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我是阿斗,我不用人扶》》 · 司雨客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我亲自扶徐氏下车,又把关索抱了下来,关凤则羞红着面庞向我施礼。近距离看关凤,只觉她一双凤眼有一种勾魂报魄的魅力,不由一凛。

我并不是一个对美女很敏感的人。事实上身为太子,我身边的美女很多,星彩就是极美的一个。但是我看到星彩的美,却是她在宫门前挥枪杀敌的那一次。

而这个女子在见面第一次就给我这种感觉,实在让我不自觉的想起一个词语,红颜祸水。

这样想二叔的女儿是不合适的,但这个词却是那么突兀的在心头涌现。有着这样眼神的一个女子,注定无法窝在厨房和卧室里,注定无法习惯于平平淡淡从从容容的生活。那眼神里有一种火,一种可以把天地和自己全部烧化的火。

那个刹那,我感到了一种在恐惧面前的畏缩。

当我再等潘濬和傅士仁二人时,却没有看到他们的影子,我心中生气,既然说第二个条件满意了我,为什么他们没有送归。问东吴的人,回答说,他们两个自尽了。

潘濬献了荆州,傅士仁献了公安。这两个人是直接造成二叔大败的罪首。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自尽,那样两个为了生存什么都可以做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也不会走那条路的。但东吴的人却说他们死了。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死了还是被藏起来了,但我知道从此之后他们是不会出现了。这是一个面子问题,既给了我面子,又保存了东吴的面子。

我想了想,这一页便这样揭过去吧。大家心知肚明,有些事不能深究。下面最重要的,是如何荆州的归属上,来取得最大的好处。

当晚设宴,为归来的众将洗尘,也为孙登接风。

孙登看样子是经常出席这种场面,话说出来一套一套的,听着让每个人都心底里舒服,觉得他说的好,说提对,可细品起来,每一句话却又都滑的四脚不沾地。随他而来的诸葛恪四人,个个都是儒雅风流,口似悬河。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傻子,就算是诸葛乔和王濬,也难以与之相比。至于赵云陈到张苞冯习等人,比起战阵撕杀来或许以一当百,说起这种场面上的谈吐,却是百不当一。

孙登兴致很高,到后来居然抽剑在殿中翩然起舞。孙权本来便生得英武,他这个儿子俊美犹过之。此番挥洒,只似一头白鹤鸣舞于殿中一般,令人不觉间心醉神迷。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他唱的,竟是当年一代英才周公瑾唱过的曲子。周瑜虽死,英名长在,英风可追。

“好。”我们鼓着掌。东吴之人便纷纷叫着:“太子殿下也歌上一曲如何?”诸葛乔在一边鼓动我,“少主,你也上去表演一番,别让孙登压你一头。”

我摇头笑道:“我哪里会?你知道我不善这个,王濬,你去。”

王濬大约是季汉相貌上唯一一个能压过孙登等人的了,他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披下来,黑色的衣衫,衬着雪白的有似女子的脸庞,美中带着一股子妖冶。历史上说他美貌仪伟,如果不亲见是很难想象一个男人可以美成这个样子的。我们四个人,都不算丑,但比王濬,却还都是差得多。

但王濬不同意:“人家出的是主将,我算什么,一会儿要是诸葛恪上,乔兄不好意思,我可以上顶上去,可现在是孙登啊,少主。”

我也不好意思再推脱,当下站了起来。说实话,季汉总是把这种聚会视为浮华之风,从来都不重视的,其中犹以父亲为最,他讨厌空谈,也不喜欢诗词。而我自然与他相类。该唱首什么呢,想了想,便记起父亲唱过的那首武帝的《秋风辞》来。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一曲喝罢,众人环顾,一时没有回音,我这才省悟,此曲稍失颓唐,确乎不适于今夜之会。

孙登也笑起来:“表兄此曲不当,当罚,当罚。”

我大笑着自罚一杯。旁边忽的关凤起身,道:“太子殿下所唱之辞绝佳。欢乐极兮哀情多,人人都在欢笑,岂知还有人心哀如死?处处箫鼓鸣兮,何人还能怀人而不忘。难得殿下还有此心,我愿赔太子殿下共尽此杯。”

这话来的突兀,一下子便打破了宴会上祥和之气。本来我此诗只是有些颓唐,是感伤人生易逝之意,可让关凤一解,竟成我在追悼二叔一般。而其词句虽隐,但暗含的锋芒却直诛人心。刹那间,我看到孙登一张面孔变得雪白,后退两步,低声呻吟道:“阿凤--”

我离孙登很近,加上我练就统帅之心后,把控全局的能力较强,即使在纷乱中也可以准确的分离出我想要听的声音。孙登这声低低的叹息在我耳边不缔是一声巨雷,让我心中猛的一跳--他与关凤,是认识的。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难道关凤在荆州的这两年,孙登与关凤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便此时,张苞也站了起来:“不错,我也与太子殿下共尽此杯!”

我心中恨道,你这笨蛋,不错什么?你根本就没有听懂。可是这样一来,季汉座中,到有一大半站起身来,共尽了杯中之酒。就象传染一般,最后,连赵云诸葛乔等都带着一丝尴尬站起身来,共饮了这一杯。

好好一个聚首,简直让关凤变成了讨伐东吴的誓师。

我忽然感觉到,这次谈判,结果不容看好。

孙登见状,苦笑一下,道:“表兄,此酒却是小弟误罚了。小弟当自罚三杯。”说着也不顾我拦阻,举杯便饮,接着以手抚头道:“小弟有些不胜酒力,告辞。”摇摇晃晃带人出去了。

我举手送他,却发现关凤眼中闪着冷峻的光芒--她,是故意的。

我一阵头大。若是关家人不同意和谈,我对我今后的事还是个麻烦。我清楚的知道关家人的能量,不说关平在西凉,关兴在长安,只说任何一个关家人在父亲面前一哭,就可能给季汉的前路投下数不清的变数。而我,却不能允许这种变数出现。我要乘着东吴大败,与东吴和谈。有了东吴这个外援替我看守益州的大门之后,我就可以用较少的兵力,以山河之险来防卫曹魏,集中精力好好的经营雍凉,休养生息,增加实力,扩大疆土,使我们的实力变强。五到十年之内,我不想再进行渭南之战这样的大战,季汉需要休息。

果然,此后数天里,关凤总在想尽办法挑拨季汉与东吴的关系,想让我杀了孙登诸人为关羽报仇。但是,我怎么可能答应她?看来我有必要与她好好聊一聊,告诉她,这世上的事,不可能完全按照她所选择的道路来走。为了国,有时就要牺牲家。

可是,与关凤谈真得不容易。

在永安宫的偏殿内,她黯然的把头一低:“斗哥哥,当年大伯三叔与先父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日先父早丧,大伯和三叔不在,一切全凭哥哥作主。”话才说完,就盈盈拜倒,泣不成声。

我最怕女人哭,一时头大无比,苦笑道:“凤妹妹,不要意气用事。家国大事,自有作主之人。你一个女孩儿,这几天行事有些过了。”

关凤道:“我是不是给哥哥添乱了?可是,我忍不住。看到吴人,我会恨得牙齿发痒。”

“那就不要看他们。要不,我提前把你们送走?”

“哥哥不要,我要留在这里,我想留在这里。斗哥哥心肠最软了,你不会欺负凤儿这个没爹的孩子的。”关凤拉着我的衣襟求告道:“斗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我吃了一惊道:“这个,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可是我却记得,斗哥哥总是那么自信,那么有主见,你认准的目标,就绝对会全力的去做,不论如何,都不回头。在你的怀里,我感到那么安心,就象和父亲在一起一样。自幼大哥在军中,我只你有这么一个哥哥。长兄如父,如今父亲不在了,你可不能不管我。”说着,她把头埋在我的膝上,仰头望着我。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双目含露,似一朵微微颤动的海棠花。她是在诱惑我么?我觉得自己的心在巨烈的跳动着,多年来苦苦练就的统帅之心几乎在这一刻被摧毁。我双手扶起她,然后不着痛迹的向后一退,避开了一段安全距离:“妹妹,二叔之丧,实为季汉之国耻。然你可知,事有轻重缓急,家有千般事,需从紧处来……”

“你是说先父的大仇不要紧?”

“胡涂丫头,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断章取义?二叔自幼待我有如亲父一般,我怎么会说他的仇不要紧?在荆州,我们是一起闯出来的;我们回程,是他匹马单刀狂奔千里;吕蒙追来时,他就自尽在我的面前。说痛,我比你还痛。但是,你这样只说一个痛字,红着眼睛只想报仇,能解决问题不能?”

“不能,不能,我报不了仇,我只是个小女子,所以我来找你。我不懂军国大事,我只知道,父仇不共戴天,我要报仇,为了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胡闹!”

“不错,我是胡闹。在荆州,我胡闹得还要厉害。我差一点便要了孙登的性命,此刻,他的背心上还有我用匕首插的伤疤。我只是一个女子,我能怎么样?你们大男人不给我报仇,我就自己来报!”

我吸了一口凉气:“你不要命了,你伤了他,孙权怎么会干休?”

“有什么不干休?孙登那小子胡涂的很,见到我就找不到方向。我刺伤了他,可他自己用厚布重重勒好伤口之后,却瞒着众人,就那样一步步的摇晃着走出关府。我当时吓坏了,只怕他告我。哪知过了三个月,他又来了,却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这个笨蛋!”

我说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她时,会有那样一种“红颜祸水”感觉。看来并不是我乱想。仇恨,使她不再是原来那个单纯的如同水晶一样的凤儿。在荆州的两年时间,她已学会了用自己的美色做武器,来达成她的梦想。她是成功的,就算她几乎要了孙登的命,孙登望向她时,还是那样痴迷;当她当众挑拨汉吴关系时,孙登也只是那样痛苦的唤出一声“阿凤”。

她,就象她的母亲一样,拿起美色来当武器了。只是当年她的母亲用一双柔肩担起的是前途莫测的汉室,而她担起的,是失去顶梁柱的关家。

可是,她真得是成功的么?她的方法错了,她的对象错了。我要改变这一切,乘着还来得及。

我走出大殿,缓缓而行,想着用什么办法来解开她这个心结,却看到张苞和诸葛乔、王濬都在不安的站在殿外望着什么?

今天没有任何事,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在等关凤么?天呐,我的军营可别毁在她一个人手里。

“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做什么?滚过来!”我的口气里已是少见的严厉。我是阿斗

第百零三章孙登

“殿下。”三人向我行礼。

“你们三个在这里做什么?”

诸葛乔坦然道:“我想问问殿下该不该与孙世子会谈了?”

王濬拱手道:“我想问问殿下该不该将水军收回到永安来?”

张苞抓着后脑,迟疑道:“我想问问殿下,该不该,该不该吃饭了?”

张苞话才说出,饶是诸葛乔和王濬正受着我的盘诘,也不由哧得笑了出来。

我恨恨的盯着他们:“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尤其是你,王濬,你在长安与我相见时,说什么话来,敢三心二意,看我收拾你。”

王濬知道我指得是他向我表白爱上星彩的妹妹星忆的事,吐下舌头:“没有,我是陪着诸葛乔和张苞来的。”

诸葛乔恨道:“你这个叛徒。”

王濬道:“我是很专心工作的,不象你们两个一样,不好好完成殿下的任务,反而整天七想八想。”

张苞恼道:“你与星忆的事,我不同意了。”

王濬道:“我不怕,反正有你姐夫给我作主。是不是啊,殿下。啊殿下,你怎么走了?”

我猛得回头:“都好好做事去,再做不好自己的事儿,整天脑子不用到正地方,我,我阉了你们。”说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来。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错,但是关凤此刻满脑子都是报仇,很难谈及这个爱字的,就算与他们交往,只怕还是利用的成份居多。我可不想因为关凤一人,造成吴汉失和,或者造成自己手下的大将们产生矛盾。张苞是我的小舅子,诸葛乔是我的侍读,连笑带骂的可以压他们一时,不知道军营中其余将领们有没有因关凤而心动的。而孙登对关凤之爱,又会不会影响两国关系走势。

头痛啊。

更让人头痛的当然还是与孙登争论荆州。

一直以来,有荆州八郡或荆襄九郡之称。其实在汉代,荆州刺史部共分七郡,分别是南阳、江夏、南郡、长沙、武陵、零陵、桂阳。到了献帝时,从南阳郡划分章陵郡,这是八郡的来历。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除东吴江夏郡及刘表长子刘琦在江夏的部分地盘外,一度尽有荆州之地,并将襄阳从南郡分出,另设襄阳郡。加上原先的八郡,于是就有了荆襄九郡之说。实际上,这时的荆襄九郡,已不是个完整的荆州区划。

曹操得荆州后,既分南郡立襄阳郡,又分南郡枝江以西立临江郡,并分南阳郡立南乡郡。经赤壁之战,曹操败北,其势力从荆州大部分地盘退出,只保留了襄阳至南阳一带,再是江夏郡的北部。魏江夏郡治安陆,由刘表旧部文聘据守。赤壁之战前,孙权进攻黄祖,已取得江夏郡南部地盘,治沙羡(音夷)。吴江夏郡主要在沿长江地区。刘表长子刘琦在江夏的地盘主要是后世的武汉至鄂州一带,屯于夏口(后世武汉)。赤壁之战后不久,刘琦病死,江夏郡南部均为孙权所有,其间周瑜攻克江陵,占据了南郡。父亲则南征江南四郡,长沙、武陵、零陵、桂阳为其所有。父亲借荆州后(实为借南郡,原属南郡的襄阳除外。其地辖自今巫山县至今监利沿江一带,北有今荆门、远安、当阳等地),从南郡分设宜都郡,又让二叔领襄阳太守,当然是个虚名,遥领而已。这样,赤壁之战后的荆州,曹操有南阳郡、章陵郡、襄阳郡、江夏郡、南乡郡(原枝江以西的临江郡地盘已为父亲所有);孙权有江夏郡、汉昌郡;父亲除江南四郡还有南郡、宜都郡。三家所占荆州地盘,均称是自己的荆州。建安二十年,我们与孙权发生三郡之争,最后以湘水为界划分了各自势力范围,孙权在江南的地盘扩大了一些。二叔失败之后,汉军退出荆州,此后的荆州,分别为魏、吴所有。

孙登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却实在不是个善类,一口一个表兄的叫着,可到了谈判关键的地方却是寸步不让--

“表兄,我不想说当年姑父取四郡,亦是得东吴大都督周公瑾之允许;我也不想说姑父私取攻取益州,背信于东吴;我更不想说东吴借南郡给季汉之后之后,以关羽为代表的荆州人马对我东吴的欺侮。表兄,我只说荆州属东吴久矣,人心归向东吴,百姓乐业安居,为民生计,实不宜有所变动,表兄亦是仁人君子,自不会令苍生受苦吧。”

这个小东西,嘴里说不说,可是一件件一桩桩他都说出来了。嘴里的牙似带着眼睛,每一口都咬到正地方,让我无可辩驳--

“表弟言下之意,是不想还荆州了?”

“哪里,表兄大兵压境,志在必得,我怎敢说不还。要不,我与父亲说说,把江陵城交还给表兄?”

“想让我来代你挡曹魏,你倒是不花钱得来保镖啊。只要江陵一城,还不如不给。”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便不给了。”

“表弟,你说我把你留在这里,舅父会不会拿荆州来换啊?”

“表兄试不试不就知道了。反正小弟难得出来一次,与表兄多亲近亲近,也是极好。只是若让表兄担上失信于天下的恶名,岂不是小弟之过?”

“我只是开个玩笑,又怎么起扣留表弟这样的心思--虽说当年舅父曾想扣我来换荆州,但毕竟没有实现啊。这样吧,荆州在你们手里,而且也正如你所说,百姓还算安定。我可以不收取荆州。也就是说,荆州还由你们统治。但是,虽不变更荆州的统治权,但是却一定要说明荆州的所有权。”

“所有权?”

“不错,我军拥有对荆州的所有权,这样我可以对我军将士们交待,这证明我取回了荆州,为大军收回争取一些借口。但荆州由你们管理,你们统治,只要每年象征性的交些费用给我们,你看,表兄我对你不错吧?”

“这倒是没听说过。荆州是你们所有,是我们统治,这意思好象荆州还是你们的啊,我吃亏了。”

“你哪里吃亏了,难道你连个虚名都不肯给我们不成?”

“若只是虚名还可,但是你们要保证,不来索要荆州。”

“当然可以。”我笑道,“表弟难道不信我么?”

“表兄自然是可信的,但我不太相信表兄背后的季汉而已。而表兄所指的荆州是指哪些地方,而象征性的费用又是多少呢?”

“放心,我所说的荆州自然不会指荆州全域,曹丕的地盘肯定不会给咱兄弟来分,而舅父原有的战领区我也不会算在其内。我所说是指南郡、宜都郡、长沙郡、零陵郡、桂阳郡、武陵郡。而这象征性的费用,就暂定为此六郡每年税收的六成吧,剩下的费用你可以自由安排,如何?”

“表兄,你这是要难为死小弟啊。我若订了这种协定,回去之后,只怕父亲非杀了我不可。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姑父已经割让给东吴了,表兄居然还要计算在内?税收的六成,剩下的四成只怕都不够支付当地官员的开销了。”

“表弟,不要怪表哥不讲情面,实在是我也无可奈何,低于这个条件,我父亲也会杀了我的。”大约孙权让他儿子来,就是为的可以以小卖小,我狠狠心,不受他的影响。

“除了三郡之外,其余的税收六成给你。”

“按湘水划界,八成。而且这两年的要补交。”

“你杀人啊。七成,多一成我马上回东吴。”

“七成可以。但你们攻荆州时给我们造成的各项损失要另外赔偿。”

……

……

主将商议的差不多了,便是副手们上阵,到他们这里就更细了,几乎是一个县一个县的进行统计,计算数额,物产,确定税收和应当交付的财产。

而我在小赚了一笔之后,心情也格外的开朗,带着孙登在山上骑马散心。这样下来,荆州虽丢,但我们的岁入与未丢之前几乎没什么区别或者是更多,因为荆州不需要我们支出了,这些岁入注入雍凉益三州,会给我们季汉带来勃勃的生机。再加上东和东吴带来的政治上的好处,比起收回荆州也差不了多少了。

孙登行不数里,表情却变了沉郁起来。

“表弟,怎么了?你不会是心痛那些税收了吧?”

“哪里,父亲曾教过我,遇事必决,决后不疑。这些税收无论是多是少,我都不去想,钱并没有地盘和人口重要,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格登一下,我小看孙登了,看样子我打算的在荆州以我的名义开粥场、开书院收拢人心什么的不好办了。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是在想一个人……”

“关凤?”

“表兄看出来了。这就是债啊。说起来,荆州之事,怪不得姑父和关羽,也怪不得父亲。天下之争,非同私人授受,关系到万世千秋,关系到亿万生民,成则一统山河,败则诛连九族国败人亡。说实话,虽然你我兄弟此刻在这里互相交心,如若你此刻危害东吴存亡,我立时斩杀你不会有半点的犹疑。”

我笑道:“我相信。而且我也一样。”

“但是在关凤面前,我做不到。我无法面对她那双眼睛。关羽之丧,在东吴是去了一个强敌,两国交战,必须采用各种方法来削弱对手,增强自己,关羽是季汉第一将,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刀,我们没办法不对付他,而且可以对付的心安理得。但我无法用这种心态来对待关凤,她只是一个孤苦的女孩子,失去了父亲,陷入了‘敌营’,无依无靠……表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上她的,反正我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她的影子。我知道我与她是成不了的,但我却忘不掉,忘不掉。”

“你说这些,”我迟疑着,心下迅速盘算着把关凤嫁给他的得与失,“是想我帮你娶到她么?”

孙登仰天长长叹息了一口气:“不是,我只是想让表兄关照她一点,消解她心中的仇恨,给她找一个好的归宿。而我与她,是永远不可能的了。她为什么是关羽的女儿而我是孙权的儿子!”

他打马向远处奔去,回头高叫道:“表兄,我想找个地方打猎。”

“可以,我来安排。”孙登是个劲敌,这从谈判中可以发觉,从此事亦可以发觉,虽然他心底里放不下关凤,却可以狠下心来摆脱她。如果不是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死去,我就要考虑要不要想办法除去他了。

“表兄,你可知道当日姑父与父亲在东吴,曾共同驰马试剑,斩断巨石之事?”孙登意兴飞扬,纵马来回趋驰。而他跨下那匹火红的辽东马也不住的嘶鸣着抬起前蹄。江东不出马,而曹魏一直也不肯把马卖给东吴,以增强东吴的实力。但是孙权却是一个爱马之人,他最恼恨的一句话就是北人尚马,南人尚舟,所以在他的手下,一直保存着一支精锐的骑兵。为了保存这支骑兵的力量,他不惜凭着自己的大船,从海路走辽东去买好马,这些马一点也不比我们的凉州马差,只是价钱就要高得多了。不过今后,他们就不用费这样大的力气了,我们之间的贸易会让他们节约大量的海运费用。毕竟在这个年代,海运的风险还是极为巨大的。

我与孙登已已离开白帝城三十余里,处于群山之中。这一带坡缓林密,人迹罕至,正适于打猎。为防意外,我特意安排普法去“保护和照顾”关凤,怕她给我生出什么事来。对这个任性的有几分偏激的异姓妹妹,我又是心痛又是担忧,她有她的主见,这不是旁人能轻易改变的。但这一切却又是环境造成的,不能怪她。所以我现在既怕她伤了别人,又怕别人伤了她,还怕她伤了自己。这真是让人头大啊。若是二叔在,一记耳光就能把她这毛病纠正过来,但是现在,谁还能开解她呢?

“表兄,在想什么呢?”孙登奔了过来。

“没有没有。你说舅父与父亲在江东策马试剑之事么?我自然知道。那时,你才两三岁吧?舅父与父亲都是一代英豪。在当世,除了曹操,我最佩服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表兄居然佩服曹操?”

“不错,论及雄才大略,无论是父亲还是舅父,都及不上曹孟德。当然说起爱民护民,十个曹操也比不上我父亲。”

“是啊,天下英雄,不过曹刘二人,可叹英雄俱老啊,现在天下,还有谁是我父的对手?”孙登摇头晃脑的叹道。

我听他说父亲已老,在马背上挺直了身子,道:“江山更替,英雄辈出,表弟不也是英雄么?”

“我算什么英雄。表兄定雍凉二州,那才是英雄所为。不过,小弟虽是南人,自幼也很喜欢骑马射箭,不知表兄如何?”

小东西,知道我不精武技,想来取笑我。我笑道:“我虽本领不济,却也不敢后人。”

正说着,突然一头麂子被从林中跳出来。孙登策马斜刺里冲出去,一箭正中那麂子的后背。那麂子在原地跳起,猛的一震,一跤摔倒。

我鼓掌喝彩道:“好箭法。”

孙登将弓交给我:“表兄也来试试。”

我大笑道:“我不用这个。”说着跳下马来,走到那麂子跟前。那麂子伤得不轻,在地上挣扎不起,一双如水的大眼睛充满了泪水,凄惨的鸣叫着。

我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针,给它刺上止痛,然后轻轻剪断箭杆,取下那箭,敷上伤药止血。这麂子好半天才挣起来,叫了两声,一摇一晃的去了,可去的却是军营方向。我笑道:“这头笨麂子,竟是伤得傻了,后面人放开它,不要伤害。”

孙登摇头道:“表兄身为医圣弟子,医术不凡,可惜心肠太软了吧?而且,拿弟弟我的猎物作人情,过份了哟。”

我笑着从腰间取出一块玉佩交给孙登:“表弟,你的猎物,我用此玉来换如何?非是小兄心慈。那头麂子,怀有身孕。”

孙登呆住,然后将玉佩交回到我手中:“表兄,你的箭不用射了,是我败了。早闻兄长少时曾言,愿学医者心,疗天下疾患,今日方知此言不缪。”

我二人相视大笑,皆起知音之感。于是索性把随从们支的远远的,找了一块青石,坐下来畅谈起来。说起江南人物,塞北风情,说起百姓生业,稻麦稼穑,说起交通贸易,往来交流,说起个人志向,梦想追求,不觉天色渐晚。风声自林间穿过,松声如涛。阵阵的寒意浸了上来,我与孙登起身准备回城。

忽然我嗅到风中有一股怪异的腥气。我急道:“表弟,莫要前行,当心猛兽!”

话音未落,孙登已经一箭射了出去,密匝匝的林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触怒了,树木剧烈颤抖着,摇动着,突然一头巨蟒在林稍闪现出来。陈登第二箭又射过去,正中那蟒的前胸,箭射却沿着它的鳞甲弹了开去。陈登大惊时,那蟒蛇疏然不见。

我只觉一阵彻骨的寒意透体而来,那寒意来的疾,得的速,冷冰冰直透肌肤。不由大为震撼,好久没有过这种寒意了,而这种寒意,只在面临生死关头时才会有。

想着我将一个哨子放在口边,猛的吹响。接着拉了孙登便向回逃。不远处黑塞与李氏兄弟奔了过来。诸葛恪与数名解烦兵统领也奔了过来。

便此时,四周簌簌之声不绝于耳,竟是数不清的毒蛇爬将出来。

我心头大骇,生平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蛇类,一见它们那长长的不断扭曲蜿蜒而来的身子,那尖尖的吐着火红信子的头,我就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乍起来。

孙登虽然生于江南,但却也没见过这样多的蛇,用箭只在地上乱射,眨眼前十余支箭便射的精光,可是蛇类太多,哪起得了什么作用。

我拉了一把孙登转身便走,与黑塞诸人汇合,可那些蛇看起来爬行不快,却是紧追不舍。身后已有几条距我不足数步。

黑塞是南疆人,知道其间要紧,大叫道:“殿下,丢下衣服。”

我把披风丢开。便此时,一头蛇如箭般飞起,正射在那披风上,张口撕咬,连连摆头。那披风落在地上时,已有数头蛇飞叮在那披风之上。我心下吃惊,不知还有什么可丢之物,正在腰间乱摸,忽然脚下一拌,扑得跌倒了。

我一跌倒,孙登也摔在地上。一条蛇飞扑过来。我在抽出宝剑,一剑将那蛇斩成两断。那断蛇在地下,犹自未死,不住的翻腾扭曲,蛇血溅的倒处都是,又腥又凉。

正在此时,另一条蛇扑至。我长剑在外,来不及收回,正在吃惊,一把角弓伸过来,半空一挑,那那蛇挑飞了开去。却是孙登。

我向他点头示意,心生温暖。此时二人同时对敌,也不顾不得两国两家,恩怨情仇,一意求生之间,竟感到甚是莫契。正此时,孙登脸上突露骇意,我回身一下,也是大惊,只这眨眼之间,却已是身处蛇群之中,再无法与黑塞汇合了。我二人背对背靠拢,各持兵器一时不动,只待那些蛇飞扑上来,能斩杀几条算几条。

眼见得围笼来的群蛇向着我们二人,纷纷高抬起头来,便要攻击。忽然半空里一声大喝,一团黄蒙蒙的雾气从天而降,呛得我与孙登不住的咳。那些蛇更是如被重击,纷纷乱了起来,向后翻滚攀爬,彼此缠绕,乱成一团。紧接着一个人从天上落了下来。站在我们身边,正是黑塞--原来他见我与孙登被围,让李氏兄弟四手互搭,把他半空中抛了过来。

他生在南疆,身上带着蛇药,一下洒出,群蛇退避不迭。

黑塞护在我们身边,大叫道:“山上风大,我这蛇药只能挡得一时,就被吹散了,快点火把来,用火烧这些鬼东西。”

护卫们答应着,分出一群人去寻火把,另一群人挥动兵器向群蛇斩去,向我们靠近。便此时,那蛇群之中,忽得立起一根柱子,大惊之下望去,正是开始孙登曾射过的那条巨蟒,此时看来,它的身形更是巨大,长足有三丈,三尖的头高高仰着,能到一个人那么高,身子来回摆动着向前游来,游蛇纷纷避开,给它让出一条路来。

黑塞也弯下身子,略带紧张的望着那蛇:“王蟒!”

“王莽?”我惊道,那是夺了我西汉江建立新朝的奸臣的名字。但随之明白这条大蟒唤作王蟒,便想起黑塞曾与我说过的夷人传说,这种王蟒是蟒中之王,是龙族异种,能驭百蛇,可怕之极。怎么这么倒霉被我们遇上了。

来不及多想,那蟒张开大口扑向黑塞,黑塞身形如电,闪不如发的退身一避,手中长枪一抖,已刺向王蟒口中。这一招是他执掌八阵图的杀招,一枪刺出,一往无前,我曾见他用这一招,将一株大树都刺穿了。而他手中那枪也是精工打造,锋利无比,一枪刺透王蟒喉,从颈后穿了出来。刹那间鲜血飞溅。我与孙登齐声喝彩。

可是那蟒生命力之强悍之极,若是其它动物,此一枪早不要了它的性命,但这蟒竟长啸一声,身子一盘,巨力陡发,一下子把黑塞缠住了,只刹那间,黑塞已是脸色铁青,再也抓不住长枪,眼见口角中鲜血流出。巨蟒之力极大,它可以将人的骨骼活活勒碎,然后整个的吞食。

眼见危机,孙登把弓弃在一边,纵身一跃,将那长枪抓住,向后一拉,巨蟒又是一声大啸,身形疾起,升起五尺多高,鲜血如雨般飞溅。孙登连人带枪被它一下子摔飞了出去。那巨蟒身子正横倒在我身前。我大叫一声,举起手中宝剑,向下斩去,正斩在那巨蟒的颈后。那巨蟒身子上长满厚厚的鳞片,适才孙登用箭都无法伤它。可是我的宝剑却是天下第一铸剑大师莆元的作品,这一剑下去,砍透重重鳞甲,直斩入二寸多深。

那蟒遭此重创,猛得把头一抬,一股巨力袭来,我却连人带剑被这它的肉身子硬生生撞到一边。可王蟒这一下痛上加痛,伤上加伤,狂性大发,放脱了黑塞,直向我扑来。黑塞如一袋米般倒在地上,挣扎不起。我只震得两臂发酸,几乎执不住长剑,急忙退开两步。却看那蟒再次扑下,我手中剑一抬,竟刺在那王蟒的上腭。此剑锋利无比,入肉直如插入一块豆腐,我的手全部送入了蟒口。蟒口里的鲜血沾了我一手。那蟒发起狂来,猛得咬下,我放脱剑柄,转身便逃。它将那剑咬合在上下腭之间,那剑竟从头顶插出来。可它犹自未死,身子在地上乱滚,直打得石飞沙走。

我才逃开数步,便见一条巨柱直砸下来,却是那王蟒一条巨尾,眼见我要被它打的骨断筋折,忽然一声大喝,孙登横枪架在我的身前。

巨尾砸在枪上,孙登一口血便狂喷了出来。

“表弟!”眼见孙登受伤,我心痛已极,大声叫道。

便此时,李氏兄弟、诸葛恪等突破蛇阵,奔了过来,将我三人拖到一边,那巨蟒犹在地上翻滚,直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停下,尾尖还自颤抖不己。

巨蟒虽死,余威犹在,好半天诸人皆不敢向前探看。

此时其余众蛇走了个干干净净,只余满地亮晶晶的粘液和横七竖八的蛇尸。

兵士们一拥上前,把这片地方包围起来,拿着火把四处照着,见到残余的蛇类便将手中的兵器猛挥下去。

诸葛恪望着那巨蟒,叹道:“此为神龙之属啊。今日竟丧在世子与太子之手,实乃天意。当年高祖斩蛇,路遇老妇人哭道:赤帝子杀了白帝子。今日之事,与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及答话,先检查孙登之伤,却只是脏腑受了震荡,问题不大。倒是黑塞被巨蟒缠住,光肋骨就断了三根,身上的擦伤,挤伤更是数不胜数,小心的为他接正断骨,让兵士们做个担架,把他架在上面,抬回白帝城。

诸葛恪也安排众人抬起巨蟒,敲敲打打返回。我与孙登并马而行,一路说笑。此战说来极险,差一点我与孙登便交待在这里。经此一役,我们的感情也似更亲,想起前些天互相算计的样子都有些好笑和后悔。

白帝城中诸将都知道我们去打猎,谁也没想到我们会打来这样大的一个家伙。赵云等老诚持重之人听说此事,后怕的不得了,连连责问护卫之人为何会离开我们。不过当着东吴客人的面,却又不好多说,只私下对我说,殿下千金之体,不应轻易涉险之类的话。

其实我心中也是后怕,但看江东这些人,胆色非常,却也不想让他们给比下去。这个时代的人,大都有几分疯狂,其中以孙家为最,当年十八路关东诸侯徘徊不前,孙登的爷爷孙坚一个人引军西向,打得董卓望风而逃;而他的大伯孙策更是天纵英才,被目为江东小霸王,若不是华年早丧,谁都不敢想象他的将来;而他的父亲虽然三分天下有其一,似乎是个太平天子,可他也曾独自射虎,勇名卓著。

不过,从此事,我也似乎发现了孙家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太傲气,太爱冒险。虽然这两点在孙权之后变得含而不露,但却流淌在孙家的血液里,无法抹去。这是长处,也是短处。

孙登一路上眼睁睁看着那条巨蟒,甚是喜欢,我于是当众把此蟒交给了他。事后,诸葛乔对我说:“太子与孙世子合力斩蟒,却交于他一人之手。而人们常把此事以高祖斩蛇做比,感觉实在不好。”

“你是说此蟒比做江山,我这一让,似乎暗喻两国共努力,却让他们得了江山么?呵呵,笑话。一条蛇如果能代表江山,那为什么是统治天下的是人。有德有能,便是布衣也不会被人轻视;无德无能,便如袁术那样四世三公手持传国玉玺也难逃一死。我此次让出此蟒,其实我就是想让他们自己有这个感觉,感受到我的大方和实在,觉得和我合作,未来会给他们绝大的好处。一条蟒来换他们的信任,值。至于涉及到江山,我不会对任何人放手的。”

诸葛乔释然,道:“殿下胸襟之广,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及。不过,孙登其人,虽然年少,却是处事稳重,不畏艰险,敢担大事。日后怕对太子有较大危胁啊。”

我笑了:“看来关凤的魅力当真不小,让你也处心积虑的对付他。你不用解释,我是和你开玩笑的。孙登其人不错,我很喜欢,特别是最后他代我挡那巨蟒,自己被震出血来,我很感激他。不过天下大事,不是私人情谊所能左右的,在这一点上,我与孙登,都分得清清楚楚,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不配分别做季汉和东吴的继承人。不过,我不是周郎,眼见先生才高,曹操未灭便来坏先生性命。那样的事情我是做不出的。何况东吴孙权精力正盛,数十年内孙登还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就算是他能起作用,此时却也是针对曹魏,而不是背信仰攻有三峡天险的我们,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曹魏灭后的天下如何,我虽然不敢自大,但有你们帮着,我还不会差于孙登。”

诸葛乔被我说得笑了:“如此倒是我小气了。殿下既有如此自信,我又何苦当小人。”

他离去时转身问了我一句:“孙夫人已归,太子也该抽时间去探视一下,否则似乎不近人情了吧。”说完不待我回答,已自去了。

我不由沉默,早没有处理政事的洒脱。

我不是不想去见孙尚香,但是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如何来见她。在东吴她对我说的那句残忍的话,让我至今无法原谅。她不认我这个儿子,我怎么来认她这个母亲?

我曾想过以残忍来回报她的残忍--在一间大宫殿里,我盯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在地上瑟瑟发抖,却志得意满的冷笑:“你不做我刘家人了,不做阿斗的娘了,你逃得掉么?”然后当着她的面,用皮鞭狠狠抽打周善,听着周善的惨叫,看着她的发抖,我却哈哈大笑。

我也曾想过这样的情形--一见面,五六年的思念在心头奔涌。我扑倒在她的怀里,痛哭失声,求肯她愿谅父亲的再娶,求肯她忘掉周善,我们忘掉不快,回到从前的日子。

我还曾设想过放她与周善一马以全她昔日待我之情……

还曾想过悄悄杀死周善然后把她囚起来以免她改嫁的丑闻败露令季汉蒙羞……

但是,我终于狠不下心肠,既下不了毒手,也不能放手。她,曾经是我的母亲,曾经待我极好。我当年在她离开时曾说过要接她回来,她还笑我只是个孩子。我现在实现了我的诺言,尽管这诺言早已变了味道。

我问自己,我是不是有些孩子气了,把她硬接回来,会不会太残忍。可是一听到诸葛瑾说她在江东日夜思念我和父亲,我就没办法不恨,没办法不说出让她回来的话。

她曾伤得我那样深,我又怎能让她在江东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我在门外缓缓走动,心潮起伏不定。连诸葛乔都觉得我该去看她了,看样子我是躲不过去了,那就看一看她去。我起身向孙尚香的下处去,身旁李氏兄弟紧紧跟随。

一路前行,我的心不由自主又跳起来,我暗恨自己,想说句话放松一下,一张口竟然说道:“黑塞在哪里养伤,我们去看看他。”

一行来到黑塞养伤之地,看黑塞精神好了许多。我坐在他的旁边,问道:“黑塞,好些了么。”

黑塞还是那样硬硬的听不出表情的汉话:“殿下,好多了。”

“今天的大蟒出现的真怪,还好你伤得不重。”

“是,少主,这王蟒本来这里没有,真怪。”黑塞道。

“什么?这王蟒本身不产于此地么?”我一惊,一把抓住黑塞的手,抓的他一皱眉,我赶紧放开,转身对李晟道,“去找四叔和诸葛乔来一下。”

“是啊,殿下,这王蟒本是南方障气四合的密林中才有,只有南蛮土人才能进入它们的领地。而此处却从来没有见过。”

不一刻,四叔和诸葛乔进来,我让黑塞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然后道:“此次遇险看来不是偶然,而有贼人设计的,想不到我们去打猎,反而让人用野兽来猎了我们,今日若非黑塞这个熟知南蛮之地的人在,只怕我与孙登便回不来了。”

四叔剑眉竖了起来:“我马上带人去搜索,抓住那贼人,我活剐了他!”

诸葛乔摇头道:“不妥。一则,那贼人若能驱动王蟒作战,必是本领高强之人,身在密林之中,又岂是一队军兵所能发现。二则,密林深山,地理不熟,危机重重,前些年益州变乱,来降都督手下一员副将带五百兵马去攻一个只有百十人的寨子,结果全军陷在老林子里,没一个活着回来。我们现在多是水军,不善于山林之战,我军出动很难捉到他。三则,那贼人见王蟒已死,必不会留在原地,所以就算是去了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四则,驱动巨蟒作战之人,未必就是要害殿下的主谋。”

四叔恨道:“我就不信他是神仙,能不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我却明白诸葛乔的意思:“四叔,此事我们要查,却不一定要明查。我们表面上只做不知,按兵不定,暗中派人细细察访,一但发现是谁,再一网将之打尽。”

诸葛乔点头道:“不错,我正有此意。此人用此法暗害少主与孙世子,等于是时打击季汉与东吴。应该是谁呢?”

“曹魏?”不知为什么,我脑中忽然闪出司马望的影子,但随之排除,他才败于我军之手,司马家正面临曹丕的信任危机,若是还有本事跟到这里来弄鬼,他就成了神仙。何况,此蟒是南方特有之物,曹魏军中皆是北人,谅也无此能人。

若不是曹魏,那么会是谁呢?我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个名字,刘铭?刘璋?孙登的几个弟弟?关凤?她没有这样狠也不会有这样的能力吧?突然知道遇蟒是人为所致,我几乎有些草林皆兵起来,只觉人人可疑,到处都是疑点。

黑塞忽然道:“此等驭兽之术,世上似乎并不多见。好象只有西南蛮八纳洞之人,方才知道。”

诸葛乔拍手道:“不错,此事翻转过来往回推,却似乎更容易些。若果是他们,那范围可就小的多了。”

四叔道:“不论是谁,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我派李晟会同几个蛮人侍卫回那林中探查踪迹,派诸葛乔会同张苞下山,细查建宁、永昌、牂牁、越嶲四郡近来动向,在历史上,孟获之叛便是这几个郡的太守引发的,此次发现的蛮人,是不是孟获叛乱的前兆呢?与此同时,我加快与孙登的谈判速度,防止与东吴的合谈被破坏。

诸葛乔等人并未查出各郡有什么异动,反到是李氏兄弟做事极其干练,第三日便来向我汇报,发现了那些蛮人的行踪。

“殿下,我兄弟当日下山,前去那处山坡,细细查访。为防蛇虫,特意带了大量蛇药和解毒之物,以备不测。在王蟒出现之处,我们查了半日,什么也没有发现,那里蛇类爬过的痕迹也太多太乱,而且向着四面八方分布,看不出什么。我们想,这些毒蛇或许是王蟒召来的,所以王蟒一死,便四散而去。但那王蟒是何等巨大的东西,从南中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必然不是一路游爬过来的。走陆路,要有车,走水路,要有船。而且从南中到此地,绝非一日之功,殿下与孙世子会谈之事,也不过是近一个月的事,把消息传到南中再运此蟒前来,绝对时间不够。我们向前探不多时,便放弃了,认为再向前行,山路险峻,当地人都说无路,南中蛮人如何知晓?所以我们便转身向回查。在距那山坡十里的一个渡口处,我们打探消息,果然听说有人曾在我们打猎的前一天,见到过一船小船载着十几个蛮人,并抬着一口巨大的箱子下船。我想,那一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些蛮人和王蟒了。可是,我们打猎之事少有人知,他们的时间把握如此之准,是有内贼通报消息无疑。当下我兄弟分兵两路,我让李暠检查附近最近的吴营位置所在,自己则去各处关防,探查有无这艘小船和蛮人过境记录,一直查到两个月前,没有任何的记录。若在以前,没有记录尚可,此时殿下亲身在此,各处关防皆派白耳军中精干之士前去督查,决不应有玩忽职守之事。而能深入我军腹地,却逃过我们耳目的,除非是来谈判的吴军。

我与李暠见面,都认同这个观点。于是我们潜伏在吴营旁边,打探吴营的动静。此次来白帝城谈判的,除了住在山上的孙世子等人,还有山下徐盛的水军与潘璋的陆军。此处军营正是潘璋属下的一个营帐,而刘璋也正住在这个营帐之中。”

我一惊,拉住李晟的手:“你说,刘璋在那营中。很好,很好,你立了大功。但是,那王蟒也差点伤了孙登,难道东吴人连自己的世子也不顾了么?”

李晟道:“我们在营外伏了两日,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我便冒险打倒一个放哨的士兵,穿了他的衣服乘夜混入吴营。此处军营因为所处偏僻,并不重要,再加上几分运气,居然让我蒙了进去。我在营中果然发现了几个蛮人在那里架着火烧烤野味,边烤边喝酒,边大声喝歌,我不懂蛮语,也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只感到他们有些不快,好象在发牢骚。过了一会儿,一个兵上前说道:‘军营之中,需得保持安静,不可喝酒吃肉,大声喧哗。’话未说完,一个蛮人挥起狼牙棒照头便是一棒。那兵登时脑浆迸裂,翻身倒地。我当时吃了这惊,这蛮子手头怕有三四百斤的力道,便是黑塞,也不见得有如此大力。这下子,吴军大乱,纷纷围拢上前,把十几个蛮人围在当中。这些蛮人虽然力大凶猛,却难以抵敌战阵之威,眨眼间被围在当中。此时旁边营中出来一个蛮人,头上插着十几根羽毛,颈上披着金珠缨络,碧绿的眼睛好似野兽一样。高声喝道:‘都住手!刘益州,我们千里迢迢前来助你,你们这是何意?莫不是要鸟尽弓藏不成?’说得倒是一口流利的汉话。接着帐中出来一个吴军将领,将手一挥道:‘都散了,散了。’一个小兵道:‘将军,他杀了我们的人。’那将领看看地上的尸首,回身对那蛮人头领道:‘荆蟒大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在我军营之中,便当从我号令,此处需不是南中,你的手下,怎能胡乱杀人?’那荆蟒大王道:‘你不过一个小小偏将,胆敢如此放肆。让刘益州和潘将军直接与我说话。他们想要攻益州,让我南中诸部与之配合,南时东攻,使刘备人马左右难支。可是此刻眼见大事将成,又搞什么合谈。合谈便合谈,却还不让我们走,反要我们出力帮着杀人。此刻我们的神龙都被杀了,杀你们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那吴人将领听了,只是一笑,道:‘大王何需如此。既然你说神龙已死,那么你杀我军士之仇便此揭过。潘将军军务繁忙,刘益州身体欠安,都没时间见你。此处军营虽小,在下也只是个小小偏将,可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却还是我一个人做主。近几天外面风声紧,你这些手下还不知收敛,难道都不要性命了不成?’荆蟒大王恨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爷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爷在这在里了,走!’那吴人将领道:‘走,只怕没那么容易。’正僵持着,帐帘开处,一个年过五旬的肥胖老者走出来,却是满脸病容,道:‘别动手,一切好商量。’吴人将领与荆蟒大王同声叫道:‘大人。’老者道:‘算了,你们要离开便离开吧,由此南去百里,有山名唤龟灵,南中来的人都在那里,你们换了汉装,悄悄出发,只越山脉,莫走大路,约三五日可到。此番你们做下这等大事,我也是日夜悬心,你们又与他们合不到一起。走吧。在那里等我消息,放心,吴候就算此次不动手,也总有用你们处。’一边说着,一边拉那些蛮人入帐。我又伏了段时间,乘夜又离了军营,早上果见那些蛮人改了装束,悄悄离开。我按排人悄悄跟踪,自己来向殿下汇报此事。”

我拍着李晟和李暠的肩:“子昂,子暄,你们两个很好,做得很好。但是,以后不要冒这种风险了,若是被抓住,那可如何是好。还有一事,那东吴哨兵被你们打倒,岂不会泄露了消息?”

李暠低下了头,过了片刻道:“我随身带了条毒蛇,用那蛇咬了他一口,回来时也把他的衣甲给他穿了回去。东吴人就算见到他,也只是以为他被毒蛇咬死的,不会有所怀疑。”

我点点头,让他们下去。

龟灵山,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也不知山中有多少人。看那吴人将领与荆蟒大王对那胖老者的态度,他很有可能便是刘璋。而从他们的对话中也可得知,这些蛮人前来,果然是受了刘璋召唤,打算共同对付益州。若我军全力应付吴军之时,蛮军全体从南中出动,那的确是难以应付。但是,我在益州消解各族矛盾,收纳各族有名望的人当官入仕,民族矛盾不象历史上那么激化,若说蛮军举族皆叛,可能性已是微乎其微。就眼下孙权选择与我们合谈来说,只怕受刘璋召唤前来的不是很多,给刘璋的支持也极有限,所以也无法坚定孙权取益州的信心。其实这是不难想象的,刘璋当着益州牧都做不成什么事,何况如今。

但是,孙权既然选择了与我和解,为何潘璋营中会出现这行刺之人。而且其目标居然是孙登,若是果真孙登身死,对东吴又有什么好处?这种蠢事,又岂是孙权会做得?而刘璋生来胆小,若不是有什么人给他撑腰,吓死他也不敢放出过些蛮人做出此事,虽然用野兽进攻,就算出了问题也只能怪我季汉安排不当,防护不周,但是只要是人作的就可能有漏洞,他又怎敢出此计策,他不怕万一会被发现?

这倒底是什么原因呢?

难道是夺嫡?不错,肯定是夺嫡!

想到此节,我心里豁然开朗。在我的印象里,东吴的权力之争应在孙登死后,那是孙权二子孙和与孙霸相争,打得不可开交,孙权一怒之下,将两个儿子全部杀掉,把帝位传给了小儿子孙亮,埋下了东吴败亡的种子。想不到,在此时已经有了苗头。我不由更进一步想,孙登的早逝,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谈判已近尾声,而我与孙登因为有着共同杀蟒的经历,情谊也是一日比一日更近。我借机探问东吴的情况:“表弟,听说在东吴,有好多人主张与我们一战啊。”

孙登微笑:“天下之事,哪有个事事如意。只有一些不明事务的蠢物,才会做此想。”

“听说你的一些兄弟也牵扯其内?”

孙登面现讶色:“表兄如何知道?其实此事与孙英他们无关,都是他们的师傅们搞得鬼。”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我心一阵狂喜,口中却叹道:“自古天家无亲情啊。”

孙登一下子咬住下唇,眼睛向壁上扫去,壁上挂着一张新用蟒筋制作的角弓:“表兄的意思是说?”

他是聪明人,看来也觉出了此次打猎情形不对。我摇头道:“我什么也没有说,不过此次和谈成功,你也算为东吴立一大功,只怕有些人不乐意吧。”

孙登不悦道:“不会,他们就算不想和谈成功,却也不会来害我。”

我起身道:“那是自然,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过,三日后我打算再进行一次打猎,此番我只请表弟一人,表弟有没有兴趣呢?”

孙登望着我,良久点头道:“表兄组织的打猎,向来出人意料,小弟我怎能错过!”

第一部 风云渐掩英雄色 十 北斗在天

三日后,我与孙登准时出发,此次孙登按我的要求,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处,甚至包括他的侍读。

这三天时间里,我已经将那个龟灵山模的一清二楚。此山高三百丈,山势陡峭,怪树横生,易守难攻。本来这里是刘璋时代的一处小小据点,但后来由于其无论地理位置还是布防都不重要,在这里存兵实在是虚耗兵力,我们便废弃了。此时山上驻着各部蛮族八百余人,都是受刘璋之邀前来的,其间并没有孟获这样的大头领,除了秃龙洞朵思大王亲来之外,剩下的都是各洞派来的代表。

他们来此主要是商议与刘璋联手,同攻益州,哪知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情况突变,本要开战的两方竟然合好,无处安置他们,便把他们送来这里。无论和谈与否,南中成为东吴的助力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这些人,东吴还是要想办法拢络的。

同理,他们在这里,却也方便了我。我只要突然袭击,将他们全部捉住,收得其心,则这些人足已影响南中未来走向,说不定此后南中可以轻易而取,不会叛乱了。

赵云早在昨天就带着白耳精兵急行军来到这里。而先头部队消灭了东吴的联络人员和蛮人的探哨,查明了路径,把前后山包围得水泄不通,只等一声令下便可攻山。

抬头望去,山上蛮族都在不安的向外张望。离开生存之地,见识了世界广大的蛮族一般说来会有一种自卑感,也很难有在家乡做战时那种悍不畏死的精神。这个世界他们所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单凭血气之勇很难有所做为。不过,此山顶上设了石城,寨前蛮人又架了层层木栅,其间放满蛇虫以为防护。城墙皆是巨石砌成,四解建有四个巨大的箭楼。也算是挺坚固的。

我们来之前,蛮族已组织了多次谈判和突围,但均告失败。赵云既不理他们,也不放他们,逼得近了,便是一顿乱箭将他们射回去。他们便回城坚守,准备与我军决一死战。

站在山角,孙登抬头望去,问道:“表兄,你还有猎杀蛮人的爱好?”

我摇头道:“从来没有,但是这次例外。”

“为什么?”

“因为那山上有个人,会指挥蟒蛇。”

孙登一咬牙:“能捉活的么?”

“试试看。传令,让四叔开始劝降。”

令旗摆动,四十名藤牌手如飞而前,四叔策马而前。与魏军坚木所制,上覆生牛皮的巨楯不同,汉军所用牌多是藤牌,老藤所编,既轻又坚,人一蹲下,正好挡住头面和全身,防范能力不输于木盾,轻巧却是远胜。山上蛮人大恐,零星的箭支交杂在梭标、飞镖里射出,却皆被藤牌挡住。南中多雨潮湿,蛮人少用弓箭,便有也是射程极近的小弓小箭,平时为防受潮,还要放在特制的皮囊里。这样的箭在北方战阵上几乎无用,倒是梭标和飞镖伤杀力更强一些。而那几个箭楼距蛮人的木栅太远,则跟本就用不上。不过南中蛮人兵器上多涂虎药,只要伤到便会中毒,虽不致死,却也要受一番活罪。

四叔喝道:“里面人听着,速速抛下兵器,出城投降,否则的话,格杀勿论。”

里面蛮人叫道:“我们向来不识投降为何物,有本事的,便来攻吧!”寨上蛮人强自大笑起来,有个人还站在寨墙上,解开裤子,对着山下撒尿。

四叔一皱眉,摘下长弓来,起手一箭,有如流星赶月一般,正中那人肩头,那人一声惨叫,翻身摔倒。寨上诸人大惊失色中,四叔一挥手,开始攻山。

我让人在山下摆了棋桌,茶点,与孙登坐下休息。

孙登道:“表兄倒是信心实足。”

我道:“我对四叔的信心超过我自己。”

孙登却不肯与我下棋:“如此精彩之攻城,我若错过,岂不可惜。表兄不会是怕我看到汉军的军容吧。”

此时汉军已经开始放箭。蛮军向来以木栅为墙,此城在加固中,皆用此法。所以汉军来时,早准备下火箭药箭。看看风向,汉军抢住上风头,便以弩弓发射。刹那间,蛮军寨墙上烟火升腾,蛮军也被烟火呛得咳声不断,睁不开眼睛。紧接着嘶嘶响动,那木栅有如活了不般,无数蛇虫从木栅处转身爬下,有的才爬出几步便被烤熟,有的一时性起,竟冲向蛮军之中。蛮军面对汉军这种远程攻击,显然是出乎意料,手足无措。在南中,木材可不是这么容易便能点燃的,在南中,也从来没见过可以发射这样远的弓箭,更何况那弓箭上还着了火。他们欲用弓箭反制,射程却远远不及,组织人冲出攻击汉军弩弓队,但弓弩队前早结好一个个小八阵图,蛮人陷入其中,转眼成擒。

孙登瞠目结舌道:“汉军弩弓竟威力如斯,他们阵前结的阵又叫什么?竟是如此厉害。”

我微笑不语。孙登也不好再问,便又定睛向山上望。

三排箭发射完,寨前已是烈焰冲天,接着汉军竟用小型发石机把一个个巨大的草团抛到敌军阵前,转眼间敌阵前已成火海。蛮军被火烧烟呛,立身不住,只得弃了城墙和城门,向后逃去。四叔手一挥,厥张手手持弩箭向前冲去,逼着蛮人继续后退,几名强弩手则把箭射向敌军箭楼。楼上的蛮人生怕被活活烧死在箭楼上,吓得连滚带爬的逃窜下来,连城墙上也无人敢于立足。便此时一队步兵冒烟突火冲上前去,攀上城头,占领了一处箭楼。这箭楼在汉军手中和在蛮军手中大不一样,强劲有力的箭支从箭楼上居高临下如雨泼洒,将蛮人压制得不敢抬头,后续部队则挑开烧毁的木栅,开出道来,倾刻间战领了城墙,对敌人已成瓮中捉鳖之势。

我对孙登道:“表弟,咱们也上山看看。”一行人款款上山,此时寨前的火已扑灭,个别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是有一股烤肉的焦糊味道,不过那是蛮人伏于木栅间的蛇虫之属,蛮人倒没有烧到几个。

此时数百蛮人被围在城中小校场之上,被弓箭围住,无法行动。

我上前笑道:“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一员蛮将叫道:“我们最敬重勇士,你们这样使用诡计,我等不服。”

我笑道:“很好,你们敬重勇士,我便派勇士来征服你们。四叔,麻烦你。”

赵子龙越马挺枪而出,道:“谁人不服,且来试我掌中银枪。”

由于黑塞受伤,李氏兄弟负责给前军带路,组织围山,所以此次征战是普法随在我的身边,此时他合什道:“善哉善哉,幸而我不用当真与他对敌。”

普法与朋友过招,有个毛病,过得三合,跳出圈外,然后是一句,“你不是我的对手”或者“我不是你的对手。”诸葛乔知道后,便想方设法让他与四叔过招,过招前对四叔说普法本领高强,四叔的弟子姜维在他面前过不去三合,激一激四叔的怒气;又对四叔说,普法有个过三合便跳出圈外的毛病,要想真正过招,就得缠住他。四叔当了真,一上手银枪暴雨直泄,绵绵密密,势不可挡。普法几次想跳出圈外,说我不是对你对手而不可得,只得拼命阻挡,那一次普法一把降魔杵挥舞了半年时辰,累得通身大汗。最后却是四叔跳出圈外,收势道:“难怪伯约不是你的对手。”可怜普法那时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笑道:“你莫急,一会儿便要你上阵厮杀。”

话音未落,阵前众人齐吼,赵子龙已将荆蟒大王手中三十斤重的狼牙棒得飞上天空,接着赵云用枪一钩一搭,那棒便如生在枪上一般,被枪尖拨得风车般乱舞。赵云将枪一挥,那狼牙棒旋转着飞回,吓得荆蟒大王急忙低头,狼牙棒砸在地上,腾起一股烟尘。

看着赵云的背影,孙登不由叹道:“好一员神勇的大将。”

我笑道:“他比不了我。”

孙登怔怔的看着我,不知我在说什么。我故做得意道:“我当年未满周岁,便能从曹操百万军中杀将出来,他那时可是三十多了。”

孙登听得直眨眼,这才明白我在说当年赵子龙抱了我在长坂坡闯阵之事,在暗中夸奖赵子龙,便也笑了。随之叹道:“当年我江东亦有英雄无数,我祖父、我伯父、太史子义、甘兴霸,俱是天下无敌,一时之选,可叹而今老的老去的去,竟再无一人可与赵将军比肩。”

听了此话我也是苦笑,能与那一代人比肩的,我军中又有何人?在血与火中煅练而出的黄金一代已经老去,他们是从无数的撕杀中脱颖而出的,他们是以天地为战场,以血肉为硎砺,在死亡的考验之中练就的。他们是英雄的一代,但他们同时也是不幸的一代,他们是大汉生民死伤九成之后余留下来的,没有哪个不是精英。大浪淘沙,淘去的是生命,留下的是“英雄”。然而出英雄的时代,必定是个不幸的时代。我想,如果可能,我希望天下永远都没有英雄,因为英雄只出现在乱世。

我收束住混乱有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抬起头来。只这眨眼之间,四叔已经连胜五阵。他都是点到既使,或挑飞其兵器,或枪点其喉,却都是胜得干净利落。蛮人无不心折。

我看看看差不多了,扬声问道:“尔等可愿归降?”

蛮人面面相觑,终于丢下了手中的武器。

“荆蟒大王是么?”我边品着茶,边笑吟吟的望着荆蟒。品茶在三国时期还只是上层贵族中才流行的,此次的茶饼,是孙登从江南带来的新茶,入口后唇齿留香,意味无穷。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荆蟒却甚是不配合。

“放肆!”四叔怒喝道。

荆蟒向四叔道:“我是你打败的,要问也只是你来问,这个小孩子有什么权力?”

四叔怒道:“这是我家太子殿下,你说有权力没有权力?”

荆蟒不由不愣,不敢相信的望着我。

站在我身后的普法缓缓向前道:“南中野人,坐井观天,不知天高地厚。我家殿下亲自问你话,这是抬举你。”

荆蟒向普法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话犹未了,已是惊得目瞪口呆。原来普法提起荆蟒那硬木的狼牙棒,一手执柄,一手握住生满利刺的尖头,两膀叫力,竟将那棒硬生生拗断了。这一下,便是四叔也无法做到,单是拗断那硬木,只怕便要有千斤之力,更何况以肉掌握住钢铁的尖刺,要怎样的硬功才能不伤其手?

普法把棒子丢到一边,向我行了一礼,施施然退到我的身后。

“荆蟒,现下可以回答我的话了么?”我笑眯眯的问道。

荆蟒扑的跪倒在地,早没的先时的气概。当初他败在四叔之手,觉得我营中只有四叔乃是天人一般,便败也是光荣,仍然是心高气傲,自觉了不起。此时见我身边一个瘦瘦小小不起眼的青年也有如此神威,不由心胆俱寒,颤声道:“南疆野人,不识殿下天威,罪该万死。”

我笑道:“不用害怕,起来回话。你与木鹿大王……”

“那是家兄。他神通广大,能驭百兽,我的能力,不及其万中之一。”提起木鹿,荆蟒又是神彩飞扬。

“那么,来到此地,是他让你来的,带是你自己要来的?”

“是家兄派我来的。他说打不打猎,要先看看山上的兽迹。要是打野猫打到老虎,那就是个笨猎手了。”

他们居然也把对付我们看成打猎,我不由好笑。我点头道:“那么,刘璋给你们什么许诺?”

“他说吴侯会给我们三千付好铠甲,并在益州划一块好土地让我们耕种。”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么,你们为什么会来行刺于我?”

“没有啊,殿下,我们的目标不是您,当时他们言道:‘打猎之中,有一个东吴的小孩子喜欢奔在前面,猛冲猛打,让我用蛇围攻他。’并给了我那个小孩子的画像,说他是东吴的要人,他受了伤,合谈就成不了,那么东吴和季汉还会交手,刘大人许给我们的条件都还可以施行。而且,为此事,刘大人送给我们十壶好酒呢。可是哪想到我们还没出手,那个小孩子便一箭射中神龙,神龙一怒,我们也没办法,一切只好听天由命了。”

原来如此。结果那王蟒冲出,几乎取了我与孙登的性命。这群蛮子,居然为了十壶酒做这等大事,要是孙登知道他只值十壶酒,不知他是该哭还是该笑。当下我让人把孙登请出,让他亲自盘问荆蟒,自己却去与另外的各洞蛮人头领谈话。

当我亮出自己的身份,所有蛮人都惊住了。我笑道:“诸公远来,我竟未尽地主之谊,着实惭愧。今日小聚,也算献上在下一点心意。刘璋暗弱,当年他在益州时,你等生活如何?他离开之后,难道反能给你们什么好处?他不过是拿你们当刀用罢了。在下不才,却也是天下三分的季汉的太子,我军在渭南,大破曹丕数十万大军,曹丕遁逃,陈群被执,司马丧胆,曹真成擒,天下振荡。眼见我季汉便成天下第一强国。而孙权北伐不成,反而大败,君等反来投他,岂不是坐守金山,反求他山之砂石?

“我季汉建国以来,以法治国,任贤用能,体查百姓,视蛮汉为一家,蛮人下山,可拨给田地,蛮人入军,可编入飞军,南中与益州之间,商路畅通,民丰人富,各得其乐。我闻有蛮人名杨锋者,以兽皮生漆之属进行贸易,其部众多著蜀锦;有蛮人名董涂那者,上贡金砂银矿,受封千户之地;眼见此后蛮汉一家,共创极乐之世,尔辈何不智至此,欲起刀兵而弃自家性命?若当真起兵,尔等能挡我季汉强兵否?尔等愿与益州之无当飞军兄弟相残否?”

那些蛮人俱各低头不语。他们所面对的乃是我军最强大的白耳精兵,又有四叔亲自统领,所以他们虽守坚城,占了地势之利,却也轻易便被击败。但他们不知,只以为我军皆是如此精锐,早已胆寒。而正如我所说,天下大势已然改变,连最强大的曹魏都惨败于我们之手,东面的强援已经低头,以他们这些落后的蛮族,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见说动了他们,便伏案做书道:“我知你们来此,只不过是探探风色。眼下并无反意,所以我也不怪罪你们,只希望你们好好的想一想,仔仔细细把我所说的话理顺,然后再去想该如何去选择今后的道路,是归顺还是反叛,是选择和平还是选择战争,是为族人谋利还是把族人绑上战车。这几封信也请你们交给你们的族长。在信中我也把我的意思对他们说了。人的道路总要自己去选择,无论选择什么,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的声音不疾不徐,自始至终从容镇定,但却清楚的把我话中的宽容与威压表露无疑。我可以清楚的看到每一个人对我的话的反应,是听到利益时的一丝艳羡,还是听到威胁时发抖的指尖,亦或我原谅他们时那一抹释然和感激的眼神。

现在的我,已经历练成一个出色的说话者,无论面对什么人,都可以侃侃而谈,而且思路清晰,不会有半点迟疑和动摇。甚至孔明先生也曾赞过我,言谈肯切举止得体,颇有父皇年轻时的神彩。

这些蛮人被我突然打击,全部擒获,自忖必死,哪知我不但原谅了他们,而且给他们指出一条光明大道,不由眼睛里都闪出亮光来。

见说得差不多了,我说道:“话止于此,我也不再多说,好鼓不用重锤,该如何做,你们心中自然有数。是归顺季汉还是继续想法作乱,也由你们自决。现在我便放你们离开,但你们必须马上回归南中,不得在此地逗留。三日之后还在此地的,一律以叛乱论处,格杀勿论。”

说罢,我起身离开,挥手让赵云安排放人。

此时孙登满脸铁青来到我的身边,却是一言不发。

我看他一眼,安排起营回归白帝城。路上我问孙登如何,孙登只不回答。我心中微有些不快,他得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却不也我分享不成?为示之以诚,他与荆蟒对话时,我的人并没有这在旁边,否则此刻来问自可知晓。

正想着,孙登忽然苦笑道:“表兄,若有一天我当不成世子,跑去投奔你,你可能收留于我?”

我惊道:“表弟何出此言?若果有那一日,有我一碗饭吃,便有你半碗--可是,又何至于颓唐至此?”

孙登道:“孙英的势力,已经大到我难以想象的地步了。甚至,便在白帝城中,我都不知自己还有几个人可信。”

我想了想,道:“表弟,你若信得过我,我的人,你只管用,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孙登点头道:“多谢表兄。”于是便一言不发了。

我也不打扰他的思谋,自己为日后布局。

正在处心积虑打算破坏和谈,进攻益州的孙英的势力与刘璋一定想不到,我一边和谈,一边百里突击龟灵山,将与东吴钩结的蛮人一网打尽,断了他们攻打益州唯一的助力。此后南中之人,只怕再无相信刘璋与孙权者。而我当日对蜀中的政策又将南中豪强收之大半,此后南中平定已是料中之事。此后被我打击的东吴强硬势力必然低头,而以孙登为首的亲汉势力将会顺利的成长起来,那之后,东吴与南中将会成为我的助力而不是拖累,那时,我就可以把大部的精力投入到发展雍凉二州之上。借着关中平原的富饶,我的实力会迅速增强,一旦东方有变,我的铁骑会踏过关河,直取洛阳,则天下可定也。

我舒一口气,又想,这两年我在父亲病重之时,入主朝堂,定下北定雍凉的策略,血战鹑觚,平定十郡,独守长安,配合孔明击败曹丕,此番又亲下蜀中,解决了与东吴关系问题。回到长安时,我的威望必可以上升至顶点,父亲传位给我,料来不会引发什么大的变动,起码不用如历史上一样,曹丕见我年幼,立时弄个五路大军齐攻蜀汉,吓得我日夜惊心。

这些年,我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必定成功的把握,都是一波三折伏着重重危机,但我却依然走了过来,而且走得竟是顺利之极,不能不说是侥幸。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本领,所以我不会过高的看待自己,认为自己取得的成绩都是应得的。而此后,我的每一步还会是困难重重,还会是步步荆榛,人生,从来没有平坦的大道,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就算有再多风雨,又能如何?

白帝城。

想不到,孙登行事极为果断,他借了我三百精兵,一回到自己的驻地便来了个包围彻查,接着杀得血流成河,连着砍了十八颗血淋淋的人头,把胆大如斗的诸葛恪等江东四友都吓得脸白如雪。

紧接着,他如风般引军包围了山下那个营盘,以谋逆罪将营中主将马忠活活吊死,把刘璋送返东吴。

我虽然觉得他行事过于露骨,而且似乎暴戾了些,他这样搞,如果一时不慎,消息败露,他不怕对手会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么?但既然把兵借给他,自然一切由他来行事,我也不好插手。何况对方都下杀手对付他,他进行反击自然不会有所容让。

不过,我听到马忠这个名字的时候,却还是怔了一下。这并不是因为我军也有一位大将名叫马忠,而是因为在曾经的历史上,东吴这个马忠与我季汉关系太深--在另一个时空,虽然他只是潘璋手下的一个小人物,却擒获了英雄盖世的二叔关云长,而东征路上,他又曾一箭射死神箭无双的黄汉升。这是一个走狗屎运走得可怕的家伙,是不可以用常理来推测的。

他居然无声无息的死在山脚的军营,死在孙登的手里,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可是我的开心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孙登来见我:“表兄,我想见我姑母。”

“才几天不见,便想我娘了么?”我笑道,心下却不由疑惑,他见孙尚香做什么?

“不是,表兄,此事,此事……”

“怎么?”

“我怕有人会对姑母下手……”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姑母是季汉与东吴之间的姻亲纽带,他们认为,她若死在白帝城,季汉与东吴的合谈必会终止。”孙登的面容开始抽触,而我的心跳却几乎停止。孙尚香来到这里,我从来没有看过她,也不知道她的情况,说得不好听,我是把她晾在那里,既不见她,也不也她交流,就象是没有这回事一样。那宫殿独处一隅,与其余宫殿并不相连,而且由周善带来的东吴人进行关防,我并没有派人去保护。不过人既然在我这里,孙登的人自然也不会去保护,所以此时她的身边应该只有不过十数人。

天,我怎么会犯下这等大错。

“孙登!”我一把抓住孙登的衣领,虽然此事还怪不得孙登,我却红了眼睛,“你做得好事!若是我母亲有半点闪失,我绝饶不了你!”

孙登急道:“我也是才审问出他们有这个打算,发现他们有一批人马消失了,这才急急亲自来见表兄,快快去保护姑母--不过,你我兄弟知心,便是姑母有事,我也敢保证,东吴不会因此而破坏两国和谈。”

我猛得把孙登一推:“若我娘有事,谁还与你和谈!”

孙登急道:“表兄……”

正此时,普法一步闯了进来:“少主,大事不好。”

“怎么?”

“永安宫碧珠阁失火。”

“什么?怎么会这样?!火情如何?怎么如此不小心?是不小心失火还是有人纵火?”

“眼下还不清楚,不过起火处是孙夫人的宫殿。不过李氏兄弟已带着侍卫去救火了”

“什么?!”我一步跳了起来,只觉得头颅嗡嗡直响,“还不快带我去!”

我拔腿便向外跑,孙登也急急忙忙的跟着。一路跑我一路命令着:“包围碧珠阁,不要放走一个人,保护好我娘。”

我们赶到时,碧珠阁内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响起。侍卫们冲了进去,我抢了一桶水,照头泼下,便向里冲,却被普法死死抱住:“殿下,万万不可。”

我嘶声怒道:“混帐!放开我!”我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带的强壮的普法也踉踉跄跄的,“我娘在里面呢!”

“我是您的侍卫,我负责您的安全,旁的与我无关。”

我气得只是向前猛扑。孙登在一旁看到平常总是微笑的我忽然变成发怒的狮子,不由吓得脸色发白。

正在此时我听到一个熟悉声音颤声道:“阿斗。”

我蓦然怔住,抬头望去,身边不远,孙尚香伶伶仃仃的站在那里,头发散乱,身上带着几点焦痕。李氏兄弟正架着她。

我刹那间恍如在梦里,眼睁睁一步步向她走近,忽然间全身无力,软软的坐在地上。我望着她,我想说:“娘,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话就哽在喉间,说不出来,这次不是因为我长大了不再是原来那个做个梦都要也她分享的孩子了,而是因为我完完全全的被这场突变吓住了,突然见到她安然无恙,不由气阻咽喉,哪里还说的出话来。我这才发现,她在我心中还是占据着那样重要的位置,从来不曾改变过。自母亲甘氏去后,一直是她陪在我身边,喂我吃饭,哄我入睡,教我练拳,骂我小胖子,逗我哭鼻子……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我心中,就算我已被岁月和风沙磨蚀的早失了一个孩子的纯真,却在一切坚固的保垒下,唯系着我心底唯一的亲情。而这些亲情,我就算在父亲那里,也是没有真正体会过的。

孙登扑上前,叫道:“姑母,你没事,太好了!刚才差点让表兄吓死我,他说你若出事,他便不与东吴和谈呢。”

孙尚香来不及回答,却回头道:“周善还在里面,快去救他出来。”侍卫们应了一声,一窝蜂的冲了进去。

我的心,在刹那间冷却了,适才的激情被一点点抽离,我的心,空空荡荡。原来,她在意的还是周善,而我,已不再是她的唯一。

耳边孙登在与她急切说着什么,我却根本听不到,眼前是哗哗燃烧的大火,是杂乱的奔跑呼喝以及院中打斗的声音。我想,我此刻失魂落魄的样子一定极为失态,但我却无法控制自己。我的眼前,不停闪动着在江东时,孙尚香那寒冷如冰的眼神。这眼神与眼前紧张的回头张望的孙尚香不停的来回变换着。我心底一痛,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接着便是放下什么东西的轻松。

既然她在乎的不再是我,我又何苦将她绑在季汉,让她因此而一生不快?

咬着牙,我缓缓走到孙尚香身边,让孙登等人离开几步,,缓缓说道:“娘,你放心,他们一定可以救周善出来。此事是我的错,明天,我就送您和周善回东吴,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孙尚香霍然回头,望向我的目光里充满惊疑和恼怒。

“我想开了,娘不在乎阿斗,阿斗也就不强求了。我原还想报复周善,想对付娘,现在想想,我做得过了。此后,您与周善恩恩爱爱,白头到老。阿斗祝福您们了。”

话未说完,一记耳光重重的甩了过来,把我打的眼前金星乱冒。随着这一记耳光,孙尚香眼睛向上一翻,扑得摔倒在地上。

我大惊的扑过去:“娘,你怎么,您醒醒。太医,太医快来!”

这一记耳光来得那样突兀,突兀的让我不知该如何来回应。我忍着撕裂般的心痛,冒着被父王责怪,无法向东吴交待的巨大阻力,失去理智一般做出给她以幸福的决定,却换回一记耳光。惊疑,委屈,痛楚,焦急,诸般感情杂在一起,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宫门前一阵大乱,侍卫们见事发突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我背起孙尚香,转身向附近的宫殿奔去,孙登跟在我后面叫着:“姑母,姑母!”

我回头喝道:“你来做什么,你去指挥,李氏兄弟随着他,敢来烧我娘的,一个都不留!”

撞开旁边那殿的殿门,却现出关凤一张花容失色的脸:“斗哥哥,怎么了?”

这里是她们的下处么?我却我暇理会,大叫道:“收拾一间屋子,太医,让太医快来!”将孙尚香安置下来,我顾不得全身无力,一连声的催促着太医。关凤在一边望着我的样子,惊得张着口,一句话也说不出。众人也从来没见我乱成这样,不由得都慌了。

一时太医赶到,给孙尚香号脉后道:“殿下,皇妃血气上涌,急怒攻心,方至昏迷,再加上平时失于调理,此病有些难处……”

“你怎么做大夫的?治不好她,我要你陪葬--”我脱口怒道,随知说错,转口道,“不不不,太医,我一时急怒,说了昏话,你使出全身解数为她调治,治好她,我重重有赏。”

“殿下亦通医道,需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妃身体本来便不好,加上一直失于调理,已是极弱,这次又似是又了惊吓,才会病倒,便如巨木中空,突遭风袭……”

“你在胡说什么?我娘乃是武将,身体一直康健,怎么会说身体本来不好?”我再次怒了。

“殿下可以亲自来把脉,一试便知。”

我恨恨瞪了那太医一眼,上前握脉。那太医却并不在乎我的怒气,冷着脸转向一边。他虽不与我同门,却多与我的师兄弟们交好,知道我极少胡乱处置人,竟是拿我这个太子的怒气丝毫不当回事。

我心中恨道,庸医,我若是测出娘的病无碍,我……

平下心气,把手搭在孙尚香的脉上,不由一惊,只是不信,反手再摸,那脉既滞又弱,而且杂乱无章,竟是积病沉疴之象。怎么会?怎么会?她在江东,事事顺心,怎么会病成这样?

似一道电光划过天际。东吴她那无情的话语,周善面无表情的护送,听我让她走时目光里的惊疑和恼怒,那突然而来的一记耳光。

有什么地方,有什么地方一定是搞错了!

“说吧,周善怎么样?”见得到孙登时,我已是全身疲惫又无力,此时孙尚香已服下药,却只是不醒。我守在她的身边,不住的呼唤着娘,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她的鼻息虽然微弱,却是稳定住了,一时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死了。”孙登也是灰头土脸,“他是为了保护我姑母而死的,马忠带着一队人马冲进碧珠阁……”

“等等,马忠不是被你吊死了么?”

“惭愧,死的那个人是假的。我动手太草率了些,没能真正发现马忠的阴谋,也没想到他狗急跳墙,丧心病狂,竟敢去害我的姑母。我在山下大营时,他却悄悄带人混入了碧珠阁,以有紧急军情为名,打算扣住姑母,破坏季汉与东吴的议和。那两天姑母生病,不见外人……”

孙尚香原来已经病了,我居然漠不关心,根本就不知道,我还算个什么儿子?

孙登继续道:“姑母说道,军情国事,皆与我无关,拒不见他们。而周善也因姑母体弱,不让他们进见。马忠怕夜长梦多,便动了手。周善不及防,被刺伤左肋。他拼死带人保护,抵在门口,挡住马忠等人。马忠便纵起火来,打算将姑母她们全都烧死。万幸李氏兄弟巡视至此,带人闯入,救出姑母。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马忠现在何处?你可曾杀了他?”

“已被擒拿,我怕表兄可能问他话,所以将他一个留了下来。”

我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马忠被捆在明柱之上,全身上下皆是皮翻肉绽,鲜血淋漓,一条右臂被完全折断。可他被捆在那里,还在挣扎不休。

“马忠,你这混人,怎敢做此大逆之事!”孙登喝道。

马忠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尽成血红之色,其间充满恶毒:“大逆,孙登你才是大逆!江东英才的脸面,吴郡男儿的血性,都让你丢尽了!季汉残匪,有何可惧?我们当年白衣渡江,打得关羽望风而逃,最后自尽而亡,威震天下,无人可敌!荆州,是我们用血换来的,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可是你,不战而降,委屈求全,割让利益,换什么见鬼的和平!你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可进两步,你割肉喂狼,养虎为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日受迫,连郡主都送回。靠一个女人来换你的活命,你不觉得丢人么?!我虽只是一个小小副将,我却还是男儿,如此换来的和平,我觉的耻辱!孙郡主,那是江东的骄傲,嫁给一个大她三十余岁的老头子,已是丢人,更何况她已逃归东吴,今日却又被逼回。我宁可杀了她,她不让她的存在,羞辱江东父老!”

孙登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呆住,良久方道:“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你之所为,不是受我兄弟们的指使?”

“呸,你兄弟争权,与我何关。我只要与刘贼决一死战。在荆州,我亲生的哥哥被刘阿斗伏击,乱箭射死,在此处,张苞引军偷袭,杀了我唯一的叔叔。仇恨让我眼角瞪裂,心胆摧伤。我只想引军杀敌,用他们的人头来祭奠战死的英灵。可是你,却用诡话说动主公,跑到这里来议什么和。你对得起谁?我今日被擒,死不足惜,可恨的是,我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中!刘阿斗,你敢让人与我单挑么?就算是赵云前来,我也不惧!”

我静静的听着,心底里如同潮水翻滚。看来,我一直轻视了东吴,因为这种轻视,我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以为每个人都会权衡利弊,都明白该如何选择自己该走的道路。却想不到,眼前这个人,有着这样独特的想法。若这种想法普遍存在于东吴,那东吴将有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我不由感到庆幸,庆幸自己选择了和而不是战。若以武力来对付他们,那我将会有多大的损伤!就算如父亲那样失败也不奇怪吧。

眼前这个人,我开始恨不得剐了他,但是现在,我却从他身上感到一种不能欺侮的气慨。或许他本领不是很高,但他却敢于死。所以,他必须要死!

我走上前,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我抽出了腰间宝剑。马忠摇着头发狂的大笑起来:“刘阿斗,你来杀我,好啊,我看一看,你的剑,怎样刺入江东男儿的胸膛,我让你看一看,江东男儿的血有多么的红,多么的烫!”

我却把剑交到孙登的手中:“你来。”

孙登手一颤,抬头道:“表兄……”

“为了季汉与东吴的和平,为了战士不死在沙场,百姓不痛苦哀鸣,为了我们共同的心愿。你来。”既然要他死,便要他死的痛苦。

孙登手持长剑站在马忠身前,他的手上青筋满布,在巨裂的抖动着。马忠怒喝道:“刘阿斗,你来杀我啊,为什么假手旁人?你来!你这个鼠辈,懦夫!”

我沉声喝道:“表弟!”

孙登手一抖,长剑直直的穿透马忠的身体,直插入明柱,他缓缓松开手,剑尾犹自颤抖着。马忠大张着口,却终于没有发出声音,缓缓低下了头去。

我上前轻轻抓住孙登的手:“表弟,世间的事,很难万全。只要认定自己是对的,就要去做,哪怕中间会有荆棘险阻,会承受身体上的痛苦和感情上的磨难。要知道,咱们两个人,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无论何时何处,必会有这样打着各式正义的或冒貌正义的旗号,来与我们争斗,在这种时候,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宁可冒着名声受损的压力,去为自己的国家和百姓争取幸福。”

孙登轻轻挣脱我手:“表兄,我想去静一静。”

这大约是孙登第一次亲手杀人,而且是杀一个貌似一心为国的人,他总会有些心障的。但是,我却不能不逼他去杀,他如果不能亲手毁掉这所谓的江东血性,那这血性就会在他的身上生根,他就会转而恨我。

或者,这就是上位者的无奈。但马忠于我,只是一个插曲,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想知道孙尚香为什么会病成这样,她与周善倒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这些话我却无法去问孙登,我总不能说:“你姑母有没有在江东背着我们又许了人家?”这不是找病么,只怕孙登再想两国和好,也要抽出马忠胸上那口剑,反手刺向我吧。

碧珠阁中的人没剩下几人,且都是些外层侍卫,周善一死,孙尚香的事我又去问谁?可惜孙凤去年出嫁了,此次没有随着孙尚香回来,不然的话,她一定可以知道她的事,现今我又到何处去寻她?

算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让它过去吧。周善死了,她对他有情也罢,无情也罢,嫁过也罢,没嫁过也罢,我都不去追究,不想过问了。现在,只要她身体好起来,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和约签完了,孙登等人离开了。但是这段时间,我却一直守在孙尚香身边,没有离开半步,一切都是赵云和诸葛乔等人代办。孙登临去时来到孙尚香病榻前,对我说道:“表兄,无论如何,你我签下了两国交好的盟约,我们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风雨,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咱们还可以守住这份承诺。”

我点头道:“一定。”

孙尚香的病,来势极猛,一连七天,发热发烧,时好时坏。我衣不解带的守在她的身旁扶侍她,熬药尝药,号脉擦汗,甚至不惧肮脏的端屎端尿。虽然说有太医、宫娥甚至还有关凤在一边帮着,却还是把我累得瘦了一大圈。

病急乱投医,白天扶侍她,夜里我跪在院子里,恳求上苍,放过孙尚香,让她好起来。孙尚香,她的哥哥是吴主孙权,她的丈夫是汉皇刘备,她本人又极其刚勇,男子不及,从哪方面说,她都应该是生活的强者,命运的宠儿,不应是个悲剧人物。可是她生在三国,却注定一生被命运捉弄,无法自主--先是被周瑜设下的美人计,由吴国太作主嫁给了年过半百的父亲,在入洞房前也没有见过丈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凭别人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后来被其兄设计骗回,意在用我换取荆州。可怜她竟成了蜀吴之争的政治工具……

而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马上要成为帝王的我。作为她的儿子,作为曾经一心想给她幸福的儿子,我又做了什么?

夜凉如水,月在中天,我只跪得两腿发木,眼前发黑。

身后脚步声响,却是关凤悄然走来:“斗哥哥,地上凉,你这样日夜操劳,会受不了的。”

我张着双臂,仰首向天,并不理会她。这是一个流传在皇家的神圣的仪式,只有甘心以自己的生命来为亲人祈福禳寿,才会使用这个方法。虽然我心底里并不太相信,但我宁肯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半天,关凤幽幽的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特冷酷特无情,为了国家,可以把一切都抛掉的人,想不到,你还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我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式,只是因为太累,双臂和身体也开始摇动起来。

关凤悄悄离开了。

而我以这个姿式,一直保持到天明。

不知是我的孝心感动了上天,还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亦或是孙尚香福大命大,不应有碍。

她终于,醒来了。

但是,她看着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流下了泪来。

四月,孙尚香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而我,也不再试图去了解她的过去和取得她的谅解。或许,父亲能解开她这个心结,或许,她会带着这个心结郁郁终老。我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每日必要会见给她治病的太医和服侍她的宫女,了解她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

在对益州进行了一番巡视之后,我们回返长安。

其间关凤对我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变,言语之间隐隐透出对我的好感。我想,她大约还是想让我顺从她的意见,或者是迷住我之后让我顺从她的意思。但是她虽然有着极美的外貌,却没有相应的深沉的心机和耐心。她会在给我送上几碗茶水之后便开始提及东吴,然后被我不经意的一个微笑刺激到,把茶水全泼在我的脸上,踢倒眼前的一切凳子,气冲冲的跑出去。她发作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她有些可爱了。

路上我与诸葛乔便服去了一次长坂。

那是父亲曾经惨败的地方,赵云怀抱着我从那里闯出,然后我才能活到今天。那里,也是我与姜维、诸葛乔、王濬也曾进行盟誓的地方。我们发誓要善待生民,让人间少些杀伐,多些祥和,少些孤儿寡母,多些天伦之乐。我们发誓的时候,关羽还没有死,荆州还没有丢。魏蜀吴三国相争,人才济济,正是最为辉煌的时刻,如今短短几年,心雄天下的曹操曹孟德死了,义贯九州的关羽关云长死了,白衣渡江的吕蒙吕子明死了,纵横万里的夏侯渊夏侯妙才死了,天下英才,折去大半。仅我军之中,便去了数不清的雄杰,黄忠、法正、孙乾、糜竺、简雍、伊籍,近日,本朝第一大臣许靖也故去了。而父亲,他的时间大约也只是一两年之内。张飞、马超、赵云皆上了年纪,虽然未显老态,但今后也不能总让他们上前线杀敌了。大江东流,英雄渐老。

还好,季汉新的一代也开始成长。我们发誓的时候,我的世子身份已经不在,诸葛乔和王濬也只是侍读身份,唯有姜维因取汉中有功,被封为校官。如今,姜维已是独引一军的将军,拓土数千里,所立功勋比之五虎上将亦不逊色;诸葛乔因上雍的功劳,也将被重用于朝堂;王濬破了司马望,此后他将随着冯习统领水军,过不多少年,他便有可能升职为季汉水军都督。而我,回到长安之后便会正式登极,成为季汉第二代帝王,统御这天下生灵的三分之一。此外关平、关兴、张苞、马岱、李氏兄弟、黑塞、何九曲诸人皆可造就,河东河西,安定诸郡自古多出将相强兵之地,此时亦在我控制之内,只要我大力发展,启用贤才,却不用怕季汉衰微。

或者,我可以使我的治下少些杀伐,多些祥和,少些孤儿寡母,多些天伦之乐,但我自己呢?想起那时的誓言,再想想我的家庭,我不由黯然。天伦之乐,在旁人或许是很容易的,但在我,却是极如登天。

儿时,父亲是爱我的,但那也只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可是当他有了刘铭、刘寿、刘永之后,与我的关系便成君臣,直到我平定雍凉,而他病老不堪时,才重新开始重视我,可是,他自己的生命却不久长了;

母亲甘氏、糜氏早死,我甚至不再记得她们的容貌,想回忆都无从忆起,糜氏至今天尸身在何处都不晓得,怎不令人悲痛;而唯一寄托母子亲情的孙尚香却也病倒了,她且再也不愿见我,是因为我强令她归来,夺取了她的爱情么?是因为我那句让她与周善在一起,误会了她对我父子的真情么?无从知晓。

我另一个母亲吴氏虽然少言少语,但她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免隐约间总透出与我的一丝隔阂。而我对她也从来没有对母亲的感觉,她于我只是一个符号,如此而已;

而兄弟呢?刘铭,被我用计害得不能翻身,此时依旧是飘零在外,背着害弟的名声,困苦渡日,有如囚徒;大哥刘封更名为寇封,镇守上庸,我上次路过上庸接诸葛乔时见过他一面,他却已经瘦得眼睛都显得大了,眼角上爬了细细的皱纹。他也不过才三十几岁啊;刘永刘理,算了,他们现在还小,长大之后,难免不对权力有些想法,那时,我又如何来维持兄弟之情?刘铭寇封的今天,会不会就是他们的明日?

但无论如何,我既走上这条路,也无从回头,无可后悔了。我一身系季汉之安危,想退也无从退起了。

离了长坂,我们特意去了一趟水境先生的庄上。先生在荆州大变时不知去向,一个山庄空空如也。有人说他去了益州,还有人说他去了交州,但是却怎么也无法查访到他的确切消息。他就象是一头黄鹤,杳然而去,空留下长空中一声长鸣,让人怀想。

我们悄悄向北过麦城,走上庸,过武关和清泥隘口,回返长安。路上我路过一个小村,夜里过魏军,整个村庄慌乱不安。我在床上安然而睡,没有半点知觉,睡醒后看到诸葛乔无奈的面孔:“殿下,你太爱冒险,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被你吓死的。”

“我爱冒险么?我怎么不觉得?”

“那么,你告诉我,这些年,你经历过多少次生存关头,面对过多少次行刺?”

我暗算了一下,这两年,似乎的确不少,不由笑了。

诸葛乔摇头道:“殿下外表温和,内心却又固执的过份,一但做了决定,无人可能劝动。那次去汉中,有水境先生帮忙安排,虽险实安,也就罢了。下东吴那次,我们可是差一点便全被擒了。”

“年少时,冒些险,不是怀处,再过段时间,我们想过这样的生活,也不容易了。”我信口回答着,却突然惊醒,我以为他说这两年的事,谁知他提起五六年前,“什么?你说我们在东吴那次,差点全数被擒?”

“是啊,殿下还不知道么?看您对皇妃的态度,我以为您早就知道了。那次我们几个自以为行迹诡密,少有人知,可是近来我兄长在白帝城与我交谈时,我才知道那一回有多危险--我们入城时已被发现了。孙权亲自下令,要将我们全部擒拿,此令已发到城门和各处营中。我们在出城时,其实已被认出来了。”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隐约记得,是周善拿了令牌来放我们出城。你的意思是说,当时是周善救了咱们,他真得有那样强的能力?”

“周善哪有这样的好心。是皇妃保住了咱们。听说当时孙权都惊动了,打算亲去城门,却被皇妃拦住了车驾。她以剑指着自己的前胸,道:‘我回东吴,已是对皇叔和阿斗不起,这个可怜的孩子来东吴寻我,我却无法给他幸福,今天我若无法保他性命,活着还有什么用?’吴侯脾气向来极大,哪肯受她要胁,一连声喝令擒拿咱们。手下将领们正要行动,可怜郡主起手一剑,便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什么!怎么会这样?后来呢?”此时,我已是惊得手脚冰凉,面色如土。

“吴侯大惊,上前扶起她,大叫医生。皇妃强忍巨痛,犹自说道:‘求二哥放过你的甥儿。’吴侯长叹一声,泪流满面,当下应允。皇妃犹不放心,让周善持了令牌护送我们。我们这才逃离东吴,回到荆州。若非如此,以我们几个小小孩儿,哪能在江东来去自如?听说这一剑,只差一点便刺入心脏,她足足在床上养了两年多,才能起身行走。”

在这个医药落后的时代,既使是划破手指都可能因为感染而死,何况是破胸一剑。她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救我们的啊,可是,我竟然,竟然……

“可是,可是她当时分明不要我了……”我喃喃的说道,当时情况,又现于眼前--

“阿斗,你怎么来了?”在江东,我重又见到她时,她说道,“几年不见,阿斗长高了,娘只怕再往天上丢你都要费些力气了。”

……

她转身对周善道:“周善,你不是一直喜欢我么?你不是自幼就许誓一生保护我么?现在我决定,嫁给你!”

……

她嘴唇抖动,眼中愤恨、痛苦与受怜之色来回变幻,终于转为铁一般的冷硬:“谁是你娘?我忘了,刘少将军,你就是来告诉我你父亲成亲的是么?谢谢你的美意了,你可要留下来,喝我孙尚香一杯喜酒?”

……

我吞吞吐吐的,把当日情形讲给诸葛乔。诸葛乔大叹道:“殿下,此事你怎不早与我说。周善在江东早有妻室孩儿,怎敢娶皇妃。就算他爱慕皇妃,以皇妃身份,又如何会下嫁于她。那只是皇妃逼你离开用得计策而已。”

“计策?她,她怎不与我明说,却对我一个小小孩儿用什么计策?”

“她与您明说,以您的脾气,你还会离开么?要知道,您当时是拼着性命不要,而去寻她的啊。”

“我……我……”我抬起手来,狠狠的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我混帐!我糊涂啊!竟然糊涂至此!我竟误会她这么长时间,无怪她身体虚弱一至于此,却原来是受过这么重的伤!可怜在她离开火场时,我竟然还说出那样话来!”

我跳上战马,挥起一鞭,纵马飞奔。

眼前又闪过孙尚香醒来时的第一句话:“走,我不想见你。”

我把她那颗受伤的心,又伤到了何种程度!

回到长安时,依旧是孔明先生亲自带领百官为我接风。我却全然没有了前年回长安时那种春风得意的心情。虽然打起精神与文武百官谈笑风生,我心中却挂记着孙尚香。因为走得道路不同,我回长安比她要早一段时间。

我离京的这段时间里,父亲的病情时好时坏,盖世的英雄已起不了床,我的不会客气的师兄讲,陛下现在只是在熬时候了;在此期间,吴氏似乎有些小小的暗示,但是被孔明不客气的顶了回去,他虽为臣子,却是季汉真正主政之人,更何况,仪式虽未举行,父亲实际上已将皇位传给了我,国之大事,岂可轻易更动?而且父亲一直强调后宫不得干政,儿时我随口一句不要让庞统入川,父亲怀疑孙尚香指使,立即不假颜色的掀桌而去,何况吴氏虽为皇后,其地位还远及不上当年的孙尚香--那时父亲只有荆州之地,而且南郡还是借自东吴,孙尚香那时不仅是父亲的妻氏,更有着东吴郡主的身份。孙尚香尚且如此,吴氏自然更是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大战之后,季汉诸事繁杂,我南行蜀中,一切事务皆交于孔明之手,着实辛苦了他。不过万事在他手中,都是可以放心的。换俘、建城、通商、劝农、释奴、太学……一切政务井井有条,分毫不乱。北魏与东吴送来的钱帛,使我们的财政竟一下子变得很充裕,我不由起了些贪心,这样的战争,多进行几场或许会对季汉更好吧。当然这只是空想。战争,毕竟是世间最可怕的一种东西,只有在最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使用。人头不是韮菜,割下来不是那么容易长出来的。而且战争一起,胜负只在一线之间,世间大多数的战争都是两败俱伤,世间只有战胜于朝庭,才是真正的王道。

在所有战俘中,与父亲渊源最深的,能力最强的,还是陈群。当年他曾跟随过父亲,后来才从了曹操,他的能力,虽比不上荀郭程贾五人,也绝对不比他们差多少。特别是人员管理方面,有他的独到之处。传之后世的九品中正官人法就是出自他的手笔。我起了贪心,打算扣住他不放,他与父亲渊源让我觉得扣住他成为可能。可惜我想错了,他并不同意。他说他老了,只想与儿孙们住在一起。结果,在与父亲见了一面之后,父亲拉着他的手大哭一场,回忆了一番年轻时的情景,便一挥大手,将他放掉了。这个官职最高的大鱼,反倒成了最没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的人。除了他之外的人,在先生的亲自操作下,倒都充分体现了他们的价值。

战争结束后,我军开始建城。曹魏来攻季汉,有三条路可行,一是曹丕所行的潼关,一是夏候尚所行的武关青泥隘口,一是水路的蒲津。蒲津有水军在,我们无需担心,而潼关和青泥隘口在对方手中,让他们来随时进攻,攻不成便退回去,似有不妥。可是强攻这两个地方,取下它们,却也是不明智的选择,因为它们是天下险地,易守难攻。于是先生便开始筑城。一个咽喉上设一个卡是设,设两个卡同样是设。有了这个卡,对方在心理上便似觉得有防碍,不会轻易出动。不过,先生所设之城,却都是简单的土城,并没有动用多少人力和物力,主要作用只是防止对方的渗透和破坏。对方只要出动一万以上的大军,便可以轻易攻陷,但问题是,曹魏还敢轻易出动一万以上的人马么?

通商是早就计划好的。季汉之人不务空谈,自孔明起就不在乎言利,以至有盐铁蜀锦官营之法,魏、吴两国多讽之为与民争利。季汉有务实之风,做人,不能做虚伪的人;作学问,不能作虚伪的说教。人生于世,不可能脱离世俗而存在,国无利则国亡,民无利则民弱。就算孔丘为师,不也要收芹菜干肉么,生活解决不了,饿着肚子安能谈玄。季汉得雍凉,西边这条丝绸之路安能不用。关平、姜维诸人进攻西凉国,便是将凉州一条咽喉般的道路拓成纵向千里的坦途,而游楚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则要重新捡拾起大汉在西域的雄风。关于张骞、班超、甘英的故事在季汉的商路间流传,一个个官办的商队开始向西方探索,去寻找曾经发现过的安息、大食、大秦……同时季汉鼓励民间商队的活动,只要经官方认定合格,可以发给文凭路引,受政府保护。于是在各国商人中,纷纷传出西行商旅一夜暴富的消息,成群的贸易商人从魏国、吴国偷偷赶来,踏上西行之路。

不过在这个时代,还是以农为本,没有粮食,再多的珠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当甘薯、玉米等高产粮食作物没有出现之前,一个农民连两个人都难以养活。所以这个时代农业仍是举国第一要务。

三国期间天下大乱,人口急剧减少,留下了大量荒地。季汉建立后,大批雍凉豪门随魏军败退逃向魏国。这样,雍凉地区有大量急待开垦的荒废耕地。为尽快发放这些荒地,孔明就采取了计民授田,奖励垦荒的措施。孔明诏令:凡战争中抛荒的土地,被别人开垦的就成为垦种者的田产。如果原田主回来,由官府拨给同等的荒地做为补偿。对无主荒地,奖励农民尽力开垦,并且承认其所有权,而且免征三年的田赋,个别的永不收税。这样一来,许多奴隶就变成了农民,社会地位和家庭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积极性得到极大的提高。

与此同时,我们大量发展屯田,主要分为民屯、军屯和商屯三种。民屯主要是迁徒无业农民、降民和罪徒,从地少人稠的地区迁往地广人稀的地方垦荒屯种。进攻长安的山贼、汉中迁回的移民、西凉来的羌族,都属于这种情况。同时,政府发给他们路费、耕牛、车具、种子和一定数量的粮食。三年内不征赋税。军屯是由卫所军队来承担的,边地军队三分守城,七分屯耕;内地军队二分守城,八分屯种。朝延拨给每一个士兵50亩地,发给耕牛、种子和农具。耕种的前几年不纳税,以后每亩只交税粮一斗,其余的做为本卫所的军粮。孔明先生曾说,此举若能成功,可拥兵十万,而不费百姓一粒米粮。过了些年,除这两种之外又出现了商屯,它是军屯的补充。季汉国力兴盛之后,我们放开了盐铁专卖等法令,准许商人经营,商人运粮到边境入仓后,便可持盐引到内地取盐贩卖,获取丰厚的利润。后来商人干脆在边境地共募民屯奶,所获谷物就地入仓,以减省运费,这就出现了商屯。

汉代晚期,蓄奴之风盛行,有些权贵僮奴、下人多达数千人,蜀中豪门较少,故我们没有去处置,但雍凉的豪门大姓则相对要多一些。为此,孔明以父亲的名义下达诏令,普通贵族不得蓄养奴婢,违者杖刑一百,所养奴婢一律放为良民。凡因饥荒而典卖为奴的男女,由政府代为赎身。仅蒋婉就赎回扶风郡典卖的男女265人。

随着这些德政的施行,虽然仅仅两年多的时间,父亲、孔明和我在雍凉二地的名声已很响亮了。

入长安城之后,我先去向父亲请安。父亲看起来比我离去时更削瘦了,但精神竟似比原来更好些。但这并不是个好现象。我师兄对我说,看这情形,万岁的圣寿或许很难超过一两个月了。

父亲拉着我的手:“孩子,你在南方做的,我都知道了。没有动刀兵,这很好。其实对于你二叔的仇,我很想报的,做梦都想杀了孙权给他报仇。可是你到南方去之后,我就常常担心,怕你和孙权真得打起来,怕季汉经不起这样的连番大战,怕你吃了亏。我细细想过,其实荆州丢失,不怪你二叔,怪我。我明知道你二叔的性子,却把荆州的大事交托给他。他是一个好的将领,天下无双的将领。但他不能当一个好的领袖,他的出类拔萃反而害了他。我给他的权力太大了,结果他不会用,反而搞得四面狼烟,众叛亲离,伤了他自己。孩子,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没有制约的权力更是。你心地善良,驭下以慈,掌军以仁,颇得我的意味。但是你毕竟年轻,我去之后,主少国疑,你该如何来持掌季汉,渡过难关,用手你手中的权力,造福天下而不是为害天下?”

“父皇,您好好养病,万不可说什么大去……”

“人总要死的,我儿是聪明人,乘着我还明白,不要说这糊涂话。你说说,你要如何来治理季汉?”

“儿必承父皇之志,善待万民,兴复季汉,重用贤才……”治国方案是我早就想好了的,一口气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父皇听着,脸上露出微笑。有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才要停下,他便挥手道:“继续说,我听着呢。”我于是便继续说了下去。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父皇止住了我:“很好,你说得很好,我相信你也能做好。明天开始,我就要陆续为你准备登极大典,正式传位于你。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今日之言,善待万民,兴复季汉,重用贤才。”

我感到巨大的压力,不由在原来的郑重上又加了几分动情。点头称是,声音微微黯哑。

父亲道:“你们四个,出来吧。”

我一转头,吃了一惊,屏风后转出四人,分别是刘铭、寇封、刘永、刘理。

父亲道:“阿斗,你坐下。”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父亲,又望向刘铭四人,心中乱成一团。刘铭是何时来到长安的?又怎么会出现在父亲身边?父亲要做什么?要惩罚我?不象啊。

父亲用手一拉我的手,让我坐在榻边上,用目向刘铭四人示意。

刘铭、寇封、刘永、刘理四人翻身跪倒,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君臣大礼:“臣刘铭(寇封、刘永、刘理)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刘永刘理两人还小,细声细气的让人心疼。但刘铭与寇封的行礼,便让我感到如坐针毡了。刘铭失宠,寇封改姓,皆源于我。我虽然与他们没什么兄弟之情,面对他们的大礼,却不由坐不安稳,似乎有些对他们不起。这一刻,我几乎要起身还礼,却被父亲拉住了,只得虚扶道:“快起来,快起来。”

父亲声音虚弱而又清晰的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四个来么?我就是要他们在我面前向你行礼,明确了这君臣的身份,断了他们日后的一点念头。季汉,只能由最强的一个皇子来继位,这种强不仅仅是攻城夺地,也不仅仅是保境安民。阿斗,你适才所说的,是你自己的话,你没有因为在我面前,便顺着我的意思来说,你的计划,有主见,有创意,却又极合季汉当前的实际。我本来还怕你会年少气盛,胡吹大气,说出三年灭魏五年平吴之类的傻话。现在我放心了,你之稳重,在有的方面要超过我。虽然你之才智不过中人,但你认准时机下手,却又毫不迟疑,眼光之准,见识之长远,立志后前行之坚定,却是少有。曹丕来攻时,我把天下交给你与孔明,固然是我身体作怪,难以坚持,却也未尝不是我想要考验于你,看看你的本领倒底如何。或许才智武功,你比不了两个兄长,但你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且一股劲的做下去,不分心,不退缩。这是他们全都比不了你的。”他转头向我兄弟们道,“我这话是说给阿斗听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记下没?”

刘铭四人齐齐点头。我隐约可以看到,刘铭一张面孔殷红如血。

父亲挥手让他们退下,转而对我说道:“孩儿,还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那就是,他们四个向你行了礼,是你的臣子,我也把他们的性命交到了你的手上。但是,日后,不到万不得已,你还要念及骨肉亲情,能饶他们性命,便饶他们一命。”

“父皇,何出此言?”

“天家无亲情。为父只盼着你兄弟和睦,不生波澜,但天下事,又岂会尽如人意?我只是怕出现骨肉相残的悲剧罢了。”

“父皇,儿臣在您面前立誓,只要他们不叛国谋反,毁伤季汉,我便不会伤害他们。就算他们犯下大过,我也会保留他们的性命。”

“好,这我就放心了。我刘玄德一生,除了留下季汉天下,便只留下你们几个孩子。近来更是对天伦之乐想的厉害。铭儿的罪也罢,封儿的罪也罢,我都宽恕了,只愿你们今后打破心结,再不可生出龃龉。你要切记今日之话啊。”

我流泪道:“我记下了。”

随后孔明诸人开始安排我的继位大典,这是国之大事,半点马虎不得。虽然是内禅,却也要改年号,拜祖殿,挑选吉日,召见王公大臣宣示,尚书台、丞相府和御史台彻夜的忙,大臣们此时大都知道了此事,人人心里一本小九九,都要进行安抚。人心会不会浮动,边境能不能安宁;魏吴的反应如何?属国的态度怎样?每个信息都要及时准备的报上来,以备采取措施进行应对。

其间,我日日伴在父亲身边,既怕他的病有所反复,也怕他老人家动了异样的心思。要知道自古天子,从来没有主动禅位为太上皇的。在我所不知道的后世里,倒是有几个例子,如唐太祖、唐明皇当太上皇,是儿子逼宫逼的,而乾隆那个太上皇,则是名义上的太上,实际上的皇帝,半点权力也不肯放手。虽然此刻父亲同意让位,但此期间哪怕有人给他半点不敬,甚至一碗药汤放凉了再给他,也难保他不会感到人走茶凉,心生感触。我此刻到是并不怕他晚些传位,我只是不想他最后的日子留下什么遗憾,不想季汉在这段关键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

父皇的传位明诏终于六月六日下达了,我按着规矩谦辞,父皇再传位,我再谦辞,如是者三。当然这一切都是尚书台的那些学士们做表面文章,父亲的诏旨和我的谦辞都是他们拟的。虽然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表面的文章还是要做,不然的话史笔如刀,会说我想当皇帝想的迫不急待。最后决定在七月七日在宫中举行禅让大典。

消息传出,父亲开始一批批的接待大臣们,特别是一些老臣。虽然最主要的几位老臣如孔明马超张飞赵云等都已知道这些事了,但其余的大臣们突闻此信,纷纷上表上奏,说皇上年事虽高,身体尚健,最好推迟改元大礼,也有的入宫觐见,进行挽留。当然也少不了上奏对我大加称赞肯定的,说一大段父慈子孝,古之未有的套话,想在我心中留下好的印象。这些我们都是走马观花,草草而过,父亲的精力必竟是不济了,无法一一照顾到,却也不必细说。

这时孙尚香等人也回朝了。父亲苦笑道:“孩儿,现在宫中已有太后,你说我该如何安置她?”

我对孙尚香此时满心都是感激,当下把当日江东之事讲给父亲听,却隐了周善之事,只说她为了我,几乎自尽,所以提议也给她以太后的封号。

父皇感慨道:“既如此,还是由你来封她这个太后吧。母以子贵。她将你养大,自己又无所出,便由你来认她为母吧。不过,东吴的事,你心中可要拿稳,不要因她一人而误国事。”

我自然点头称是。

孙尚香与父亲的见面,我因为怕刺激孙尚香,没敢出现在她的眼前,却隐身于帷幕之后。孙尚香是由人抬进来的,她与父亲四载夫妻,便即分手,转眼分别已是十年,忽忽光阴去如飞电,两人都是鬓发染霜,病榻缠绵,四目相对,不由都流下泪来。我心中感伤,决定让师兄给她仔细查查身体,待她有所好转,便向她谢罪,认她为母。

孙尚香之后,父皇便接见了二叔的夫人徐氏和她的子女们。此时关平在外(关平是亲子不是义子),来见的是关兴关索两兄弟和关凤。关兴与关凤是双胞兄妹,其实本来二叔准备给这一对龙凤胎分别起名为龙凤的,但是四叔名字里有龙,而父亲又有称帝之意,所以改龙(隆)为兴。

父亲见到关凤,竟然十分亲近投缘。关凤也是口甜如蜜,连称伯父,要亲自扶持他的病体。父亲笑的合不拢嘴,道:“好孩子,可怜陷在东吴这好几年,也不知受了多大的罪。你父去了,伯父也就是你父亲一样,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伯父无不应允。”

我日日提心吊胆,只怕此事发生。可怎么也没想到,关凤与父亲初次见面,便能投缘到这种程度,到底父亲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紧张的望着关凤,只怕她张口便将征东吴的话说出来。

关凤抬起头,微微一笑,露着编贝一样的牙齿,使这个阴沉沉的大殿似乎也明亮起来。可是,我却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紧张。关凤把挑衅一样的目光投向我,肆意而大胆的盯视着我,足有移时,方道:“伯父,侄女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

说到这里,她又停下,抬头望我。我紧张的直咽唾沬,却无法拦她,这小妮子,难道天下大事,真得坏在她的手中?

父亲误解了她目光中的意思,大笑起来:“好,好。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是好事。你父不在了,我便作主,将你许给阿斗,与星彩不分大小,共掌后宫,你看如何?”

“啊?”我大吃一惊。

关凤也一下子怔住了,完全没想到父亲会错会了意,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看着关凤的样子,我努力放弃这个充满诱惑的危险的念头,为她解围道:“父皇,您错会了凤儿之意了,她没有看上孩儿。何况孩儿初娶星彩,两情相悦,亦不敢再有他念。”

“是么?”父亲问关凤,“你不是看上了阿斗?唉,我老眼昏花,却是看错了。你说吧,你看上了哪家少年才俊,说出来,伯父为你作主。你孤苦数年,伯父总不会亏待了你。”

关凤眼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扑倒在父亲脚下道:“伯父,侄女不嫁,侄女谁也看不上!侄女想拜在伯父身前,认做义女,我就心满意足了。”

父亲伸着枯瘦的手,拉起关凤:“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封你为解忧公主,认阿斗为兄,此后宫中府中,谁敢欺负你,我绝不与他甘休!此后,就算我不在了,阿斗也会给你找一个好的归宿,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连连点头道:“正是。一切包在为兄的身上。”

关凤哇的大哭起来,弄得殿中诸人面面相觑。

七月流火,天气软凉。离我继位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父亲的病体却也是一天天的坏下去,但是他却支持着。我很难相信一个人可以在躺倒病榻近一年的时间还能有如此的精力。他就象是一支快要燃到尽头的蜡烛,眼见得快要熄灭了,却终于还是摇摇摆摆,继续发出最后的光和热来。

甚至他还亲自接见了于禁。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见面,很有几分悲剧色彩。为了表示以于禁的尊重,父亲强自令我扶他坐了起来,修饰了一下仪容,对镜自照一番,才郑重道:“请于文则。”

于禁一进殿,父亲便大叫道:“文则,君来何不速至此。”

于禁才要按照大礼参拜,父亲已一叠声的唤他起来,让他坐到他的身边,亲热的如同见到三叔四叔一样。说起于禁年轻时的风彩,说起当年的对阵,两人都流下泪来。世事弄人,一生征战,半世宿敌,今日却以这种方式相见,而相见的情况却又凄凉如此。英雄老矣--季汉五虎,如今只余其三,而曹魏五子,自今年张文远去世之后,也只剩下于禁和徐晃二人了。最后父亲亲口封于禁为扶汉大将军,赐给府第和仆人,准许他自由外出,一切待遇皆如故臣。

父亲让我代他把于禁送到殿门口。于禁泪如雨下,感叹不尽。

明日便是初七日了,这一日才下过雨,天气微阴,凉风习习。父亲精神大好,执着我的手,郑重嘱托道:“阿斗,至明日,你便是这季汉之主,数百万生灵,皆在你手,不可不慎。”

我肃然道:“恭聆父皇教悔,儿必牢记于心。”

父亲道:“扶我起来。”

我和内监们小心的扶起他,他眯着眼睛环顾四周,道:“把那扇窗子打开。”这才缓缓转向我,说道:“孔明曾言,亲贤臣,远小人,其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其后汉所以倾颓也。为父少时,念桓灵之昏昧,恨满胸襟,只思有一日可扫荡天下,重整乾坤,还百姓以安乐,还汉室以太平。今日,天下三分,孙曹为乱,世有豺虎之贼,民有倒悬之苦,为父终未实现当年之梦想,此后诸事,皆赖我儿。

“为父起于布衣,纠集英才,百战不殆,终有尺寸之地,得三分之天下。虽号为世之英雄,然论智,论计,论才终不及孟德,然终成大业者,何也?

“其一也,信义为本,待人以宽,得民心者得天下。为父对朋友有信,对属下有义,贫贱时坚持原则,富贵后不改宽厚,故人心向往。为父年少时,便有无数少年崇拜而争相归附,连往来的马贩都赠给为父金财,以助大事。为父往徐州,陶公祖送丹杨兵四千名;为父奔荆州,刘景升多益增兵卒;为父援益州,刘璋送“米二十万斛,骑千匹,车千乘,缯絮锦帛”。为父颠沛流离,屡为曹公所败,但是为父麾下人才,千里思归,仍到为父身边。为父处荆州,当地豪杰不从刘表,不归曹操,皆从为父,乃得诸葛孔明、徐庶元直、伊籍、霍峻、向朗、黄忠、魏延、蒋琬及廖化诸人,直至连庐江郡的雷绪,皆愿率领部曲数万人远来归附(司雨注,应包括百姓)。当时庐江为曹操所辖,距孙吴亦近,周公瑾亦是庐江人,其人却宁愿长途跋涉,来投为父,何也?刘景升死后,曹操叩关如狂风暴雨,为父孤军似孤叶飘零,危急存亡之际,荆州百姓十余万相随,辎重数千辆,日行十余里。周瑜占江陵,当地士民不愿接受曹操统治,也不愿投效南郡太守周瑜,纷纷转投为父,渡江之路络绎不绝,最后人多地小,不好收容,为父乃有借荆州之举,始得宽容。荆州士民为何不愿就近服从周瑜而不辞劳苦渡江投靠为父?至于收川,法正、张松、董和、黄权及李严等人,还有吴壹及费观等刘璋的姻亲,皆愿意投降为父而不愿为刘璋力战。此故刘璋已失人心,导致众叛亲离,亦可知为父得人心,而使群雄皆附。

“其二也,识英重才,知人善用,惜人才者得天下。为父与孔明君臣相得,如鱼于水,与关张义结桃园,生死不弃,为父所用之人,大多可以各得其所,各安其位,故人心所向。仁人志士,只要能投入为父门下,便可得充分任用,而不论出身高低、或是派系党别,和谐温情,恩泽及于后世。调解纷争,化争议于无形。陶谦时徐州争夺,发生过丹杨兵卒与广陵豪族的矛盾,甚至产生哗变兵争,为父最后却能录用徐州士大夫及兵卒,消弭其中冲突。刘表时荆州内部纷争,曾有亲曹派与反曹派的争端,最后却被为父网罗人才而走,不复其中互斥。刘璋时有东州与本土两派,为父入主后,逐渐减弱影响。相比之下,曹操猜忌荀彧及杨修等人,甚至于进逼赐死;孙权用人则瞻前顾后,不敢放手,周瑜除了赤壁之战,曾经三度镇守边土而无机会立功;托孤大臣张昭,孙权坚不拜相,在里宅无事,终老一生而毫无作用。江东陆逊,有才子之名,因为孙策之婿而不见用。曹魏有士寒之争,孙权有土人与门阀之争,此皆前车可鉴,吾儿此后要融合人才,一视同仁,不问出身及背景,方能使季汉兴盛。

“为父虽以干戈起家而争天下,但为父却更善于理国之道,曹操治天下以“急、暴、谲”,为父则应之“宽、仁、忠”,故士人俯首、民心归向、军队服命。按儒家之道则称之仁义,竭尽用人而为民谋福,不嗜杀人及鲜兴猜忌,故人心所向,安居而乐业。汉末宦官之祸虽灭,外戚也死伤殆尽,等于是两败俱伤;党锢之祸的朝野相争,不但见于曹操士寒之争,也兴起孙吴内宫之争;至于嗜杀及屠城等,更直接使生灵涂炭。当今天下,唯一标榜不屠城,不残杀功臣及后裔,独咱们一家,别无分号。”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父亲有些累,微微有些喘息。我待他气平一些,问道:“父皇,天下知易行难,亲贤臣远小人,历代君主无论贤愚不肖,莫不有知,然而世有尧舜,亦有桀纣,凡君之用士,莫不以自己所用为君子,所弃为小人,况世间大忠似奸,大伪似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如何分辩?”

父皇笑了:“我儿能如此问,可见已得其间三昧。世间无完人,君子小人,亦不可一时而定,此人居此为君子,至他处可为小人,此人此时为君子,异日不见得不是小人。然君子小人,能骗过一人,骗不过天下,此所谓兼听则明;世间之君子小人,所别非独在心,亦且在行,若骗过天下的小人,终生皆为君子的小人,那他就是君子。若曹孟德死于击董迎帝之时,他便是我大汉的忠臣。我儿用人,不可独求君子,世无纯白之狐,而有纯白之裘。贤主当能施良法,使君子小人,各处其所,各称其职,使君子不受欺,小人不作乱,则天下太平。

孔明曾言:一人之力极微,所谓参预朝政,署理政务,就是要集合众人的心思,采纳有益国家的意见。无论君臣,如果因为一些小隔阂而彼此疏远,就无法到不同意见,而季汉也将会受到损失。听取不同意见而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如同从砂石中获得珍珠美玉一样。然而人们很难做到这一点。孔明又曾言道:他所结识的人中,只有徐庶在听取各种意见时不受困惑,可以迅速从杂乱的表象中一把抓住其主脉,得出最好的结论;董和虽没有徐庶的大才,但他参预朝政、署理政务七年,某项措施有不稳妥之处,反复十次征求意见,进行报告,却也可以作好每一件事。如果朝臣能学到徐庶聪明的十分之一,能像董和那样勤勉、尽职、效忠,那么天下的过失就会少很多。过去孔明结交崔州平,崔州平多次指出孔明的优缺点;后来又结交徐庶,得到很多启发和教诲;先前与董和商议事情,董和每次都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后又与胡伟度共事,他的多次劝谏,使孔明避免了很多失误。这些虽是孔明自谦之词,但我儿要谨记,学众人之长,便可被自己之短。为君者,就更要虚怀若海,纳百川而不择细流,才能保证国家昌盛。”

我听着,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

父亲抬起头,望望壁上的双剑,说道:“把它取下来。”

我把双剑放到父亲手中,父亲爱怜的用手抚摸着,叹道:“儿啊,你练一练给我看。”

我羞愧的笑笑,向父亲告了罪,自提双剑来到殿门外,缓缓的舞了起来。我的武技虽然不佳,但却也算是自幼习练,虽然父亲的双剑于我过于沉重,却也把一路剑法支持下来。回到殿中,父亲微微的笑了:“这双剑,便传与你了。”

我叩头谢恩。

父亲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太阳往西去了,阿斗,明天的太阳,是你的。”

我也回头望望窗外的阳光,轻声道:“不,父皇,明天的太阳,还是您的,因为我,也是您的!”

父亲哈哈大笑。

扶侍父亲睡下,我离开父亲的宫殿,斥退从人,信步行于御园之中。父亲的话重重压在心头,让我感到沉甸甸的份量。登极为帝,掌管这上万里国土,数百万生灵,虽然我早就知道我必会迎来这一天,但此时却不由得有几分迟疑和困惑,竟有点亦真亦梦之感。这或许是我太没出息了吧--统领天下,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真正站成一个男子汉,不再是历史上那个懦弱而无能的阿斗,不再是不能自立事事靠人扶持而没有半点主见,不再是孔明的拖累而是季汉真正主宰--多少年来,我盼的不就是这一天么?可是多年的愿望马上实现了,我为什么会感到几分妨惶呢?为何我的自信反不及从前呢?

分柳拂花,觅石穿竹,我不知道自己打算去哪里,结果竟然在这西汉古宫中迷路了。

我苦笑一下,便也不再走,找一块石头背靠大树坐下来,仰首望天。七月六日傍晚的天空,被浓密的枝叶重重包围着。四周草木,每一片叶子都尽情的舒展开来,迸发出浓浓的翠意,显现出勃勃的生机。有蝉在枝叶间鸣叫着,使这里更加静谧幽深,远离俗世。

明天,我就是季汉的天子了。那时的我,又该以何等的姿态来面对天下?那时的我,能否如父亲那样,聚拢满朝大臣,开创新的辉煌?

微风习习,带着不远处湖水的湿气和御苑的花香吹过来,沾湿了头发。

不一时,我竟沉沉睡去,做起梦来。

可怕的梦--

***

无数的目光,落到身上,冰一样凉,铁一样硬,充满了鄙夷,痛恨,嘲讽。

无语的嘴,一张一合,其间翕动着我的名字--阿斗!你是阿斗!你是一个扶不起的刘阿斗!

“不,我不要做阿斗!”我突然坐起,吓得大哭起来,不停的喘息,哽气。黑暗的宫庭里,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冷冰冰的门和窗。

“少主!你怎么了?”年老的女子跑过来安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在梦里,那一切是那样的真实,真实的,就象是曾经发生过一样。我甚至怀疑那真的是曾经发生过的,就在那无限的天际外的某一个时空里。

还好,现在一切都变了,我不在是梦中那个阿斗,我就要当上季汉的天子了。可是,我为什么还只是一个孩子?我还是在荆州,那孙尚香呢,我大声叫着:“娘!”终于看到了她的身影,我张开双臂向她奔去,她却背转了身子:“走,我不要见你。”我哭泣着,回身却撞在一个人身上,回头看时,却是父亲,他高高挺立着如山般的身子,瞪视着我,眼中竟满是杀气。

“父皇!”我叫着。

“别叫我父皇,你用药伤我身体,夺我皇位,难道我会不知么?若不是你,我怎会病成这样,我杀了你这逆子!”他举起双剑向我劈来。

我忽然知道,我还是在梦里,我清醒的知道,明天我就成为季汉的天子了,父亲亲手把天下交给我,并且传授我为君之道,我的四个兄弟向我行了君臣大礼……可是我在梦中,挣不出来,父亲,刘铭,寇封,阎艳,孟建……数不清的人把我包围起来。我用力挣扎着,拼命挣扎着,却无法摆脱。

改变命运之后的梦,竟比从前的梦还要可怕!

***

突然间我醒了过来,狠狠打个喷嚏,觉得鼻子痒得难受,却也如脱离大难般的释然,全身上下几乎被大汗湿透了。睁开眼来,面前竟半蹲着一个小姑娘,手拿草棍在通我鼻孔。看那小姑娘十二三岁,红红的面庞,蝴蝶翅一样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很灵秀很漂亮的样子,小小年纪,竟有一种不输于关凤的别样之美。

小姑娘见我睁眼,忽然用手插着腰,气势汹汹的道:“你是谁,怎么敢在这里睡觉?”

我才睡醒,有些呆呆的,半天回不过神来,才说了一个“我……”字,声音里竟略带哽塞。

小姑娘看着我,忽然显出同情来:“看样子你是迷路了,才睡在这里,真可怜。我初次来这里,也经常迷路的。可是,你还是个男子,居然会因为迷路而流眼泪,不羞么?”

我道:“我哪里流眼泪了。”

小姑娘快速在我面上一划,动作之快,竟让我无法躲避。她得意伸着手指,把细嫩的指尖上那点晶莹伸向我:“这不是?”

我不由大窘,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堂堂季汉太子,明日的季汉天子,居然在自己的后园之中,被一个小自己四五岁的小姑娘看到泪珠,不由尴尬无地。

小姑娘道:“看你的样子,衣着也算华丽,应该是个侍卫吧,居然还要哭。你知不知道,哭鼻子最没出息了。”

我掩释道:“天下岂有不哭之人?”

“有啊,我姐夫就从来不哭。他和你差不多大,听姐姐说,无论遇到多么为难的事情,多大的压力,他都能只身挺住,绝不皱半点眉头。整个季汉,他最了不起了。”

“你姐夫是谁?”

“切,我才不要告诉你。”

“你见过你姐夫么?”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到现在也没见过姐夫,他总是不在姐姐身边,听姐姐说,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五十六个时辰零三刻五分。难道说夫妻不应该天天在在一起么?真是奇怪。”

我心一动,五十六个时辰零三刻五分,要怎样的珍惜才会把时间计算的如此之准?口中笑道:“所以,你根本就不了解你的姐夫,也就不会知道他爱哭不爱哭。他不爱哭,或许只是没有遇到大的挫折,没做过大的错事而矣。”

“那到是,我姐夫是世上最好的人,当然不会做错事。你呢,是不是做过错事?”

“或许有吧。我现在想去弥补,却不知该怎么做。”

“那有什么,我也做过错事的。我曾把爹爹的酒偷偷倒掉,然后放上水。爹爹问起,我就说是哥哥倒的,爹爹就打了哥哥一顿。后来我告诉了爹爹实情,爹爹就没有怪我;还有我把娘的水晶盏打碎了,我吓快了,自己逃到后园的枯井里藏了两天。娘找到我时,报着我只是大哭,也没问起那水晶盏的事。”

“想不到你这样调皮。唉,你也只是调皮,我做的错事,却是无法愿谅的。”

“我娘曾经说过,只要诚心认错,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原谅的。”

我苦笑一下,站起身来:“小姑娘,能带我找到正路么?”

小姑娘向我伸出手。

“什么?”

那双细小的手一颤一颤:“笨,当然是要好处了,谁肯白给你干活?”

我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到她的手中:“这个给你,可不可以?”

小姑娘接在手中,也不去看,点头道:“成。”拉起我手,便向外走。行不数步,眼前一亮,却原来,那甬路就在我身边数步之远,却被繁盛的花草遮住了,所以我竟没看到。小姑娘嘻嘻一笑,晃着手中的玉佩:“多谢喽。”

我道:“我该多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星忆!”小姑娘说着跑远了。

星忆!星彩的妹妹,她就是我另一世的皇妃?而王濬就是爱上了她?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相见。

我摇着头,却想起了星彩。而我,在星彩心中,是那样坚强的一个人么?而她对我竟用情如此之深,竟然时刻计算着我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可是我,却由于父亲的病,国家的大事,甚少回到东宫之中与她相会,实在是有负于她。

今夜,我去见她一见吧,毕竟,她也搬到宫中来了。行了数步,却忽然看到眼前不远处一座宫院,宫门已挂起的灯,上书“棠梨”二字。棠梨宫,母后孙尚香不就住在此宫么?

我居然走到这里。我整整衣服,抖落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却又有些犹豫,我要不要进去见她?小星忆的话响在耳边:“只要诚心认错,没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原谅的。”当真是鬼使神差,恰恰我存的道歉的心思,恰恰听到这样的话语,又恰恰走到这里。无论如何,我也该在今日去见孙尚香。今天我还是孩子,道歉容易些,明天,就不同了。

正此时,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笑声,接着宫门开放,两个女子在宫女宦官的簇拥下,从宫中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着黄衣,举止雍容中带着几分洒脱的自信,正是我的太子妃星彩,她后面一人着红衣,眉目如画,直如天仙一般,却是解忧公主关凤。她们两个来此何干。

星彩和关凤也看到了我。似是料不到在此相见,星彩一怔,关凤却看着我哧的笑起来:“斗哥哥,您到泥地里打了个滚么,怎么身上脏成这样?”

星彩却道:“殿下,适才我与凤妹看望了娘亲,您也是看她的么?”

我点点头道:“星彩,你再陪我进去一下吧。”

关凤咬着下唇,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我们两个,忽然笑了:“你们伉俪情深,我就不添乱了,走了。”说完便摇摇摆摆的去了。

星彩看关凤去远,说道:“殿下,似乎娘亲对您有所误解。”

我说道:“不是误解,是我对她不住。我要向她道歉去。”

“我不知是什么,但我向她解释,甚至说起你回荆州时的那场大病,说起你这些年对她的思念,她有些动容呢。”

“好星彩。不过,你怎知道我在荆州时的大病?”

星彩抿嘴笑了:“当你的妃子,怎能不知道你的情况。你忘了?小王将军曾在我家住过的。不过,一定要今天去见娘亲么?”

我倒是忘了,王濬在张飞府中住过,他自然知道我的情况。我道:“是啊,明天,我就要成为天子,该了之事,还是今天了了吧。”

星彩温顺的点头:“放心,有我在,一定可能使娘亲和您解释清楚的。”说着用手清掉我身上泥土,“明天,您就是季汉的天子了,怎么弄来这样一身泥,害凤妹妹笑话。”

我温柔的看着她:“是啊,明天我就是季汉的天子了,今天再不把放肆一把,哪里还有时间呢?”

星彩看着我,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微红,低下头去,却转身道:“黄皓,回宫把殿下的衣服取来。”一个小黄门伶俐应声去了。

我却吃了一惊,黄皓,那是蜀汉后期的有名的奸宦,可以说,另一个世界里我成为安乐公,他有着一定的责任。我本以为来到长安,便也蜀汉后期的一切远离了,哪知他不但阴魂不散的出现,而且悄然来到了星彩的身边?想到他“操弄权柄,终至覆国”,我不由起了一股杀意。星彩细心,问道:“殿下,怎么了?”

我把这杀意压下去,终是不想在他未犯罪之前杀掉他,说起来,他现在不过只是一个小小黄门而已。历史,毕竟已经改变了,就算我将要面对再多的困难,那困难也不会比历史上的我面对的更多,因为我,毕竟不是那一个我了。亲贤臣,远小人,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只靠原来的记忆,又怎么带领季汉在已改变历史的三国中立足。我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明天就要登极,压力有些大罢了。”

星彩轻轻握住我的手:“不论以后压力有多大,臣妾都会守在殿下身边,不离不弃的。”

我点点头,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相视一笑,竟是心意相同,感到无限温馨,似是这一刻,都已经等了很久。

或许,无论当天子也好,改变命运也好,都不是那么艰难的,只要我依旧坚持,如从前一样努力的走下去,就可以做到的。

天空中,微风吹开浅浅的浮云,北斗七星显现出来,照亮了北方的天空,那是我的命星,从明天起,它们将要照亮三国的天空了。

(第一部“风云渐掩英雄色”终)

第二部 第一至十章 内政外交

季汉建兴元年,对曹魏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年头。

自去年大败于季汉,被诸葛孔明的八阵图加地雷火炮打得又是伤兵又是折将,数万精兵丢在渭南,一国的尚书令、上军将军都陷入了敌阵之中,实在是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丢面子丢得抬不起头来,元气伤得直不起腰来。曹丕怕季汉乘势攻击,不敢驻在洛阳,直接回了邺城,回城之后就大病一场。他本来就心高气骄,难以容人,所以把曹植、曹彰等兄弟们全都贬到各地,圈了起来,不给半点权力。此时大败,更是觉得这些兄弟们都在看自己的笑话,恨不得老天打一个劈雷,把季汉和这些兄弟们全都劈死。

战乱的创伤还没来得及恢复,竟遇上了天灾。七月里,一群群蝗虫黑压压布满了冀州的天空,如同翻滚的乌云,狂怒的暴风,所过之处,啮桑嚼草噬禾吃树,眨眼之间,遍地里空空如野,连一根谷子杆都剩不下。老百姓被吃得饥寒啼号,哀声遍野,扶老携幼逃向司州、青州、徐州,一路之上饿死的百姓塞道盈渠。曹丕住在冀州邺城,眼望这一片惨象,不由得悲从中来。

历来蝗灾被认为是德政不修,帝王应下罪已诏的。由此人们不由又想起去年的日食,想起的曹植的七步之诗,想起献帝被废后莫名的死去,竟不由得人们对天命的归依、曹丕的得位、乃至魏国的正统又开始了怀疑。

朝堂上,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大魏不设丞相,尚书令便署理丞相之职。可是陈群被俘之人,而今虽复原职,却如何服众?曹丕本来看好司马懿,现在他因渭南之败,自动请辞,而且此战之中,他有颇多可疑之处,让人不得不防。曹丕问起太尉贾诩,太尉闭着眼睛,只说了一句话:“当年武帝在时,曾言司马懿鹰视狼顾。”鹰视狼顾,这样的人如何能重用?而贾太尉,虽为当世之杰,可他年纪太老,整日在家养病,除非奉诏,并不上朝。诺大一个大魏,号人地灵人杰,人才众多,怎么短短几年时间,竟然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了?

对这一切,曹丕急在脸上,恨在心头。今年以来,各地小范围的叛乱又开始出现,并州的匈奴越发不安份,好在梁习的病开始好转,他只要一天还在,并州便安如泰山--当然,这还需要季汉不东渡黄河。面对重重危机,在少年时就随曹操南征北战的曹丕认定,必须要一场胜仗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加强自己的威信,转移国内的矛盾。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南方的孙权--虽然魏国实力因大败而些许减弱,但是孙权还不如自己,他去年大败,今年又被季汉狠狠敲诈了一笔。再加上他们太不老实,讨伐他实在是名正言顺。

这个可恨的孙权!当日与季汉翻脸,投降大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派于禁的护军浩周、军司马东里衮晋见自己,表达忠诚,言辞恭顺,有如一只小猫。当时自己问浩周等人:“孙权其人可信么?”浩周认为孙权一定会臣服,而东里衮则认为孙权不一定会臣服。自己当时怎么就信了浩周的话,认为浩周真正了解孙权,因而决定封孙权为吴王,并派浩周返回吴国。傻傻的浩周对孙权说:“文帝陛下不相信大王会送公子去作人质,我以全族百人的性命担保公子一定会去。”孙权当着浩周的面,竟然感动得热泪沾衣,对天发誓会送孙登到洛阳为质子。可是浩周回到曹魏,而孙权却没把儿子送来,只是以漂亮话来推托。自己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往吴盟誓,并催促孙权送儿子上路,孙权还予以回绝。这个孙权,那时只怕就已经有了异心。结果自己才败于渭南,他的大军就开始北上。紧接着今年春天,他又让他那个儿子与季汉的刘禅定了盟约,联合进攻自己。听说他们在盟约里,把曹魏的土地均匀的划分开了,一家一半,竟是明码标价,公平无欺,他们拿自己当什么了!

可恨啊!

但是,自己就算败,也不会被江南鼠辈所欺。既然他们敢有所举动,那自己就让他们知道,大魏仍是天下第一强国。

九月,曹丕下令,命征东大将军曹休、镇东将军臧霸出洞口,大将军曹仁出濡须,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徐晃围南郡。曹魏的战争机器,依旧是三国中最强大和最有效的,加上这些年曹魏水军也操练得法,一时之间,东吴处处告急。孙权派建威将军吕范督五军,以舟军拒曹休等人,以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南郡,裨将军朱桓以濡须督拒曹仁。打了两个多月,孙权有些支持不住,加上扬越诸地的蛮夷多未平复,内乱又起。于是卑辞上书,求自改厉。书里写道:“我一直服从陛下,甚至帮着陛下攻打过季汉。其间陛下却不信任我,屡屡对我进行攻击。我知道你攻击我是因为我有罪,要是你不肯原谅,我愿意奉还土地人民,寄命交州以终余年。”又给浩周写信说:“欲为子登求婚于曹家宗室。”又云:“因为孙登年弱,欲遣孙邵、张昭随登俱一起到邺城来。”曹丕把那信撕的粉碎:“碧眼儿戏我如何人?尔与季汉为盟,何提降我之事?大军既动,岂可空回。”当下写书给孙权道:“联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若登身朝到,夕召兵还耳。”非逼他献上质子,认输投降不可。

孙权见说好话不管用,当下也翻了脸,把曹魏赐的吴王印信打碎,改元黄武,临江拒守,与曹军死战。

此战最关键之役还是在江陵(即荆州城)。曹真等人包围江陵,打败了孙盛,孙权派诸葛瑾等人率军前去解围,再度被夏侯尚击退。江陵城内外断绝联系,城中许多士兵浮肿患病,能够参加战斗的只有五千人。曹真命令士兵堆土山、挖地道,临城立起无顶高台楼橹,向城中放箭,箭如雨下,守城将士都大惊失色;此时多亏了城中守将朱然,他泰然自若,没有丝豪恐惧,不断激励将士,寻找敌军薄弱之处,率军出击,攻破魏军两座营垒。魏军包围江陵长达六个月,江陵令姚泰率兵防守北门,见敌军力量经大,守城军队兵少,粮食将尽,害怕守不住,阴谋作魏军的内应,被朱然发觉后处死。这其实是完全可以与渭南之战相提并论的另一场大战,但是最终大江划分了魏吴两国,魏军虽强,终未能攻破江陵,以孙权低头认输,两下罢兵结束。

比起正在交战的吴魏两国,季汉今年却是顺风顺水,一切平安,庄稼丰收,战事顺利。不过十六岁的季汉皇帝自有他的忧心事。

先是太上皇刘备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到十月份竟至终日昏迷不醒。我一面大赦天下,为太上皇祈福,一面到处招纳名医,来给刘备治病,到后来罢了朝政,衣不解带的扶持在他的身边,可是终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刘备终于建兴元年十一月三日去世,年六十二岁,谥号“昭烈皇帝”。

虽然太上皇早有诏书,自己选好了陵地,并要求葬礼务从俭薄,不臧金玉,皆用瓦器,令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但是这种大事,岂能轻乎,自是举朝皆动,举国皆哀。我居丧,把政务托与孔明,一日三次的柩前哭灵,气嘶声哑,把双眼睛哭得白兔相似。此间丧事未了,恭慈皇太后孙尚香却又病危,我在灵前闻知,急急前往长乐宫中,命太医调制。适有胡人献人参,吊住了性命,至次年方渐次好转。

在此期间,蜀中黄元率领汉嘉全郡反叛,火烧临邛城。这个黄元乃当地豪强,自来与孔明不睦。马良命向宠平叛,向宠引正在校阅的一千飞军前往,以少胜多,干净利落的斩黄元于青衣江口。

转眼已是建兴二年的三月,轰轰烈烈的丧事告一段落,未央宫内外撤去白幡,一色换上黄纱宫灯。春风吹来,摇摆不定,还带着浓浓的感伤。

不过未央宫外,长安城中,已是一片喜气洋洋,孔明治长安已有三年,这个曾经的世界第一大都市又重新焕发出活力。虽然远远及不上战乱前的繁华,却也平复了战争的创伤。未央宫和长乐宫几经整修,略复旧制,重新显示出皇家的威仪。虽然其余的宫殿暂时没有力量去整修。但柳市、东市、西市已尽复旧观了……

父亲的故去,使我感到山峦崩摧一般。虽说他在的时候,我经常不以他为意,甚至曾经想过,他近年多病,起不了什么作用,没有了他,或许我执政会更容易一些,起码那些倚老卖老的老臣不会到父亲眼前告发我,让我整天担心会被管教和责骂。但是一日大难,却让我痛不欲生,肝肠寸断。在这世间,除了他,更有何人能随时指出我的缺点,斥责我,批评我,告诉我该怎样做?让我行动有所拘束?除了他,更有何人能让我在遇到困难时有所依靠?父亲是一座山,如今山倒了,我自此再无依靠了。

回想起他对我的种种,从中年得子,爱不释手的关爱,到大战才息,摔我收买人心,再到他认回长子,对我的悄然冷落,再到决战雍凉,对我的重新重视,以至近年对我扶值,教导,直至将天下交到我的手中……我发现,我竟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懂得过他。但是,我却再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他了。

孙尚香终于原谅了我,并且她对星彩极为喜爱,视之如女。她这一次的大病,把我急坏了。以汉朝旧制,太后有着极大的权力,甚至不止一次有过太后听政,太后专权,而吴氏对我并不喜欢,况且他有两个亲生的儿子,加上在朝中占有巨大份量的吴氏宗族,实在是一股足以对我造成影响的力量。而我曾想把孙尚香做为抗衡吴氏的一粒棋子,抵消她可能造成的影响。这个念头并不太好。但是抛下这个念头不说,我也想要好好补尝她,她教我育我,爱我惜我,甚至为了我几乎丢掉性命,我若不好好孝顺她,又怎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她重病期间,我几乎无心公务。

让这两件事缠着,建平元年我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成。不过,有两件事,我还是向孔明透了信,交流了一下意见。第一件事便是察举人才。

汉代自有一套完整的选官制度,主要有察举、征召、辟除、任子、赀选等方式。从汉文帝到汉武帝,建立了察举制,此后,察举就成为汉代最重要的选官制度。

不过,到汉代后期,察举和辟除都侧重于名声,越到后来沽名钓誉现象越严重。汉末民谣:“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就是这一弊端的写照。

在三国时期,有识之士深深体会到察举已不适应社会需要,所以寻找各种途径进行改革。先是曹操的征贤令,他广征贤才,不求名声,甚至说哪怕当过贼,做过恶,不敬父母的不孝之人,只要有才能,一样可以来我这里当官。而陈群推出的“九品中正官人法”,虽然在政治上有利于克服汉末以来的分裂割据局势,但是,却造成了官吏任免中的权责分割。中正管品评而没有用人权,对用人不当不承担责任;政府有用人权,却受到中正品评的牵制。“中正之法行,则评论者自是一人,擢用者自是一人。评论所不许,则司擢用者不敢违其言;擢用或非其人,则司评论者本不任其咎。体统脉络各不相关,故徇私之弊无由惩革。”此制度囿于门第的限制,在选拔官吏的实际效果上无足称道。

关于举贤用能,我自蜀中初学政事之时,便将之作为重中之重,请太傅许靖亲自负责,进行管理,提出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大夫,无论读过书还是没读过书,甚至无论是汉是夷,是蛮是胡,只要有才能,就可以获得官职的口号,从平民中简拔了大量英才;其后,每行至一处,必先查其风俗,访其贤才,擢拔使用。但是我对此并不满足。因为所有察举,都是相马,所以易于被操纵,也容易使各地官员成帮结派,而我要的是赛马,使天下英才自现于囊中,是脱颖还是露端,一眼便能看出来。

我把我的想法对孔明说了,孔明亦深以为意。但是,当如何来制定赛马的规则,需知天下之才颇众,断无一法可以约束的。我自然赞同他的观点,当下我们认真讨论,如何来定此规则。首先,察举制是由他人推荐,考试为辅;而我们要定的制度却要让英才自现,让天下才人“怀牒自举”,以考试定取舍。其次,我们扩大了参加考试的人选:一是由中央到地方各级学校的在读生员,二是身家清白符合报名条件经州县审查合格的普通百姓。除了罪犯,僧道及倡伶等几种职业外,都可以参加。这样,参加考试的人员范围就比原来扩大了,有利于普通人的入仕。而考试的内容,为了与察举相贯通,我们确定了茂才这一科目,除此之外还有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史科、武举、恪物……诸科。茂才科最为严格,所以是为全才,故取士较少。真正起重要作用的将是进士和明经两科。进士科为帖经、诗赋和时务策;明经科为帖经、经义和时务策。帖经是经学基础知识测验,诗赋是考察文采辞章,经义是经学理论,时务策是政论见解。明法、明字、明算诸科,属于专科性质。专科性质的举士新法,则考专门知识。如明法考律令,明字考《说文》和《字林》,明算考十部算经,武举考弓马军事等等。

孔明与我细细讨论之后,手摇羽扇笑道:“如此,则天下英才皆从于朝庭,诸侯之难略可平矣。”

孔明高才,自然一眼看出,汉代以察举和辟除为主体的选官制度,虽然解决了战国以来军功制和养士制不适应治理国家的问题,比较成功地完成了由夺天下到治天下的转变,回答了“马上得之”能不能“马上治之”的难题。但是,这种制度作为一种自下而上的举荐方式,会造成用人权的下移,辟除是直接下放用人权。推行时间一长,使中央集权受到了严重冲击。累世三公的豪门名族和盘踞一方的州牧郡守,“门生故吏遍天下”,形成了私人势力集团。三国之乱从根子上说,虽是统治者的糊涂混帐,却也与用人机制有着相当的关系。因为无论是袁绍自己的幕僚心腹,还是曹操所用的谋士将领,都只忠心于自己的“主公”,而不会对汉室有什么情感。若是采取我们现在的选人方法,却可以有效的解决这一问题,而使天下归心。今后,我还将逐步废除辟除等举士方式,我就是要改变选官制度中的权力下移之弊,加强中央集权的需要,把官吏的选拔权彻底收归朝廷。

该叫什么名字呢?我略一沉吟道:“便叫举士新法好了。”

不过我没有想到,想得很好的东西,执行起来未必就能一帆风顺。朝野之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首先反对我的人竟然是诸葛乔,他问我道:首先,举士新法要人来京考试,穷学生来不了怎么办?赴京赶考,路途遥远,肯定用路费,花时间,再加上道路不平,如何来解决?蜀中之人要是来到长安,路上翻山越岭,要多少时间才行?其次有能力的人不愿来怎么办?要知道,大多数高人隐士都不愿出山,州郡举荐,皇帝征召,尚且一推再推,何况是要他们来与普通士子共同参加什么考试。更不用说孔明先生这样不世出的奇才,连太上皇亲自上门还要三顾呢。再次时间太紧,这举士新法又能来多少人?人来少了,取了些庸才,岂不是把皇上的名声也毁了?而且,原来的各大豪门可以直接推选人才,如今取消了他们这个权力,他们肯还是不肯?

我对诸葛乔说:平心而论,你的话极有道理。不过,任何一个新事物的出现,必有其不成熟之处,何况就算是成熟,人们也有一个接受的过程,不可能第一次就做得很完美。而人们对旧的事物有具体的认知,有熟练的操作程序,自然不想改变,懒惰是人的天性,习惯会左右人的思维。此时季汉草创,万象更新,此时任何改变,都是容易的,但以今后再改变难了。而且察举之制,已现弊端,再不能持续下去。就眼下来说,这种改变是正常的,是必须的。否则的话,人们只务虚名,不求实才,把国家的理才大典变成谈玄之会,把唯才是举变成唯名是举,那季汉天下岂不重滔东汉复辙?如果你认为我所提的制度存在问题,你可以帮助我共同来完善它,让它在现阶段做得更好,但是如果因为它的不完善而否定它,那就不必了。你所说的几点,自然应该解决,蜀中的学生可在成都举士,雍凉的在长安举士,这样就免去了他们的劳顿之苦;高人不出山,我们还可以用直接征召的方法,但我希望举士新法成为正途;第一次的举士,来得人可能会少一些,但我们可以从严选取,细心操作,不会出现取庸才的现象。只要第一次办好了,以后自然会越来越好。各大豪门,不说雍凉益三州现下没什么大的豪门,便是当真有,也别想阻止我的决心。此事,哪怕花一百年的时间,季汉也会把它定为国策!

此后,这一纸诏书在丞相府、尚书台和御史台之间来回穿梭,征求意见。我发现,举士新法之事,在上层反对的人多,在下层却是支持的人多,在各州郡反对的人多,至于学校和百姓则是支持的人多。这种调查结果坚定了我改察举为举士新法的信心。

与之相匹配的,我又下诏在经济允许的情况下,各乡皆设蒙学,其上设县学、州学直至太学(在季汉初期由于国力原因,好多蒙学过于简陋,只有一两个老师,国家发不起月供,轮流着到学生家里吃饭的现象比比皆是)。鼓励游学,鼓励私人办学。季汉以武立国,方今天下未定,不可弃武事。所以我在长安城外上林苑内创办了帝国第一所军校,由孔明任校长,张飞、马超、赵云和于禁四人亲自兼任祭酒,在军队中选拔良才和下层军官进行深造。而第一科所有武举,可以直接入军校学习。同时,我从少府拨专款在汉中为故去的先生张机设立了张长沙杏林馆,专门培育医学人才。此外,我在海内征集图书,到京中后统一组织抄写,积极改良推广蔡侯纸,利用蜀中的有利条件大量造纸。这些事大都是我从前早就想好的,此时有了条件,施行起来虽有困难,但一则我是新帝登极,推行第一项政策,自然很少人来触我这个霉头;二则一但朝堂上争议不休,我便自己出钱兴办。少府的钱虽不多,但节约下建造宫室的费用,做这些事还是办得下来的;三则我在个别大家不认同的事情上,便采取进三退二之策,先把事情说到大家不同意的地步,于是群臣纷纷进谏,进行反对,我便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于是大家便觉得我让了步,表示认同,其实正好达到我想要的程度。不过这种方法不能多用,否则不但失灵,而且会影响我的个人形象。

一朝为帝,发现大权在手,竟是挥洒如意,进退自如,再无人轻易掣肘,不由大是畅怀。

三月三日,长安城热闹非凡。民俗这一日为褉节,百姓们都要到水边河畔去祭祀。长安城外八水环流,皆出入上林苑。霸水出蓝田谷,西北入渭水。浐水亦出蓝田谷,北至霸陵入霸水。泾水出安定泾阳开头山,东至阳陵入渭水。渭水出陇西首阳县鸟鼠同穴山,东北至华阴入黄河。丰水出鄠南山丰谷,北入渭水。镐水在昆明池北。牢水出鄠县西南,入潦谷,北流入渭水。潏水在杜陵,从皇子陂西流,经昆明池入渭水。这八条河如同八个美丽的少女,无声的点缀和滋润着关中大地。这一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上崭新的衣服,带上明亮的首饰,或坐轿,或骑马,或步行,前往河边。春日的河流明亮如镜,波光鳞鳞,河岸两边鲜花盛开,绿树成行,田野间新芽吐翠,鸟鸣蝶舞,生机勃勃。青年的男女们也放开怀抱,大胆的放歌欢笑,而不会有人去指责。

这一日,各府放假,官员们也都会陪着家眷出城,半是祭祀,半是游玩。便是孔明先生这样端庄的人,也会陪着黄夫人,带着诸葛乔,坐着青布小轿前去渭河畔祷告一番。当然,论及风流,在季汉还得说是大鸿胪兼客曹尚书孟达,他本来便生得风流儒雅,又是才子天性,爱写诗吟赋,舞文弄墨,身边总也随着一大群风流才子,当然也少不了美貌的优伶。

其实禊节在江南更为盛行,我的部下们南方人多,也把这个风俗带到了北方。而恭慈太后孙尚香乃东吴之人,对禊节更是重视。我一年少有时间陪着她,到了这个日子,自然是不能错过,特特的让皇后星彩安排,在上林苑中祭祀。皇太后吴氏本不想与我们在一起,但是我说,若她不去,让外人看了好象皇家骨肉闹生份一样。她便也同意了。

自长乐宫乘辇经飞阁之道向西北五里便是建章宫。(《长安志》云:“汉未央宫在县西北十四里,建章宫在县西北二十里.长乐宫在县西北十五里,桂宫在县西北十三里。”帝于未央宫营造日广,以城中为小,乃于宫西跨城池作飞阁,通建章宫,佝辈道以上下。辇道为阁道,可以乘辇而行。)

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与未央诸宫隔城相望,故跨城而为阁道。宫有四门,正门曰阊阖,以象天门也,高二十五丈(75米),亦曰璧门。一眼看去,巨门高耸入天,威严壮观。

我亲自扶了吴太后,皇后扶了孙太后,刘永和刘理在一边往来奔跑。我说道:“两位母后,高祖得长安后,先在秦兴乐宫的基础上营建长乐宫,后来丞相萧何营建未央宫,立东闹、北闹、前殿、武库、太仓。惠帝三年、五年筑长安城墙,六年建西市。武帝元朔五年,在城南安门外建太学。元鼎二年修柏梁台。太初元年,在城西上林苑修建章宫。论及壮丽,建章宫堪称第一,但是它的境遇却也最是悲惨。我们眼前的阊阖门,便曾数次毁于战火,此门是新建的,虽然也算得上巍峨,却还远及不上原来的壮丽。《汉书》曰:‘建章宫南有玉堂,璧门三层,台高三十丈,玉堂内殿十二门,阶陛皆玉为之。铸铜凤高五尺,饰黄金栖屋上,下有转枢,向风若翔,椽首薄以璧玉,因曰璧门。’我们现在看到殿顶那只金凤,却是木制,原来那只已毁于赤眉之手。不过制作也极精巧的,凤嘴所对方向,便是风来的方向,若是风大,风穿凤口,还可听到凤鸣之声。故长安有歌云:一鸣五谷生,再鸣五谷熟。说这只金凤在,便可保佑关中丰收。”

刘理毕竟年幼,比起刘永,他与我要亲的多,听我讲起故事,兴致勃勃的问道:“皇帝哥哥,这金凤这么神奇么?”

我向他微笑道:“不然,其实这只是百姓对金凤寄托了极美的愿望。正如我们今天的祈福一样。上天虽有灵,却不佑无志之人,想获得幸福,还要我们举国齐去争取。父亲仙去,季汉重担落在我们兄弟肩上,此后,我们还要努力才是。”

刘理懂事的点点头。刘永却背过脸去,望那仰风而舞的金凤。

星彩笑了:“想不到皇帝懂得这么多。”

我便也笑:“其实朕是事先问好相父,才来背给你们听的。”我本是开玩笑,想拉近与诸人的距离,可惜我这个笑话并不可笑,孙尚香还算是微微动动嘴唇,表示听见,可吴太后便道:“皇帝何必劳烦丞相,知道便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这都是自家人,骗得了谁?”一句话说得我如同吞了只苍蝇,说不出的别扭。她分明在说我无才无能,全靠孔明帮着才能坐这个江山。我为帝不过是偶然罢了。

星彩看情形不对,忙转话题:“可说是呢,世间的事,不去追求,便有神保佑也有没有。我听说泰山有一个人,做梦听神人说他是大富大贵之命,便日日倒在床上等着天降富贵。可是一年年穷困至死,也没有发达。临死时他的床塌了,摔在地上。他气得以手捶地说:‘老天,你骗了我!’哪知这一捶,竟捶出一大块金砖来。原来神仙就把财宝藏在他床下了,他去从来也没有挖过。此时发现,却是晚了。”

星彩这一转题,大有都被吸引。吴氏虽然总喜欢打自己的小算盘,却也是个平凡女子,早忘了适才的不快,叹道:“真是可惜啊。”

我也点头道:“这个故事虽然简单,却也有些意味。与我适才所讲恰恰相合。”

星彩接着道:“这是说有神灵保佑,却不去寻的。可世间也有努力追求,却总无结果的。陛下知道我有一个义妹,名唤灵儿的。”

“记得啊。”我眼前立时浮现出那个凉州道中,那个阵前吟诗的女孩儿,她见我第一面,就问姜维在何处。她那首诗我还记得,内容是“何处最逍遥,江湖起龙挂。明公击筑铿,吹我青袍咤。万物入襟怀,四时从变化。无家未足忧,可以家天下。”她是许靖的孙女,因为性情豪迈,不为许靖所喜,却认张飞为义父,是一个极有才情极有志气的女孩子。

“她曾说过,她要嫁便要嫁一个气慨无双的奇男子。所以,她竟女扮男装前往凉州,投到姜伯约的军前,当了一名谋士。在征西羌国中,她竟立下大功,智取了一座城池。可也就在那次战役之后,她受了伤,被查知了身份。可是,姜维知道她的身份后,竟不同意娶她,认为她的举止太过惊世骇俗,非为良配。而把她送回长安。可是许太傅因为恨她离家出走,竟不肯原谅她,至死没让她进家门。你说这样一个奇女子,却遇上如此惨事,岂不是神明不佑,太过可怜。”

竟有这等事?我也是首次知闻,不由愕然。

吴氏摇头道:“天下竟有这等女子,不在家好好扶侍父母,到边地去抛头露面,际遇虽可怜,却也是她自找的。不值得感叹。”

孙尚香却停了脚步,她首次主动向我提问:“皇帝,你不觉得许灵儿所为,很值得人尊重么?”

我望望两位太后,点头称是,问星彩道:“灵儿现在何处?”

星彩道:“她现在车骑将军府内。因为她的事,父亲与他爹爹许钦闹翻了。我听星忆说道,父亲这几日大怒,一会儿大骂许钦一会儿大骂姜维,恼起来非要把灵儿配给张苞。说起来,这件事却是灵儿做得过于出人意料,惊世骇俗,故世不能容。可是,一个女子竟能活得这般精彩,臣妾很羡慕她的。臣妾与她相知,她曾言道,此生不愿平淡而过。她最羡慕虞姬,愿助一个英才盖世的夫君,为季汉守城而死,纵然是粉身碎骨,也不罔活过一世。我那时还笑她天真,哪知她竟真得独自一人跑去边疆,着实……着实……”说了两个着实,却似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但可以看出,她也想让我帮一帮灵儿的。

我想了想,点头道:“灵儿行事虽略近于狂妄,却有功于季汉,朕自然不能让她因此而困苦。近日朕会让姜维回京述职,到时候,恭慈太后和皇后下懿旨赐婚,他不会拒绝的。”

吴太后不满的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我便只做没有看到。孙尚香向我点了点头。我心大慰。

其实说起来,我并不十分在乎吴太后对我是否满意,她只是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子,加上我少年时性情孤僻,自一开始就对她并不友善,不象历史上那样顺从乖巧,造成她与她关系较为淡漠;而我继位之后,她出于一心为自己的两个儿子打算,才会总对我不满。但她的能量、手段都极为有限,连一点迂回、黑暗的手段都不会用,早在我刚学政事的时候就不是我的对手,何况是现在。不过季汉以孝治天下,她又是太后,对于这样一个根本不可能和不配成为我对手的人,我还是很宽容的,哪怕她有时让我有些尴尬。何况我不为她着想,却总要为刘永刘理和我自己的名声着想。或许,她这样做,也便是认准了我也要自己的名声吧……

一行人行至太液池边。太液池在建章宫北,水面极广,以象北海,中起三山,以象瀛洲、蓬莱、方丈,刻金石为鱼龙、奇禽、异兽之属。池边有三丈长的石鲸鱼,雄浑壮丽。既是到了水边,自然要先祭祀祈福。

我首先拈香一柱,说道:“神居五行之长,为百渎之源,藏蛟跃龙,兴云致雨,润泽万方。朕为天子,总理河山,奄有季汉,德给四方,伐叛怀远,功期未克。朕与汝约,神能竭海若,吐天吴,驱风伯,逐鲸鱼,使波无涟漪,厉有浅深,五谷丰美,万民乐业,天下升平。朕又何惜牲牢之礼耶,与神其相勉之。”说罢略一点头,以示礼成。

吴氏不通文墨,孙尚香却是号为英武,不习文事,两人都听不大明白我说些什么。不过星彩所学颇丰,亦武亦文,听我所言,竟与水神聊天一样,平辈论交,讨价还价,没半分敬意,不由带笑含嗔的望我一眼,却没说什么。

此时吴氏、孙尚香和星彩开始祭祀。她们便要麻烦的多了,我小立片刻还不自觉,刘永刘理在一边已是气闷之极。当下我向两位太后告了罪,带同两个弟弟沿池边而行。一路上,我乘着在一起的机会,便给他们讲昭烈皇帝幼时故事,让他们对天下有些了解,不要以为身为天家子弟,得享荣华便是应当。我的口才是在朝堂上练就的,讲起故事然是绘声绘色,扣人心弦,不由让这两个小兄弟满脸憧憬和挂念。特别是刘永,竟对父亲的故事极是关切。我心不由一动,在儿时,父亲关爱我时,曾抱着我给我讲过好多故事,只怕刘永和刘理却无人享受过这般待遇。一时不由得又是得意,又是心酸。心下又想,是不是该给他们找些师傅,进行管束了。他们虽然还小,但久居长乐宫,亦为不妥,当找个和适的机会,让他们分宫而居,别让吴氏的溺爱宠坏了他们。不过这些话最好我别亲自去说,否则吴氏的脸一定很难看,当由吴懿去和她分说。

正走着,忽然刘理指着远处侍卫卫护之外的一组殿宇:“皇帝哥哥,那里怎么有好多布衣之人?”

我才给他讲过父亲起身布衣,织席贩履为生,他便学会用布衣这个词了。我喜他聪明,向那边望一望,已知原由,说道:“前年季汉大胜,人口激增,又值大雪,为兄曾向父皇申请,开放一些殿宇给无处可住的百姓居住。不过去年那些人基本上都已安置妥否了。此时那里住的是今年来赴京举士的贫穷学子。”

说到这里,我心一动,便想去看看我未来的贤才们到底如何,不过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既示天下以公平,便不能在试前轻易与这些人相见。虽然明知学子们在一起,会比诗文,论才智,互相比斗,其乐无穷,却也只得隐下这股冲动。既然为帝,我便永不能享受这种乐趣了。

当下我又给他们讲什么是举士。我的讲解便简单有趣了:“以前察举先推选,后考试,现在举士新法是先考试,后策试。就好象一个大果园,我们想吃果子了,察举就是大人们把果子拿上来。可是大人们有的喜欢睡觉,闭着眼睛看不到果子,拿着树叶来交差;有的见识不广,只知道枣子能知却不知桃子也可口。所以啊,这回哥哥让果子们自己走上来,看哪个更好吃才要哪个,就不怕被大人们用树叶骗了。”

刘理睁着圆圆的眼睛:“果子也能自己走上来?”

刘永却说道:“皇兄,我想读书。”

我点头道:“可以,尹默、李譔皆是渊博之士,朕可让他二人教导你们。”

刘永摇头道:“皇兄,我想如普通人家一样入蒙学,我想看看我的真实水平,我要在十年后参加科学,与那些人比上一比,看看我到底什么样,是不是配当父亲的儿子!”

我听他这话里有句,似乎是误解了我适才之言,以为我在激他。虽说他当真如此做,只会对他有莫大的好处,但在这个时代,我若当真让两个弟弟如平民子弟一样入蒙学,只怕众口烁金,我先就成了不能容人的罪人。当下我鼓励他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但你生于皇家,便也失了自由之身,便也注定你不可能走普通人能走的道路。你们师傅的事朕来安排,若你当真学习极好,我亦可放你参加大考。季汉出一个状元王爷,却也是一个幸事。”

刘理在一边拍手道:“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我把他一把抱起来,向前飞跑道:“好,让你们小兄弟一起学,看你能不能比永儿聪明。”

刘理在我怀里咯咯的笑,刘永毕竟也是个孩子,撒腿在后面追起来,脸上也洋溢着快乐,浑不似平日对我冷冰冰的样子。

借此时机拉拢了一下两个小弟,我目的达到。又想既然不能与学子们在一起,我且去军中看一看,看看我的将士们是否也在耽于游乐,顺便也看看草创的帝国军校。

主意一定,说走便走,我把刘永刘理送回到太液池边,向吴氏和孙尚香解释一下,便乘马而去。建章宫北十里,是北军步兵营,这支部队是廖化负责的。说起廖化,对我是一个小小的打击,因为我的梦告诉我他曾是一个黄巾贼,被二叔收复的。但梦出了差错,他是襄阳人,字元俭,本名淳,早年投靠父亲,曾经在二叔的手下作过主簿(刺史的佐官,掌管考查记录功劳),一直跟随二叔镇守荆州,是个文官出身。二叔失败后,荆州落入东吴之手,廖化不得已投降了东吴。后来,廖化做出了一个同二叔一样千里走单骑的的精彩故事:廖化忠心于季汉,一心想重回父亲身边,在这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卧薪尝胆,矢志不渝,想出了诈死的计策,居然还计谋得逞,并骗过了所有的人,然后带上自己的母亲躲开吴兵的追捕,日夜兼程,从荆州一直逃到益州。我在永安之时,他已先行逃了回来。其人可谓有胆有识,“忠、义、孝”皆全,不由让人称奇。他回到长安后,父亲亲自任命他为尚书,他却要弃文从武,故被任命为步兵校尉之职。

步兵校尉官职不低,汉武帝时,为加强长安城的防护而置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八校尉。皆为二千石(相当于太守),属官有丞及司马。中垒掌北军垒门内外;屯骑校尉掌骑士;步兵校尉专掌上林苑的苑门屯兵;长水校尉掌长安西北郊的宣曲胡骑;胡骑校尉掌池阳胡骑,不常置。射声校尉掌射声士;虎贲校尉掌轻车。八校尉统领的军队是从地方或少数民族中选募来的常备兵。八校皆属精劲之旅,而胡骑、越骑尤为重要。西汉时统领者多为皇帝的亲信。时至东汉之时,将中垒校尉省去,又将胡骑并入长水,虎贲并入射声,只剩下五校尉。这便是史书中常见的“五营”或“五校”。步兵校尉作为天子禁军首领之一,以戍卫京师为主要职责,东汉时校尉多由宗室担任,兼任宿卫宫廷的任务,这是一个重职。季汉依东汉官制建军,现在名列八校尉的人,不过只有长水校尉马岱和屯骑校尉关平二人而已,就算是立下大功的姜维,因年龄所限,也不过是个护羌校尉兼西域戊己校尉,引军虽多,却在外军,比起八校尉来,还差着半级;所以对廖化来说,这也是破格的信任和提升了。

虽想突击检查,我可不想学文帝老祖宗闯周亚夫细柳营的故事,现在是战争时期,营务再松懈,也不会放人随意出入。更何况,此时廖化统领的是全是精锐之师,我想硬闯,弄不好被误伤了就麻烦了。当下我让黑塞持我的令牌入营,要廖化在半年时辰之内集结所有军士,到积草池。积草池是上林苑一景,中有珊瑚树,高一丈二尺,一本三柯,上有四百六十二条,本为南越王赵佗所献,号为烽火树,至夜光景常焕然。可惜,眼下是根本看不到了,此树早在二百年前便被人打碎偷走了。

我让从人点燃一支香,然后下马静侯。时隔不久,只见军营方向一道火炮飞起,在空中化为千万碎片。紧接着营门开放,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迅速而无声的向我驰来,汉军尚红,步兵营作为精兵,今年已完成换装,前行中有如一片整齐的跳动的火苗一般。

廖化身着戎装,直趋至我面前,行军礼道:“陛下,西园步兵营奉命集结,应到三千零一十三人,实到三千零一十人,三人病休。请陛下训令!”

我看看时间,大约只有三刻钟时间,用目光扫视一下站得整整齐齐的军士,叫道:“列成三三之阵!”众军闻声齐动,迅速之极,接着我让他们演成五五和七七之阵,用韩信暗点兵之法在心头略算,已知廖化所报军士之数一人不差,更喜众军变阵快捷,有条不紊,实无负精兵之名,亦可见廖化之能,心下不由十分满意,点头道:“很好,廖将军治军有方,集结迅速,号令齐整,着实不错。今日乃是褉节,朕适才在上林苑内,听太后与皇后向天祷告,愿我季汉国泰民安,愿我季汉将士奋勇杀敌,平安康健。朕心有感触,特来看你们,你们是季汉最精锐的部队,肩负着保家护国的使命,直接卫护着朕的安危。而一旦哪里发生战斗,你们也将首先被送到最前线,你们是朕手中的刀和盾!为了季汉,你们做好准备了没有?”

廖化大声道:“我部军士日日枕戈而眠,夜夜思为国报效,安敢负陛下和太后、皇后信任!”

我点头称善,对诸人表彰一番,让行军司马带全军回营,留下廖化道:“廖校尉自归季汉,我竟日日忙乱,未曾与校尉深谈。令堂现在长安,身体可还安好?听说她近来有些喘疾,朕也曾赐药给你,不知现在情形如何?有什么需要处,校尉不妨说与朕知,朕无有不允。”

廖化流泪道:“微臣谢陛下重恩。家慈虽经大难,身体尚可,但年岁大了,咳喘总是难免,春夏尚无大碍,一旦秋冬,便要发作。陛下所赐之药,家慈服了,说大有好转。家慈道:陛下深恩,无以为报,让我化孝为忠,以护家之心卫国,绝不给她丢脸才是。”

我见他动情,也不由动容,说道:“朕与先皇取你之处,便是你这点忠孝之气。诸臣若皆如你这般,则季汉幸甚,苍生幸甚。好生带兵,朕自有用你之处。”

离了上林苑,我转回长安,不由又想起文帝巡细柳营旧事,那时匈奴强劲之极,大汉敌之不住,只得在长安城外驻军被动防守。而今,北匈奴西迁,南匈奴与我偷偷结盟,正在并州搞鬼,又有呼和昴在其间与我们联络,可以说半个并州已是我们的。可是整个漠北草原,匈奴故地,此时尽在鲜卑之手,“东西万二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甚广”,建立起了一个强盛的鲜卑部落大联盟。拥兵十万,较匈奴尤盛。恒帝时,鲜卑擅石槐建庭于弹汗山,东败夫余,西击乌孙,北逐丁零,屡扰大汉云中、雁门及其它边郡,拒受封王号及和亲之议。如今英才天纵的擅石槐已死,鲜卑又分成三部,互不统属,互相攻击。眼下季汉虽然休养生息,稳固后方,暂不动刀枪,但这稳固后方,便也包括了平定西域这项大计。自东汉以来,西域五十国正式并入大汉版图。我此番让姜维归来述职,同时也召回了游楚。游楚曾道,只要我给他一纸诏书,便能平定西域。我自然不会只给他一纸诏书,还要给他一员大将,姜维作为他的副手,西域的广阔天地将验证他们的才华。不过鲜卑近年来经常攻击西域,所以无论出于防守考虑还是出于进攻谋划,我都无法不正面这个强大的部落联盟。

说实话,我这个人对华夷大防看得极淡,无论是南蛮,是羌胡,是匈奴还是鲜卑、乌丸,在我眼中与汉人皆是一样。春秋战国之时,中原诸国人说秦是蛮夷,说楚是蛮夷,如今部族融合,还有何人说他们是异族?黑塞是武陵夷,兀突骨是南疆蛮,马超姜维军中有数不清的羌人战士,西园八校尉便有宣曲胡骑和池阳胡骑两支部队,不照样忠心保我季汉?擅石槐一个鲜卑大人敢于用汉人谋议,定法律,锻冶兵器、工具。我为什么便不能用鲜卑人为将,建鲜卑骑兵,逞军威于漠北呢?武帝有包容天下的胸怀,所以他可以匈奴王子为重臣。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把鲜卑大人步度根、柯比能收归帐下?这样想着,我不由暗自笑了一下,自己的野心未免也太大了些,虽然念头不错,但要收此二人,只怕也是难如登天。要知道,轻视自己的敌人便是看不起自己。鲜卑人能击败匈奴,其广阔的疆域,粗旷的性情和强大的攻击力量,着实不是易与的。对这些人,只能智取。

还好,鲜卑人虽然表面强大,但他们不象匈奴人那样有着久长和光荣的历史,他们到现在只是组合在一起的部落联盟,没有国家观念,各部之间争端频起,互相仇杀,有奶便是娘。他们吞并了匈奴十万之众,却很难一时消化掉。与季汉成熟的外儒内法的治国思想相比,他们还是孩子。而这,就给了我机会。只要方法得当,介入的措施得力,假以时日,谁说我这个季汉皇帝当不了鲜卑的大人,当不了匈奴的单于,当不了昆仑山下的天可汗呢?

想到这里,我意兴豪飞,在马上加了一鞭,那马便飞窜了出去。我这匹马是凉州良驹,身高腿长,养得极是驯良,奔跑起来平稳得有如飞翔,直直的向帝国军校奔去。新建的帝国军校位于长安城西,宿卫军和北军驻地之间,紧邻大校场。军校门前立三丈石碣,上刻我亲笔所书的“帝国军校”四字,背面则是孔明所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军校草创,所有房舍皆为新建,工程还在施工之中,各营抽调的精锐教官和兵丁们被指挥着跑来跑去,架木抬梁,推车运土,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还未建好,但校门处已有兵丁守把,与正规军营无异。我们在石碣之前被拦下,下得马来。黑塞将令牌交给那营门官,营门官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看到四叔和于禁从里面迎了出来,而其余人众依旧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并没有受到我来的影响。我心中暗自点头,自周亚夫起,军营中只行军法,只从军令,不受任何因素影响,已成军规。我倒并不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损伤。而军校便是军营,一切都要严格。

一路向里走着,我问道:“眼下教材可曾齐备?”

赵云道:“已备齐《孙武》、《孙膑》、《吴起》、《司马法》、《三略》、《六韬》、《尉缭子》、《鬼谷子》等兵法十余部,丞相亲著《兵道》一部,皆已齐备。”

我想了想,道:“《孙子》诸兵法皆有鬼神不测之机,诸军习之,自可战力大增。然习古以知今,古今却毕竟不同,古之车兵,今已无所用,故丞相所著,当为重点,近二十年诸侯征战,亦可为细剖析之,必有所获--但不知《孟德新书》可曾收录?”

我此言一出,赵云和于禁都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我说道:“四叔与文则将军不需如此。曹孟德虽为携天子以令诸侯,而其子窃盗汉室,但他的是人雄,非常人可及。我季汉虽英才倍出,然堪与其人比肩者,除丞相差相仿佛之外,再无一人可及。此人用兵如神,忽如疾雷闪电,让敌人难以招架,忽如暗流旋涡,悄然而对手防不胜防,其人驻军练兵,皆依绳墨,然则出兵上阵,却奇计百出。以对敌论,知己知彼方能百胜百胜,以求学论,技无善恶,所持唯在上将一心。故《孟德新书》必要收录为我军教材。”

于禁大是感叹道:“想不到陛下年纪轻轻,见识远超我等,末将感佩无已。只是,曹公此书写出不久,蜀中张松前往,只读一遍,便可成诵。他骗曹公说此书在蜀中幼儿亦知,曹公以为自己所书暗合古人之意,乃以火焚之,竟未保存下来。”他在曹营,深得曹操喜爱,在外姓将军中,他亦是唯一一个假节钺的人,故深知这段旧事,不由引以为憾。

我点头道:“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我所知,此书至今还在的。”

于禁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不会吧?若是如此,我岂有不知?”

我笑道:“此书在魏,或许无有,但在旁处呢?”

“旁处?”于禁不明所以的睁大睛睛。

我向黑塞打个手势,黑塞已捧了一个黄卷交到我的手中,我边打开黄卷边道:“不错。当时曹公的确毁了此书,可是他却忘了,天下有一个张松在。四叔已猜到了,不错,张松用脑子生生把那部书记去了。他深知此书的重要,自己在路上便书写出来,回蜀之后收藏在家中。后来张松被刘璋所杀,刘璋念其兄张肃告发有功,把张松家所有财产,皆转赠于他,其间自然包括了此书。其后父亲攻破益州,要杀张肃为张松报仇,张肃言道,他虽告发其弟,却是为了全家平安,他虽害张松,却保全了张松的幼子。父皇深思之后,将张肃充军,把张松家的财物交还张松的幼子张谱。不过,张谱虽然聪明,念及其父惨死,却一直没有动及其父的遗物。张谱如今在马良身边为从事,今年我通告全国,收集图书,进行抄写。马良念张松献图之事,问及张谱,张谱才回家翻拣,寻出此书,愿献给朕。朕不忍,许以重金购之。”

于禁不由叹息道:“想不到此书经历如此坎坷。陛下,此书能否容臣一观?”

我说道:“此一部乃张松所录原书,朕赠与将军;而这一部则是朕亲手抄录,也交与将军,作为讲习之用,望将军体我深意。”

于禁颤抖着手接过两本《孟德新书》,向我拜下:“陛下体微臣之心,臣岂有不知。曹公待于禁恩重如山,于禁从不敢忘。陛下将张松所盗原书交给于禁,于禁焚之,以报曹公之德。陛下之书,于禁将用以操演诸部,必不负陛下重托。”

我素知于禁忠义,在他面前从不敢轻易说曹操半句坏话。其实我给他张松那本原书,是考虑那书“盗”自曹操,让他由书思人,给他当个念想。想不到他竟肯把那书烧还曹操,我自然大喜。这样一次性的解决自然比留着让他天天看天天想要好,而我所手抄的《孟德新书》,无论内容如何,其上都打下了我的标记,对着我的字,他不可能只想曹魏不想我的。

或许,让于禁帮我做事,也不是不可能。就算他不肯带兵,他如果当真下力气给我教导出几个弟子来,比他亲自出马,也差不了多少了。我心下飞快的盘算着,却笑道:“来,让朕看看咱们这个军校如何了。”

四叔和于禁陪着我把军校转了转,看了校场,教官营,军帐,射场,马场……

四叔说道:“陛下,现在军校草创,什么都缺,特别是马匹军械,我军自来以步兵弩军为主,骑兵只有骠骑将军属下的凉州铁骑,但是在渭南一战却又折损颇多。我军若在北方立足,马不可少,而军校的马也不可少。若要排下阵势,没有一千匹军马,根本起不到作用,不如陛下能否想想办法?”

一千匹军马,不算太多,可也不算太少。长水胡骑汉代时的建制也不过是一千五百骑,何况是眼下的季汉,虽然我重视军校,又有丞相大将军们直接负责办理,但有那个过日子又细又紧的刘巴拦着,想要这些马只怕也是很困难吧。我想了想,说道:“这些马不是不能给,但只怕朕也说不通尚书令,又得朕来出钱。但是,朕的钱不能白花,只能先给你们西凉军马三百匹,同时给你们两百名步卒,一个月后,他们要和一百名铁骑军进行对抗,若是胜了,剩下七百匹马如数拨给,若是败了,这战马就要等尚书令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