想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除了那双皎皎若寒星般的眸子外,她什么也看不见。
梦境里的她,平静又幸福。
是前世吗?真真模糊地想着,伴在她身边的人究竟是谁?会不会是晋书哥哥?
清晨醒来,真真恍然躺在床上,昨夜的梦依然清晰。那桃花,那湖水,那寒星般的眸子。
咬着被角,真真傻傻地笑了,都是被贺云聪给害的,和她讲那么一大堆时空和前世的问题,搞的她做出这么离奇的梦来。不过,贺云聪着实厉害,知道许多她闻所未闻的东西,能和他做朋友,是这一年来发生的最好的事情。
就这样,在金色的秋天过去后,季节不知不觉已转到了寒冷的冬天。
****
元旦放假,真真约了晨晨一起去奶奶家玩。
苏圆圆已经上了初中。初中不比小学,她再也不能仗着那个喜欢胡来的老爸不写作业。因为她自己也深刻体会到不好好写作业会带来的可怕后果。她虽然没什么进取心,但也不能容忍自己比别人差。以前上小学时,因为脑子聪明,又有当班主任的妈妈给自己恶补,成绩总还能过的去,现在上了初中,在两个姐姐不断地教诲之下,她渐渐懂了点道理,知道在学习这件事情上,绝对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没有捷径可行。
元旦的清晨,在苏老四三番五次邀请她一起去钓鱼的诱惑下,苏圆圆竟然坚持住原则,稳稳地坐在院心的大枣树下写作业。真真看着圆圆认真写作业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妹妹自己是个明白人,不然还不定被那天马行空,肆意妄为的爹给教育成什么样子呢!
“圆圆,外面好冷啊!去屋里写作业吧!”虽然阳光很明媚,但真真还是心疼圆圆被冻的冰凉的小手。
“没关系,我马上就写完啦!大姐,你们先进屋去好了!我一会儿写完再去找你们玩!”圆圆头也不抬地认真做功课,着实让真真小感动了一番。
真真和晨晨进了屋,在客厅里喝了甜汤后便去厨房帮奶奶摘菜。
今天家里包芹菜饺子,奶奶让她俩负责理芹菜。晨晨觉得光理菜没什么技术含量,还自告奋勇要负责剁馅。奶奶见她那么积极,乐呵呵地说:“那今天我把厨房交给你俩如何?能保证中午让大家吃上不破皮,不掉馅的饺子吗?”
真真和晨晨对望一眼,捂着嘴笑道:“那奶奶你给我们打下手怎么样?您负责调味,我们负责其他的行吗?”
奶奶拿出两条印着太阳花的小围裙给俩人系上说:“没问题!”
然后真真和晨晨两人就忙上了。
摘菜,烫菜,挤水,把菜剁碎了和肉馅拌在一起。说起来虽然是很简单的过程,但做起来其实有许多技巧,也很费力气。好不容易把一大盆和好的馅放在桌子上,两人面面相觑,没有饺子皮啊!!没皮怎么包?
正在发愁想找奶奶,奶奶却从外屋取了一包饺子皮来,原来她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
终于开始包饺子,这其实不难,对真真和晨晨来说,她们上小学时就已经驾轻就熟。
一边包,两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晨晨,你现在的班主任是姓陈吗?”
“是啊,教政治的。长着一张政治脸!”
“呵呵,我初三时他也是我班主任啊!看来还是老样子没变!”真真眯着眼睛回想那位陈老师,“他虽然是政治脸,人其实很好的。心又软,很护着自己班里的学生。”
“嗯,那倒也是。上次月考,我好朋友贺云婷和隔壁班的一个人平分,但年级排名次的时候,就把贺云婷给排在了那个人后面。你不知道陈老师当时那叫一个气啊!云婷自己都说无所谓了,阵老师还是硬冲到年级组长那里去理论,最后愣是把名次给改了过来!”晨晨啧啧咂着嘴说道:“真没想到,陈老师还是个性情中人!”
“对了,晨晨,你现在放学没伴了吧?一个人回家?”
“咦?不会啊,云婷家和我家住一起,我们天天一起走!”晨晨奇怪地看着真真。
“可是,贺云婷他们家不是搬了吗?”真真放下手中的饺子皮,有些犹疑地说:“并且……并且好像搬到了我家附近啊!”
“怎么可能!”苏晨晨笑道:“昨天晚上我还去云婷家借书来着!她家才没搬呢!”
“是……是吗……”真真脑子里嗡地一响,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了开来。“那你……你昨天晚上去她家,见她家里人了吗?”
“看见了,她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在家啊!”晨晨注意到真真脸色有些不对,轻晃了晃她的胳膊说:“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我没事。”真真勉强在嘴角扯出笑容,“咱们快点包饺子,再晚要来不及了。”
“嗯。”晨晨不再追问,却依然用疑惑地眼神追着真真。
真真心慌意乱地包着饺子,脑子里一团乱麻。贺云聪为什么要说谎呢?他为什么要骗自己说搬家了,还每天等着她一起走?如果他没有搬家,那么,每天把她送到家后,他再骑回家,那得几点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云聪(二)
贺云聪从小就知道自己比别的孩子更聪明些。上幼儿园时,他已经可以倒背九九乘法表,汉字识得数百个。不管是画画儿还是做模型,他都比其他小朋友完成的更出色,常常被老师夸奖成一朵花。
这样的孩子,在心里有小小的骄傲当然在所难免。贺云聪不善于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他这种小小骄傲的表达方式有些与众不同,他是一种冷淡。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他的态度总是那么淡淡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冷淡也愈加明显起来,以至于很多人都说他这个人很冷漠。
很长一段时间,贺云聪都搞不清冷淡与冷漠之间的区别,直到遇见苏真真。
苏真真可以说是个与贺云聪完全相反的人,笨拙,迟钝,丢三拉四的严重程度可以让人瞠目结舌。
贺云聪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多看这样没脑子的人一眼。可是命运偏偏爱开玩笑,他捡到了苏真真的蔷薇小花枕。
喜欢可爱的东西,这是打死贺云聪也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淡粉色绣着五彩蔷薇的小枕头,在午后的阳光中散发着幽幽香气。贺云聪立刻就被诱惑了,当他轻轻把那小枕压在脑后时,时光似乎倒流回婴儿时代,他躺在温暖芬芳的摇篮里,无忧亦无惧。
再睁开眼时,他见到了苏真真。
在他最放松,最惬意的时候,他见到了嘟着嘴,眼睛里似乎藏了无限委屈的苏真真。
之后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对自己的认识范围。
从来对事物冷淡的他,竟然生起了这个女生很有趣的意念,总是用一些拙劣的小把戏捉弄她,觉得非常有趣。喜欢看她撅着嘴,明明委屈的不行,却要强忍住眼中泪花的可爱模样。乐此不疲。
腿受了重伤的那次,贺云聪躺在学校医务室的病床上想了很多。
冷淡绝不是冷漠。他对循循而进的事与人是有些冷淡,但他并不冷漠。他少年的心中也隐藏着一种莫名的热血。他爱在晨曦微露时欣赏朝霞,爱在深夜里仰望星空。他渴望与善良纯真的心灵相靠近。他也怕,怕自己始终孤单。
和苏真真在一起,他觉得温暖。哪怕真真瞪着眼睛冲他大吼:“贺云聪!你这大坏蛋!”,因为是从真真口中说出来的,他都觉得“坏蛋”这两个字也度了一层暖暖的柔情。他不怕苏真真骂他,最怕她不理他。
有一段时间,贺云聪自己也觉得很迷惘,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直到高一的暑假,分班了,他看着教室门口贴的分班名册,突然明白,或许那种能让真真骂他“坏蛋”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分班旅行,本来是他最期盼的事,结果外公突然逝世的噩耗将他扯入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漩涡。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只想飞奔去外公外婆身边,让他们用满是皱纹与茧子的双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葬礼过后的一天,外婆坐在小楼平台的躺椅上牵着他的手说:“云聪,你外公去世前把这幢小楼留给了你。他说,将来你要带着自己最爱的人住在里面,这幢楼会给你带来幸福。因为,这幢楼见证了我与你外公的爱情。用我与你外公的至死不渝的爱情为你祝福,你的爱情也一定会幸福圆满。”
过了许久,贺云聪才从妈妈那里听说了外公与外婆的爱情故事。
那是在外公去世的半个月后,外婆也去世了。
翻开阁楼上尘封的相册,年轻时的外公与外婆穿越重重时空,重又回到了贺云聪面前。
他们也曾那么年轻呵。
乌黑的发,俊挺的眉眼,意气风发又不可一世的得意神情。外公穿着军装的样子实在是帅极了。外婆则是秀丽端庄的大家闺秀,泛黄的旧照片也挡不住那眉目之间的清纯与娇嗔。
外婆家姓王,是书香门第,祖上多以做官的居多,也有经商。一代代流传下来,虽然历经劫难,家道却没有败坏,反到积累了不少财富。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藏在深宅大院里,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四方的小天地里等待自己的青春与未来。外婆嗜花如命,不但在自己居住的小四合院里种满了各色花朵,更是把花种到了大宅的各个角落。每年梅花盛开的季节,她是一定要请父亲给派了轿子抬去南山梅花谷里观梅的。
那一年,王家的大小姐刚刚十七岁。
她在乱如飞雪,又艳若朝霞的梅花林里遇见了贺云聪的外公。
别以为在梅花林里的相遇就一定是浪漫的。那时云聪的外公正拱在黑黝黝的地道里寻找密径。这个刚从黄埔军校毕业的年轻人,奉命在南山里挖寻一条在明朝时留下的密道。
当他在地下按一张据说是明代流传下来,模糊不清的地图不断挖掘,浑身都滚满了黄泥的时候,王大小姐正踩在他头上的一块青石上努力想要摘去头上的一枝绿梅。
那绿梅无疑是圣洁而美丽无双的,她屏退了一同前来的家仆,一个人和那株绿梅在一起呆了整个中午。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她一边吟诗,一边站在青石上踮起脚,将纤纤玉指伸向那簇雪白的梅。
王大小姐绝对不胖,甚至可以说是身轻如鸿燕。问题是那块青石太沉,云聪外公挖的地道离地面太薄,于是,那一块让两人相隔的土地塌陷了,它终于完成了让这两人见面的使命,再化为碎泥,重入下个轮回。
作为一个严谨的军人,作为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严谨军人,云聪的外公把他外婆给打晕了,然后背到南山军事基地中一间没有人能找到的小屋子里。
云聪听到这里时,总觉得太传奇,像是天桥下面说书人讲的故事似的。可是,在那样一个分不清日月晨昏的时代里,更离奇荒唐的事情都屡屡发生,外公与外婆这个,其实并不算什么。
后来的故事就变的顺理成章起来,一个是二八妙龄的美貌少女,一个是英姿焕发的戎装少年,朝夕相处三个昼夜,爱情,悄然而生。
故事说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后来的新婚燕尔,花好月圆,乃至腥风雪雨,在战争中颠沛流离,所有的苦与乐,爱与痛,都是他们漫长人生里的奇迹。
外婆说,她已经很感激,感激上天让她携手至白发。
在梅林里的离奇相遇不是奇迹,携手至白发苍苍才是一种奇迹。
贺云聪向来很讨厌听爱情故事,这一次,他却听的痴了。
因为,故事的主人公,是他的外公外婆,是曾日日伴他身畔,亲呢唤他阿聪的外公外婆。
爱情,究竟是什么?
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暑假的某一天,在书店的角落里,他看见了苏真真。远远望去,她逆光站在一排排书架之间,专心看着手中的书。偶尔窗外吹进一缕清风,她伸手轻轻将那被风吹散的柔软发丝掠在薄薄的耳后。时间的光点在她身上慢慢凝聚,一点点,一丝丝,汇聚成河。贺云聪突然想起了外公外婆,外公看见外婆时也会有这种感觉吗?胸口中有压抑不住的翻腾情绪,心脏跳动的沉重却迅速,让他呼吸困难。阴天也变成美好,铅灰色的云都幻化为无限蓝天。
那一刻,贺云聪对自己说,也许,我是喜欢上这个没头脑了。
有些懊恼,为什么会喜欢苏真真呢?不管是智商还是情商,她都不是我贺云聪会考虑的范围。还超级会丢东西。比如,去年她丢的那本数学精编,现在还静静躺在自己的抽屉里。原想还给她,但见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旧的精编,便干脆赌气自己把那本精编给留下了。
为了证明自己之前喜欢上苏真真的结论是个错误,贺云聪冲到她身边,伸手捏住她正要抽下的一本书。
“你要买这本书吗?”
“恩!”
“我也要买。”
“啊?可是,只有一本了……”
“刚才是我先伸手碰到书的吧?”
“……没看清楚。”
“我看的很清楚。”
“你自己说的不算!”
“我手比你长,当然比你先碰到。”
“谬论!”
“你有什么真理尽管讲,我听着呢!”
一定要用这么恶劣的语气吗?贺云聪问自己。是的,一定要,因为她是个傻瓜!
这样的回答,刺痛的人却是云聪自己。
他不能逃避,无论想多少次,百转千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傻瓜。
最初的懊恼过去之后,心里渐渐泛上丝丝微微的甜意。
贺云聪仰躺在屋顶的冷瓦片上看星星。
星空无际,岁月无边。无论时间与空间,只剩因果。
一定是有因的,云聪皱着眉头琢磨。莫非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老天才会罚我这一生喜欢上这个傻瓜?
他光想着受罚,却没想过,也许是自己前世就已许下了什么誓言,心甘情愿的生生世世都要追随着这个傻瓜的脚步呢?
云聪(三)
清早起床,真真混沌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的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在微露的灰色光线中闪着冷光。
是个令人有些压抑的阴天。铅灰色的云压的很低,及目远眺,无边无际,仿佛世界已被包裹在灰云里一般。风也是彻骨的寒冷,呼啸着刮过大地,将大片暗黄色的枯叶卷到空中,瑟瑟发抖地在半空中跳着不知名的旋舞。
好冷。真真打了个冷战,有些僵硬地伸手关上窗。她慢慢在窗边坐下,脑中乱成一团。
为什么呢?一向讨厌她的贺云聪为什么要这么做?骗她说搬到了附近,然后每天把她送到家门口,自己再骑上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是因为觉得过去捉弄她太过分,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真真皱着眉摇了摇头,贺云聪才不是那种会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的人。而且这么解释也太牵强。愚钝如她,也能感觉出有些微妙的地方。心里有个不确定的想法一闪而过,难道?——随即她狠狠拍了自己的头,苏真真你想哪里去了,这怎么可能?简直可笑!
“真真!你还不出来吃早饭!又想被关在校门外面吗?”真真妈敲着门叫道。
“哦!就来!”真真慌慌张张地走到写字台边拎起书包。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粥和金灿灿的油条。真真夹了半根油条咬了一口,然后机械地咀嚼着,如同嚼蜡。
“真真,你怎么有这么大的黑眼圈啊?”真真爸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用筷子指着女儿。
“啊?哪里有?”真真心虚地低下头,昨晚一夜烦恼的都没睡好,没黑眼圈才叫奇怪了。
“难不成我们女儿真的想要考B大?”真真妈眼睛蓦地一亮,“真真,你就算用功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真真垂着头不吱声。B大,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并不想拥有的梦。
出门后骑了大半路程,真真忽然觉得手指冻的又僵又痛,才发现,忘记带手套了。强撑着骑到学校,一直弯曲着握住把手的指头,几乎不能伸直。来不及顾及冻僵的手指,真真从一跨进校门就开始觉得恐惧起来。她想到了放学,放学后贺云聪一定会等她,她怎么办?是干脆问个清楚,还是装死就这么混沌下去?
心情沉重又神思恍惚地过了一天,也不知撞了几次桌角,又走错了几次教室,终于到了晚上,下了自习的回家时间。
真真呆坐在教室里,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光,值日生站在教室门口,按着电灯的开关说:“苏真真!你还没收拾好书包啊?”她才极不情愿地拖着脚步,慢慢往外面挪动。
值日生嘀嘀咕咕地锁上门,一路小跑着冲下楼,只留她一人在黑暗的大楼里。
整个学校都暗了啊!早晨的铅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远处水杉林的上空,闪烁着明亮冰冷的星星。有一颗最亮的,是天狼星吧,他在南天的云际,升的那么低,似乎是落在了一颗水杉树尖尖的树顶上。
晋书哥,真真突然就想到了吴晋书。
倘若晋书哥还在学校里该多好,她就不用这么害怕,只要躲在他的身后,一切烦人的事就可以被挡在看不见的地方。
贺云聪,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突然感到一阵悲哀。就在不久前秋天的夜晚里,她是多么高兴可以和他成了好朋友啊!为什么要骗她呢?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真真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警卫按下红色的电钮,长长的白钢安全门在她身后渐渐合上。真的没人了呢!身后隐在黑暗中的学样看起来那样空寂,校门前的路上也空空荡荡。
贺云聪也许已经走了吧!这样想着,真真觉得心上一松,长出了口气。
没有手套可真冷,真真一手推着车,把另一只冻的红红的手放在嘴边呵气。
转过马路宽宽的街角,真真将车篓里的书包重新放了放,抬起头,一阵冷风拂面而过,她举着没戴手套,已被冻红的手,僵在冷风中。
早已落尽秋叶的梧桐树下,贺云聪将自行车停在一边,抱胸倚在梧桐冷白色的身躯上。他与她之间,隔着宽宽的柏油马路。
他望着她。
桔黄色的路灯下,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与贺云聪眼神相遇的那个刹那,苏真真觉得自己似乎不能动弹,如同一尾被钉在木板上的鱼。
“你今天很慢。”贺云聪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走到自行车旁边。
仿佛被解咒的魔法一般,真真突然之间能动弹了。
“嗯。”她推着车,低头慢慢向前走。
云聪看了看她,并没有立刻骑到她身边去,他也推着车,在另一边的马路上缓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真真还以为他们就要这样隔着亿万光年般,沉默着走下去,贺云聪突然开口说:“上个周末,你妹妹到我家来借书。”
真真脚下一个踉跄,停了下来。
“你果然知道了。”云聪微笑着说,眼神却黯然了许多。
“为什么要骗我呢?”真真转过头,鼓起勇气用微颤的声音问。
云聪没有回答,他转过车头,穿过犹如亿万光年般遥远的马路,向她走去。
“怎么没戴手套?”他用责备的语气反过来质问她。
“忘……忘在家里了。”真真这才感觉到手指已经被冻的疼痛难当。
贺云聪将自己的手套取下,递到她手边说:“戴上。”
“我……我不要!”
“戴上就回答你的问题。”
真真咬了咬唇,终于接过那副咖啡色,看起来非常温暖的男式羊皮手套。
手套里还残留着贺云聪的体温,暖暖的,让真真有一种被他双手包握住的错觉。这错觉让她生生打了个冷战。好可怕的错觉。
“为什么要骗我说搬家了?”她扯回思绪,回归正题。
“因为你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云聪没有丝毫负担地回答。
“哦……”真真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咦!不对啦!”她又猛地刹住步子,有些气恼地跺着脚说:“我安不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每个女同学都是这么晚独自骑车回家,她们也都不安全呢!你怎么不每个都送到家?”
云聪听了她的话轻轻笑了。
“我只担心你一个。”
“我……我……你!!你!!”真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是吃惊,但她其实还没完全对云聪话里的意思反应过来。
“我……我不用你担心!高一咱们还一个班呢,你……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这样担心你。”
“哼,你那时只知道欺负我!”真真想起往事,这才觉得现在的贺云聪与高一时的他,相差真的很多。
“苏真真,你是个傻瓜。”贺云聪扬起眉,黑白分明的瞳仁里隐隐有光芒在闪动。
真真听了气的几乎要呕血了,贺云聪却不让她开口,接着说:“到这个地步都还不明白吗?”
“明……明白什么?”真真自欺欺人地转过头,她是有些迟钝,可她绝不是傻瓜。
“我喜欢你。”贺云聪贴近她身边,俯身在她耳旁轻轻说。
瞬间,真真像是没了意识一般,她愣愣地转头看着云聪近在咫尺的眼睛。过了几秒,她呼地一掌推开他。
“贺……贺云聪!!你一定是生病了!所……所以才会胡言乱语!”真真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远处朦胧的屋脊,就是不敢看贺云聪。
“我没生病。我只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傻瓜。”贺云聪也望向那片朦胧的屋脊,月亮之下,一抹浅色的云彩落在脊角的祥兽身上。那黑色的祥兽披着云彩,静静看人世间悲喜。
贺云聪的话轻轻刺伤了苏真真的心。
“没有人请你喜欢一个傻瓜。”她鼻腔里涌起微微酸意,“贺云聪,以后,你不必这么做。不必送我回家,也不必喜欢我。”
“苏真真!”贺云聪冰凉的手指拉住她的胳膊,“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不喜欢你!”
贺云聪的脸瞬间煞白,寂寂月光照着他清瘦的侧脸。
“那么,这段时间,你那么开心地对我笑,那么亲呢的相处又算什么?”
“我……我把你当成朋友。”真真鼓起勇气与他对视:“我以为我们是真的同路,以为我们是真的谈的来,以为……原本一直讨厌我的聪明人,也可以和我变成朋友。”
“好吧,”云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现在我问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真真原本还算镇静的表情一下就慌乱了,脸颊绯红。这个贺云聪,怎么可以问出这样可怕的话来!
“我……我从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考虑。”
“现在?”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贺云聪定下眼神,沉沉地看着她。
“一分钟太短了……”
“这样的问题,只要问问自己的心就可以,一分钟都已太长。”
贺云聪还未脱少年稚气的脸庞上有着异常认真的表情,真真在那样表情的威慑之下,连气息都已屏住。
“不……”
过了许久,月亮已完全被涌起的云涛给遮蔽。
苏真真说:“贺云聪,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真的,我觉得我们俩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贺云聪盯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些什么东西在慢慢冻结,而后又慢慢碎裂。
“以后,你放学不要等我了。我自己回家很安全。”真真继续说。
“不……”贺云聪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真真吃惊地看着他。
“我和你,做不了好朋友。”说完,贺云聪转过车头,用极快的速度骑向漫漫长路的另一端。夜色中,他用全身的力气挺直了骄傲的背。
苏真真独自站在黑夜里,望着贺云聪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手上还戴着贺云聪的手套,只是那残留的温暖早已消逝。手套里,真真的手指重又渐渐冰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贺云聪为什么突然会喜欢她?
一切都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陌路(上)
不管是多大年纪的人,只要回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青春岁月,多半脸上会挂着一种近似于梦幻般的甜蜜笑容。
是的,这个年纪,是梦幻的岁月,是深刻在一片青色天空中的韶华,是在人生河流上初初相见,却只来得及触碰到指尖的短暂。
那些在星光下的告白与转身,都会成为回忆中最美的一篇。只是,这些都要在很多年以后,当我们蓦然想起时,重新翻开记忆中的相册,才会感慨那天的星星有多灿烂,曾经告白的那个人是多么可爱。而在当时,那日后可以变成甜蜜回忆的告白只是青春的烦恼,是让人彻夜难眠的毒药。
苏真真失眠了。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枕着她芬芳的小花枕,闭着眼睛数绵羊。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三百四十一,三百四十二……”
被她数过的羊,如果全送去学校操场上,估计可以从东操场一直排到西操场。
真真越数越精神,渐渐那些羊的样子都变了,温顺的面孔变成了贺云聪的脸。长长的眉,在黑夜里会闪光的明亮眼眸,还有那线条异常优美的下巴。
“你会不会喜欢我?”
每一只长着贺云聪脸的羊儿都在跳过栅栏时这样问真真。
“啊……”真真尖叫着用棉被捂住脸,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最后,她决定不再数羊,改数小白兔。
失眠的并不只有苏真真一个人,贺云聪的情况比她更糟糕。
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受到了十七年来最大的打击。他从未被任何人或事拒绝过,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般自动送到他面前。从来都只有他不屑,他拒绝,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远远推开的一天。
“苏——真——真!”贺云聪仰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地念一个名字。
这名字让他痛,让他伤,让他如同被刀剑砍伤了脊梁。
却恨不起来。
不管在心里对自己说多少次那家伙是个没眼光的笨蛋,也还是那样喜欢她。想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看这个傻瓜哭,看这个傻瓜笑,想牵着这个傻瓜的手慢慢走下去,看路边风景,度人生风月。
原来想得到一个人的心是这样难!贺云聪长长地叹息着想,对他来说,比高考更困难的是去牵一个傻瓜的手。
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饼,贺云聪只觉得心里又痛又煎熬。实在受不住的他,干脆爬起来去做数学题。一题又一题地解下去,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而此时的真真呢,她已经放弃数小白兔改数小黑狗了。
*****
第二天,苏真真顶着两只熊猫眼上学,她故意迟了一小会儿到学校,为的就是怕遇见贺云聪。哪知道贺云聪头天晚上做数学题做的太兴奋,也走晚了。于是,两人就在高二年级的车棚里尴尬相遇。
贺云聪没看苏真真,锁上车冷冷地转身走开。
苏真真握着昨晚他留下的羊皮手套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贺云聪冰冷的背影,真真委屈地红了眼圈。
在之后的两个月里,苏真真再也没遇见贺云聪。
一个人如果想从另一个人生活里完全消失,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真真有点失落,失去一个谈的来的朋友,她很伤心。他们曾在一起谈天说地,海阔天空,与贺云聪的每一次聊天都是令人愉快的回忆,她甚至开始有点欣赏贺云聪了,岂料,那只短暂的快乐。贺云聪接近她是另有想法,别有目的。虽然至今想起那晚都觉得像个梦,但贺云聪确确实实在她耳边说了“我喜欢你”。
就只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他俩在第二天形同陌路。
可以忘记的,真真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写字台上贺云聪那双咖啡色的羊皮手套总是默默地提醒她,有一个骄傲的人,曾喜欢过她。
很快,期末考试之后便是农历新年。已经放了寒假的苏真真每天窝在家里画画儿看书,偶尔去奶奶家玩玩,或是约是苏晨晨和苏圆圆去逛逛街。她知道吴晋书已经回来,也非常想和他见见面,和他说说话。可她每次拿起电话,总拨不完那个电话号码。
除夕之夜和大年初一与往年没什么不同,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给长辈拜年,拿红包,数压岁钱。晨晨,圆圆和天天揣着红包乐成一团,真真却没那么多欢乐的感觉。
岁月一天天的流逝,自己一年年的长大,有许多专属于童年的快乐正在失去,有许多随年龄一起增长的烦恼却已经袭来。
家里年前买的烟花在除夕已经放完,圆圆和天天围着她让带去买烟花。真真拗不过,穿上大衣,和晨晨一人拉了一个小的出了门。
大年初一,人人都在家里过新年,吃汤圆,空荡荡的大街上哪有一个卖烟火的摊子。四个人在寒风中走了一个多小时,一个炮竹都没买到。真真和晨晨商量着干脆回家,两个小的却不依,死活赖着不愿意回去。
从东大街走到西大街,四人早上吃的热汤圆早已消化干净。胃里一空,人就更觉得冷了。
圆圆和天天苦着脸,虽然又冷又饿,却坚决不肯空着手回家。
眼看着西大街也已走到尽头,再向前走就是运河码头。真真决定不能再让两个小的任性下去,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烤火算了。自己放不了烟花,可以看别人放嘛,又省钱,一举两得。
圆圆和天天虽不甘心,也知道今天想买烟火的希望是已经破灭了。两人苦着脸,默默跟在姐姐们的身后挪步子。
四人正心情沮丧地在灰色的马路上走着,忽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真真吃了一惊,正抬头打量,车窗被摇下,一张笑意盈然的脸露了出来。
“圆圆!”
“曲哥哥!!”苏圆圆睁大眼睛像看见天外来客般惊叫道。
曲凌从车上走下来,蹲在圆圆身边,摸着她绑了红蝴蝶的小辫儿笑道:“圆圆,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家过年,跑这没人的大街上来做什么?”
“曲哥哥!”圆圆像是做梦般地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你耶!我和姐姐她们出来买烟火,可是,大街上都没有店是开门的,什么都没买到!”
“姐姐?”曲凌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了苏真真,忙对她笑道:“原来真真也在!你怎么想起来大年初一带小孩子上街买烟火?肯定买不到的。”
“恩……”真真点着头算是和曲凌打了招呼,“我说了买不到,可是圆圆不相信。”
“圆圆就这么想放烟火吗?”曲凌捏着圆圆冻的冰凉的小胖脸问。
“恩!”苏圆圆很肯定地用力点头。
“那到我家去取吧,我家里有好多,估计过完年都放不完。”
“真的吗?”圆圆和天天顿时眼睛里发出闪亮的光。
“这……这不太好吧……”真真拉住两个直往曲凌身上冲的小孩,有些犹豫地说。毕竟,她和曲凌也不算特别熟,要是换成是吴晋书就无所谓了。
“没关系。本来我和晋书约了今晚去河堆上放烟火,要不然,你们也一起来?”
“咦?约了晋书哥?”真真的眼睛立刻也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我要去!我们晚上要和曲哥哥去河堆上放烟火!”圆圆和天天乐的在原地又蹦又跳。
“那个……我们这么多人……真的可以吗?”真真不好意思地问。
“没问题。人越多越热闹。”曲凌笑着拍拍苏圆圆戴着小白兔手套的小胖手说:“现在,我送你们回家,你们好好在家里休息一下奇Qisuu.сom书,吃完晚饭我和晋书来接你们。”
“不用!不用!”真真连连摇手。“怎么能这么麻烦你呢!我们自己走回去就好了,晚上也可以自己去河堆,只要约好时间和地点就行!”
“真真,别客气了。你看——”曲凌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车,“你那三个妹妹和弟弟已经坐上去了。”
“啊——”真真的脸立刻涨的通红,这几个孩子!怎么能这么不懂礼貌呢!一阵寒风吹过,真真打了个冷战,“那……那就麻烦你了……”她红着脸也钻进了车里。
车上有司机,曲凌坐前排,真真姐弟四个坐后排。圆圆坐上车还不老实,扒在曲凌的坐椅后面抱着他的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一点淑女的样子。
车子到了苏家院门口,四人下了车,和曲凌约了晚上七点在门口等他,车便开走了。
正要进门,苏老四不知从哪边的墙缝里钻了出来。
“爸爸!”圆圆开心地扑在他怀里。
苏老四抱着圆圆,皱着眉头问真真:“真真,你们怎么会坐那车回来?”
“哦,那是我们学校一个同学家的车子。正好在路上遇见,他顺便送我们回来。”
“同学?你和曲凌是同学?他不是去年就上大学去了?”苏老四瞪着眼睛问,仿佛肯定真真在撒谎似的。
“他是去年就毕业啦,但和我认识,去年夏天我们两个班一起去旅行来着。对了,他对圆圆可好呢!”
“什么?他也认识圆圆?”苏老四脸色大变。“圆圆,你怎么没和我说起过?”
“说过呀!我不是和你说跟姐姐去黄山的时候有个大哥哥对我特别好,一直照顾我嘛!”
“四叔,”真真觉得今天的苏老四特别奇怪,“你怎么会认识曲凌呢?”
“哦……”苏老四看着远处早已消失的车影喃喃道:“他是曲司令的孙子。我们苏家和曲家,有那么点儿渊源。”
小孩子们对什么家族渊源之类的不感兴趣,欢呼着进屋去烤火找东西吃。只有真真仍然觉得疑惑,曲司令?原来曲凌的来头这么大。
陌路(下)
吃完午饭,苏家四个孩子就围坐在炉边烤桔子。真真和晨晨拿了书对坐着看,圆圆趴在窗前傻傻地望着天,不停地问苏真真,“姐,我们可以吃晚饭了吗?天怎么还没黑呢?”
“笨蛋圆圆!”苏天天一边玩迷你掌上游戏机一边轻蔑地对苏圆圆说:“才刚吃完午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吃晚饭?”
要搁在平时,苏圆圆一定饶不了苏天天,可今天,她心情好,只给了他一个白眼,仍旧自顾自地趴在窗台上望天。
到了下午四点,晨晨一家要去她外婆家,也想晚上去放烟火的苏晨晨百般不情愿,却也不敢在大年初一把妈妈给惹恼,抱着真真撒了会娇,终于还是穿上外套走了。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晚饭,圆圆穿上大红的新棉袄,戴上小白兔围巾和手套就冲到院门边等着。
“圆圆,现在才六点四十分,离七点还有好一会儿呢!你站在院门口会冻病的!”真真把圆圆往屋里扯,圆圆死活不肯进屋,用力甩真真的手。
“我有预感!曲哥哥就快来了!”她仰着头拼命向远处看,“真的,他一定会提前来!”
“你尽在这儿瞎说,什么预感啊!纯属无稽之谈……”真真一个“谈”字还没说完,远远地,竟真的有一辆黑色的车子开了过来。
“曲哥哥!!”圆圆挣开真真的手,开心地蹦到路中间欢迎曲凌。
这次开车的是曲凌本人,先推开车门下来的却是吴晋书。
“圆圆,真真!”吴晋书站在院门外的路灯下对苏真真微笑,
不知什么时候,有小小的雪花轻轻盈盈飘落下来。雪花在淡青色的灯光下轻轻旋舞,慢慢落在吴晋书的肩头。
“晋书哥……”真真牵住圆圆的手,“下雪了呢!”
“是啊,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吴晋书走到真真身边,“真真,半年不见,你又长高了。”
“是……是吗?我自己都不觉得……”
“吴哥哥好!”圆圆甜笑着跟吴晋书打招呼,随即飞奔向刚从车上下来的曲凌。“曲哥哥!你终于来了!”
真真进屋去叫天天的功夫,圆圆早已钻进车里和曲凌闹成一团。
来河堆上放烟火的人很多,因为这里没什么光源,烟火升腾在夜空中特别绚烂美丽。
圆圆和天天两个小霸王,抱着烟火盒子冲到河堆上抢了块好位子,两株腊梅之间的空地。当烟火在空中绽出明亮的花火时,金光流泻在腊梅树上,又映出一树银花。
曲凌带着两个小孩子从最大的,如同水桶般的礼花,到最小的,只有指头大小的窜天猴,逐一放个遍。圆圆尤其兴奋,甚至想放一种拿在手上,极危险,只有胆子大的男孩子才敢放的烟花。可是曲凌不同意,他坚决不让圆圆碰那些危险的烟火。这要是搁在旁人,圆圆才不理呢,拼死也要达成自己的愿望,可现在是曲凌,她乖乖地蹲在一边放安全系数高的地老鼠。
真真胆子小,不敢像圆圆他们那样放大烟花,勉强取了一把会冒火花的棒棒站在腊梅树下用火光画画儿玩。吴晋书也陪着她玩这最简单的棒棒烟火。
“真真,你这画的什么?”吴晋书好奇地盯着真真在夜色里画出的流光。
“一朵花。”真真微笑着继续用火光涂鸦,“一朵蔷薇。”
其实,火光消失的很快,根本看不出一朵蔷薇完整的样子,但真真一瓣一瓣接连不断地画着,那朵蔷薇就在不断地消逝中渐渐显出了轮廓。
一瓣一瓣地枯萎,又一瓣一瓣地绽放。
“很美。”吴晋书静静看着那不断绽开新的花瓣的流光说。
“哥,你这是在画什么呀!”
两人身后腊梅树的另一边,突然传来女孩子娇嗔的说话声。
“你觉得我画的是什么?”一个熟悉的少年清朗的声音随腊梅香气飘了过来。真真听见那声音,全身都如结了冰,定定地站在原地,手中正画着的蔷薇,也烟灭在黑暗中。
“你画的乱七八糟圆乎乎一团,我哪里认的出来啦!”
“是瓢虫。七星瓢虫。”少年用极认真的声音回答。
“哥,你看那边有人在放大礼花呢,看来那里比较空,咱们也过去放好不好?”女孩子从腊梅树后钻了出来,伸手指着空地上的苏圆圆他们对少年说。
“咦?真真姐姐!”女孩子一扭头看见苏真真,惊喜地瞪大了眼睛,“真真姐!你们也来放烟火吗?晨晨呢?晨晨在不在?”
苏真真望着突然冒出来的贺云婷,心口呯呯直跳。当然,她并不是因为看见贺云婷而这么慌张,真正让她慌张的,是跟在贺云婷身后的少年,贺云聪。
“云……云婷你好啊!晨晨她不在,今晚她去外婆家了,没来放烟火。”真真强自镇定地回答贺云婷的问题。
“这样啊……”云婷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贺云聪看见苏真真显然也吃了一惊,等发现真真身边的吴晋书时,脸色更是微微一变。
“大姐!!”苏天天一路高叫着冲进真真怀里,“大姐,我的手被薰黄了!”
真真握住天天脏兮兮的小胖手,心慌意乱地说:“有没有烫伤?疼吗?”
“不痛!我怕把小熊手套烧坏了,就没戴手套。圆圆那个笨蛋戴着小白兔手套放烟火,手套上被烧了好几个洞!一会儿回家准得挨骂!”苏天天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狗熊手套炫耀。
“晋书哥,已经很晚,我得带弟弟妹妹回家,不然大人们该担心了。”真真不敢去看贺云聪,只是牵了吴晋书的衣袖向远些的地方走。
“好,我去叫曲凌和圆圆。”吴晋书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不远处的贺云婷和贺云聪。他觉得那个少年非常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云婷,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玩啊!”苏真真含糊其辞地跟贺家兄妹道别,始终不敢正视贺云聪。
“好的,真真姐再见!”贺云婷笑嘻嘻地对她挥了挥手说:“让晨晨有空到我家来玩啊!告诉她我很想她!”
“好的,一定转告她!再见!”真真拎着苏天天有些狼狈地往前走,心想,还好今晚晨晨不在,倘若她在,定要和贺云婷一起玩,那时就根本逃不开,情况一定比现在糟糕百倍。
“真真,那个女孩子的哥哥和你认识吗?”吴晋书突然发问。
“啊——哦……他其实是我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怎么没见你和他打招呼?”
“……我们关系不太好,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真真用低低的声音回答。
“是吗。”吴晋书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真真,你饿不饿?”
“我饿!我饿!”苏天天抢在真真前面叫道。
“我们去老闸口去喝牛肉汤吧!”
“万岁!”苏天天和闻风而来的苏圆圆一齐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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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晚上飘下的小雪,在初二的清晨渐渐落成鹅毛大雪。
城市被埋在一片银色之中,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纯净。
雪还在下着,并没有减弱的趁势。今天是回外婆家的日子,真真一早被妈妈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拖出来。一边刷牙一边看窗外在北风中簌簌飘落的雪花,真真忽然回想起小学四年级冬天的那场大雪。
那天,她和晨晨在学校的操场上堆了一个大雪人,还找来胡萝卜给雪人当鼻子,又把围巾给雪人系上,那可真是个漂亮的雪人。一直玩到天黑,两人准备回家,真真却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与白雪嬉戏的欢乐瞬间流逝的一干二净,真真流着冷汗,抹着眼泪在学校里找书包,晨晨也苦着脸,着急地帮她寻找。总是找不到,两人最后绝望地坐在满是积雪的花坛上抱头痛哭。这时,晨晨爸爸不知从哪里突然走了出来。他笑咪咪地问她们为什么哭,晨晨抽噎着说,姐姐的书包不见了。真真也一脸绝望地点了点头,对那看起来一脸愉快的二叔说,书包不见了。晨晨爸依然笑容满面,他突然伸手从花坛后的大丛枯灌木里拎出一只米黄色的书包说,是不是这只包呢?
后来,真真才知道,二叔到学校来接她和晨晨,见她们堆雪人堆的开心,把书包扔在一边不闻不问,就想了个捉弄人的坏点子,把她的书包给藏到花坛里了。当真真知道真相时,真是气坏了,只是悲惨地觉得,全家人都因为她没记性而欺负她。连一向温柔的二叔也这样捉弄她,这个世界真是太灰暗了。而且,家里人知道这件事也没一个人同情她,全都当作笑话笑的前俯后仰!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更好笑的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那没脑子,总丢东西的坏毛病一点儿没改,叔叔们捉弄她的花招倒是老了,常常被她一眼识破。
一边刷牙一边回想往事的坏处是,满是白色沫沫的脸上表情很奇怪。真真妈在水池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真真,你那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脸上一副抽筋的样子!我真是受不了!”
“米什木啦……”真真口齿不清地回答。
“你给我把动作放快点儿!刷个牙要刷十五分钟!真是比你外婆还会磨叽!”真真妈举着马桶刷子叨唠女儿,一点儿也看不见窗外洁白雪世界的浪漫。
“唉……”真真长叹了口气,开始洗脸。
所谓到外婆家,对真真来说就是拿压岁钱。收了满满一口袋红包后,真真考虑开学时可以给自己重新买一辆自行车。
晚上爸爸妈妈说要住在外婆家,真真就着急了。昨天晚上和吴晋书分手时,他说今天晚上会给她打电话。若是不在家,岂不是等于爽约?真真坚持要自己回家,爸爸妈妈虽然有点不高兴,最后还是让她独自回去了。
因为害怕吴晋书会提前打电话来,真真下午早早就回了家。捧着本画册守在电话旁边心不在焉地翻看。果然,刚过了五点,电话就响了。吴晋书有些腼腆地在电话里笑着说,早上其实就打过电话,真真家里没人接。一直等到这会儿,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真真竟然回来了。
真真听了脸上微微一红,说自己早上去了外婆家,下午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两人在电话里慢慢聊着,真真把早上那段关于大雪的回忆讲给吴晋书听,吴晋书非但没有取笑她,还叹息着说,真可怜,连家里人也这样捉弄。真真心里那个感动啊,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可以这样宽容对待她乱丢东西行为的人。
这通电话打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挂上电话,已经六点半了。真真这才发现自己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叫。跑去厨房翻找了半天,家里愣是没找出可以吃的东西来。因为过年期间天天都到外面吃饭,所以真真妈把年货都带到奶奶家和外婆婆家去了。没办法,只能到小区门口的超市去买。好在超市过年也不关门,总能买到鸡蛋面条之类的充充饥。
下楼时,真真隐约觉得楼道口的暗影里站了个人。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多想,只是揣着钱往超市奔。等买完东西回来时,那暗影上方的路灯正好亮了,真真望着那瞬间出现在灯光下的人,惊叫着往后倒退了三步。
“贺云聪!”真真手上的鸡蛋差点滚落到雪地里。
贺云聪黑色的外套上落满了雪绒,头发上,眉毛上,甚至长长的睫毛上,也都白了。他怀里抱着一只金色的盒子,背靠着墙站在雪地里,慢慢抬起头,与苏真真对视。
“……”贺云聪张了张嘴,却因为在雪地里冻太久而说不出一个字来。
真真慢慢走到他身边,感觉到他身上逼人的寒气,咬了咬唇说,“先到我家喝杯热茶吧!”
贺云聪眨着白色的睫毛,点了点头。
真真不知道他在雪地里站了多久,连外套都冻的如同壳子一样硬。本想将热茶塞在他手中,但他一直牢牢抱着那只盒子,只得将茶放在桌上,说:“我开了暖气,你喝点热水缓一缓。”
落在贺云聪身上的雪花在屋里温暖的温度下渐渐融化,把他的头发和眉毛都打湿了。
真真怕他着凉,取了柔软的毛巾递给他,让他擦干。贺云聪一只手接过毛巾,另一只还是紧握着那只盒子,抬起头,用那双晶莹黑亮的眸子盯着苏真真。
真真被他看的慌乱起来,“你还没吃饭吧?我……我正要做饭。只有煮面条,要不要一起吃?”
贺云聪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
真真急忙一头扎进了厨房。一边煮面,一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贺云聪今天专程来找她的吗?又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今天的他看起来那么不同?
面条几乎已经要煮烂,真真才手忙脚乱地盛了起来。将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桌上,又取了一碟榨菜丝和一碟豆腐乳,真真将一副筷子放在贺云聪面前,低声说:“只有这些,请将就着吃点吧。”
贺云聪举起筷子,慢慢又放了下来。
“真真,”他缓缓开口说:“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真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顿时如同芒刺在背。
“先吃饭好吗?我觉得你太冷了,现在最需要的是热量。”
贺云聪不再说话,低头开始吃面。他吃的很快,不一会儿一碗面条便见了底。真真愣着看了会儿,自己才动筷子吃起来。刚吃了一口,她就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搁盐。没有一点咸味的白水面,不是普通的难吃。再看看贺云聪的碗,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把面全吃了下去。
“我……我好像没搁盐……”真真不好意思地说。
贺云聪却像是毫无知觉般说:“哦?没有搁盐吗?”
真真不再说话,夹了些榨菜拌在面里,也把那碗没有味道的面给吃了下去。
吃完饭,气氛又微妙起来。
贺云聪的眼睛一直盯着苏真真,苏真真则始终垂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过了良久,贺云聪突然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真真身边用一种非常拗执的口吻说:“真真,我只想问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嘎?——”苏真真被他再次这样直接的提问给击倒了,“我……我……”
“会不会喜欢我?”贺云聪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也许现在你不喜欢,但将来会不会?我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真真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身体微微地颤抖。
电话铃在这时突兀地响起,一声接一声,不断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一定是晋书哥!真真听着一遍遍响起的铃声急躁起来。
“不——”
铃声中,她终于开了口,用高过铃声的音调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