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那一抹月光》》 · 夕熙 · 2026-07-26
徐馨呆了半天才回到偏厅,战锋扶着桌子正在吃药,看她回来,张了张嘴,终于是没有说话。徐馨忍了忍,终于是哭了出来,“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和他好好说话?”
战锋无语,只是瞧着手里的药瓶子发呆,就刚才那一下子,他的胸口就又疼了起来,他老了,不中用了,可是连个放心的儿子都没有,老大没出息,老四和老七又一个比一个出息,一个比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罗东来这几日是眼看着一点一点不好起来,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的混乱,直觉这东瑾的天要变了。
小四突然说要和菁菁结婚的时候他便觉得不妥,盯着看了半天也没从小四的脸上看得出半点情绪来。倒是看着他淡淡然地开口,“父亲,我和罗菁结婚,岂不是让大家都满意,您也不用为难,小七若是肯回清江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好,现在他不搅局,我保证一切都好。”
如今局势紧张,小四□乏术,小七回来替他打后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只以为有他在两个儿子必定不会敞开了闹,两人携手挽救东瑾于困境,说不得也有重归于好的奇迹,可而小七回来那日,小四突然过来说的那番话,却让他一想起来就是心悸,连连睡不好觉。
小七回来的那天原本脸色还好,他不过提了一下他四哥,脸上的笑便换了意味,徐馨再问夏月的消息却也开始敷衍,似乎压根就和他们无关一样。这两个小兔崽子,是要互相咬死了才肯甘心不成?
罗东来病重之前曾经亲自写信请了徐世回来东瑾一次,也和徐世谈过他们的意思,徐世却很冷淡,压根不看罗东来,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妹夫,小七是你儿子,你替他怎样打算的,是不是也得听听他自己的意思?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和他谈,却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去劝是个什么意思?”
罗东来静听着,最后突然开口,“你这个做舅舅的就愿意看着外甥兄弟内斗个头破血流?”慢慢地捏紧了茶杯,“或是你就放心他这样逞强斗狠?”
徐世沉默,静静看着罗东来,“我是他舅舅,你难道不是他的姑父,杜兰甫还是你的至交老友,你居然作得出这样的事情来,居然还能说的出让我劝他的话来。”
转头看回战锋,“小七是你儿子,他要娶夏月的事情就是让你为难,却也不能这样狠绝,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对他怎么就不能有一点宽容?”末了起身,听也不肯听,扬长而去了。
他和罗东来对视无语,晚上回到家里,徐馨也是知道了他和哥哥谈话的结果,想必是哭过了,眼睛都是微红的,只看他一眼就偏转了头,他当真是无计可施,他只觉得对不起小四,却连小七也要亏欠。他这个父亲,这个总司令,就要看着他们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血泊中向他致意?
战子秦回到福厦路的家里,夏月正靠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看见他回来,放下杂志回头一笑,他的心里如同被戳破了一个小孔,酸酸涩涩的疼,想起早晨的对话,忍不住就将她揽进怀里。
夏月最喜欢睡觉,她有一个本事,只要给她一间黑黑的房间,一张柔软的床,以及两个柔软的枕头,一个枕一个抱着,她就能一动不动地睡上大半天。而且还喜欢睡懒觉,每天早晨他醒来去办公的时候,她总是还睡得香香的,面对他的骚扰,只是可怜兮兮地皱着眉闭着眼,用柔软的嘴唇在他脸上蹭几下以示告别,随即就能重新陷入甜美的睡眠。
可是今天早上他醒来,她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这已经是回到东瑾之后的第三次了,他只后悔带她回来,她为去见他父亲的事情焦虑得连觉都睡不好了。
“宝贝,你可以不用去的。早知道就不让你跟过来。”他抱紧她,她靠在他胸前呢喃,“我是觉得我既然来了,总要和你父母见一面,要是不见,我觉得以后就更不好见了是不是?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去参加寿宴。可寿宴之后去更不好,可是要是我在宴会之前去,你父亲让我参加寿宴怎么办?那样多的人,我会吓死的。”
“嗯,我去和父亲说,明天去家里见一下。”他吻她,“你不用怕,有我呢,嗯?”
她嘟嘟囔囔地开口,“你知道什么啊,别扭死了,哎,我们这样子,我总是良心不安,既然来了,总还是要拜见一下你父母才好。你先是他们的儿子,才是我的丈夫,你知道吗?这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我怎样算都是极吃亏的。”
他失笑,将她亲了又亲,答应今天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说这件事情,也答应尽量要求父亲允许她不去参加那个寿宴,心里却对父亲肯答应没有多少期待。更何况,他也有了些心动,要带着她出席,要让人看见他的宝贝,他的妻子,他要堂而皇之地爱她。可今天父亲的态度……比他料想的最坏的还坏,父亲就是这样,从来不曾在乎旁人的想法,所以才会逼着四哥娶王秀琳,所以才那样残忍的对待夏月,他这样不过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是吗?
夏月很开心地笑着迎了过来,“秦,你知道吗?小柳要和贺青阳订婚了,你记不记得贺青阳?”欢乐的语气嘎然而止,“秦,你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了?他笑着抱起她,“宝贝,别人结婚你这样高兴做什么?要不咱俩再结一次?”
“再结一次谁要嫁你?”夏月打他的手,他心里一跳,看她浑然一副娇憨赖皮的样子,才慢慢放松下来,佯装生气,“你还敢嫁别人不成?”
夏月摸摸他的脸,“今天遇见不高兴的事情了吗?有什么让你发愁了啊?”他笑着亲她一下,“累啊。”说着把头枕在她肩膀上,夏月只道是他公务上有恼火的事情,也就不以为意。两个人牵着手上楼,才走了几步就听见电话铃响,夏月停了下来,家里电话两条线,她是从来不接家里这个电话的,方才他不在,已经打过一个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
战子秦似乎当真是心情不好,皱着眉头,“什么人?不接。”
电话铃嘎然而止,两个人继续上楼,后面的侍从已经追过来,“七公子,是令堂的电话,方才您不在,已经打过一个来的。”
夏月看着他,似乎立刻明白了什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他的手。战子秦看了一眼夏月,下楼去接电话。
“你父亲让你明天带夏月到家里来吃饭。”徐馨又快又急地说完,就焦急地静等儿子的回答,那战子秦想起早晨和夏月的对话不由得心里一阵的伤感,“妈,没这个必要吧。”
徐馨大为失望,听见儿子似乎是要挂电话的意思,赶紧追问,“那你父亲生日那天总要来吧?”
战子秦深吸了一口气,“不,她不会去。”也不等母亲再说什么,一下子把电话挂了。猛一回头,夏月已经走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突然低下头,极快地开口,“赵妈说可以开饭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起她。夏月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抱紧他,“你不必这样,我可以去见他们的。”
战子秦吻着她冰凉的发,“不,你不必去,我们不用管他们的脸色。乖,不去,你只管玩你的,等我再忙两天,就送你回清江去。”
夏月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等柳絮订婚之后再走好吗?”
战子秦抱紧她,“好。”
这一夜两人都有心事,所以也都睡得浅,床头电话铃响,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战子秦皱着眉接起来,只听了一声就睁开了眼睛,默默听着,突然瞟了一眼夏月,让夏月的心也悬了起来。看他挂上电话,靠过来,“宝贝,督军不行了,想你也过去。”
她呆看了他一会,反应了一下这个消息,怔怔然地回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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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跟着战子秦到了督军官邸的时候,除了战京玉在里面照顾丈夫外所有人都已经等在卧室门外了,夏月只扫了一眼就开始发抖。所幸她看见了罗菁苍白呆滞的脸,连想也没想地就拥抱了过去。
战子楚站在旁边,看着她与罗菁拥抱,心里猛然掀起一阵的涌动,夏月察觉了什么,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极快地低下头,把脸埋入罗菁的颈窝,他还没来得及平复,就看见一只男人的手抚摸上她柔软的长发,抬起眼睛,战子秦冷冷地看着他,两人眼神交互,什么都没有说,却已是了然。这一晚,罗督军要去了,东瑾的天就要变了。
不一会儿,大夫出来走到战锋的面前摇了摇头,“督军让您进去。”战锋点头,看了儿子们一眼,眼睛停在夏月身上,停了一停,似乎是在思考要怎样称呼,终于沉声开口,“夏月,你跟我进去。”
战子秦一把握住夏月的手,直视父亲,沉默了一会,低头,“月,我在这里,你先进去。”
夏月听见战锋叫她,已是呆住了,听见战子秦的话才清醒过来,督军与她的母亲的那段过往,还有督军在她来到东瑾之后对她的种种都划过心头,她紧紧握了一下战子秦的手站起来,看了一眼丈夫,跟着战锋进了卧房。
卧房里只有床头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蕾丝的灯罩渗出来照在督军已然枯瘦干瘪的脸上只让她想要跑出去扑进战子秦的怀里,这几个月过去,床上的那个老人已然不是那个时刻惦记着母亲的温和长者,不是办公厅里那个威严又雍和的督军,不是杜兰甫的挚友,甚至不是战子秦的姑父。她只觉得莫名的悲哀,仿佛母亲要离开她时的那种感觉,她慢慢地走近,看见他枯瘦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就哽咽起来。
战锋抓住她的手轻轻放在罗东来干枯冰冷的手上,“大哥,夏月也过来了。”
罗东来无力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仿佛是想握一下她的手,夏月深吸了一口气,在床前跪下,轻轻反握住他的手,勉力微笑了一下。
罗东来眼中笑意更深一点,张了张嘴,微弱嘶哑的声音开口,“好,好。”满意地看了一眼战锋,又勉力握了握她的手,“去吧,叫小七他们都进来。”
夏月看了一眼战锋,慢慢站起身来。眼光扫过战京玉,只见她呆坐在一边,眼睛看着角落里的那一片浓黑,似乎压根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一切。战锋占据了她刚刚的位置,握着罗东来的手,默不作声,她不忍再看下去,赶紧转身出去。
战子秦迎过来,抱住她,她依旧有些怔忪,抓紧他温暖的手才觉得重新恢复了力气,勉强微笑了一下,“叫你们都进去。”松开他的手,重新坐到罗菁身边,将垂泣的罗菁抱入了怀里。
战家三兄弟鱼贯进入了卧室,夏月只抱着同样默不作声的罗菁等待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被打开,战锋和儿子们出来,看了一眼这边,低声开口,“菁菁,你父亲让你进去。”
罗菁猛地抬起头来,摇晃了一下才扶着夏月的手站起来,快步冲进了卧室。夏月突然觉得怀里失去了温度,莫名地惶恐不安,战子秦站在不远处默不作声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沉思,她慢慢曲起了手指,揪紧了膝头的衣料。刚才那一下子,罗菁在她怀里哭泣,原来竟是她镇静的来源,这一刻她只觉得孤独得惊惶,却又不敢开口去叫战子秦。
略抬了抬头,没想对上的却是战子楚的眼睛,那样黑,那样深,仿佛那日初见时的沉静,心里酸楚起来,却只是一种平和的哀伤,渐渐竟有了些许的力气,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战子秦的身边。战子秦回过神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的身边。不经意间,目光扫过战子楚,冷冷一晒,将夏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多时,卧室里传来罗菁的哭声,战锋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突然身体摇晃了一下,徐馨赶紧扶住他,夏月感到战子秦的手也是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战锋在徐馨的手上扶了一下,长长出了一口气,“都回家去,我有话要说。”
夏月曾经去过督军府参加宴会数次,却从没去过司令官邸,跟战子秦结婚之后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第一次走进战家的大门。
男人们都去了战锋的书房,徐馨留在督军府帮战京玉打点葬礼的事情,唯有战子晋的夫人方雨菲和她一起坐在偏厅里等着。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个没有过门的七弟妹。想必是匆匆出的门,只是一身墨色的织锦旗袍,灯光昏暗,看不出上面的花色,却衬着雪白的一张小脸上淡眉轻颦,薄唇微晕,粉雕玉琢一般精致动人,她从来没见过夏月穿旗袍的打扮,只道她西洋气派极浓,宛若水墨写意画里的人物一般。暗自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那两个弟弟会为她闹成什么个样子呢!
她家里是江南仕宦人家,战乱这么些年一直门第正直也是不易,偏到了她这一代就她和弟弟两个人,弟弟却是个书呆子,一点也指望不上。当年战老爷子过来提亲,她们全家都是欢欣鼓舞的把她当成福星一般。战子晋对她也好,结婚快二十年了,生下三女一男,她怎么就不足意了的,非让战子晋往那漩涡里面跳?
她嫁过来几年才知道,子晋这个长子在家里是最没有用的。小四只十三四岁就显露出英武不凡来,只见过的人就说,这是公公年轻时候的模样,一夸再夸。小七刚刚十岁就显出绝顶的聪明来,过来给她见礼,一双琉璃一样名澈晶亮的眼睛笑着打量着她,“嫂子,你这样漂亮跟我大哥可是冤枉了啊。”当场就把子晋弄了个大红脸,督军那时候就笑着抓他过去屁股上一顿打,“你小子会瞧女人了?出息了你了?”
那时候她只是脸红,压根没想什么,过几年老大都生了下来才反应过来,小七那小子话里头的意思。子晋虽然是老大,可母亲只是战锋元配带过来的开脸丫头,生下来就是元配给养着,说是长子,可元配去世之后他就还是丫头生的。他的生母一直在老家伺候着老太爷老太太,从来都没出现过在战锋的任上。不说不能和战子秦的母亲比,就是战子楚的母亲也是没法子比的。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这个大少奶奶在家里的地位也是随着丈夫。后来小四和罗家大小姐闹了一出后,被逼着娶了王胡子的女儿王秀琳,她心里又是惋惜又是高兴。王胡子当真就是个胡子出身,督军招安过来打了几十年仗就成了个师长。她压根瞧不起什么师长,军长的,不过是几条枪架起来名头,明天一个不慎就是血溅五步,命陷黄泉的人物,有什么矜贵了?再说常言富三代方言贵,她家里泥巴腿子出身的胡子又有什么教养了?表面上装得贤惠温婉,却暗地里总是膈应她,不就是仗着她家里男人厉害?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小七身边的董震和秘书处的一个女秘书,谨慎地和她致意,然后走到夏月的身边,“夫人,七公子让你先回去。”
夏月微微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大门,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我等他一会吧。“
方雨菲暗自叹了口气,也许是这十几年来都和王秀琳面和心不合的暗斗,也许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小七还是个孩子,她从来没有把小七当成是敌人或者是对手,也没想过丈夫会栽在小七的手里。小七早就不是个孩子,或者说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孩子,连自己的孩子都知道互相教育,父亲不被爷爷喜欢,所以见到爷爷要乖一点,要是惹到爷爷生气,那样父亲就更不被待见了。无声地眨了眨要涌出的泪水,回头看了一眼夏月,“你要喝咖啡还是茶?”
她的询问让夏月惊了一下,当真是娇艳的美人,就那样一怔也是我见犹怜,随即谨慎而温婉的点头,“大少奶奶,不必客气。”
她失笑,“你叫我什么?”
夏月有些尴尬,眼里闪过一丝惶恐,勉强微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她挥手叫了下人过来倒茶,幽幽地看着夏月,“我虽然得罪过你,可是总是小七的大嫂,这样称呼太矫情了吧。”叹了一口气,“父亲等你进门,也等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小七是他的心肝,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了,老爷子都快伤心死了。”
夏月的手指捏紧了手绢,她怕的就是听这个,看见下人过来,方雨菲停了嘴,暗自出了一口气,端起杯子来慢慢地抿着。
方雨菲没想她这样沉的住气,原本也不是找架吵,只是这日子过得太过压抑,今天又一同见证了督军的过世,她心里发虚,就是想找人讲话。顿了顿,“你和小七当真就不肯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战子秦快步进来,一把拉起夏月,“走,我们走。”
夏月被他扯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身后突然一阵爆喝,“你给我滚!走了就别再回来!给我滚得远远的!”她心里一颤,回头只见战锋憋得脸色酱紫,恨恨地看着战子秦,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再看战子秦,却是冷着脸,森然无语,牵着她的手就要从父亲身边挤过去。
战锋突然踏前了一步,挥手就向战子秦的脸上扇了过去。夏月只听见极清脆的一声,顿时吓得呆了,战子秦猛然抓紧了她的手,紧得几乎都抖了起来,她只能看见他紧绷的脸部线条隐隐颤动,连看都不曾看他父亲一眼,若不是他脸上赤红的指印,她几乎不相信挨了刚才一巴掌的人是他。
“月,我们走,我们回家。”她猛然回头看着战锋,却被战子秦拖着快速地离开大厅,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挨了他父亲的打。
被他塞到了车上,她才晃过神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战子秦一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抱着,“月,别怕,我们回家去。”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不安,只是替他难过。她看着他紧绷的脸,无声地靠到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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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我们走!”“走,我们回家!”这两句话比儿子的拒绝更让他心里抽痛,他那一巴掌打走了儿子,也让这个家再不能完整,儿子对媳妇说回家,回他们自己的家,那么这个家呢?他再也不回来了吗?慢慢地喝着侍从官捧过来的药,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当今天下诸强中,他和罗东来的出身都不高,罗东来家里在洋鬼子早年攻占东瑾的时候都死完了。他家里也就是个有点田地读过几天书的破落官员。大革命革了先朝皇帝的命,罗东来是个小管带,拉着几百号人投靠了战老爷子,一路打出来的身份。而他早年脾气暴烈,和乡人争执打伤了人,被迫离家出去寻个出身,在先总统的护国军里从大头兵当起,十几年峥嵘岁月做到了师长。他们都是承了战老爷子父女的恩情才有的今天。那年虎狼铺一战,不能说不是因为他过于激进拉开了与罗东来的空隙才让汪家有机可乘。罗东来两个刚刚成年的儿子那是因为自己才死在了战场上,战家和罗东来的情,他一辈子再苦再难也偿还不了的。
他遇见妙云,是在先总统病逝的那一年,天底下的事一下子都乱了主张,谁都要做那管事的人,原本坚强有力的护国军一下子就跨了,他带着部队在陇南漫无目的的乱转,名为剿匪,实则就是想给弟兄们弄点遣散费。妙云家里是书香门第,早年败落下来的官宦人家,她没有兄弟,父亲一死,在家里就格外可怜。当时城里还有另外一支队伍里一个营长看中了她,两只驳壳枪并着五十块大洋就要抢了她做姨太太。她性子烈,跳下花轿就往东河里跳,他救了她上来在军营里养病,她说给他当丫头也不回家了。他不敢说娶她,他十四岁就成了婚,元配夫人给他生了三个女儿,得了一场病,不能再生育,又让她的一个陪嫁丫头给他生的老大,如今已经三岁了。他们家里规矩大,他虽然出来了,却也不敢就这样娶个如夫人,更何况,这样太委屈了她。
后来他被战老督军招募到麾下,跟着罗东来转战东吴,她跟着他枪林弹雨里形影不离。总算等到了云开雾散,等到罗东来坐稳了督军的位置的那一天,他带着她回了山南的老家,看她给老太爷奉茶,看着族人用艳羡的目光看着她,看着她的名字登到战家的族谱上头。那一天他是那样志得意满,晚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老太太哭笑,最最捣蛋的倔儿阿锋出出息息的回来了,还带回来这样贤惠美丽的一个媳妇。
之后的五年,是他这一世最快活的日子,她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儿子,有着一双和她一样漆黑温柔的眼睛,他每天抱着亲个不够,只是唯恐这个漂亮的孩子不够武气不够威风,能走路就带着骑马打枪,谁都知道总司令的四公子是司令的心肝宝贝,走到哪里都是小将军小将军地叫着。他每一天都那样的快活,他和她的日子是从没有过的快活。
可一切结束得那样快,虎狼铺一战,如果不是徐家帮忙,他和罗东来很可能双双死在了沙场上,他对徐家的感激不亚于对当年的战老督军。可是当战京玉说要他娶徐家的二小姐的时候,他立刻呆住,他不曾想过除了妙云他还会娶别的女人。战京玉活动了家里的老太爷,原本他的元配刚刚去世,正是要扶正妙云的时候,老太爷只当战京玉是天大的恩人,二话不说就和徐家换了庚帖,战京玉劝诫他,“徐家为什么要帮我们?不就是要在东瑾站住脚?他能帮我们转头也能帮别人,要让他安心,不是让徐大少爷来东瑾任个职就能作数的,这世上没有比姻亲更把握的事情了。”
他思虑再三,战京玉和罗东来的情他不能不讲,无奈地瞒着妙云去了京城,将婚事定了下来。徐家是讲道理的,却是洋派的作风,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求徐馨嫁过去的时候,他家里不能有别的女人。他将妙云迁出了司令府邸,结婚之后徐馨主动说让接她回来照顾子楚,他满心欢喜地去接妙云,却遭到了拒绝。他第一次知道,温婉的妙云,乖顺的妙云竟然有这样烈的性子,她容得了他之前有一个元配,却不能容忍他又娶一个美丽年轻的大家闺秀。可怜的子楚两边奔跑,天真的孩子很快懂得了大人的残忍,漂亮的眼睛冷了下来,看他开始生疏,在小七出生之后,更加不可弥补地疏远了起来。
小七是两家里唯一一个在虎狼铺战后出生的孩子,他之前的几个孩子他都没能守着出生,都是他人在前线,电话或者电报里接到孩子出生的喜讯,只有小七是在平和的环境里热热闹闹地盼着准备着迎接出来的宝贝。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尴尬着徐馨非要到教会医院里生孩子,也一边体会着等待一个来源于他的生命的诞生的焦急和喜悦。当修女把那个粉嘟嘟的婴儿抱给他看的时候,他当真是有第一次当父亲那种的激动。
小七一出生就特别漂亮,女孩子一般的秀气,哭声却是响亮,小眉头皱着,完完全全的男子气概。罗东来的两个儿子都死在虎狼铺,战子秦一出生,便经常抱来给他看,出入督军府比回自己家里还要自在。这孩子从小就机灵,主意大,就是调皮捣蛋都有勇有谋。谁瞧他都是个鬼精灵,人见人爱,都不忍心苛责,他唯恐纵坏了他,经常打,打也不怕,越打越皮,无人管教得了。旁人只愁他骄矜任性,唯独罗东来说,淘小子出好的,这小子将来有出息。毕竟是娇养过度,没有吃过苦头,他和罗东来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放他到外面去磨砺一下。偏小七人小主意却大。家里还没有安排好,他就开始惊天动地折腾起来了。
外甥像舅舅,小七天生比两个哥哥会读书,所有学校都呆不到两年就逃也似地跑出来胡闹,他们是想他吃些苦头,却没想他这个苦头吃的与原先的预想全然不同。他和罗东来从来没有想过小四和小七这两个孩子会这样早就掐到了一起,小七总是孩子气,总让人疼不够,也就以为他没有长大过。想着他不适合当兵,便不妨跟着他舅舅多历练,将来从政也是极好的,压根没有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那样的眼界。
妙云死后他只是觉得亏欠了子楚,无时无刻不想补偿,子楚却是最争气的孩子,他能想到的子楚都能做到最好,他想不到的子楚也能做到。这孩子话少,格外惹人疼,他只要一想起这个孩子就忍不住满心的骄傲。从没有怀疑过他将来会接自己这个位置。
一切的一切被他忽略掉的暗潮涌动都在十年前那街头一场血战时迸发出来,小七胡闹是他默许的,这些老兵油子做的太过,游击习气太盛,底下盘剥得太没有规矩,是需要好好整顿一番。他就是借着小七年纪小,做事一向胡闹任性,等当真把事情收拾完了,他和罗东来不论是谁出来呵斥他两句把事情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就是了,小七不是军中材料,在下面历练几年和他舅舅说好了,是让他到京里去谋个位置,天下分久必合,他和罗东来可都不是当皇帝的命,小四和小七加上勤勉仔细的老大,总不会吃了亏去。
可是没有想到,底下的人居然反应会如此的大,他和罗东来都不敢相信,一夜之间满街都是散兵,端着枪到处搜寻“逼死长官”的凶手!他们在搜谁?
他亲自去了小七那里,只见门口密密急急都是兵,小七手下的那些人沙袋都堆好了放在门口,一向嬉笑自如的小七铁青了脸,指挥着人将机枪把门口堵住,看见他过来,“爸,我给张叔叔打过电话了,等天亮了就收拾这些反了天的王八蛋。”
他惊怒不定,拽了儿子就走。小七是没有见过兵祸,就他手底下这几个人,外面几千号杀红了眼的兵,枪声一响就能撕碎了他。小七不肯,“爸!我不能这样走,您不能反悔,这时候要是走了,就是前功尽弃,爸,我不能就这样走!”
小七被他一巴掌打到在地,身后的侍从还是拽不动他,无奈只得将他绑着拖出了办公厅,小七挣扎着叫他,他只当没听见,只听着儿子在身后大叫,“爸爸,爸爸,你不能这样…….”终于是绝望,用头撞着车窗玻璃,逼着侍从给他开窗,伸出头去对着身后的大楼,”阿震,小五,你们快跑,你们快跑……”
回到家里他才算安心下来,小七却不肯消停,撞门爬窗户就是要出去,他心烦意乱,抓起鞭子就抽。小七从小就是挨打挨惯了的,可这一次却敢抓住他的鞭子不放手。他恼怒起来,让人将他又捆起来狠抽,小七就是不肯讨饶,直到打晕过去为止。
罗东来出面去安抚外面的乱军,他却叫了小四过来,围在办公厅外面的是他岳父王胡子的兵马,他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什么时候那样温顺听话的小四有那样狠的心?对自己的弟弟要下这样的狠手?
他没料到小四是一副心理有数的样子,很平静地告诉自己,“父亲,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我不会让父亲为难。”原来一切他都清楚,他都能控制。他惊怒,“居然是你,你这是要做什么?杀了你弟弟?逼你父亲下台?”
小四依旧是平静,”父亲,我从小都听从您的教导,从没做过一件让您不满意的事情,我知道这次是事情闹得大了些, 也没料到您会这样生气,你让小七收手吧,整治那些叔叔伯伯,他还不配。”
原来就在一夜之间,两个儿子都大了,他才知道他这个父亲竟然是这样失败。
那件事情之后小四是有所歉疚的,却是对他这个父亲而不是被远远放逐到海外的弟弟以及一直伤心的继母,徐世也离开了东瑾,走的时候冷冷地看着他,“妹夫,你说你这样可是对得起我们?我没有孩子,小七就是我的孩子,我不要你管,我接他到京里去,我能让他活得更好,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七居然不肯回来,不肯跟我到京里去?”
小七是个倔孩子,他认准的事情从来不肯妥协,他知道小七不肯回来是为了什么,可是看见小四沉默冷肃的脸又说不出话来。小四是他的心里最疼的那个地方,小七总有地方可去,而小四除了他除了东瑾,他还有什么?罗菁的事情,以及后来逼他胡乱成婚的事情,仿佛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口上,一想起来就喘不上气,他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小四,在小七回来之前就让他把一切都做实,他和罗东来说过,他的这个位置要给小四。罗东来只是沉吟,“你家小七怎么办?”
他低头,“我和他舅舅说了,让他进京去。他舅舅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在京里也要有人。”
罗东来叹气,“你想的是好,未必你家小七肯哪!”
他发愁,“你说我该哪这小子怎么办?”
罗东来摇头,“让他回来呆一段时间吧,他还能要了他老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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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的那个女孩子,他第一次见只觉得漂亮,也并不是很像端木梓清。一双眼睛水一样的柔和,娇娇的,甜甜的,好教养好风度,十足的西洋气派。后来路上遇到两次和小七在一起,形貌气质都很相配,只可惜却是端木梓清生的,不然小七要是喜欢,他就是求也要给他娶过来的。
小七自从国外回来了以后一直和家里不亲,和她的事情从来没和家里说过,她家里却和罗东来抱怨过,小七逼得她狼狈,罗东来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只是苦笑,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大姐一辈子的心结,绝对容不下端木的女儿嫁到家里来。罗东来不以为意,“你以为你家小七在乎这个?”
小七自然是什么都不在乎,他几乎从回来就在明里暗里折腾自己的一方天地,他有些控制不了这个儿子,那些老兄弟或明或暗地和他说过,小七这是要分家,他也默认了,他的家业分给两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好,小七和小四都能干,只要不掐起来,虽然不是他期待的兄弟同心的局面,他也乐得看他们各自为政。
可是第一个来和他说她的事情的却是小四,他要休妻娶她,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小四和端木梓清的女儿,这怎么可能。然后又觉得是宿命,当年他们生生拆散了小四和罗菁,如今小四却看上了端木梓清的女儿,怎么就是这样报应不爽,他大姐的命就这样的苦?这件事情绝不可能。
小四问他,是不是因为小七,他明说就是小七也绝不可能,哪怕是这边允许了,杜家也绝对不会肯将女儿嫁过来受委屈。这个丫头还是回国外的好。
他想着绝无可能,小七却把事情办成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居然在夏月受到袭击之后还让杜兰甫同意他把夏月带去了新黎,还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在小七带夏月回到东瑾之前,杜兰甫就通过罗东来和他见了一面,婉转地提出了结亲的要求,看他含糊,又及其恳切地请求他照顾夏月。他看着罗东来的面子上答应了下来。孩子们都这样了,他这个父亲还有什么好说的?小七要和她一起呆在清江,那就结婚吧。
结果大姐又弄出了汤六小姐的事情来,他知道这是受了小四拒婚的刺激,大姐是要收拾小四了。最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让小七留下执掌东瑾,给小七一个强大的助力,然后用小七来收拾小四。她虽然知道小七喜欢夏月,但是却是确信小七会为了东瑾这个位置去娶汤六小姐。他只觉得黯然,自己两个儿子竟然都要为了这个家走自己的老路,小七岂能和自己一样?那个汤六小姐又岂有徐馨的气度温柔?还有杜家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又怎么能忍受这个?若是弄得和妙云的下场一样,却要叫小七情何以堪?
大姐的决定很坚决,小七的抗拒也很明显,他觉得若是不先压住小七非得闹出事情来。他知道小七和夏月已然是夫妻,差的就是一场婚礼,他还是让小七先缓一缓,他只是没有想到小七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他若不是突然发病,恐怕小七当晚就会离开东瑾。
小七留了下来,整顿了东瑾因为整军规建有些混乱的秩序,抓出和汤剑琛狼狈为奸的老大。期间自然有不少的人拿他和汤六小姐来做文章,小七都忍了下来,因此新婚燕尔原本该是幸福甜蜜的日子想必过的是异常艰难。从那时起,小七便更是和家里生疏,眼看着一天天乖佞冷肃起来,他心里总是对他和夏月愧疚,听说子楚居然还去找过夏月,他当及叫回来严厉的呵斥了一番。杜家的小姑娘不能理解小七,和他天天的闹,子楚这样一来,非得弄得兄弟萧墙不可。
杜家的小姑娘比他想象的坚强,闹过一阵子之后就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小夫妻两个感情好,让他很感欣慰。他病着,罗东来倒是常在办公厅里见到他们小夫妻两个,杜家的小姑娘陪着小七上班,小七被她管的脾气都改了,儿子心情好了,他的病也跟着好了起来,没想就出了除夕晚上的事情。
大姐是铁了心要拆开小七和夏月,一半是为了那多年的心结,一半却是为了女儿罗菁。罗菁心里只有小四,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小四曾经及其坚决地拒绝过这桩婚事,一半是为了当年的屈辱,一半就是为了心仪的夏月。如今小四态度松动,开始同意要娶罗菁的原因大家心里也都明白,是当真要利用督军一家的威名拢住散乱的人心,也稳定被汤剑琛和小七搅乱的局势。罗菁是个痴心的孩子,明明知道是这样,还是一无反顾地要嫁,大姐就她一个女儿,当然不能容忍那个让小四不能忘情的女人时刻出现在女儿的生活里,更何况如今兄弟两个已然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再加上这样的夺妻之恨,这东瑾就再无平静的那一天了。可怜的罗菁,必定是这样争斗的第一个牺牲品。
他是理解大姐的,因此虽然心里希望小七留下,却一直没有开口,心里暗自想着,小七夫妻两个要是离开了倒也是件好事。他只是没有想到,大姐会亲自动手要分开他们两个。夏月小产的事情让他懊悔不已,小七的反应更是让他和徐馨伤透了心。小七从小就受不得委屈,更是不肯让他心爱之人受一点的委屈,那天小七那个样子,像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一样。
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盼啊,盼啊。总算小七肯回来,却是依旧不肯将媳妇带进家里来,连过来请安都是敷衍,他竟然发现他已经无法和儿子好好说话,只一开口,就将一切弄得更僵。若是近天下午不曾激怒小七,是否晚上小七就会答应自己的提议?
月,走,我们回家。小七只要他自己的那个家了,这个家他是再不要了。他为这些孩子们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的孩子竟然不要他了。
149
作者有话要说:调换了一下顺序,149 和150 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七公子的人,眼看罗督军的灵柩在安平寺里停够了七七四十九天就要下葬,大公子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队伍里场面上多少事情要处理,这军务政务便都空出来累积着。底下人实在没有办法,请示战老爷子,却只是皱皱眉,“不是还有闲着的吗?”底下人自然心领神会,一份份要件,一通通电话,潮水一样扑着福厦路来。却没想到福厦路却是一栋空宅,向七公子身边的人打听清楚了才知道,是和小夫人上城郊马场躲清净去了。
战锋闻言摔了电话不言,大公子却也开始怠工起来,也没等老爷子申斥,自己将车子一头撞在马路边上一棵法国梧桐上,住了医院,亲近的人去探望,偷偷露出口风来说是大公子说的,老爷子这是在逼着小七回来,他在那个位置上碍着小七的事,赶紧得找个利落的法子把位子给小七腾出来。
可是位置腾出来了,小七依旧没有动静,这下子可当真要天下大乱了。
城郊的马场是徐家的私业,夏月在这里远比在福厦路更要自在,只是这几日却无法完全放轻松心情。
那日和战子秦一同从他家里回来,战子秦就要往书房里面钻,她又拽又耍赖才拖住他回了房间睡觉。战子秦原来烟抽的很凶,却没有喝酒的习惯,看见她给他倒了半杯白兰地却是一口全喝了下去。苦笑着抱着她,“宝贝,你怎么惯我这个习惯?”
她摸他肿起来的脸,“就今天喝一杯睡觉,我万试万灵的法宝。”
他捏她的脸,“坏习惯,还好意思说。”两个人相拥着躺了半夜,他又偷偷爬起来要下楼抽烟,她起身跟着他,一下子就被他发觉,抱她回去睡觉。总算是愿意和她说话,她总奇怪他和家里的关系怎地这样的差,明明看他父母都是恨不得把这个幺儿天天拴在身边的样子,他却极少回家,今日总算是彻底清楚了缘由,他抱着她说了父母的婚姻的由来,又说了十年前的那些血淋淋的往事纠葛,她只听得心惊肉跳,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慢慢地倾诉,沉默了良久才能慢慢开口,“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一直在极力促使你们和好,还有罗督军……”
“这怎么可能?”战子秦一口打断,声音里流露着让人不可思议的苦涩,“我们这样的家里,都已经这个样子了,怎么可能不争下去?父亲让我让,不是让一个位子,他这是在要我的命,他压根就不曾在乎过。”
夏月心里惊跳,看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四哥从来都是父亲的心头肉,他根本就不在乎四哥有多么恨我,明明是四哥当年要杀我,他却不让我和四哥斗,他明明知道我这样不战而降四哥也不会放过我,他还是让我让。父亲,他是在要我的命。”
夏月心惊胆战地听着,他从来不曾和她说过这些,战子楚也不曾和她说过任何一点他们兄弟之间的复杂情仇,她隐隐约约听杜兰甫说过,却哪里有这样惊心动魄的惨烈血腥,她呆呆地看着战子秦犹自红肿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战子秦抚摸着她的脸,她看得出来,他根本不相信她能理解这些,就是现在他看她的眼神犹自忧心忡忡,仿佛怕她马上就要歇斯底里的发作。
她怔怔地看着他,想从那漆黑幽深的眼睛里看出答案来,“你和你四哥当真就非得你死我活吗?”在不久的将来她会看见谁的失败谁的死亡?战子楚还是他?
战子秦沉默,“月,你说我怎么和你说这些?”她心里四哥的影子怎么也去不了,他怎么能开口和她说这些?
“怎么会这样?”她不寒而栗,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父亲看她的眼神,还有战京玉的狠绝一下子都有了解释,她是那个触发在他们兄弟仇恨天平失衡的砝码,他们终将彼此厮杀,你死我活。
“我不会输的。”战子秦淡淡地开口,却更用力的抱住了她,“月,我是不会输的,你是个有福气的宝贝,你没选错人,知道吗?”
她怔怔的看着他冷凝的脸,他赢了又怎样?杀死他四哥,然后让他父亲永远恨他?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而沉重的心跳,思绪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朦朦胧胧间,思绪又回到一年多前那个江边的晚上,他带着她和柳絮去吃宵夜,然后非拖着她去江边陪他,他怎么说来着?他说“夏月,我今天被父亲赶出来了,我以后只有你了。”那样漫不经心的语气下面究竟有多少的伤感无奈?她偷偷利用胡萝卜在龙平购办房产,他知道了差点掐死了她,她抱着头哭泣,他哀伤地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夏月,我不能放你走,我只有你,你走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还有孩子没有的那天,他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无声的哭泣,她怎么也想不到战子秦会哭泣,她让他不要哭,她受不了他的眼泪,他却根本无法抬起头来,埋在她的手心里反反复复只是祈求,“夏月,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她看着他的脸,一点一滴回忆他们之间的种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子突然划过战子楚的声音,“夏月,没你我好不了了。”一阵惊痛划过她的心头,她对他们兄弟都是那样残忍,她那样轻率地离开了他的哥哥,她怎么能再离开他?那不远未来即将到来的残酷现实会是怎样?他说他不会输,那么输的该是战子楚,他说输的人只有死,那么战子楚会死吗?她不能想下去,她一想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
150
督军一死,自然是要有继任的人,当仁不让战锋随即就任东南九省督军,但是他空出来的总司令的位置由谁担任却成了问题。
原本战子楚是最佳的人选,却因为如今担着联军前敌指挥的重任而给了汤剑琛机会。他给中央建议临时借调中央军第78集团军中将参谋长谭去清来担任。立刻在东瑾掀起了轩然大波。
原先东瑾的军界大佬自然是不肯让中央军的人插手东瑾,可是谁也不敢出头声称敢于担任此重任。东瑾二十年不曾打仗,那些跟着战锋和罗东来出身的老人一则年纪大,二则也不敢和如今的年轻人较劲,直到有一天在罗督军的治丧会议上,有人看见汤总长居然带了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将军官来了,才当真按捺不住起来,纷纷要求一直按兵不动的战锋开会,要求他直接任命战子楚为总司令。
汤剑琛推荐谭去清的理由也很充分,一则战子楚如今是前敌总指挥,军务繁忙,二则谭去清虽然如今在中央军任职,却是战家老督军的“门生”和战家以及罗东来都有渊源。当即就有人嗤之以鼻,什么“门生”!什么“渊源”?不过是当年曾经在战家的队伍里当个小小的排长,却是作战时候被先总统身边的刘文蔚给俘虏过去,投降后重新提拔起来的。这他妈的算什么的渊源,老督军当年秉承先皇遗志弄的那个“讲武堂”里念过两天孙子兵法的大有人在,“门生”里面王八蛋也多的很,这样的人总掌东瑾军务谁能心服?
所以关键问题是,谁能担当这个重任!战子楚当然是不二人选,可是底下十几号大大小小的督军或者是他们的代表都留在东瑾,显然是希望他撂挑子好散伙,中央在这个时刻自然是咬死了不肯放他。毕竟西南却有战事,而东瑾一片太平,战子楚要是就此卸任,实在说不过去。
“那就兼任!”潘方胜是战子楚用老了的人,完全不给汤总长的面子,“四公子还能在前线呆一辈子?总是要回东瑾的,除了他,谁还能担这个担子?”一边说着,一边鄙视地扫了一眼潭去清,随即眼光又扫了一眼淡然微笑的战子秦。意味很是明显。
“潘师长说的太容易了。四公子就任联军总指挥长年在外,总司令这个职务任重责繁,如何谈得上兼任?”
潘方胜不服气,“汤总长又不是第一天来我们东瑾,原先罗督军在的时候就多年不大理事了,都是战老爷子一力担着,如今四公子在外,就是老爷子主政又有什么不行?除了了四公子,嘿,换了旁人,我第一个不服!”
汤剑琛选潭去清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脾气够好,当下也不开口,笑笑喝茶,汤剑琛微笑着看着潘方胜,压根不想和这个粗人纠缠,“战督军兼任当然也是可以,只是督军的身体这一年不比从前,据说四公子在外这大半年都是大公子和七公子管着东瑾的事务,不知两位有没有这个意思?”
战子晋早就没了这个劲头,当及咳嗽了一声,当作没听见,汤剑琛笑看战子秦。今天会议在座都是东瑾的高级军官,他是以第七军的军长的身份来的,因此并没有坐在最前面,倒是很闲适地坐在一侧,慢悠悠地转着手上的戒指解闷。听见汤剑琛的问题,不由得一笑,“汤总长说笑话呢吧?我能管得了谁?总司令是管人的差事,自然是能服众的人来担当,我是不行的。”
旁的人听他这样一说倒也是放下心来,总算这个刺头小七关键时候没拆台,当下气氛被他这样一闹给松快了下来,马上就有活跃的人开口,“七公子说的这是道理,这带兵打仗就得人头熟,不然枪林弹雨的,谁给他流血卖命?随便弄个谁来?开弟兄们玩笑么?”
“说的是,得先叫人心服口服才是。”
“大家都是革命军人,又不是菜市场混混打架,混什么人头熟?”袁举不轻不重地一晒,转头看了一眼笑着看笑话的战子秦,“七公子才是说笑话呢吧。”
战子秦假装讶然地挑了一下眉,“当真是正经话,自古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人和也是制胜之本,总司令这样的要职,自然是要选能服众之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潭去清,“潭参谋长既然有意,不妨试试就是。”
潭去清听见话头绕到了自己身上,赶紧笑笑,又觉得这话说的太玩笑,咳嗽了一下才开口,“四公子自然是总司令的不二人选,谭某自然不能与四公子相比,总司令这个位置不过是替四公子暂代此位,七公子有何高见只管指教。”
战子秦嘿然一笑,“岂敢,潭参谋长,若按潭白嵩论,我该叫你一声叔叔呢,我岂敢有什么指教。只是潭参谋长几十年不曾在东瑾呆过,对这里的人员军事一无所知,关键时刻怕是难以指挥。”
潭去清还没开口,旁边的袁举却是一声冷笑,“七公子是在说,潭司令叫不动你们东瑾的兵?这可是违背中央的命令……”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对面惊雷一样的粗嗓子吼起来,“叫什么叫?叫堂会呢?老子又不是□,听得人三幺五喝的?你怎么说话呢?”说话的正是和战锋一同从护军过来的整编独立师的师长方文列,他是战子秦的长辈,被他这样一骂,战子秦也只是嬉笑,这边黄搏勘也接上话来,“方师长说得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像叫堂会,叫不动□不过是个脸面,这个打起仗来,军令不畅可就要命了。”
底下的人啧啧称是,汤剑琛眼看着这样的局面要糟糕,赶紧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顿时止住了满场的嬉笑,“四公子,如今是正式的会议,督军身体不好未能出席,你是代督军出席的,不知有何高见。”
战子楚原本默不作声地听着,此刻被汤剑琛指到头上,慢慢地抬起眼来,“今日子楚替父亲来参加会议,就是要听听诸位的意思,汤总长既然提出了人选,大家继续议。”随即又闭上了嘴,根本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汤剑琛是破釜沉舟了,“潭参谋长是带着参谋总部的调令来的,如今若是能有第二个人选我们还可以讨论,可现在似乎是……”
他这一沉吟,底下立刻炸开了锅,“什么第二人选?就只四公子一人,绝不做第二人想!”
“这是生往我们头上套辕具么?我们东瑾的事情,中央插手插的太多了吧!”
“讨论个屁,让那姓潭的滚蛋就是。”
眼看着闹起来,突然一个侍从进来在战子秦耳边低语,只见他微笑,突然站起身来,“诸位,子秦有些家务事,要先走一步。”
这一开口连黄搏勘都吃了一惊,“七公子,这可是军务会议。”
战子秦拿起帽子笑道,“当真是家里有事,方才潭参谋长都说了,不过是替四哥暂代,既然是暂代么,诸位何必这样认真?”
他这样一搅原来剑拔弩张的形势又趋于缓和,旁边有熟人开他玩笑,“七公子,什么家务事,这样急巴巴要走,小心老爷子又气伤了。”
战子秦嬉笑着歉然环视,“今日是我夫人生日,说好了晚上要出城的。各位叔叔伯伯,同僚弟兄可要替我保密,这里先行谢过了。也不管旁人的脸色,只管到潭去清那里点头致意,“潭叔叔到东瑾,自然是小侄负责招待,您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吩咐小侄就是,不然将来见到白嵩怎么好意思呢?”说完竟然当真转身走了。
众人呆了一下,笑的笑,哼的哼,突然有个人叫了起来,“坏了,忘了今晚也是我家婆娘的生日,我也得回去,不然今晚得睡地板,对不住对不住,我先走了!“
旁人拽他,“你都老夫老妻了,怎么学七公子的做派?“
那人圆滚滚的身形只管往外挤,“家有老妻是福,你小子懂个屁!“
又有人笑道,“就你那老婆值得你这样?是打牌输美了还是叫堂会欠了钱?”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自然是外面那个小星给揪住了吧,快走快走,我们跟着去瞧热闹!”说着一窝蜂往外面涌,战子楚自然知道今晚是夏月生日,听战子秦一说,便想起一年前诀别时候的情形,当真是坐不下去,紧跟着起身,原来还有些崩得住的也跟着笑闹起来。“谁家里没急事呢?突然想起今天是我二姨家老四媳妇的表姐的孩子满月,要去吃酒呢!”
“不是刚想起来是你下的种吧。”
“嘻嘻……哪能呢?……”转眼走了个干净。
汤剑琛当真是好涵养,默坐了一会,甩手走人,潭去清自然还是那样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倒是袁举等众人都走了以后才将文件夹子一下子都摔到了墙壁上,伸手的随从跟过来收拾,他喘了口气,“他妈的,这口窝囊气,我算是跟着姓汤的受够了。给京里发报,说是这里的事情没得回旋了,要赶紧动手。”
151
督军的墓建在清明山上,在督军府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定于十二月初十那一天出殡。原本战锋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七,因为罗督军的过世自然是不办了,因此各地往来的亲朋以及那些追着战子楚来贺寿的官员们都集中在给罗督军送葬的仪式之上。
由于七公子一向是不带小夫人出席任何家族性质的活动的,就是守灵也是一个人,谁也想不到他今日竟是把小夫人也带来了。有人揣摩着这件事情很是透着点子古怪。早有人传闻,战督军心疼小儿子,早就默许了这个媳妇进门,可是七公子回东瑾两个多月了,却是一点动静不见,就连家都不曾带小夫人回过。那若说战督军不同意,可也当真说不过去,人家小两口子都在一起一年多了,谁瞧着都是蜜里调油,如今汤小姐明摆着不再参与其中,小夫人舅舅那里是著名的商业领袖,在京里如今和七公子的舅舅两个人双剑合璧当真是相得益彰,若说门当户对也很是难得了,却不知道这是在闹哪一出呢?
眼看着七公子带着小夫人一同踏进督军府直奔灵堂而去,灵堂外面拜祭过等着送葬的人不免窃窃私语,“瞧,那就是七公子的小夫人,果然是个娇滴滴的绝色美人儿。”
“可不是?听闻战家老七为了她连家都不回了可是真的?”
“怎么不是?他家老爷子差点没气死。”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战家老七居然是个情种?”
“得了,少拿女人说事。那小美人娘家舅舅是谁你们知不知道?前朝宰相的二公子杜兰甫!如今在京里,那是说话响当当的人物。”
“既然门第家世这样好,怎么就战老爷子不同意?”
“怪就怪在这了。非但是不同意,还闹得厉害着呢。我可是亲眼见过,小夫人见了战老爷子避猫鼠似的,只叫“总司令”,就战家罗家和杜家的关系,她叫声世伯总是该当的吧?”
“你们是不知道,战家老四和老七闹的厉害,老爷子看好老四,老七不甘心,这是跟老爷子叫板要分家呢!”
“原来是这样,难怪非杜家的小姐不可,杜家这一回来,可是了得,并着徐世徐老爷子,京城里面给七公子打点的利利索索的。难怪七公子肯为她这样张狂。”
“可不是?当初人家小姐不愿意,七公子可是花了心思手段的,听说是抢回去圈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肯的呢。”
“杜家也认了?”
“嗨,这怎么说呢。说不定是杜兰甫看中了七公子的人才,心甘情愿地借着外甥女连这个亲也说不定呢。”
“嘿,这可是一双两好,又是美人又是前程,七公子当真是有手段呢!”
“也得人家人才够风流不是?要不然人家小姐怎么起先不肯后来又肯了?”
“啧啧……那是……”
“有这么个弟弟,难怪战家老四老想请辞呢。”
“也是啊,就是联军司令也是个虚衔头,他在京里又没有说得上话的靠山,还得回来稳稳占住这个总司令的位置才稳靠。”
“那这么一说,他这次是去意已决了?”
“那也得看京里头放不放。我看啊,是难。”
“总统分明是借刀杀人,什么抗日,日本人的毛都没见着,不过是要借我们的手弄死石海平,怎么肯放过他?”
“你看看那边,那个小白脸就是监督总长汤家大公子汤剑琛,人家断断续续在东瑾呆了一年多了,这是干什么?我看啊,战家这回自身也是难保。”
“他娘的,战家这一跨,总统可就能集中精力收拾西北的孟家了。”
“还有汪家,别忘了东北的汪家。”
“你说总统是会先办汪家还是孟家?”
“当然是孟家,战家一倒,孟家就成了孤家寡人,总统故技重来,里外开花,孟家怕还不如战家经折腾呢。”
“把这些督军大佬都折腾完了,我们这些小虾小鱼自然也就不在他的话下。”
“呸,日本人早等着这一天呢。”
“可不是,汪家这十几年不动,怕也是等着看呢。”
“他妈的自古忠臣没好死,整军规建,这是革老子的命呢!”
“可不是?到时候大家一拍两散,老子继续当老子的山大王去。看他中央军经打不经打!”
“他妈的,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想着作孽太多,想打几天日本人己积德,没想到又他妈的被总统给涮了。”
“是啊,如今这好几万人憋在罗河边上,打还是撤,谁说了算呢!”
“这个冬就过不去啊,他妈的三个兵一床被子,还是老子千辛万苦从河上泛羊皮筏子也运过去的,还打个屁!”
“打死一个,耗死一堆,总统真他妈的恶毒。”
“是啊……”
152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部分是一边写一边贴上去,我一贯思维奔逸,可能会比较跳跃,大家要是觉得不顺,或者是不明白,只管说,多谢哈突然一阵鼓乐声起,大殓开始,罗督军一身戎装被四个肃容卫士轻轻抬起放入准备好了的棺木当中,金丝楠木的棺盖盖上,听闻钢钉一声声钉入棺盖,战锋只是恍惚。罗东来缠绵病榻五六年,如今终于是走了,他此时已是盖棺定论,而自己守着东瑾这个烂摊子却不知死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情形。
瞟了一眼身边的儿子,老大算是窝囊到头了,怕是小七算计他,自己把自己撞断了三根肋骨如今死气沉沉地一边站着。老四和罗菁订了婚,婚事没能赶在罗东来去世前办,按东瑾这里的风俗,又要推上一年,总算是有名分的未来女婿,如今穿着麻衣给罗东来带着孝陪着罗菁侍立在一旁。冷肃的脸上更是瞧不出什么,那一晚就是他对着小七在咆哮,这个老四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个儿子,他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小七今天带着夏月一同过来,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对这个幺儿是再不敢抱希望,每一次希望越大,那失望就更是揪心,想着罗东来临死嘱咐他务必不能让两兄弟在此时内耗,他就焦心不已,两个儿子都压根不想和他这个父亲敷衍,早早摆开阵势对垒起来。他看着罗东来的棺木缓缓启动,推入灵车,更是心伤,眼中酸涩竟是有些不能按捺,徐馨握住他的手,轻轻安抚着,他唏嘘半天才平静下来。由着徐馨扶着他的手,缓缓起步,跟着灵柩出去,恍惚间对上小七夫妻的脸,儿子冷漠,倒是媳妇睁着一双名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那份子了然竟让他心里一动,她却又低下了头,跟着小七转到了队伍的后头。
灵车缓缓开过东瑾的街道,慢慢转入清明山中,墓地已经准备好了,楠木的棺椁已然停放在墓穴中,棺木被从灵车里取出来,缓缓放入椁内沉了下去。墓门关上,罗菁第一个忍不住哭泣起来。只在这一瞬,这悲伤压抑到了极致的气氛才有所放松,夏月只觉得恍惚,再不觉得害怕紧张,战子秦抓着她的手,她只放任自己靠着他看着那墓门慢慢合拢,眼前依稀是母亲下葬时候的情形,心里仿佛空了一块,恍然觉得竟是觉得失去了一个生命里一个一直关爱着她的人,回顾身后,舅舅一头灰发站在不远出默然垂泪,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竟是也被眼泪迷蒙了双眼。
“宝贝,来,到我们了。”
前面战锋和战子晋夫妻都拜祭过了,战子楚陪着罗菁跪在坟前,她吸了一口气,慢慢跟着战子秦走到坟前,给罗督军磕头送别。抬起头来,又对上战子楚的眼睛,心里又是一阵惊痛,仿佛看见他们两兄弟都在血泊中挣扎,慢慢垂下了眼睫,罗菁呜咽着和她对视,她不敢多看,赶紧抓着战子秦的手站起来,慢慢转到了战京玉的面前。
战子秦紧紧握着她的手,匆匆道了声,“节哀”就要走,战京玉却缓缓地开了口,“你既然跟着小七来了,就该跟他站到他父亲后面去。”
战子秦带着她一直远远地拉开和父母的距离,也没有跟着大哥一家一起站在战锋身后侍立,战京玉这样开口,是在认可她的身份吗?她这一句话一说,战子秦只觉得激愤,夏月湿冷的手指瞬间抓紧更让他无法抑制心里的悲愤,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苍老木然的女人,强忍着慢慢开口,“督军已然去世,夫人还有闲心多管闲事?”抓了夏月掉头就走。
罗菁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两人前面,“小七,别走。”哀哀地轮流看着夏月和战子秦,“夏月,你劝劝小七。”
夏月扶住她,“菁菁姐……”定定地看了一眼苍肃木然的战京玉,又看了看战锋夫妇。慢慢松开了手。
战子秦紧紧盯着夏月苍白的脸,突然她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表露着哀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不是应该他哀求她?战子秦凝视着妻子的脸,慢慢地携着她转到了父亲身后伫立。战锋微微回首,战子秦看了一眼父亲,低头对夏月轻语,“月,想回去了对我说。”
战京玉将一切都听在耳里,只觉得讽刺,夏月管菁菁叫姐姐,她明明不是他的孩子,可是她还是管菁菁叫姐姐,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端木梓清明明都不在多年了,她的女儿居然还是跑来管自己的女儿叫姐姐。这难道就是命运不成?泪眼朦胧间,那青灰色的坟茔更是恍惚,他已然走了,带走了她的一切,她还有什么可以计较的?他走的时候抓着菁菁的手,那样无声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依旧无话可说。他们这样的一辈子,她依靠着他,辅佐着他,爱着他,为了他什么都做了,可他对她从来都无话可说,直到死,都是无话可说,他带走了她的一切,一切依旧仍是无话可说。
阴霾的天空,阴云低压,她扬着头想要保持挺立的身姿,可是一切都在旋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她就在那漩涡的底部,一切都失去了,那就连意识也一并失去吧,耳边依稀响起女儿的惊呼,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灿烂的金色,瞬间沉没于无边的黑暗。
153
战子楚用尽全力要辞去前敌总指挥一职留在东瑾,没想到却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彻底没戏了。汤剑琛带着潭去清到处活动,有他在中央政府不肯同意他卸任,两边原本相持着,就在这个时候,南线的日本人突然动手,弄了一堆子日本浪人组织了一个支援分队大大加强了龙城石海平的力量,在国内的报纸上长篇累牍地譬讲帝国利益如何如何遭到侵害,俨然一副要甩开膀子赤膊上阵的模样。
原本石海平已是一只癞皮狗,没有几天活头了,日本人如今却是花了大力气给枪给炮,又替他拉了几只颇有势力的土匪加盟,顿时胆气骤升,借着日本人的势头,生生从龙城打了出来,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连夺罗河沿岸七八个县,中央一连七八个急令,战子楚和那些云集东瑾准备吵闹的督军们都消了原本的念头,纷纷赶回前线去了。谁都清楚,如今不打是不可能的了,就是撤也不容易,若不能稳住阵线,谁也不能囫囵个儿撤下去。
前线战事一旦紧张,物资供给也就艰难了起来,西南湿冷,正是雨雪季节,原本联军物资供给说好由中央统筹调拨,可是于都铁路在日本人不断袭扰之下时断时续,中央的物资供应原本就是捉襟见肘,这样以来更是窘迫,战子楚那里日日苦战,当真是用血肉在拼,每日里电报频频打向中央,却是丝毫不见改善。
罗东来生前便是预计有这样一天,因此执意阻止战子楚再回西南前线,如今是骑虎难下,再多不得已也说不出来了。战锋心里清楚,战子楚这一仗必须顶住,否则不仅前功尽弃,也是把东瑾的西南门户全然暴露给了日本人,以日本人的贪婪,必定不会就是取了许地就肯罢休,到时侯怕是再想整军再战都没有了依靠。
这一边龙城前线吃紧,战子楚不得不重返前线,汤剑琛这边却立时来了精神,看,话没有说错吧,这战子楚担任着前敌总指挥如何能兼任总司令?肯定是□乏术么!
汤剑琛如今日日逼宫,带着潭去清出入督军府邸多次,自然是要借着战子楚在外的机会非逼着战锋委任这个总司令不可。那天战子秦会议上说潭去清不过是个代任的,他们居然也就认了,如今就是代总司令也逼着战锋开口承认。实际情况是如今战子楚在外,东瑾城里谁掌了权就掌握了其余军事调配的权力,更是掐住了战家军的软肋。汤剑琛此时压根不予掩饰他自己的目的,就是借着战子楚不在,战子秦在军中资历极浅不能服众的机会要夺权了。
战锋被他日日换着法子相逼当真是度日如年,前方战子楚又频频电报打过来,说是前线军需严重匮乏,中央那里的后勤补给全然不能满足,若不是还有些队伍抱着和日本人干一场的雄心,怕是所谓联军已是土崩瓦解了。因此每日里思虑此事都是焦灼难安,战子楚回前线不过月余,他就苍白了头发,人也迅速憔悴了下去。
战子秦人在东瑾却是日日风花雪月,只管陪着夏月消闲一般等着过年,父兄困苦焦急,他却只当没有看见。战锋焦急无奈,想起那日要求小七入京替他四哥运作推卸掉这个前敌指挥的虚衔,并且运作联军粮草的事情时候小七那个神气,当真是让人恼火又心痛。可是除了小七,却是谁能将这个担子担起来?
他原本答应过小七给他一份自己的天地,却如今必须要反悔,东瑾须得他们两个一同支撑才能安稳下来。于是亲自认命战子秦为副总司令,暂时总管东瑾军政事务并且负责与战子楚的前线沟通。
自罗东来去世那日后,父子两个便没有说过一句话,葬礼之上若不是媳妇给罗菁面子,说不定也就掉头走掉。这个任命出来,战锋实在说不好小七会是一个什么反应。足足等了一日,那边才有了反应。战子秦接到自己父亲的认命,居然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闲闲地打了个电话过来,“父亲,您不是开我玩笑吧,这个事情是不是要问问四哥?毕竟他是未来的总司令嘛。”气得他摔了电话,隔了好几天才听说小七带了夫人从马场回城,说是接受任命开始准备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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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仔细看了一下我的文文,发现月光的点击率还不算冷啊,我其他的文文还有点击率不到100的呢,另外一篇比月光先发的,点击率只有不到600,汗,难道我的品味这样的怪?我很是郁闷。“宝贝,你怎么醒了?”夏月是睡惯了了懒觉的,刚才他起身的时候,她还闭着眼睛,他从浴室回来之后,却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秦……”她向他伸出双手,娇柔依恋,他心里一片温软,忍不住笑着重新爬上床去抱住她,“宝贝,怎么又没睡好?”抚摸着她柔细的长发,“怎么了?谁和你说什么了?”
夏月抱住他,突然开口,“我们回清江好不好?”
他身体僵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里一阵的翻腾,还没开口,她就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他的怀抱,挠挠披散的长发,“我睡迷糊了,突然好想吃清江的笋丁汤,他们谁从清江过来,你让他们给我带新鲜的笋子好不好?”
她撒谎的本事其实不高明,他却宁愿此刻没有看穿,坐在床沿,看了她半天,突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不能和你说这些,乖,是不是还想着那些事情?过来。”装着平静如常,将她重新抱进怀里,“不许想了,想睡就再睡一会,想回清江去我让他们安排,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这怎么是胡思乱想?她夜不能寐全是那混乱血腥的场面,还有他父母哀怨深沉的目光,一时间战子楚倒在了他的枪下,一时间他浑身是血地抱住自己,悲哀的是这些都可能从她的噩梦里跳出来变成真的。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 她拽他的袖子,不知道怎么了,这每一天他不过是去办公厅而已,她就是觉得仿佛他离开了就会不回来了一样。他笑她突然粘人起来,让她和往常一样去办公厅陪他,可是她却本能的抗拒,生怕接触他要做的那些她无法接受的事情,他总是轻易能看穿她,她知道她的这些反应让他难过,隐隐还带着怨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越是对他乖顺,他看她的眼神越是隐藏着怀疑和伤感,他不信任她,他从来不曾和她说过那些可怕的往事,如果不是那天情绪太过激动,他也不会那样坦言相告,如今她似乎做什么,他都在怀疑她是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上。
“起来陪我吃早餐好不好?”战子秦故作轻松地抱她起来,不愿意和她多说,也不看她的眼神。她看着他率先起身离开,心里更是悲伤,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换了衣服下楼,他看着报纸坐在早餐桌旁边等她,浑然无事一般地轻笑,“宝贝,这可是你第一次肯起床陪我吃早饭。”
她微笑,他却不看,低头又埋进报纸里,仿佛里面真有他感兴趣的新闻。
“秦,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她慢慢地将黄油抹在烤好的面包上,小小的黄油刀反射着清冷的光,让她感觉分外的孤单,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放下报纸,吸了一口气,端起了咖啡,“怎么了?”语气里依稀带着急躁的敷衍,他明显不想和她说话,不想和她讨论这个,在他家里的问题上,他压根不愿意她参与。她其实也不想参与,可是根本不能够,她不是他的妻子吗?她为他感到害怕难道都不对?
“你不想和我说话对不对?”她放下那把小刀,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个,可是我很担心,我……”
“你不必担心任何事情,宝贝。”战子秦打断她,口气突然不耐烦起来,“夏月,你要是担心我,那大可不必,我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你也说过,我不是一张烈士的脸。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就是我向他保证了这个,我会保护你,也会爱护我自己,若是我当真输了,我就带你到英国去给他当养老女婿,这下你放心了吧?”
停顿了一下,又突然开口,“若是你担心的是其他的人的话,夏月,那就不要开口,不要让我知道。”扔下餐巾站起身就走了。
夏月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坐在餐桌前看着咖啡冷下来渐渐泛起奶末,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她总是没法子掌握身边发生的一切,她也很想向他说得那样不必担心任何事情的信任他,依赖他。可是这怎么可能?她知道这样的胡思乱想才是最可怕的,可她不能不去想,她和他永远都将沉浸在这种不得安宁的情绪里,她没有他的坚强,她也知道他根本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坚强,她不可能这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是你担心的是其他的人的话,夏月,那就不要开口,不要让我知道。”他的话抽着她的心,她连恨他都没办法,他还在怀疑她,他总掩饰得她以为他忘记了。他怀疑着她,他不愿意听她说话,她呆坐在那里,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害怕,心里满满当当都是说不出的郁闷哀伤,让她心烦意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四哥那里的调度供给掐得那么狠,眼看冬季到来,雨雪双至,前线困苦,不仅补给不足,就是弹药也异常匮缺,父亲如今是心急如焚,岳父此番回京去还请多多斡旋,那边取胜原本不易,再这样下去,战线一旦崩溃,不管是中央那边还是日本人那边都不会放过我们。”
“总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更何况如今他的境地也不好过,你舅舅这次不能回来给送东来一程也是这个原因。财务部预算上面,西南前线的拨款是在的,难的是难以到位。”
“姜伯父怎么看此事?”
“他自然是想借着此事做做文章,只是他也是行伍出身,这些子鬼蜮伎俩他不是总统的对手。”
“这也是我此次回东瑾的原因,岳父和舅舅不妨见见姜伯父,说我有意接下联军后勤这一摊子事项,钱从财务部直接拨我这里,由我统筹必无制肘,我敢给他打包票,四哥在前方,我在东瑾,前线绝无匮虞,联军也决不会散,还请他考虑。”
“我信得你及,只怕是你家掌了前线的兵权如今又向中央分财权,这件事情十分难做。”
“这就得岳父和舅舅替我开口,如今天下几分,其实都是一个国家,既然我有心为国出力,还请给此机会,不妨帮我放出话去,看除了我,谁能接下这个差事。”
杜兰甫赞赏地打量一番女婿,此番一见,已是全然褪去了顽童的娇气,杀伐决断敏锐果决,绝非池中之物。看来月月天生不是平庸的命数,这个丈夫将来必有一番不小的作为。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其实你舅舅已经着手在做,我回来之前他就建议组建一个专门的委员会监督西南前线的军费的支出和物资供给,你这样一说,不妨让他更进一步,把委员会设到东瑾来调研,先给你放块垫脚石。”
“父亲时常教导,上阵亲兄弟,杀敌父子兵,请舅舅和姜伯父说,只管让那些老爷子来我这里,我保证接受他们的监管就是。”
杜兰甫满意地一笑,却看见战子秦说着说着有些走神,眼睛似乎是望着别处,顺着他眼光看过去夏月在前厅里检查着自己回京的行李,小声地对着下人吩咐着。杜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兄妹两个开始说话。战子秦看见微微皱了一下眉。
杜兰甫看了一眼儿子女儿,又看了一眼女婿,“你怎么还这样盯着她?小心她又和你别扭。”
战子秦笑了一下,收回了目光,“我一定是上辈子欠了她的,所以她才总是喜欢站在我的对立面上。”
杜兰甫皱眉,“你应该学着信任她,她不是小孩子了,她懂得分辨好坏。”
战子秦笑着摇头不语,他怎么敢?他后悔带她过来,他就该把他的宝贝小公主留在清江单纯的城堡里,隔绝一切的威逼恐吓,免得她那个混帐的小脑袋胡思乱想的让他心惊胆战。“我打算送她去国外呆一段,等这边平静下来再回来。京里的事情还请岳父和舅舅多费心。”
晚上回到家里,两个人都是郁郁无话,夏月打电话确认了一下杜兰甫乘坐的火车的准点时间,轻轻摸了摸他的衣袖,“舅舅后天走,你去送吗?”
他没有时间,她再想找话,却又一时没有找到话题,只好洗澡睡觉。他抱住她亲吻,早晨那样的对话,揭开了好几天来的隐忍的暧昧猜忌,他虽然料到了她会是这样,还是觉得难过,看见她隐忍不言的小心更是觉得伤感,这个晚上他特别需要感觉一下她的温柔。
夏月伸手环上他的脖子,轻轻迎上他的嘴唇,他深深的吮吻,却觉得悲伤。他的夏月就是一个小骗子,她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刻意地对他好。
夏月立刻察觉他的不对,轻轻推开他,静静注视,突然翻身背对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他本能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肩膀,可却又无话可说,慢慢躺过一边,手覆在额头上,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夏月突然翻身,一下子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心里一惊,随即又是说不出的甜蜜和酸楚,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再能将他们分开,可却为什么不能给他们心灵上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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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中凯前几年中风,虽然西医中医看了不知多少,却依旧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就是说话也因为嘴不能闭而有些含糊。昔年运筹帷幄的军中诸葛,已经不理世务很多年了。但是形式变化得太过快速,东瑾的情势一日三变,战子楚始终不动声色,却让他泛起不安来。
四哥儿如今不比当年了。 若骂北方的汪家投靠日本人还有些冤枉的话,那么说石海平是日本人的狗那当真是没一点冤枉了他。石海平借着日本人的帮助大肆扩张地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原先东瑾离得不近,一向不会管这个闲事,但如今一是原本一直西进的石海平突然调头东来欺负到了紧挨着东瑾的潘文松的身上,二来汤总长坐镇东瑾自然不能再不管不问,这次中央抗日异常“坚决”,非但成立了西北联军指挥部决定要两路夹攻石海平,还将一向不听号令的西北杜家也拉了进来,当真是枪械如林、旌旗飘扬,一派要大杀一场的气派。这次东瑾出了西边的三个军,战子楚也同时西调担任联军的参谋长,而所谓的联军司令副司令都是难以到任的“忙人”,所谓参谋长倒是实权人物,实实在在是委以重任。东瑾偏安东南这么多年,这一仗要是打好了,那不说在东南,就是此染指江北中原也是指日可待。什么整军规制,倒那时候怕是他们整别人,谁还怕被整来了?
按理他们倒是该感谢石海平和日本人突然闹了这一出的,可是袁中凯的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王胡子是个莽人,却也是粗中有细的,当年处理了战小七周围的那帮子喽啰之后就说过,老爷子是不会待见他们了,战小七被送到国外,这夺嫡之事斩草不除根怕是后患无穷。果然四年之后战小七回来,手段全然不一样了,他看老了人情世故的人,也难以辨别他弄出来的那些花样那个是幌子那个是要人命的。
若说战子楚这几年位置是越发的稳健了,下面的人肯为他用命的也绝非王胡子他们几个,他多多少少看出来,四公子对他们原先的那些做派并不以为然,他心里的天下根本不指望他们这些老棺材攮子。所以只要四公子还念着当年那些旧情,他也就甘愿退了出去,由着新人跟他打拼,他一个鳏夫又无子,这一世人除了平安是再无所求的。
可这风云变换却不容得他这样安稳下去,那天他去医院看病,看着战小七探望完他父亲从大门里出来,迎着他打招呼,笑的是意味深长,“袁伯伯,瞧着精神不错啊,是不是又打算出山了?”他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话,战小七也就是当没听见,“啊呀,袁伯伯要出山了,那东瑾可就更要热闹了。我得先预备预备去。”
之前他是认定四公子在,战小七就是再折腾也翻不了天的,可是如今他并不这样确定了。这天下变了,战锋和罗东来都早没有了称雄一方的狠劲和霸气,底下的小字辈们精于谋而疏于战,这坐天下的方法变了,这坐天下的人会不会变就不一定了。
“四公子,您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东瑾?”袁中凯拖着半瘫的身子亲自赶到龙城前线,战子楚派人到火车站接了他,直接安置到丰原城里的平家公馆,不过一会,战子楚就从前方指挥所回来,衣服都没换,亲自过来拜见。
“袁叔叔,快躺下。”战子楚扶着袁靠回躺椅之上,袁中凯看着战子楚一派淡然沉稳的态度,却比几年前更添杀伐之气,他也许是并不该来,可是他却是觉得若是不来,将来一旦出了事情,怕是自己要后悔。
“四哥儿,你可要好好想清楚,如今这个形势,你离开东瑾,就不怕你家小七背后给你一刀?”
“是啊,四公子,你不知道,你这一回前线,福厦路那边就差没有放炮庆祝了。”袁衡也忍不住开口,他们在前面拼命,战小七在后面捣鬼,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当真是让人气煞。
战子楚听见福厦路三个字,不由得心头微微一动,夏月么?她会怎样看待这一切?罗菁曾和他说过,夏月选择小七是幸运的,小七用个水晶瓶子装着她,只让她小公主一样的生活,她什么都不知道,十年前的一切,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如果她知道,她会怎样?
他心头一阵纠结,她满脸泪水的样子立刻出现在眼前,夏月是个小公主,受不了一丝的委屈和伤害,她知道了这些,会吓死的。也许她选择小七就是因为小七瞒着她,宠着她,一点也不让她知道这些。而自己……也会这样隐瞒她?
“子楚,你为什么那么恨你弟弟?”她靠在他的怀里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因为你们都想做你父亲的继承人吗?”
他默然,她自顾自地分析,“可是为什么呢?谁都看他是一个胡闹的孩子,你不会觉得胜之不武?”
胡闹的孩子,他十年前还这样以为过,但是十年之后的小七,已然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已然毫不含糊的锋芒毕露,把刀子都指到了他的鼻子尖上。此刻而她正靠在小七的怀里,看着那把刀子指着自己,她会怎样想?她如今还认为小七是胡闹的孩子吗?
“四公子?”他沉默得有些久,袁氏父子已然觉得有些离谱,他淡然笑道,“父亲在,小七翻不起浪的。”
袁氏父子看他开口,总算是吐了一口气,袁衡按捺不住,“四公子,话不是这样说,老爷子心软您不是不知道,我爹也算和他出身入死一辈子的人,当年那件事情后,他二话不说就将我爹给从军中踢了出来不说,王叔的事情出来,他居然一个字也没说,如今不能指望老爷子。”
袁狠瞪了一眼儿子,王胡子临阵脱逃的事情是战子楚的禁忌之一,怎么可以就这样提?当下赶紧开口,“四哥儿,这些事情不要提了,我来之前见过老爷子,如今和当年没法子比了。说句实在话,确实是老了,罗督军一去,他不靠旁人是撑不下去了。你不在东瑾,他非得靠到小七那边去不可。”
自从战子秦的第七军在武琊山口抢了头彩之后,他便隐隐感觉东瑾的风向开始乱了。战老爷子虽然说过位子是留给四公子的,督军夫妇当初也不曾有异议,但是如今情势却不相同了。十年之前他们没有外患,而如今中央政府已经逼到眼前了。
中央那个汤总长一来就弄什么改革,战小七人新军新,原本就恨不得天下大乱,改革当头,竟是和那个姓汤的很有几分臭味相投。汤总长对战小七特别看重的态度和嫁妹妹的意思,怎么看风向都有点不对。
一直以来,他们如今不论军权政权都比小七那边强的多,可这些东西若不彻底翻脸便都是虚的,他们这边都是行伍出身,若和商界,政界那些人交往总有那么些隔阂。龙飞是他□好送到四公子身边的,曾和他说过四公子和杜家那个小丫头的事情,当时王胡子的女儿是四公子的妻子,他们初初也没发现那个夏月的身份,等弄清楚了却是阴差阳错,误了一步绝妙的好棋。
杜家当年的声望不亚于徐家,在东南一带更是声望无双。若是能娶了他的宝贝女儿,四公子的位置那是稳定了的。可偏偏他们这边看中了,战小七那边也清楚,横刀夺爱生生将那小姐抢了去。如今杜兰甫在京中为了这个女婿奔走求告,总统暗中整治东瑾的手段都是他并着徐家在对抗,老爷子不靠他都是不行。战子楚在外血海中搏杀,拼出东瑾如今声势如龙,俨然四大军阀之首,朝中权贵趋之若鹜都要往东瑾转转。战小七留下来统管抗日军费的筹集和新军的统建,在东瑾城中与那些人应付交际,俨然主事之人,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就差叫出少帅来,谁还记得前线血里火里的战子楚?
如今形式就是这样,抗日岂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更不是东瑾一家的事情,如今中央借着抗日的名头逼着东瑾出人出枪在前拼杀,整军规建这样要命的举措却不见丝毫松缓,还以什么抗战大局为重何异于傻子?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要先把自己保住是正经。
十年前那一折腾,徐世离开东瑾之时不知道留下了什么话,现如今东瑾商界几大元老都对他们含糊以待,政府那边更不能说,都说政客如□,这乱世中的政客还他妈的不如□,他们几次吃了暗亏都是因为在文戏上整不过战子晋和战子秦,现如今竟是有点黔驴技穷,似乎除了故技重施像十年前那样来一下子外,他们都找不到收拾战小七的办法。可如今他们都知道,故技重施是不可能的了。
他家是入关的满人,对康熙年间九王夺嫡的事情最是清楚,当年谁都看好十四爷是大将军王,风光五两地代皇帝亲征准格尔,结果皇位却落在不显山不露水的刻薄四爷头上。还有往近了说,道光爷去的时候,谁都看着六爷宝贝得宠,没想在京里风光得意,却是老皇帝身边的咸丰爷继了位。这次战子楚西南作战,身边除了第五军外并不是什么得力的部队。最得意的第四军却被留在了北边,身后却跟着黄渤看的整编新十六旅,难道是老爷子们的心变了?
武琊山口那一仗,虽然不能说战小七是救援不利,但是拖延殆战是肯定的,且第四第五军在前线拼得血流成河之后,第七军上去捡了大大的便宜,任谁看起来也有些为人做了嫁衣裳的意思在里面。战老爷子居然什么都没说,由着第七军招摇过市地张狂,一年之间就明着暗着扩张了一倍。自从出了十年前的事情之后,东瑾的警备守卫,战锋便交给了心腹兄弟张广辉,别的人谁的一兵一卒都别想能进东瑾。要真动起手来,第七军距离东瑾倒是最近的,说不定谁能收拾谁呢。这样的时刻,就是前线打烂了,战子楚也不能离开东瑾啊。
“四哥儿,这边事情如今是紧要,可这都是虚的,无论如何不能顾此失彼,你务必回东瑾一趟。”
战子楚淡淡地笑了,“袁叔,父亲身体可好?”
袁中凯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最近看起来还好。不过…….”
“这样就好。”战子楚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一封封给父亲写信,说的是前线的困顿,其实却也就是在说这个,父亲看了必定要逼着小七给他张罗周旋,如今父亲越逼着小七紧,就越不可能真和小七处到一起去,小七他知道,最是不肯低头妥协之人。督军死的那天,父亲的那个提议,当真是老糊涂了,早十年绝对是不会就这样说了出来,小七果然暴怒带着夏月就走。好啊,只要父亲不倒向小七那边,他就不怕,小七在东瑾绝对翻不了天。“袁叔你放心,只要父亲在,小七翻不起什么来。”
袁中凯不满意他这样的托大,继续劝说道,“如今不是十年之前,那时候我们没有外患,现下......中央政府逼得太紧了。督军如今…….”
战子楚握住袁中凯枯瘦的手,“袁叔,正是因为中央逼得紧,我才更是不能留下。如今枪打出头鸟,让小七在前面撑着就是,我们朝里没人,回去,不过是白白给人当靶子整治。您放心,我有计量,不会让老叔叔们替我白担这份心。”
袁衡很想开口去问,却被袁中凯的颜色止住了,战子楚有计量,那么他也就放心。战子楚不是说话没边的人,不知道也好,反正他们是没得选了,就回东瑾等着他还转的那一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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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子楚从丰原城里驱车直接回了前线指挥所,一进大门就听见里面嬉笑一片,不由得也是笑了一下,手套扔给龙飞,刚张嘴,才想起来贺青阳不在身边了,不由得冷了笑容,“小贺到了黄搏勘那里了?”
龙飞微微挑了挑眉,“是。”
战子楚走近看一个穿着灰色土布军装的彪悍年轻人正和自己的几个侍卫相斗正欢,不由得摇了摇头,“贺青阳在,倒有得比比。”又看了一会,转身回了屋内,曼声吩咐道,“请小孟玩累了到我那里去一趟。”
龙飞心里早将贺青阳的祖宗给骂了个遍,心道四公子居然饶了这小子性命,当真是要当菩萨不成?比这个他虽然不如贺青阳,却也未必输于这个“孟江东”!
汤剑琛再见战子秦却是在机场上迎接京里来的监督委员会,心知那个将前线专项军费拨至东瑾统一署理的议案必定是战子秦合着他舅舅岳父搞出来的花样,如今监督委员会已然来到东瑾调研,看来通过是十有八九,当真是招釜底抽薪的阴招。总统掐住了他家的脖子,他就撬总统家里的后门,这个战小七当真是有本事的人。
战子秦是逢人便笑的笑面虎,看见潭去清还过来寒暄几句,潭叔叔地叫着亲热,却压根不提潭去清做总司令的事情。战锋认命自己家小七做这个副总司令已然是掀起了轩然大波,底下言潮汹涌了好一段时间才算是平复下来,亏得姜伯年那个老兵油子义正严词地在议会上发言支持战小七在东瑾统筹西南前线的供给,说什么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举贤不避亲云云,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等不过半年这对兄弟非掐起来不可,到时候看他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汤剑琛故意问他这个副总司令做得有何感受,没想他竟是明言纯粹是给他四哥做个后勤。汤剑琛冷笑,“你老爷子倒真是举贤不避亲,非得是你才能伺候好你四哥不成?”
他来东瑾这么长时间,自然是知道他们兄弟的情仇芥蒂,战子秦也不生气,随意笑道,“这话怎么说呢?我们哥几个虽然不肖,但是却还都不大败家,所以父亲还算是放心在下。”
潭去清瞟了他一眼,却是温和地笑了,“小战能干,所以战督军才肯这么放心,后生可谓,后生可畏啊。”
战子秦笑着回答,“潭叔叔这话当着我父亲说,他必定要说,生我必定是前世的报应,若是我有白嵩那样孝顺,他就是烧了高香了。”
潭去清笑着拍他的肩膀,“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哪天进京,到我们丰华园去,白嵩还念叨要好好招待你这个小兄弟呢。”
战子秦笑着答应,汤剑琛眼看着委员会里面的委员陆续从飞机上下来,渐渐地收敛了笑容,徐世和杜兰甫果然是下了本钱的,这些个老头子,有的是退役的将军,有的是商界的元老,却是全然没有总统那边的人,这些人虽然可用,却又各个是刺头,一个弄不好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要被这群老狗咬上几口。
看战子秦站到了一边,汤瑾琛看了一眼潭去清,“潭老怎么回事?竟和战老七亲近起来了?”
潭去清一贯的云淡风情,“嘿,这人老了就要服老,我如今都是听我儿子的,白嵩昨日电话过来,说是战家这个小七从十四岁在中央军校少年班起就没人算计得过他,他若是有心要图这个位置,我这个老萝卜糠子最好还是回家歇着去吧。哈哈。”
汤剑琛没想有这样一个变故,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总算是涵养好没发作起来,压着火曼声道,“潭老,您的这个总司令可是国防部白字黑字下了认命的。”
潭去清笑了笑,“多谢汤总长抬爱,国防部的认命不过是姜大帅的一句话,说不定明儿个就变了,说不得准的。”
汤剑琛气得无语,潭去清也不 多说,“汤总长看得起我,我也不会让汤总长面子上不好过,这东瑾我还是会呆下去,可这把老骨头却也陪不起你们这些折腾了。这委员会里有我不少老友,我自动请缨,替汤总长接待这些个佛爷如何?”说完就径自迎接上去和那些委员们打起哈哈来。
袁举无声跟上来,“这条老狗,当初我们找他的时候兴奋得满脸放光,这一看受阻,马上就成了战老七的说客,当真是人不要脸百事可为。”
汤剑琛皱眉,“战子秦以为弄妥了潭去清他就能当这个总司令了?就他老爷子那一关他就过不了!给我咬住潭去清,一点也不松口,我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袁举心里极是不以为然,吸了一口气才答应,却是忍不住开口,“将这个老混蛋扔回去得了,放在这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汤剑琛叹气,“我们弄个潭去清来都费老了事情了,如今就这样把他否回去,岂不是让京里那些人耻笑?潭去清不是不想当这个总司令,还是觉得我们助力不够,到了时候只有他来求我们的。”
袁举撇了他一眼,“汤总长,这样下去,却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汤剑琛心里翻翻转转都是事情,依稀听出袁举话里头那点子埋怨,却也不以为意,袁举能干是不消说的,如今东瑾的事情就是个烫手的山药,袁举这样熟悉情况又肯干的人少之又少,离不开啊。眼看着人流见见走到自己的面前,拍拍袁举的肩膀,“如今国难当头,缓缓再说吧。”
袁举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冷笑,缓缓?再缓就当真前功尽弃了。战家老四和老七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动作,尤其是战家老七,在京里活动的太厉害了,明着和他们干,最好也是两败俱伤,这个汤剑琛脑子进水了吗?对付这些底下的军阀大佬讲什么仁义道德?这样下去,也许战家没有被掀翻,京里倒是要反了天了。
忿忿然走向车子,突然有个随从急急过来,他不耐烦地抓住车门把手,“什么事?”
那个人脸色煞白,俯首过来在他耳边急急低语,袁举骤然睁大了眼睛?“全都……”
那人呆呆点头,袁举慢慢坐进车里,半天才开口,“让弟兄们都撤回来,这件事情先不要让汤总长知道。”
那人犹自惊魂不定,“袁主任,这件事情怕是瞒不住。”
袁举不耐烦地挥手,“瞒什么?等张专员来了再说。”关上车门绝尘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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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青阳离开之前曾经提醒过董震说是东瑾城里有他们所不知道的一股势力在活动,并且还曾经跟踪过夏月。董震当时调查过,发现是有这么一帮子人,人数不多,也全然瞧不出来历,也不知道是跟谁有联系。夏月出事之后他们全去了清江,一时之间也并没有多想这件事情。
此次回到东瑾,夏月的安全自然重新提上日程,董平不过一天就当真发现有人不时在夏月身边出现。他知道夏月在七公子心里的地位,不敢对她的安危有一丝的疏忽,虽然她现在极少出门,也就是偶尔去一下教堂,但是他还是下令让人先清除了她身后的尾巴。
“这件事情我办砸了。”董震低着头站在战子秦的书房里,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我原以为抓到跟踪夫人的那几个人就能把其他的人都挖出来,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自杀。”他很懊悔,懊悔没有听贺小五的话,仔细查清楚这些人的背景再动手,他发现那些人在跟踪夏月,异常的谨慎小心,几乎每一次都换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如果不是自己事先提醒过董平,董平根本不会发现。没想那些人都是死士,而且非常专业,智齿里面填了胶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可以在几秒内无声地死去。他毫不怀疑,这些人是春风社的,汤剑琛初来东瑾的时候,春风社的人就开始渗透进来了,他们活动隐秘从来不显山不露水,除了夏月遇袭比较蹊跷外,连董震也没有嗅到他们一丝的气味。
战子秦戒了烟以来,就一直喜欢在思考的时候转动手指上的戒指,与夏月一式的那个婚戒。春风社,他很清楚,它在国外的那些公子中的名声远比在国内的大小官员中来的响亮,如今这个江总统手下最得力的特务情报机构居然在东瑾活动得这样积极,看来除了得意爱将汤剑琛以外,江总统当真是下了血本的。
“尽快送夏月出国。“他停止了转动戒指,索性将戒指拔下来,小心收好在抽屉里,“东瑾这里盯着就是了,你给我把清江清理干净。”
董震点头,战子秦又加了句,“把那几具尸体扔给警察局,让汤剑琛知道一下。”他本能地觉得汤剑琛是有本事和他一较高下的人,而春风社的行事方式不是他的风格。
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就响起,秘书林莎的声音,“汤总长电话。”他冷笑,“接进来。”
汤剑琛的声音在对面听得有些含糊,似乎人不在东瑾,那么是在哪里?看了一眼董震,大约是回了京,不由得冷笑,难道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
“我刚刚和内务部的何总长谈了一会。不知道七公子有没有兴趣出来谈谈。”
“汤总长近来当真空闲,东瑾都见不到人,可是有什么新闻不成?“何子键这个泥鳅一样的老王八果然沉不住气,不过倒也省事,汤剑琛要是愿意把烫手山芋接过去到也是好事,省得父母亲将来因为舅舅参与其中还要闹生分。
“七公子何必明知故问,何总长那里可是将事情都拜托给我了。”
战子秦笑笑,汤剑琛这个意思,不过是要挟他,若不配合就把这件事情捅给父亲知道而已,时候不到,这个砝码都仍不出去,扔出去了他还能怕这个吗?心里一片冰冷,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这些事情汤总长何须子秦置喙?”
汤剑琛轻笑,“我倒是有别的公务要和七公子谈呢。”
他不动声色,“请讲。”
汤剑琛笑道,“就从千龙湾说起如何?”
战子秦眼皮一跳,千龙湾是他专门看好的地方,自然不全然做个船坞而已。清江如今虽然有了铁路,船运仍旧是最廉价有效的方法,日军的军舰横行江河,他将来肯定要有自己的海军,他那个岳父和妻兄愿意做造船正合他意,他也匿名投了大笔的资金在那个造船厂里,难道只指望造出驳船吗?千龙湾就是将来的海军船坞,他汤剑琛也算有眼光。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放中央军的舰艇进入东吴?
“七公子,这可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大好机会。前方吃紧,许家那里三天一个急报,如果千龙湾能改建海军船坞,我汤某人担保,其他的事情我们都可以谈。”
战子秦撇了一眼抽屉里夏月的护照,如果没有春风社的事情,他可能会去见汤剑琛一面,这是双赢的事情,四哥的事情汤剑琛已经知道,倒省了自己再去京里周旋,也将舅舅从中解脱出来。至于千龙湾,龙城紧临着东瑾,四哥虽然获了大胜,可是前有日本人,侧翼是中央军,在那里两面都是敌人,一有不慎,恐怕就会全面崩溃。四大家中唯有汪家一家意志不坚,左右摇摆,在身后调兵遣将虎视眈眈,如果不是这样,当初他如何会那样顾忌姑姑而不敢宣布和夏月的婚讯?他倒不担心四哥会这个时候发难,倒是担心乱起来他手底下那些无法无天的老不死的乱来。如此风雨飘摇之际,汤剑琛肯为大局暂时放弃吞并东吴的野心自然是最好,但是现在既然有了春风社参与其中,那么姓汤的说话是否算数就值得商榷,他静默了一会,“汤总长,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总统的意思,不妨先确认一下你是否担保得了我们再谈。”随即挂上了电话。
汤剑琛在电话那头猛然冷肃了面孔,转过身来,低声喝问,“袁举这几日去了哪里?”
身后的侍从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集中到一个新来的高个子身上,那个人初初一阵慌乱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上前一步微笑道,“总长息怒,袁秘书长这几日有京里的几件急务要办。”
汤剑琛打量了他一下,果然不是平日里跟着自己在政府办公的那些人里面出来的,不由得心里一紧,慢慢地绕回了桌子后面,“哪里来的急务?”
那个人嘿嘿一笑,无甚顾忌地咧咧嘴,“军机四处的机密任务。”
汤剑琛的揣测果然不错,军机四处,正是春风社的顶头上司,总统根本没有放权给他,他当真是个傻冒,连身边的秘书长是军机四处的都不知道。总统的知遇之恩,初初上任时候的意气风发瞬间闪过心头,他低头看桌上线条错落,画得模糊了的地图,不寒而栗之后是无边的疲惫。淡淡地开口,“你去找他过来,我有话要说。”
那个人依旧笑得极为刺眼,“是,袁秘书长很快就回来,他去接京里来的张特派专员,应该就到了。”
汤剑琛一把把面前的地图扫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拿起自己的大衣,“我还是回东瑾迎接那位张专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