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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君子一诺》》 · 皎皎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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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措端详着他的侧脸,忍不住问:“师兄,你今年多大了?”

“怎么?调查户口?”邵炜笑起来,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年龄,二十六;生日,十二二月初五;民族,汉;是否党员,是;婚姻状况,未婚,也没有女朋友,目前孤家寡人,尚未出售……”

苏措连连摆手,简直哭笑不得:“我就问你年龄啊——”

阳光落在苏措身上,照的白皙的脸颊熠熠生辉。尤其是那双眼睛,波光于转眸间流淌,清澈见底,初一眼好像可以看的通通透透,但细究起来又藏下了整个宇宙。他没想到两年之后还能重新看到这双充满灵气的眼睛,而眼睛的主人正在自己的身边,笑脸盈盈。那一瞬间他感觉好像在做梦;他顿了一顿,迅速移开了一下目光,然后笑道:“我上大学的时候还不满十六。”

“你是那种天才类型的学生,跳级的?”苏措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眉梢一跳,若有所思的问他。

“也可以这么说,”邵炜耸耸肩,带着点追忆的语气,“其实现在想起来不知道多后悔,高中初中都过得淡而无味,细节什么的都不记得,唯一的印象是因为很小也不大跟同学接触,没有朋友,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下子就吞肚子里,什么滋味全不知道。”

苏措笑笑:“是啊,这样是很没趣。”

就这样一路聊,下了客车之后又转了两次车,终于在下午时分来到了研究院。

研究院周围十里的范围内都没有什么人烟,但是研究院本身相当不错。这里跟她想象中的绝不一样。研究院也大约有五六十年的历史,早就不是书上读到那一穷二白的景象,占地挺广阔,绿化也搞得非常不错,还有个非常漂亮的大湖,里面有许多鱼。

看到苏措出神的打量池子里的鱼,邵炜导游似的说:“我们都是在这里抓鱼吃。”

苏措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

今年研究院大约要招收八十余人,通过初试的学生差不多都在今天来了,研究院的招待所住几乎都住满了。

看到苏措一坐下就翻起书来,邵炜又好气又好笑:“现在你还看书?面试而已。如果你都担心,那别人怎么办呢?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吧。”

苏措靠到椅背上,有气无力的说:“面试有英语的,我的口语是很烂的——”

邵炜还要说什么,这时他手机铃声大作,接完电话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会冲,走出门口的时候不忘记回头叮嘱“你先呆在这里,一会我带你去食堂”,看到苏措点头之后,终于放心的带上了门。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苏措发现邵炜似乎谁都认识,一路招呼过去,同时介绍了苏措一路。苏措微笑礼貌的同所里的研究人员和研究生招呼,她能从他们脸上看出认真生活的态度,她尊敬他们。

第二天的面试让苏措意识到研究院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到什么地步,比华大还要严重一些,一共六十多人报名,给分成了八组,女生只占了刚刚一组。

面试的教授有四位,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一辈的专家,亲切而和蔼。苏措流畅的回答完问题,丰富的知识和对物理的领悟力使得几位教授大为吃惊。他们交换一下目光,其中一位看似主考官的老教授叫住她,用英文问:“我从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会念工程物理系,现在又放弃了留校留京的机会来偏僻的西北念研究生。你是真的喜欢物理还是有别的原因?这时最后一个问题,希望你认真回答。”

苏措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到他们眼中的温和的神情,也用英文回答:“上大学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学什么,我对每一门科目都不讨厌,也都能学好。当时选择念工程物理,是因为——”

心口一酸,苏措觉得浑身的血液冰冷,不肯流动。为了掩饰双手的颤抖,她的双手搭在一起,两只手都冰冷。沉默片刻,她坚持往下说:“是因为念这个专业是一位朋友的愿望。他热爱物理,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以身许国。在今天面试的学生里,本来应该有他的……上大学之后,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物理,我喜欢她的简洁与优美,每个公式宛如伟大的艺术品一样包含了一切。”

几位教授再次交换一下目光,那位提问的教授审视的看着苏措,问:“你那位朋友怎么样了?”

苏措没有回答,微微一笑,侧一侧头,俏皮的说:“老师,刚刚那个已经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吧。”

主考官失笑,挥挥手让她出去,然后低头往评分表上打了一个分数,旁边的考官过来看一眼,毫不吃惊的发现表格上填着满分。

第二天上午是一系列复杂的体检,体检完后已经是中午了。她的午饭是跟赵教授一起吃的,她独自一个人住诺大一间宿舍,冷冷清清的不像话,别的摆设没有,如果不是因为半屋子的书和纸,真的看不出来这里像住够住人。

苏措是那天傍晚的火车,虽然她一再强调不用送,但邵炜坚持着一直把她送上了火车。苏措隔着玻璃对他挥手致意;邵炜立在车厢外对她微笑,笔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之外。

回到学校正是清晨,宿舍的几位还在蒙头大睡。在火车上睡得很糟糕,苏措轻手轻脚的洗了个澡也爬上了床。

直到电话铃声把她吵醒。

电话挂在苏措床头的墙上,她困的眼皮都睁不开,根本不想接,可是在宿舍众人的怒吼之下依然艰难的探出的身子抓起了电话,只听了一句话睡意就全消失了。打电话的人是院办公室的老师,点名道姓的找她。

苏措依然以那种悬挂的姿势上半身吊在床上,拿着话筒说;“我就是。”

下面那句话让苏措差点从床栽下去,然后几乎是用光一般的速度从床上弹起来穿衣服梳头洗漱。

“怎么了?”杨雪睡眼朦胧的问,“你不是才下火车,怎么不多睡一会?”

苏措一脸悲愤,几乎是哭丧着脸:“老师说,调档的时候发现……我的档案丢了。”

着急忙慌的赶到院办公室,还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老师已经走过来安慰她:“没丢没丢,刚刚是我弄错了,吓倒你了,是我失误。”

苏措松口气,呼吸稍微平缓了一点,下一句却再次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过程一句话都没来及的说。

“是这样,我也是刚刚知道。教务处的老师说,你的档案被校长办公室拿走了。”

苏措想,如果现在她面前有块豆腐,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二十七

校长办公室跟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非常朴素简洁,是那种简单到极致的感觉,该有的一样不少,可有可无的东西几乎一样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房间左侧墙壁上那幅非常气概占据了半壁墙的奔马图就抢眼得厉害。苏措没想到除了毕业典礼上,她还能在毕业之前第二次看到许校长。

许校长带着眼睛,翻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书的时候都会把眼镜戴上。看到有人进来,他取下了眼镜,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苏措意识到,许一昊的那双眼睛绝对不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的。

许校长的桌子上有一份类似档案的文件,苏措在心里打了个突,和跟自己完全不处在一个重量级的人谈话是简直是种折磨。苏措深吸一口气,礼貌的开口:“许校长,您找我有事?”

许校长微微笑了笑:“是私事。因为一昊,所以我找你谈谈。”

“许师兄?他不是在国外么?”

“我希望你打个电话给他。”许校长和蔼的说。

苏措不明所以:“打电话?”

许校长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淡淡的说,“你告诉他,让他暑假务必要回家一趟。”

苏措不吭声,目光垂到了地上。在她思考措辞的时候,校长助理敲了敲门说有急事必需他亲自处理。许校长眉头一皱,起身出了办公室,把苏措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苏措也想借机走,那位年轻能干的校长助理拦住了她,客客气气的说了句“同学,你等一下,校长一会就回来。”

苏措站在办公室里发呆。刚刚因为校长在她不敢左顾右盼;现在她抬头仔细打量了这个房间。跟那幅奔马图相对的墙壁上,挂了许多副多照片,每一张照片的主角都是举世无人不知的大人物,只除了一张。

那张照片有不少年头,彩色效果有点失真,瞧不出在那个地方,只知道是在一个海滩照的,一大群年轻人凑在一起,精力旺盛得像野草,都有着生机勃勃且张扬洒脱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是在宣告:这个世界是我们的!照片里的许校长站在最前方,眉目疏朗,看上去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

苏措一眼都不眨的盯着那张照片看,完全入了神,甚至许校长什么时候回到办公室都没发现。

见到苏措脸色惨白的回过头,他点点头问:“看完了?”

“啊,是,看完了。”苏措浑身一震,竭力让自己回神过来。

“你不留在本校上研?”许校长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并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苏措喉咙被什么东西噎住,说不出话来,轻微的点点头后她依然强迫自己回答:“是的,许校长。”

“这个是一昊的电话。”

苏措看到他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串号码,然后把那张纸递过来。她木然的挪动着脚,接过来也没有看就直接塞到了衣兜里。

“你们算是朋友么?”

苏措一愣,然后回答:“他是我的学长。”

许校长毫无预兆的深深叹气,说:“一昊是很孤傲的孩子,很少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他。从小到大,因为工作忙,我很少管他。他在电话里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也不想回国;可是我知道,这大半年,他的情况很不好。我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眼睛深处的忧虑如一桶冷水般浇醒她,她想,许校长也只是一个慈爱的父亲而已,不过也只是许一昊的父亲。对其他人,大概永远都是堂堂大学校长而已。

那天晚些时候,她给许一昊挂了一个电话。他在英国,现在应该是清晨。

电话那头是一个响亮的男生,英文流畅的很,但是明显有股中国味道。苏措估摸着他是华人,直接用汉语说:“我找许一昊。”

那把声音大笑起来,在电话那头叫:“许一昊,有个女生找你。”

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让她挂了,我不接。”

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电话里那个男生笑着说:“你都听到了吧。不过别难过,他不是针对你。他一直这样,从来不搭理女生。”

苏措怔一怔,随着他笑了一声;随后想起许校长的话,她伸手揉一揉太阳穴,无奈又疲惫的说:“那麻烦您告诉他,如果他有空而且愿意的话,请他回我一个电话。我的手机号码没有变化,这几天都会开机。还有,我叫苏措,谢谢您。”

话音未落,那个男生几乎是大叫起来:“苏措?你就是苏措!”

苏措没理他,挂掉了电话。

此后大概一个星期,她也没接到许一昊打来的电话。苏措还是做着她的毕业设计,穿着防辐射的服装呆在实验室里做试验记录电子在云室里运动的轨道,大量的数据处理起来相当繁琐,最后她干脆自己写了个小程序来处理数据。

忙起来她自己也渐渐的她也差不多忘记这件事了。那时已经大概晚上八九点钟,她刚刚从实验室出来,正考虑着要不要叫上宿舍里那帮闲得发慌的家伙出来去吃夜宵,刚刚拿出手机,它就响起来。

瞥倒来电显示上面古怪的号码,她一默,摁了接听键。

电话无人讲话,但是有着极低的喘息声在提示着这个电话是接通的,不是个恶意的骚扰电话。

“许师兄?”苏措试探性的轻声叫了一句,“是你吗?”

“苏措——”他声音低沉,苏措从来没听到有人用这种声音叫自己的名字,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吞下去一样,“你为什么要找我?”

苏措在广场角落找了张椅子坐下,让夜风吹着,然后说:“最近好吗?”

“不知道。”他语气冷静下来,淡淡的说。

“你暑假回国么?”苏措试探性的问。

“回来做什么。”许一昊哑哑的声音的简直不是他自己的,宛如大病经年的人才能说出来。

“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回来不回来而已。”苏措顿一顿,艰难的说,“有可能的话,你暑假能不能回来一次?”

良久的沉默之后,许一昊的声音再次响起,毫无波澜,较上次已经清楚得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措静静看着远处的垂柳,脸上浮起苍白的笑容,只说:“你回国的话,我再告诉你。”

她不等许一昊的回答,把电话挂掉了;她独自坐在冰冷的石椅上,死死抓住电话,活像一尊化石般一动不动;不知这样枯坐了多久,她再次攒起力气,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轻轻说:“许校长,他会回来的。”

在毕业论文苏措还是出了一点问题。她的英文很糟,在把英文文献翻译成中文时遇到了不少问题,她找应晨和苏智求救,可是专业名词太多,他们能够帮的也实在有限。加上论文指导老师是一心期望苏错的论文拿到优秀毕业生论文,对她要求严格;苏措于是挑灯夜战了数个晚上,咬着牙把文章改了再改,可谓呕心沥血。

临睡前杨雪无语的看着苏措还在对着电脑奋战,叹口气:“估摸着当年曹雪芹写红楼也就你这个份上了,其实,我看你翻译的挺合适的,还改什么啊。”

熬的两眼发青的时候,她在网上遇到了邵炜。他们聊了一会,苏措知道他也是刚从实验室回到寝室,据说是一组数据出了问题。

见到她也这么晚不睡,邵炜相当吃惊:“怎么了?”

苏措彻底没脾气了:“英语论文翻译成中文啊。我的英文烂的彻底了。”

邵炜发了个笑脸过来:“就这么点小事,愁成那个样子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把文章发到我邮箱里,我来看看,你先睡吧。别担心,数学物理不分家的。”

苏措一想也是,凭她一己之力想把文章翻译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下就把原文和自己翻译的文章统统发给了他;那时已经很晚,她困得要命,倒在床上就睡了。

睡醒后苏措查收邮件,惊讶的发现邵炜已经把文章翻译好了,译得比她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她一边看一边赞叹,深深为自己的英语感到惭愧;看完后她回复邮件感谢他,刚敲下两个字,手就一动不动的僵在了键盘上:屏幕上清清楚楚的显示着邵炜发过来的邮件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

半个月后的论文答辩会上,苏措的论文得到了所有老师的一致首肯,轻松的拿到了本科生优秀毕业论文。若干年后她重新回到学校作报告,特地去了一趟物理学院,惊讶的发现到自己的那篇论文放在物理学院对外展览的玻璃橱窗里。

答辩完的当天晚上,系里的同学一起去外面吃了顿饭。此后的半个月,大家都是在不断的吃散伙饭中过日子。吃到一半,苏措接到了苏智的电话。

“我有一个同学三天后回国,我让他给你带了东西,你去机场接一下机吧。”

餐厅里到处是吃散伙饭的大四学生,声音嘈杂得厉害。苏措起初没听到他的说话,苏智重复第二次的时候她才听到,于是恼火的在走廊里大叫:“为什么要我去?”

“你现在不是有空吗,都答辩完了,”苏智哼一声,“再说人家给你带了东西,麻烦你去拿一下有什么不好。”

“能有什么东西?”苏措怀疑的说。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在苏智的威逼利诱下,苏措掐着点到了机场,她死活想不出苏智能给她带什么东西来。一下机场大巴她就穿过层层人群往国际厅冲进去。乘客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入口涌出来,她看花了眼,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接的那个人会从那里冒出来,于是问附近的地勤小姐问:“请问二十分钟前从法国来的飞机到了没有?”

“法国?”地勤小姐摇头,“没有法国的,二点四十分到达的班级是从美国飞来的。”

苏措仰脖子看墙壁上巨大的电子时刻表。的确,今天从法国来的飞机只有一趟,而且是很晚才到;在那个时间的班机的的确确是从美国飞来的。苏智并没告诉她接的人是谁,只让她站在入口,说那个人有她的照片,能够认出她。

正思虑着要不要离开,苏措抬起头来,再看了一眼入口。恰好看到一个人拖着行李,迈着稳沉的步子从入口处来,不论是样貌还是气度都那么引人注意,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来往的所有女士不论老少都在打量他。

苏措眼睛一热,转身想悄悄走,可是没来得及,那个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仿佛隔着人山人海劈开空气而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听错:“阿措。”

勉强笑着,苏措转身迎上去,脸上带上了笑:“噢,陈师兄。你今天回来?”

“你来接我?”陈子嘉语气有点不确定,但是那种欣喜是藏不住的。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把行李立在腿边。他穿着白衬衣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有股阳光的味道,看上去与众不同,仿佛那件衣服被他一穿就永远不会过时,可见世界上是的确有气度如虹这种东西的。

“啊,不是,啊,其实也是——”苏措左右支拙,胡乱答了几句。

陈子嘉漂亮眼睛里闪过一丛光,然后陡然间黯淡下去,轻描淡写的点点头:“是苏智让你来机场的?”

苏措笑笑。

“难怪他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阿措,我一点都不知情。”

陈子嘉眉梢些微一皱,表情颇为无奈。这一皱让苏措头一次发现他眉毛极黑,但是依然盖不住眼睛里的黑色。苏措发觉自己看他很久,迅速把目光移了移。

“有人来接你吗?”苏措左顾右盼。

陈子嘉微微低着头,专注的看着她,一时忘记搭话。

苏措伸手在他面前一晃,继续问了一次。

“有的,”陈子嘉为了掩饰刚刚的走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短信,“在外面,我们一起回去。”

苏措微微一笑:“不了。”

“这个时候你还跟我争什么,我真的是洪水猛兽么?”陈子嘉无声的笑,眼睛里刚刚消失的光又串了出来,尽管他竭力压制还是有一缕平时绝不会露出的痛楚无声无息的掺杂在那从光芒其间:“我只是让你搭便车回市区,然后你愿意回学校就回学校,我难道会拦着。”

他没有食言,车子路过华大校门的时候,陈子嘉让司机停下了车。

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陈子嘉这时才开口:“阿措,苏智让我给你带了东西,现在我的行李箱里,现在箱子里乱成一团没法给你,明天我整理出来,拿给你。”

苏措“嗯”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陈子嘉在学校里找到她,苏措那时候正穿着学士服和杨雪她们在外照相。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把连日来的暑气洗得干干净净。那天是个夏日里难得的阴天,和风习习的,带着北方少有的水气,蛰伏已久的同学纷纷潜了出来,穿着学士服流连在夕阳中拍下一张张照片,在这样的环境中,每张照片都变得那样诗情画意起来。

时近入暮时分,夕阳瑰丽得不想话,倾洒倾洒在诺大的校园,好像血一样殷红殷红的。天空中时不时振翅飞过的鸟群和那殷红的血色构成了一段苏措对大学生活最后的印记。渐渐的天光黯淡下来。

他们去的食堂人已经不多,饭菜很少了。两个人打了饭就坐在靠窗的位子旁。陈子嘉拿出书给苏措:“看到你的文章里很多地方引用过《飞鸟集》,我想你大概很喜欢这本,这次带回来给你,这本是英文原本。”

苏措接过去,翻到扉页,是陈子嘉摘录的一段话其中的一段话,却不是英文誊写的,用很漂亮的正楷写着,“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苏措深深看一眼他,轻声说:“谢谢。”

然后就没人讲话,静静地看着一天时光又从缦回的廊腰难以觉察地流过,漫上远处的教学楼,顺着柏油路,最后从食堂门口溜得无影无踪。

一直到食堂人影全无,他们才离开。

苏措对陈子嘉欠一欠身,“我回寝室。”

隔了很久陈子嘉才“嗯”了一声,他目光一直在别处,没有去看苏措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清楚,她永远都站在人群之外,站在任何人的生活之外,从来,从来不在他一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她心里有太多用死亡铸造成的彻骨冰冷的山,没有活人能够翻越。

他猛然抬起头来。忽然,他想试一试,纵然是坚冰,也总有融化的一天。

从食堂回宿舍时苏措绕了路,她走到了小花园里,坐在假山后面的椅子上,这里历来安静,少有人出没。在路灯下她慢慢翻着那本《飞鸟集》,书里面夹着几张纸,上面的字迹非常熟悉,是在那里看到的?

苏措没抬头,恍惚中听到脚步声临近,手里的那几张纸掉在地上。她俯身去拾,却被来人抢先一步拿到手里。

抬头一看,苏措说:“米诗你也回来了?”

然而米诗已经不像是米诗了。她依然非常美,可是眉心发暗,面颊上流动着一股戾气。可是她却是笑着的,在青白色路灯的照耀下血色尽失,表情因此也格外诡异。“苏措,你答应过我什么?”

苏措担心的看着她,苦笑:“我答应过你,不跟你抢陈子嘉。”

“可是你没做到。”米诗面无表情到极点,声音格外尖锐。

咬紧了唇,苏措想退一步,可是她背后是假山,实在无从可退。沉默片刻后,她说:“是的,我食言了。”

米诗右手藏在身后,左手晃动着那几张纸,声音陡然温柔:“你知道我多喜欢子嘉哥么?为了他我可以连命都不要,真的,我很小就开始喜欢他,喜欢了一辈子,我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我都想象不到没有他我怎么活下去。可是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了么,他说从头到尾,他都当我是妹妹,从来不喜欢我。你看了这些文章了么?全都是他写给你的,每个字都是他写给你的。这写话,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你凭什么霸占着他,凭什么啊!你能为他做什么?你从头到尾都是在伤他的心。”

这时路灯晃动了几下,一闪一灭之间苏措看清楚她脸上狰狞的表情,说到最后,米诗双目呆滞,嘴角勾出一个笑,近乎无意识的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她右手从衣袖里抽出来,苏措看到光芒一闪,在她醒悟过来的时候,那道光已经插在了她的胸口。

她低下头,飞快的阖上眼睛再飞速睁开;她先是到刀片反射出青白的路灯灯光,光芒中似乎还瞧得见假山的轮廓;然后才看到血从胸口喷薄而出,仿佛一簇一簇鲜红的榴花,以疯狂的速度蔓延着开放的蔓延过刀身和刀柄、衣服的前襟,最后开到没有疆界的魆黑里。

那之后她才感觉到疼,从胸口开始,直至浑身的每个角落。

倒下前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夜色里一道由远及近的白色身影。

二十八

苏措做了个梦,在梦中她回到了高三那年的春天,她跟江为止两人对坐在空寂无人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张棕色的棋盘,其上空无一子;耳边有风穿过教室而过,房间外有几棵茂盛的榕树,遮住了太阳的光芒。江为止用食指和中指紧紧夹着一粒白子,却迟迟不肯落下。她疑惑的看着他,只见到他微微笑着,眼睛的光近乎狡黠:“阿措,只论输赢不算有趣,不如我们以承诺为筹赌这局胜负,如何?”

随着那个“何”字悠长的尾音,他的面孔在余音中模糊起来,苏措惊恐之极,下意识的伸出手一抓——她冷汗淋漓的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子嘉近在咫尺的面孔,苏措在他闪烁着瞬间狂喜光芒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这一天中她并不是全无知觉,她知道自己大量失血,出现过短时间的休克,她也知道陈子嘉一直在她身边。

“你终于醒过来了,”陈子嘉弯下腰,俯视着她的眼睛,哑着声音,一遍一遍的重复道,“你醒过来了。”

苏措想笑,可是胸口疼得厉害;她眼角余光看到自己的左手给他抓在手心,轻轻调节了呼吸,用极虚弱的声音说:“我睡了多久了?”

“整整一天。”陈子嘉艰难的开口,在这一天里,他终于领教了什么才能叫真正的度日如年。

他坐下来,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上。这个从来衣着整洁一丝不乱的男生现在全然变了样子,头发衣服乱糟糟的,眼圈四周半清半黑,几天没睡觉的人都不会比他的状况更糟糕。那么英俊的一张脸憔悴起来,只是让人心碎。苏措的手给他抓住,她能感觉到他浑身的每一处都在发抖。

“不要告诉别人。”苏措把头侧过去正对他。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这么个小动作牵动起来胸口都宛如火烧,断裂着疼,更不消说开口说话,几乎每一个字都是用余下的生命说出来的,“谁都不要告诉,苏智,我伯父伯母,杨雪她们——”

陈子嘉紧一紧她的手,凝视她的脸孔,要把她脸上的每个细节都记下来。她皮肤白皙,现在因为失血更是苍白的透明起来,包括嘴唇鼻尖,更是半丝血色都么没有。他抱起她的时候她血流如注,那么轻,真的一点重量都没有。他俯身在她耳畔,轻轻说:“阿措,别说话了好吗。任何事情我都会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语气温柔,可是苏措迷迷糊糊中却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头晕的没法思考,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子嘉冷静的摁铃叫来医生护士。护士给苏措换药换衣服的时候;陈子嘉跟医生来到了走廊里。

校医院的那名医生翻着病历,点点头说:“还好,心脏上伤口不大,不算太严重,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再出血,说明开胸手术很成功,不用再做一次了。”

“会不会有后遗症和并发症?”陈子嘉极冷静的问。

医生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昨天这个英俊的男生来的时候,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椅子上一呆就是数个小时,头侧到了阴影里,任谁都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也就是那么几个小时,然后他就恢复到那种冷静的姿态里面去了。

“这些都不会的。很多人的伤比她的严重得多,手术后都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说,“她现在吃饭恐怕有困难,这几天炖汤送来吧。”

医生走后,那名年轻的护士端着换下来血迹斑斑的绷带走出了病房;她看到陈子嘉紧紧捏着手机,默然的平视前方,腕上青筋历历可见;她忍不住走上前去,说:“你进去吧——”说着小心的觑到他把目光转了过来,不禁脸一红,半晌后才说:“你这一天好像也没吃什么东西,你也刚刚献了血,应该吃点什么。她刚刚又睡了。”

陈子嘉礼貌的道了谢,拿起手机到走廊的一头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回到只有苏措一个人的病房里,坐在那张并不舒服的但他已经坐惯的沙发上,合上了眼睛打盹。

夏天的清晨总是提前来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去看病床,发现苏措已经醒了,正艰难探身的伸手去拿他放在床头桌上的手机,很普通的动作她做的极其艰难,宽大的病号服也给扯歪了,露出了削瘦的右肩,暴露在晨光里,那肤色几乎是雪白,让人疑心是不是反射着晨光。

“醒了为什么不叫我,”陈子嘉心一抽,扶着她的肩头靠在床头:“你要找谁?我给你拨号。”

好些年都没睡得这么足,苏措除了疼,还的确是恢复了一点精神,对着他笑了笑:“打回宿舍去啊。我得让杨雪把我的电脑和书都带来,不然日子多无聊。”

陈子嘉拨通了电话,把手机递给她。

意料中的听到杨雪的咆哮,苏措艰难的讲完电话,挂掉之后对他笑一笑,轻松的说:“估计她们十分钟内会杀到校医院的,师兄你走吧,她们会照顾我的。”

陈子嘉坐在床沿,把她裸露在外的左手塞回被子里,右手放到自己手心紧紧捂着,目光坚持:“我怎么可能会走呢。阿措,你以为现在我还会听你的?”

苏措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在看到陈子嘉坚毅的神色之后,识时务的闭了嘴。

陈子嘉重重叹息:“阿措,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苏措淡淡一笑,“我没有怪你的。”

陈子嘉深深的看一眼她,继续说:“全天下的人,除了我爸妈,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可是我现在才发现,害你受伤的人的罪魁祸首居然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有这场血光之灾,性命几乎不保。你受伤这件事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苏措中气不足,说起话声音轻轻的:“你不用往自己身上扣大帽子,事情发生前,没有人能料到的。本来就是计划不如变化快,没什么。”

陈子嘉眼神陡然锐利:“以后不会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苏措笑笑:“师兄,我也没怪米诗,你放心,这件事情没有人会怀疑到米诗。只是,我不想再见到她。”

“不会的,你不会再见到她的,”陈子嘉理了理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因为我,你答应米诗什么条件,是么?可是你在答应她的时候,有没有一分钟为我想过?没有谁能把我让来让去的。你到底明白不明白,一直是我死乞白赖的跟着你啊,可是你总不理我。苏智又跟我说,给你时间——”

苏措别开眼睛苦笑。

他摇摇头,说:“其实,米诗的性格我最清楚,可以说全部是我惯出来的。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差点害死她。小时候我的性子顽劣,调皮起来没有分寸,米诗快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人活在世界上真的是有责任的,那之后坏脾气全部都改了过来。从此也总觉得对不起她,凡事都顺着她的心意,终于导致了她现在这样任性妄为。你那么善良,可是你不追究米诗的责任,真的是太过宽宏大量,我真的替她和她父母谢谢你。”

苏措一默:“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那时也吓坏了,看到你流血了之后吓得手足无措,我想她也没料到自己能残忍的作出这种事情,”陈子嘉说:“她爸妈准备马上送她回美国,现在正看心理医生。”

苏措“嗯”了一声,抬起目光看门口:“她们快来了,不说了。”

杨雪她们几个简直像风一样的闯进来。本来是积累了一肚子火气准备发的,可是没想到苏措病情严重到躺在重病监护室里,杨雪积累的火气全退了下去。

在她们开口之前,陈子嘉抢先说了句“你们声音小一点,别问太多,她身体很糟”,他冷静的表情和不温不火的话有很强的震慑效果,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

苏措招呼她们坐下:“那天晚上回寝室的时候,我在小花园坐了一会,然后有人抢我手机,我没给,那人就刺了我一刀。”

卢琳琳眼泪都快留下来了,哀婉的说:“这两天晚上都没有见到你回来,我们都急坏了,生怕你遇到坏人。想不到真的遇到了。”

杨雪简直愤愤然,捶了一下桌子:“什么学校!治安坏到这个份上了!劫匪在学校里杀人都没人管,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你看清楚那人样子了么?”

“没有,路灯坏了,我什么都没看清楚。”

邓歌出主意:“我们应该去写信给校长办公室。”

苏措眼皮一眨,立刻说:“千万不要。”

“为什么?”卢琳琳傻傻的问。

杨雪瞪一眼卢琳琳和邓歌,打圆场:“不会的不会的,但这件事情总要有个说法不是?那么多血白流了?”

苏措闭上眼睛:“与其想这个,你们不如想想怎么给我弄点吃的,食堂应该开门了吧。”

长时间的说话使得她疲惫不堪,喘息不停,一喘起来胸口又火辣辣的疼,好像又有人拿了一把细长的针在刺着伤口。她咬牙忍着,可是额头上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子嘉看的面色一紧。这时医生来查房,看到房间里这么多人,吓一跳,把她们全部赶了出去。

在走廊里商量着要给苏措带什么吃的,陈子嘉掩上了房门出来,笑笑说:“你们不用给她带吃的了,我会准备的。有空的话你们去陪陪她吧,我现在出去一下。”

他说完就下了楼。她们凑到楼口往下看,发现陈子嘉钻进一辆她们来时就注意到的黑色轿车里,几个人因为震惊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卢琳琳捅一捅杨雪:“原来陈师兄家里这么了不起啊,太意外了。而且还对苏措好得真是让人嫉妒,她真是幸福。如果是我,肯定不大老远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什么研究生。”

杨雪把手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咱们说就可以了,千万别让苏措听到。”

几个人连连点头。那天晚些时候,卢琳琳和邓歌因为毕业散伙饭都出去了;杨雪陪着她到了下午,看着苏措苍白的脸颊,杨雪忍无可忍,回寝室后就在校内的bbs上发表了一篇校园治安如何如何糟糕的文章,把这件事情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次;结果本帖子获得极大的关注,两小时后就荣升了十大之首。

苏措知道这件事已经是第二天,她前一天已经就觉得不对劲,怎么来探访她的人越来越多,系里院里的同学都来探病;离谱的是,第二天,居然警察都来找她问话了。

前脚送走那两名警察,杨雪眉飞色舞进了病房。苏措问她:“你干什么了?”

杨雪拖过苏措的笔记本,打开网页,把帖子翻给她看:“学校治安太坏了,但是这口怨气我可受不了,一定要为你讨一个公道。”

苏措目瞪口呆。

陈子嘉看到苏措一脸不可置信仿佛见到鬼的表情瞪着电脑,也匆匆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大四女生遇刺性命垂危,旁边还附上了学院年纪。之后数百条回帖,内容不外乎两类,一类是义愤填膺破口大骂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类则是饶有兴趣的讨论说这个女生不是物理学院的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子吗,怎么美人薄命啊。

苏措本来还有点精神,现在全没了,虚弱的说:“杨雪,我什么时候性命垂危了?我什么时候是物理学院的院花了?”

杨雪看着她:“你一上大学就是了,大家公认的,难道你不知道?你也的确性命垂危,不是当时陈师兄到的及时,你真以为你现在还能跟我说话?”

苏措没力气跟她争,说:“你赶紧想办法把这帖子删了吧。”

杨雪振振有词:“那怎么行?我觉得影响还不够。”

“你想办法把这帖子删了。”苏措忍着胸口的疼,费力的推了推电脑,继续说。

俯身看帖子的陈子嘉这时站起来,终于发话:“杨雪,谢谢你为阿措做的事情,可是你也看到了,不停有人进出对她的休息不好,而且这件事情,也不是发一张帖子就能解决的。”杨雪跟陈子嘉接触不多,只看到他笑容宛如阳光,说话道理深入人心,她仿佛被迷了心窍,连连点头。

片刻后杨雪回宿舍清理东西;苏措看着她的背影,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却是心满意足的:“我真高兴大学的时候能有这个朋友。我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我曾经羡慕你跟苏智的友情,现在我到底也有了。”

陈子嘉笑着说:“你们两兄妹也很有趣,一见面就抬杠,而且次次你都能把他气到绝倒,没看到他还能给谁气成这样。”

“这也是他自找的,”苏措想起苏智,不觉笑了,“中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里非常受欢迎,老师也喜欢,耀武扬威的,走路都快赶得上螃蟹那样。我经常帮同学带情书给他,他非但不领情,每次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骂我,后来他说我一句,我就还他十句。渐渐的也就练出来了。”

陈子嘉摇摇头,笑意颇有些不明:“他都说你什么?”

“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之类,”苏措一边回忆一边说。

正说着,手机响起来,陈子嘉看一眼电话号码:“刚说到他他就打电话来了。”

苏智的声音几乎是在用吼的:“陈子嘉,我看到网上说苏措性命垂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帮我去学校看看她!”

“别急,我就在学校里。”陈子嘉这句话成功的让苏智的声音低了几个音调。

苏措眉毛一皱,要接电话;陈子嘉不给,直接去了走廊。半晌之后才回来,把电话转交给她。

“小伤,被人打劫了而已。”苏措漫不经心的说。

“你还骗我?”苏智开始吼:“陈子嘉什么都告诉我了,米诗是吧,我马上回来。”

这话一完他就挂了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无人接听了。苏措极不满的盯着陈子嘉:“你为什么告诉他真相,你不知道他知道后肯定要气疯?”

“你刚刚不是说羡慕我们的友情么,朋友之交首先就是真诚,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足足早了一整年,”陈子嘉目光灼灼,“而现在,正是因为我的原因害得他的妹妹躺在医院里,这种事情怎么能瞒?”

一句话说的苏措得哑口无言,静静看他一眼。

想一想后,她打开电脑开始给应晨发短信。

那天下午应晨回电话过来,声音火急火燎的:“阿措,你劝劝苏智,他一大清早的他就要往外跑,我们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那时病房里没有人,苏措拔出手背上的吊针,扶着墙走过去反锁上门,顺着墙滑坐到地上,才说:“师姐,我知道。你让我哥接电话。”

二十九

电话那头苏智明显气息不稳,声音却是苏措从没听到的关切:“你现在伤好一点没有。”

“如果你不给我找事,全都好了,”苏措顿一顿,说:“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能不能想一下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解决啊。”

苏智只是关心则乱,并没有真的想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苏措的声音宛如一桶水浇了下来,他脑子里清楚了七八分,闷闷的说:“怎么了?”

苏措苦笑:“哥哥,你难道还会不知道米诗家是什么背景吗?估计我死了都未必会掀起什么风波的。你回来了又怎么样?你不回来又怎么样?她捅了我一刀,难道我能也这样对她吗?或者你去捅她一刀?”

“陈子嘉当时不是也在?”苏智一默,说。

“在不在又怎么样?”苏措微微一笑,“我能逼着他去指证米诗?于事无补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大事,躺个把月就好了。反正也是放假,没有关系的。”

“难道就这样了?”苏智声音难听之极,仿佛喉咙都给扭曲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苏措摁着胸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而且米诗,我是真的没有怪她。我还记得她那时那个绝望的样子……这件事情论真的要论起来,也是我的错。我答应过她的,是我食言,我对不住她,受伤算是我的报应吧。”

“什么见鬼的报应!”苏智陡然恼火,苏措听到凳子被踢翻的声音,“你居然信这个?我告诉你,你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爱情是能让来让去的吗?我昨天晚上就想骂陈子嘉,敢情你不是他妹妹啊——”

说着他气焰一下子没了:“算了算了,他现在比我还难过,我也不去怪他了,他跟我说,看到你在医院里躺着,他那瞬间觉得万念俱灰,死的心都有了。说来说去,好像都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就不应该介绍你们认识,我这一晚上根本睡不着。我在想是不是我错了,你日子已经过的够艰难的。”

“那你就不要回来了,我挺好的,”苏措笑了笑,说,“你回来了也碍眼,我们不说三句话又得吵起来,为了我养病考虑,你千万别回来了。”

苏智重重叹口气。

“还有,这番话你别告诉陈师兄,”苏措说,“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什么都谈,可是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

“我连这个分寸都不知道?”苏智“唉”一声,“不过你不要以为这些想法陈子嘉会想不到。他那么聪明的人,又在那种政治家庭的环境里长大……阿措,哪怕你再聪明,可是在社会阅历人情世故上远远不及他,只不过,他什么都不会说,尤其对是你我。”

“嗯,我有数。”兄妹俩很少这么推心置腹的说过话,苏措疲惫的笑笑,她有点不管不顾,平时决不会诉诸于口话居然就那么说了出来,毕竟电话那头的人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了:“我想起那年刘菲师姐跟我说,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现在想起来,她真的看的很远。”

“她跟你说过这个?”苏智沉默,“我们都差不多啊。现在我也觉得,她说的很对。”

苏措一愣:“哥——”

苏智却什么也不肯多说,闲扯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她本科生涯的最后几天全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传说里的散伙饭大醉而归她完全没有感受到,甚至毕业照都没有机会去照。全系的同学来医院看过她好几次,在他们的笑语声中,苏措终于才找回到一点毕业时当有的生离死别的感觉。

几天后的毕业典礼,苏措无论如何坚持要亲自去领毕业证,杨雪气得在病房里到处转:“你都伤成这样了,床都下不得,还去太阳底下站着个一多小时?我帮你把毕业证拿回来就好了。你不是不乐意让人知道你病了吗,现在怎么又不怕了?”

“此一时彼一时吗。反正你要推着我去。”

“推着你去?”杨雪诧异的抬起头来。

陈子嘉推着了一辆轮椅进了病房,搀扶着苏措坐上轮椅。

去到运动场的一路上,苏措不听的被人行注目礼,指指点点。正是六月底,阳光毒的利害,穿着又厚又沉的学士服,每个毕业生都热的冒油。苏措排在物理学院的方阵里,感觉到胸口再次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冗长的毕业感言之后,终于开始发毕业证。

前方的人群一阵嘈杂,杨雪兴奋的回头看了一眼苏措,说:“啊,给咱学院发毕业证的领导是校长啊,今年咱们运气不错。”

看到许校长走进,苏措示意杨雪把自己搀扶起来,她手臂一用力胸口又开始有种被撕裂的感觉,脚步一个滑动,没有踩到地面上而踩到了轮椅前的横杆上,整个人不可抑制的向前栽去,杨雪和前面的同学同时扶住她,一个抓住她的右臂,一个扶住她的左肩,用力不均,苏措感觉到胸口更湿,不过好在穿了学士服全黑,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踉踉跄跄站稳之后她看到许校长站在阳光里,拿着她的毕业证,无声的打量她。杨雪词不达意的解释:“啊,许校长,她受了很严重的伤。”

许校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苏措伸出双手接过毕业证,轻轻说了句“谢谢校长”之后跌坐回轮椅里。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没打开看毕业证,只是不断的抚摸封皮上金色的字迹,忽然觉得眼眶一酸,那上面的字迹也模糊扭曲起来。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苏措木然的抬手摸摸自己的眼睛,感觉到手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回到医院的时候陈子嘉刚刚不在。苏措脱下学士服,杨雪愕然的发现血渗透了绷带,在白衬衣上不客气的鲜红了一大片,并且还有继续扩散下去的趋势。

杨雪看着护士给她上药换绷带,心疼的直哭,絮絮的说:“我就让你不要去不要去的,你非要跟我犟什么啊。”

苏措瞪一眼她:“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在这么哭好了,那时候我绝对一点意见没有。”

护士这几天下来,跟她们认识的比较熟了,她盯着苏措:“苏措你也爱惜一点自己吧,上一次是陈子嘉输血给你的,难道这次还要他输血给你?”

苏措一怔,杨雪抢先问:“上次是他输血给苏措的?”

“是啊。当时血库里没有AB型,难得他们的血型一样。”

在杨雪露出任何表情之前,陈子嘉提着保温饭盒进屋,看到换下被血浸透的绷带一大堆,脸一下子就白了,眼神凌厉的让人不敢多看。

苏措侧了侧头,一言不发;杨雪一愣说:“苏措,我想起来了,你那堆书我忘记托运了,我得马上去。”说完知趣的头也不回的匆匆走了。

护士叹口气,也转身离开病房。

陈子嘉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好几次神色不定之后终于恢复到正常的颜色。他过去关上病房门,顺带着拉上门上的窗帘;随即重新落座,打开保温杯,把粥倒出了来,温和的说:“这是大枣和枸杞熬的粥,非常补血。”

他这几天天天跑医院,一日三餐的送饭来,好几个晚上都住在病房,虽然看似神清气爽,英俊的可以随时跟人合照,可苏措知道他累得厉害。她接过来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师兄,你不用再照顾我了。我不想跟你争什么,但我受伤从来不是你的责任,你的情我都领了。”

“我们两个都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念研究生,你难道连让我照顾都不肯?”陈子嘉拖过椅子坐下,集中所有精神看着她,静静的说,“你的伤又恶化了,还要瞒我。”

光线透过纱窗已经减弱了不少,不再那么刺目。苏措只觉得揪心,别过头,看着药水顺着细长的透明管子一滴一滴的流到血脉之中,很久后才说:“师兄,我什么都给你不了你的,以你的条件,何苦。”

“你强撑着去拿毕业证是因为江为止吧,你根本不是给自己拿的毕业证,你是给他拿的。”陈子嘉微微一笑,几乎是笃定的说出这番话:“可是你知道么?你对他有多深的感情,我就对你有多深的感情。你爬不出来,我又怎么能出来。”

防不胜防的听到这番话,苏措大脑瞬间失灵,她猛然伸手紧紧覆住额头和眼睛,喃喃自语般重复的说:“别说了别说了——”

“我不说了,”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躺下,陈子嘉轻轻说:“你好好休息。”

睡醒之后已经是晚上,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如弦,急急拍打着窗户。有个人站窗而立,病房里没有开灯,外面的月光微弱而薄,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能依稀看出他很高,苏错费力的把他的背影和外面的夜色分开,可惜怎么也不成功。

“为止。”

叫完之后她捂住嘴,这么多年,她怕自己失声哭出来;那个人刷一下回头,却没有靠近,夜色里那双漂亮狭长里眼睛光芒闪动,宛如星辰。

艰难的扶着床头柜坐起来,苏措轻柔的说,“真的是你吗?你回来看我?住院的那天我梦到你了——”

病房里的灯一下子亮了。

起初眼前是一片白,后来人影从光线中剥离开,苏措终于看清楚面前的的确是有人,可是那张面容和记忆中的有了偏差,虽然很像,却不是他。

“我不是江为止。”许一昊静静的说。

“你怎么回来了?”陈子嘉站在门口,疑惑的问,“又怎么知道医院?”

许一昊坐下,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但是却在回答刚刚的问题:“我是下午回来的,我爸说她伤得非常严重,住院了,我就来看看。刚才去问了问医生的情况。医生说是你送她来的。医生还说她是心脏刀刺伤,伤口不大也不深,但是割到了冠动脉,出现过短暂的失血性休克,然后……”

他重复着刚刚听到的医学名词,以“这个故事永远不会完结”的语气一直不停的说下去。

等到他说够了,陈子嘉才说:“都没错,是这样。”

苏措的目光渐渐恢复清明,淡淡的说:“陈师兄麻烦你出去一下。”

陈子嘉轻声叹了口气,带上了门。

“你要说什么,”许一昊说。

“我一直没跟你道歉,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你道歉。”苏措缓慢的开口:“如果我是你,也不会原谅自己。真的,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因此迁怒于其他女生,也不要因此迁怒为止。你都没见过他,也不了解他,所以请你不要怪他。”

“你找我回来,就是说这个?”许一昊靠着墙,面无表情。

“是,就是这个。对不起。”苏措看着他,问:“如果那天我休克之后就死了,像我的爸妈,像我的爷爷那样死了,你还会怪我吗?”

他强自镇定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疲乏,悲悯,怆然,无奈,太多的情绪如潮水一样涌来,然后都不肯退却,全部堆积在他的眸子里:“不要说傻话。”

苏措只笑:“我也就是说说。我能活着是我爸爸妈妈的两条命换回来的,所以我怎么会死呢?他们是抱着我死的,车厢爆炸了,碎片到处飞,可是他们一动不动的抱住我,还捂着我的眼睛。父母都是这样的,为了孩子,什么都舍得,什么都给得起。所以你别跟许校长斗气了。他做的每件事情,都是为你好。真的,他也只是你一个人的父亲而已,从来也不是别人的。”

许一昊听完后静默良久,那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是我爸让你来当说客的?很好,他没有找错人,他从来也没找错人。”

窗外风声更急了。苏措听着听着倦意袭来,笑笑:“你误会了,许校长非常担心你,他只是请我叫你回来;这些话是我自己多事跟你说的。”

说完她靠着床头,不再说话。许一昊到底还是被这番话触动了,终于扭头离开;他拧开房门,跟门口那人短暂的对视之后,说:“你照顾好她。”

走廊里风声闯堂而过,两人衣服头发都吹得像一个方向;惊雷声响在耳畔,闪电起的时候,他看到陈子嘉郑重的点点头。

雨终于倾盆而下,热了这么久,也应该凉快一下了。怀着这样的念头,苏措睡着了。

放假后学生们都离开了学校,杨雪晚走了几天,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一位师姐的宿舍里,因为不再像毕业的那几天那样忙得两脚生烟,她天天往医院跑,不热的清晨和傍晚推着苏措去校医院外的小院子里看看风景,热的时候在病房里吹着空调陪着苏措聊天叙旧,同时帮苏措解决那一大堆水果,一说话就是“想当年如何如何”,她们自己都觉得,这番光景就像两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样。

杨雪从外面回来,把一沓单子给她看:“查了一下,因为有保险,医疗费也不是很多。不过,他们说陈师兄全都付清了。”

苏措翻着各种费用清单单子,松口气:“还好,还好。”

“我是在想,你给他钱他会要吗?”杨雪问她,“他应该不会在乎这点钱吧。”

“欠债还钱吗。”苏措撇嘴,递过去一张纸条,“这个是他的卡号,你帮我转帐过去吧。他又不欠我的。”

杨雪不以为然:“换钱容易还情难啊。”说着她眼角余光瞥到陈子嘉站在门口,一下子愣住了,笑容僵硬许多。

苏措笑笑:“正商量着还钱给你呢。”

陈子嘉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全是叹息,良久后他点点头说:“你有钱的话,就还吧,如果没有,也不急。”

放假之后的一个星期,杨雪被家里几个电话催了回去,说是她爷爷病危。苏措本来想去送她,可是杨雪坚决不答应;最后她只能在静静坐在病房的窗口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生起一种凉透肺腑的苍凉感:在将来的很多年里,她都不会再次碰到这个有着爽朗笑容的女孩子了。一个时代随着这个背影就这么过去了,就这样沦为了记忆。就像是一首诗里写的: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地,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三十

研究生的基础课程学习是在西部的一所大学里学的,为期一年半。那所大学虽然不及华大那么有名,但在国内也是一流的大学,城市是有名的古都,千多年来都彪炳史册,随便挖个坑就能挖到瓶瓶罐罐。仿佛所有的风光全在那一千年历耗费掉,现在看上去也就是个普通的大城市而已,如果不是无处不在的遗址,也跟别的地方没有差别。

苏措现在的室友都比她大一些,也都是物理系的,在寝室的时间都不多。其中一位已经结婚,一位预谋结婚,另一位和苏措一样本科同级的女生则跟男朋友在校外租了房子同居;苏措跟她们没有太多的共同语言,平时见面少,都是各干各的事情。她除了上课几乎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她有时候想,像大学时代的那种友谊似乎一去不复返了。

研究生认识的同学比本科生少一些,相交都不深;苏错还是依然独来独往,上上自习,去图书馆看书,提前课外的课程,成绩一如既往的优秀,英文依然叫她觉得无奈。

大学跟苏措要念的研究所离的不远,几个小时的汽车也就到了。邵炜一旦有了假期都会来学校找苏措,他自小长在这座古都里,对周围的一切都很了解。他带着她去市里有名的一些景点参观;饿了,就去街边小店吃热气腾腾的刀削面羊肉泡馍。

苏措百思不得其解,问邵炜:“为什么这里哪怕是个鸡毛小店里的小吃都这样好吃?”

窗外飘着细雪,屋子里却温暖如春。邵炜笑起来,露出了一对酒窝:“你以前没机会吃这些吧。现在得感谢我不是?”

“感谢啊感谢,要不要我准备给你立个排位,天天烧柱香?”苏措笑着跟他废话。

邵炜两道眉毛写了个倒八字:“那倒是不必了,还不如现在天天给我烧烧香,请我吃个饭什么的。”

“那好啊,”苏措笑:“这顿我请吧。”

说归说,可是真的吃完了饭,还是邵炜抢先一步给了钱。他神秘的笑笑,领着她朝公车站的反方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很快绕进了一条小路,一条积雪寸余深的小路,行人来往不多。沿着小路小路尽头有一扇虚掩的红褐色铁门。

铁门外有立着一块醒目的石碑,苏措看到碑上的几个大字,心头涌起温暖的感觉。邵炜一笑:“你以前说过你想来看看的,我就带你来了,下雪之后来看最好。”

门口是一条小路,一个老人正在清理一条路。看来他的工作刚刚开了头,苏措想去问路,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高声喧哗,然后朝后一指。

苏措抬眸朝远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幕叫她震惊得说不出来的画面。那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场地,积雪覆地,漫天皆白。天地之间毫无轮廓。只剩下那片遗址傲然从雪地里挺拔出来,几乎是腾空而起,壁上青色的砖石让皑皑白雪那么一对比,竟然变成了黑色,色彩对比强烈,从而本来就巍峨的高台更加巍峨。

苏措伸手捏捏自己的脸颊,好半天才确信自己依然活着。

信步朝前走去,真实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么大一片场地堆积着白雪,白的不可思议,让人都不忍心踩上去。空旷的四周,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每踩一步,都会引发出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然后回头,清晰的可以看到两行脚印。

站在高台朝四下看去,远近的一切尽收眼底。树木仿佛给淹没在这场大雪里,也模糊了影子,低矮成片的灌木,全都给雪盖住,只露出顶上的几跟枝条浮在雪层上面。

这样壮阔的景象使得苏措仿佛成了化石,她怔怔立最高的台阶上,任凭风雪拍打面颊吹乱头发,手足都不能动弹。在这种古都,风雪仿佛都跟别处不一样,弥漫着一股沉重,孤寂的历史气息,每一声仿佛都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仿佛只有那些消失的故事才是真实的,其他的,包括现在都是虚无,没有人存在,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苏措忽然觉得脖子上一暖。她回过神来,邵炜正把他的围巾套在她的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非常温暖。

“我知道你会喜欢,”邵炜伸手在空中一比划,笑着说:“几年前我来过这里,当时的情景跟这番景象一幕一样,满地积雪竟然没有一个人踩,这里好像全变成我一个人的。”

一阵风吹过,苏措这是才终于觉得凉起来。她把手放到衣兜里,笑微微的点点头。“太震撼了。我只顾看这一切,什么都忘记了。”

邵炜忍不住手心发痒,为她紧一紧围巾:“你看风景,我看你啊。”

风声陡然大起来,呼啸把这句话也跟着带走。苏措没有听到,她蹲下去,抓起一把雪,然后斜了斜手心,看着它重新飘到地上。邵炜只是看着她。她今天穿着深红色的格子大衣,站在雪里楚楚动人,眼睛流淌着灵气,浑身上下是一种近似雪的气质,好像也是从天上来的,不染半点纤尘。

那天的冬天据说是若干年里最冷的一次,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苏措回家过了个年再回来发现积雪还是满地,到处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积雪全部化尽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下旬了。

那个整个一年里,对苏措生活造成影响的只有赵教授因为心脏不好而生病住了院这一件事。苏措没有见到过在学术上比她还认真的人,就算住了院还在看书,对学生要求更加严厉。

两位师兄出了病房就唉声叹气吐舌头。苏措不明所以,诧异的看着他们;那两位摆出沉痛的看她,其中一位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还没到研究院来,来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基础课程结束之后苏措开始劳师动众从大学大包小包的搬到研究所去,反正是从一个宿舍搬到另一个宿舍而已,也没什么分别。

但是研究所的宿舍的条件比大学里的的确确好的多。整个研究所一共就一千多人,研究生四百来人,其中女生少得可怜,所以研究生和普通的研究人员全都住在一栋楼里,一个人一间宿舍。几栋宿舍凑成了一个四合院,大家也懒得打电话了,经常找人就是扯着嗓子吆呼,不让所有人都听得到就是不甘心。

邵炜站在她的房间里发感慨:“男生两个人一间宿舍,女生一个人一间,真是太重女轻男了,不公平啊不公平。我看有必要成立个男权协会。”

“还成立男权协会?”苏措白他一眼,“你不怕研究所里女生太少,你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

邵炜若无其事的笑笑。他第一次来苏措宿舍还是一个月前这学期开学初的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刚刚搬来,房间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房间说不上一尘不染,甚至还稍微有点凌乱,枕头边一摸就是书,可反而这样稍微有点乱乱的,看上去则温暖得多了。

真的进了那个粒子实验室,苏措才知道那两位师兄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她的专业是理论原子物理,主攻方向是微观粒子的深层物质结构和重粒子碰撞,这项工作涉及到的物理理论几乎到了艰深的地步,往往先提出一个想法,然后苏措依次建立起一个数学模型,计算,再想用想方设法的试验。她的数学相当不错,可是很多时候还是需要邵炜的帮忙才能完成数学这部分的工作;至于试验,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体力活了。这门学科必须要跟世界紧密结合,每天都要留意外国物理学界的最新动态。以苏措的英语水平,别人两小时就能阅读完的文献,她得多用处出两倍的时间才加以阅读,才能确定自己把这篇文章全部看明白了。

所以她宿舍的灯每天都是最晚关的。大家都打趣说,苏措的房间是研究院里的灯塔,不论多么夜深,只要朝她那里一看,都可以看到光芒和希望。

这么刻苦也是卓有成效的,起初是她的勤奋得到了导师们的一致公认,几个月后再有人谈起她都感叹着说,真是个很有想法,思维灵活的女孩子啊。

平时的研究工作总是那么繁忙,一年的时间伴随着西北高原的再绿再黄飞快的过去了,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好像是那个李迫大梦的故事,睡下时还是年初,睁眼时已经到了年底,好像一年的都给缩减成了一晚而已。

研究生的假期几乎成了摆设,能不能真的放假全凭着老师的一个意思。尤其是如果在放假前一个月得到要求说要作一个新的项目的时候,同是理论原子物理专业师兄师姐们就开始齐声叹气,这个寒假将被大大缩短。他们五个人加上数学组的邵炜和三名研究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两眼发直,一只眼睛盯着显示器上的数据,一只眼睛紧张的盯着那台据说造价若干百万的加速器,不敢有任何闪失。

因为每天早上又的绝早,半夜三更才回宿舍。大家都用“两眼一睁,忙到熄灯”来形容所谓的凄惨状况。

好容易盼到一个周末,提前做完工作后,一伙人跑到邵炜的宿舍自己做饭吃。邵炜虽然顶着本研究院最年轻研究员的名号,但人幽默开朗,跟谁都有说有笑,对客人来者不拒,半点没有架子;加上他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有,大家自然乐的往他那里跑。

还没进屋苏措就接到了起码两三个月没联系的苏智的电话,第一句话就单刀直入,语气不容辩驳:“阿措,我跟应晨下周结婚,你马上来法国参我们的婚礼。”

“什么!结婚?”苏措大叫。那叫声吓了所有人一跳,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在大家的印象中,总觉得苏措是那种站到哪里都会是一幅画的女孩子,而这样的女孩子通常是从来不会大喊大叫的。

太惊讶的苏措给门栏绊倒,险些撞上半开半掩的门。邵炜一把扶住她。跟屋子里众人点头示意之后,她去走廊接电话。

大学毕业也两三年,这期间她也确实参加了不少婚礼,可是现在结婚的是苏智,她实在太震惊且意外,大脑晕糊糊的。

“啊,结婚啊——”一阵西北的夜风吹过后,苏措终于反应过来他说什么,大笑出声:“恭喜恭喜,苏智啊,你终于把应师姐取进苏家大门了,真了不起。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叫她嫂子了。不过你们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下,我也好准备贺礼。”

“事先告诉?一早就发邮件告诉你了,”苏智抓到语病,“手机也经常关着,我打十次起码有九次不通。”

苏措低声下气的连连赔笑。她以前的数个邮箱全都废弃了;在实验室的时候人人必须关机,苏措成了习惯,哪怕是平时也很难再想得起开机;而研究所的电话她也压根告诉过外人。

“爸妈今天也来法国,打算年了再回去,”苏智笑道:“他们知道你忙,所以来的时候也没叫你,但是机票都给你预订好了……”

苏智交待着细节,苏措想插话但是失败了;应晨笑着一把抢过电话:“阿措,你快点过来。”

书念完了工作了,也也确实该结婚了。苏措感慨万千。苏智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之后就去了一家极有名的跨国公司总部工作;应晨则做了翻译官。二人前途和爱情一片光明,叫人欣喜。

可以想像出他们幸福的样子,苏措挂掉电话后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长久不散。她回到邵炜的宿舍,里面也很热闹,电脑里放着一部若干年前的喜剧片,看的大家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平时大家都被数学物理折腾疯了,一两个月都瞄不上一眼电视,去电影院看电影更是天方夜谭一般,现在这么开怀也是难免。

看到苏措进屋,一名师姐最先问出来:“你刚刚说谁结婚了?”

“是我哥哥,”苏措抿嘴笑着,这几天的疲惫一消而光,眼睛里光华流转,让在场的男士看的都是一愣,“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你们谁喜欢吃辣的?”

大家都把手举起来。

“那做水煮鱼吧。”苏措笑盈盈,转身进厨房。

厨房里的灯很亮,比外面的房间亮太多了,简直是晃眼,苏措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这种亮度。她看到邵炜正在切菜,鱼已经收拾好了,放在磁盆子里。

“苏智结婚了?”邵炜笑着问她。

“下周举行婚礼,”苏措一脸释然:“我的哥哥到底成了别人的丈夫。”

放下菜刀,邵炜遗憾的说:“现在又这么忙,那去不了。”

苏措点头,“可不是呢。不过想一想他们应该是最美的新郎新娘了。”

邵炜目光莫名的看她一眼:“新郎新娘都是最美的。”

苏措失笑:“你说的是对,可是我偏心。”

她洗完手来到灶台前,麻利的往锅里倒了小半锅油,然后又开始调佐料。邵炜盯着她白玉般的侧脸发了会呆,“啧啧”赞了两声,说:“小师妹,你好像是武侠小说里的那种奇人一样,深藏不漏的,一旦出手就吓坏一干人等。”

苏措笑意一深:“我以前还觉得你会做饭更让我吃惊呢。”

“在这个地方工作,不会做饭怎么行。”邵炜一指外面的那群人,愉快的说:“别看他们坐着不动,其实每个人都会个拿手菜,不过材料不够,也没办法了。”

“那也的确是。”苏措感慨的说。研究所的确是前不着店后不沾村,进进出出都要检查证件,一般的菜什么的还都是托食堂师傅买回来。

“你等等。”邵炜叫住了她,从墙上取了条围裙下来,站到她身后,“穿上这个再忙,免得把衣服弄脏了。”

苏措满手都是淀粉,只好举起双手让邵炜帮忙穿上;片刻后围裙还没系上,后颈却开始有些发痒,一股温暖的气息停留那里盘桓不去,急促的呼吸声响在她的耳畔,两只手也不知何时停到了她的腰间。

前面就是灶台,进不得,沉默半晌之后苏措终于回头,鼻尖恰恰擦过他的。因为两人距离太过接近,苏措只能看到了他如深潭般的眼睛和两道几乎快给头发遮住的剑眉。认识了若干年,可是她头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在灯下一晃,极其透明。

这轻微的触碰让邵炜眼睛里清明回复,他慢慢直起身子同时退后一步,露出抱歉似的笑容,说:“对不起啊,小师妹。我只是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喜欢你。”

油开了,烟从锅里串出来,起初是一缕一缕的,后来则大片大片的升到空气里。苏措慢慢的转身过去,转身把鱼块倒进了锅里。锅里顿时炸出响声,这个时候,她仿佛听到他在后面轻声叹气。

三十一

那年寒假苏措第一次没回家过年。研究院放了几天假,她缩在寝室里大睡特睡,仿佛要把这一年欠下的瞌睡一股作气的补回来。醒过来的时候她就上网,祝福所有的认识的人春节快乐,又让苏智把结婚照传给她。

除夕晚上,没有回家的学生和老师在活动室举办了一个小型的晚会,虽然活动室简陋得很,但是柔和的灯光却恰到好处,但是五六十人聚在一起,不分上下级不论师生都打成一片,气氛罕见的好,就连赵教授脸上都露出了微笑。

苏措端着一杯饮料,走到宽阔的阳台上散心;她这时才发现邵炜也在,他斜靠着阳台,手臂搭在栏杆上,静静看着一楼阳台外只剩下残枝的花园。她转身想走,邵炜已经回过了头,笑着对她挥手示意。路灯的灯光下,那笑容不甚真切。

她一犹豫,还是走了过去。那晚之后,苏措在没跟他单独说过话,第一是因为忙,第二是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邵师兄。”苏措也靠在阳台上,轻轻叫了他一声。

“刚刚看到我,就准备走的?”

苏措没回答。

“起初没告诉你就是怕你这么对我,避之不及。”邵炜看似若无其事的笑笑,“我也自负聪明,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可是拿到你面前,什么都没效了。”

他笑起来眼角有了几条细细的纹路,虽然不多,但是每一条都很深,蔓延到了鬓边的头发里。

苏措盯着那几条纹路,慢慢的说:“师兄,你也应该交一个女朋友了。嗯,你找个女朋友还不容易吗。”

“小师妹,有时候你也真狠心,”邵炜神色变一变,唇角轻轻抽动,到最后演变成一个苦涩和痛心兼而有之的笑:“有时间的话我会的。你也帮我留心着点。”

这时有人高声叫他们进屋。没有人看春节晚会,房间的那台高清晰的大电视已经给关掉了。老师们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三十多位研究生,热火朝天的商量今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干什么,邵炜不为人察觉的瞥一眼苏措,笑着提议跳舞,人人都连声叫好。录音机放音乐的效果并不好,又恰好活动室里有架钢琴,有人就说:“可惜啊,要是有人会弹琴就好了。”

半晌没有人回答。那架有些年头的钢琴隐蔽的藏在角落里,没入了灯光深处,显得很落寞。一缕灯光照在黑色的琴盖上,似有若无,那光芒让苏措失神,直到邵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她回头看到诸人期待与遗憾皆有的表情,于是站出去一步,点点头说:“我会。”说完看到每个人脸上大喜过望的神情,又立刻补充了一句:“不过好些年没再弹,手都生了,还有曲谱也记不准。”

“别担心,这里有的。”邵炜在钢琴背后的纸箱里翻出一沓曲谱,边扑着上面的灰边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但是应该还能用。”

“这些都是赵教授的,她丈夫以前是钢琴家。那年我们说要搞活动,也需要曲谱,赵教授就让我们去她那里搬,她的房间里好像还有好几箱子,”另一人走过去,同样翻看起曲谱,“小苏,随便找个你会的弹的曲子吧。”

箱子里的曲谱全得有点不可思议,从肖邦到贝多芬都有且全;苏措弯腰,一本本的翻看。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就是梁祝,每个乐章都有。苏措手一抖,拿了起来搁到了架子上,开始失音,音色很准,好像昨天才人给调过的。

的确很多年没弹过琴,但《梁祝》是苏措曾经弹的再熟也没有了,几小段之后她就找回了感觉,思绪也不由自主的给这首曲子牵引着带走了。每个音符从她手下跳出来的时候,仿佛时针就无声倒回去一点。她逆着来时路往回走,追溯着过往的痕迹,起初,在大三的那个暑假门口停留,小提琴的弦声在那里盘桓不去,大声歌唱;然后再往回,往回,最后终于回到早已不复存在的那个高三——

里面的一切早被岁月冲淡稀释得只剩下片断,可那些碎片里全是他的影子。开学前一天,她在音乐教室外听到悠扬的钢琴声,于是轻轻推门;英俊少年端坐在钢琴前,双手在琴键上滑动舞蹈;一曲毕后,少年抬头看她,对她微微一笑。她朝他走过去,这就是最初。

那晚大部分人决定在活动室熬通宵;没有人再跳舞的时候她回了宿舍,真的回来之后却发现刚刚的困意不翼而飞。既然睡不着,苏措缩在被窝里读一篇论文,是一位极有名的物理学家的最新一篇关于重离子核裂碎反应的一篇文章,这段时间在国际上非常轰动。

拿着那篇文章看了不知道多久,苏措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开机。刚一开机电话就叫起来,盯着那个来电号码良久,她摁下了接听键。

“阿措,”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说,“现在好吗?”

苏措忽然发现论文上的字开始扭曲着,她怎么也看不清楚。她紧紧抓着手机,又以同样的力度咬着唇,一言不发。

起初那边也不着急,但电话这头的沉默得太久已经呈现出一种隐隐不安的意向,声音紧张起来:“阿措,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没出事吧?”

“没有。”苏措恢复常态,“陈师兄,没事。”

整整一年后陈子嘉再听到这把清越的声音,他的心跌回肚子里,只觉得浑身一松:“没事就好。”

勉力让自己笑笑,苏措看到电脑上面清清楚楚的看到时间显示零点零一分。

“我还是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的人么?”陈子嘉含笑说,“我打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话,好在最后一刻你终于开机了。”

苏措十足玩笑语气:“刚刚我在看苏智结婚的照片,也看到你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有那个胆子让你当伴郎的。”

“你笑话我?”陈子嘉笑说:“我们当年说好了,谁先结婚就给对方当伴郎。这也我第一次给人作伴郎,没有经验啊。以后就好多了。”

苏措一乐:“你放心,估摸着这个世界上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肯让你当伴郎了,你去哪里攒经验呢。还不如直接跟别人学学做新郎的经验。”

“是么,”陈子嘉只笑,“又不结婚,学来干什么。”

“你——”苏措声音哑在喉咙里,她想说话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好在这时电话提示说有别的电话拨入,她就挂了电话。

电话是苏智那边打来的,在法国正是下午,那边热闹要命,欢歌笑语不断,苏措听着听者也就微笑起来。

春暖花开到四月的时候,项目终于赶完了。苏措他们小组每个人都得到了十来天的假,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兴奋的互相问“去西藏玩怎么样”“去九寨沟玩怎么样”的话语,问到苏措的时候,她犹豫一下,礼貌的拒绝了。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邵炜来找她。看着她装了整整一书包的书,诧异问:“准备出门?去什么地方?带这么多书做什么?”

“是要出门。”苏措回答着,一刻不停的收拾着衣服。

“我陪你去,”邵炜提一提她的书包,“好沉。”

那声音如此果断,苏措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连连摇头:“那地方很远的,你不会真的想去。”

邵炜已经拿起她的书包,笑容狡黠:“有趣的地方我当然要去。”

苏措偏头看他,多一个人去也不是坏事。那时是清晨,两个人一早出发,中午时分到达坐落在省内最西处那个小县城,然后从县城搭大客车再到镇里,再从镇里搭了一辆送货车下乡。这过来这一路都崎岖且坎坷不平的石土路,一侧是悬崖峭壁,右侧是繁茂的树林。走了大约十多公里后就再也无法行走。他们给颠簸得肠胃都绞成了一团,冷汗浸渍全身。最后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达那个名唤齐家屯的小山村,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两人都累得要命,邵炜起初还在讲笑话,到后来已经累得半句话都没有了,沉默的走着,既不问目的地也不问还有多久才到。

苏措终于在一片小房子前停下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在星空下大山深处并是那种绝对的黑色,适应得久了几乎可以看清楚那些土房的结构,还可以看得到有灯光从一间房子的门缝下透出一丝,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苏措朝有灯光的房子走过去,上前叩门。很快有人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一幅眼镜,看到苏措,她露出个久违的笑容,携她的手进屋。借着灯光她看到苏措身后眉目疏朗的男子,一愣,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苏措笑着为二人介绍:“这位是蔡玉蔡老师,齐家屯小学唯一的老师;这位是邵炜,我的师兄。”

邵炜上前同她握手。这一握让他愕然,他看到对方有着和年轻不相称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摸起来非常硌手。他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乡村女教师,容貌并不出色,可是神色坚定,眼睛清澈。

蔡玉让二人坐下,说:“走了这么久的路,很累吧。”

“是挺远的,”邵炜笑,指一指苏措:“看哪里都差不多,都不晓得她怎么记得路的。”

这个房间简陋得让邵炜吃惊。昏黄的土墙一碰就会噗哧扑哧的掉灰,整个房间既是书房又是卧室。那张瞧不出颜色的桌子上面放着书和练习本;台灯黯淡的灯光毫不留情的加剧了四壁的残破和简陋,至于床都已经没入了角落里,在灯光照不到的黯处。

“没什么好招待的。”蔡玉给两人到了两杯热水,笑容有点歉疚,“苏措,我不知道你要带人来。”

“是我自己跟着来的。”邵炜站起来掀开窗子朝外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山区里的齐家屯希望小学。”蔡玉解释说,“你看的那片是操场,明天一早,你就会看到孩子来上课了。”

四月的清晨天气有点偏凉,在山间放眼望去,皆是层层青山,空气清新,不带一点杂质,风景虽好,可是代价亦大,偏僻得难以想象,几乎快被世界遗忘。苏措跟蔡玉起床得非常早,蔡玉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她就站在那片并不能算作操场的操场上,眺望着远处的山峦。就在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洼里,居然生存着一所只有一位教师,学生不超过二十人的希望小学。

“早。”邵炜站到苏措身边。

苏措对他点头示意,“师兄你也早。”

邵炜昨晚打地铺睡的,睡眠质量不算高;好在平时他们都是熬夜成习惯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看着她,笑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你跟蔡玉好像很熟悉?”话音一落,他看到苏措含笑的面孔,补充道:“我知道,我的问题实在很多,如果你不想告诉人,可以不用回答。”

“没什么不能讲的,”苏措回忆着说,“上大学的时候我曾经资助过这里的两个小孩念书,她写信谢我,就认识了。义务教育普及后,我就买了书寄过来。这几年我们时常写信,互相之间也很熟悉;三年前我来了这边上研,离得近了,就来看一看。”

“小师妹你真是让我惭愧,”邵炜重重叹气:“有时候看到新闻报纸中也有提,可我们都没那个心。”

苏措示意邵炜去看那个忙碌的身影:“师兄你也是在说我啊。跟蔡玉比起来,我算什么?你知道她在这里教了几年书?从她高中毕业后就到现在,十年,整整十年,几乎都是她一个人扛起了这所学校,支教的大学生也来过,不过都是来了又走。起初这所小学,你以为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教室壁上到处是洞,夏天漏雨冬天漏雪。她只有用泥把墙缝、屋顶抹上才能上课。可是这么些年她半句抱怨都没有提过。”

邵炜回头打量校舍。一个小院落,几间矮房子,钟就挂在一间教室的檐下;操场中央,还有一杆国旗。

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们这时翻山越岭的来上课了,他们大都来自四村八乡,穿得很朴素,长得很憨厚。看到苏措一个个喜出望外,热情的涌进来,一口一个的“苏老师”,叫得脆生生的。

苏措半蹲着,笑容满面看着那群孩子。

邵炜抱着胳膊站着,看到苏措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幸福的味道,他虽然累得厉害,可是那种笑容和神采是他从未见到过的。看着看着,他心头泛上莫名的惆怅,愉快苦涩兼而有之,可以意会不能言传。

一个十岁左右小男孩蹦跳着来到苏措面前,从破旧的书包里翻出一本数学书,喜滋滋的问她:“苏老师苏老师,这道题目怎么做呢?”

翻一翻书,苏措有点诧异:“小飞你不是三年级吗?怎么在看六年级的课本?”

小男孩名叫齐小飞,容貌端正,眼睛明亮,除了衣服破旧,半点也不像是这样一个贫瘠的山村里长出来的,明显比其它孩子看起来不一样。他嘟嘴:“三年级的数学都太简单了,我早就看完了。”

那神情使得苏措想起了一个人,她失笑,侧头看邵炜在一旁失神,便指一指他:“小飞,这道题目去问站在那边的叔叔,老师告诉你,那位邵叔叔是咱们国家很有名的数学家呢,所以啊,肯定讲得比我好多了。”

大一点的孩子们已经知道数学家这三个字代表的是了不起的人物,一下子朝邵炜涌过去,缠着他问东问西;齐小飞却没过去,还留在苏措身边问:“真的么?”

苏措刮一下他的鼻子:“当然,苏老师什么时候骗过你。邵叔叔数学非常厉害的,不信你去考考他,随便问他两个数的相乘的结果,他都知道。”

“这么厉害啊,”齐小飞板起小脸,用一种极富怀疑精神的语气问:“如果他不知道怎么办?”

苏措假装思考了一会,“如果不行,你就去刮一下他的鼻子。”

邵炜听到苏措跟一个小男孩在算计自己,当下真是哭笑不得,不过刚刚的惆怅不翼而飞,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了某种温暖。他看着那群孩子纯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苏措为什么总是到这里来的,他微笑着想,康德的说法也未必正确,世界上除了星空和人类的道德准则之外,还有孩子的眼睛同样是最奇妙的。

三十二

他们在四天之后终于离开那个小山村。蔡玉带着学生们送他们到了村口。他们一走三回头,直到那个远处校舍和身影统统消失在晨光之中。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一辈子都在山村度过;总有那么一些人,一生都在与孩子们打交道。山高水远,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华与他们毫无干系,对他们来说,那些都如浮云。

下山的过程快多了。山里的路都是人一步步的踩出来的,如蛇一样弯弯曲曲。邵炜停住脚步,微微叠起眉头:“还有多少这样的小学?”

苏措知道他已经开始估算,于是说:“你不要告诉我数字。只是,能帮一个是一个。”

“你说的对。”邵炜笑道,“好像你说的话总是有道理。”

苏措满意的斜他一眼。

回到研究所里,又开始忙碌起各种事情。一批博士研究生毕业了,定向培育的大都留在了研究所,剩下的人都要离开;同是赵教授研究生的两位师兄也要从院里的博士后流动站离开,去国内最大的两个城市工作。然后连续好几天,都是送别饭,倒也没什么离愁别绪,就是吃饭吃到消化不良。

最后那顿饭的时候,阴雨连绵,大家都有点伤感。一位师兄拍了拍苏措,叹口气说:“我们走了之后,你就是赵教授唯一还在身边的学生,也是最后一个学生了。其实她人很好,就是太严厉,对我们严,对自己更严……”

日子临近夏天,赵教授对苏措是越来越严,不但半点假期也不给,更直接交给她一个关于核核碰撞的论文,因为课题选的偏又难,不要说研究所能帮得上她忙的人不多,就在国内都没有几个人做这件事情,可以参考的书几乎没有;苏措在漫长的半年的时间里每天都只能睡四五个小时,黑着个眼圈看国外所有相关的论文;这段时间下来,她写满了三本打印纸。大家对她寄予莫大同情,私下觉得赵教授太不近人情。

这还只是这篇论文的理论基础部分,几乎相当于学了一门从未涉足的新课。苏措把这段时间学习到的东西整理成了一份五十页的文档,检查数次后,她拿到实验室楼下赵教授的办公室去。办公室没有开灯,黑压压一片,门是虚掩的,苏措见敲门也没有反应,就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屋。

一进屋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脚,苏措踉跄了几步最后扶着门站定,手搭到了电灯开关附近。灯亮起来后,她看到脚边的地上有个小小的空药瓶。苏措认识的药极少,可偏偏这种药她却是认识的。她握着药瓶,盯着上面的字,浑身开始发抖,那种发颤的感觉每到一处,那一处就不再是她的。

茫然的回到实验室,苏措坐在电脑前发呆。不晓得出神多久,她终于看到邵炜靠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她笑:“都十一点了,怎么还在忙?”

苏措跟他招呼:“师兄你回来了?”

算起来已经有四五个月没看到他,这几个月邵炜和另一位教授写的论文在国内外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他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国家数学中心,同时忙着出席会议,接收其余数学家的疑问。他看上去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我听说这段时间赵教授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邵炜毫不避讳上上下下的看着她,仿佛要找出什么“不成人形”的证据来。

“没有啊。”苏措斜他一眼,“谁瞎说的。赵老师对我很好。”

“数学上遇到问题,为什么不找我?”邵炜一抬下巴。

本来苏措正在关电脑收拾桌子,此时她抬起一道目光略带笑意的看他:“我的数学不比你差多少的。不说我的事了,师兄你怎么样?是不是得到赞誉无数?虽然我并不太懂黎曼几何,可当时我就说这篇文章会轰动的。十年磨一剑啊。”

两个人踩着月色走回宿舍,邵炜讲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和认识的人,他极能说,而且只挑有趣的讲,声音拌着月光分外动人。苏措忍住倦意听者他的叙述,时不时的提几个问题。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皆是表情暧昧的同他们招呼。

苏措上楼前,邵炜忽然叫住她。

“什么?”苏措诧异的回头,一时不查,疲惫没有藏好,让邵炜看得清清楚楚,他竟有些愕然:她怎么能累成这个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本来想说的话题也不可能再提及,于是他对她挥手,示意她上楼:“没什么事情,你好好休息。”

苏措点点头回了宿舍,那晚是她几个月睡的最早的一天,可是梦境光怪陆离,她一次次的被梦魇惊醒过来,然后陷入疲惫再睡,再醒。

第二天苏措把那些文章送到赵教授的家里,让她看看文章是否需要再次补充。苏措呆呆平视前方,赵教授说起话来满头银发微微晃动;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头发全部都白了?她竟然都不知道。

“很好。小苏,我放你两个星期的假。”赵教授说。

苏措终于回神,那满头白发让她觉得刺眼。她把攥在手里的空药瓶放到她的书桌上,轻声说:“教授,昨天我捡到这个。”

赵教授的眼睛不太好,一时没看清上面的字,就问:“什么?”

“您去医院吧。”苏措又悲又急,低声说,“您去医院吧,好吗?”

一旦老去,就很少有什么事情能使他们吃惊,赵教授也是。她取下老花镜后终于看清楚药瓶上的字,又看到苏措几乎是在恳求的目光,继而露出个难得的笑容:“人老了就会病,我也老了,去了医院也没有用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小苏,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事情也都能看开了。”

苏措并不常来她家,因为她总在实验室,找起来也方便。此时她环顾四周,这个房间里还是一样冷清,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一箱子一箱子的书,别的什么都没有。以赵教授这样的专家,待遇应该是很好的,可是她还仿佛生活在几十年前。她是怎么过来的?没人知道。苏措鼻尖开始发酸。

“你有了心理准备,也好。”赵教授点头,“这篇文章写完后,就是你的博士论文。”

掩上门的那瞬间苏措心力交瘁。她从门缝里看到她的身影,微微有些佝偻,伏案写着什么,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中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的老花镜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也挡住了她的目光。

当天下午苏措就背着书和电脑笔记本,离开了研究所。她再次去了齐家屯小学,因为太忙,她有一段时间没跟蔡玉联系,现在才知道,今年入学的小学生比往年多了十来个,蔡玉已经忙得生了病,人急速的瘦下去一大圈。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床上聊天。苏措问她:“支教的大学生还没来?”

蔡玉苦笑:“应该八月底到的,可是现在都十月中了,还没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刚刚有空,这半个月你歇一下,我来代课。对不起,我也只有帮你这么多。”苏措有心说笑,“你要是不怕我教不好孩子的话。”

灯光很黯,蔡玉的脸庞流动着莫名的苍凉:“你开什么玩笑,你是华大的大学生,现在念博士,水平比我不知道高到了哪里;我就是高中毕业……当年我的成绩已经是学校最好的,可也不过刚上了重点线,华大对我们来说,就是梦想,平时是想都不敢想的。”

苏措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没有人比得过你,没有人的。”

看到苏措那郑重的表情,蔡玉也不想在这话题继续下去,打趣着道:“对了,上次跟你来的邵炜呢?他很喜欢你吧?”

“啊?”苏措冷不防听到这个,一呆。

“如果不喜欢你,没有男人会无怨无悔的跟着你跑到这么个山沟里来的。”蔡玉说着,扶一扶眼镜,笑道:“第一次你来齐家屯的时候,我真是吃惊。我没想到你那么漂亮,我再也没看到比你漂亮的女孩子了。他不喜欢你才奇怪。”

苏措别过脸:“我对不起他。可是,我没办法。”

沉重的语气让蔡玉也想起自己的心事来,她叹了口气,什么都不再说:“睡吧。”

其实苏措并没有真正意义上作过教师,她偶尔来一次,在蔡玉忙不过来的时候给学生们讲讲题,但是站到课堂上还是首次。

教室虽简陋,但是学生们学得很专心,他们端端正正地坐着,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虔诚和喜悦。不过偶尔还是有坐不住的学生,下课的时候会迅疾转过小脑袋和身边的后面的孩子说几句悄悄话,然后重新坐得端端正正,生怕老师发现。苏措只是微笑,到底是孩子,就应该这样。

她教他们念唐诗,书声嘹亮,惊动了山间的飞鸟。她告诉他们,在现在这个世界上,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读书。苏措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席话听得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可还是把那番话记住了。

周末的时候孩子们都没有来。蔡玉的咳嗽一直没好,苏措不让她动,坚持着自己去溪边打水回来做饭。

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不冷不热,阳光铺满大地,清冽的溪水缓缓流淌。颜色各异的石子均匀而安静地伏在水里,在波光下几乎要变成鱼游动起来。她从衣兜里拿出那只空药瓶反复的看,几乎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这半年来的积累的疲惫一下子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疼痛像岩浆般蔓延横流,她头痛欲裂。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她找不到答案。她扶着树想站起来,可是一站起来就跌坐回去。

忽然眼前出现一只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是一只似曾相识的手。苏措微微抬起头,耳中轰然一响,眼前一道灼亮的白光一下子划过。来人穿着长长的风衣,有着一张英俊的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脸;阳光照到他身上,头发,面孔上的五官,褐色风衣上细密的纹路,指尖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呵,好像是谁说过的,如果需要给阳光做广告,他就是最好的代言人?

陈子嘉弯着腰,深邃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她,只是看着她,手还停在她的眼前,她触手可及。

顷刻间苏措大脑不能思考,她缓慢的伸出手去,仿佛是探究未知世界那样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碰到他指尖的一霎那时她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那温度使得她浑身一惊,又触电般的弹开;不过对面的人丝毫没给她躲开的机会,苏措只感觉手被紧紧握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炙热又略带湿意的手心中传来,她什么都来不及想身子蓦然被架空,在她以为自己掉下去的时候稳稳的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怎么,来了?”苏措偏一偏头,轻轻的说,她已经想不到任何词语。

他的下巴磕在她肩膀上,呼吸声也在耳畔,那么温暖的怀抱;苏措忽然不想动了也不想挣扎,她靠在陈子嘉的肩头,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我说过的,一毕业就会回来。我会来看你还在不在。”陈子嘉语气平静,但是又是确凿而果断,仿佛有金石之音。他左手环着她的腰,本来环着她肩头的右手则松开,续而抚上她的脸颊。她跟以前比没有任何任何变化,一张脸还是只有巴掌大,皮肤还是苍白的缺少血色,那双眼睛也还是一样,灵气逼人,写满让人心疼的疲惫。

“阿措,你瘦了。”陈子嘉从容微笑着,手上却加大了一点力度。他舍不得放开她。

苏措同样打量着他。两个人面孔离得那么近,近到似乎超出了安全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楚对方眼底的每屡变化。

时光从不客气的,哪怕只有三四年,可那依然是时光,从来不会像风一样过而无痕,这三四年的时间改变了他。他的眼睛变了,他也变了。苏措昏沉沉的想,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依然是温文尔雅的,不过某些东西随着时光潜入了潜入了那漂亮的深邃的眼睛后面,潜入了风衣下面的身体里,藏在她看不清楚的角落里。

这个时候,苏措终于才意识这个拥抱到底出了问题,她浑身不由自主的开始僵硬,却强自挑上了一丝笑,侧头说:“放开我吧。”

陈子嘉神情平静,专注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她,可却让苏措觉得他在寻找什么。半晌之后,他微笑着松开手。

苏措向他点头示意,然后经过他身边去提那只打满水的桶。陈子嘉审视的看一眼她,大步走过去抢先一步把桶提起来,顺着山间小路往外走,她跟在他身后,发现他一步都没有走错。

苏措都没有开口,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刚刚被他怀抱捂热的身体再次急速的冷却下去。她不是因为没有话说,而是因为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论说哪句都不对。从他出现在这里,似乎她就一直错下去。

蔡玉正在操场上打转,看到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来,立刻拉着苏措到一边解释说:“他刚刚来找你,我就说你在后面打水,把路指给他。”

苏措晓得蔡玉咳嗽没有好吹不得风,而操场上风又大,她推着她进了屋子,说:“不变成肺炎你不甘心吗?学校只有你一个人,看病又那么不方便。”

“他刚刚出现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都以为是做梦,”蔡玉看着陈子嘉的背影,问,“彬彬有礼的问我你在哪里,问我你好不好。他是谁?”

“是我哥哥的同学。”苏措不高不低的答了一句。

蔡玉不是个多事的人,可是看到苏措一下子面沉似水,顿时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目前看来,他是一个人来的。苏措烧完水从厨房出来,看到陈子嘉立在操场上,凝视远方的连绵不断的状似蜿蜒巨龙般的山峦,阳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

苏措坐在操场边上的大石块,轻微的动作惊动了陈子嘉,他走过来,苏措让出身畔的位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措微笑着问他,“而且没在美国?”

“我修满了学分,提前一年毕业,今年八月回来的,”陈子嘉说,“我爸爸身体出了点问题,又因为工作的事情,耽误两个月才来这里。”

苏措压根没问他在哪里工作,目光蜻蜓点水的掠过他身上的风衣,那件衣服大概是她大半年的补助吧。她微笑着问:“既然能提前毕业,你成绩很好吧。”

陈子嘉神情淡然的一笑,说:“毕业的时候是学院第一。”

“恭喜你,你总是那么优秀。”苏措笑笑,那昏沉沉的感觉一直没从她大脑离开,“所以谁说中国学生在商学院学不好的,都是胡说。”

“这个是什么。”陈子嘉弯腰捡起地上的空药瓶,在瞥到瓶上的标签时本来尚存微笑的脸一下子转青,浮上极度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反复的看着药瓶上的英文和中文若干次,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蓦地转身过来扣住苏措的肩膀,狠狠的,痛彻心扉的问:“是什么?这药是怎么回事?”

那忽如起来的神色剧变让苏措摸不着头脑,愣了半晌,直到看到陈子嘉脸色愈发难看才想起看他手里的东西,然后词不达意的解释:“啊,这个药,这个药瓶不是我的。我没有生病。”

陈子嘉浑身陡然一松,情绪变化太快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措微微仰着头,看到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是赵老师的药,”苏措把药瓶从他手里拿回来,轻轻的摇晃着,凝视着远方,慢慢的说,“那天我在她办公室捡到的。她得了肝癌,也不告诉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医院。我劝不动她,我怎么都劝不动她。”

陈子嘉脸色一凛,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不是你的事情,你已经尽力了。这种病谁都没办法,而且她年纪也大了。”

苏措恍如没听见他的话,接着说:“师兄,你知道吗,我爷爷也是得这个病,前后还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医生说他是疼死的,可是他从来没在我们露出一点半点来,他还是一样谈笑风生。他去世前我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他说,阿措你小声点,好吵啊。”

陈子嘉恻然,紧紧揽住她到自己怀里。苏措又累又乏,没了力气,顺从的靠在他肩上。他低头看她,山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和头发。他脱下风衣,小心的搭在她身上。就在那时,他听到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因为风声太大,那句话他听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就算几个音节也已经叫他心跳急速加快,浑身都在抖;他一遍又一遍的回想模模糊糊的那句话,仿佛数次后他终于确信她的确是说出了那句。

“你让我想一想。”

三十三

山里的深秋天比别的地方来得早,夜晚的时候风声猎猎,吹落树叶。陈子嘉来了不过两天,对这里的一切就很快的熟悉起来。孩子们在的时候,山村小学里就热闹多了,上体育课的时候孩子们踢毽子扔沙包,开心极了,笑声连天,跟回音连成一片,响在山谷里。

下课的时候苏措从教室里出来,带着学生们去了隔壁的图书室。陈子嘉也在那里,聚精会神的翻着一本书。这里的图书是捐赠的,来自全国各地。

孩子们飞奔着跑进去,都很热情的管他叫陈叔叔。陈子嘉蹲下来跟他们说话,笑容亲切得不得了。两天还不到,他就能准确的叫出所有三十多个孩子的名字。蔡玉捅一捅苏措,愕然的问:“他怎么那么快记住的?”

苏措看的他英俊的侧脸,并不意外。她从来都知道他能做成什么事情。陈子嘉从图书室走出来的时候,苏措看到他还拿着那本书,疑惑的问:“这些书都是给孩子看的,你拿着干什么?”

陈子嘉挑起眉毛朝图书室看一眼:“里面有多少书是你捐的?”

苏措摊手:“我不记得。”

“但这本肯定是。”陈子嘉翻开扉页递过去,“是你的字,写着的时间是七年前,那时候你大一吧。”

苏措认真一看,还真的是,不由得含笑道:“都七年了,时间真快。”

说话间两人走到操场边上的树下,树叶已经全黄了,在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细碎的下雨。

沙沙声被陈子嘉的手机铃声盖过,对苏措点头示意之后,他去操场那头接电话。苏措回到图书室里,刚刚遇到齐小飞拿着本书兴致勃勃的从里面冲出来。

“苏老师。”拉着苏措坐下,齐小飞指着书上那副宇航员在太空行走的图画认真的问:“为什么人在太空中可以飘起来,不会落到地上?”

苏措略为思考了一下,然后她示意齐小飞看户外的太阳,解释说:“你看,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是不会落到地面上来对不对?所以宇航员也不会落到地面上,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道理?”这番话显然使得他更糊涂的同时又来了兴趣。

“因为万有引力的存在,”苏措拿过一张草稿纸开始一边画图示意一边讲,“在这个宇宙中最多的也是无处不在的……”

整整两个钟头和以后的两天,苏措一有空都在给齐小飞讲普通物理里的知识,起初她害怕齐小飞听不懂而讲的很浅,可是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实在是比一般的小孩子强太多,而且极难得的是对物理有种天然的领悟力,对一般孩子难以理解的基础且抽象概念,例如加速度、惯性、力场等,他居然一下子就心领神会,那种天赋是在让人乍舌。

蔡玉吃惊得不得了,连连说:“我知道小飞很聪明,可是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天才。”

在苏措给他讲课的过程中,陈子嘉有时也在一旁,两人时常交换吃惊的眼神。齐小飞怀里抱着苏措写着的笔记一蹦一跳的离开,看着他顽皮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Qī+shū+ωǎng|,陈子嘉感慨万千:“难怪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天才都在成长的过程中给扼杀了,果真是这样。”

把目光收回来,苏措才想起回应他的话:“我觉得,其实是天才也未必好,大部分人童年都享受不到,实在得不偿失。”

“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吧。”陈子嘉侧过头看她。

苏措蹙起鼻尖,轻笑:“不是的。我成绩不好。”

“你故意的。”陈子嘉眼里一抹了然闪过,随之趋紧一步,低了头看着苏措略带狡黠笑意的嘴角和波光粼粼的眼睛。

苏措抿嘴一笑,她微微抬起下巴:“开始怕你不习惯山里的生活,很苦吧。”

“在国外的时候,赶论文作实习生的时候,一天一顿饭也是吃过的。”陈子嘉淡然的微笑,说,“真正走进大山里,才会感受到这里的伟岸巍峨。”

“真的在这里过日子,也就不那么漂亮了。”苏措说,“不论哪朝哪代,最苦的永远都是农民,其中的艰辛劳累哪里又是我们能知道的。”

陈子嘉凝视她的眼睛:“我知道的。我不是不知民生疾苦的大公子。”

苏措一笑,这话好像苏智曾经跟她说过。她眺望远处,其实就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地方是如此接近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可惜,总是要回去的。

第二天两人离开了齐家屯小学回到县城。一直下了山走到公路上,苏措依然有点担心,她一走,蔡玉一个人又要忙得不可开交,再次病了怎么办?

“别担心。”上车后陈子嘉说,“老师大概明后天就到了。”

乡间的大客车抖的利害,苏措凝起眉头,不解的看着他。

“我问了一下情况。”陈子嘉简短的回答了一句。

苏措自然也听懂了。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大概也是举手之劳,可依然感激他能够记得那么清楚,客气道:“谢谢你。”

陈子嘉一笑带过,转到另一个话题上:“苏智和应晨最近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他语气里的跟刚刚相比有点重,苏措警觉:“很久没有联系了。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一下。”陈子嘉笑着摊一摊手。

那段路颠簸得厉害,加上他们坐在后排就更抖,好像随时可以把心肝肺腑给颠出来;返回省城的时候苏措跟他说自己回研究所,不过陈子嘉无论如何都不让。三年前苏措已经知道再也争不赢他,只得让他送着她回到研究所。他站在大门外,没有进去。夜色朦胧,四野无人,研究所所在的那一片建筑群在黑夜里露出轮廓,仿佛是高原上的一座座纪念碑一样端庄;高原上的风吹过来,很烈很大,吹得站不住。

大门口的路灯虽然亮,可是四周墨色太浓,发白的灯光也只能刚刚把两人所在一小片照亮;苏措说完“一路小心”之后再也没有别的什么话,陈子嘉就那么捧起她的脸,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专注,但是落下去却极轻,蜻蜓点水般擦过她的额角。

苏措回神的时候,恰好看到他已经坐进了那辆送他们回来的出租车里,他在车子里对她微笑。

昏沉沉的拿出证件检查之后,苏措一脚深一脚浅的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措抬起头,看到邵炜正从树下的阴影里出来。他笑着跟她招呼:“两个星期到了,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哪怕是一晚上不睡都要回来的。”

苏措斜一眼他,玩笑道:“我是好学生,当然会准时回来。”

两人结伴走回去,邵炜继续说:“对了,他们正准备在我宿舍烫火锅,你也一起来吧。哦,当然,如果你不累的话。”

苏措一犹,正打算开口拒绝的时候看到他眼底莫名的神色闪过,当即完全同意:“等我半小时。”

去的时候邵炜宿舍一如既往的热闹,一锅菜刚刚煮开。因为刚刚洗了澡,苏措头发湿漉漉的,直直的垂在半腰;脸颊和嘴唇着罕见的潮红,眉目分明,仿佛化了精致的妆。一见之后,大家轰然一笑,说:“怎么来了个小姑娘?”

都是平时熟得不得了的那帮人,苏措也不客气,自己拿了只碗死活找个位子在一帮人里挤着坐下,然后慢悠悠的说:“各位才是年轻人啊,本人老得路都快走不动了。”

说完,旁边一个叫王露的小师妹就笑:“那师姐就快找个男朋友啊。再说,你孤家寡人,我们哪里敢轻举妄动呢。”

几年来苏措听类似的话听的耳朵生茧,早就习惯了对此选择性的失聪,可是今天这句确让她没来由的胸口奇怪的一抖,多少年没有这种感觉?她自己也不记得了。捞起一块肉片盛到油碟里,苏措笑得一脸暧昧的看着王露:“晓得你在想什么,想嫁人了吧。不如师姐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包管才貌双全。”

王露也不客气:“说说看。”

苏措笑着一指坐在对面的男生:“叶海澜怎么样?”

那个叫叶海澜的男生本来就在留心听他们说话,登时脸烧得痛红,抬头看了一眼王露,讷讷的一句都说不出来,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瞧他的样子好像很不得立刻从这个屋子消失。

王露哪里想得到苏措一下子就戳到点子上,拿一只眼睛瞄着苏措,另一只眼睛瞄叶海澜,尴尬和期盼兼而有之。

一座人左看看王露,右看看叶海澜,安静下来,只以眼神交流。在作这样交流的气氛中,众人纷纷看出了点门道,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一个劲的催促两个人说话,在众人的逼迫下,叶海澜结结巴巴的开口:“师姐你别开玩笑了——”

话虽然对着苏措说的,可是他眼睛却停在王露身上。邵炜当机立断的拍拍叶海澜的肩膀:“难得有人说出来了。既然有机会那就要抓住,错过了就悔之晚矣。”

叶海澜从这句话里得到了莫大勇气,很快冷静下来,一言不眨的看着王露:“没错,师姐没说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王露,你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说完他不再闪避目光,盯着王露眼都不眨。苏措也笑着对王露说:“好不好给句话,别让人家干等着。”

刚刚王露都一直镇定,现在忽然红了脸,声音细得不得了:“好啊。”

那个“好”字一出口,所有人开始拍桌子敲板凳,笑声掀翻屋顶。平时的研究太苦闷,难得有件乐事。那晚实在是乐疯了,借题发挥,简直不记得是怎么收场的。闹声喧哗震天,起初隔壁的几个宿舍还表示了不满,后来知道是这件喜事,也纷纷过来凑热闹,搞得跟他们俩要结婚似的。若干年后苏措才知道这件事情作为典型的风流佳话在研究院里代代相传,几年后这一对结婚的时候,她还托人送去了一份大礼。

总之那天聚会最后的结果是大家都喝多了,摇摇晃晃的摸回宿舍,把满屋狼藉留给苏措和邵炜收拾。

两个人一个收拾厨房,一个收拾客厅。走了两小时山路加上又坐了一天的车,再对付完屋子里的狼籍后,苏措简直累的虚脱,可是却在邵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换上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邵炜从厨房里出来,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笑容满面的说:“你一早就看出他们是一对了吧,我倒是一直没看出来。原来你还很有做媒人的潜质,应该开个婚介所什么的。”

“我也觉得,”苏措直乐,“王露和叶海澜也够呛,两人一个腼腆一个嘴硬,死活不肯说,我就推波助澜了一把。”

“你这一推的确不错,”邵炜斜靠着厨房门口,说,“本来大家是给我送行,结果变成庆祝那小两口定情。”

“送行?”苏措抬起下巴看他。

“是啊,送行。”邵炜依然保持着笑容和姿态,一眼不眨的看着苏措:“我给调到国家数学中心了。”

苏措热情洋溢的点头:“现在终于定下来吧。啊,多好多好。”

灯光下苏措脸上灿烂的笑容让邵炜心头涌上伤感,他手脚僵硬的几乎不能动,半晌后才慢慢的说:“陈子嘉一直送你回来的?”

给这个问题问得苏措笑容一敛,她沉静下来,问:“是你告诉他?”

邵炜再次想起一个星期前的那件事情。陈子嘉在研究所里找到他,清清楚楚的跟他说,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他记得陈子嘉说那话的神态,目光平静,彬彬有礼,嘴角挂着从容的微笑,眼睛的那种志在必得的信心让他震惊。他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缺少了什么,是信心。

灯光在他的眉毛和眼睛下投下一片阴影,苏措看不到他的眼神,只依稀觉得他笑容比刚才深的多,脸上的酒窝却没被笑出来。暗自诧异的时候却听到他说:“我以为你是无法再爱任何人,原来你只是不能爱我。很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这话让苏措猛然站起来,站起来太剧烈以致头晕眼花,苏措听到耳边嗡嗡响,眼前四壁旋转,灯光忽明忽暗,恍惚着地震将至。那种奇怪的感觉很快就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消失了,她镇定下来。

“谢谢你的招待,师兄。你一路顺风。”苏措微微笑道。

她所站的地方就在门边,也就伸一伸手,门就顺从的给拉开了。站在门口,她清楚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气。她那么的想离开,可是脚步停留在门槛一步也挪不懂,而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么。

转个身回来,她正对着邵炜所在的方向,下颚微微颔着,没有看他,自言自语般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邵师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你早就可以调走,却因为我还留在这里,这些,我都知道。我负债累累,我欠了太多我还不了的债——”

说话时她的头发从肩头垂了下来,悬在空中,反射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邵炜凝视着那样的光芒,然后走过去拍拍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竟然是笑容满面:“你不用抱歉,我高兴这么几年都在你身边。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太晚了,我输给了太多的人。从此之后,你只能是我的小师妹了。”

苏措低着头没说话,拖着脚步朝外走。离开前,她小心的掩上了门。

对于他们来说,工作调动这种事情,数年下来见得也不少,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宣扬的大事情,反正是国家需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再说科学界这个圈子说大其实也不大,怎么都会遇到。

相比之下,苏措更担心赵教授的身体,她除了自己手头的工作之外,也主动负担起了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任务。赵教授不愿意苏措的照顾,可是苏措日复一日的坚持,实在让赵教授也无能为力。那学期最后两三个月内,她的病情没有恶化。第二年开春之后,她还带着苏措参加了一个物理方面的会议。

会议持续了一周,是在南方的一个小海岛上开的。跟北方漫天风雪不一样,这里还是炎热的夏天,椰子树和热带植物长的生机茂盛,绿意盎然;海洋广袤无垠,她们住的地方临近海边,一到夜晚就听到海风呜呜的吹过。

苏措第一次这么靠近大海,新奇得像个孩子,晚上她独自一人溜出去,在沙滩上沿着海岸线散步,每走一步,地上就印出一个小坑。

返回招待所,赵教授还没睡,她看着苏措笑:“一个人也能玩的那么高兴,现在看上去,到像个孩子了。”

苏措眨眨眼。在年龄上比起来,赵教授的确可以把她看成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赵教授看着窗外的海洋,颇有感触:“我的孙女看到这片海洋,也应该跟你一样高兴。”

“孙女?”头一次听到导师说起自己的家人,苏措一愣。

“人老了,就会想起很多事情,很多早就该忘记的琐碎事情,”赵教授放下手里的相框,近似于自言自语的说,“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苏措无法接腔,她在灯光下看清相框里的照片。那是张黑白照片,虽然起码有几十年,可是保存的很好,照片上的赵教授清秀甜美,怀里抱着个婴儿,年纪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

面对苍老,时光便会倒流。

照片的存在或许是件残酷的事情。她对抗时间,证据一样的帮助人们保存了过去的记忆,已经故去的人在照片里可以笑容依旧,已经消逝的时间曾经开放的如花绚烂;它有意无意提醒人们,年华老去,时不再来。

那是赵教授唯一一次跟苏措提到自己的家人。

回到研究所,赵教授就病倒了。她起初去了省医院,后来又给强行送到了解放军总医院就医。苏措是想陪着她一起去的,可是赵教授坚决不许。看到赵教授留给她的计划和任务,苏措这才知道她早就预知了这一天,把以后大半年内她需要完成的任务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每分钟都给排满。

研究生阶段的最后一个暑假还是来临了。苏措每天都在实验室忙得昏天黑地,咬着牙一点一点的把这个暑假熬过去。她总是坐在离电话最远的地方,只要电话一响,她都逃跑一样的避开。

三十四

接到苏智电话的那天,是研究生阶段最后一个学年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正是晚上,苏措处理完一组实验数据,正打算关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苏智的声音高亢有力,第一句话就是报喜,说自己当爹了。这算是苏措这段时间以来接到的最好消息,她大喜过望,详细的听着苏智汇报情况,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末了命令她:“如果有空,来法国看你的小侄女吧。”

这话苏智也说了若干次,不过这次苏措头一次认真的考虑起这件事情来。最近她本来也有假,护照也办了下来,再说呆在研究所也是七上八下的担心,不如真的去国外看看自己那个刚刚出生的小侄女?然后她就决定下来。

去法国的过程需要在首都机场转机,拖着行李箱通过海关时,苏错环顾四周,一样热闹,一样的人来人往。四年前大学毕业离开这个城市,四年后又回来,虽然外面变成什么样子她并不清楚,可是光看这翻新后的国际机场,就知道这座城市也应该有所改变。

苏措前面的一行人都是外国人,很热闹的说着什么,说的手舞足蹈的不停比划。苏措为了免受其害,朝后退了一小步,可是还上被一个前面那人打到手臂,那个有着大胡子的外国人立刻回头朝她说了一串法语,然后一顿,又说了一长串英文。苏措的英文听力很糟,加上那个人的口音并不标准,她只隐约的听出来他是在道歉,就笑着摆摆手。

“他在问你能不能跟他合照。”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措一回头就看到接近一年不见的邵炜拖着行李走来。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衣服给烫的笔直,风度翩翩。也不光是他,那是一行人,七八个人都穿着非常正式,苏措对其中一位有印象,是华大数学系的教授,是位国内知名的数学家;她随即想起刚刚在报纸上读到国际数学年会在法国召开的新闻,顿时恍然大悟。

“怎么你也去法国?”邵炜问她。

“去看我的小侄女。”一提起这件事情,苏措眉飞色舞,掩饰不住的喜悦。

邵炜凝视苏措,笑着点头:“好啊。”

托运完行李,邵炜把苏措介绍给那些数学家认识。知道这个漂亮的姑娘是学物理的,又是赵若教授的得意弟子,对苏措亲切非常。

“对了,”邵炜问她:“我听说赵老师——”

苏措脸色一变,飞快的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不用再说了。”邵炜无声的一叹。她还是这样,自作主张的把所有人关在外面。

他们在头等舱,跟她的位子不在一处。一在窗边坐下,她就开始打盹。两天前开始,她就开始奔波,累得姓什么都快不知道。听到空姐温柔的用中法两语提醒旅客的起飞前的注意事项,苏措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想:若干年来,她好像总是在疲惫劳累中挣扎着过日子。为什么人生搞成这个样子?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原因。

到了法国之后才发现巴黎正在下雨,异国的雨看上去跟国内也没有什么区别,苏措在机场给苏智应晨打了电话,家里的电话,手机始终没有人接听。她几乎呕得快吐血,恨不得立刻买机票飞回去。在语言环境全然陌生的异国,她哪怕有十八般武艺都没有用。唯一庆幸的,好在这里还不止她一个人。

邵炜看着她:“怎么你事先没告诉你哥?”

苏措狠狠踩着光滑可鉴的地板,笑得那叫一个无奈:“我想给他个惊喜,可他倒好,直接给我个惊讶。”

“那跟我们去酒店,然后再打电话找他。”

巴黎跟苏措想象中的决然不一样,她在苏智的照片里看到过这个城市的一切,早就领略过其中的风情和浪漫,四处弥漫的浓浓历史气息,所有一切她并不意外,也不觉得新鲜,仿佛早已来过这里。让她惊奇的是另一件事:一路走来,街头各种露天咖啡馆、餐厅到公园,众目睽睽下热吻的情侣随处可见,哪怕是下雨都不能删减他们的兴致,只是让这环境看上去更加浪漫。

这哪里是普鲁斯特笔下的巴黎?苏措想。完全不是。

酒店在巴黎大学附近,门口挂着各种语言的横幅,还有各个国家的国旗。新闻上说,这次数学年会汇集了全球上百个国家的数学家,盛况空前。她现在总算信了。在房间里刚放下行李,打给苏智的电话终于通了。

知道苏措在巴黎,他仿佛烫到似的一惊,而后边笑边叹:“阿措啊阿措,你来之前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现在都不在巴黎啊,在敦刻尔克。”

苏措瞠目结舌:“那怎么办?”

“你现在在哪里?”

说了酒店名和房间,苏智略为思考,说:“我找朋友去接你。”

苏措还想说什么,可是那边已经挂掉了电话。苏措盯着自己的手机发愁。邵炜看到她古怪的神色,笑问:“怎么了?”

“国际长途加漫游——”苏措悲哀的说,“你猜,多少钱一分钟?”

邵炜大乐,出主意:“找你哥报销去,再说本来就是他的错。”

苏措连连点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确实是个好主意。

晚饭后重新回到酒店,邵炜才有了时间打开行李箱整理行李。苏措凑过去看,半个箱子装着笔记本电脑,一沓一沓的论文和书等等,还有半个箱子是衣服。

苏措脸一热,迅速的别过脸,顺手抓了本论文集开始看。

瞥到苏措尴尬的神情,邵炜忍不住失笑,抓了几件衣服就去洗澡。

浴室里传出水流声,苏措一回头就能看见磨沙玻璃后晃动的高大人影。她匆匆别过头。起初是为了掩饰尴尬而翻着那篇英文论文,读了几行之后,苏错惊奇的发现这几年研究生读下来,自己的英文阅读能力大有长进,就算是艰涩的数学论文读起来都没有太大困难。

“……晚上你就住在这里吧,”邵炜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不知道苏智知道让谁来接你,我不放心陌生人。”

还没来得及说话,是服务台那边就来了电话。悦耳的女声说着法语,她自然听不懂她说什么,唯唯诺诺了几声。回头看到邵炜只披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其中额前的头发都快扎到眼睛里。

边擦着头发,他接着刚刚的问题问:“怎么样?”

苏措有点啼笑皆非,环顾一下四周。这间房是单间,怎么看也不能多看出一张床来。就算是还有一张床,她也没有跟除了苏智之外的异性一起过夜的经验。

敲门声响了起来,因为市场有人来找,房门一直虚掩着,没有真正关上。邵炜也没看门,习惯性说了句请进,来人就大步踏进屋子。

“算了,”苏措低头看着论文,说,“我还是——”

一大片阴影携同一道来势汹汹的目光陡然降临在她身上,让她没来由的如坐针毡,再小心翼翼的把头抬起来,愕然中发现她屋子中央站立着的修长身影。因为来人个子很高,几乎挡住了壁灯全部的灯光。

苏措忽然眼前一花。那张英俊的让人无法忘记的脸上的神色各种各样,怒气,担心,焦灼,忧虑等等情绪轮番闪过,目光又直直逼来,简直让苏措招架不住。她静静的把论文搁回小桌上,小心翼翼的按照顺序排好,然后站起来,嘴角一弯就闪出个笑跟他招呼:“师兄,为什么——”

“我来接你。”陈子嘉沉着声音,道。

苏措点点头,露出醍醐灌顶的神情。

“这又是怎么回事?”陈子嘉怒气压得隐约,声音一字一顿,在压抑之下听来几乎是称得上咬牙切齿。说着他目光凌厉的再一次扫过房间,薄薄的唇抿住,眸子因为激怒之色而亮的吓人,手捏成了一团,手腕上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越烧越浓的火光使得苏措忍不住朝后一缩。她知道对陈子嘉而言,这已经算是极度的忍耐了。

顺着他的目光,苏措亦环顾了房间一圈。在公平公正的目光下,她的的确确发现,这里的气氛是非常不对。青年男女共处一室,加上打开的行李箱里的内衣,浴室里串出来腾腾四溢的热气,刚刚洗完澡只披着一件浴袍的邵炜,橘色的灯光仿佛也沾染了巴黎的浪漫色彩,不动声色晃动着,怎么看怎么暧昧。

邵炜跟陈子嘉对视一眼,一句话不说,往床上一坐,拿起毛巾开始继续擦头发。两个人目光对视那霎那,仿佛一道闪电从房间里亮过去,每个人的神色都给照的清清楚楚。虽然时间极短,仿佛发生了一切。

笑了笑,苏措继续那个尴尬的确又不能缺少的招呼:“为什么你也在法国?好巧。”

她笑得一脸坦然,陈子嘉看到,怒气顿时消失不少。凝视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孔,他走近一步,好像觉得距离还是很远更不甘心似的,他再靠近一点,直到把苏措完全纳于他的气息之下,终于把怒气装回盒子里,平静的回答:“我来这里开会,苏智刚刚给我电话,让我来接你。”

这句话一完,场面顿时一冷,怪异的气氛徘徊良久不去。苏措咬咬牙,开口:“在飞机上遇到了邵师兄,下机后又找不到苏智,只好一起来了这里。”

“你的行李在哪里?”陈子嘉两道眉毛一皱,问。

苏措一默,指了指脚边的箱子。

两人距离极近,陈子嘉手腕只微微一动就把她带入自己怀里,随后一只手臂就绕上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准确的握住行李的把手。略一回头,他对邵炜客气的点头示意:“谢谢你照顾她。”

邵炜霍然一下站起来,冷静的说:“我帮的是她,不是你。”

陈子嘉眼睛一闪,露出个轻松淡定的笑,也不解释也不补充,一言不发的搂着苏措朝外走。苏措没有勇气看邵炜,她阖上眼睛片刻,任凭陈子嘉以那种亲密的姿势搂着她离开。

夏天并未完全过去,两个人穿的是薄薄的外衣,隔着他的衬衣,苏措感觉到他身体里炙热的温度。苏措不晓得陈子嘉把她带到哪里去,她也没问。她只晓得陈子嘉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个她听不懂的地名,然后车子就飞了出去,溅起了水花。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雨点中巴黎变了个样子,咖啡馆的灯光摇曳着不休,道旁行人减少,偶尔有人在树下拥抱接吻,那长吻竟可漠视周遭的一切。雨点敲打着出租车的门窗,好像无数极有耐心的客人在敲门。

其实也不过从一家酒店换到城内的另一家规模更大的酒店而已。

没开灯之前,房间里的家俱影影绰绰,空气黏糊得好像糖浆,两个人在夜色中站着,苏措想,雨天巴黎的空气跟国内也差不多,这样想着她不觉笑了。在回神的时候,她被陈子嘉轻轻拥住。

“对不起,我刚刚太着急。我一开完会就过去找你,本来以为你是一个人,可是看到你跟邵炜在一起,”陈子嘉顿一顿,每个字都很重,带着谨慎措词的痕迹,“明明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可当时真是怒极攻心,失去理智。我真的太嫉妒了——”

说完他一顿,小心的放开她,摁亮手边的灯。领着苏措熟悉房间之后,陈子嘉一边掩门一边从门口露出让她宽心的笑容:“我住在对面,有事就找我。”

飞机上睡够了,苏措那晚上基本上没睡着。她坐在床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写着一个处理数据的程序,迷迷糊糊的时候又想起一些很多年前的事情,这样也就对付了一晚,直到天色开始亮的时候才睡了片刻。

“没睡好?”陈子嘉虽然笑,语气全是关切。

苏措揉一揉脸,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有精神一点:“是啊。时差调整不过来。”这么轻易就被人看出来精神不好,早知道就应该学会化妆。

说话间餐厅已经到了。苏措瞥了一眼菜单,丝毫没意外发现上面的菜名没有一个认识,于是缄默下来,安心的看着陈子嘉说着流利的法语跟侍者交流。

“你居然会法语,我倒是没有想到。”苏措笑微微的看着他。

“读研究生的时候学的,其实也不太好,”陈子嘉诡秘的说,“导师是法国人,因为想讨好他而学的。”

苏措一乐,笑出声:“是么。倒是瞧不出你这么狡猾。”

那名侍者也笑一笑,拿着菜单离开,片刻之后回来,除了带来早餐之外,还顺带着把桌上花瓶里的花换成了一朵娇艳欲滴颜色鲜红的玫瑰。苏措看了一眼那艳丽的颜色,然后扭头看窗外。酒店对面是处公园,鸽子成群结队的起飞和落下。

陈子嘉只做不察苏措的目光,依然微笑:“吃完早饭后,我们搭火车去敦刻尔克。”

苏措问他:“你不忙?”

“会议昨天就结束了。我让他们先回国,在法国多呆几天。”

敦刻尔克像巴黎一样再次出乎苏措的意料,苏措对这个地方唯一的认知就是当年在历史书上读到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她跟陈子嘉坐在出租车里,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的景致。海风从一排排簇新的别墅后吹过来,毫无海水的苦涩和鲜味,只有丝丝的柔情蜜意,仿佛要深刻的探入到某人骨子里面;海水拍岸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微弱了,好像婴儿的欢笑。

出租车在一栋独立小楼前停下。这里的小楼屋顶各异,什么风格都有。面前的这栋,屋顶属于极古朴,一层层阶梯蜿蜒上去,再一层层阶梯蜿蜒下来,细碎的阶梯不由得让人嗅到古远的乡村气味。

院子倒是罕见的大,相比起来那栋小楼就显得精致多了。站在院子门口,苏措忍不住撇一下嘴:“居然跑到这里度假,他们真是会享福。”

陈子嘉放下行李,笑一笑:“他们也是在这里这里举行婚礼的。怎么,是嫉妒还是羡慕?”

“是高兴吧。”苏措抿嘴一笑。

说完就看到一个长相极其可爱的青年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毫不客气的上来就拥抱,亲吻她的面颊,然后自我介绍说:“我中文名叫应严。你就是苏智的妹妹?你真是美极了,比他们说得还要美,比画上的人还也要美丽。”他的中文并不好,可是真诚却无可挑剔。

说完又要拥抱她,陈子嘉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忍无可忍,一下子把苏措拨到自己身后,让小伙子扑了个空。应严看到陈子嘉表情严肃,晓得自己的想法被他看穿,对着苏措郁闷的叹了口气。

“应严看到漂亮女孩子都会这样,以为你们晚一点才能到,想不到中午就到了。”

不远处有笑语声传来,苏智正推着应晨从屋子出来,阳光下两人笑的一脸灿烂。四五年没见了吧。这几年苏智也回过几次国,但是假期次次都错开。

苏措迎过去,兄妹俩紧紧拥抱。拥抱了不知道多久,苏智终于放开她,细致的打量,不觉笑了:“阿措,你怎么跟以前还是一样?一丁点都没变。”

变化从来就不会因为人的外貌的改变决定的。苏智的确也变了,他气质稳重,眉目间的神态彻底变化了。从小到大,兄妹俩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分开就是四五年,曾经总在一起,因此也瞧不出对方的任何变化,吵嘴,抬杠的过去,人也就渐渐长大。一旦分开,才晓得时间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多少。苏措知道,他不会再轻易动怒,也不会再跟她作无意义的抬杠了。

“我怕变了你就认不出我来了。”苏措笑着睨他一眼,走到应晨面前,去拥抱她。

应晨刚生产不久,脸颊苍白,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看到苏措,起初她有点迷惑,不敢相认。怎么时间在她身上好像全然看不见踪迹?还是那样的眉眼、神态、笑容,毫无变化。她对她微笑,示意她来接孩子。看着那粉团似的小婴儿,苏措没敢接,连连摇手说“我不会抱孩子”,陈子嘉笑着摇头,伸手接了过去。

应晨站起来拥抱她,说:“阿措,你哥没有说错,人人都变了,怎么你还没变?”

“变不动啊。”苏措扶着她坐下,微笑着说:“嫂子你辛苦了。我的小侄女真是可爱,长大后一定跟母亲一样漂亮聪明。”

孩子在陈子嘉怀里睡的正甜,胖乎乎的手脚挤在一起,小手指脚趾像花蕊一样分外可爱。苏措嘿嘿笑,看上去简直是苏智的翻版。

逗着孩子,苏措想起一件事情,回头问:“哥,想好叫什么名字了没有?”

“想好了,苏司悦。”

“司悦?”陈子嘉赞许的点点头,“真是好名字。”

“明天满月吧,”陈子嘉抬头看一点苏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低头怜爱的看着苏司悦,说:“叔叔来的急,什么都没准备,下次一定准备大礼送给司悦。”

“没关系,好在姑姑来的及时,”苏措对陈子嘉展颜一笑,拿出个佛像小心翼翼的给她挂上,“我去慈恩寺里求的,专门请大师开过光,会保佑司悦平安快乐的长大。当我们一起送的吧。”

陈子嘉目光深深的看一眼她,眼底溢满了笑容。

这番言谈应严一直都插不上话,现在见好不容易有了说话的机会,立刻问:“司悦是什么意思?”

应晨颇为无奈:“你真的应该把中文学的好一点。”

不满的瞥嘴,应严看着陈子嘉和苏措都围着苏司悦团团转,忽的笑了,跟应晨和苏智说:“你们看,看倒像是他俩的孩子。”

场面顿时一冷。苏措继续逗着孩子,面孔上挑起个奇异的笑来;陈子嘉坦然一笑:“多可爱的孩子,谁都会喜欢。”

阳光正好,下午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的葡萄树下闲闲的聊天。苏措才晓得这栋房子是应晨的那个堂弟应严家名下,应严生的那么漂亮是因为他是混血,据说母亲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

应晨的母亲这几个月也在法国,照顾女儿的同时也照顾孩子,忙里忙外的。苏措握着她的手,笑着介绍自己:“伯母您好,我是苏措,是苏智的妹妹。”

苏措的灵气大方使得应伯母一见之下就非常喜欢,一把握住她的手,笑:“你们苏家的孩子都特别漂亮,实在讨人喜欢。”

仰着头,苏措感受到和煦的而不炎热的阳光。他们在一起喝着茶,慢慢的聊天。乐融融的景象简直像是梦境一样不真实,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感悟,偷得浮生半日闲,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三十五

那日傍晚,他们去海滨散步。因为是周末,海滨游人很多,人们优哉闲哉地倘佯散步。一群孩子在沙滩上放风筝,风向不对,把风筝吹进海里,孩子们也就冲进海里,踏出一朵朵浪花。晚霞渐渐上来,涂红了海滨的格式屋顶。

第二天是周日,那天陆陆续续的来了许多客人,都是来苏智和应晨在法国的朋友,专程前来庆祝司悦的满月。

那天非常热闹,法国人的浪漫和葡萄酒苏措总算是领教到了。明明说了很多次不会跳舞,可是苏措还是被人热情邀请。

摇着头苦笑,苏措冷不防看到陈子嘉在跟一名漂亮的法国姑娘相谈甚欢。那个法国女孩一颦一笑都撩人之极,陈子嘉一如既往的有礼貌,只是在最后那个姑娘拥抱他的时候他摆了摆手,姑娘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苏措不动声色的看着。看够了,就走到苏智和应晨身边,跟他们聊天。

“怎么不过去聊天?”苏智笑着问。

苏措笑得那叫一个有气无力:“你还不知道我的外语水平?”

应晨撑不住笑了:“阿措,还有大半年你博士都快毕业了,英文水平还没长进?”

“不能这么说,”苏措振振有词:“阅读能力好多了,口语听力还是烂。飞机上有人跟我聊天,我知道他说的是英文,可就是半句都没懂,只好写纸条。”

应严热心的插嘴:“我教你吧。”

应晨打断他:“你还是先把汉语学好吧。”应晨说完,递给苏措一杯葡萄酒。酒在玻璃杯里晃动,红的快要快燃烧起来。

酒香使她提起了精神,指了指热闹的院子说:“看起来你们人缘很好,在法国也是过的风生水起。”

应晨摇头笑:“其实也不是我们的人缘好。法国人热情又好客,我很喜欢这个国家,苏智,你说是不是?”

苏智笑笑,罕见的没有搭腔,端着酒杯不语。院子里的灯光很足,他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睛里露出的深思,脸上的线条,每个细节都在说明他心里有事情。外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是苏措却不会不知道。瞥到应晨脸色也暗淡下去,苏措有心打趣,就说:“别离岁岁如流水,谁辨他乡与故乡。哪里都是生活,是不是。”

这句话一落,应严又开始刨根问底的追问“别离岁岁如流水,谁辨他乡与故乡”的意思,专注的神情,引得人人微笑起来。

因为那天晚上喝得太多又没有吃东西,苏措在半夜的时候胃开始疼不舒服,她起初不愿意起床,浓浓的倦意袭来,最初的几次刚刚坐起来又困倦跌回被窝。到了最后实在经受不住胃里的抽搐感,才捂着胃扶着栏杆下楼去厨房找水找药。

出门前她看了一下时间,大概是凌晨两点。可是这个时候厨房的灯光居然亮着,青白的颜色几近晃眼,刺激得苏措醉意诡异的开始消失,胃也像关上了发条一样冷静下来,不再那么疼痛。低于声顺着亮光飘过来。

“这些年,只有你是看得最清楚的。我爱他超过了他爱我,折腾下来,我也累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听到有人回答,声音压得极低,她听得不是很清楚。断断续续的几个句子让苏措心里升腾起某种预感,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不应该走过去,不应该走过去,可是身体和脚步仿佛不受控制,还是朝着那么明亮的地方挪动。

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隔着虚掩的门缝看进去。应晨穿着睡衣,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白,几乎可以归纳到毫无血色的那种,脸上是苏措未曾见过的倔强;她对面坐着的是陈子嘉,他也一样穿着睡衣,精神倒是好,眼睛里流转出的光华即使在那么亮的灯光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双手搭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击着桌面,但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苏措表情木然的听他们说话。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觉得凉意从脚底升腾起来,这才抽身离开上楼,动作轻的谁都没有发觉。

她来到主卧室前,开始敲门,只轻轻一下,就听到苏智的声音:“门开着。”

卧室很大,却没有开灯。借着路灯橘黄微薄的光芒,苏措看到苏智正在阳台。阳台宽大,置放着一张小几和四只沙发,苏智坐在正对花园的那只沙发上,抽烟。

不晓得他抽了多少烟,苏措看到烟灰缸里的烟头,取过他手里的那根尚在燃烧的烟,摁到烟灰缸里。远处海水拍岸的声音在黑夜里给放大了若干倍,听起来给人一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苏措坐到他对面,毫不客气的问。

“不是学不学,而是抽不抽的问题。”苏智耐心的纠正她的语法错误。

看到苏措一幅坐下不走有事要谈的样子,苏智说了句“你等一等”之后站起来,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捧着个盒子出来。

“是什么?”苏措问。

盒子一打开,苏措的目光和身体都陡然一哆嗦。虽然七八年没有碰过围棋,可是她只凭着那棋子的颜色和光泽就知道,那是她的围棋,陪着她度过十多年光阴的围棋,陪着她熬过小学中学的围棋。盒子里还有张棋布,苏智拿出来整整齐齐的将其铺开,再拿出黑白两盒棋子,黑子放到自己手边,白子放到苏措手边。

干完这一切的时候,他说:“来,陪我下一局。”

苏措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她沉默很久,终于低声说:“棋为什么会在这里?”

“四年前回国那次,就带出来了,”苏智说,“你那时在已经上了研究生,我忽然很想知道,这么多年,你下围棋的心境是什么。”

说着他拿起一颗棋子贴在棋布上,然后看着她,示意她下。

苏措把手伸进棋罐,手指在那些温润的棋子里滑动,在那些她曾经熟悉视为挚友现在又如斯辽远的棋子里滑动。最终她抓住了一枚,她把棋子放在灯光下察看,看着上面的磨损的出来的细小纹路。苏智也不介意,自己又拿起一颗黑子贴在上面。

“刚刚我看到嫂子和陈子嘉坐在厨房里,大半夜的,两个人在聊天。”苏措淡淡的说。

“怎么?吃醋了?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苏智笑,然后瞥到苏措糟糕的脸色,继续着那种玩笑的语调说:“陈子嘉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应晨也不会对不起我。这个,你我心里都有数。”

苏措把棋子扣在手心,盯着他不说话。

“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吧。”苏智露出追忆往事的神情,再贴了一颗黑子,笑道,“应晨还是陈子嘉介绍给我的,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甚至有些话应晨不会告诉我,却会告诉他。不过因为应晨做了我的女朋友,又担心谣言,两个人才刻意疏远。其实我哪里会在乎这些。”

“哥哥,我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苏措凝视他,说,“刚刚我听到嫂子说起了一个名字,冯咏。”

“冯咏?”苏智神色终于一变,然后是意料中的皱眉和苦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啊,冯咏,我隔壁班上,你高中时代的女朋友。个子小小的,笑起来千娇百媚。”

苏智端详着棋盘上的寥寥的几粒黑子,把手中的那枚又贴了上去,方才开口,“还记得大三那年我们说分手那次么?其实一直以来,我对出国都没有兴趣,学二外也只是好玩,可是应晨一定要我出来,我实在受不了,就跟她分手。后来她说,算了,我们都不出去好了。”

苏措微笑:“哥,你真的是心肠很软的。你看到她哭,你想,不能因为自己耽误她的前程,你就同意了。”

苏智叹气:“一毕业我就要回来,她不让,最后说,既然如此,结婚之后再回来好了,我同意了;结婚之后我要回国,可是她有了司悦,于是又说,等着孩子生下来再说,我还是只能说好;现在我估计她又要说到司悦的教育问题,又会劝我,还是留在在法国吧。冯咏给搅和进这件事,是因为前不久我接到她的电话。她来了法国学画画,因为暂时没有住处,我就帮了她一个忙。当时瞒着应晨是不对,我准备等孩子生下来告诉她,可是她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

“你们倒是瞒得很好。”苏措终于把那颗早已捂热的棋子摁到棋布上,“我来了两天,居然半点异样都没看出来。”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才会控制情绪和言行。”苏智平淡的说。

苏措笑笑不语,不然他在事业上也不会成功了。

瞧着棋子,苏智状若随口一问:“阿措,我回国好,还是不回国。”

苏措一默:“是你自己的事,不要问我。”

“我一定要问你,你会说什么。”

苏措定定看着他:“如果你问我的意见,那我会说,回去。”

两个人然后就不说话,一人一子的贴的飞快。来往三十余子后,苏智借着灯光端详棋局,不由得摇头。尽管苏措这么多年没有下,还让了五子,可是自己的级别还是相差太多。

“我的围棋还是你教的,那时才上小学吧。平时你总是自己跟自己下,坐在桌前,整个人都小小的,精致得像洋娃娃,看上去好可怜,我就打算学会了陪你,可我实在是没有你聪明,次次惨败。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上也没几个人有你的那个天赋,”苏智叹气,沉吟着问:“为什么不再下棋?”

苏措凄凉的一笑。心里的那块大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喘息。她看着苏智的面孔,片刻后才说:“上次那局已经把我的一切都输掉了。”

“你没有输掉一切。”在那样柔和的仿佛做梦一样灯光下,苏智觉得说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于是真的说出来,“阿措,你那么的聪明,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道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苏措抬起如水的眸子看他:“哥哥,你怎么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如果你也明白了,那为什么还在这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烟?”

苏智伏案大笑,笑毕后把棋子一颗颗的放回棋盒,然后说:“阿措,你其实也跟我一样啊,心肠又软,总是硬不下心。你知不知道你像什么动物?平时会笑会闹,可是一提起感情的事情就把自己缩成了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不理你还好,一旦谁试图走过来,你就踢他,自己伤痕累累不说,别人也带了一身的伤。”

苏措侧了头,专心的听着海浪声。半晌后才轻声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躲啊。为了躲开他们,我费尽心机,耗尽力气,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累过。可是为什么成为这样,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像是在下一盘注定要输的棋,怎么下,都是一败涂地。”

苏智伸手过来,手心摁在她的肩头,轻声说:“小妹,躲不开啊。”

再次躺倒床上去的时候,苏措很快也就睡着了,起初倒是睡得好,不过在醒之前做了个梦,像是光怪陆离的电影镜头,全是零散的碎片。起初赵老师,她穿着白色大褂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说,小苏,粒子轨迹图给我看看;随后出现的是爷爷,他竖起眉毛,凶巴巴的说阿措你怎么又不听话;再之后是过世的父母,两人对她笑着,摸着她的脸蛋,说,我们家阿措最聪明了,爸爸妈妈永远都爱你,两个人还是年轻时的那个样子,一点都不老;最后是江为止,他坐在棋盘的那头,还是那么英俊,以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说,阿措,跟我一起上华大,好吗。我不许你考别的学校,那样我就看不到你了;要是你变了心的话,让我怎么办呢。

冷汗淋漓的醒过来,依然还是半夜,她不过才睡了半个小时。同时她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估摸着他们已经不在厨房,她再次下楼。让她意外的是陈子嘉居然还没睡,聚精会神的翻看着一沓文件,手畔除了电脑笔记本,还有一大壶咖啡,壶里空了一半。

看到陈子嘉放下手里的文件,疑惑的看着她;她简短的解释了句“我来找水”,然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没有热水,只有咖啡。”陈子嘉递过咖啡给她。

苏措胃搅成了一团,摁着额头苦笑着说:“我不喜欢喝咖啡。”

“那你等一等。”

烧水的间隙苏措看到他电脑上显示屏上的界面,昏成浆糊的脑袋又起了点精神,她一只手支着下巴,侧头默默看着陈子嘉在文件上修改增减,有时又拖过电脑查询什么,他面目沉静如水,偶尔是稍稍敛一下眉头,然后迅速的又舒展开。

“看什么?”陈子嘉终于侧过头。

“师兄,你真是我见过长得最英俊的男子。从小到大,喜欢你的女生,都多得不得了。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不晓得多少人都嫉妒米诗,”苏措笑微微的说,“我们宿舍那几位,人人都有你一大堆照片。”

陈子嘉拨开她额前的乱发,想要看清她和她的想法,可是她还是那样的微笑和神态,转眸之际带了点孩子气的俏皮。他于是笑了,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这个?”

苏措望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我刚刚做了个梦,又梦见为止。”

陈子嘉目光一紧,他终于猜到她要说什么,本想阻止,可是却一言不发,只把她的手纳入自己手心,攥得紧紧的。

“我梦见我跟他下棋,他说,输掉的人得答应赢家一个承诺,”苏措继续说,“其实他棋下的并不好,从来没可能赢过我,可是还是陪我下棋。他只赢过那一次,赢了半目,只有半目——”

水壶里的水烧开的声音打断了谈话。苏措停住叙述,抱着茶杯大口大口的喝着,滚烫的水落到胃里带来了种奇特的舒适感,晚上喝下葡萄酒后劲十足,酒意忽然涌出来,也带来了一股莫名的勇气和决心,这些诸多她自己也不明白情绪如山堆积。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师兄,我想明白了。很多年前,我已经答应了他,就不能再答应你什么。”

说完苏措把喝空的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刚踏出一步就被一阵大力扯回去,然后一只手就紧箍她的腰,她固执的低着头,却被陈子嘉用另一只手擒住了下腭,逼着她直视他的眼睛。英俊的脸孔在她面前放大若干倍,她看到他的眉毛细长,紧紧蹙着,然后渐渐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眸子的颜色纯净,如极品墨玉打磨之后的那样,不透明,深得可怕,溢满了悲怆和痛楚,还有压抑到最深处的震怒。

“我不在乎你答应过江为止什么,那都过去了。他已经不在了,他没法陪在你身边,他不能照顾你,他到底是留下了你一个人。你看,这里现在只有我们,只有我们,”陈子嘉浑身都在发抖,在说那番话的时候,眼里的光一黯,然后陡然一亮起来,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悲怆和心酸:“你看清楚,你听清楚。我爱你,苏措,我爱你,你爱我吗?”

“你——”苏措不能思考,耳边电闪雷鸣。

话音未落,温暖的,略带湿意的唇堵住了她剩下要说的话。那个吻不受控制,来势汹汹,仿佛要夺走一切。两个人毫无缝隙,她贴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嘴唇的温度,急促的喘息和身体里的起伏,肌肤紧密相贴的触感引起一波又一波的战栗和酥麻。

有意识的时候,她伸手去拉开他,可是她有多大力气,他也用了数倍的力气来拥紧她和吻她,唇舌一寸一寸的深入,属于他人的气息一路攻城略地,辗转吸吮着夺走了她的呼吸和空气,和一切。苏措仿佛闻到葡萄酒的味道,也迷惑了;挣扎时她瞥到窗外漆黑一片,再瞥到他浓黑的睫毛和眼睛,意识瞬间全部溃散,力气诡异的消失殆尽;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都不再管。数年来积攒下来的所有的理智和冷静统统背弃她,绝尘而去,躲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对她扬声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她的手不受控制,从他的后背挪上去,紧紧攀住他的脖子。她触碰到他颈上的皮肤,可就连那里都是炙热的,带着薄薄的一层汗意,简直烫手。

这样回应的结果使得那个晚上更加混乱和无法收拾,谁也不知道最后两个人到底是终于因为缺氧而分开还是因为突然响起的手机的铃声而分开。

陈子嘉一只手抓起桌上的手机接听,另一只手力道不减,箍着她的腰;他下巴紧紧压着她的肩头,仿佛像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挂上电话他略略松开了手臂的力度,瞬间就恢复了冷静和清明。苏措喘息未定,却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她一直担心的消息。

矗立良久,陈子嘉静静看着她,说:“赵若教授昨晚过世了。”

三十六

飞机进入云层之后,视线所及都是茫茫一片,仿佛坠入一团硕大无比挥之不去的混沌。这个过程漫长得无边无际,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终于突破了云层,久违了的阳光浪一样地涌了出来。

陈子嘉跟空姐要来一条毯子,搭在她身上,温柔的说:“阿措,你睡一会。人总会百年归老,担心多了,又有什么用。”

声音让苏措回神,把目光从飞机外的云层收回来。她看到陈子嘉关切的眼神,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顿一顿后问:“你一直都知道我哥我嫂子之间有问题么?这么久以来,我都以为他们是模范恋人,模范夫妻。”

陈子嘉用看孩子一样的眼神看她一眼,略略一笑:“怎么会没有问题,世界上哪一对夫妻恋人之间没有矛盾,不过都是忍着,咬牙把苦难吞下去。”

云海里阳光沸腾,苏措揉一揉太阳穴:“我担心,这么下去,最后会不会闹得不可收拾。”

“不会的,”陈子嘉肯定的说,“唐传奇里有个故事叫《定婚店》,你读过没有?我看得最清楚,他们俩就是被月下老人手里的那根红线系着的,他们可能会吵会闹,会难过,会伤心,甚至绝望,不论过程怎么复杂,但是无论无何不会分开。”

那笃定的声音使得苏措陷入了沉思,然后边想着,竟也沉沉的睡了过去。其中她醒来过几次,看到的永远千篇一律的云层和亮眼的光芒。

下飞机之后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赵教授的灵堂就设在医院,国内物理学界的科学家来了许多,就算是不能来的也都送来花圈。举目望去,到处挂着白幔,花圈里三层外三层的摆得满满当当,配合着哀乐声,实在让人动容。

去世前赵教授留下了口头遗嘱,所有的财产全都捐给国家,书留给苏措。人人听说后都在感慨,到底是对关门弟子更加偏爱一些。苏措有时候就默默站在灵柩前,自己的导师容颜如生,好像只是在安静的睡觉。

苏措终于见到赵教授的儿子,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衣冠楚楚,表情木然,所有的情绪在那张脸上都看不到,好像带的一张面具;他也带回了女儿,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的不敢靠近灵柩,鞠了个躬就在躲在了一旁。热闹的灵堂和深切的哀悼让她很震惊,讷讷的问苏措:“你是我奶奶的学生么?”

苏措回答:“是的,我是她最后一个学生。”

“我奶奶是什么样的人?”她继续问。

苏措凝视小姑娘的眼睛,说:“她非常伟大和高尚。你应该过去看看她的样子。”

小姑娘点点头,乖乖的走了过去,回来的时候神情迷茫,满脸泪痕。苏措给哀乐声刺激得头晕眼花,就绕到灵堂后面安静的地方,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呆。陈子嘉来的时候,她的手和脸早就给冻得都是冰凉,偏偏自己还不察觉。他也坐在台阶上,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不声不响的陪着她坐了很久。

返回灵堂时,恰好遇到另一批人前来祭拜。那些人苏措自然还是不认识,她以为又是赵老师的学生,正欲迎接上去答礼,想不到陈子嘉先她一步,一一与来人握手,以完美无缺的礼貌招呼过去:“方医生,刘医生,多谢你们前来。有劳了。”

来人笑容满面,紧紧握住陈子嘉的手,极客气的回答:“陈先生,您太客气了,哪里的话。其实早就该来的。”

随后陈子嘉又把为苏措介绍了一次,苏措一边道谢答礼,一边带着他们进入灵堂。待他们离开后,陈子嘉才说:“他们是赵教授的主治医生和护士。”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好像还很熟悉?”苏措一时没想太远,自然的问了出来。话音一落,就看到陈子嘉深邃沉静的目光,她立刻缄默下来。可想而知,这半年来,他肯定经常去医院探病,不然也不会在她去世的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迟疑一下,苏措挑了个新话题说:“明天一早下葬之后,我就回研究所,你不用再来送我了。”

没有意外的,陈子嘉吻吻她的额头,把机票递到她手里。机票还带着他的体温,有点发烫。苏措险些握不住。

“回去休息一下也好。你知道的,我就在这里。”

说完陈子嘉转身离开,他的背影那么高大挺拔,步子稳健,即使走出老远都可以轻易的分辨出来。苏措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他的肩头,目送他一路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她仿佛能听到车门被拉开时发出的声音。他一路都没有回头。这个念头刚刚在苏措脑海里浮现的时候,他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晰,犹如就在眼前。

回到研究所后,苏措整理了一下赵教授房间里的书籍。大部分书都是专业书,还有一部分是音乐方面,给装在数个箱子里面。她把其中的一部分捐给了图书馆,剩下的全部搬到了自己的房间。苏措的房间本就不大,堆满了书之后更变成了旧纸堆。

最初几天,半夜的时候她睡不着,就起床看箱子里的乐谱。那些乐谱都是名曲,只有一份特别,不是苏措知道的任何一首曲子,压在箱底,非常陈旧,灰尘比别处更多,好像从未打开过。不过旋律优美,饱含深深的爱意。翻倒最后一页,她终于看到了落款和曲名,方才知道,这曲子是赵教授的丈夫写给她的,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个月。苏措整整一个晚上只看着那份乐谱,第二天她打听到赵教授儿子的地址,把那几个箱子打包好,原封不动的寄了过去。

尽管赵教授去世,可是博士学位还是得继续念下去。在赵教授生病的半年里,她给苏措介绍了国家物理研究所一位名叫张楚的教授兼博导。在葬礼上苏措已经认识了他,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话极少,只呆在实验室里,不喜欢抛头露面,是那种潜心做学问的学者。他对苏措指点良多,不过到底分隔两地,在很多问题上交流相当不便。

问题很快就来了。论文快收尾的时候,苏措才发现最后一部分里涉及到的理论需要用到强子对撞机做实验室,而这样的对撞机全世界只有五台,国内有只有国家物理研究所才有。张楚知道情况后,让苏措写了个申请,二话不说就把她调入了国家物理研究所。

离开之前苏措抽空去了一趟齐家屯小学。这次非常顺利,不用再爬山路,一条公路直接修到了村里。齐家屯小学也焕然一新,操场教学楼正在翻新,老师也多了三个,学生人数多了,附近几个村庄的孩子也都可以来这里上学。

苏措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变化,老半天回不过神。

提起这件事情,蔡玉既高兴又欣慰,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眼泪忍住,说:“申请了好些年,教育拨款总算下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苏措问她。

蔡玉想一想:“一年了吧,就是你上次离开后不久。本来想早点让你来看,但是我知道你是一有空就会来,现在肯定忙,不然早就来了。”

苏措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

“怎么了?”蔡玉问她。

“没什么,”苏措立刻宽慰的对她微笑,“就是觉得很好,不知道说什么。”

“谁说不是?我现在真是有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感觉。”蔡玉感慨。苏措侧过目光细细打量蔡玉,她实在不知道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当年是怎么挑起整个学校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坚强的生活着,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下课后,齐小飞领着一帮小孩子呼拉一下围过来,苏措就带着孩子们跳绳,扔沙包,直到满头大汗,欢笑声惊动了山间的一只只飞鸟。

离开研究所那天,是那年的最后一个月,西北下了一场大雪,苏措面对众人送行的面孔,想起这几年自己也在这里送走的师兄师姐,没来由的生出一种人生无常的感受来。

算起来,这已经是苏措在三个月内第三次回到这个她念了四年大学的城市。第一次是去法国,在首都机场转机,下了一架飞机接着另一架飞机,别的什么地方都没去;第二次是从法国回来,什么都来不及看就直奔灵堂。这一次明明可以呆得时间久一些,她同样也没时间观察和体会这座城市,只是在公车上走马观花了一通,她把感悟跟四年前的对比一下,依稀觉得,还是一样热闹啊。

苏措很习惯国家物理研究所,很快的,她跟研究员老师研究生都认识了,上下都相处愉快。两所研究所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显然的这里条件的确是好太多,又在首都又在市区内,跟西北那所的档次完全不一样。刚来了几天,苏措的名声也很快就传开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认识不认识的人跟她招呼。她照例回个大方的笑容。如果还有人不知道她,旁人就嗤笑说,你居然还不知道么,是原子物理研究所调来的大美女啊。

因为还有四个多月就要毕业,时间仓促,苏措只得不停加班加点的做实验,忙论文来,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个,一个在宿舍睡觉,一个留在实验室。

她这么勤奋,周围的人都诧异非常;苏措看到其余人的闲散,也同样不习惯。她这几年的研究生每天都过得紧张忙碌,身边的人也都是忙来忙去,看得习惯了自己也惯了,差点就快忘记世界上不是每个人的研究生活都像一百米长跑似的争分夺秒。

周末的时候实验室一下子安静多了。苏措忙完手里的工作,终于想起去食堂吃饭。一出实验大楼门口,就看到陈子嘉站在外面的阳光里等她,他穿着件深褐色大衣,英俊得不似凡人,风度翩翩,回头率起码达到了百分之两百。

苏措一瞬间动容,脚仿佛给钉子钉到了地面上。

陈子嘉脸色平静,目光深深的看着她且朝她走过去;苏措忽然胆怯,不敢抬头,直直盯着前方某个角落,然后听到他的声音:“你回来了一个星期,居然不告诉我?”

几秒钟内苏措已经调整好脸部表情,笑盈盈回答:“一回来就忙着博士论文,天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好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这里人太多了。”

那样的笑容和灵气逼人的眼睛让陈子嘉手心一痒,不容分说的伸手揽过她到自己怀里,也不管周围的无数道目光飞过来,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的说:“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不气死我,你不甘心是吗?”

苏措神情剧烈一变,推开他,对上他的目光:“不许说死,不许你说死。”

陈子嘉几时看到苏措露出那种表情,初看是生气和严肃,但是看到眼睛深处,则彻底的变了个味道,全是惶惑和不安。他晓得这句话终于触到她的软肋,柔声说:“好,我不再提。”这件事情也就此揭过。

从那之后,陈子嘉每周都来看她,次次都给她送来她无论如何都吃不完的水果。苏措让他不要麻烦,他根本置若罔闻,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下次还是一样的送来;她无奈之极,也只得听之任之。这样的结果,陈子嘉第二次来看她的时候,几乎人人都知道她有个不得了的男朋友。起初还有人特地跑来找苏措确认此事,她只是好脾气微笑不答,一个月下来,渐渐的也就没人再问,对她本来还有企图的男士也就纷纷知难而退,苏措耳边顿时清静得多了。

毕业论文答辩前夕,苏智一声不响的回国,任总公司的驻中国地区的代表,不过应晨和苏司悦却没有一起回国,苏措在电话里追问原因,他就简单解释了一句“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了,她们再回来”,气得苏措直翻白眼。不过她自己还有两天就答辩,苏智那头纷纷绕绕,事情比她还多,那次通话也就草草结束。

她的博士论文答辩顺利的完成,评委老师都给出了极高的评语。神经一松下来,苏措在宿舍里蒙头大睡了足足两天。

睡醒后她才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学到这个份上,除了研究所和大学,也没有别的的去处。她睡得头痛,但思路不乱,她想起张楚劝她的话,国家物理研究所的设备和专家比原子物理研究所的确更强,她的专业更几乎是纯理论,几乎不涉及保密内容,在这里也能更好的接收到科学前沿的信息等等,他说的字字句句都在理,苏措终于决定留在国家物理研究所。

工作定下来之后,她开始联系以前的大学同学,以前班上二十位同学大都分散在全国各地了,还在这个城市里的几乎不到十位,而且都是男生。杨雪卢琳琳研究生毕业之后去了南方的一个大城市,想碰面都碰不到,只有邓歌因为是本市人,电话也没变,一下子就找到了。

在约定的饭店门口一碰面,邓歌就义愤填膺的开始骂她:“回来这么久了居然不跟我联系!我的喜酒都没喝到!”

苏措只得不停的赔小心。邓歌两个月前刚结婚,丈夫也是本市人,家庭环境很不错,自己又是工程师,人脾气也温和,对她千依百顺的。例如她们刚刚在餐厅里坐下,他就赶过来了。

邓歌笑:“付钱的来了。”

苏措连连摆手,拖过了菜单:“你们的喜酒我都没喝到,我请客赔不是。”

邓歌伸手抱一抱她:“哪里要你请,我们请你。你不知道这里的东西贵得要命么,你的工资拿来只够吃两三顿的。”

打量一圈装修的典雅精致不俗的饭店,苏措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才翻开菜单,那价格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我不过就四五年没回来,怎么通货膨胀成这个样子?”

邓歌瞪一眼她:“所以让你别跟我们抢着付钱。这么多年的室友,你跟我见外?”

她丈夫在一旁微笑:“你们感情挺好。”

这样很自然的说起杨雪和卢琳琳,邓歌上下打量她:“苏措,只有你了。是不是还没男朋友?”

苏措笑笑。

四年同学下来,对方的细节也较熟了,邓歌知道她这露出这表情就算是默认,于是重重叹气。她丈夫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愕然的问:“你还没男朋友?”

邓歌点头了再摇头:“你想不到吧,这么漂亮聪明,当年不晓得多轰动,说句话不知道多少人肯在后面排队等着,可是她居然是我们中最晚找男朋友的。”

苏措骇笑:“你少损我两句行不行?你现在是掉到蜂蜜罐子里了,就见不得别人孤家寡人。”

菜也送上来的时候大家的话题都变了,开始转向了民生经济。苏措知道小两口在四环外买了一套房子,正在商量买车,日子过得非常滋润,当然也不差请客的那点钱。随后邓歌就跟她丈夫争论起哪个型号哪个车比较好。这些行情苏措是半点不懂的,只是听着他们说,时不时的用鼓励的语气提几个问题,换来邓歌眉飞色舞的长篇大论,一顿饭吃的非常开心。

离开饭店的时候,小俩口还在绕有兴致的讨论什么车比较好。正说着,邓歌瞄到饭店前停车场的一辆车,眼睛立刻闪亮起来了,拉着苏措看:“就是那款,简直是我做梦都想买的车,可惜实在是贵得离谱。”

苏措从来没关心过车型车号,但是那辆车前的标志她却认识,陈子嘉的车也是这个牌子,车型也十分相似,不过眼前这辆是银白色,陈子嘉那辆则是全黑。

“能开的质量好的车就是好车。”苏措拍拍她。

“你倒是想得开,你是最擅长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难怪学了物理。”

本想抛出一句“那是当然”,苏错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对邓歌露出个抱歉的笑脸,走到一旁听电话,那边才说了几个字,她脸色当即巨变。

三十七

下班时间堵车太厉害,苏措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天都黑尽了。她一路问讯,终于在儿科区三楼尽头的那间病房里找到蔡玉。

病房里三张床位都住满了孩子,身边起码都围着两三个大人;相比之下,角落里那张病床就显得非常孤单寂寥。病床上的齐小飞正在沉睡,路在被子外的皮肤大块的脱离,让人不能直视,蔡玉脸色苍白的守在一边,看到苏措来了,终于露出个略微宽慰的笑容。

两人来到走廊里,苏措压制心底的焦灼,问她:“你们来了几天了?”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但是人人都竭力把声音压制到最小,气氛格外压抑。蔡玉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刚刚哭过。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我们是前天坐火车来的。大约是半个月前开始不对劲,高烧不止,开始昏迷。省医院也查不出任何病,就建议就让我带着他来这里,说首都的医生会好一点。本来想看了病就回去,可是一检查才知道小飞的病情超过我们的想象,说是非典型川崎病……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找到你。”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苏措倒吸一口凉气,“我也能想想办法啊。”

蔡玉表情悲凉的说:“这么多年下来,你为齐家屯小学做得已经够多了,我实在不忍心再麻烦你。”

“麻烦?这怎么会是麻烦?学校那边安排好了吗?齐婶没有跟着来?”

“齐婶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带着他来看病?她是砸锅卖铁,到处借了钱托我带小飞来看病,把所有的希望都托付在我身上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蔡玉说:“学校那边有老师代课,很顺利。”

“小飞的主治医生是谁?”苏措沉思着问。

“李文薇李医生,”蔡玉眼睛亮了亮抬头,“她人很好,对小飞也非常好。知道我们的情况后,帮了我们很多忙,不然现在我们连个住院的床位都没有,她还想办法让医院减免了不少的费用,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啊,过来了,就是她。”

顺着蔡玉的目光看过去,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医生拿着一沓病历走过来,苏措估计,她和自己的年纪不相上下。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翻看着一份病历,眉头皱着,来往的护士医生无不跟她招呼。走近后她抬眸,对蔡玉露出个笑,然后把目光转向苏措,稍微有点惊讶。

那瞬间让人觉得有种顾盼生辉的感觉。苏措欠欠身,礼貌的一笑,然后说:“李医生您好。我姓苏,也是齐小飞的老师。”

李文薇意外的“啊”了一声,还是微笑着:“怎么都是小飞的老师呢。”

“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苏措问她。

“当然。”李文薇点点头。

对蔡玉示意后,两人来到走廊尽头。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刚刚都可以平视对方的眼睛。苏措静静听李文薇说了一大堆她绝不可能懂的医学名词,只确定下来了一件事情:病情非常严重。

苏措问她:“以前类似的病例呢?治愈率高不高?”

“以前的基本上能治愈,但是小飞稍微不一样。误诊耽误了一些时间,孩子的情况有些危险,最坏的情况是,治愈后可能还会出现心血管后遗症。”

“大概需要花多少钱?”

李文薇一顿,诚挚的说:“这两天我也在想这件事。我会尽力跟我医院谈一谈,可以减少一些花费,但肯定还是不少。如果实在有困难,可以向社会求助,我有朋友在电视台和报社。”

听到李文薇说出的数目,苏措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是冷静的点点头:“李医生,谢谢你,你真是好人。多少钱的事麻烦你不要告诉蔡玉,噢,就是蔡老师。无论如何,钱的事情,我会尽量想办法。”

“这是医生的职责所在,我自己也会想办法的,”李文薇看到苏措明亮的眼睛,感慨居多:“苏老师,你真的是小飞的老师?看上去不像啊。”

“我教过他一段时间,”冷风过来,苏措瞥一眼墨色的天空,解释说,“齐小飞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成大器。我不会看错。他绝不能出事。”

她们进病房的时候,小飞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他虽然高烧,但意识清楚的很。看到苏措,他久病的脸蛋浮出笑容:“苏老师,你别为了我难过。我会好的,你不是给我讲过只要坚强,我们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的吧。”

脆生生但是沙哑的童音讲出这番话来,病房里人人为之恻然。蔡玉眼眶一红,李文薇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苏措勉强笑笑,摸着他的头发,说:“是啊,是这样。你不会出事的。”

一离开医院,苏措脸上的平静再也挂不住。她站在路边等公车,绝望的看着这所陌生且灯火通明的城市。再次想起小飞昏迷的模样,她走到路边公用电话亭,给苏智打电话。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接苏智手机的是个说话娇滴滴的女子,她说完“我找苏智”之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就说:“苏总正在忙,他说谁的电话都不接。”

苏措一愣,忍住心里的怒气,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我有要紧事,你快让他接电话。”

那把声音也不再娇滴滴的,明显带着不耐烦的情绪:“人人都说有要要紧事,说了不接电话就不接,你没听见?”

苏措彻底火起:“你是谁?拿着他的手机干什么?”

回答是挂机的声音,再打过去,已经不通了,说手机已经关机,给转到了留言信箱;沉默良久,她拨电话给陈子嘉,同样在电话那头响起来的分明是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苏措握着电话的手不停的发抖,几乎一瞬间情绪失控,几次三番都没办法把电话挂回原处。

晚上的时候交通不在堵塞,公车只用了大半个小时就顺畅的返回。风从开着的车窗钻进来,打了个旋,从另一边钻出去。回到研究所内,她因为想着事情,脚步还是习惯性的朝西面的博士楼走,走到了才发现自己前几天已经搬到了职工宿舍楼那边,脚步不由得一滞,然后打了个转,又顺着原路返回。

职工宿舍四周的环境不错,绿树环绕下显得安静清幽,但因为房子本身很老,是那种几十年前的常见有着狭窄过道的筒子楼,现在住的人已经不多,大都是没有住处的新的研究员才住在这里。借着窗户里的灯光,苏措看到一辆黑色车子停在不远处的树下,车身幽幽的反着光,像是它的主人一样,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完美的。苏措盯着那车看了一会,拾阶而上,进入三楼的走廊,注意到明亮的光从每扇门下的缝隙透出来。

陈子嘉站在门口等她。苏措一边开门一边问:“什么时候来的?”

“不长。”陈子嘉淡淡一笑,“给你打电话说关机。”

“手机没电了。”苏措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进屋。

小小的一间房子,不能说的上整洁,但是也不乱,一半都是书;剩下的地方摆了张床和书桌。陈子嘉四下环顾一周,说:“地方不大。”

“嗯,”苏措递了杯水给他,漫不经心的说,“一个人住,也够了。”

陈子嘉眼光一跳,笑着开口:“搬去我那里吧。”说完瞥到苏措表情一僵,又补充了一句:“开玩笑的,不用紧张。”

苏措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情?”

叹口气,陈子嘉终于说:“王忱结婚,请我们参加婚礼。”说着递过来一张大红的结婚请帖。因为若干年没有听到王忱这个名字,苏措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啊,新娘姓李,居然不是林铮师姐?”苏措心思一动,仔细的看着请帖。

“不是她。”

说完似乎就再没别的可说,气氛不可抑制的沉默下去;两人在灯光下对视,片刻后苏措把目光挪回来,没话找话说:“新娘家是什么人?”

陈子嘉气定神闲的微笑:“都是医生。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医学院的教授。”

提起医院,苏措旋即想起齐小飞,心好像一下子掉到冰窟,脸上浮现出某种精神不济的状态,却强自说:“哦,那不错。”

她疲乏的神色虽然短,但是在灯光下还是分明可见。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陈子嘉担心的看着她,开门前他脚步一顿,拿出一串早就准备好的钥匙放到苏措手里,“我那里的钥匙,你留着。”

工作之后苏措反而不再像读研的时候那么忙,自己的时间反而多,她跟研究所请了假,跟蔡玉一人一天在医院里守着齐小飞。李文薇也帮了不少的忙,有空的时候她就会来病床前陪齐小飞,耐心细致,送了他许多书,让他醒过来的时候可以看。苏措跟蔡玉都十分感激她,病房里其他人也是如此,在医院口碑极好。

医院规模很大,医院大门距内科住院部起码还要走十分钟,苏措带着早餐,顺着车道心事重重的往住院部走,抬头的时候她看到李文薇从一辆银白色的轿车里走来,然后俯身对车里的人说了什么,站起来的时候本来就足够漂亮的脸就更是容光焕发,满脸幸福的笑容。苏措觉得那车和车牌号码眼熟,随即就想起来好像是前几天她跟邓歌在饭店外看到的那辆。就这一思索的功夫,那车就从另一条道路上驶走了。

苏措迎上去,发现李文薇还站在原地,专注凝视车子离开,一时也有些迟疑,不知道到底是叫她还是不叫她。

直到再也看不到车子的踪影,李文薇终于回头。她这时才看到苏措就在身边,吃惊后又是一笑,她知道刚刚这幕都被苏措看在眼里,主动解释说:“那是我未婚夫,送我来医院上班。”

看得出来她提起未婚夫脸色顿时一亮,苏措就微微一笑,顺着她的心意说:“李医生,你未婚夫对你真的是好。现在还有几个人会送女朋友上班呢?”

李文薇笑得眉梢弯起来,幸福的神情在目光里藏都藏不住,话也多了:“也不是每天都送我,平时他的工作也忙。”

“他是什么工作?”

“啊,他是律师。”

苏措就笑:“你们一个律师一个医生,天作之合啊。”

一路闲聊着,两个人携伴走进医院的大楼。进病房的时候病房里倒是反常的热闹,几个孩子的家长互相闲聊着什么。

“那车子真是名贵,开车的是李医生的男朋友吧,长得真是英俊。”

另一名孩子家长也在感慨:“是啊。李医生又漂亮,心肠又好,所以才能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蔡玉失神的看着窗外:“刚刚我也看了一眼,我猜,那车子很昂贵吧。要是我也有这么多钱,小飞也就可以早点治好了。”

明明知道小飞还在昏睡,苏措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的去看了一眼齐小飞。孩子紧闭着眼睛,因为缺血脸色白得像纸,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明明还是孩子的脸,可是偏偏显示出只有大人才具备的某种神态。

齐小飞非常乖巧听话,在医院里躺着还抽空看书写作业,有不懂的问题开口就问,病房里其他几个孩子打针吃药的时候无不又哭又闹,一家人都来哄才勉强听话;只有他毫无惧色,就算知道自己病情严重还是平静,一系列复杂的检查他都一声不吭,那种神态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他昏迷的时间多,那种时候苏措就坐在病床边一行一行的写程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腿麻了都不自知。等到李文薇叫她的时候,天都黑尽了,看一看时间,几乎是晚上十点多。

两人来到医生办公室,李文薇递了杯水给她,说:“已经不发烧,开始好转了。”

苏措感激的说:“谢谢你,李医生。”

“以前我是绝对不信老师能为学生做到这个份上,”李文薇看着苏措,感慨万千,“现在看到蔡老师,再看到你,终于信了。”

医生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她们,时候差不多五月底,还不算热,风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远处的隐约的哭声而来,仿佛在昭示什么。

“我比不了蔡老师,她才是真正无私,”苏措换了话题,“李医生,这几天晚上都看到你在医院里。”

“我的夜班,后天我姐姐结婚,就跟同事换班了,”说着她从桌上拿起个相框递给苏措:“这是我姐姐,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我们说要一起结婚。”

“为什么不一起结婚?”

苏措端详片刻,再把象框放回她的书桌上,却在看到桌上的另一张照片的时候愣住了。照片里李医生把头靠在她未婚夫的肩头上,两人穿着情侣装,被阳光完全笼罩着,愉快的大笑着,那么开心,生动得好像就在眼前。

“他就是我未婚夫,”李文薇看到苏措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目光稍微一黯,但很快就亮起来,解释说:“他说既然都订婚了,那不用着急,等一等再说。”

“他很英俊,李医生你也这么漂亮,你们非常般配。”苏措舒心的微笑。她说话声音虽不高,但眼睛和语气里流露出的真挚让李文薇心中溢满喜悦。一个人的眼睛是说不得慌的。

她于是看一眼苏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苏老师你真会说话,你才是真漂亮,我充其量就是眉清目秀而已。”

苏措疲惫的摇头,不置一词。

周日那天她独自一人先去参加王忱的婚礼。这些年她参加过不少的婚礼,可现在这个无疑是最豪华的,客人往来众多,不过苏措都不认识,只知道是各界的名流,衣着得体华丽,(奇*书*网.整*理*提*供)让苏措隐隐想起曾经参加过的一个结婚三十周年的晚宴。她觉得头痛的利害,递了份礼金就匆匆离开,走出酒店之后耳边恍如还有丝竹之声。疑惑之下她回头,瞥见停车场密密麻麻的停了许多高级轿车,还陆续有人驾车而来。

只除了马路对面的一辆。来的时候苏措就看到这辆车,车窗紧密的关着,纹丝不动。她不由得稍微有些奇怪,不由得多打量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功夫车窗被摇下来,苏措惊讶的看到林铮坐在驾驶席上,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不必回头苏措也知道她在看婚礼所在的地方。两人目光撞上,苏措一默,对她点点头。林铮面无表情的打开车门,苏措迟疑片刻,还是坐了进去。

“新娘漂亮么。”林铮没来由的问她。

“不知道,我没有看到,”苏措顿一顿后回答,“师姐,我以为你们会结婚。”

“他父母反对。”林铮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平板麻木之极,就像说“今天天气很好”那样的陈述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为什么?”

“我家里出了大问题,”林铮说完这句后良久不言,然后回头看她:“陈子嘉没跟你在一起?”

怎么也想不到她提起自己,苏措疑惑的看着她。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林铮露出个苍白的笑容,“你以为陈子嘉的父母愿意他跟你在一起么?苏措,以你的聪明,心里一定有数。可是他还是想方设法的说服了他父母接受你。而王忱,就不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他爸妈让他跟院长的女儿结婚,他就真的跟我分手了,现在正在里面,跟别人结婚。”

苏措不语。她的大脑像一团斑驳的电线,乱糟糟的,没有半点头绪。林铮俯在方向盘上大哭,声音不忍卒听。

下车后苏措转身回到了婚宴上。陈子嘉也是刚到,正被一堆人围在中间,照例是谈笑风生,在瞥见苏措的时候眉头一紧,同身边人简单交待了两句就走过来:“发短信说自己先来,打电话也不接,你真是——”

“好了,”苏措对他盈盈一笑,打断他的说的话,挽住他的胳膊靠上去:“这不是来了吗。”

因为从未见到她这么热情,陈子嘉由得一愣,低了头细细密密的打量她。苏措不在意他的目光,眯起眼睛继续微笑,她刻意的隐藏反而让她眼睛光彩盈盈,灵动的光芒跃跃而出,陈子嘉觉得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凑过去轻轻吻吻她的额角,握住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走朝别的客人走过去。

“苏智怎么没来?难道比你还忙?”苏措问他。

“他让我帮着带了份礼金。难道你们都没有联系?”

想起那晚的电话,苏措皱眉,正打算说什么,却瞥到有人过来同陈子嘉招呼,立刻端庄了神色,等着陈子嘉介绍后稍微欠身回礼,若是谈话起来,她聚精会神的听着,眼睛波光闪动,必要的时候完美的接上话,言谈举止无可指摘。看到的人无不赞叹感慨:“二位真是般配极了。”

好容易清静一点,陈子嘉感动震惊兼而有之,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拢一拢她的头发,说:“阿措,真是难为你了。我知道你未必喜欢这样的应酬。”

苏措抿嘴:“也还好。我很小就开始学习怎么跟人相处。这些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陈子嘉挑眉,表情柔和之极:“为什么?”

苏措看着他的眼睛,跟说别人事情似的开口,笑容不带一点旧日阴影:“你也知道我家亲戚很多,我爸爸有五个兄弟,我妈妈也有很多兄妹,还有更远一点的叔伯姨舅。爸爸妈妈去世后,一大家人都牵挂我,我皱个眉头,稍微哭一声,哪怕是发呆,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我不能让他们担心的。我就学着怎么让他们放心,很容易就学会了,比下围棋容易得多。”

陈子嘉深深的凝视她:“你今天跟我在一起,陪我应酬,是不是还是在勉强自己,让我放心?”

苏措一愣,尚未说话时却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了句“苏老师”,声音熟悉得很。

诧异的回头,苏措终于看到李文薇满脸笑容,亲密的挽着她的未婚夫朝他们走过来。苏措尚在惊讶,陈子嘉则微微一笑,带着她朝来人过去,没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说:“一昊,李医生,新娘新郎什么时候才肯出来见人?”

三十八

李文薇穿着件天蓝色的长裙,整个人看上去窈窕动人。她惊奇的看着陈子嘉,再看苏措,说:“陈先生,原来苏老师是你的女朋友,我可真没想到。”

这都是个什么状况,大脑一瞬发懵,但多年的习惯尤在,苏措露出个笑后抢在陈子嘉说话前开口:“李医生,怎么你也在?”

“是我姐姐的婚礼。”

苏措这才想起请帖上的新娘的确姓李,恍然大悟又笑又叹说了句“好巧”;李文薇扭头看着身边人,笑容满面的介绍:“一昊,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苏老师,从来没见到过对学生这么认真负责的老师了。”

许一昊自走过来就没开口,嘴角的笑意尚在,却没笑到眼睛里去。他只看着她,把左手里的酒杯换到右手,捏的紧紧的,半晌后才平淡的说了句:“原来是你。”

淡淡的声音里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丝情绪,虽然淡而浅但也足够让李文薇察觉出这两人之间不对劲,她看着许一昊,他表情虽然镇定,可是眼睛里却洋溢着另一种情绪,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愕然之下她皱起眉头,脸上浮起不安的怀疑神色,也更紧的抓住了他。

“怎么,你们认识?”李文薇勉强的说。

“他们是校友,所以认识。”陈子嘉补充一句。他那毫无芥蒂的笑容和神情使得李文薇也放松下来,暗暗后悔自己多心,然后为了确认什么她侧头打量许一昊,得到让她放心的结论。这时人群一阵欢呼,新娘新郎出来了。两人笑容满面,新娘子偎依在王忱身边,美好的像个天使。

欢呼声稍一平息,手机的叫声就显得格外突出。蔡玉在电话里几乎是边哭边说小飞病情忽然恶化,现在给送到抢救室去了。苏措神经绷得紧紧的,拉一把身边人:“快送我回去。”

陈子嘉一言不发,抓起她的手就往停车场走;在倒车的时候苏措见到李文薇和许一昊也是匆匆忙忙的奔出来,从停车场的另一边把车倒出来,他们到得早,车位很好,反而比他们先快了一步上了公路。

看了看眼前的车,陈子嘉微微一笑:“原来我跟许一昊竟然连选车的品味都差不多。”

也只是这句,说完后他就专心的开车。苏措紧张得蹙着眉头,直到再次接到蔡玉的电话报平安的时候才略为放心下来,终于心平气和的开始打量车内的摆设。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陈子嘉的车,有股他身上的淡淡清香味道;车内收拾得相当整洁,后座上随意的摆着几本全英文的经济学方面的书。

到医院后,蔡玉在重症监护室外等的焦头烂额,李文薇神色紧张的正在和其余几位医生小声的交谈;半晌她走过来,说一堆的医学名词后再总结道:“没有大碍,是药物过敏引起的,以后不用那味药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