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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红颜四大名捕之定海针》》 · 优客李玲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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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叶踢狗话音刚落,密室里传来极端刚劲的掌风。冶艳惊叫:“秦天罗已经发出了他的‘大开碑手’!”舒自卷的剑声已经轻不可闻,满耳全是秦天罗的掌风和熟铜锏搅动空气的风声。

蓦地,风声停了,一切声息如同给一把无形的刀全部斩断了一般,利利索索地全部消失。叶踢狗跟冶艳对望了一眼,心同时一沉:“怎么?舒自卷已经被秦天罗所杀?这场决斗已经结束?”

“自卷……”陆青眉沉郁地叫了起来,晃晃荡荡地奔到密室门前,伸手用力敲打着那两扇乌沉沉的厚重铁门。“自卷、自卷,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她细嫩的手立刻被门上的铁钉碰伤,点点鲜血飞溅。她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捶打着铁门,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对舒自卷的挂念。一旦爱上他,一生一世也无法自心里把情根拔除。

文师扇苦笑,这是自怜的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陆青眉心里的分量连一只树下的蚂蚁都不如。即使为她受伤、为她浴血——他希望自己能化身为那扇门里面的舒自卷,“即便是死了,能得青眉一滴清泪也便值得!”

“咔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火光倏地照进去,射在一个疲惫的男人脸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出来的人竟然是舒自卷?大家再定神仔细望去,果真是他。虽然衣衫上已经染了大片大片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鲜血,虽然脸上的倦容令他看上去似乎突然间老去了十年,可他的确是舒自卷无疑。“自卷!”陆青眉第一个叫出声,要扑上去抱住他。舒自卷用一个无声的摇头动作阻止了陆青眉,他缓缓地向叶踢狗举起了一个锦帕裹着的拳头大小的包,吃力地道:“我……在秦天罗身上找到了这个,原来‘忘情水’的确是在青瓦台,是镜花交给了他,现在,我终于……”他踉跄了两步,步伐越发沉重。

“忘情水?”叶踢狗眼睛一亮,瞪着那个锦帕小包,迎上几步,伸手去接。没料到,两个人手掌堪堪相接之时,包裹自舒自卷手里滑落下来,他太倦了,站都已经站不稳。叶踢狗伏身一抄,把那小包攥在手里,心里大喜。猛然间,颈后一痛,给舒自卷左手食指点中穴道,半身酸软,动弹不得。“谁都不许动!”舒自卷精神一振,宝剑压在叶踢狗后颈,向正要逼上来的冶艳怒喝。

“自卷,你这是何意?”陆青眉莫名其妙地问。冶艳眼睛眨了眨,也猜不到舒自卷到底是意欲何为。舒自卷向叶踢狗肩上一抹,已经取了一枚小小的绣花针在手,仰面哈哈大笑:“‘定海神针’?哈哈哈哈,原来果然是你自何倚绣身上把它偷了过来?”文师扇跟陆青眉都怔住。他们仔细回想,廒子镇一战,何倚绣逃跑之前,的确跟叶踢狗贴身近搏交换了一招,或许,叶踢狗就是在那一刻施展妙手空空的绝技,自何倚绣身上拿到了这“定海神针”?

“针已经到你手,放开她!”冶艳大喝。舒自卷笑声不绝,状如疯魔。此刻,叶踢狗的一条命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冶艳纵有再精妙的武功也是无济于事。“是她到了么?”叶踢狗虽然被制住,但神情突然变得冷峻。舒自卷不回答,望着手里的针,面上露出痴狂之态。

“她?她是谁?”冶艳在心里暗问。“如果不是她,你又怎么能窥到我武功中的破绽,诱我伏身,然后袭中我颈后大穴?”叶踢狗盯住了密室半开的铁门,缓缓地问道。

“你真的是从何倚绣身上拿到的‘定海神针’?”冶艳叹息着问道。叶踢狗的形象已经在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不错!的确是我拿的!”叶踢狗坦然承认。

“你……小叶子,你变了!”冶艳失望地长叹。“我的确变了。一个人要想独步天下,要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就得不顾一切去做。小艳子,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你只是一个六扇门的捕快,只懂抓捕罪犯,兴国治邦的大事你永远弄不明白的。”

“啪、啪!”有人清清脆脆地鼓了两下掌,自密室里清晰传了出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确跟从前的尾原氏是惟妙惟肖的母女。只有她那样狠毒的女人才生得出你这么无耻的女儿……”是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女孩子的声音。“晚顾,你来了?”叶踢狗冷笑,“我早猜到你会来,却没防备到你会躲进密室里。”

苏晚顾现身,年轻的脸因胜利而变得更加意气风发,看上去跟叶踢狗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毕竟她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姊妹。“我干什么要躲?这密室的所有机关,师父都了如指掌。”范大师也出现在苏晚顾的身后,神情严肃。在照日山庄之战里,只有他们一方势力最为薄弱,所以只能将力量保留到最后才出手。他们一直混杂在庄中死士里面,后来开启密室另一道秘门,突然冲入密室,在舒自卷最危急的关头,斩杀秦天罗。秦天罗至死都没弄明白范大师跟苏晚顾是如何闯进来的。

“舒自卷,你这卑鄙小人,竟然伏了帮手暗算我!也好……也好,镜花在天之灵,也能认清你的真实面目!”他的嘴角跟胸口都在汩汩地流着血,可神情却渐渐变得坦然,“镜花,我来了,九泉之下有我伴你,便不会再寂寞了……”

目睹秦天罗的死,舒自卷并没有太大的轻松。苏晚顾告诉他:“同是合作,同是跟柳生将军的女儿合作,是我、或是叶踢狗,并没有半点区别。扶桑的千里沃野和十万臣民期待的是你这样有魄力也有能力拯救他们于水火的镇边大将军——只要你愿意,将来扶桑的新一任君主将必定是你!”

舒自卷讶然:“难道你对做扶桑君主没有兴趣?”“仇恨——我心里只有仇恨,我做一切事,都只以报仇雪恨为唯一目标。只要能报仇,做不做柳生家族的君主都没什么关系!”

范大师的脸色始终是沉郁的,他不忍心看到柳生将军仅存的两个女儿同室操戈,但却无法阻止苏晚顾这么做。“不错,我要的,只是击倒将军夫人的唯一传人;要的只是,挽回我已经故去的生母的尊严……”苏晚顾每次提到自己的母亲,心都会一阵阵绞痛。舒自卷发现自己如同溺水的人,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突然又遇到了另一个巨大的凶险的漩涡。他避不开,不由分说已经被漩涡扭卷进来。

“你没有第二个选择!”范大师的话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的确,我没有第二个选择!”舒自卷苦笑,今日密室里的情形,像极了当日跟权相蔡京签订反攻青瓦台的城下之盟时的形势。一个人,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够见招破招,见势取势……舒自卷的手跟范大师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也算是京师里的旧识,当下在这照日山庄的密室里,竟突然缔结了另外一种纠葛不清的同盟关系。“世上的事的确千变万化,无人可以提前预知!”舒自卷缓步向密室门外走去时,忍不住低声哀叹。有时候,没的选择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舒自卷有了人质在手,陡然间精神一振,一扫方才的疲累之态。陆青眉望着他的脸,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舒自卷的另外一面。她印象里的舒自卷是儒雅大度、风度翩翩的,仁义理智信五美齐备——她爱的是那时的舒自卷,他是她全部少女时代无可救药的迷梦。她跟舒自卷从来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她的爱是建立在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上的……“他……可现在的他……”陆青眉见舒自卷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不可一世。

“舒大人,你的立场变化得倒是极快!”叶踢狗知道自己上了当,那锦帕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忘情水”。她没有防住苏晚顾的暗袭,心里大是后悔。“你背信弃义骗我在先,我自然也不必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了……”舒自卷咬牙切齿地道,他现在遍身是血,甚至脸上手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失去了一方豪杰的冷静跟沉稳。

范大师在苏晚顾身后负手而立,他在看叶踢狗,眼神复杂多变。他在柳生将军门下时,叶踢狗才十几岁的年纪,活泼可爱。他还曾经教过叶踢狗几招武功……“一转眼,白衣苍狗,一切全都变了!”范大师轻轻哀叹。他现在最盼望的是,叶踢狗跟苏晚顾能尽释前嫌,联手重整柳生将军旧部,杀回扶桑去,恢复柳生一族的声威。当年千秀氏将苏晚顾托付给他的时候,说的便是要两姐妹团结携手的话。“这一点能够做到么?”

“她能给你的,我加十倍给你!”叶踢狗脸上犹带着镇定的笑。她的父亲柳生将军曾经教过她:“做大事,不拘小节,能屈能伸,方为真豪杰!”这句话反过来讲,其含意便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无论是坑骗还是欺诈,甚至厚颜无耻地昧着良心——她已经做到了!

“十倍?”舒自卷摇头,他已经取得了场面上的控制权,也就有了好整以暇来谈条件的资本。“怎么?十倍还少?她该不会许诺要将扶桑岛全部藏宝都拱手送给你吧?”叶踢狗的笑更轻松,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反击舒自卷。

舒自卷仰面大笑:“藏宝?没有‘忘情水’,何谈什么藏宝?”他对叶踢狗也暗藏了一手,派属下老拳小曲去跟踪叶踢狗手下的铜琴先生跟铁剑先生两个人。他这一招虽目光长远,却无意中把自己置于孤军奋战之境,是险招,也可以说是一个败招。

苏晚顾也没有“忘情水”的消息。她虽然已经把京师里这一段时间围绕着“忘情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线索都仔细梳理过,最后一无所获。重点毫无疑问是自失势颓败之后的青瓦台转移向蝶衣堂,可“忘情水”真的就在蝶衣堂么?断了的线索从谁身上重新整起?

她面色一迟疑,叶踢狗早察言观色找到焦点所在,认真地道:“舒大人,咱们联手,你有‘定海神针’,我有‘忘情水’的线索,必定能够珠联璧合,做一番大事业。这一点,除了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助你了!”舒自卷还没有回答,冶艳陡然失望地叹息:“小叶子,你变了!你变了!”她们刚结识之时,都是心地纯洁的女孩子,对京师里的勾心斗角、对人心丑恶世态炎凉都是一直痛恨唾弃的。可现在呢?自扶桑重回中原的叶踢狗已经不复昨日的纯净……

“我也无奈……”这是叶踢狗最后回答冶艳的话。为了延续父亲柳生将军的事业,她不得不用丑恶的铠甲把自己伪装起来。“要对付世界上丑恶、卑鄙的人,就只能把自己变得比他们更丑恶、卑鄙一百倍!”这已经成了她的人生信条。

“哦?”叶踢狗的话打动了舒自卷的心,他不知不觉放松了对叶踢狗的掌控。毕竟,在扶桑岛,叶踢狗的名气对于柳生将军旧部还是能够起一部分作用的。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最需要的是一呼百应的援助力量,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叶踢狗要比形单影只的苏晚顾对自己更有用。

“哼,你的话的确能够打动他,可是……我还有最后一招棋……”苏晚顾的话顿住,范大师口中尖利地打了个呼哨,随着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密室里又走出两个人。舒自卷惊呆了,因为他想不到苏晚顾还埋伏了后手在这密室里。“孙兄弟?薛兄弟?”孙傲树、薛骄树是他的兄弟,他们夜探范大师小院一行也是出于自己的安排。

这“打草惊蛇”的一步棋,自有舒自卷的深意在。“忘情水”的踪迹藏得太深,他找不到线索,就把所有跟它有关的势力调动、挑拨起来,大家纷乱出手,他便能审时度势,找出“忘情水”的踪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范大师跟苏晚顾反过来控制了孙傲树和薛骄树两人,也以此为线索一路跟随而来。

“你再看看他们身后背的是谁?”苏晚顾冷笑,她知道自己最后一步棋对于舒自卷来说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刺刺”两声,范大师以指风解了伏在孙傲树跟薛骄树背上的女人跟孩子的昏睡穴。那个女人满脸惊愕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油光光的胖脸。她脸上的脂粉给数日来的奔波弄得一片狼藉,益发面目可憎。她缓缓地将四面的环境跟站着的人打量一遍之后,目光停留在舒自卷脸上,眼睛不停地眨动。舒自卷脸上惊愕的表情比这女人还要重上数倍,四目相对,他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爹……”薛骄树背上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叫了起来,并且张开双手向着舒自卷:“爹爹,救救我,救救我!”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啊?”最先惊叫出声的是陆青眉:“什么?什么……你叫他‘爹爹’?”她向前迈了两步,用力瞪着那个扁着嘴哭叫的男孩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发现这个男孩子脸形虽还未完全发育成熟,却真的已经有几分舒自卷的味道。她曾经在黑夜的闺中无数次想念过舒自卷的脸,每一道细碎的皱纹、每一根洒脱的胡须,她都能仔仔细细地描摹清楚。如今看这男孩子的脸,完全是舒自卷脸部轮廓缩小一圈的模样。

“果然没错!”范大师现在知道孙傲树的话一点都不假,而自己挟持隋舞腰的计划也正好击中舒自卷的软肋。“他们是谁?自卷,他们是谁?”陆青眉语气凄凉地道,目光直逼舒自卷。舒自卷无言,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七十二旗’裘弓幻的女人隋舞腰,真正嫁的人是舒自卷。而且,他们还偷偷生养了这么大的孩子,果然、果然……”苏晚顾接不下去,她发现在“果然”后面实在无法说出恭维还是感叹,抑或是佩服之类的词汇。平生第一次,她哑口无言。

“自卷、自卷,我要你解释给我听!”陆青眉更加凄厉地大叫。她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失望,更有愤怒至极后的疯狂,“原来,沈镜花是第一个牺牲品,我呢?是第二个……自卷,你竟然骗我们如此之深?”她跟沈镜花都未曾跟舒自卷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可她们两个都把自己毕生的感情献给了他。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人的爱恋到了最高境界,身体的归属与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她们的心,全部是属于舒自卷的,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个角落,留一条退路。

“自卷……”陆青眉的声音喑哑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得到回答。文师扇的心也一直在绞痛当中,他虽然不明白舒自卷到底背着所有的人做了什么,可他始终当舒自卷是自己的好师兄,永远都不会改变。“可青眉呢?青眉怎么办?”他茫然不解。

“自卷,救救我!”伏在孙傲树背上那女人嘶哑着叫了起来。范大师跟苏晚顾手里掌控着舒自卷的女人跟私生子,以为必可令舒自卷有所顾忌而束手听命。叶踢狗也看到了这一点,冷笑道:“如果为了这个女人跟孩子,他就肯俯首拜倒的话,他也就不是舒自卷了……”她话里有话,众人都屏住呼吸听她往下讲,都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在这种场合下,真正袖手旁观的只有冶艳跟十一郎两个。一个惊变连着一个惊变,他们两个的神经都快给繁杂的事态变化折磨得失去耐性了。“舒自卷,到底还有什么样的秘密瞒着大家?”冶艳知道,即便是诸葛先生亲身到场,经历如此变化无常的怪事恐怕也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人对于舒大人只不过是红尘过往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叶踢狗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他会看重这个胖女人跟这个孩子?笑话!西雁荡山万红谷中,还有六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跟她们所生的共九个孩子都在盼着舒大人这个好丈夫、好爹爹归去呢……”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舒自卷干笑起来。他虚压在叶踢狗颈上的剑往下沉了沉喝道:“这个秘密,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伤了他们?”他此举无疑承认叶踢狗所言非虚。

陆青眉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里听进去的话,她更不愿意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污了自己纯洁的耳朵,掩面向大门口跑去,一路踉踉跄跄,不辨路径。她已经哭不出来,眼泪哽在喉咙里,重重地哽着,几乎令她无法呼吸。她的确深爱舒自卷,这份爱已经升华到只谈奉献、不论收获的境界。她知道京师里青瓦台有沈镜花存在,更知道舒自卷和沈镜花两情相悦,两两相惜……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怨恨过。在她心里,沈镜花是个能独挡一面、落落大方的女中豪杰,也是舒自卷的红颜知己。“那样的女孩子真的能配得上自卷!将来如果有一天大家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时,我甘愿跟镜花姐姐同时陪伴自卷!”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甚至幻想有朝一日去京师里青瓦台拜会沈镜花……

谁想突然多出来数个女子和孩子,而且都是舒自卷至亲至近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爱镜花姐姐,这些话,你是不是也同样对这些甘心为你生儿育女的女子说过?”一想到自己跟这些莫名其妙的女子共同分享舒自卷的爱怜,陆青眉恶心万分,突然张口吐了出来,淋漓着在近旁枯萎的花枝上。“青眉……”文师扇脱口叫了出来,也跟在后面追下去。陆青眉是无辜受伤者,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文师扇终生都不会良心得安。

“我怎么会忍心伤害他们?”叶踢狗的脸色变了,“我只是跟晚顾妹妹这般派了人去好好保护他们,并且准备随时送他们渡海去扶桑,过最自由自在的生活。”舒自卷脸色蓦地苍白下来,他的秘密被叶踢狗跟苏晚顾同时揭开,再也遮掩不住。“到底该站在哪一边?是叶踢狗还是苏晚顾?”他的手颤抖着,内心也极度矛盾。

范大师的口哨又尖利地响了起来。孙傲树手腕一翻,抓住背上的女人的头发拖倒在地上,那个女人立刻杀猪一般大叫起来。“舒大人,你还顾不顾惜她的性命?”苏晚顾冷漠地问,她的手举在半空,只要一挥手,孙傲树就会动手杀人。

“我……”舒自卷摇头。他恨受人要挟,可这一段路上,他一直被要挟、被打击,刚刚脱离了权相的控制,转眼间又被这两个扶桑女子所胁迫。他的胸口里似乎有一头不甘心被胁迫的怪兽正要澎湃爆发出来……

“自卷,救我啊自卷……”胖女人隋舞腰的叫声急促地惊起。“吱……”“刺!”孙傲树的手掌像一把匕首般随着范大师的哨声插入隋舞腰的胸膛。血,无声飞溅。孙傲树放手,隋舞腰就软软地倒下。像她那样庞大的女人,倒下去时像一个被人刺中的水泡,迅速破裂干瘪。

“住手!”冶艳大喝。她是捕快,决不允许有人杀害无辜,可场中有两个人正在受到胁迫,无论哪一方都不会为了她的插入而暂停。所以,她只能苦笑着停步。“我再问你一遍,如果得不到回答,你的私生子恐怕就……”苏晚顾走近去,轻轻抚摸着钿儿又黄又软的头发。“啊……”钿儿惊恐地缩了缩脖子,要避开苏晚顾冰冷的手。“我已经擒住叶踢狗,得了‘定海神针’,你还要我怎么做?”舒自卷望着钿儿的神情是温柔而关爱的,从这个眼神里已经看出他对这孩子的感情。

“你做得还不够好,我要你杀了她,彻底跟我们合作!”“杀了她?”舒自卷缓缓地重复道。他的确还没做好杀叶踢狗的准备,毕竟西雁荡山万红谷还有许多人等待他的拯救。是救眼前这个还是救万红谷里更多的人,是个该好好权衡的难题。

“杀了我,万红谷里的血恐怕就真的要让整个山谷全部染红了……”叶踢狗的声音虽轻,但话里傲视一切的杀机却汹涌澎湃地扑面而来。“嘿!一……”苏晚顾的手扬了起来,“我只数到三。机会已经给你,怎么做全看你的了,二……”她一朝掌握了斗场中的决断权,气势逼人,隐忍京师十年的孤傲全部释放出来。毕竟,她是柳生将军的亲生女儿,霸气天成。

舒自卷惨然一笑道:“钿儿,你怕不怕死?”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无比温柔,只有做父亲的人才能体会到他话里千般无奈,万般为难。“怕死,怕死,爹爹你快救我啊爹爹……”钿儿还只是个孩子,还不想死。“可是,这一次,爹爹实在无能为力救你!”舒自卷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带着痛楚的寒意。

“爹,救我……”钿儿的眼神开始变得绝望。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对未来充满憧憬与盼望的年龄,他真的不想死。这种绝望的眼神令每个人都开始变得心惊胆寒,如芒在背。“三……”“吱……”苏晚顾的话音落下,范大师的口哨响起。舒自卷突然发动袭击,但他攻击的方向并不是范大师或者是苏晚顾中任何一个。他的“碧血照丹青”剑影霍霍,直扑向痴痴呆呆地立着的薛骄树。薛骄树被范大师的口哨控制,刚刚揪住了钿儿的胳膊,要把他自背上拖下来,舒自卷的剑光已经到了——一阵漫天血雨过后,薛骄树跟钿儿两个的身体被舒自卷的剑光绞得粉碎,乱纷纷地落下。

围观的庄丁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蹲下呕吐,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父亲竟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残忍绞杀!舒自卷脸上突然有了凄惶的笑容,向苏晚顾振臂喝道:“这一次,你还能拿什么要挟我?”他屡次被人要挟管制,耐性已经被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当然,他想到过杀薛骄树救钿儿,可范大师跟苏晚顾的武功深不可测,必定能够重新在他手里夺回孩子,继续做为要挟他的把柄。“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的话低头!”他举着血淋淋的剑,仰面大叫着,状如疯魔。

叶踢狗脱困,揉了揉颈后已经失去知觉的穴道,暗叹了一声:“好险!”她是做大事的人,可不愿意像诸葛孔明一般“出师未捷身先死”。苏晚顾跟范大师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范大师蓦地飞跃起来,如一只巨大的苍鹰直扑舒自卷。他在空中出指,指如画笔,正是名动京师内外的“大写意、小山水、远留白、近泼墨”笔法。指与剑瞬息间交手二十七招,范大师身在半空,犹来不及落下。自交手开始,舒自卷便一直在后退,以退的方式躲避范大师指上杀机。

二十七招,舒自卷便退了二十七步,所过之处,一步一个深重的脚印,入地三分。二十七招一过,范大师呼地退了回来,轻飘飘地落回原处,憔悴的脸上也有了苍凉之意。舒自卷又顾自摇摇晃晃向后连退了四步,叮地一声抛了剑……接下来,他突然做出了谁都没有料到的动作,陡然飞起,越过了围攻庄丁的头顶,向庄外飞速逃遁。

“留步……”刚刚脱困的叶踢狗身形急起直追。舒自卷身上带着“定海神针”,她不能任他逃走。“嘿!”苏晚顾也紧追在叶踢狗身后,以指为笔,笔法凌乱无度,间不容发地向她攻了七招,硬生生把她截了下来。

正文

尾声 同穴范大师以为已经彻底将舒自卷击溃,所以起步再追时,舒自卷已经远远地逃了出去。至于冶艳跟十一郎,对于这场血淋淋的战斗已经失去了兴趣,根本懒得去追。“针!他带走了针!”叶踢狗不甘心,可她势必得停步应付苏晚顾迫人的笔法。她们两个人,一个为了取得扶桑宝藏、光大柳生将军的威名而不惜一切,一个为了报仇、为了报复母亲所受的凌辱而机关算尽。范大师仰面叹息,他是柳生将军的旧臣,无论站在哪一边,到了结局来临的那天,都会心存遗憾。

“如果可以化解你们两个的矛盾,我愿意抛去自己这条性命!”昔年在扶桑之时,他暗恋苏晚顾的母亲千秀氏,却从没有对她说过。女人,天生对感情敏感,无论是对自己爱的人还是爱自己的人。千秀氏能感受到他的那种情感,所以到了自己弥留之际,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保护她,就像……就像保护我……”范大师回想到当年千秀氏脸上的无奈跟期盼,再看看正衣发飘飞地跟叶踢狗激战的苏晚顾……“我该如何处之?”

“嘿……”叶踢狗跟苏晚顾激斗的身形蓦地向两侧一分,都气喘吁吁地站住,一言不发。两个人的美丽容颜真的有几分相似之处,可神情却大不相同。叶踢狗满脸忧色和抑郁,她牵挂着已经逃走的舒自卷和他身上带着的“定海神针”——她不想跟苏晚顾动手,如果能够化敌为友,则对光复柳生家族的事业大有裨益。苏晚顾脸上只有仇恨,对昔日尾原氏的仇恨。“尾原氏已经死了,这种仇恨,只能在你身上讨还……”她有“土盾”为依靠,武功已经跟叶踢狗不相上下。

范大师、冶艳、十一郎都在沉思中,都在为如何才能将苏晚顾心里的暴戾仇恨化解。可惜,世间有些事本已天定,又岂是人力所能改变?

照日山庄东南五里的丘陵,有一处直径二十丈余的天然石坑。所有的石头都是焦黑色,并且带着浓重的烧灼味道。石坑深不见底,并且自下面不断地冒上氤氲的雾气来。当地曾经有很多大胆的年轻人结队下去探险,却从没有一个人再次爬上来。他们永远地消失在石坑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人们把这个石坑便起名作“生死同穴”,其含意便是“无论是谁到了这里,不管生死,都会把自己的过去跟未来都永远地埋葬进这个地穴里去”。

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生死同穴”旁边已经站了五个人: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十一郎,还有一个便是名捕冶艳。

“你们两个,一决生死,剩余的那个是当之无愧的柳生将军的传人。由她召集柳生家族旧部,杀回扶桑,重振柳生一派的声威。”范大师的方法或许是最无奈的选择——他逃到中原这十年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重新回到扶桑岛去,毕竟那里是他的生息之地。人行千里,叶落归根,扶桑岛带着鱼腥味的潮湿气息才是最值得他深深眷恋的。

叶踢狗沉思着看看苏晚顾,这是她唯一的妹妹,她们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同一个父亲的血液。“妹妹,如果我死了,记得回到扶桑时在我母亲坟头上替我加一捧土……”将军夫人尾原氏虽然秉性恶劣,但那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跟感情,她永远是叶踢狗心目中的好母亲。

“好!”苏晚顾的脸上笼着一层阴云。她用力整了整背后的墨色包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我死了,希望你也同样做。只可惜,我母亲的坟茔恐怕早就没有踪迹可寻了!”千秀氏身世可怜,即使是嫁给了万人景仰的柳生将军之后,也从来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其实,阿姨去世后,父亲他非常难过……”叶踢狗低声说道,她知道此生欠苏晚顾太多,单凭言辞是无法还报清楚的。

朝阳正渐渐升起,阳光洒了她们全身,也照亮了苏晚顾身后背着的“土盾”。那件武器是昔日柳生将军送给千秀氏的定情信物,也是故去的母亲留给苏晚顾的唯一礼物。“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谁都无法解开“土盾”里的秘密,苏晚顾也不能;她永远背负着“土盾”,也就永远不能把仇恨忘掉。

“阳光,多好啊……”苏晚顾突然低声感叹道。她有限的生命岁月都在仇恨与愤怒里度过,心灵一直没有得到片刻的宁静。她唯一的精神倚靠便是放浪形骸的范大师,甚至可以说她已经爱上了范大师,把范大师当做了除去仇恨之外的唯一牵挂。活在仇恨中的人,是看不到外面欢愉的阳光的。苏晚顾外表虽美,其内心却当真苍白无力。

“阳光,的确很好……”叶踢狗伸出了双手,任阳光在她十指间放肆地穿透过去。

冶艳迟疑地向范大师道:“大师,这一场无妄的拼斗是否可以避免掉?即使无法避免,又能否稍微拖后,待她们两个重整柳生家族之后再重新进行?”她曾经是叶踢狗的朋友,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失去生命。可苏晚顾比叶踢狗更年轻,这条无辜的年轻生命岂不更是死得可惜?单单为了这个问题,她已经整夜没有合眼。

范大师有些迟疑,他化解不了苏晚顾心中暴戾,也就平息不了柳生姐妹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系下这个结的人早就长眠于地下,谁还能化解横亘在苏晚顾心中的矛盾?

“上一代的仇恨为什么非要年轻一代来偿还?”冶艳哀叹。她感觉这一次的东海之行,是所有六扇门生涯里最失败的一次行动。高丽王派来的使者还没有露面,叶踢狗跟苏晚顾已经要双双火并。她该如何回京向诸葛先生汇报?在整个有关扶桑岛柳生将军传人的案件里,她始终无能为力。她已经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曾经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过的叶踢狗。这世界人心险恶,到处充满了狡诈和欺骗……

不过,在冶艳的人生信条里,“一朝是朋友,终生是朋友”,即便叶踢狗有万般罪过,还得需要大理寺三堂会审才能决定。没有人可以随意掠走别人的性命,苏晚顾不能,叶踢狗更不能。

“上一代的仇恨如果不是由年轻一代来清算,那又能交给谁来做?”苏晚顾的话渐渐冷漠如冰:“死者已矣,若不能把她们心中不能忘的仇恨了结掉,她们,又如何能安然长眠于地下?”

“铮……”苏晚顾拔笔,笔长一尺四寸,笔锋修长如剑,笔尖如雪。“哗……”叶踢狗双腿自膝盖之下一声脆响,周边弹出八支雪亮的短剑,皆不盈寸。

范大师黯然长叹了一声:“开始吧!”剑、笔交错,叶踢狗跟苏晚顾两人一路飞跃着向坑底烟雾弥漫处冲去。“迷雾散尽之后,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便会有一个永远地埋葬在这里了。”范大师想到柳生家族二百年来,每一代都会发生为争君主之位而兄弟相残的人间惨剧。“这一次,竟然换成了两个女孩子之争……”

“十一郎、冶艳姑娘,我也去了……”范大师后背上的包裹里携带着笔墨纸砚,他要把叶踢狗跟苏晚顾决斗的场面全部如实记录下来,带回扶桑去,永远留在柳生家族的祠堂里,借以警示后人。他心中有另外一层想望——“或者可以在她们斗到精疲力尽时伺机化解彼此间的深怨……”他不能肯定,可是,只要有一线机会可以保全柳生将军的两个传人,他便决不放弃。

当范大师跟叶踢狗、苏晚顾的背影渐渐变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最后淹没在缭绕缥缈的雾气里之后,冶艳在一块焦黑色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萧瑟。死,对谁来说都是一件残酷的事,但却无人可以幸免。

“他,走了么?”良久,冶艳轻轻问道。十一郎愣了愣,收回向坑底烟雾瞭望的目光:“谁?你说的是舒自卷?”冶艳沉默地点点头,舒自卷自昨晚败在范大师笔下后便离奇地失踪了,一直没有再回到照日山庄来。

“他没有回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个失败的男人还有何面目重新站在众人面前?“或许,他是急着要赶回西雁荡山万红谷去救出那些被叶踢狗部众挟持的女人跟孩子?”这是冶艳唯一的猜测结果。

“舒自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十一郎苦笑,苍白的脸上带着说不尽的迷惘。这一战,如果叶踢狗身死,他也决不会皱一皱眉头,定会义无反顾地跟随着苏晚顾杀回扶桑去。他是柳生将军的属下,只要“柳生”这杆大旗不倒,他便永不气馁。

时间正在飞速过去,坑底的雾气不断地幻化成稀奇古怪的形象,充满了诡谲的气氛。当太阳缓缓移到冶艳头顶之时,她抹了把额上沁出的细微汗珠,低声道:“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何还没有结果?”她站起来,皱着眉看看头顶的太阳,再望望坑底的雾气。“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三个似乎已经给雾气吞没了一般!”十一郎也皱着眉。或许范大师不该选择这样一个决斗地点,太过凶险。他想到了当地那个关于“生死同穴”的恐怖传说,脸色越发苍白。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立着、等待着,谁都忘记了饥饿与干渴。决斗是柳生一派的家事,谁都不好贸然插手进去,这也是他们两个只能在这里焦虑地干等的主要原因。

“叶踢狗跟苏晚顾的武功谁更高明一点?”

“当然是叶踢狗更高……可是,苏晚顾身负‘土盾’,足可令自己的防御力量增强数倍。所以,公平地来看,两个人武功即在伯仲之间,出现任何的结果都是可能的。”

“范大师呢?会不会突然出手偏袒某一方?”

“不会,他是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一切以柳生一派的利益为重。这场决斗既然是由他提出,必定会大力主持公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如果说叶踢狗跟苏晚顾两败俱伤的话,至少范大师也应该负着她们回转了啊?”

等待,对于十一郎跟冶艳来说,变成了一种残酷的折磨。这一日,变成了他们生命里最难挨的记忆。日已西斜,十一郎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他早就饿了。

“你饿了?”冶艳转脸看看他,“那么,战斗中的两个人呢?岂不早就已经将体力耗费干净?一天时间水米不进,她们哪里还有力气战斗?”冶艳霍地站了起来急促地道:“她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咱们火速前去救援!”蓦地,坑底雾气爆发似地翻滚着向冶艳站立的方向冲了过来,像有个巨大的无形恶魔张开了大嘴,正要择人而噬。十一郎愣了愣,重重地点头:“好,咱们去!”他是柳生家族的属下,任何事,只要跟柳生家族利益相关,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也会一往无前。

两个人向前奔出二十余丈,脚下踏动西瓜大小的松动碎石向坑底滚动下去,一没进那些雾气中便失去了任何回声。到处是刺鼻的焦灼味道,令冶艳鼻孔中一阵阵发痒。她索性撕下一截衣袖,将鼻子跟嘴巴全部遮住,生怕这烟雾中有剧毒。

“你看!”十一郎叫起来,前面五步之外,有一个小小的宣纸卷成的筒被人用高明内力直插入石缝中去。十一郎抢过去,把宣纸拔出,展开看时,却是一幅长两尺、宽尺半的图画,自然是范大师所留。画上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奋不顾身地抢攻对方要害,发梢衣袂给凌厉的劲风拂动,情势十分凶险。“果然……好画!”冶艳低声叹息,不知道是在感叹范大师神乎其神的画技,还是担心叶踢狗跟苏晚顾的生死。

再向前奔过十丈,又在石缝中找到了第二幅画。十一郎一展开那画,便悚然叹道:“啊?叶踢狗危险了!”他秉承叶踢狗的训导,在中原地盘上始终称呼菊枝公主的中原名字“叶踢狗”。冶艳凑过来看时,正见苏晚顾一笔四杀,正是范大师所传的“大写意、小山水、远留白、近泼墨”笔法,虽在豪迈气势上有所不足,但已经隐然有大家风范,居高临下,将叶踢狗全部退路一笔封死。范大师笔法传神,将那一瞬间苏晚顾脸上高昂的斗志跟喜不自禁的表情描绘得栩栩如生。

“那么,苏晚顾一笔刺出,已经取了叶踢狗性命?”冶艳不解,但心里真的为叶踢狗担心。范大师作画之处应当距离二人交战的地方不远,她低着头向前仔细搜索,希望能发现一些血迹或者其他线索,甚至于做好了发现叶踢狗尸体的准备。可惜,她跟十一郎向前搜索了接近五丈,始终未曾有所发现,脚步却已经缓缓接近那些蒸腾着的雾气。

“他们在哪里呢?”十一郎自言自语地问。雾气之后,这地穴不知道有多深,却只静悄悄地没有回声,四面是死一般的寂静。“雾气自何处而来?”冶艳自问,天工造化,大自然的许多事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你看这边!”十一郎叫起来,在他手指的方向,有四卷宣纸整整齐齐地插在石缝里。范大师的内力也当真了得,将这四卷宣纸掷入石缝中,毫不费力,更为奇特的是,宣纸露在外面的部分竟然一般齐整。

冶艳展开其中一张,画的是叶踢狗以腿上怒张的短剑横扫苏晚顾腰间……十一郎展开第二张,画的是苏晚顾笔灿莲花,凝眉浅笑,空着的左手中陡然现出一道灿烂的彩虹……

冶艳紧跟着展开了第三张跟第四张,原来画意说的是——苏晚顾左手掌心出刀,斩叶踢狗膝盖,叶踢狗双臂一合,自肘部以下也蓦地炸出了八根短剑,如同两根狼牙棒般锁住了苏晚顾的笔……“原来,她的武功竟然是如此深不可测……”冶艳叹息。江湖人只以为北腿叶踢狗的全部武功只在于双腿,孰料她手臂上也装了繁复的机关。十一郎眼神定定地望着苏晚顾掌心里灿烂的刀光,不知不觉想到:“如果换了我是叶踢狗,这一刀该如何防之、避之?”

这四幅画的笔意十分潦草,想必两人变招迅速,范大师无暇重墨。但下笔处传神之至,足见范大师京师第一画工的笔力。

冶艳向面前的雾气里望进去,视线能够达到的地方方圆不过三丈。她侧耳听听,除了迷雾在无声无息地流动之外,毫无奇怪的响动。“咱们……再往前去?”十一郎探询地问。冶艳弯腰拾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用力向迷雾里掷进去,可过了很久,也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回声。此刻,他们已经自坑穴顶部下探了近四十丈,仰面只见青天白云,浮现在一个圆形的轮廓里面。“昔日古人说的‘坐井观天’,恐怕也就是此种情形吧?”情势如此险恶,她犹有心情说笑,带头向下面走去。

一路上,他们又找到范大师留下的三十余张图画,每一张都令冶艳跟十一郎惊叹。若非有画为证,他们谁都不会相信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武功都已经高明到匪夷所思的境界,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冶艳是跟叶踢狗齐名的以腿上功夫傲世的江湖人物之一,可她看见了画中叶踢狗的腿上变化,越到后来越是精妙无匹,费好大心思才能领悟到她招数里的微妙之处。

“我不如她!”冶艳心悦诚服地这么想,“即使,我在腿脚上再苦练十年,或许也达不到叶踢狗这样的境界。”如此一想,她忍不住对未来也突然感到有些失望与迷茫。十一郎见到苏晚顾笔上的锋芒变化之时,更加惊叹莫名:“若苏晚顾的武功已经到达如此之境,那么,范大师呢?岂不是更高不可攀?”他的武功全在剑上,自以为已经到达随心所欲之境界,可对图画中苏晚顾以笔为剑的神采自愧不如,呆呆地握着剑柄不语。

“原来,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冶艳终于明白了。她无法化解的夺命招式,叶踢狗可以轻松化解反击;而苏晚顾的笔剑、手刀上的变化更是穷冶艳毕生之所见。

越向下走,范大师画上笔墨越淡,笔画更潦草缺失,唯一不变的是他传神的笔意。冶艳知道造成这种结果的是范大师所负的墨将用尽,尽量节省使用。“看来,他也未曾料到苏晚顾跟叶踢狗两个人的生死对决竟然如此复杂!”身临绝境,方能把自身潜力发挥到百分之百——这是范大师之所以选择“生死同穴”作为决斗场所的主要原因。可惜,这个决定无意中把他自己跟决斗的两个人带入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终于,墨尽了。范大师用过的那支湖州名笔掷入了一块五尺宽的石壁上,没入半尺多深。“他还能用什么来作画?”冶艳自问。转眼间,她在焦黑色的石壁上发现了范大师以指为笔描绘出的图画——那时,日已过顶,阳光从井口般的穴顶射下来,照着叶踢狗腿上短剑之刃,剑锋已经断刃缺失。苏晚顾的笔尖也几近秃落……

“她们战斗了整个上午,你看那画上的阳光……”冶艳和十一郎都是一点即透的聪明人,深知这两人的气力精神已经消耗殆尽,难以为继。并且,观战的范大师以内力灌输于指端作画,恐怕更是难以持久。他们两个急急忙忙向下奔去,不顾身边雾气缭绕,放声大叫:“范大师、范大师……小叶子、小叶子……”声音离口,似乎马上被看不见的魔鬼吞噬了一般,在这种环形洞穴里竟然没有一点儿回音。

范大师以指在焦黑色岩石上留下的画随处可见,不过都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决斗中的两人大致情形。果然如冶艳所料,她们的精神跟气力都消耗殆尽,招式中的破绽也比比皆是。

“她们都很危险了!”冶艳惊叫。她知道这其中的破绽,每一个都足以被对方一击毙命。她不愿意看到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倒下去。她是捕快,最不愿看到的是无辜的人送命。“或许,这些破绽都是双方故意做出的,希望诱使对方上当,然后迅速解决战斗?”十一郎的话思虑更为深远。

再向前去,两个人脚下蓦地出现了一个刀削般陡直的坑洞,雾气便是自这个六、七丈余宽的坑洞里缭绕着冒上来的。冶艳把身边一块五、六十斤的大石头用力蹬下去,以为这坑洞必定极为幽深。可出乎两个人预料的是,石头“嗵”的一声落了底,声音极近,不过丈许。

“咦?难道……已经到了洞底?”十一郎也蹬了一块石头下去,果然这陡直的坑洞不过丈许深。他振臂大呼:“公主……苏姑娘……大师……”声音铿锵回荡,久久不绝。冶艳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十一郎,现在怎么有了回声?”因为他们下到坑穴半坡时,也曾这般大呼过叶踢狗等人的名字,可声音一旦发出,便似给迷茫的雾气吸收了一般,决没有回声传来。

十一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跟冶艳隔得极近,此刻两个人的心都怦怦乱跳得厉害,生怕在坑底见到世界上最残忍的结局……没有人应答,“难道下来的三个人,叶踢狗、苏晚顾、范大师都遭遇了什么不测?难道这‘生死同穴’里藏着什么噬人的恶魔?”

=奇=“你看那天空!”十一郎抬头向上望时,放声大叫。冶艳也抬头,坑穴之顶距离他们站立的地方估计六十余丈。刚刚他们边向下探,边不时回头仰面看天,那时雾气弥漫,把上面的洞口跟天空全部遮住,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此刻冶艳再看时,湛蓝的天空在坑穴顶上清晰出现,“雾气呢?”她再回头,所有迷雾神奇地瞬间消散,这“生死同穴”暴露出了本来面目——到处都是烧灼过的焦黑,似乎曾经有一场气势恢宏的大火自坑底直烧上去。雾,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又是如何在突然之间消散?

=书=“造化神奇,果然是匪夷所思……”冶艳苦笑,世界上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根本找不到答案,也根本不可能有答案。诸葛先生的绝密卷宗里记录过的神秘事件比这种神奇迷雾更奇怪几千倍,冶艳看过,却没有放在心上,以为那只是凡夫俗子的无聊幻觉、幻听而已,可是今天自己竟然亲身经历……

=网=脚下的坑穴跟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直径有六丈余,高约一丈,地面非常平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十一郎也开始苦笑,纵身跃了下去。脚下,是坚硬的岩石。“难道他们三个给这弥散的大雾吃掉了?”冶艳的话并不好笑,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便是——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都不见了。她跟十一郎亲眼看他们进入“生死同穴”,之后便再没有出来,现在,他们都不见了,随着雾气的消散也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是怎么回事?”冶艳喉咙发干,也跃下去,跟十一郎两个仔细踩过了脚下每一寸岩石地面,希望能发现隐秘的洞穴之类。最终,他们失望了,地下根本没有另外的暗洞跟密穴,只是普普通通的岩石地面。而且,范大师也没有再留下什么笔迹。“难道他也遭了毒手?”

“天,他们竟然……神奇失踪了!”十一郎震惊。他还无暇想以后的事,只是这件神秘的事件已经足够让他想破脑袋。他无力地倚在石壁上,喃喃地道:“他们、究竟……是去了哪里?”按照时间推算,此刻日已西斜,可能转眼间黑夜就要来临。“咱们离开吧!”冶艳也已经疲倦,她走近十一郎,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挫败。如同看戏的观众,期待了许久,直到大幕拉开,主角竟突然消失了,只剩空空的舞台。

“啊!别动!”冶艳蓦地高声叫起来,因为她在十一郎背后倚着的地方发现了一幅隐隐约约的画。十一郎跳起来,转头去看。那画是以血绘成,涂抹在焦黑的石头上,不甚鲜明,难怪他们两个到现在才发现。“血!范大师的血!”冶艳和十一郎凑近去仔细观察,那画只有寥寥几笔,没有人物,只有……

“光?”

“光!范大师尽了最后之力画的是光!”的确,那几笔表现出来的就是一道血红色的光。更为奇异的是,这道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到尾巴的中间位置陡然中断。光断了,范大师的笔画也就断了。

“这的确是范大师的笔意!”十一郎看了范大师在石壁上留下的画,对他的笔法已经揣摩不少时候。冶艳点头,范大师墨尽、内力也尽,只能咬破手指记录当时情形。“可是,他最后的画为何画的不是叶踢狗,也不是苏晚顾,却是一道只画了一半的光?”

“或许,那道光画的是叶踢狗短剑上的剑光?抑或是苏晚顾掌心里的刀光?”

“那为何只有一半?中途陡然消失?”

“或许,范大师只画了那一半,发现叶踢狗或者是苏晚顾遇险,便停了笔冲过去解救?”

“这个解释太过勉强,你没看到范大师那数笔描绘的都是那道光?他的笔法最是简洁传神,如果他要表达的是一道剑光或者是刀光,只需一笔便笔到意到,又何必费数笔之力?并且,刀光或者剑光只是一闪即逝,何来一条长长的尾巴?唯一的解释便是,范大师当时突然看到了一道奇异的光芒,并且试图将之描画下来,只画了一半,光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光芒,才令范大师惊讶到如此地步?顾不得关注决斗中的两人,眼中只见其光芒?

“他本来或许可以仍旧如开始那样,以指作画,留其形意。或许这道光太过奇异,范大师太想永久地把这画保存住,才不惜以自己的鲜血作画。据我所知,血绘在烧灼过的石头上,能够保存数百年之久。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范大师作了这画之后,还打算以绝顶内力把整块石壁都带走,作永久的保存。可他只画了一半,那道光便尽了,也把他们同时带走了……”

十一郎无言,因为他感觉冶艳的解释太过空幻。可不如此解释,又如何推断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突然消失的理由?冶艳久在六扇门,精于推理断案,可如此诡异、奇幻的推论却是第一次。“这件事回禀先生,或许他能有个最恰当的答案……”冶艳回头再看十一郎时,他望着石壁上这奇怪的光,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

下部 第一章 犹恨当年岁月少陆青眉脚下一路高高低低地奔跑着,满脸是纵横交错、哭笑不得的泪。

“他骗了我!也骗了摘星楼上无辜自刎的镜花姐姐——”现在,她心里的舒自卷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不是痛恨,只觉得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情感跟信仰突然都打了水漂,涟漪过后,连这个仅有的水漂也不见了,空落落地茫然。

她没脸回转陆家寨去见爹爹,更没脸回京师去见表妹跟所有维护过她、帮助过她的朋友们——哭过之后,还回照日山庄去么?毕竟,还有一个舒自卷在……

她奔一回、哭一回,又仰面无声地笑一回,不知不觉已经奔入了一个岩洞中。她无颜见任何人,只希望这个岩洞越幽深越好,最好是永远没有尽头。待四面的光线幽暗得有些模糊之后,她扑倒在一块巨石脚下,伏着脸,无声地抽噎起来。

犹记当年跟舒自卷初见面时,他青衣白马的洒脱轻易便俘获了她的心。在陆家寨的后山,陆青眉第一次对他说出了深埋在心里的誓言:“今生,非君不嫁——”她清晰记得舒自卷凝视着自己的眼神,温柔而热烈,执著而坚定:“青眉,如果有来生,我第一个要寻找的便是你!可惜,今生已经……”

她已经知道他心里早有了沈镜花,也明了繁华京师里那个统率三十六条瓦子巷的奇女子的一切:“自卷,我明白你的心。今生,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便……永远是你的!”她不在乎有沈镜花的存在,以为像舒自卷那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自然该有沈镜花那般不群的女中豪杰来配他。

“我呢?我是什么?”她有时候只愿做舒自卷这艘大船临时驻足的小小港湾。船该去的地方是大海江洋,她从不奢求一世拥有。“如果有痛,请来我的港湾——”她曾在陆家寨后山筑草庐如画,并且舒自卷也答应过她,待卸了这身戎装铠甲,便自由自在地回陆家寨来看她。

“都去了!”陆青眉的美好回忆给残酷的现实一掌击碎。一个沈镜花她并不在乎,但像隋舞腰那般猥琐的女人也能跟舒自卷缠绵生子?“呵呵呵呵,自卷,我并不了解你!”特别是她想到叶踢狗话里提起的西雁荡山万红谷还有舒自卷娶下的数名女子,也早生了环绕膝下的儿女——她笑,笑中带泪:“自卷,你把我们当做了什么?”她是江北最清纯、最美丽的女孩子,连禁宫内九天之上的皇帝都观她画像而动心。京师里的王孙公子莫不以能见她一面为荣,可她没有半分心动,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舒自卷。

没有人,即使是瞎了眼的男人也是绝不可能把她跟像隋舞腰那般蠢笨的女人相提并论的。可舒自卷能,并且把她跟不止一个像隋舞腰那样的女人兼收并蓄。

“自卷,我瞎了眼——”陆青眉忍不住低声地叫了出来,语气里充满幽怨。

“舒自卷,他的确是瞎了眼!”一个温柔的声音自黑暗里飘了过来,并且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似乎就响在陆青眉的耳边。“是谁?”陆青眉扬声喝问,但心里毫无恐惧。她的心已经死了,死在照日山庄舒自卷坦然承认过往的那一刹那。一个没了心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我!”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自暗影里踏出来。岩洞中有水波粼粼,映着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是我们!”另外那个年轻人面目清秀,一如女子,双手轻轻笼在袖子里,好整以暇。

这两个年轻人,陆青眉见过。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名字,一个叫做“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一个叫做“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是一路追杀舒自卷的敌人中从不分开的两兄弟。

“这一次东来,总算不虚此行。”何去笑着,盯住陆青眉,像猛兽盯着已经落入掌中的猎物。他想起了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十九公子,更想到了禁宫中对陆青眉垂涎三尺的皇上——“世间竟然有如此清纯绝艳的女子?”他惊叹着。望眼亭那一战,他只看到陆青眉一个模糊的侧面,而且,那时十九公子在场,他也无胆细看。现在,一切不同了,他成了形势的主宰,喜欢怎么看就怎么看,喜欢看多久便看多久。

何去向前踏了两步,站在陆青眉身前。陆青眉缓缓地起身,拂了拂襟袖上沾染的泥土。“舒自卷他的确是瞎了眼,放着这么美的女孩子不加珍惜,反倒去跟隋舞腰那般的丑八怪卿卿我我——”何去皱着眉,他觉得舒自卷的行径简直匪夷所思。

“不许你这样说他!”陆青眉凛然道。她本是柔弱的女子,处处时时需要别人的保护,先是陆零丁、陆三四跟陆五六,接着是舒自卷、是嫣红表妹,然后有何倚绣、叶踢狗、冶艳、文师扇等人。这些人反叛的反叛、离开的离开,只剩下她自己。可现在,她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就算天塌下来,地裂开来,她都无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许,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一想到死,她的身心陡然变得轻松无比。

“我偏要这样说他!舒自卷反叛作乱,最后肯定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而且他是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哈哈哈!”何去边说边放肆地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岩洞里嗡嗡乱响。陆青眉扬手,要打他一个耳光。何去侧头躲过,伸手将陆青眉的手抓住:“陆小姐,要讲动手的话,恐怕一万个你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肯乖乖地屈就我,或许……”

“呸——”陆青眉把一口唾沫吐在何去前胸衣服上,希望能激怒对方。她速求一死来解脱此刻满心乱糟糟的思绪,这些乱麻般的思想堵在心口里,剪不断,理还乱,几乎令她窒息。

“大哥,且慢动手。”何从低声叹道,他的声音虽低,但有一种令何去无法抗拒的威严。他放开了抓着陆青眉的手:“老二,怎么说?”

“陆小姐是皇上要的人,咱们该好好地对待她。将来有一天,陆小姐能够荣登五凤楼,成了皇上宠妃,咱们兄弟也就真正有了出头之日了。”何从是个不喜欢女孩子的男人,即使是天仙一般的女子在他眼里也视如粪土。任何时候,他最先想到的,只有前路上闪光诱人的荣华富贵。

何去重重地放开了陆青眉的手:“嘿,可惜、可惜……”便借他三千个胆子,他也不敢跟皇上争女人。所以,何从的话正刺到他的软肋,只能乖乖放手。不过他一想到这么好的女孩子自己无缘亲近,便没来由地发怒,抬脚把一块碎石砰地远远踢了出去,叮叮咚咚地飞到黑暗里去了。

“陆小姐,皇上对你的仰慕,你比我们两个更清楚。天明之后,我们会雇最好的车子,送你回京师去,直接进献给皇上。很快,你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以后,若是有什么升迁提拔的机会,希望能够在皇上面前……”陆青眉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搭理他。她虽然开始有些恨舒自卷,但对入九城宫阙伴君更是深恶痛绝。

何去、何从两个自照日山庄逃遁之后,误打误撞地奔到这个山洞里来。他们只想避开扶桑一派的锋芒之后,偷偷溜回京师里去。自离开师父索凌迟开始,他们虽然寄希望于立功受赏,也积极努力地去做了,可惜到了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

“两手空空回去见师父,怎好意思?”最感失望的是何去,对高官利禄的渴望已经燃尽了他的耐心,可现实跟理想却差得如此之远。何从只是沉默着,无言的沉默,像外面不明不白、不雨不晴的天。

“老二,你到底在想什么?”何去有些恼怒,为自己的话没有人响应而郁闷。他瞧不起这阴阳怪气像个女人的兄弟,总觉得跟他在一起会妨碍自己的升迁。

何从摇头,索性自己躲到黑暗中去,倚在岩石背后不响。他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是——反击!“一定要从敌人的弱点处进行反击!”在他的思维模式中,任何坚固的堡垒、强大的力量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对方的弱点,便能一鼓作气击溃他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在极力琢磨着:“叶踢狗一伙的弱点何在?”寂静的岩穴里,只听得见洞顶的水滴单调地落在石壁上的嘀嗒声,这样的环境尤其适合于他深刻地反思这一路上战斗的得失。

“舒自卷的弱点何在?叶踢狗的弱点何在?文师扇的弱点呢?陆青眉呢?”

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能够感到叶踢狗跟舒自卷的合作有一处不牢固的缝隙。只是,这灵感飞来飞去,像暴雨的夏夜,天空里捉摸不定的闪电,来得突兀,去得倏忽,无法捕捉。他还没有理顺自己的思路,陆青眉已经闯了进来,对于他们兄弟,这无异于天上掉下馅饼来。

“大哥,不要伤了陆小姐——”何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走近陆青眉旁边,轻轻铺在一处石面平坦处,微笑着道:“陆小姐,这岩洞里非常潮湿,请在这里稍坐,不要伤到了贵体。”陆青眉是他们将来飞黄腾达的引子,自然怠慢不得。

陆青眉瞪着何从:“不要装模作样了!”她向左右望了望,自念无法逃脱两个人的控制,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消了要逃走的念头。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路盲目地乱奔,脸上早被泪痕跟尘土沾染得面目全非,全没了平日的文雅闲适。“若自卷看了我今日这模样,他会不会——”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舒自卷,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针扎般地痛了。毕竟,舒自卷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久,想在一朝一夕间完完全全地抛开谈何容易?

何去向洞口方向望了望,黎明即将到来,隐隐约约见到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老二,天明之后,或许敌人会搜山寻人,咱们须得另外想个办法才好。”他们没料到照日山庄还有最后一场惊变,只以为舒自卷仍在把握着局势,见少了陆青眉,焉能不出来搜寻?

何从点头:“大哥,咱们该出去找辆马车来,带陆小姐离开此地……”原先,陆青眉是他们追捕的对象,不必考虑她一路颠簸身体能否承受得了的问题。可现在不同,他们的前程全部放在她这条船上,只恨不得穷尽所有力量保全她,最好是连身体上的一根汗毛都不损伤地带回京师去。如果有可能,何从更希望能像运输古玩瓷器般打造一个宽敞柔软的锦盒,直接把陆青眉藏在盒子里带走。

这里是别人的地盘,要想找辆马车并非易事。何从走到何去的身边道:“大哥,咱们分头出去,天色将明,找马车这件事越快越好。”

何去看了陆青眉一眼:“那她怎么办?”

何从略作思考:“这个岩洞还算隐蔽,咱们可以请陆小姐稍事休息……”他使了个眼色,何去已经明白,横跨一步,挥手去点陆青眉膝盖上穴道,要令她失去行动能力,乖乖在洞里休息。

蓦地,陆青眉脚下一团黑乎乎的泥土陡然翻起来,两道凛冽的刀风翻卷上来,斩中何去的双臂。“啊——”何去惨叫,双臂一痛,无法去抓腰中链子枪,只能狼狈地就地一滚,避开对方接下来的袭击。“叮叮叮——”连环三响,何从的小刀跟对方这无形的刀气连对三招,也退了三大步,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是文师扇——”何去大叫,抖手抓住腰间链子枪,枪尖一吐,直刺立足未稳的文师扇小腹。刚才若非何从出刀及时,他就要丧命在文师扇的“秋水刀”下。枪尖霍霍,借着何从袖中小刀跟文师扇“秋水刀”对决之激荡光芒,幻化出七朵灿烂的枪花,勇猛地刺进。

何从在这一瞬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冲近,欲挟持陆青眉。他一旦发现来的人是文师扇,马上找到了战斗的焦点:“文师扇为救陆青眉而来,擒了陆青眉便等于制住了文师扇七寸!”他跟陆青眉相距本有六尺,一跃而前,左手几乎已经抓到了陆青眉的衣袖。他对自己的轻功还算满意,这一点也曾得到过师父索凌迟的首肯:“你非常具备练轻功的资质,如果能够百尺竿头,更近一步,前途必定……”

何从知道武林中曾经有位高人练成过世上最高明的“逾距之掌”——无论跟攻击目标相隔多远的距离,掌出,便已经击到对方身体。那位高人的轻功已经突破了时间跟空间的限制,达到了“所见即所得”之境界。他的理想便是达到甚至超过那位高人的水平。何从的野心绝对不仅仅是要做大宋天子麾下的无名小官,他身负发扬光大“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的使命,要的是青史留名甚至天下称雄。他清楚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更知道“世上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他跟何去不同,跟所有何氏弟子都不同。任何时候,他总能适时把握事件的关键环节,立于不败之地。不过,这一次,他出手虽快,但陆青眉猛然被人拖了一把,自他指下滑开。同一时间,有人以尚在流血的手指握着一支灿烂的笔直刺他的掌心。何从心思一转,化抓为弹,左手食指啪地一声弹在笔尖上,挡了文师扇的“长天笔”一击。

何去的链子枪一枪七杀,“刺刺刺刺刺刺刺”七声轻响,全部中的,将文师扇腹部衣衫刺了七个醒目的枪孔。他心中方才一喜,蓦地,脸前金光闪动,文师扇的“落霞剑”发出,森森剑气直逼何去眉睫,迫得他只能匆忙后跃,胯间早着了“秋水刀”半招,踉跄着退了出去。

“不要放了陆青眉!”何从大叫着再度扑上,可惜文师扇拼着自身小腹中枪,也自牢牢守在陆青眉身前不退。他的“孤鹜指”已经被公孙化废了,左臂受伤,“落霞剑”也失了威力,只能凭借右手的“长天笔”勉力抵挡,可右手中指旧伤复发,点点滴滴的鲜血飞溅着,情势相当危急。

陆青眉躲在文师扇后面,感觉到脸上星星点点似乎有水珠落下,待用袖子擦时,腥气扑鼻,才知道那不是洞顶落下的水珠,而是文师扇伤指上的血。“世上,有谁能为了自己的安危奋不顾身去搏杀,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自己?自卷也未做到,只有文先生如此!”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刹那,对文师扇的感激、对舒自卷的失望在心里此起彼伏,无法自决。文师扇成了有生以来除舒自卷之外第一个闯入她心扉的男子……

“呵——”何从在激战中突然冷笑出声,因为他发现文师扇足下踉跄着露出一个极大的空门,必定是长久鏖战,失血过多才支撑不住的表现。他挺刀直进,刺文师扇心脏——他并不担心文师扇会使诈,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即便对方使诈,自己这一刀刺进去,也足令对方不死也要重伤。他跟文师扇先后交手数次,对于文师扇的“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四大绝技早有领教,可称已经到了知己知彼的境地。何从每次临战都足够谨慎小心,决不无谓地贪功。

他的刀已经有八分把握——果然,刀进,血溅,这一刀已经狠狠地重伤文师扇。可惜,文师扇拼着胸膛中刀,也是完全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长天笔”脱手飞出,同时刺进何从锁骨。

文师扇向后仰面倒下,登时血染胸襟。“呀——”何从受伤惊叫,可他尚有余力第二次出手毙文师扇于刀下。不过,此刻有人自洞穴外一掠而过,弹出一块枣核大小的尖锐石片,自何从的耳朵边划过,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原来,文师扇的援军早就到了?”何从心惊,跟早已没了斗志的何去转头向岩洞侧面的分支洞口逃遁,只怕敌人趁势追击,连头都不回。

陆青眉给文师扇的身体重重一压,额头碰在一块尖石上,哎呀一声晕倒了过去;至于文师扇,腹下中枪,胸口被斩,新伤旧创,同时迸发,虽神志清醒,却无力挣扎动弹。他觉察到身子底下的陆青眉柔软的肢体传来淡淡的处子幽香,实在是平生闻到的最令他销魂荡魄的味道。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满心喜悦,只盼望这种美妙的滋味能永远地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沉重的。

良久,苏醒过来的陆青眉摸索着燃着了文师扇身上的火折子,顿时,岩洞里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文先生,文先生?”陆青眉努力挣扎着,轻声呼唤着,感觉文师扇身上汩汩的热血流淌下来,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哦——”文师扇呻吟出声,这才感觉到浑身伤口椎心刺骨地痛。

“文先生,你还好么?”陆青眉起身,要用力把文师扇扶起来。可是她自幼便身体纤弱,手无缚鸡之力,急切间如何能做得到?文师扇自觉受伤也颇重,以手撑地,要爬起来,可惜刚刚运力,便发现自己胸口上那伤口迸裂开来,血如泉涌,呀的一声,重新躺倒。陆青眉尖叫了一声,嗖地抛了火折子,顿时,洞中重新恢复了黑暗。“你——你、你竟然流了那么多血?”陆青眉用双手捂住了脸,害怕地尖叫起来。

“陆小姐,你不要……害怕,我没事的,没事的……”文师扇翻了个身,屈起双腿,好不容易起身。陆青眉赶紧伏下身子拉他的肩膀,希望能帮他一把。文师扇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觉得满洞都是陆青眉身上的芬芳味道,神思恍惚,差点再次跌倒。幸好,陆青眉用力拖着他的肩膀扶住了他,然后,哧地撕下了自己的一条裙摆,胡乱地缠在文师扇胸口。

“你怎么样?”陆青眉说这句话的时候,隔文师扇极近,嘴唇里呵出的热气直喷到他脸上。一瞬间,文师扇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停顿,魂魄飞于九天之外:“天!让这一刻永远停住吧!永远!”他下意识地盯住陆青眉的脸,但眼前金星乱飞,什么都看不清。

“哦,文先生,你到底怎么样?还能不能撑得住?”陆青眉又问了一句。冷不防,文师扇两臂张开,一下子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你——”陆青眉惊骇地叫了声,要用力挣脱开去。但她听到文师扇含混不清的声音在低低地叫:“陆小姐、青眉,我……我喜欢你!喜欢到了极点……”文师扇的话语无伦次,但陆青眉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底里哀叹了一声,停止了挣扎,伏在文师扇怀中。

黑暗里,文师扇满心满脸都是狂喜,只怀疑此刻是在梦中。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么?”陆青眉的话在黑暗中似乎有一千里那么遥远,而且语气也是恍惚而缥缈的。

“我喜欢你,愿意拿我的命去交换……自从在陆家寨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的克星……如果你不信,可以剖开我的心来看……”文师扇低声说着,如梦呓般神志模糊。

陆青眉心中低语:“自卷,我这清白之躯你不珍惜,反倒网罗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女子为伴,你——对得起我么?”转脸看看身边这对自己痴爱的男子,感受到他身体里奔涌沸腾的热血,横下心来作了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文先生,如果你喜欢,便……将我的身体……便将我的身体拿去吧……”说到后来,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听入文师扇耳中时却如晴天霹雳……

当洞口微明,陆青眉收束衣襟缓缓起身,看身边的文师扇犹自甜美地酣睡。她脸上一片迷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到底做的是对是错?她自地上捡了“落霞剑”在手,缓缓走向洞口。

“天已明,无论如何,明天还要继续,可我呢?我还有没有明天?”她心目中的理想与信仰已经崩塌,对未来再没有半分希冀。她立在洞口一块平滑的石壁边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向那壁上落指写道:“犹恨当年岁月少——”一句写罢,不及后续,悲怆的泪已经将目光模糊。

她恨,恨的只是没有把握当年风浪未现时的年轻岁月,没有及时跟舒自卷同结连理。世间何处有卖后悔药的?陆青眉苦笑,缓缓跌坐,捧心而泣,只是怕惊动了洞中酣睡的人,才极力压低了声音,不敢放声大哭。

外面的风蓦地猛烈起来,吹的洞边衰草乱飞。“自卷,我要去了,无论何时何地,我这颗心永远是属于你的,永远……”她依稀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过记载:“比干心有玲珑七窍,并且每一窍中都镌刻有天书文字,由此可知,如有苦思冥想,自然而然便能于冥冥中镌刻到自身心脏上”。她这一生,想得最多的便是“舒自卷”三个字,“我的心上是否已经镌刻了这三个字?”

她猛然撕了一截衣衫铺在面前地上,横剑在胸,闭了眼,陡然用力划了下去。哧的一声,她把自己胸口剖开,弃了剑,伸手入胸口,掏了自己热乎乎不断汩汩跳动的心出来,捧在手中。“哦,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感到丝毫的痛?”她仔细检视着这颗血淋淋的心,却并没有发现上面有什么字迹。

“自卷——”陆青眉哀叹。

“青眉——”文师扇自恶梦里惊叫着醒来,洞里仍有些暗。他寻不到陆青眉的踪影,吃力地挣扎起来,向外面奔出。然后,他猛的愣住,陆青眉盘膝而坐,已经微笑着归去。有个人木然立着,手捧一颗血淋淋的心,满面都是悲怆之色,正是舒自卷。

“师兄?师兄——”文师扇再踏上两步,已经看见了陆青眉胸前的血和她脸上安详的表情。“青眉——”文师扇扑倒在陆青眉身边,他终于叫出了自己心目中期盼已久的称呼。毕竟,陆青眉曾经真实地属于过他了。

“你杀了她?”文师扇凄厉地大叫,势如疯虎。舒自卷沉郁地摇头道:“我没有!青眉是剖腹自尽而死,你应该能看得出。”他将自己捧着的心伏身放到陆青眉胸膛里去,而文师扇看到壁上那行血字,先自痴痴地忘记了斯是何世:“她还是后悔了么?后悔将身体交给了自己?”

“师弟,我待你如何?”舒自卷淡淡地问。他先前以碎石惊走了何从,却不进洞与文师扇跟陆青眉会合,他实在是无颜见她,于是远远地避在另外一个相距不远的洞口。他没料到陆青眉在巨变之下,竟会为了报恩而向文师扇献出自己纯洁的身体。他浑然忘了阻拦,一时间只觉得有万斤大石重重压住了心口,竟叫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陆青眉天明之后会突然剖腹、掏心、自尽而亡。“青眉,你这是何苦?”他明白了,自己心里真正爱惜的只有陆青眉。这种深刻的情感待她死去,才强烈无比、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师兄待我,比亲兄长还好!”文师扇收住了自己的悲痛。

“那好,你受死吧!”舒自卷拔出了腰间的“碧血照丹青”,剑脊上寒光流转。这柄剑在沙场斩过辽寇,在海上杀过水贼,却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杀死自己的兄弟。

文师扇苦笑,在陆青眉身边坐倒:“师兄,你动手罢!她死了,我也再没有了生意!”他得到了陆青眉,此生最大的心愿已了,死又何憾?

舒自卷冷笑:“好,好,果然是条汉子,也不枉了青眉待你的一片心——”剑光一吐,穿透了文师扇的心口。文师扇凝望着陆青眉的侧脸,脸上突然现出无比温柔之色,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无声地去了。

舒自卷剑还鞘,突然发声长啸,凄厉如同夜半狼嗥。“接下来,我该向何处去?还回转照日山庄么?还要在别人的挟持压迫下继续忍辱负重?”他缓缓摇头,众叛亲离之后,他还有什么可以跟叶踢狗、苏晚顾合作的筹码?“我,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他自登州府逃出的时候,还有雄心万丈,志向千条,可一路拼杀下来,除了自己,除了手中的剑,别无所有……

“看来,只能暂且回万红谷去了,即使叶踢狗所言非虚,至少那里还能算是自己的一个归宿。此生若不能东山再起,便在万红谷终了残生吧!”他一旦作了决定,马上转身要走。猛然有人大笑:“舒大人,这就要走了么?留下满地死尸,就这么拍拍手走了?”有个高瘦的年轻人,手挺链子枪自一片衰草之后缓缓立起,神态骄横,正是“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

“嘿,那又如何?你还有什么指教么?”

“指教不敢当,如果舒大人解得了我‘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的毒药的话,尽管离开,兄弟绝对不敢阻拦——”何去冷笑着,向前踏了两步,跟舒自卷相对而立。“毒药?”舒自卷方要拔剑,双手突然变得麻木,不知何时已经中了对方下的毒,不觉悲愤地怔住:“你下了毒?你们何氏弟子的毒竟然已经到了伤人于无影无形的地步?”

何去摇摇头,指了指已经合眼而亡的陆青眉:“我的毒已经下在了陆小姐的心脏上,你只顾了悲痛,当然不及细察——也好,我们兄弟东来,虽然未立寸功,但捉了杀害十九公子的凶手,也算在皇上面前有所交代。舒大人,咱们上路吧?”

舒自卷觉得自己手上的麻痹感觉渐渐传到小臂,并且有逐步上升的趋势,忍不住暗暗叫苦。他本来事事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可整晚的变化实在出乎他意料——陆青眉的背叛、陆青眉的自尽、陆青眉题在石壁上的字句——他的心乱了,也就根本发现不了何去下的毒。陆青眉的心早就冷了,可她的血沾在舒自卷手上,也就把何去的毒传入了他的身体。

“舒大人,难道还要兄弟动手拿你么?”何去咄咄逼人地踏上两步,伸手擒拿舒自卷的臂膀。他料定舒自卷双手中毒,必定无法拔剑抵抗。舒自卷侧身一滑,腰中宝剑自动出鞘,凌空斩向何去,气势如虹。剑是上古神兵,自有保护主人的通神之处。何去闪过宝剑一斩,链子枪哗啦一声刺出,直搠进舒自卷腰间去。皇上早有谕下,擒拿凶手舒自卷,生死皆有重赏。为了一路方便,何去更愿意带着舒自卷的人头上路。

舒自卷一生豪杰,不想竟然丧命在何去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中。何去的枪带着霸道的冷漠自舒自卷背上透了出来,鲜血四溅。何去踏上三步,挥掌砍在舒自卷胁下,咔嚓一声,断了他三道肋骨。

舒自卷软软地倒下,此时,那凌空的剑失了力气,当啷落地。“想不到我舒自卷竟会、竟会……”他已经心力交瘁,何去的枪彻底粉碎了他剩余的力气与希望。何去抽枪,一时间志得意满,只觉得东来一战,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自“照日山庄”狼狈逃窜的尴尬早就消弭得无影无踪。他收了枪,打算要招呼躲在极阴暗处的何从出来,斩人头收兵回京。如果能带舒自卷、文师扇、陆青眉三颗人头回去,师父少不得也要对他刮目相看。

他脸上的笑容方展开,却早有两人怒啸着冲近,一只铁拳、一支铜箫一左一右同时绞入了他的身体。

“你们……你们……”何去的笑容再也展不开,他来不及拔枪,更来不及躲闪。人,总是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疏于防范、门户大开。“救……救我……救……”他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希望何从能冲出来营救,可自己兄弟隐身的地方依旧静悄悄地,不见何从的人影。

“大人、大人!”老拳、小曲丢下中招的何去,同时扑近倒下的舒自卷。濒死之际,再见到自己这两个最贴心的部下,舒自卷的眼睛艰难地眨了眨,努力地要挤出一个完整的微笑。可惜何去的枪法最是狠辣,一枪刺中的是舒自卷最要害处,令他连最后的微笑也未能完成。

“大人……您不能……”老拳的拳用力捶在石壁上,杀十个何去也不足以抵舒自卷一条命。舒自卷之死,令他们两个如青天崩碎,心如刀绞。

“大人!”

“大人——”老拳跟小曲目光中全是热泪,他们是舒自卷麾下唯一没有死也不曾背叛的两个人。舒自卷静静地去了,带着半个未完成的微笑。他的事业夭折、他深爱的沈镜花和陆青眉都死了、他身边的兄弟也叛的叛死的死,他已经没了希望、也没了牵挂。此时离开,也算死得其所。

“喀喀——”有人沉郁地咳嗽了两声,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中年汉子,着一袭紫色的披风,头上亦是同样颜色的风帽,低低地压在两道浓墨般的重眉上。这人双目炯炯地看了看已经伏倒的舒自卷,再望望早就去了的陆青眉和文师扇,低低地道:“老拳,舒大人他死了,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我想你也不必太难过。咱们还是赶赴京师,杀掉害死了舒大人的权相蔡京,告慰他在天之灵,也许比在这里空悲切要好得多吧?”他的声音沉浑有力,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力量。

他身后还有两人,都是一袭灰衫,头发用竹簪草草地别着,不修边幅。那两人,一个身背铜琴,一个腰插铁剑,脸上却带着同样漠然的表情。

小曲挥袖擦干了眼泪:“大人,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中年汉子一笑:“不错,此时此刻,咱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干一番大事业。”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过早出现的刀刻斧凿般的皱纹稍稍放松了些,如同风吹过早春的湖面,为这冷傲的汉子添了一分少见的人情味。

“金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老拳起身,脸上的泪痕犹在闪烁。

“老拳,你问吧!咱们现在已经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该同舟共济才对。”

“金先生不远千里,自高丽国踏海西来,所为何事?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们舒大人报仇,或者单纯要游历中原风景?”老拳虽然老了,可眼睛不老。

这金先生,也即是高丽国王驾前首席军师金振幕淡然一笑:“老拳,我知道你心里的疑虑。实不相瞒,我这次远渡大海而来,所图谋看中的只是‘定海神针’跟‘忘情水’而已。中原天子横征暴敛,百姓不堪其苦,期待着能有明君重新检视天下。我高丽国虽然偏安一隅,可国主王氏一脉始终以兼济天下为己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他一路前来,以武功跟计谋收服了叶踢狗属下监视他的铜琴、铁剑两个,又跟舒自卷麾下跟踪而来的老拳、小曲相处和睦。他入中原,有大图谋,所以首先要培养自己的羽翼势力。

下部

第二章 绝境老拳低头,金先生的话很坦诚,不过就是想得“定海神针”跟“忘情水”,然后入主扶桑宝藏,之后壮大国力,吞并天下……“身为大宋臣民,如果帮助你,便会给祖宗万代唾骂!”老拳迟疑着不肯答应。小曲突然道:“金先生,如果我们追随你,你会不会把舒大人的仇也一并担了过去?”

金先生凛然道:“那是自然。我早听闻舒自卷是登州府头一条古道热肠的好汉,如今,给权相蔡京辗转迫害至死。他的仇,便是我的仇!”

“那好,我追随你!”小曲走过去站在金先生身后。

“老拳,你意下如何?”金先生低声追问,“如果你有别处可投,我们决不勉强。”

老拳伏下身子在舒自卷尸体上仔细搜索了一会儿,猛然伸手,在舒自卷臂弯里捉了一枚绣花针出来,举在眼前,凝神细看。金先生神色一喜:“那是什么?”

老拳缓缓地把针递给他:“这应该便是世间传说的‘定海神针’,我亦是只闻其名而不知其详——”他的脸上弥漫着深沉的悲痛。毕竟,他跟舒自卷虽名义上是主仆,但情分却比兄弟更亲。舒自卷死了,他有满腹的伤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遥望着京师的方向,那里,权相蔡京如同天子身边盘卧的妖龙,每一展动,便会令京师震战,天下惊扰。只要关于扶桑宝藏的事一天不能尘埃落下,权相必定日夜寝食难安。老拳想到青瓦台一战的惨烈,心里激灵灵打个寒颤。“舒大人,你安心去吧!”他自然知道刺杀权相不易,可是,活下来的人一定会跟权相周旋到底,决不让他从容快活。

金先生仔细盯着这绣花针,虽光芒闪烁,却毫无异状。“这真的是那枚关系宝藏下落的‘定海神针’?”

老拳没有开口,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金先生小心地把针收在身侧一个绣花的锦袋里,然后遥指京师:“老拳,咱们一同去那里吧!决不让无辜的人再受欺压凌辱——”老拳坚决地点点头。

他们草草葬了舒自卷三人。对于老拳跟小曲而言,世间事早就没了对错,入京、报仇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牵挂。

仇恨,是世间最强烈的一种感情。所以,有的人为了复仇不惜借重异族力量、引狼入室,只求快意恩仇;有的人不惜毁容、自残,接近仇人,一刀决斩;更有的人为了报仇,牺牲了自己生命里已经得到的跟即将得到的所有的幸福和快乐,卧薪尝胆、艰苦隐忍只求雪恨时那一瞬间的痛快……

他们五个人,高丽国王属下首席军师金振幕、老拳、小曲,还有被金振幕收服的叶踢狗旧部铜琴先生、铁剑先生,三股势力拧在一起,毫不迟疑地向京师飞奔而去,这一去,京师里又该卷起千重浪了——京师,曾经是舒自卷、沈镜花、秦天罗的伤心地,也是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的溅血场。那么,下一个会轮到谁?难道是无意中跟“忘情水”扯上关系的蝶衣堂?还是……

待这一行人离开之后,有个人突然自昏暗的石壁一角挪动出来,正是脸色苍白的何从。他早就伪装成一块安安静静的褐色石头,一动不动地隐藏在那里,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当他看到何去倒在地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时,眼睛里露出不易发觉的悲伤,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一个同胞哥哥——“你太容易冲动,也太没有耐心,才招致今天的下场!”他是何从,从不跟何去争功的何从。很多时候,只有沉稳地隐忍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看到最精彩的结局。

何去的死并不值得惋惜。“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谁先出头谁先死”,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定海神针’已经落在高丽国来的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暂为保管而已!京师,那是蔡相的天下,一切机变安能逃得过相爷的计算?”他想起了陪在蔡京身边的那个来自蜀中唐门的年轻人,那人的不凡跟不俗令人震惊。“我若想高飞于相爷身边,那人,必定是我最大的敌手。”他知道唐少先生的来历跟背景非自己能比,可至少,他也有索凌迟为倚仗——所以,他更急迫地想要在“定海神针”跟“忘情水”一劫中立功、出头。

人生,关键处只有几步。这几步如果能追得到、赶得上,则生命从此将展开辉煌的一面。机会,是人自己争取来的,而且,争取到机会只是万里长城垒下第一块砖,以后的路会很长、很艰难。何从,一直是个聪明人,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它。

所以,他偷偷地追在金振幕一行人的后面,一路跟随着向京师里来。

这眉眼明快的女孩子静静地伏在青瓦台的废墟断壁的一角。

京师的夜今晚难得的静谧,她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先生也太多虑了!青瓦台已经成了京师的昨日风景,还有谁会前来临风凭吊?”

夜已经过半,西天一轮皎洁的新月正慵懒地照着京师里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这女孩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裙角上沾着的浮尘,腰带上挂着的新月般的刀也将悬着的流苏不住地荡来荡去。“嘿,今晚平安无事——”她伸出洁白的左手握住刀鞘,感觉上面古拙的花纹雕饰在自己手底下,像一首瑰丽的楚辞般流淌着。刀柄长三寸,用西域进贡的紫色玛瑙石仔细地镶嵌琢磨过,在月光下闪着悦目的光芒。

她望着刀柄,闭目想象着一刀飞出的风情和刀光里新月般的凄冷——新月新流瀑,排名红颜四大名捕第三的女孩子,刀出无情,一斩毙敌。刀无情,人却有情。

“多久没有拔刀了?”

“刀还在,刀上的灵气还在么?”新月有时候并不能确定自己一刀出手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斩敌于八步之内。刀,如同头顶明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她所不能驾驭的。她修长的睫毛低垂着,清亮的脸沐浴在冷冽的月光里,如同老僧入定般沉静。

“十七步——停!”新月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绣着深谷幽兰的衣衫也无风自动,如同午夜里振翅欲飞的蝴蝶。“十六步、十五步——”“嚓”的一声,新月弯刀自动跳起离鞘半寸,寒光雪色自那展露出来的半寸刀刃上骤然蓬勃而出。

“十四步、十三步——你若不停……”她闭上嘴,因为感觉那偷偷接近的人已经停了步,冷静地跟她对峙着。新月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清纯得无一丝杂质,如同春天的淙淙溪水般令人惊叹。“是谁?”她冷冷地喝道,感觉那接近的人就伏在一截半塌的影壁墙后面。可对方冷静地不发一言,更不发出任何响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躲着也没有用的!”新月说了这句话,陡然感觉对方似乎拔出了一件巨大的兵器,气势澎湃,杀气震天。这兵器绝对是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那是什么?”她右手轻轻抚摸在弹出的刀柄上,却并不急于拔刀。

夜,仍有若有若无的寒气在不停地侵袭过来。新月握着刀柄跟这人对峙了一会儿,两个人均是凝而不发,隔着那道已经崩坏的青瓦台的影壁墙。墙上有画,画的是一带远山松林、绝壁古寺,有人孤独地立在寺前,昂首向天,发带飘飞,一股愁郁悲怆之气弥布整个画面上——这个人的愁郁深深地刺痛了新月。因为她对青瓦台之变始终不能释怀,她虽然不曾亲自参与过追击舒自卷的行动,不过同为女子,她能理解沈镜花最后自刎坠楼时的心痛……

男人的抑郁跟女子的抑郁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女子的挚爱跟男人的挚爱却着实不同。男人除了爱一个女子之外,还可以做别的很多事,或者爱上另外不同的女子,可一个女子一旦真心爱上了一个人,生命里的其他一切便黯然失色。这是新月对男女之爱的理解——她没有爱过,却深知爱情里女子的心。

她恨舒自卷,怜沈镜花。这里是青瓦台的废墟,“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失去爱情的地方——”嫣红经了这一战,意趣萧瑟,沈镜花告诉她的这句话成了她心里永远的痛。新月是自嫣红口中听到这句话的,的确,沈镜花在这里得到了爱情,却又轻易地失去了爱情,她警告麾下女孩子的箴言竟然成了自己红颜薄命的谶语。

“月亮!”新月猛抬头,天上已经多了半轮月亮,一切如同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方才那半弯新月仍在,可就在月亮下面,突然又多了半个泛着昏黄光晕的月亮,正在盘旋着、踯躅着——“哦?”新月蓦地飞扬起来,刀光一卷,其光芒已经胜过冷月清辉百倍。她飞袭那堵断墙之后,也已经知道了跟自己对峙的那人是谁——唐月亮。

那半个月亮,便是唐月亮发出的“半月一杀”。

新月刀出,已经发现自己的新月弯刀跟“半月一杀”对比,早已落了下风。同为“月”,唐月亮可以在十三步距离内发出杀招,可自己的刀八步之内尚无绝对把握斩敌。单以杀伤距离来比较,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十三步,新月在空中一划而过,弯刀带着一片动人的雪浪,瞬息间已经杀到断壁之后。刀卷起的尘土刷啦一翻,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斩了下去——出乎她预料的是,墙后的人已经急速撤退,人影也不见了。她的刀斩空,翻身看那突然多出来的半个月亮时,月亮也都不见了。

“难道是幻觉?”新月拧眉冷笑,仔细搜索那断墙后面时,地下清晰可见两个八字分布的脚印深入地面下三分。那里的确曾有个人站着,而且那个人是踏着青瓦台的废墟一路赶来,直至找到了发出“半月一杀”的最有力位置方才立定。

“唐月亮——”新月弹刀一笑,自嘲、寂寞的笑。诸葛先生早就让她注意来自蜀中唐门的这个人,并且忧心忡忡地告诫她千万不能轻敌。“轻敌?我敢轻敌么?”红颜四大名捕,武功虽高,却并非天下无敌。很多时候,她们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跟敌人周旋,直至最后打败敌人。所以,她们在每一件案子里、每一场对决里,都不曾有一丝一毫懈怠轻敌。

“可先生这一次为何显得如此不安?”

猛可里,青瓦台外面的长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新月忙伏下身子,隐藏于影壁墙后。

来的共有五人,一个身背铜琴的灰衣汉子警觉地在前面引路,直到废墟之前停步,向后面一个高瘦的紫色披风的汉子禀报:“金先生,已经到了青瓦台故地。”新月听到“金先生”三个字,马上自怀中擎出一幅图画来,上面画的正是一个紫衣紫帽的高瘦汉子。她探头出去,将那长街上站着的汉子跟图画上两相比较。隔得虽远,可新月目力极佳,看那汉子跟画中人眉目间极为相似,俱是重眉虎目,神态十分傲岸。新月俯身,把耳朵贴在地上,静静地聆听。

斯时,夜静更深,只听那金先生悠悠地道:“想不到,青瓦台就这么灰飞烟灭了!”在废墟侧面,不远处便是曾经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三十六条瓦子巷,可惜现在因为青瓦台一场劫杀,已经连带得冷落萧条了。金先生向那灯灭人静的瓦子巷望了望,依稀记起昔日秉承高丽王的国书来京师出使之时,也曾来瓦子巷留连过、欢笑过。“那时候……”

“金先生,此地恐怕非谈话的场所——”老拳四下里望了望,有意无意地向新月隐身的断壁多看了两眼。

金先生收回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咱们去痛快大街感激巷!”那里,有他落足京师的一个隐秘据点。此次入京,为了顺利拿到“忘情水”,他将不惜一切代价。高丽国窥视中原大好河山久矣,所以在京师里埋伏了不少暗线人物。这次,他将最大限度地启用这些暗线,调动全部人力来取得“忘情水”。

金先生抖抖袖子,当先向痛快大街而去。京师里的夜总是如此,表面看似平静如水,但实际上暗地里却酝酿着澎湃的怒潮。

新月待这行人去得远了,缓缓抬起身子,向面前的断壁望去。她方才伏在断壁背后,已经感觉到似乎墙上画着什么图形文字,现在仔细查看,竟然是一个浅浅的三角图形,给人用高明的指力凌空画在墙上。三角形的每个顶点上都标注着不同数字。新月看了一会儿,并不十分明白,但她见这图形着墙处毫无浮尘,笔迹犹新,当是刚刚画上的无疑。

“这些,是唐月亮留下的么?”她念及那“半月一杀”含而不发之威势,不禁一声苦笑:“江湖上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那一招——我不及他!”如果不是金先生一行人赶来的脚步声惊动了唐月亮、隐身退走的话,今晚新月必定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两弯月亮,必定还会有碰面交手之时——”新月明了这一点。唐月亮是唐少先生在京师里最得力的倚重,而唐少先生的野心无法估量。“这一战是免不了的,如果有什么危险、有什么意外,还是让我来一力承担吧!”她惦记着黛绿跟嫣红的旧伤还没有完全痊愈,恐怕暂时无力出行,并且诸葛先生也决不会再令这两个女孩子轻易涉入险境。她们红颜四大名捕,四个人虽姓氏不同,亦无血缘关系,但她们在一次次战斗与危险中建立起来的真挚的感情,却比亲姊妹更要坚定牢固。

“嘻——”有人在新月耳边轻轻笑了起来。新月旋身,已经望见一个肩挎雕弓,背负箭袋的女孩子,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额上勒着一条墨色的缎带,将所有的头发紧紧缚住,显得英姿勃勃。她的脸色微微有些黧黑,眉眼也极是英武,没有半分女孩子的柔弱气息,反倒像个英挺的豪侠男儿。

“西门——”新月笑了。这个女孩子便是蝶衣堂里排名第三的当家人“箭神”西门饮恨,跟新月的关系最为友好。“新月,刚刚你发现了什么?”西门饮恨浅笑着,也上前来看那壁上的图形,蓦地神色大变:“咦?这些东西是唐月亮留下的么?”

新月这才明白西门饮恨一早就到了,并且看到了唐月亮发出的“半月一杀”。“是不是唐月亮感受到了你雕弓羽箭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而主动退却的?”

西门饮恨摇头,顾不得再跟新月嘻笑,死死地盯住那个三角图形,然后自腕上解下一支金黄色的手镯,轻轻把那墙上的图形刮去。

“怎么了?”新月不解地问。

“我猜想那应该是唐月亮发出‘半月一杀’之前的计算方法,属于数术中一个极为高深的问题——”西门饮恨的神色依旧凝重,“你回去回禀诸葛先生,或许他对这个问题有更明确的答案。并且——对付‘半月一杀’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个三角图形里面。”

“竟然有如此神奇么?”新月猛省起诸葛先生以前似乎也曾经谈到这个问题,她早就一字不差地将那些图形数字记在脑子里。

“唐月亮,将会是目前京师里最难对付的人物,他的‘半月一杀’具有空前绝后的杀伤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无法避免跟他对决,千万、千万要小心!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说到最后一句,西门饮恨的神色终于恢复正常,掩口笑了起来。她的性格天生爽朗,[奇+书+网]丝毫没有扭扭捏捏的小儿女之态。“谢谢你的关心!”新月也笑起来。她等到了金先生一伙,诸葛先生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西门饮恨望着刚刚金先生一行消失的方向。向那里去,穿过两条大街跟一个菜市场之后,便是直通京师新市口刑场的痛快大街。望着望着,西门饮恨陡然发出了一声黯然的长叹,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西门,你怎么了?”

“新月,明日太阳升起之时,纳兰公子便要被押赴新市口刑场斩首——”

“哦!”新月惊讶地几乎要高声叫起来。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这样静的夜,实在不适合大呼小叫。“纳兰公子是大龙头最爱的人,你说,咱们蝶衣堂上上下下还能心情愉悦地放心睡下么?”西门饮恨摘下肩上雕弓,吱地一声引弓如满月,瞄准新市口刑场方向,神态间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西门,我记得先生说过,纳兰公子一案很快会发回大理寺重新三堂会审的,并且皇上还要亲自过问,又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纳兰公子是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的未婚夫婿,也是本朝开国元勋纳兰一族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数月之前,他给奸臣诬陷,扣上“私通辽人”的罪名,抓入天牢。而且,纳兰一族四十九口男女老少也全部被收监入狱,无一幸免。

“铮——”弓弦一响,西门饮恨虚发了那一箭,半晌不语,然后摇头道:“一切可能都是蔡京老贼从中筹划,意在陷害纳兰公子。”

“可是——他陷害纳兰公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新月疑惑地道。纳兰一族一向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从没有得罪权相的地方,何至于惹上今日之祸?这一点,诸葛先生也推测了很久,却没有合理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件事,只要蝶衣堂还有一个人、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手不管!明日,蝶衣堂必定全力以赴,解救纳兰公子出狱,然后……然后……”后面的事情她还没有仔细考虑过,是逃遁出京,从此浪迹江湖?还是……最重要的,她们还根本没有把握能把纳兰公子自京师三千铁甲军里救出来。

新月眉心皱了起来。从公开立场上说,自己是捕快,如果蝶衣堂敢于在京师里冒天下之大不韪砸囚车、劫钦犯,自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可她又是一个有正义心、有公德心的好捕快,根本不可能任坏人猖獗、好人处处掣肘。在她眼里,纳兰公子是好人、容蝶衣是好人,“箭神”西门无恨更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你们……或许还有另外的解决办法?何必要去走极端,要采用劫法场这种手段?”她不希望看到蝶衣堂这一群美丽的女孩子都沦为朝廷钦犯,从此过上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西门饮恨喟叹,“蔡京老贼已经闭塞了向皇上诤言劝谏的道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通过朝中像诸葛先生那样的忠臣,于庙堂之上据理力保纳兰公子这条路了。蝶衣堂的人,身在江湖,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便只能按照江湖的规矩来解决矛盾。”她声音里更多的是无奈。以杀止杀,才是江湖人解决矛盾的唯一方法。

从此时到日出还有几个时辰的间隔,新月一想到即将面对的蝶衣堂的绝境,额上迅速地冒出了冷汗:“西门,你有没有想过,新市口的斩首这本身会是一个陷阱?纳兰公子对于蝶衣堂的重要性,权相绝对能考虑得到,他焉能不防范?”更进一步推算,权相会不会借此良机,一举摧毁他的眼中钉蝶衣堂?

“陷阱?大龙头已经想过。可面临如此绝境,即使明知面前是陷阱,也要生生往里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西门饮恨将那张三石三斗的强弓重新背在肩上。她还要回蝶衣堂去,重复一遍明天将要执行的细节。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蝶衣堂将是权相继青瓦台之后需要打击的第二个目标,请转告蝶衣姐姐,一切珍重!”新月无奈。她迫于自己的身份,也只能言尽于此。

“小绿——”西门饮恨招手叫了一声,另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子自废墟里站了出来,手挽一架七彩连机弩,眉眼单薄,昂然而立。

“西门,你信不过我,先埋伏了帮手在这里?”新月苦笑,她跟西门饮恨是最好的朋友,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可对方竟如此防范她!她忍不住有些失望。“新月,我也是无奈之举。蝶衣堂处在非常时期,我必须得谨慎再谨慎。我一人的生死并不重要,如果因我一人连累到大龙头,罪莫大焉——”

那个叫小绿的女孩子冷冷地望着新月,不苟言笑。新月看了看小绿手里的连机弩,露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彩色箭镞,惊心地对准自己胸口。她知道这连机弩的威力,苦笑着摇头,再不开口。

“得罪了!”西门饮恨也在苦笑。她也不想破坏掉这么多年来跟新月的友谊,可在风雨招摇的京师,她不得不防。“算了,不必再解释了。或许明日相见,大家已经是生死过招的对头——不过,我希望你多保重,也希望那样的时刻永远不要到来。”新月说的是真心话。

月光仍在无辜地照着青瓦台的大片废墟。新月能够预见到京师里还会有许多雕梁画栋、江湖门派将会像青瓦台、像摘星楼这般于权相的重威强权下纷纷倒下,夷为平地。她能阻止得了么?即便是连诸葛先生、再加上红颜名捕中的另外三人一起算上,又能否阻挡得住这将倾的大厦?

“不能!”或许她们红颜四大名捕也将在这场永无休止的战斗中随风吹雨打而去。“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句话说的是男子汉大大丈夫的豪侠行径。她们四个虽是女子,却是京师里最卓尔不群、犹胜须眉丈夫的女子。所以,“为了理想,决不放弃,虽九死而不悔!”这是她们敢为天下先的铮铮誓言。

“匡扶正义、除魔卫道;扳倒权相、为国锄奸,以大宋江山万年长为己任!”诸葛先生的事,也是她们红颜四大名捕终生之任。

蝶衣堂衡芜小筑也在月光中。厅前的竹林枝叶萧疏,不复昔日的苍翠,但根根竹节却笔直挺拔,不为曾经的寒风冬雪而屈服折腰。容蝶衣最爱这竹,并且时时以竹自比、自勉、自励。

“纳兰,你还好么?”她忆起跟纳兰公子在这竹前赏月对诗、当庭舞剑时的欢愉,再想到天牢里“活阎罗”索凌迟的种种残酷手段,对纳兰公子的担心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幸好,这种担心马上就会结束,一切,只待明天日出时分,便可以一战了断。

厅前有侍女禀报:“大龙头,三当家求见!”声未落下,西门饮恨已经踏着急匆匆的脚步穿过竹林旁的长廊奔了进来:“大龙头,我回来了!”眉色间大是焦灼。

“西门,怎么样?青瓦台那边是否有异动?”自青瓦台尽毁之后,权相始终派人不停地在那里刺探,希望找到跟随沈镜花一起消散的秘密。容蝶衣今晚派遣西门饮恨行动,便是为了先探听权相的动向。

“大龙头,唐月亮跟他的‘半月一杀’曾经现身,差些跟新月决战。不过,最后这‘月亮对月亮’一战并未燃起,或许是唐月亮感觉时机并未成熟之故——”这是西门饮恨禀报的第一件事。

容蝶衣负着手,目视竹林:“嗯?唐月亮到了,那么唐少先生可在?”西门饮恨摇头,她并没有发现唐少先生的踪影。“唐月亮只是傀儡和杀手,任何决定都是唐少先生在幕后操纵。我猜测唐月亮的突然撤退,该是出自唐少先生的指挥——可是,他们在青瓦台废墟,为的、也是同一件事么?”

“同一件事?”西门饮恨不解,但她接着问道:“还是为了‘忘情水’的传说?”青瓦台一战,她去得太迟,只来得及发箭解救嫣红被何去、何从困住之危。可是,自那一战之后,京师里便暗暗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忘情水’本在青瓦台沈镜花之手,但青瓦台未毁之前,她便通过秘密渠道,将这宝物转移到蝶衣堂容蝶衣手中……”虽然只是一个小道消息,可这寥寥数语已经足以陷容蝶衣于虎狼环伺之境。

“绝境!”容蝶衣肤如凝脂的脸在月光下显得一片无望的苍白。她舍不得纳兰公子,也舍不得蝶衣堂上下同甘共苦的姊妹。当一个人身陷绝境之时,即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挡得了几番风雨?

“大龙头,事情或许还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吧?”西门饮恨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明日即是天涯,蝶衣堂笑傲京师的日子已经结束。西门饮恨握着肩上负的强弓,平生第一次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风正穿林打叶而来,明日一战结局如何,只有天知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么?”隔了良久,西门饮恨低声问道。她视容蝶衣如亲生姐姐,不愿意离别,但离别偏生无法避得开。“好了!”容蝶衣回答得很坚决,也很无奈。

“只能如此了么?”

“西门,自纳兰公子入狱直到咱们彻底断绝了要自官场方面救他这一个月来,为入天牢冒死救他,咱们已经折了九帮江湖朋友和堂内二十几名姊妹。”天牢,不是一个任人来去的地方。这一个月,西门饮恨也曾明着暗着入了天牢数回。“活阎罗”索凌迟早把自己的根基牢牢扎在天牢里,他若不点头,无论是谁,都进得来出不去。“铮——”西门饮恨想到索凌迟的手段,忍不住心惊。弓能通神,也无奈地悲鸣了一声。

“索凌迟,的确是块硬骨头!”西门无恨感叹。天牢里并非只有索凌迟孤身一人,西门无恨还跟索凌迟手下“天龙地虎”中的雷虎对决过,三十回合,未分胜负。区区一个雷虎,已经挡住了西门饮恨救人之路,真想入牢中,再救被施了大刑的纳兰公子出来,谈何容易?

只有劫法场,砸囚车,或许才是救人的唯一通途。容蝶衣亦非寻常女子,若不是万不得已,她岂能光天化日之下贸然出手?

西门无恨记起新月的话,迟疑地问:“大龙头,朝廷突然变卦要问斩纳兰公子,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陷阱?此话怎讲?”容蝶衣一惊,目光如炬向西门无恨扫了过来。“我刚刚见过了红颜四大名捕中的新月,她的意思便是如此。并且——这个结论肯定有她的依据在里面,咱们不得不防!”西门无恨一路回来,早将新月的话颠来倒去考虑了无数遍,不全信也不完全不信。毕竟,这一次的行动关乎蝶衣堂的盛衰生死,须得小心再小心。

“她的话?”容蝶衣虽在焦虑牵挂中,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陷阱!我也曾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是,即便它是陷阱,我也得睁着眼睛向里跳!西门,你明白我的心情么?”如果束手让纳兰公子去死,她也决不可能独生。“西门,你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不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大龙头,我爱蝶衣堂一草一木,爱所有堂中姊妹……”

“西门,这样的爱跟男女之间的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世间存在这么一个男子,令你情愿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痴狂、为他茶饭不思——这一种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的……”容蝶衣想到一直在牢中受苦的纳兰公子,眼圈一红,几乎要垂下泪来,慌忙别过头去,装着看窗前新绿。

“那好,明日一战,让我打头阵,替你前去!”西门无恨背过手去,抚摸着后背箭袋里的雕翎箭。在她手底下,每一支箭都是有生命的一般,勃勃地在她手心里跳动。头阵,是最危险的地方,她舍不得容蝶衣以身犯险,情愿自己先冲上去遮风挡雨。

“不,西门,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容蝶衣张开了自己紧握的右手,现出一枚精致的黄铜钥匙来。“我这么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便是为了这把钥匙。”西门无恨看那钥匙,长仅寸许,龙头雁尾,打造得十分别致精巧,躺在容蝶衣手心里熠熠放光。与其说是一把钥匙,倒不如说更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西门饮恨没有追问,她知道大龙头后面还有很多话要说。该说的,她不问,大龙头也会告诉她。

“如果明日一战,我不能全身而退的话,剩下的事便只能由你来完成。”容蝶衣神色凄凉,因为她自这钥匙身上突然想到了摘星楼飘然坠落的沈镜花:“京师西北十七里外有处乱葬岗,坟茔纵横交错,恰如一局棋枰。你只要找到最中心一座,必有重大发现,然后投之以此钥匙……”容蝶衣说到这里之后,突然内心一阵茫然,因为托付给她这钥匙的人已经去了,那人托付的事呢?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大龙头,到底是……”容蝶衣把钥匙放在西门饮恨手心里,然后轻轻替她把手心掩起来,把钥匙牢牢握住:“西门,不要多问了,墓中有留书,待你到了那里,定能明白。”钥匙触手冰冷,西门无恨把它小心地放入怀中。她此刻把心全部放在明日一战上,对那墓中情形倒也不太挂念。

蝶衣堂内外都已经沉沉地睡下了。京师里,所有的人也该已经安心睡去了?

容蝶衣跟西门饮恨的手还没有分开,重重地握在一处。“为什么选择我?不是还有司徒姐姐么?”西门无恨不解,蝶衣堂除了容蝶衣之外,最具权威的应该是二当家司徒裙裾。按照常理推断,她才是接这钥匙的最佳人选。容蝶衣摇头不语,她了解司徒裙裾的为人。她是大龙头,如果不能知人善任的话,蝶衣堂何以能够在京师里列强林立间挺立这么久?

“西门,你千万要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泄漏给其他人。它关系的并非仅仅是咱们蝶衣堂,还有青瓦台沈镜花姐姐的一片呕心沥血的希望所在——”

西门饮恨苦笑:“好!我会记住大龙头的话!”那枚钥匙在她怀里变得越发沉重而突兀。有时候,受重视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有自知之明,情愿一生在容蝶衣麾下做一名大将。她非帅才,即使有一天容蝶衣要把蝶衣堂的大印交付给她,她也绝对会坚辞不受。她之所以一直安安稳稳蛰伏在蝶衣堂不离开,全是因为容蝶衣真诚待她的缘故。以心换心,她已经把容蝶衣当做了自己最值得交心的朋友和姐姐,此生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明日……”

“明日!”黑夜即将过去,晨曦马上便到。西门饮恨从来没有如现在般渴望明日赶紧到来,又从来没有如此恐惧过明日的到来——

下部 第三章 劫境痛快大街,日出时分。

风雨楼头,朝霞尽染,卖花人在楼上看风景。

卖花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她身上的衣衫已经洗得褪色发白,臂弯里挎着一篮几乎开败了的野花。看上去,她不过是个穷人家的懂事的孩子,为了生计在风雨楼上兜售花朵。可是,风雨楼上,都是来喝茶聊天的有钱人,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她和她篮子里的花。她眯着眼睛躲在二楼一角,不吆喝,也不四处兜售,只是傻傻地瑟缩在那里,很是可怜。

风雨楼下是直通老刑场新市口的痛快大街,青石板道一片暗红色,不知道是给朝霞映照的,还是一年又一年受刑人的血重复染红的。此时大街上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有“当当当”的鸣锣开道的声音,有官兵驱散行人的吆喝声。

“杀人了——”

“杀谁?杀谁?”

“好像是那个什么纳兰公子……”二楼上的人也都离了座位向窗前靠了过来,向痛快大街北面囚车来的方向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议论。纳兰公子一案几乎将京师里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都给惊动了,大家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可这年头,越是明白人也就越丧命得快。所以,这些人只是偷偷地在暗地里吵吵罢了,谁都不敢站出来多事。

这卖花的女子倚在楼柱子上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战,扶着雕花栏杆的白皙的手背也起了一阵奇怪的痉挛,因而,随着她的袖子的轻轻抖动,不经意地露出袖子底下腕子上一只小小的蝴蝶来。那是一只彩色的蝴蝶,精致美丽、栩栩如生,两翼飞扬,似乎要振翅轻轻飞去。

这样的蝴蝶根本不该生在这样的穷人家的女孩子手腕上,可它偏偏出现了!所以,稍微有些慌乱的风雨楼上的客人其中一个便注意到了她的不平凡。那个人坐在最靠近楼梯口的座位上,瘦削矮小,眉很细、牙齿尖利、头发枯黄、乱纷纷地覆盖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面。他一旦发现了蝴蝶,两只鬼鬼祟祟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女孩子的脸。

此时,卖花人的大眼睛向痛快大街的前前后后飞快地扫视了一遍,目光炯炯,还哪里像个穷苦的卖花女?一切,不过是囚车即将出现前的一刹那间的事情。风雨楼头买醉的酒客里边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她,他们以为卖花的人正在斜倚栏杆看风景呢!只有那个瘦小男人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仔细辨认之后,转头下楼,火速奔出风雨楼的大门口。

痛快大街已经开始被铁甲军戒严。这个男人向风雨楼侧面的一条青瓦小巷子里拐进去,脚步加快,七转八弯,过了四、五条更窄小的巷子,逐渐走到人迹稀少处。他四面望了望,抖身上了侧面的墙头,轻飘飘地向院子里落下去。

院子里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北屋,有花、有干枯了的葡萄架,还有一群呱呱乱叫的白鹅。一只大黄狗见了这人,乖乖地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葡萄架下,专心致志地继续对付一块黑乎乎的排骨。从任何方面看,这都只不过是京师里普普通通的一户人家。蓦地,正厅里有人低声喝问:“是老四回来了么?”声音甚是苍老。

“崔爷,是我。”这人答应了一声,挑开湘妃绿的竹门帘进屋。屋子里很宽敞,八仙桌前,只坐了一个人,其余的都闷闷地立着。开口问话的是黑色衣衫的老人,也即是老四嘴里称呼的崔爷。坐着的人不语,但掌心里的茶杯突然抖了一下,水,溅到桌面上,他脸上两道浓墨似的重眉狠狠地向下压了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崔爷急促地问:“老四,外面情势怎样?”

老四拱手:“崔爷,蝶衣堂的桑弱水已经到了风雨楼,小的分析很可能整个痛快大街每一个最佳的狙击角落都被蝶衣堂的人占据了。这场恶战马上就要——”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他不喜欢打仗,可只有在京师里打大仗的时候才会有人需要他的情报,他才能发大财。

崔爷向那坐着的人恭敬地道:“金先生,下一步该如何去做?请您指示——”

这金先生便是悄悄潜入京师的高丽王麾下首席军师金振幕。他双手轻轻抚摸着茶盏的青瓷盖子不语。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由崔爷亲手绘制的京师地理图,金振幕早将这图看了数十遍,全部烂熟于心。京师里,他来得不多,可依赖这张图的帮助,他现在已经比任何一个在京师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更熟悉本地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崔爷恭恭敬敬地道:“金先生,这是临安府去岁最好的雀子舌茶,在京师里也是非常有名气的。您尝几口试试?”老四不知道这金先生的来头,但看自己的财神爷崔横对人家竟恭敬到如此地步,当然明白对方是个身份极端高贵的大人物,赶紧老老实实站在旁边不语。

金振幕一笑,脸上刀削斧凿般的皱纹像起了一阵轻松的波浪:“崔兄,你太客气了。我来,主要是为了那两件宝贝,咱们国主对你这数年潜伏京师的成绩非常满意,马上会重重封赏你的!”他倏地向老四一瞪:“你的情报若有半句杜撰、或者所报不实,可别怪我们——”老四平白无故吃了他这一瞪,心口顿时像给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喏喏地答不上话来,只是低着头赔着笑脸。

“金先生,他是我多年的线人,很守规矩的!”他自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四:“仅仅知道蝶衣堂的人到了,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完美资料。包括蝶衣堂出手救人以及得手后撤退的详细步骤wωw奇Qìsuu書còm网、具体部署。最重要的是蝶衣堂的全部后援力量隐藏在哪里?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的,对不对?我们,就在这大厅里等你的好消息。”

老四握住了银子,沉甸甸的感觉让他顿时有了主心骨,胸脯用力一挺:“崔爷,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个时辰之内马上回报过来!”

静静地站在金先生背后的其中一人,背后的铁剑铮地鸣叫了一声,他接着道:“一个时辰太长,我们需要你半个时辰便回到这里。”的确,一个时辰之后,战斗已经开始甚至已经完全尘埃落定,便有再多的情报也无丝毫用处了。他向侧面一张矮桌上一指:“如果你能做得到,那些,都是你的!”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褐色的陈旧木箱,箱盖是敞开的,满是大大小小的黄澄澄的金元宝。老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梗了梗脖子,咽着唾沫道:“崔爷、金先生,您在这里听信,我打个转儿就回来。”他知道现在的确是要自己好好表现的时候了。

他迅速跑出厅门,拔腿上了院墙,一溜烟地消失了。

“他,可靠么?”金振幕低声向那黑衣老人崔横问道。他知道外面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蝶衣堂跟权相的势力转瞬间便要交手,血溅痛快大街。

“金先生,他是我手里最得力的眼线,绝对可靠!而且,他给予我的情报总是最快、最完善的。”崔横恭恭敬敬地回答。他明为感激巷这座老宅里的教书先生,实际上是数年前高丽国王派驻京师的卧底。他一直源源不断地将京师里的重大政治动向、军事资讯传递到高丽国王手里,成为高丽国安插在京师里的一只精明的耳朵。

金振幕沉思着点头:“浑水才能摸鱼,眼下,京师里的形势越复杂,便对咱们越有利。”他说的没错,并且还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在这已经浑了的水里下两把泥沙,让水更浑、更乱。

“蝶衣堂,根本不是权相对手!”老拳突然插言,惊得外面廊檐下两只倦归的鸽子扑拉拉地展翅飞去。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不是对手?那她们还要以卵击石地枉费心机做什么?”金振幕皱了皱眉,他曾经度量过两方力量对比,的确也知道蝶衣堂全部势力无法跟权相相抗衡。“蝶衣堂还有伏兵么?”他看过冬天里大海中的浮冰,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只是一角,其真正巨大的基础是完全沉在水底看不到的。他以为,如今蝶衣堂的势力分布正是如此。

“没有!”老拳斩钉截铁地回答,毫不迟疑。“我明了蝶衣堂的全部力量,她们既然决定出击,便是破釜沉舟的一击,毫无保留。并且,她们在京师里再没有可以依仗的援手了。”说到这里时,他也在暗自叹息,当日青瓦台被权相力量击溃的一幕看来又将在蝶衣堂重演了。

金振幕叹息:“她们,真的是一群敢爱、敢怒、敢恨、敢斗的奇女子——”他虽初到京师,但因了各方面的情报传递通畅的缘故,他对京师里各大势力的明争暗斗也是了如指掌。“假定‘忘情水’已经传入蝶衣堂中——此刻只要取得蝶衣堂的信任,成功地打入她们中间,必定能拿到‘忘情水’。”他清楚蝶衣堂现有的高手力量,也知道凭铜琴、铁剑、老拳、小曲绝对能击败已经跟权相拼死一战后的堂中剩余势力。

杯子里的茶早就冷了,外面的形势却一分分炽热起来。

崔横凝眉:“金先生,这一次,蝶衣堂败势已定,咱们或许可以坐享其成了?”如果“忘情水”真的在蝶衣堂,此刻覆巢之下,“忘情水”必定无法保全。乘两方势力混战之时,他们这一方完全可以集中力量作雷霆一击,取得“忘情水”。蝶衣堂跟权相的势力在明处,他们高丽国这一支势力在暗处,优势不言而喻。

金振幕猛然站了起来:“崔兄,咱们根本不用等到线人情报回来,现在便可以马上出动,助蝶衣堂抗击蔡京势力……”其他五人顿时露出不解之色:“本该坐山观虎斗,为何非要以身试火?”

“越快介入蝶衣堂的战斗,对咱们顺利取得‘忘情水’就越有大的帮助!”金振幕记得有个高丽族的哲人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那样的话——“谁若耽于等待,谁将不免失去”——等,当然可以保存实力,韬光养晦,以逸待劳,但更有可能失去机会。

中原大好江山,对他诱惑太大。得到“忘情水”,与“定海神针”合并,取得扶桑宝藏,这只是他的大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该进行的是以此富可敌国的宝藏招兵买马,拓展高丽国的疆土,帮助高丽王饮马中原。这之后,还会有很多波澜壮阔的理想,都是他日夜想过却不能向任何人说的了……“当然,现在唯一急需要做的就是出动,尽一切可能打击权相势力,借此融入蝶衣堂的帮众中间去!”

他们的确用不着等老四回去了,因为他已经出了意外。

老四离开了感激巷,翻越两道矮墙,又迅速地穿过一块宽阔的生满杂草的空地。他的眼睛自低垂的眉毛下不住地四面打量。他在寻找蝶衣堂的力量可能藏匿的角落,那箱黄澄澄的金元宝一直在他眼睛深处冒着灿烂的火花:“有了这些钱,我就再不必这么提心吊胆地在京师里钻来钻去了!我该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快乐日子……”他暂且不管自己的情报会不会对蝶衣堂有害或者对什么人有利,他只知道这一趟出来,就一定要查到崔爷要的情报,然后把那箱金元宝赚到手。

他此刻正要转过一道青砖对缝的高大牌楼向痛快大街那边绕过去,蓦地眼前一暗,有个衣衫整洁的年轻公子错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人脸色和善,肤色白皙,右手握在腰间悬挂着的短剑上。“老兄,请留步。”年轻人微笑着伸出左手将老四向前去的路线封住。

“嘿!阁下是谁?”老四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是谁,心里发慌,脚下偷偷挪动着,准备随时撒腿就逃。“我是谁?你能不知道?不过你不用怕,我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了,自然便放你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你说,回答得好我还有银子送给你。怎么样?”

老四摇头苦笑:“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要你的银子,放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饶了我吧大爷!”他向后倒退着,猛然转身飞速狂奔。不过,他仍在担心那个年轻公子手里的暗器。“蜀中唐门”——他,是来自蜀中唐门的,暗器功夫自然了得。

老四只逃出十二步,便砰地撞入一个矮瘦的中年汉子怀里去了。那汉子面目黝黑颓废,可身上功夫了得,把老四呼地弹了回来。老四感觉自己如同撞在一张紧绷的大网里,无处发力。他脚下一蹬,施展“灵猫捕鼠梯云纵”的轻功,侧身上了牌楼。他武功极浅,这逃命的功夫自然要多学一些。奇Qīsūu.сom书可惜,他上了牌楼,黝黑汉子的脸又露了出来,几乎再次跟他撞到一起。老四晃身,要自对方腋下穿过,突然听那年轻公子笑道:“月亮叔,别跟他闹了,大事要紧!”

“啊?”老四听到年轻公子称呼那黝黑汉子作“月亮叔”,陡然又想起蜀中唐门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来,惊讶得脸色骤变,倒翻坠地,匍匐在年轻公子脚前:“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年轻公子伸出洁白无瑕的手,抓住老四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别担心——”

“公子请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四感觉自己的腿脚乃至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崔横府上的客人来自何处?”年轻公子淡淡地问。这时,痛快大街方向有铜锣重重地响了起来,夹杂着开路官兵的吆喝:“闲人闪开,奉旨问斩钦犯;闲人闪开,咣——咣——”听到吆喝声,这年轻公子的眼睛蓦然一亮,神色也显得极为冷峻。

“小人不知——”老四话未完,胸口先是一寒,年轻公子已经擎了一把尖利的匕首直抵在他心口下半寸处。“我……我……”老四眼睛闭上,他知道遇到这蜀中唐门的新秀人物,今天绝对讨不了好去。他没有猜错,来的人正是唐少先生跟神秘莫测的唐月亮。

痛快大街问斩纳兰容诺,唐少先生对此并不感兴趣。他真正要看的是突入京师的高丽人物到底所为何来?所以,他潜行跟踪老四。这一节,他是瞒过权相私自行动的。

唐门老祖宗对他进入京师后的行动并不满意,并且暗地里传讯过来要派另一唐门高手唐半翅过来协助他。“我必须得努力拿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证明给老祖宗跟同门上下看——”唐少先生无法再隐忍下去。老祖宗要看的是行之有效的成绩,至于唐少先生自己磨剑十年的长远计划,鬼才相信!

“说!”唐少先生短促地喝道。锣声已起,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老四惨笑:“唐少先生,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你看我该如何选择?”他叫出对方名字,希望能以此作为最后的谈判把柄。“哧——”一股细细的血箭喷了出来,刹那间已经把老四的前胸衣衫尽染。“唐门手段,你该早有耳闻,不说的话……”唐少先生手底一送,匕首早就深入老四胸口肌肤两分。

老四咬牙摇头:“我是蔡相的人,你敢动我,我就……”唐少先生一笑:“你是蔡相的人?很好,那我更要套出你肚子里的秘密!”他手中的刀一撤,向唐月亮道:“月亮叔,希望您能教咱们这位朋友开口……”老四想到蜀中唐门的毒辣手段,猛然张口咬牙,想要嚼舌自尽。唐月亮挥手,点了老四下颌穴道,令他干张着嘴却不能说也不能做,只能怒目瞪着唐少先生。唐月亮怪笑着过来,拎起他走入了牌楼侧面的阴影里,他有的是手段,让最坚强的汉子开口……

“哗啦”一声,那紧闭着的牢门响了一声,回音在阴暗的天牢甬道里久久震荡,有个瘦小的狱卒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拉着鞋子走进来,连脚步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干草中闭着眼睛侧卧着的人睁了睁眼,又无力地闭上。他脸上披拂着凌乱的发,肮脏不堪地胡乱打着结。他轻轻动了动脚,“哗啦哗啦”脚上厚重的镣铐刺耳地响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那狱卒不耐烦地敲打着这人居住的单身牢房“地”字九号的门,斜着眼睛向里看了看,吆喝道:“小子,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想挨揍?乱晃荡啥?”他是狱卒,最恨听到镣铐间的精钢环扣摩擦的刺耳声音。若是在平时,他早就隔着粗重的栅栏一鞭子抽过来了。可现在他刚刚收了外面一个囚犯家属孝敬进来的五两金子,心情好得很,所以也就不怎么爱打人了。相反的,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当一回英雄,或者做一呼百应的富家公子什么的,挥金如土、美女如云、左拥右抱……

侧卧的人艰难地呻吟了一声,努力地要抬起头来。可他受刑太重,身体已经到了损伤严重的地步,所以这个抬头的小小动作已经不能够顺利完成。呻吟之后,他的喉咙里又传出一声喑哑的哀叹。

“嗯?”狱卒猛然在栅栏前停步,并且蹲了下来,向这人仔细打量着道:“喂,你是谁?”他警惕地向甬道入口处张望。他们这一班共有九人,他地位最低,所以进来巡视的工作便着落在他身上。现在,另外几个人都在天牢门口的一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喝着黎明酒。

“你是——纳兰公子?”狱卒低声叫着,语气十分惊疑。

“是我……是……你是谁?”犯人伸出双手,用力撑着乱草覆盖的石板地面向栅栏边横过身子。他满头的乱发都披垂着,将脸挡住半边,脸上的皮肤也被血和泥涂抹得面目全非。这狱卒的脸蓦地苍白失色:“公子,你不是已经被、被囚车带去刑场了?怎么……”他突然明白,刚刚带去刑场的是一个假的纳兰公子。行刑,只是一个圈套!他的脸色刷地蜡黄,急促地道:“公子,原来,这是一个陷害蝶衣堂的圈套!”

犯人拖着镣铐在地上翻了个身,似乎身体上的伤口被扯动,咬着牙呻吟着。他凑在栅栏边道:“兄弟,你是谁?能不能带个口信给蝶衣?叫她们……快……走!”敌人的圈套他早明了,可惜力不从心,死死困在这天牢里,插翅难逃。

狱卒的双手食指急速地在自己胸前画了两个圆圈,然后两指十字交叉在眉间。那是一个暗语,属于蝶衣堂门下的专用暗语。犯人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好,兄弟,拜托你……拜托你……”

他们两个在这里伏着身子交谈,声音虽低,可也被外面的人察觉了什么。有人在甬道尽头的拐角那边喝问:“小拐子,你在里面嘟嘟囔囔跟谁说话哪?”并且,外面的人一边问,一边重重地迈步向甬道这边走过来。

狱卒的脸色猛然一变:“公子,你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信物可以交付给我?我拿去迅速通知大龙头!”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让外面一心要劫刑场的容蝶衣相信囚车里是假的纳兰公子并非是件容易的事。“信物?”身陷牢笼的纳兰公子惨笑摇头,他自入狱以来,过堂受刑大小二十余次,早就体无完肤,更何况随身的坠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就要拐进甬道来。“公子,你赶快!赶快!”狱卒小拐子的瘦脸在天牢内暗淡的光线下惊惧变色。他不怕死,怕的是不能达成使命,辜负了蝶衣堂派他潜伏在天牢里的一片苦心。他曾身受容蝶衣大恩,此生就算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尽。所以,在解救纳兰公子这件事里,他无论如何都要竭尽全力。

纳兰公子陡然张口,抬手扳住自己的上颚门牙,“咔”的一声,硬生生扳下一颗牙齿来。血呼地涌出来,淌了他满嘴满胸。“这个、拿去给蝶衣,她一定会相信!告诉她,不要去刑场,更不要……”甬道尽头的脚步声近了,马上就要拐进来。他没时间说更多,把这颗染着血的牙齿隔着栅栏递了出来,稳稳地放入小拐子手心里。

牙齿落手,尚且带着纳兰公子的体温热血。小拐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或许,很多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江湖上的热血男儿,每一个都该“敏于行而讷于言”。小拐子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甬道尽头大步走去。救人如救火,他知道囚车一出动,蝶衣堂肯定会齐集痛快大街,转眼间跟布下埋伏的铁甲军就要交手——“危险!大龙头危险了!”小拐子心里也像在燃着一把火。

“嘿,你刚刚在跟谁讲话?”甬道的拐角处,有个蓝色衣服的年轻人现身,苍白的脸上燃着鬼火般的一双怪眼。他的身材极瘦,那件蓝衫又太肥大,所以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像个飘动着的鬼魂。他的声音也是阴阳怪气的,一边叫一边翻着眼睛看着小拐子的脸。

两个人此时的距离已经趋近三尺。小拐子见了这人,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一步,背已经贴在阴暗潮湿的石壁上。可他胸前感受到的阴寒之气比后背更甚,赔着笑道:“何大人,没跟谁、没跟谁说话!”天气并不热,但他额角鬓边已经有细密的汗珠偷偷渗了出来,握在右手手心里的那颗温热的牙齿似有一万斤重,坠得他的手臂几乎拿捏不住。“没有谁?”这何大人阴森森地笑了笑,从小拐子身边掠了过去,向甬道深处的“地”字九号牢房门口直扑过去。

小拐子得了空暇,赶紧转过甬道要向外面去。可那何大人在九号门口一顿,陡然转脸大叫:“小拐子,你站住!”小拐子浑身一颤,脚下一缓,不知道对方发现了什么破绽。猛听得何大人的怪笑声撕肝裂肺地响了起来:“好你个小拐子,竟敢勾结囚犯,为他通风报信——”小拐子魂飞天外,撒腿向外面奔去,但他的确不明白何大人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干的事的。何大人高声大叫:“果然心里有鬼,给我一诈就诈出来了!”一边叫,一边向小拐子急追。

天牢的这一部分深入地下,分布着四条狭长的甬道,编号依次是“地、火、风、轮”,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展,每条甬道的出口都集中在天牢中央的大厅里。自这个长宽各有八丈的大厅向地面上去,有条大约二十几级的宽大青石台阶,台阶尽头才是一道厚重的大铁门。生天跟地狱就是由这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隔离。小拐子是自“地”字甬道逃出来,恰在此刻,有两个人也从另一边的“火”字甬道出来,并肩向那石阶上去,纤腰乌发,无疑是两个女子。

“呜——”何大人一边狂追一边尖利地打了声口哨。大厅里长桌前坐着的两个人腾地跃了起来,满脸惶然,弄不清是什么状况。小拐子急促地道:“有人破牢打出,跟何大人动了手,快去帮他!”那两个人的身材都极高大,“啊?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他们大喝着,挺手里的雪亮腰刀,向“地”字甬道里扑过去。甬道狭窄,他们一出手,一下子就把甬道的入口封死,也就阻隔住了何大人追出来的行程。

他们这边大喊大叫,惹得那两个向上面去的女子也回了头望过来。一个黛眉如削、一个神色冷傲,都是容颜极为不俗的女孩子,再加上劲装、快靴,益发英姿勃勃,一派巾帼不输须眉男儿的豪气。小拐子愣了愣,上面那铁门紧闭着,他若再向上闯,必定会给何大人一伙追到。非但消息没法传递出去,更耽误了自己这条性命。他向前奔了两步,后面甬道里何大人已经怒骂出来:“滚开,你们这两个……”紧接着“砰砰”两声,那两个要去帮他的胖大狱卒已经被仰面摔了出来,跌得帽飞衣绽。

何大人人未现身,已经抖手打出一枚暗器,尖啸着射向小拐子。小拐子听到暗器破空声,伏地一滚,避开暗器,借势前扑,把手里带着血的牙齿递到那神色冷傲的女子手里,低声叫道:“请把它交给蝶衣堂……”话未尽,那枚暗器在前面石壁上反弹回来,长了眼睛般自小拐子胸前射入,再从背后穿出,洒下一溜艳丽的血光,重新回到刚刚奔出甬道的何大人手里。

小拐子倒下,不过他把牙齿交给那冷傲女子的动作很是微小,没有人注意到。那冷傲的女子攥起拳头,注视着小拐子的脸,可他已经带着欣慰与期许的笑容悄悄去了。

何大人跃过来,重重在小拐子腰上踢了一脚,气呼呼地骂道:“敢在咱们兄弟手底下耍心眼,活得不耐烦了么?”他抬起头来,正碰上那黛眉如削的女子厌恶的眼神:“怎么了何大人?你身在六扇门里,却如此藐视大宋律法,动辄杀人害命。难道索大人平日就是如此交代给你们的么?”这两个女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无一丝笑容,而且她的话义正词严,咄咄逼人。何大人干笑了一声道:“他要给钦犯通风报信,我当然不能……”他在九号牢门前其实什么都没发觉,只是小拐子心里太过紧张,给他一诈便露了馅。

“通风报信?通得什么风?报得什么信?那钦犯又是谁?”黛眉女子仍是步步紧逼。她发现这件事大有古怪,希望能引得这何大人露出口风。

“黛绿姑娘、嫣红姑娘,这儿是天牢、是索大人的地盘,不是你们的风雨不动侯府,更不是开封府的三班公堂。似乎——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话吧?”何大人眼角一斜,懒洋洋地爱理不理。

这两个女子正是诸葛先生麾下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跟嫣红两个,为了另外一件牵涉到江南“魔崖”的案子,到这天牢里来盘问一个证人。恰好便遇到了小拐子被追击一事。

“若我执意要你回答呢?”黛绿向前跨了一大步,两道眉竖立如刀,把嫣红遮在身后,也就给了嫣红一个机会,能够迅速看清了自己手心里那枚牙齿。嫣红一愣:“牙齿?交给蝶衣堂?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眉微微一皱。她当然知道今日新市口刑场问斩纳兰公子一事,也能推算到蝶衣堂一行必定倾力相救。她跟黛绿之所以挑这个时候入天牢来,为的就是躲开有可能出现的六扇门围剿蝶衣堂一劫。她们身在六扇门,上面如果有令要追击蝶衣堂余党的话,自然不得不听从。“蝶衣堂,都是好人!”她们四个的认识都是一致的——决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嘿嘿——”何大人冷笑了一声:“那就恕这班兄弟不给诸葛先生面子了!”“活阎罗”索凌迟一直跟权相蔡京一道共同对抗诸葛先生,所以,天牢里这一伙人也都视红颜四大名捕为天敌。何大人自恃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何况他没有见识过黛绿、嫣红的手段,才不把这两个容颜秀丽的女孩子当回事。“哗啦、哗啦”,那两个刚刚自地上爬起来的狱卒各自从腰带上拽出一道铁索,左手索、右手刀,立在何大人左右两侧,横眉冷笑。

“要动手了么?”黛绿也在冷笑。她对天牢里索凌迟的阳奉阴违那一套早就看不惯、忍不下,如果对方主动生事,她倒也乐得坦然对敌。

“呵呵,大家都是六扇门中人,都是给皇上办事的,何必弄得剑拔弩张的?多没意思?”有个人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推开厚重的铁门走下台阶。外面的阳光自门口射进来,却给这人挡得斑驳陆离,待射到大厅石墙上时,早已暗淡无光。这个人,中等身材,胖脸上泛着油光,把两只小眼睛挤到眼眶深处去,几乎要全部眯缝起来。他笑着,浑身都因为这大笑而激动得乱颤,弄得身上一件闪闪放光的上好锦衣起了一阵阵镏金烁光般的波浪。“两位名捕是咱们天牢的贵客,平日请都请不到的。现在来了,说不得咱们兄弟要做东,请两位赏脸吃了饭再走——哈哈、哈哈……”他用左手转动着右手尾指上那只硕大的翠玉扳指儿,一路笑不离口。

“很好、很好,想不道今日‘问君’两位都在,怪不得如此气势逼人,要跟我们姐妹动手呢!”黛绿冷笑,对这大笑着的人亦是八分厌恶。先前暗器射杀小拐子的那个阴阳怪气的何大人,叫做何所忆;而这大笑着进来的人叫做何所思,两个人的名号合起来便是叫做“问君”——“问君何所思?问君何所忆”,跟“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皆是“活阎罗”索凌迟手下爱将。

“岂敢!岂敢!”何所思再次大笑。

“那么,咱们告辞了!”黛绿冷笑了一声,当先向那铁门外走去。嫣红也紧随在后面,再不向已经冰冷地卧在血泊里的小拐子望上一眼。

待她们两个消失在铁门外,何所忆瞪起眼问:“大哥,干什么要对她俩低声下气的,难道咱们师父他老人家就比不过那老不死的诸葛老儿?”他脸上阴暗幽深的表情跟何所思脸上的大笑形成鲜明的对比。何所思的笑已经隐去,伏下身子看看小拐子,陡然间双掌齐出,悄无声息地拍在小拐子胸前。他拍了这一掌,张口猛然吐出一口长气,空气中立刻弥散出一阵血腥气息。那两个狱卒用衣襟捂住了嘴退开,他俩知道何所思最擅长的是“化骨铁砂掌”,掌中蕴藏着极厉害的毒药,即使只是嗅在鼻子里也会令内脏受损。

“咯咯咯咯”小拐子的全身骨骼起了一阵急促的脆响,然后所有的皮肤肌肉缓缓地化作血水四散在青石地板上。没过多久,连人带衣便全部化尽,只剩了一股散发着怪味的水迹。

何所思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掌,正在由一股焦黑色缓缓转化为正常的红白肤色。他缓缓地笑了笑道:“兄弟,现在还不是对红颜四大名捕动手的时候——”他向“地”字甬道入口望了望,接着道:“师父的事是大事,咱们个人荣辱为小事,千万别为了忍不得一时之气毁坏了师父的大计。”

何所忆用雪白的手掌掩住了鼻子,仍然不解:“可是,你刚刚躲在铁门外面,运起‘化骨铁砂掌’力,该是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两个杀死,为什么又罢手了?难道蔡相悬赏下来的密令你忘记了么?”权相蔡京为了倾力打击敌对势力,把杀死每一个敌人的赏金都作了明文标示。诸葛先生跟红颜四大名捕赫然是排在悬赏令最前面的几个人的。

何所思没忘,方才他也的确有能力躲在铁门后面向走出铁门的人发动突然袭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这一劫,她们只是配角,杀了她们或者说杀再多的配角都于事无补。咱们需要关注的只是陷入劫境中的敌手,蔡相跟师父已经织好了这张伏击的网,你看不出来么?”

下部 第四章 生变“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牙齿,带着血的牙齿!”

出牢门十丈,黛绿跟嫣红已经急促地低声交谈。小拐子的话,每一个字她们都听明白了,但却无法明白其中意义。“一颗牙齿,交给蝶衣堂?到底是……”不过,嫣红知道,在此种危急情势下,小拐子冒死送出来的这颗牙齿必定有其重要意义。所以,她受人所托,必当忠人之事,即刻便要将这牙齿送往蝶衣堂去。

“此刻,想必蝶衣堂上下已经全体出动,遍伏在痛快大街首尾。希望,我现在去,还能赶得上见容蝶衣——”风劲吹,似乎能听得见痛快大街那个方向人声喧哗。嫣红的脸变了色:“姐姐,我去了!”黛绿却微皱着眉回首望了一眼那扇重重关闭的铁门跟铁门两侧张牙舞爪的镇牢石兽。石兽瞪着两只怪眼,灼灼地望着两人,脖颈上的鬃毛栩栩如生。

“我总觉得,天牢里似乎还会发生什么事端。你去蝶衣堂,我隐伏在天牢左近,见机行事——”她们两个,都是六扇门数一数二的好手,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可这一次事情的发展轨迹无可琢磨,透着万分古怪。她们只能把心里悬挂的“魔崖”一案暂且搁置,全心全意来化解这段怪劫。

“姐姐,多加小心!”嫣红想到何所忆鬼火般阴森森的目光跟何所思不怀好意的大笑,更想到天牢里盘踞的那条卧而不僵的大蛇——“活阎罗”索凌迟。她握住了黛绿的手,两个人重重一握,微笑着分手。江湖,风雨日厉,每一次分手,都可能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每次想到这些,黛绿跟嫣红便会加倍珍惜彼此间的友谊。

八里路,嫣红的脚步从来没有如此急促过。远远的,望见蝶衣堂的朱漆大门静静地半掩着,门口两盏残破的灯笼随风乱摆。门口没有人,只有风静静地拂过一尘不染的汉白玉台阶。

“晚了!我来得太晚了!”嫣红一急,拔步上了台阶,随手将门上硕大的紫铜门环一叩,不待声音传递入院子,她已经急掠了进去。院子里也是同样的静,小径落花,无人清扫,所有的门和窗都四敞大开着,似乎这院子里的人离开时太过匆忙,不但门窗来不及关,连檐下的鹦鹉都来不及收。“是什么事,令大家走得风风火火?”此时,除了奔赴痛快大街解救纳兰公子,还有什么事能令大家如火上房般急迫?

想到此,嫣红先黯然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权相一党在痛快大街跟新市口布下了何等凶险的天罗地网,可在这数年跟权相对抗的风风雨雨中,她对权相的为人已经有了极深刻的了解——“顺我者昌,荣华富贵,一登龙门,尽皆在手;逆我者亡,杀、杀、杀、杀、杀无赦!”嫣红苍白着脸,转过一道雪白的影壁墙,向后院里走过去。蓦地,一阵细碎低沉的琴音传入耳中,叮叮咚咚,似乎抚琴的人心事无限。

“容姐姐、容姐姐?”嫣红放声大叫,快步向前。正面是一排青砖碧瓦的北房,门口帘幕低垂。琴声就是从这帘幕后面传来的。“谁?”有人在帘幕后面低喝了一声,也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帘幕一挑,有个劲装负弓的女子已经冲了出来,满脸俱是悲凉之色,眉眼英武,正是西门饮恨。

“是你?是你!”西门饮恨仰面一笑,双手握住牛筋弓弦。她背后的箭袋里插满了翠羽雕翎箭,箭羽随风飒飒。“西门,我有要事求见容姐姐!”嫣红来不及多说,埋头向门里冲入。她知道此时此刻,还有这份气定神闲的逸致抚琴的人除了大龙头容蝶衣,复有何人?京师里,会集天下豪杰,但像容蝶衣这般容颜、武功皆极出众的女子决不超过三人。山雨欲来,她的心又是沉沦在如何的一种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劫境?

“西门,请她进来——”琴声一歇,容蝶衣说了这句话之后,又将琴声继续下去。

西门饮恨长叹了一声:“请进,希望这一次咱们仍然是朋友而非敌人!”她并非猜忌成性的人,可蝶衣堂此番决定劫囚车、抢法场,肯定已经成了官府的对头。红颜四大名捕是六扇门的人,也是皇帝跟朝廷的鹰犬,她信不过,也根本不可能有这份自信去相信曾经是朋友的她们。人在江湖,如果不能自救,人又如何肯援手救之。为了容蝶衣,她情愿与天下为敌。

嫣红来不及分辩什么,掀开帘幕进去,蓦然一惊。屋内空荡荡地,除了席地而坐的一人以及膝头一琴之外,竟然四壁空空,别无他物。满室清冷,只有垂着头抚琴的女子将满头青丝垂下来,遮住颜面。她的十指纤细修长洁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在晨色里泛着淡淡的光芒。琴是古琴,曲是名曲,弹的正是“高山流水”。

昔日先秦琴师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到最后,子期死,伯牙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这弹琴的女子指下曲调哀婉,深有知音已殁,只作最后一奏的决绝。令嫣红听了忍不住鼻子里先微微一酸,几乎要在琴声里落下泪来。

“容姐姐!”嫣红叫起来,声音里不由自主地沾染了西门饮恨的悲凉。穷途末路,美人独舞,蝶衣堂的繁华昔日已经了无踪迹。嫣红记得往日来此院中,跟蝶衣堂上下的姊妹们奕棋、饮茶、切磋武功,其乐融融。容蝶衣是最没有大龙头架子的,像一个邻家大姐姐般可亲。“今日……”她感到自己眼睛里揉了沙子般硬硬地难受,余下的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只怕一不小心先把眼泪勾了出来。

“嫣红妹妹,你来,有什么事么?”容蝶衣头未抬,淡淡地问了一句。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九死不悔,这一曲已经是最后一节,曲终人散之后,便是为了心里最亲爱的人赴那场绝杀。曲尽,人不悔,对于她来说,死,并不可怕,倒像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作飞蛾扑火一舞,总比这无穷无尽的牵肠挂肚要好受。

嫣红抬起了手,缓缓伸展开五指,露出手心里那颗带血的牙齿。血已经干了,在牙齿上留下淡黄色的污痕。嫣红攥得太紧,牙齿在她手心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刻痕,到现在才觉出淡淡的痛楚。“姐姐,天牢里有人要我送这颗牙齿出来——”嫣红一路上心里一直不停地思考这颗牙齿代表的含义,可猜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牙齿?”琴声一顿,曲调马上变得破碎不堪,无以为继,可抚琴的人并未站起来,只是低声重复了这一句。

“姐姐,那人舍命把这牙齿交到我手里,此中必有深意,请您详察——”嫣红想到天牢里被何所忆暗器所杀的那个瘦小的狱卒,心里油然感叹。

“那人是谁?”西门饮恨跟进来叫道。她也看清了嫣红手心里带血的牙齿,猛然皱眉:“大龙头,天牢里还有咱们的人,是不是……”她方说了这半句,容蝶衣已经弃了琴,飞身跃了过来,立在嫣红面前,定定地看着嫣红手里的牙齿。嫣红低声道:“这颗牙齿,好重!那人一条大好性命,只为了送这颗牙齿出来,便白白丢在了天牢何所忆手上。”

一刹那间,这间空房里死一般的静,只有方才容蝶衣指下那些悠悠的音符尚且绕梁穿行,带着些袅袅的余音不忍就此离去。“这是、谁的牙齿?”容蝶衣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脸上仍有镇定的微笑。嫣红轻轻摇头:“不知道,我只见到那送了命的人!可是,我甚至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他便死了。”的确,她回首时,小拐子已经身死。她能见到的,只是一具无辜的死尸。

“那人,可是长得极为瘦小?”西门饮恨焦虑地问。小拐子是她们放在天牢里的卧底,当然,卧底并非只此一人,可惜大部分都在蝶衣堂数次赶赴天牢营救纳兰公子的战斗中牺牲。小拐子,是她们埋伏在天牢里的最后一步棋。

嫣红点点头,猛然省起:“那个传信的人是从‘地’字号里冲出来的,或许——”牙齿、天牢、囚犯、痛快大街的斩首……嫣红的心思在不住地跳跃着,把这许多本不相关的词汇串联起来。

西门饮恨跟容蝶衣对望了一眼,她们都是冰雪聪明、心细如发的女孩子,彼此已经有八分把握确定为传信而死的那人的身份了,可这牙齿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容蝶衣摊开手掌,嫣红翻手把牙齿送进她的掌心。那颗牙齿轻轻翻了个身,已经躺在容蝶衣洁白的掌心里。肌肤胜雪,映着这惨白的牙齿和淡黄色的血痕,如同一句神秘的偈语。

容蝶衣眯起修长的眼睛,眉梢一挑,微笑道:“它,到底藏着一个什么秘密呢?”她跟西门饮恨本来计划待尽了这曲,便赶赴痛快大街近处的逢源双桥,接应劫囚车的蝶衣堂姊妹。这一次,她们已经制订了详细的进攻、退走、隐藏的完整计划,务必要集中蝶衣堂全部有生力量,保护纳兰公子的生命。

西门饮恨陡然一惊:“大龙头——”她握住弓弦,怒目瞪着嫣红,“莫非,这牙齿是你故意设的一个局,要耽搁咱们姊妹营救纳兰公子的时间?”此言一出,容蝶衣也是一惊,星星般亮的眼睛向嫣红扫过来。嫣红先是一愕,紧跟着洒脱地笑:“西门,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看我?”她救火般紧急地赶来,万料不到被人误解至此。

“容姐姐,如果你也是如此想法,那——我告辞,就当我从未来过!”嫣红向帘幕外退出,不过又停步道,“痛快大街一战,权相必定早就作了周密部署。我们三个决不参战,只是单看权相门下力量已经大大地惊人,希望姐姐一定要及时看清形势,不要作无谓的牺牲。”冶艳东行未归,此刻红颜四大名捕只有黛绿、嫣红、新月三个在京师里。诸葛先生要她们三个参与查办“魔崖”的案子,从名义上跟蝶衣堂一案划清界限,以免到了最后不得不跟容蝶衣一行刀兵相见。

“哦?”容蝶衣突然轻轻叫了起来,同时扬眉道:“嫣红妹妹,请留步!”那枚牙齿在她手心里蓦地变得沉甸甸的,似乎有某种魔力一般。嫣红停住了脚步,回转身来不语。“怎么了?大龙头?”西门饮恨自己也知道误会了嫣红,但仍不愿改口认错。

此刻,容蝶衣的奇妙感觉只有自己能感受到。一瞬间,这颗牙齿似乎告诉了她许多话、许多事,但却又像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一样——这种感觉像极了她初识纳兰公子时的烟花三月,京师西北踏月湖畔。风柔、云淡、水清、树碧。纳兰公子的眼神像卓眼泉的流水一般澄澈多情,那个三月,他醉了她的心,也醉了她的人。也就是在踏月湖畔、卓眼泉边,他跟她订下了白头偕老的同心鸳盟。那时,纳兰公子的手是温暖而湿润的,握着容蝶衣的手,一整日都未分开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纳兰公子的耳语至今一想起来仍令容蝶衣双颊晕红……待她定睛看时,牙齿仍旧是牙齿,只是那上面的血色益发淡了。

“这颗牙齿,必定是来自纳兰公子!”容蝶衣说了这句话,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西门饮恨马上叫道:“怎么会?怎么会是纳兰公子的牙齿?”此刻,纳兰公子已经在押赴新市口的路上,又怎么会有他的牙齿自天牢里被人舍命送出?牙齿是从“地”字号里送出,难道说纳兰公子还给羁押在那里?

嫣红袖手而立,脑子里快速地打了个结——“牙齿,带血、带着体温的牙齿,必定是刚刚从人的嘴里拔下。纳兰公子已经押赴刑场,那么,牙齿是从哪里来的?难道——那押赴刑场,钉死在囚车里的不是纳兰公子?”她如此一想,马上豁然开朗:“死了的人身属蝶衣堂,发现真正的纳兰公子仍旧被囚禁在天牢,所以舍命传递情报出来。牙齿,便是纳兰公子的信物,也只有他的牙齿,才能令容蝶衣心动、心惊!”她想通了这件事的同时,容蝶衣也作了一个决断:“西门,我猜纳兰公子仍旧在天牢里。那新市口刑场不但是个圈套,而且是个大大的圈套。”

西门饮恨重重地顿足:“咱们想到的,敌人早就料到。咱们没想到的,敌人也早就提前预备到了。”她转向嫣红道:“嫣红,刚刚多有得罪了!”其实,西门饮恨倒非莽撞行事之人,她的智谋武功在蝶衣堂里仅次于大龙头容蝶衣。只是,痛快大街一战,事关蝶衣堂全体姊妹的性命,她考虑得太多,也便疑忌过多了。

嫣红摆手,急促地问:“容姐姐,你的推断,到底有几分把握?”

容蝶衣咬咬牙:“六分!”那颗牙齿带给她的奇妙感觉,就像纳兰公子的耳语温柔地响在耳边。不过她对“纳兰公子在天牢”的判断仍不能完全肯定。“那好,咱们两个的推论合在一起,当有九分把握。真正的纳兰公子必定还被囚禁在天牢,还在索凌迟羽翼笼罩之下了。”嫣红久在六扇门,最擅长的便是推理论断,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如此,那囚车里到底是什么人?”西门饮恨双手扯得弓弦铮铮乱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心胸为之气结。

“囚车里是谁,暂且无暇管他。容姐姐,此刻的重点是马上纠集人马,赶赴天牢,乘敌人不备,抢救出纳兰公子再说!”嫣红话虽如此说,但也知道天牢不是那么好闯的,“活阎罗”索凌迟的手段足以令任何一个对手思量踯躅。再说,这时蝶衣堂攻击的重点已经集中在痛快大街,埋伏已经布下,急切间已经无法撤得回来。

容蝶衣双手交错,用力把那颗已经失去了热度的牙齿团团攥住,仰面道:“纳兰,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虽然是叱咤京师的奇女子,可毕竟仍旧是一个女孩子。有些时候,女孩子更多的是想置于男人的胸膛保护之下。她们只能撑得起生命里的半边天空,如果另外那半边天塌下来了,她们也就会随之崩溃。

“容姐姐,请速拿主意,时间——”嫣红停住,这一劫换作是自己,她也明明知道是解不了的。“如果,真的是我面临如此劫境,我该如何做?”她心里没有答案,万一到了那种地步,她第一个想到的应该是诸葛先生——“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风雨不动侯”诸葛先生。

“这是蝶衣堂的家事,嫣红妹妹,你还是置身事外的好。”容蝶衣脸容冷涩,她不忍心连累好朋友。

“嘿!”嫣红无奈地跺了跺脚。她身在六扇门,绝对不能混在蝶衣堂的队伍里去闯天牢或者劫刑场。她自己身败名裂或者是孤身赴死倒无妨,左右不过是一条人命罢了。可自己犯了事,诸葛先生该如何推脱责任,还有自己的三个好姐妹岂非也要受牵累?不过,眼见蝶衣堂上下马上就要被权相的圈套团团困住,自己又如何忍心袖手旁观?“这、这、这到底如何是好……”

西门饮恨握着弓弦震惊得无话可说。天牢,她已经去过数次,却都铩羽而归。而且,她已经得出结论:“单凭蝶衣堂的力量,已经无法跟‘活阎罗’索凌迟对抗!”当此时,箭在弦上,不可不发,明知闯天牢徒劳无功,可是,此等形势,焉能不闯?

容蝶衣突然用双手重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凝神思考,陡然间又放开手,决绝道:“嫣红妹妹,我还要求你一件事!”嫣红急道:“姐姐快说,只要能救得了纳兰公子,嫣红情愿——”她是曾经为情所伤的人,完全明了容蝶衣此刻的心情。

容蝶衣举手打断了嫣红下面的话:“请你把这枚铜钱马上送到外城南门城墙根下福来客栈,交给福字四号里的司空鹤先生!”容蝶衣手里出现了一枚金光闪闪的铜钱,递给了嫣红。铜钱已经被无数双手摩擦得发亮,不过跟市面上正常使用的钱币不同,正面跟反面只分别铸了飞白体的“落宝”跟“金钱”四个字。

嫣红不解,但她知道容蝶衣这样安排必定有其深意:“姐姐、西门,你们——保重!”她拔步出了蝶衣堂的大门,抄近路飞奔南门。

福来客栈只是城墙根下众多大小客店里很不起眼的一个,门脸也非常寒酸简陋。嫣红进了门,满脸倦意的小伙计趴在柜台里打盹儿,并未迎上来招呼。大厅里坐着一个灰色衣服、青布鞋的矮汉子,见嫣红进来,马上警惕地退入院子里。嫣红顾不得理会这汉子的怪异:“伙计,福字四号的客人可在么?”

伙计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向院子北头的一排房子指了指回答:“我去看看,可能——”

嫣红不待他说完,翩然一跃,已经冲近那排房子,看到房门口顺序挂着“一、二、三、四”的木牌。她抬手叩响了四号的门板,有人在屋内低沉地问:“谁?”嫣红回答:“请问司空先生在么?蝶衣堂故人有消息送来。”门里的人用力拉开了门,嫣红这才发现屋子里昏暗幽深。开门的那人正是大厅里怪异的矮汉子,环眼狮口,脸色黝黑,相貌十分凶恶,此时满脸诧异,目光狐疑地看着嫣红的脸。

“阁下就是——司空先生?”嫣红跟对方眼神相对,猛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是奇怪。

“我、就、是!”这矮汉子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回答,却不回身请嫣红入内,只是两手把着门扇横在门口。嫣红亮出手心里的铜钱,这矮汉子眉眼为之一亮,嘴也张了张,显得更是滑稽古怪。

“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差遣我把这样东西送来——”那矮汉子伸手要接,不防嫣红把手一收警觉地问道:“你真的是司空先生,何以证明?”权相计谋,千变万化,嫣红真的担心自己中了别人的套,耽误了容蝶衣的事,枉送了跟纳兰公子相关的所有人的性命。

这矮汉子皱着眉,瞪着嫣红,略微思考了一下,抬手捋起了左臂衣服,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在他肘部往上一寸的地方,赫然用黛墨刺着“司空鹤”三个字,旁边是一只振翼向云端高飞的仙鹤,指爪矫健,形神毕肖。嫣红是六扇门中人,对这种江湖汉子身上的刺青字迹最是熟悉。她把铜钱交入司空鹤手中:“蝶衣堂的事很紧急,你——”

司空鹤闷声闷气地道:“还有其他的事么?”神态间对嫣红深有敌意。

嫣红搓搓手,歉意地笑笑:“没有,告辞了!”她方回身,那扇门已经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嫣红的眉陡然皱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这矮汉子司空鹤跟自己要追查的“魔崖”人物大有关联,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就是“魔崖”里的首脑人物。如果没有蝶衣堂的紧急事态发生,嫣红马上就会带人来抓捕司空鹤——江南魔崖,是朝廷的死对头,也即是六扇门人眼里的大盗匪、大恶人。

“怎么办?”她有些为难。容蝶衣急促联络司空鹤,必定是要这帮人出手入天牢救人的——盗匪跟好人,早就失了明显界限,这才令嫣红这六扇门里的好手更加为难。

她在院子里跺跺脚,也感觉到紧闭的房门后面有人在用闪烁的眼神盯着她看,如锋芒在背。“罢了!”嫣红拂袖出门,她要回诸葛先生府去,将今天早晨发生的事完完全全禀告先生。红颜四大名捕中,冶艳东行未归、新月跟踪青瓦台跟蝶衣堂之间千丝万缕的后续秘密、黛绿埋伏在天牢外,诸葛先生身边本来可供差遣的人手就少,若她们四个都不在先生府的话,必定会令先生左右掣肘。

京师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魔崖”出现,诸葛先生绝对不能袖手、束手——所以,嫣红才会急匆匆地赶回去。她却没有想到,其实此刻诸葛先生已经临急而动,并且为了蝶衣堂的事不惜亲自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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