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花未说》》 · 苏鎏 · 2026-07-26
《花未说》
作者:苏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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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血
已是腊月过半,滴水成冰,一年中最冷的时日。三丈宽的河面结着冰,一眼望去,便如大路般平坦。马蹄慢慢抬起,轻轻放下,冰面下有细微的响声传出。
马身上的黑衣女子微一皱眉,拍拍马脖,道:“夜雪,看来你我同行,此处吃力不住。”说罢,便跳下马来。那马似通人性,转头看着黑衣女子,眼里竟流出泪来。
黑衣女子轻咳几声,梳理着马毛,声音略微发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过了此处,便可休息了。”
夜雪将头凑近黑衣女子,使劲蹭了蹭。女子脸色稍显苍白,只是挤出一丝笑意,牵起缰绳,往河对岸走去。
过了这秦水河,便可去到那梨潇谷。只是整个河面无一座桥,若在平日,渡河便得靠船。亏得这几日天寒地冻,河面结冰,方能借此冰面过河。
他果然不愿让人再找着他。黑衣女子暗想。冷风吹来,她那素脸上毫无血色,抬头望天,不见一丝阳光。这天,便也像她的心一般,阴冷无比。
冰面上,一人一马徐徐前行,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马身边,显得有点单薄。女子微低着头,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手上一冰,女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牵着缰绳的手上,有一点小水珠。女子刚要伸手去摸,又觉脸上手上皆有此感,抬头一看,竟是下起雪来。初时不大,稀稀落落,一碰上身体便融化。哪知再往前几步,那雪竟是越下越大,裹在风中向着人猛得冲了过来。
黑衣女子一扫之前的疲态,两眼放出光来,看似无意,冷冷开口,声音竟是清亮无比。
“这么好的一场雪,正好替你等送行。”
“行”字刚出,她一个转身,飞身而起,重回河岸,手握剑鞘,冲河边五棵枯树依次打去。金属撞击树身,不闻“吱嘎”声,但听五声闷哼,那半人粗的老树,竟被她手中并不锋利的剑鞘拦腰斩断。抬眼望去,五颗半人高的断树边,分别躺着一个男子,七窍流血,已然断气。
鲜红的血从耳鼻口中流出,滴在刚落下的雪片上,瞬间融化,流出一道道血痕来。
黑衣女子不以为意,只淡淡道:“紫桐山庄不会只派出这五个废物,想来摆这五绝阵,草草了事吧?”
这话意有所指,稍远处一个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拍手走了出来,酸道:“不愧是三生门的江篱姑娘,这一招断字诀可算使得漂亮。”
那唤作江篱的黑衣女子依然微低着头,只是斜眼看着那男子,道:“既知厉害,又为何不知死活,想要随着同门而去?”
男子有点胆怯,向后踏了一小步,两只眼球转了一圈,又重新踏前一步,笑道:“江姑娘虽然厉害,在下却也轻易不会逃跑,这一次,是非要捉得江姑娘回紫桐山庄不可。”
“你无非是想取我性命,说那么好听做什么。”江篱懒得再与他多说,既然喝不退他,便只有出手杀了他。
这一次,她不会再手下留情,先发制人,剑尖直指男子咽喉。那男子却也非等闲之辈,伸剑一挡,火星四射。
江篱退后几步,暗道不妙,腰间的伤口因刚才那两下发力,已有裂开的危险。若让对方发现她这一弱点,只怕今日一战,想要取胜并不易。
那男子看江篱未再动手,心知计谋得逞,得意道:“以江姑娘的功夫,要取在下性命,实非难事。若不是因腰间那伤口,只怕在下现在,早已被这大雪给埋了。”
江篱见他早知自己受伤之事,才想起方才那如此无用之五人,想必也是他所布之局,引自己动手,牵动伤口。
江篱暗自苦笑,自从出了三生门,这一路来,像这样的偷袭已有多回,以她一人之力,终显薄弱,像前一次,她便如此,虽最终杀死所有人,自己却也受不小的伤。
“前路凶险。”她想起了那句话,果真如他所说没错。
惟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对她越为不利。江篱意识到这一点,不顾伤口的疼痛,依然凌厉出招,丝毫不见手软。
漫天大雪中,一男一女两个身影若隐若现,忽上忽下,手中的剑不断撞击,却都未伤对方分毫。不远处的冰面上,一匹白马长嘶一声,快步向岸边跑来。
“咔嚓”,冰面上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夜雪的右前蹄立时掉入冰洞中,刺骨的冰冷包围全身,它不禁发出哀叫声。
江篱听得夜雪惨叫,下意识地回头,手下速度放缓,被对方抓着空隙,一剑直刺过来,没入她的肩膀。
江篱低哼一声,跪倒在地,却未曾犹豫,用手抓着那剑,咬紧牙关,奋力一拔,血喷了出来,洒在她的脸上,手上,竟让她感受到了一点儿暖意。
夜雪想是感受到了江篱的困境,虽自身受困,却也不停地挣扎着,想要趁着水未结冻,将前蹄拔出冰洞。
江篱只觉两眼已看不分明,那男子的身影化成两个,在眼前摇晃。她明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她跪在地上,喘着气,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那男子见江篱如此,大为得意,用那带血的剑拍着江篱的脸,不怀好意道:“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死,我还等着你将三生门拱手相让呢。”说罢,弯下腰来,凑近江篱道,“江湖上都说江姑娘从来都是一身黑衣,不着脂粉,要我看,江姑娘的容貌,可比那醉香楼里的姑娘美上许多,有一股花香呢。”闭上眼,男子似乎有点自我陶醉,连那落下的雪花,都似乎带着香意。
“你闻到了什么?”江篱忍痛问道。
男子微笑道:“花香,一股梨花香。”
江篱也脸露笑容,回道:“这天下,你是第五个闻到这梨花香的人,前面四个,都已死了。”
男子一听,惊得立马睁眼,看着江篱,突然觉得浑身发软,站立不稳,整个人跌坐地上,想要说话,却出不了声,连呼吸都越来越困难,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再吸入任何空气。
江篱依然跪着,看着雪一片片落到那男子的身上,看着他掐着脖子,满脸通红,痛苦得无法自拔。她没有出手,只是一直看着他,直到那人瞪大双眼,窒息而亡。
江篱这才松出一口气,亏得有这秘制的毒药,若不然,今日她只怕难逃一死。江湖上人人都知她江篱武功卓绝,身手不凡,却从未有人知道,她还有这么一手。她瞒得很好,只因她鲜少会用,每一次危急时刻,若是靠着这药解围,她都会觉得,她又欠了他一次,像是他又救了自己一次。
当年,他将这药亲手交给自己时,就曾说过:“就让它,代替我,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江篱摇摇头,将回忆赶出脑子,她多么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记起以前的事情。夜雪不知何时,已摆脱险境,冲到江篱身边,趴下身子,示意她上马。
江篱拍拍它,感激道:“还是只有你,一直在我身边。”
艰难地爬上马背,江篱觉得身上已再无半分力气,只说了一句:“去梨潇谷。”整个人便昏昏沉沉,任由夜雪带她前行。眼泪不自觉得流了出来,她都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
也许,父亲的死,是她最后一次流泪吧。江篱脑子里全是父亲的面容,不知不觉,已失去意识。
醒来时天已大亮,想来已过一夜。江篱睁开双眼,眼前有些模糊,只依稀看见一个身着黄衫的女子的背影。那女子背对着她,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虽然已过去那么些年,还是依然记得清晰。
江篱摸了摸腰间的伤口,虽然疼痛未消,但已被重新包扎好,再转头看向左肩,也无大碍。她支起身子,刚想要叫住那女子,那人却未曾回头,转身出了门。
江篱不知为何,竟被那黄衫女子给吸引,跳下床来,追了出去。屋外是一片废弃的院子,江篱回头,看那屋子,也是年久失修,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她走出院子,屋外站着一男一女,那男子,身形高大,一看便是功夫好手。那女子,便是方才那位,与她同行的男子说道:“可以走了吗?”
女子点头,两人便要上路。江篱有些发急,开口叫住他们:“等一下。”
她并非要问些什么,只是希望,能见那女子一眼,即使她只是救命恩人,她也想道一声谢。
黄衫女子回头,见是江篱,笑道:“怎么,好些了?”
江篱点头,抱拳道:“多谢姑娘相救。”心里却有些失望,不是她,那张脸,分明是另外一个人。
黄衫女子只是掩嘴笑,那高大男子走上前来,对江篱道:“姑娘此行前去何处?”
“梨潇谷。”江篱不是不知江湖险恶,行踪应尽量保密。可她生性知恩图报,别人既救得自己性命,便不该有所隐瞒。
高大男子若有所思,半晌道:“姑娘最好别去那里。”
江篱不言,只是看他,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一般。黄衫女子走上前来,道:“姑娘,我既救你性命,便不想害你再入险境。这梨潇谷,还是莫去的好。”
江篱看着黄衫女子的眼睛,却猜不透她的意图,她骨子里的警觉心不知为何,又升了起来,脸上虽有笑意,却显不出诚意:“姑娘之恩,江篱自当铭记,只是,这梨潇谷,却是非去不可。望姑娘莫再劝。”
黄衫女子点头道:“果真是个倔强的女子,好,我不再劝,只希望你自己多保重。”言毕,掏出一个青花瓶,塞入江篱手中,“这药可治你的外伤。”
未再多言,三人就此道别。雪虽已停,日头却不烈,风吹过来,更显冰冷。江篱拍拍拴在一旁的夜雪,道:“走吧。”
梨潇谷
江篱从未来过此处,“梨潇谷”这三字,她也只是十多天前才听闻。他会选择如此一个地方,倒是与他的脾性一致。
江篱牵着夜雪,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雪已快融化,泥土和着雪水,路变得极为难走。夜雪不停地蹭着江篱,示意她上马。可江篱却只是笑笑,道:“这些天,你也够累了。我自己走就好。”
两边的树还挂着些绿意,叶子上残留着雪迹,在阳光下慢慢化去。江篱踏着泥地,高一脚低一脚,走得很慢。她早已不在意鞋上的泥渍,前方的路,或许有更多未知的泥泞在等着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到尽头,此处是在半山坳,一块不大的空地,长着一些杂草,面前只见一座山,包围着整块空地,前方再无去路。
夜雪显得有点焦躁,不停在原地打着转儿,江篱却只是走到空地,四处察看一番,终于在一块绿地前停了下来。她转头,示意夜雪不要过来,掏出火石,打着了火,扔到了草地上。
下过了雪,草地湿滑,并不好着,江篱守在一旁,直至那草全被烧尽为止。拨去草灰,下面那泥只是浅浅一层,这草,明明便是人刻意植上去的。
江篱用剑掀掉草皮,露出光滑的岩石,那石头上,有一个花状的凹洞,江篱看着那洞的样子,只觉眼熟。这里想必便是梨潇谷的入口,如何进入,只怕便全在这洞上。
江篱只是蹲着,对着那洞口,仔细端详。忽然,她伸到头上,拔下那一根白玉簪,将那簪头伸入洞中。果真如此,若非她日日戴着这玉簪,今日来此,只怕要无功而返。
玉簪入洞,便听有细小的“悉嗦”声,江篱白净的脸庞上露出了笑意,她的嘴角,即使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微微扬起,让人觉得她可亲。可是这么些年来,她却很少真正笑过,今日这次,只怕也是难得一见。
响动过后,岩石板向一旁移去,露出偌大的洞口。向下望去,长长的石阶,看不到尽头,只有微弱的光线闪动,预示着出路的方向。江篱唤过夜雪,牵着它入内,不忘将那岩石板重新关上。她既进了来,便从未想过如何才能出去。
洞中地方狭窄,石阶上已长出青苔,稍显湿滑。进洞时,夜雪抢在前头,挤进洞去。江篱自然明白它的意思,这洞内不知有无凶险,夜雪忠心护主,生怕江篱遭不测。江篱时常会想,人都说马乃牲畜,可是很多时候,它却比人来得更为重情重意。这个世上,除了夜雪,她很难再去相信任何活物。
马蹄声声,江篱不自觉便和着那节拍走下台阶,前方的一丝光线是唯一的指引,江篱的心中开始敲起鼓来,越到要见到他时,心情越为紧张,也越是复杂。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抑或,他又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如此想着,路便觉得好走一些,仿佛在更为艰难的事物面前,眼前的这些小麻烦便可忽略不见。
走了约莫两柱香的功夫,眼前的光越来越亮,江篱慢慢看清了洞中的景色。这洞不像是人为开凿,形状并不规则,像是先前走下来的地方便较狭窄,可到了后半程,却又开阔起来。
夜雪似乎有些不安,回头望了江篱一眼。江篱走上前去,想与它并排而行,却被它用前蹄赶至后方。江篱刚要开口安抚,一阵强烈的阳光已射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便抬手去挡,头往上仰,便见那洞中顶部,竟刻着十字:入得梨潇谷,生死不由天。
这分明是人刻上去的字迹,江篱一抬手,摸上那几个字,细看一番,冷笑道:“真是好大的口气。”
心中一股怒气犹生,江篱顾不得夜雪,快走上前,几乎是跑着出了那岩洞,她倒要看看,她的生死,会掌握在谁人的手里。
尽管怒气犹在,江篱却也并不莽撞,脚还未踏出洞口,剑已握在手中,两眼与双耳都保持警惕,注意着四周的一切。
没有人,竟然空无一人。莫说连人影,出洞后便只见青山点翠,花红鸟绕,完全一副仙境模样,丝毫不见有何危险事物。
江篱心内疑虑未消,依然小心地向前探路。此处与来时的山路真是大不相同。谷外冰天雪地,绿意尽被白雪覆盖。可是入得谷内,却是春意阵阵,饶是她衣衫单薄,也觉暖意融融。此行若非有事在身,在这样一个世外桃源游玩一番,倒也惬意。
江篱牵着夜雪,沿着一条丈宽的小溪往前而行。突然,她觉得手中的缰绳一紧,回头看去,只见夜雪像是受了刺激,拼命摇晃身体,最后竟将缰绳从江篱手中扯了回去,两只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向着前方狂奔而去。
江篱愕然,手已按在剑柄上,拇指轻轻一动,“喀嚓”一声,剑已出鞘半寸。
夜雪奔出几步,停了下来,仰天长嘶不止。江篱顺着方向望去,只见一只雀鹰在天空盘旋数圈,突然加快速度,冲夜雪飞来。
“小心!”江篱急得大叫一声,拔出剑来,便要将那雀鹰斩杀。可待她跳至夜雪身边,尚未动手,却又停了下来。她已看清那雀鹰的模样,知其对夜雪并无加害之意,便又将剑插回鞘内。
夜雪见那雀鹰,极为兴奋,不愿再往前而行。江篱知它心意,不愿勉强,只嘱咐它留在原地,便独自一人向谷内而去。
走出不多时,一阵大风刮来,不知从何处,竟裹来许多白色花瓣。江篱抓住几片,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那是梨花的花瓣。此处既名梨潇谷,想来梨花必少不了。
江篱望着那花瓣飞来之处,不自觉得便走了过去。此处只是一条狭小山道,以她的经验,再往前走,必有空旷之地。
果不其然,拐过前方一个弯,天地便全然不同。一片梨树林出现在眼前,此时谷中正值春季,满树的梨花开得繁茂,白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便如一个个花球般,将整个林子都装点成了白色。
隐约间,江篱看到林中有一模糊的身影。一阵舞剑声传来,虽听不连贯,却也能分辨出,此人剑法精妙,内力深厚。如此距离,依然能有剑声传到,非寻常人所能做到。
江篱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是他,必定是他。敢在入谷的山洞内写下如此狂傲的字,舍他其谁。他的雀鹰也在此处出现,更何况,再走近几步细看之下,那身穿白衣的男子,此刻所舞的,正是那套他最为得意的作品:伏裳剑。
他也曾手把手,将这套剑法传授于她,只可惜,缘分太浅,江篱尚未学会,便与他人世两隔。未曾想,十年之后,再次相见,却依然可见这套剑法。
白衣男子舞得兴起,似乎并未感觉到有人已到了这梨花林中。江篱心跳加速,慢慢向他走去。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她甚至有一种错觉,感觉并非自己的手在抖,而是手中的剑,看到那人,竟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江篱停住了脚步,她的犹豫,自从出三生门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如果她能拒绝,她此生绝不会再想见他一面。可此刻,她却是主动来到此处,而且将要开口求他,求一个她恨之入骨的人,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挣扎,会不会笑得十分之得意?
江篱就如此,站在了梨花林中,花瓣还在随着风往下掉,落在她的脸上,身上,飘到脚边,又被吹向远方。江篱觉得,自己就如这梨花花瓣,这一生,都在被外界的压力推着跑,为了别人的意愿而活。
那一刹那,真真只是一刹那,她突然追随了自己的心意,毫不犹豫,拔出剑来,踏着满地的白色花瓣,如一阵风般冲向那正在舞剑的男人。
那人的身后,两只黢黑的眼珠正望着自己,见江篱冲来,发出一阵冲天的长啸。江篱明知那老虎凶狠,却还是不为所动,剑尖点地,借力跳起,双脚先后踏在一旁的梨树上,从上而下,直朝那猛虎眉心刺去。
剑未刺到,一股冲力便从剑尖传了回来,震痛了江篱的虎口。她定睛一看,果真是他,出手格住了她的剑。
“为什么?”江篱站稳,手腕翻转,将剑搁于背后,注视着面前的男子,问道。真没料到,来时想了千言万语,竟会用这一句做开场白。十年前,那个夜晚,两人分开之时,她心里想的,竟也是这句话。相隔十年,她才终将它问出口,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世间如此多巧合之事,江篱亦不能避免。
男子一双单凤眼,望着江篱,棱角分明的脸庞线条突然柔和下来,笑道:“它是我的朋友,就如夜雪对你一般。”
江篱这才将剑收起,将头慢慢低了下去。如果一直这么看着他,她不知会做出怎样冲动的事情来。
男子显得有些尴尬,他自然明白江篱的心思,转回头,用眼神示意猛虎离开。那虎极通人性,甚至不用开口,便知主人心意,未发出声响,悄悄地离开了梨花林。
“为何来此?”男子还是开口了,与其让江篱为难,不如自己出声为好,他不愿看她这副模样,仿佛受了他欺负一般。
江篱走上几步,来到男子面前,闭上眼,满脸平静,突然右腿一软,单膝下跪:“跟我走。”
男子伸去去扶,却被江篱躲开,只得收回手,道:“为何?”
“三生门有难。”江篱觉得此话真是难以出口,可是却又不得不说,她不善于撒谎,在他面前,更是无谎可圆,无论说什么,都会被他看穿。虽然实话让人尴尬,却也是非说不可。
不出所料,男子听得此话,将手中的剑一甩,扔在地上,仰天大笑起来:“想不到,你也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来。江篱,你赶来此处,不会只是为了同我说这话吧?”
“是。”江篱只答一字,多说无益,苦苦哀求并不会让他心软。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答应你?”
江篱抬起头,站起身来,一脸傲然地看着他,道:“只因,你欠我一条人命。”
地上的剑被风卷起,瞬间飞了出去,扎入一棵梨树上,剑身没入树身,只留剑柄在外,不停地晃着。
同门役
三生门内,到处都是肃穆的氛围。人人身着素服,脸带泪痕,廊下的红灯笼被撤了下来,换上了白纸糊的。
庄内大总管计博是个内敛深沉的中年人,不苟言笑,也无甚表情,常年冷着一张脸。此时的他,似乎更为冷漠,四方的脸上眉头紧锁,左颊的刀疤格外碜人。此时的计博,看上去更像是个阎王,而非三生门的大总管。
一个时辰前,三生门的掌门江群山死了,死因未明。其实江群山已病了多时,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今日的他看来与往日并无分别,庄内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早已对此习惯,各等事情也早已交由几个负责人处理,江群山在庄内,便如同一个符号一般,只有存在的意义,却没有存在的价值。
如今,他突然离世,却让众人颇不习惯。人人内心都有一把小算盘,江群山在时,虽各路人马蠢蠢欲动,暗中布置,想要夺位,但碍着一个半死之人的威势,不敢动手,竟也相安无事。可如今,压在他们头上的符咒已除,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局面,谁也说不清楚。
计博靠在大门边,看着下人们来回忙碌,准备江群山的后事,心里却在衡量着。他必须想清楚了,这一步棋,关系到他下半生的荣辱。如若投错了主人,跟错了人,只怕便不是扫地出门那般简单,通常毫无利用价值的人,在三生门内,就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
叶白宣还是颜碧槐,计博在思量。他那并不算聪明的脑子里,已有了无数种可能的分析结果。胜败只怕便在这几日,他却还未打定主意,这一步,走错了,便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这两个人,看得出来,野心都不小,三生门落他们谁人手里,都算不得一件坏事,计博看着朝他走来的小丫头,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心机一动,立刻蹿了出去,直将那小丫头撞得人仰马翻,待得回过神来后,计博早已不知去向。
江篱穿着孝衣,跪在灵堂一侧。江群山是她的父亲,她理应为他守孝。她虽只有十二岁,却已是个懂事非常的姑娘,如今庄内的情势,她竟也是略知一二。那种为了将来矛盾的心情,似乎冲淡了父亲去逝的难过之意。
母亲走的时候,她还太小,未懂人事,照着大人们说的,也是如此在一旁跪着,脸上却没有泪痕。那时的她,何尝能懂这生离死别的意味。更何况,那时的她,还有爹,还有这棵大树可以依靠。
而如今,她又能依靠谁?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的叶白宣,擦掉脸上的泪,抓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师父。”
叶白宣身材修长,眉目姣好,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状。看那样子,不像是个习武之人,倒似个读书人。他从江篱会走路时,便陪在她身边,做了她的师父。
江群山死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现在能指望的人,只怕便只有他了。他看着江篱那张满是稚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为难。掌门人选尚未选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也是角逐人选之人。若他现在借着前任掌门女儿之光,来夺此位,未免显得不够磊落。可是,他又如何能弃她不顾呢?
叶白宣弯下腰来,摸着江篱的头,道:“是不是累了?”
江篱摇头,略显倔强道:“不累,可是……”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要知道,篱儿,人就是这么长大的。”叶白宣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小女孩,他能说的,只是这些大道理罢了。
江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装作老成道:“师父的话,篱儿记住了。”师父说的话,不管是什么,她都会记在心里。
门外不时地有庄内的人进来,布置灵堂,或是参拜一下。消息已发出,明日起,各方的江湖人士都会来此拜祭。不管是真心难过还是幸灾乐祸,表面功夫还是人人都会做的。
而江篱要做的,便是跪在一旁,向各人还礼。江家只剩下她了,再无他人,而她,却不得接管三生门。她是女子,年龄又太小,没有威望,也无人愿意跟着她。
她偷偷去看叶白宣,只见他还是一脸肃然,与平时无甚两样。江篱的心中,自然是希望他能当上掌门之位。她年纪虽小,却也有私心,与其将这位置交予外人,不如给叶白宣,因为,他是她信得过之人。
江篱跪了多时,双腿发麻,站起身来,走到供桌边,点了三柱香,向父亲的牌位拜了下去。江群山的尸体并未停放在此,可是他的牌位,却是多日前便已做好,人人口中虽不说,却各各心照不宣,一切都按办丧事的流程来,半个月前已开始置办。
江篱将香插进香炉,心里默念着她那点小心思,希望父亲在天有灵,能听到她说的话。她突然想起,为何父亲突然离世,连继位者都不曾指定?
这里面会有蹊跷吗?江篱的心拎了起来,转回头,刚要开口叫叶白宣,却见庄内一年轻弟子冲了进来,披头散发,手舞大刀,不由分说,便向叶白宣砍来。
叶白宣心内也正在算计着什么,见那人砍向自己,竟还犹豫了片刻,直至那刀已要砍上自己头顶,这才向旁边一闪,避过这一击。
那人见一击未中,大喝一声,又冲了过来。此时,门外又冲进来几句披着素衣的年轻男子,齐齐奔向方才那青年,合力将他抱住,大叫道:“丰元,你冷静点。”
那名唤作丰元的男子却是两眼发红,怒视着叶白宣,拼命地挣扎,骂道:“这个畜牲,杀了掌门,我要报仇。”
江篱身形灵敏,蹿至叶白宣身边,抽出他腰间的长剑,一剑砍在那丰元左肩,喝道:“你若拿不凭据来,别怪我翻脸无情。”
那丰元挨了一剑,非但不喊疼,反倒一脸正气,拧着脖子道:“我自然有证据,只恨你身为掌门之女,却与杀父仇人混在一处,真是让人心寒。”
江篱收回丰元肩上的剑,扔还给叶白宣,中气十足道:“好,那你便拿出证据,我瞧瞧。”
丰元正要张口,只听外面已是打声一片,嘈杂不堪。计博冲了进来,看了看叶白宣,又望了望江篱,最终叫道:“小姐,不好了,庄里的人自己打起来了。”他方才想的那个人正是江篱,他忽然觉得,只要站在江篱这一边,便是站在了新任掌门这一边。
江篱听得计博的话,神情一凛,刚要抬脚,便觉身边一个身影飞过。仔细看去,那人便是叶白宣,江篱心知大事不妙,只怕叶颜手下两派人,为了掌门之位大打出手了。江篱随即也跟了出去。
灵堂设在正厅,一出门,便是一十米见方的院子,此时,院里已满是身穿素衣的三生门弟子,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的同辈,晚辈,抑或是长辈。他们的素衣上,已染上鲜血。这些人,平日里或许一起练功,一起闲聊,甚至一起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可是今日,他们反目成仇,杀红了眼,剑砍在对方身上,那种惨叫声,那殷红的血迹,似乎都不能将他们唤醒。在江篱看来,他们已经疯了。
她站在厅堂前,不知是否该卷入这场争斗,因为,她不知该帮何人,该站在哪一派。她虽希望叶白宣能继任掌门,却也绝不愿他是以这种方式夺得高位。
江篱有点乱了分寸,方才,她尚且能镇定地拔剑刺向丰元,可是现在,一百多号人在自己面前生死相博,她再也冷静不了。
人群中,一个少年引起了江篱的注意。他个子不高,年纪与江篱相仿,这场本是成年人的游戏,却不知为何,他也会参与其中。
那少年剑法虽精妙,力气却远不如他人,凭着身材的灵巧,周旋于几人之间,虽一时占得上风,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江篱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去,大叫道:“西渊,快回来,你在做什么?”
那少年听得江篱叫他,分神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他便已被人偷袭,刺伤了左腿。
江篱见西渊落了下风,反倒冷静下来,随手抢过身边人的剑,双眉一凌,便要冲过去与人血战。
左脚刚跨出一步,江篱便觉一股吸力将自己吸了过去,整个人向后飘去,竟直直落入了计博的怀里。她跳下身来,却见叶白宣已提剑冲入人群,将西渊如小鸡般拎起,一个用力,便往厅堂台阶处扔来。
无人出手,西渊掉在地上,愤愤地爬起,冲江篱嚷道:“你是小姐,这事情,管是不管?”
江篱见他一副狼狈样,嘴唇磕破了皮,腿上也流着血,气道:“我都不知,你们是在做什么?同门师兄弟,怎么竟要取对方性命?”
“因为那个叶白宣,为了掌门之位,不择手段,不杀他不足以报这血海深仇。”丰元不知何时又来到江篱身边,冲她大声吼道。
江篱白他一眼,冷声道:“证据在何处?”
“便在此处!”一个浑厚的男声突然响起,便如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院子里那些失去理智的人,瞬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自动地排成两堆,往两边靠去,让出一条道来。
江篱一看,来人乃是三生门的二当家傅闻鹰。他的功夫自然是厉害,那一记吼,夹杂了八分内力,修为尚浅的弟子,只觉耳膜发麻,头脑发晕。但他在此时,却是一个游离于事外的人。他在三生门地位极高,仅次于江群山,可他的手下,除了几个徒弟,并无追随者,江群山死后,谁都不认为此人能有机会爬上掌门之位。在他们看来,叶白宣和颜碧槐这两个后起之秀,才是三生门未来的出路所在。
傅闻鹰为人低调,虽无人拥戴,却也无人仇视,他此时出来说上这么一句话,真乃对叶白宣极为不利。
傅闻鹰走过人群,一直到江篱面前,方才停下,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人,一路走来,人人皆认出他是谁。一时之间,窍窍私语不断。傅闻鹰转回头,眼神只一扫,众人便闭上嘴,不再言语。
他将那人推至江篱面前,道:“小姐且看,此人是谁?”
江篱一眼便认出那人,不以为意道:“这是周伯。”
“很好,周伯平日里与谁亲近,小姐不会不知吧?”
江篱蔑笑道:“你不如直接说,周伯是我师父的人,不是更好?”
傅闻鹰见江篱处处针对自己,心知她还是一心偏向叶白宣,只得实话实说道:“掌门之死,便与这周伯有关。”
说罢,一踢周伯的腿,周伯吃力不住,跪了下来。
“你说,掌门死之前,那碗人参汤,是否是你所炖?”傅闻鹰拎起周伯的后衣领,喝问道。
那周伯显得极为萎靡,不知是否是被人发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显得有些慌乱,只是点头,却不言语。
傅闻鹰脸上显出怒意,道:“那碗参汤,我已找庄内王大夫验过,确有奇毒,小姐如若不信,大可再找旁人验过。”
“那碗汤,我又怎知是真是假,都过去这么些时候了,若真想栽赃,只怕时间也够了。”江篱人虽小,却也不糊涂,说出的话,能将傅闻鹰气个半死。
“小姐这么说,是信不过老夫的为人吗?”傅闻鹰大怒,双手握拳,似的隐忍着内心的怒意。他一把将周伯从地上拎起,道:“你倒说说,那参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周伯被吓破了胆,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是我,是我做的,是我下的毒,与我们公子无关。”
生死仇
他不说则罢,此话一出,叶白宣便是再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江篱不信,她依然不信,在她看来,叶白宣不是对权势如此迷恋之人,更何况,父亲生前对他颇为中意,甚至将自己交给他培养,练习功夫,今日他的胜算,只怕更要高于颜碧槐,又何必多此一举,连这短短数日都忍受不过?
傅闻鹰看江篱的脸色,知她依然不信,便让人去把王大夫请了出来。那王大夫四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看那面相,十足的坏人脸孔,可是庄内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未说过半句假话。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丫头,江篱认得她,便是这几日侍候父亲的丫头,名叫随珠。
王大夫先上前向江篱行了一礼,又转头对傅闻鹰道:“二当家找小的来,必是为了掌门被害一事吧。”
他的言语中,竟用了“被害”二字,看来,江群山的死,必不简单。
“你既来了,便快点说。”江篱有些不耐烦,心里却紧张起来。
“其实是随珠姑娘说的一句话,提醒了老夫,她说掌门死时,突然觉得无法呼吸,生生被闷死。老夫只觉纳闷,掌门所受之内伤,已有多年,若是不幸撑不过去,也必不会有此奇怪反应。故老夫将掌门出事前所吃之食物一一检查,终于发现,周伯送为的参汤中有古怪。”
江篱的心开始动摇,她听得父亲死前的症状,脸色发白,只觉自己也是呼吸不畅,随时要晕倒一般。西渊在她身旁,像是发现了什么,暗暗握住了她的手。
“王大夫,那汤中,到底有些什么?”傅闻鹰步步紧逼,不肯放手。
“有毒。”王大夫擦擦额头的汗,道,“一种巨毒,只可惜老夫功力不深,验不出是什么。随珠姑娘还说,掌门喝汤前,曾说过,这次的汤闻着有股特别的味道,像是花香,与平日里吃的不一样。”
“他所说的可是真的?”江篱一脸凶相,扯过随珠,喝道。
随珠吓得瘫在地上,不停道:“是,是,小姐,确是如此。”
江篱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便倒了下来,如果说,父亲死时,那里还尚存断坦残壁的话,此时,听得这些话,她只觉得,自己的命都被抽了出来。
不知谁大喊一声:“这必是叶白宣所为,谁都知道,三生门里,他最善于用毒。”
于是,才停手的两帮人,重又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起来。西渊被江篱死死拉着,冲不进人群,只得在一旁干着急。突然,他大叫一声:“爹!”整个人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股蛮力,推开江篱,朝一个倒下的男人扑去。那男子,便是西渊的爹方信扬。直到死,他都一直坚信,叶白宣不曾做此伤天害理之事,而他,也为叶白宣,丢了自己的性命。
西渊便如疯了一般,抱着父亲的尸体,仰天长嚎,破口大骂道:“颜碧槐,你这个混蛋,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立刻便又人骂了回去:“叶白宣做了这等丑事,还要将帐记在我们颜公子头上不成?”
“立刻住手,不得胡闹!”又是一声大吼。此人之声,虽不像傅闻鹰般饱含内力,却是自有一股威严,竟将场上诸人尽皆镇住。
一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走了出来,满脸英气,尤其是那一对剑眉,让人不禁便要畏惧三分。此人便是颜碧槐,他是这场纷争的另一主角,却到此时才迟迟出场。
手下众人一见他的到来,立刻响起一片喊声,更有甚者,直接骂向叶白宣,污言秽语难以入耳。颜碧槐伸手便打了挑事的人一巴掌,骂道:“谁许你这么放肆。”
叶白宣却不领情,只是道:“想来今天这事,只怕我是脱不了干系了。颜兄此时出来,极为合适。”语意中,已在暗讽颜碧槐坐享渔翁之利。
颜碧槐却是一脸谦和,对叶白宣拱手道:“此事皆是手下人不懂事,望叶兄不要计较。”
“都死了这么多人,听你说起来,怎么便像是死了几只猫狗罢了。”西渊泪未收,却已出言讥讽。他一向瞧不起此人,如今父亲死于他的手下人之手,这个仇,此生非报不可。
颜碧槐修养极佳,对此讽刺毫不在意,便如充耳不离。倒是他手下之人,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反唇相讥道:“方信扬为叶白宣这种畜牲卖命,死了也是活该。”
叶白宣手下一听,又对骂起来,剑拔驽张,只怕即刻又要开战。叶白宣冷眼一扫,跳入对方人群中,白光一闪,那几个开骂之人只觉眼前发亮,待得回过神来时,叶白宣已站在面前,再一摸脖子上,人人一道血口,虽不深,却也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这是叶白宣的警告,如若再出言不逊,便会小命不保。
叶白宣长剑一挑,一名身材矮小的弟子立时飞出人群,摔趴在了地下。此人便是方才对方信扬痛下杀手之人。叶白宣抬起右脚,踩在他身上,丝毫不理会场上众多人等的各色眼光,右手一个反转,将剑直直刺入那人后背。
连一声喊叫都未出口,那人便立时毙命。叶白宣杀人一剑取命,既快又准,傅闻鹰脸色一白,心下有些慌张。
叶白宣看着脚下那死人,语气平静道:“我替西渊报了这仇,若有人想为你报仇,尽管来找我便是。”
颜碧槐面露难色,对叶白宣道:“叶兄,你这又是何必?”
将剑拔出那人的身体,在他身上抹了几下,擦去血迹,叶白宣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这场上,不知还有何人,想同他一样的下场?”
傅闻鹰见他如此嚣张,忍不住开口喝道:“姓叶的,你不怕死吗?你做出如此丑事,今天还想活着出三生门吗?”
“我确实不怕死,不过,我知道,傅二掌门,必定是怕死的。”叶白宣握着剑,慢慢地向他走近。
傅闻鹰被他说中弱点,又见他向自己走来,生怕对方要来个鱼死网破,眼睛直往江篱身上瞟。江篱此时却顾不得看他,她的心中有一种生生的受辱感,同一天,失去了世上最亲的人,又被世上最近的人如此欺骗,她已没有了丧父之痛,有的只是仇恨,难以抹灭的仇恨。
颜碧槐看叶白宣的架势,已猜出他的用意,上前阻拦道:“叶兄,切莫冲动。此事既是周伯所为,我相信你的为人,绝不会与此有关。”说罢,转身对江篱道,“小姐,颜某愿以性命担保,叶兄必是清白的。”
“颜碧槐,你疯了,为这种人做保,不怕他反过来咬你一口?”傅闻鹰气极败坏道。
颜碧槐不为所动,转身面对场上众人,大声道:“诸位同门兄弟,此事周伯已承认是他所为,并与叶兄无关。你们应该放下手中刀剑,化干戈为玉帛才是,切不可再滋事生非。如若不然,我颜碧槐第一个便不会放过他。”
支持颜碧槐那帮人见此,立刻交口称赞,夸奖他做事是非分明,有大将之风,甚至有人已开始越哄,要拥立他为新任掌门。而叶白宣的手下,却是个个不领情,翻着白眼,冷笑道:“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颜碧槐对此皆不做回应,只是将周伯扶起,温和道:“周伯,我知你做此事只是一时糊涂,为了你家公子,我想,你必有牺牲一回。”
周伯口不能言,嘴中的血已慢慢流了出来。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把匕首已插入他的腹中,而那出手之人,正是颜碧槐。
周伯临死的时候紧紧地抓着颜碧槐的手臂,不肯放手,直至被捏碎手骨,整个人才无力瘫倒在地上。
叶白宣的脸上竟无任何表情,看不出一丝的悲伤,只是走上前去,合上了周伯至死地睁大的双眼。他的左手,顺着周伯的脸一路摸了下去,从手臂一直摸到了手腕,最终握住了他的手,那用力的一握,像是在与他道别。
颜碧槐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道:“叶兄,小弟别无选择。不过,你放心,这掌门之位依然是你的,小弟绝不会与你相争。”
叶白宣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尘,左手握住了颜碧槐的手,一脚踏上周伯的肚子,将那所插在他身上的匕首震了出来,右手接住。只见那匕首从他手中又飞了出去,擦过颜碧槐的手。一团事物在人们眼前只是一闪,便又落入叶白宣的右手中。
颜碧槐满脸震惊,看着自己流血不止的左手,那手上,已少了一根手指,那根小指,此时,已躺在了叶白宣的手中。
颜碧槐不愧也是老江湖,略微一吃惊,又定住了神,快速扯下素衣一角,将自己的伤口包扎起来。
“姓叶的,你今天休想再活命。”傅闻鹰怒道,冲着底下诸人道,“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叶白宣两只凤眼一扫,在那凌厉的目光下,无一人敢再出手。颜碧槐尚且被他所伤,他们又怎是他的对手?
“颜兄,这小指便交由小弟保管,这掌门之位你既喜欢,叶某便送予你。”言毕,又望了江篱,道,“只望某一天,能将三生门交还小姐为好。”
叶白宣走到手下人面前,轻摆衣角,单膝下跪道:“叶某感恩诸位生死相随,如若不弃,便随叶某离了这三生门,可好?”
几十名汉子,一身麻衣,齐齐跪了下来,高声大叫道:“但凭公子吩咐。”
叶白宣满意地笑笑,站起身来,又一次回头,这一次,他要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看透。西渊与江篱并肩而站,脸上难掩悲愤之情。他伸出手,道:“西渊,你不随我同去?”
西渊倔强地别过头,咬牙道:“我爹的仇,远远未报,师父保重,徒儿他日必定相报。”他与江篱同是叶白宣门下弟子,此时的心境却是千差万别。
地上的两具死尸,一个死于叶白宣之手,另一个为颜碧槐所杀,这场争斗,两人竟是不分胜负。即使颜碧槐得了掌门之位,叶白宣却令他做了残缺之人。只可惜,那么多人无辜被卷入,叶白宣竟有些糊涂,自己的所做所为,究竟是对或错?
他不再多言,回头,往前走,他要走出这三生门,只盼此生再也不要入得这大门。
后背一凉,叶白宣只觉左肩发痛,身边的人,早已惊呼出声:“公子!”
是江篱,叶白宣尚未回头,便已知来者何人。只有江篱,才会在此刻有胆气,对他痛下杀手。只是,她还是心软了,她的剑临到头,还是偏了,没有刺中他的心脏。
“谢谢你,江篱。”叶白宣还是不愿回头,只是轻声道。
“师父,这是你欠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是懒散,明明有存稿,却连发都懒得发,这样不好,不好……
暗中道
“如果这一次,我帮了你,是否欠你的,便算还清了?”叶白宣策马狂奔,追赶着前面的江篱。他骑的不过是匹普通的马,自然比不上三生门里的千里驹:夜雪。
出了谷,外面依然清冷,雪虽已化,阳光却少见,整日里阴沉沉的。官道也是泥泞不断,马跑过时,没了往日的尘土,反倒是带起一片泥渍。
道路两旁绿树丛丛,只是少了几分生气。狂风吹过,枝杆猛烈摇晃,几欲折断。
叶白宣方才说的那番话中,夹杂着内力,即使隔了十多米,也能稳稳地送至江篱耳边。江篱回头望他一眼,又加了一鞭在夜雪身上,这才道:“若你能救得了三生门,我便放过你。”
叶白宣干笑几声,只当她在说笑,眼睛一扫两边的树林,奔过一棵树时,他突然跳起,折下一根树枝,落回马上,左眼眯起,一伸手,那树枝便如箭般飞出,射在夜雪的马蹄前半尺处。
江篱未曾看到,便未停马,但听身后响起两声惨叫声,心知有异,勒停夜雪,掉转回头。官道上只江篱一人,未见他人,看叶白宣神色,一如往常,只是也停住了马,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何事?”江篱话虽问出,却已想明白了几分,看着叶白宣如影子般蹿入左边树林,她也立马向右面蹿去。
两个男子便如沙包般从树林中飞了出来,互相撞在一起,跌落在地。他们的手中,各有半截绊马索。
江篱跳下马来,捡起地上那根树枝,走至两人面前,打趣道:“堂堂黑渠岭的九星绊马索,竟敌不过这小小的枯枝。”
那树枝在江篱手中摇晃几下,再次向林中飞去,这一次,悄无声息,既无叫喊也无呻吟。地上那两个黑渠岭的门人得意地互看一眼,不知死活道:“三生门的江姑娘看来还不及一个叛徒来得有本事,难怪江掌门会命丧此人之手。”
“噗”,说话之人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全部吐在了同伴的脸上。江篱知道,叶白宣最喜在人背上踩上一脚,轻则吐血,重则丧命。教训这两个家伙,显然,叶白宣已是手下留情。
不时何时,两旁的树林里已闪出十来人,方才还趴在地上不敢妄动的两人,一看同伴来援,立马大起胆儿来,齐齐爬了起来,躲入人群中,只觉如此,方能与江叶二人对战。
那吐血的男子眼睛细小,却极为灵活,骨碌碌转了一圈,向旁人打探道:“朱爷呢,怎么不见人影?这趟买卖,可是他让咱们来的。”
那被问之人脸色难看,只白他一眼,颤声道:“朱爷死了。”
“什么,死了?”吐血男子尖叫起来,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怎么死的。”
“被根树枝直插入脑中死的。”那人被问得气恼,推搡道,“没用的东西,连匹马都绊不住,还害朱爷丢了性命。”
吐血男子看来身分低微,被人骂后,便不敢多言,缩着脖子,用余光瞟着江篱。方才真是小看了这女人,江湖上的传闻,虽有时常有夸大之嫌,但只看江篱露的这一手,便可知,她必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这十多人,皆是黑渠岭门下之人。这黑渠岭也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平日里偷鸡摸狗,坏事干的不算少,前一段日子,帮内一夜死了不少兄弟,即便如此,他们也未曾警觉,依然专干坏事。这一次,也是方才说话间提到的朱爷,不知受了谁人的指示,想要寻江篱麻烦,这才带了一帮人,以多欺寡而来。
未料想,还未动手,朱爷自己先丧了命,余下的这帮乌合之众,人心惶惶,早已没了那念想。只是,既已出手,此时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又岂能全身而退。
江篱却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直接上马,略抬下巴,示意叶白宣跟上。叶白宣白净的脸上露出难以琢磨的笑容,跳上马背,向前跑出几步,突然弯下身来,拔下一截灌木,冲那堆黑渠岭门人扔去。
那十多人见他做此姿势,竟都吓得抱住了头,蹲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例外。叶白宣终于大笑出声,绝尘而去,只留那一堆人如木桩般蹲在原地,半晌不敢动身。
一路无话,直到太阳西去,黄昏时分,两人找了家客栈住下,用过晚饭,各自回房睡下。
江篱在房里枯坐,却未上床休息。她知道,像今日这种偷袭,日后还会不断。她去梨潇谷的路上,便已与各门各派交过手,杀了不少人,欠下的债早已数不清。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杀过人,多数时候,都是为了三生门,为了保护颜碧槐,出去与人拼命。
庄内风言风语不断,堂堂大小姐,不仅没坐上掌门之位,还得为他人做嫁衣裳,替她不值的人不少,为了叹息的人也不断。可她的心里,却从未介怀过这些。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为自己而活?也许,那个睡在一墙之隔的男人,比她更为洒脱,更会为自己着想。
江篱脑中胡乱想着,耳朵却未曾放过任何一点响动,江湖上的人,不知为何,竟不约而同向自己发难,她虽认不清真相,却也知其中必定有鬼。
隔壁屋门打了开来,江篱握起剑,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叶白宣还出门,江篱不放心。对于他,她一直未曾放心过。
未曾想,叶白宣出门后,却来是来敲江篱的房门。江篱将他让进屋,冷言道:“什么事?”
“只怕有人,不肯放过你我。”
江篱点头,道:“我知道。你怕了?”江篱明知此话无聊,还是问了出来。
叶白宣给自己倒一杯茶,坐下慢慢喝了起来,左手两指拍拍一旁椅子,示意江篱坐下,问道:“我随你出了梨潇谷,你是否也该告知我,三生门究竟出了何事?”
“有人以三生门的功夫四处杀人,栽赃陷害。”
“那又如何?”叶白宣挑眉道,“三生门的功夫,也不见得非要是门下人才会,如我。”
江篱摸着额头,显得颇为头痛:“此人杀人,只使一招,那便是飞凌掌,普天之下,会此掌法的人,你说有几人?”
“我,还有颜碧槐。其余,皆为死人。”叶白宣突然明白了颜碧槐的处境,他派江篱来找自己,莫非是想证明些什么?
江篱掏出一张白纸,将其摊开,推至叶白宣面前。纸上只一用血写成的字:命。血迹虽已干透,却还是能从中读出浓浓的杀意。
“半个月前,颜碧槐收到此信,而江湖上,已有多人死于飞凌掌下。”
“那些人,皆为我所杀。”叶白宣将纸推还给江篱,脱口道。
江篱紧张地跳起身来,手中拿剑,摆出架势,竟要与叶白宣一战。却见对方依旧坐着,只是喝茶,未露半分杀气。
江篱体味出了叶白宣的言下之意,放松下来,将剑狠狠拍在桌上,道:“信口开河!”
叶白宣脸色一沉,将手中茶碗摔落地上,沉声道:“十年前,你便已不相信我,今时今日,若我说那些人皆为颜碧槐所杀,你又何尝会信?”
江篱未曾想他竟反咬自己一口,将那杀人之事推托地一干二净,不禁怒起:“我爹当年死于你制的毒药梨花香,莫非这世上,还有他人能有此本事,制得这毒药?”
“功夫尚且能偷学,更何况毒药。当日,你手上也有此药,你又如何将自己撇净?”叶白宣句句不留情,倒似个孩子,较起真来。
“我又如何会杀自己的爹?”
“飞凌掌只我与颜碧槐会,不是他所为,便是我。你的心里,必也是这么想,既如此,我便也能想,梨花香只你我所有,我既知自己清白,那便必是你所为,我与你,又有何分别?”
“你!”江篱被叶白宣噎得难以反驳。他向来便是个能言之人,江篱口拙,与他斗嘴,必败无疑。只是今日听他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心中的念想已存了十年,又岂是凭他那三言两语,便说消就消?
两人就此失语,屋内顿时静了下来。江篱只觉气闷,便去开窗。手刚碰上窗棱,便听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不像是耳语,倒像是有什么重物突然倒了下来,跌落在地板上。
叶白宣比她快了一步,闪至门后,贴着门板听了许久,终于不闻任何声响。以他的内力,若是有人在门外,即便摒住呼吸,心脉跳动之声也是难以遮掩的。
确定门外无人,叶白宣拉开房门,踏了出去。江篱也一同出了门,但见房外,横七坚八躺着几具尸体,手中皆握有兵器。看他们那扮相,便知必定又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了江篱与叶白宣而来。
“想不到,这世上,竟也会有人处心机率想取你的性命。”叶白宣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跨脚进门,又转头对江篱道,“收拾一下,上路吧,此处只怕不便再留。”
“人都死了,你却要走?”江篱一面查看着那些尸体的死因,一面回道。
“人死在你的屋门口,你却还想在那里睡上一夜?”
江篱抽出丝巾,擦去手上的血迹,却不答叶白宣的问话,只是道:“是三生门的功夫。”
“飞凌掌?”
江篱摇头:“不,只是一般的功夫。”
闲话不多说,两人星夜上路,走走停停,却未曾再找落脚点。这一跑,直至日头渐起,两人才在一处浅滩边停下。
清晨雾气正浓,滩对岸的松叶林内白烟升起,衬着后方墨绿的群山,倒也颇有几分仙境的意味。
江篱跳下马,捧起滩中的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手脸,只觉空气清净,心中烦闷扫去不少。
叶白宣却依旧留在马上,见江篱甩着手站起,也不待她说什么,一夹马肚,便朝浅滩冲去,溅起无数水花。
江篱心里暗道,此人果真还是如此率性,做事不管不顾,心中虽有气,却也不说,上了马,也随着叶白宣冲过浅滩,到得对岸,直朝东面而去。
此处离三生门尚有一段距离,江篱心中只觉不安,虽已赶了一夜的路程,却未有歇息的打算,也不愿走那宽敞平坦的官道,一头便扎进了林中小道,择近路而走。
叶白宣只觉身下之马已精疲力尽,难以支撑,若再强行赶路,只怕稍倾便要倒地身亡,只得叫住江篱道:“歇息一会儿。”
“为什么?”江篱勒住马,不满道。
叶白宣指指跨下坐骑,跳下马来,轻拍其背,让其自由走动,这才道:“这马比不得夜雪,赶了这一夜的路,早已没了力气。你连口草都不让它吃,未免太不像话。”
江篱被他数落地有些脸红,再看夜雪,也不如平日般有神采,毛发凌乱,满身污泥,只得略带歉意道:“去吧。”
夜雪甩甩马尾,慢悠悠地随着叶白宣那匹黑马而去。江篱不愿与叶白宣过于靠近,只得在那松叶林中独自漫步,心里却还在想着多日前发生的不寻常之事。
这一走,竟也走出了几百米,正在思量间,只听得林中似乎有人在争吵不休,江篱纳罕,想要归避,又难掩好奇之心,犹豫片刻,终是轻手蹑步,悄悄往声响传来之处走去,想要一看究竟。
越往前走,吵闹声越大,江篱远远望去,只见四五个男子正围着一个美艳少妇纠缠不休。那少妇个子不高,身穿一身大红绣金衣,头上珠钗几朵,想是与人吵了几句,脸色微红,更显娇媚。
那几名男子却是乡野打扮,粗布衣衫,兼有补丁,手里拿的也非什么绝世兵器,只是做农活常用的锄头镰刀之类,想来必是这附近的农户。
江篱一看便心头火起,几个粗鄙男人围着一个美丽女子,想来也不会干好事,心中杀意顿起。
险中险
江篱虽有心杀人,却也非乱杀无辜之辈,当下先静下心来,听那几人为何争吵。
只因隔得太远,她又不愿让人给发现踪迹,躲于树后,听得并不分明,只是隐约听得那几个男子让那女子还钱之类。江篱只觉未免好笑,看那些人的打扮,也必知,那女子家世良好,不像是缺吃少穿之流。倒是那些农户,只怕是手中拮据,也不知为何,会将这女子拐来此处,以强欺弱,只怕是行抢盗之事。
江篱失了耐心,伸手去拿腰间宝剑。只是手还未按住剑身,倒已被另一只给轻轻按住。她抬头,只见叶白宣站在身侧。
以她的功夫,自然已知叶白宣跟了过来,却不料他会出手阻拦,脸色当即阴沉下来,喝问:“怎么?”
叶白宣摇摇头,摆手道:“这事儿对错难分,你我还是多看会儿好。”
江篱一把挣脱他的手,跳至一旁,道:“这还用多看?你果真是个是非不分之人。”
不愿多说,江篱旋即跳了出去,手中剑左右一格,挡在前面那两个男人便飞了出去。她站在那红衣少妇面前,那五名农户一看她这打扮,便已明白,自己惹上了江湖人士,一时之间没了分寸。
“马上滚!”江篱两手交叉于胸前,脸带平静,语气却极为强硬。
那五人中的一人,身材略微高大,想来是这帮人的头儿,有些不服气,强辩道:“她骗了我们的钱,怎么能轻易放过她?”
江篱回头看那红衣女子,只见她脸带泪痕,娇小无助,拉着江篱的衣袖,低泣道:“算了,我将身边的钱给他们便是,只望女侠同我说句好话,让这几位爷留奴家性命为好。”
那女子边说边将钱袋拿了出来,怯怯地伸出手来,望向那几句男子。为头那个高大男子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明明是个不要脸的,还装什么贞妇。这本来就是兄弟几个的钱,倒被你得了好。”边说边伸手去拿那钱袋。
江篱挥剑打掉那男子的手,笑道:“这天下的强盗,像你们这样的,倒真不多见。明明想得别人钱财,嘴里还不干不净。”
“这原本便是我们的钱!”一个中等身材,极为结实的男子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气道。
“这姑娘身穿绸缎,头戴珠钗,怎么看都比各位富裕。更何况,她区区一若女子,还能抢了你们不可?真是不知羞耻,强词夺理。”
“哪来的不要脸的女人,跟这□是一伙儿的吧?”又一人忍不住骂道。
话音未落,五个男子只觉身上某处一阵剧痛,眨眼间便飞了出去,撞在树上,又跌落下来,抱着痛处在地上打滚。
江篱整整衣袖,轻描淡写道:“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
那五人自知碰上了高手,今天这钱是无论如何也得不来了,为保性命,只得忍气吞声,从地上爬起,未敢看江篱一眼,便各自扶着,逃之夭夭。
江篱见事情已解决,转身要走,却被那少妇甜甜叫住:“女侠且留步。”
江篱回头,道:“快走吧,此处并不适宜你。”
那少妇扭着小碎步走到江篱面前,脸露笑意,微微一福道:“今日多亏女侠出手相救,无以为报,奴家有一物相赠,望女侠收下。”
江篱刚要推托说“不用”,但见那女子已从衣袖中掏出一物,伸手向江篱递来。
江篱只觉整个人忽然飞身而起,眼前只见无数细针闪过,又接一道白光亮起,待得站定,才惊觉自己竟被叶白宣抱住腰,落至了几米开外的空地。再看那红衣少妇,已躺倒在地,浑身满是细针,被扎得不成人形。
叶白宣放开江篱,略带怒意道:“我早说过,此事对错难分,你却要强出头,险些丢了性命。”
“这女子到底是谁?”
“看这暗器,只怕是绿湖居的人,你行走江湖这么些年,竟连这点防人之心都无,方才若不是我看出异常,用剑将那针打了回去,只怕此刻,你便是她这副模样。”
江篱走近细看那女子,全身中针,伤口处竟慢慢渗出黑色的血来,这针想来带毒。回头看向叶白宣,江篱不禁有些懊恼。好心救人,却险被人害,这天下的是非黑白,果真并非如眼睛所看到的一般。
“如此说来,那些男子所说只怕为真,这女子为何要骗人钱财,又想取我性命?”
“若非行骗,她又何来华衣可穿珠钗可戴,只怕她原本并非为人命而来,只是这几人不甘被骗,追将过来。说起来,若你不曾插这一脚,现在,怕是又要枉死几人。”叶白宣拍拍江篱,拉着她便要走。
江篱有些不舍,转头又看那少妇一眼,她并非这世上唯一一个如此欺骗她的人。想到此处,她又回头去看叶白宣,突然很想听他亲口说一句,父亲的死与他无关。只是,即便他说了,自己便能信吗?
江篱去看叶白宣,眼里满是复杂的神情,目光却落在了他的左手臂上,那里有一根针,一根带毒的针。江篱有些着急,伸手便要去拔,却被叶白宣抬手打落右手。
“这针岂可随便拔。”叶白宣调整呼吸,稍一运气,那针便被他逼出体外。伤口只一小洞,几乎看不分明,只是有黑色的血迹沾在皮肉上。
“怎么办,你可能解此毒?”
叶白宣甩甩手,讪笑道:“解自是能解,只是,得配几味药方可……”话还未完,腿已发软,整个人便往江篱怀中倒去。
江篱赶忙接住,只觉他身体死沉,嫌弃地将头转向一边,偷骂道:“药都未说便晕,若死了可怎么好?”
“谁说我晕倒?”叶白宣竟还清醒着,只是全身乏力,难以站立。
江篱唤回马匹,将叶白宣推上马背,自己则骑上夜雪,往近处的城镇而去。
将叶白宣安顿于客栈后,江篱拿着他所写的药单,去药铺抓药。她对于药理一向不通,虽拜叶白宣为师,确只习得他的功夫,对于用药抑或是使毒,她皆一概未学。
出了药店大门,江篱快步往客栈走去,生怕去晚了,叶白宣一命呜呼。这镇子民风古朴,街上鲜少有未婚姑娘独自出行。像江篱这样的年轻女子,又是一身黑衣打扮,只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有些多管闲事的婆姨,直恨不得冲上前来将她好一通教训,只是碍于她腰间的长剑,遂绝了念想。
江篱却不理会这些,她自小长于江湖,对于这平常百姓之地并不熟悉,也甚少与他们打交道。方才在药店,那伙计只动作稍慢,被她一个眼神扫过,也是吓得手发抖,差点将药全洒地上。
“姑娘,姑娘请留步。”身后似乎有人在叫。
江篱不知那“姑娘”指的是自己,只当是别人,依然走自己的路。未想身后那人却追了上来,一拍她肩膀,略带怒气道:“姑娘,在下唤你多声,为何理都不理?”
江篱转身,跳后一步,略带警觉道:“你又未曾喊我之名,我又怎知你唤的是谁?”
那追上来的是个青年,看模样,比江篱大了一些,一身米色绸衣,绣着金银大花,肤白脸俊,生得颇为好看,只是,那模样,若生就个女儿身,只怕会更好一些。他被江篱抢白一顿,倒是说不出话来。
江篱一看,那公子随身还带着几名护卫,倒是心急护主,跳出来道:“姑娘,休得无礼。”
江篱只白那人一眼,又道:“原本便是他自己追上来拦的我,现在又如何,要纠缠这有礼还是无礼的说法来?”
“不是,姑娘,请别误会,在下只是想邀姑娘去府上一谈。”那公子倒还算识礼,作了个请的手势。
江篱心中暗自好笑,这人来历不明,也不报上姓名,甚至未说原因,就想让自己去他府上,只怕从小生在金窝里,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
不愿与他再多言,江篱转身就走。那公子想来着急,竟指使手下护卫,冲将上来,要将江篱强抢回府。
江篱自是不肯,在那大街之上,便与几名男子打斗起来。直将路边小摊踢得不成样子,那些个做小生意的,平生怕是未见过此等野蛮之举,顾不得自己的摊子,抱着头,躲去一边。倒是有几个机灵的,大喊着要去寻官府。
江篱怕进了官府,更是麻烦,本不想伤人性命,可见他们步步紧逼,似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嫌,只得使出真本事,将那几人尽皆打趴于地。自己则是跃上房顶,向前跑了几步,一个翻腾,跳了下来,眨眼儿便已不见踪迹。
这一下,江篱不敢再走大道,只挑那小巷乱蹿,总算无人再追赶上来。她跑回了客栈,冲进房内,见叶白宣脸色发黄,坐在床边。
“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叶白宣服了自己制的解毒丸,暂将毒素压制下去,身体已有了一些力气。
江篱喝了杯茶,长出一口气道:“遇到个疯子,已经打发了。”说罢将药扔给叶白宣,“你看看,对不对,怎么煎才好?”
叶白宣懒得打开,扔还给江篱,吩咐道:“去煮水,要用沸水煎一个时辰,将药汁留出,再煎一个时辰,将两次的药汁混合。记住,药渣千万要留下。”
“真是麻烦。”江篱拿着那几帖药,嘟囔几下,只得认命。
叶白宣却不愿放过她,冷嘲道:“谁让你识人不准,才害得我如此下场。想你也算行走江湖多年,竟是这般没脑子。”
“我若有脑子,又岂会拜你为师?”江篱顶了回去。
“是啊,你若有脑子,就不会出尔反尔,又回来求我。”两个人像是在抬杠,谁也不愿意服输。毕竟是师徒,连吵架的气势,都是如此相似。
江篱不说话,却也不出门煎药,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这茶水虽淡而无味,却也能解渴,吵累了,喝上几口,却是不错。
叶白宣等得不耐烦,一掀被子,跳下床来,又觉腿有些发酸,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抢过江篱手中的茶杯,只顾自己喝。
江篱看他那样子,又想想自己的所为,只觉幼稚。这十年来,她已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颜碧槐让她做什么,她便会做什么,杀人便杀人,劫货便劫货,只要无害于三生门,她都会去做。她固执地认为,如果不那么在乎一个人,而只服从他的话,便不会再被欺骗,也不会伤心难过。她对颜碧槐,只有上下关系,可她和叶白宣,却无法只做到如此。
挣扎几下,江篱放弃了争执,她不想叶白宣死,至少现在不想。于是,她又拿起那些药,起身去烧水煎药。
出了屋门,下了楼,江篱找到店小二,刚开口想讨要水壶去烧水,便听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一队人马,正朝着客栈跑来。她蹿至门边,躲在后面,偷偷朝外面看了一眼,只见大约百来名士兵,手拿长枪,将整个客栈团团围住。
细细一看,方才那个不懂规矩的年轻公子也在其中,只是他的身边,除了护卫,还有一名官府打扮的人陪着。
江篱心知他们必是冲着自己而来,不及多想,快步冲回楼上,拉起叶白宣,便要跑。叶白宣正要上床休息,见江篱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拉起自己便往门外跑,虽身体不适,却也不多问。他不是小孩子,生死都经历的过的人,自然知道,江篱如此所为,必是有大事发生。
两人跑出门,只见那些士兵已冲上楼来,前无去路,只得折回房间,不及思索,推开窗户,但见下面也是站满了士兵。那年轻公子正抬头看着江篱,一脸得意之色。
江篱看一眼叶白宣,问道:“你怎样?”
叶白宣不在意道:“好得很,你真当我没了力气?不过是想差你做事,装的罢了。”
江篱没空跟他生气,见他安好,便道:“抱紧我。”手一伸,一根细长的金属丝从袖中射出,直冲对面平房屋顶,眨眼便没入砖瓦,紧紧地扎住。江篱手拿铁钩,一运气,带着叶白宣跳出窗子,手中铁钩勾住金属丝,直接便划去了对方屋顶。江篱还不忘吹记响哨,将夜雪呼叫过来。夜雪跟她这么些年,早已通了灵性,竟知江篱要逃去何方,紧紧地跟随而来。
这一下,围在客栈边的百来号人傻了眼,竟都忘了追赶,眼睁睁看着江篱与叶白宣在屋顶间来回蹿去,待得要追时,哪还找得到那两人的身影。
死人祭
江篱将手中的枯枝掰断,扔进火堆里。叶白宣坐在一边,头冒虚汗,脸色已由黄转白,不时咳嗽几声。
“你明明不适,当时为何要逞强,说那样的话?”江篱将火拨旺一些。冬日夜里的荒野,显得格外阴冷。
叶白宣闭目养神,淡淡道:“当时那样,若我说不适,你又待如何?说什么,又有何关系。想不到,你竟会将官府的人引来,为何连买个药,你都会比别人多些事非?”
江篱不再搭话,只是注视着一旁的药。此处荒凉,她找了好久,才在一处废墟内找到几个破碗,用石块搭了个小灶,勉强为叶白宣熬药。
喝了药,休息半晌,叶白宣才算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血色。他找了块布,将药渣倒进布内,扎好,便开始解外衣。
江篱便如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跑远几步,道:“你和衣而睡便是,这么冷的天。”
叶白宣知她误会,见她那模样,着实有几分少女的可爱,逗她道:“我睡觉便喜欢穿得越少越好,你才现在一半高时,不也同我去河里游过泳,那时候,我岂非比现在穿得更少?”
江篱转过身去,剑却指向后方,正对着叶白宣:“你若再脱,我便一剑刺死你。”
“唉,真是命苦,为个忘恩负义的丫头受了伤,现在,便连伤都不让我治了。”叶白宣假装叹气,又将外衣穿回身上。
“你已喝过药,怎么能说我不让你治伤呢?”江篱气道,转回头,恨不得拿手中的剑去敲叶白宣的头。
叶白宣却是大笑出声,称赞道:“你现在这样,可比你刚到梨潇谷时可爱多了。江篱,这十年来,莫说笑,只怕你都不会与人红脸,起争执吧。”
江篱见他说中自己的心事,一下伸手抚上自己的脸。这张脸,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又被这个男人给摘了下来。
叶白宣开够了玩笑,终于正经起来,拿起手中的药渣道:“我脱衣,只是想用这些敷一下伤口罢了。我也并非神人,若不是为了身体,又何苦这寒冬腊月的,还得在夜里光着膀子。”
江篱这才又坐回原处,怕叶白宣冻着,便又添了点柴,将火烧得极旺,眼却一直盯着那火苗,不敢往叶白宣处飘。
“颜碧槐要请我回去,又有何意思?”叶白宣像是没话找话,随便起了个话题。
可在江篱听来,却是目的明确,他跟着自己出了谷,自然便该知道一切,不然,岂不凭白冒险?“他说,要寻你回去,保他性命。”
“保他性命?堂堂三生门掌门,说出这等话,我是信或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便是这么说的。”江篱抬起头,脸上微现疲倦之色,她并非因露宿郊野而累,她的心里,挂念着三生门。
“这一次,只怕来者并不简单。这十年来,三生门不是没遇过枭小,可这一次,确实不一样。”
“会比十年前的事情更大?或者说,这事情,会与十年前有关?”
江篱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想,摇头道:“想来不会,十年前的事情,周伯已死,也无什么可以追究。你已退隐江湖,又有何风波可再起,更何况,颜碧槐一直坚信,你与当年的事情无关。”
叶白宣扔掉手中的药渣,擦干净伤口处的药汁,穿回衣衫,问道:“既如此,又有何大事发生?”
“云庭刀被人给盗去了。”此刀为江篱母亲的遗物,不知从何时起,便被供为了三生门的圣物,江湖上对三生门多有觊觎,也多为此刀而来,传闻若得此刀,莫说武林,便是天下也是尽收囊中。
“这刀,终于落入他人之手了。”叶白宣并未讶异,反倒平静异常,“说什么得此刀者得天下,传闻如此多年,三生门也一直保管此刀,又有何用,不过还是江湖匪类罢了,又与天下扯得上什么关系?”
江篱也觉那说法可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道:“这刀有何用处,我确不知,可我知,若有人能将它从密云阁内偷走,三生门只怕真是难逃一劫。”
“颜碧槐何时功夫退步至此,连个小毛贼都抵挡不住?”叶白宣耻笑道。
“莫说他一人,当日我与他二人在场,也皆未见真身半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高是矮,一概不知。”
叶白宣听得出神,竟鼓起掌来,叫好道:“不错不错,这天下,竟有人能从颜碧槐和江篱手中夺去云庭刀,且连面都未曾让人见着,真不愧为绝顶高手。难怪颜碧槐如此之紧张,此人若想要他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江篱心中所想,也正是如此,她已出来多日,一路上为人所累,缠斗不断,比之她与颜碧槐约定的半月之期,掐指算来,已只剩两日。即便路途顺遂,只怕也难以在两天之内赶至三生门,毕竟不是天下所有的马,都如夜雪一般,日行千里。
江篱估算得没错,尽管日夜兼程,她回到三生门时,还是比约定的日子迟了一日。人生中有许多事情,即便迟上个一年半载也无大碍,但有些事情,哪怕只迟半刻,也会要了人的性命。
颜碧槐便是没挨过这一日,等到江篱回来,便已丢了性命。
颜碧槐死了,死于三生门的绝技飞凌掌。叶白宣早已说过,这天下,会这掌法的,除了他和颜碧槐,其余皆为死人。现如今,颜碧槐也成了死人,那他叶白宣要如何才能脱得了这干系?
三生门正殿,十年前,江群山死时,灵位安放于此,却不得安息,一场为了争位的械斗,叶白宣带领手下出走三生门,而颜碧槐则顺利当上掌门。江篱在那之前,一直站在叶白宣身边,为的是师徒情份。而从那日起,她开始站在颜碧槐身边,为的三生门的大义。
叶白宣回来了,十年之后,在颜碧槐死后的第二日,又一次踏进了三生门。
正厅内停着一枢木棺,陆续有各大门派的掌门赶来。有些,为了所谓的江湖义气而来,而有一些,则是因为门下多人死于飞凌掌,要来寻颜碧槐秽气,却不料,到了此处才知,颜碧槐已是死人一个。
傅闻鹰坐在首位,忙于应酬。江篱带着叶白宣入内时,不知他是否已忙晕了头,竟也客套行礼,将他们当成了外人。等看清是江篱后,拍着脑袋到:“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再顺眼一看,江篱身后跟着的,竟是叶白宣,脸上露出略微吃惊的表情,可又转而平静,道:“掌门说小姐去请叶白宣来,我只道是说笑,却不料此事竟是真的。”
“只怕你巴不得,此事为真吧。”叶白宣插上一句,却不道明其中的奥秘。
正在此时,厅中已有人认出叶白宣,顿时吵嚷起来。为首的便是那绿湖居的冲光道长。此人身材肥硕,满脸堆肉,脸上五官已被那肉挤地堆做一团,走起路来也是肥肉横飞,便如身上装了无数水袋一般,上下起伏,浑身上下毫无一点道士所该有的仙风道骨,倒似街边肉铺的杀猪郎。
这绿湖居名为道观,却养着美女无数,也不知干的什么买卖,观宇修建地极为宏大,功夫虽不出名,那高大精美的楼阁,却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在座的众人对他本无好感,只觉他便如土财主一般,身份低贱。岂料他今日说出来的一番话,却不得不让人附合,只因他说了他人的心理话。
“叶白宣,你竟还敢出现于此。十年前,你杀了江掌门,昨日,你又杀了颜帮主,看来,不得到三生门,你是不会罢休的。”
“颜碧槐并非他所杀。”未曾想,江篱却跳出来为他开脱,“请问傅叔,颜掌门昨日死于何时?”
傅闻鹰看看叶白宣,又望了眼江篱,抬头想了一番,肯定道:“昨日夜里寅时。”
“寅时?正是熟睡之时,傅二当家竟也如此清楚?”叶白宣却是出言不逊,他的心里,一直对傅闻鹰着实看不起。
傅闻鹰大怒,一拍供桌,刚要开口痛骂,叶白宣却又接上一句:“傅二当家可得当心,将颜掌门的牌位震落下来,小心他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话无疑是在奚落傅闻鹰,在场众人却忍不住脸上笑意。傅闻鹰很是尴尬,收回了手,怒气也被压了回去,只得对江篱道:“只因昨日颜掌门死之前大叫一声,惊起了门内多人,大家赶去他房里时,他还未死,睁着眼儿却说不出话来,我抱起他,叫了几声,他却只吐了几口血,这才去了。”
江篱听明白经过,转身抱拳,向厅内各位长辈行个礼,道:“既如此,叶白宣便与此事无关。这几日,他都与我在一处,绝不会有时间来三生门杀人。”
“这小子杀了你爹,你却替他说话,江姑娘,老夫素闻你功夫了得,聪敏机智,却不料,也是小女子心性。”说话这人是黄峰山的唐宪良帮主,他只道江篱已被叶白宣迷住,是以说她小女子心性,不分黑白。
江篱听出他的话意,略显恼怒,却不显露,只是道:“我请叶白宣来三生门,皆为颜帮主授意,此事傅叔也知晓,唐帮主若不信,大可问清楚。只是你派手下在万庐山下偷袭我,却不知为何?”
唐宪良见她抖出此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敷衍道:“此事必为误会,待老夫回去查明,必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不必了,你派来的那些废物,早已死在我的剑下。”江篱不再理会他,只是扫了一眼堂上众人,道,“可否有人还有异意?”
“自然有!”门外走进来一耄耋老汉,粗衣烂衫,不修边幅,两眼凹陷,想是一夜没睡。
江篱认出此人,乃是离此处不远的白虚派掌门庞啸虎,只是此时,他已没了平日的虎虎生气,倒似是只病猫。
“昨日我白虚派门下十多名弟子,皆死于你三生门的飞凌掌下,姓江的,我不管你与叶白宣是何关系,只是今日,你必得给我个交代。”
此话一出,又激起了堂内众人内心的不满,他们中的多数,都有门人,在这一个月内,被三生门的人飞凌掌所杀,此时便与庞啸虎站在一处,向江篱施压。
“此事必与颜掌门无关。”傅闻鹰走上前来,道,“昨日颜掌门整日里都在三生门,未曾去过白虚派,门内多人可做证。若诸位不信,还可去找普云寺的贤真大师,这几日,他一直住在三生门内,昨日未时过后方才离开,走时还与颜掌门叙过话,那时只怕白虚派已遭毒手。”
“傅二当家的话,我信。”冲光道长不甘寂寞,抢过话来道,“江姑娘只怕被姓叶这小子迷住了,才会出言包庇他。不过,这也难怪,姓叶的本就是江姑娘的师父,只怕江姑娘不甘心屈于颜掌门之下,才会将叶白宣请出来,重夺三生门掌门之位吧。”
“江姑娘是否被迷住,在下不知。但穹龙山下的村夫们,想必必是被绿湖居的美女迷住了,才会将身家财产尽付其手。”叶白宣想起那日的红衣少妇,便说了出来,刺那冲光道长一下。
冲光道长自然知道他指的何事,他派出手下众多美女,去骗人钱财,修建华楼,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此时被叶白宣话中有话的说了出来,立刻自毁形象,大骂道:“姓叶的,莫要血口喷人。”
叶白宣不理会他的恼怒,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布,将其展开,里面躺着的,便是那日红衣少妇用的那根针。
冲光道长一见此针,脸色大变,顿时乌云罩顶,满身肥内抖个不住。
开棺木
小小一根针,镇住了绿湖居的冲光道长。其他人的嘴,却并非如此好堵,尤其是庞啸虎,他那白虚派死伤众多,便连他心爱的幺子,也丧了性命,此时便觉人生无趣,非要与三生门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傅二当家的话尤可信,那贤真大师乃出家人,必不打诳语,倒不知江姑娘,可还有他人可证你所言非虚?”唐宪良对江篱偏见已存,对她的话,自然是不信。
“没有,这几日,只我二人在一起,并未遇见他人。”说话之人并非江篱,乃是叶白宣,他将话说得如此暧昧,便连江篱,都觉听不下去。
庞啸虎大手一挥,吼道:“既如此,我白虚派的事,必是叶白宣所为,你这恶贼,老夫今日非要杀你不可。”
那“可”字刚出口,众人还未来得及接话,便见一个人影如风般飘至庞啸虎身边,在他那张大的嘴中塞了样东西,转眼儿又拎起他的前襟,将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儿,随手便如扔破布般将庞啸虎扔了出去。
那庞啸虎功夫并非如此之差,只是未料到会被人偷袭,内力尚未运起,人已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堂内停着的棺木上,嘴里的东西却还堵在那里,让他喊叫不能。
这出手偷袭之人便是叶白宣,他听不得庞啸虎一把年纪,还在那儿吠个不停,随手抓起供桌上的一个苹果,便塞在他嘴里,将他扔去陪那死鬼颜碧槐。
这一扔,将庞啸虎扔得头脑发晕,被人从棺木上扶下来后,几欲寻死。叶白宣却不愿放过他,反倒走上前去,笑道:“若要杀你,我有千百种方法,更何况对付你那手下弟子,又何苦非要用那飞凌掌不可?”
庞啸虎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可是丧子之痛太过巨大,让他有些迷了心智,此时听叶白宣如此一说,倒也觉得在理,更何况,自己已出一大丑,岂敢再多言。
堂上诸人见叶白宣如此身手,既恼他不给人留情面,又惧怕他的功夫,皆左右为难。一时之间,场上气氛陷入僵局,无人敢再说话。
叶白宣走至傅闻鹰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直看得那傅闻鹰心里发毛,冷气森森。叶白宣知他惧怕自己,鄙夷一笑,朗声对众人道:“今日之事,诸位皆是聪明之人,又怎会看不明白。杀了颜碧槐,推给在下,又将江姑娘视为在下同党,排她出三生门,这其中,得利最大者,诸位是必比在下更为清楚。”
众人听此一席话,脸上顿现恍然神色,将目光齐齐射向傅闻鹰。
傅闻鹰未曾料想,叶白宣竟会将矛头指向自己,又见在场之人皆对他产生怀疑,慌了手脚,辩解道:“姓叶的,我根本不会飞凌掌,如何杀得了颜掌门?”
“不会飞凌掌,未必便杀不了颜碧槐。”叶白宣将手放在那棺木上,厉声道,“在场诸人,除了你,又有谁见过颜碧槐的尸身,说他死于飞凌掌,也是你的一家之言。即便你所言不虚,也并非全无嫌疑。这十年来,你跟随颜碧槐左右,或许他已将此掌传予你,或许你偷习之也难说。更有可能,你偷了那本掌法秘籍,谁又能知?”
傅闻鹰哪敌得过叶白宣的伶俐口舌,被他逼得几欲疯掉:“那本秘籍,一直由颜掌门保管,我功夫不济他,又如何偷得出来?”
“偷儿的功夫,不见得便得比被偷之人高明才是,这天下,有的是靠脑子而非功夫解决的法门。”叶白宣两只眼睛射出精芒,直射傅闻鹰,“开棺!”
“你要做什么?”傅闻鹰已尽失控。
“验尸。”江篱许久未言,此时终于再次开口。
“此乃对死者不敬!”
冲光道长探出头来,偷偷说了句:“不肯开棺,就是有鬼。”说罢又将头缩了回去,躲在人群中。
压力一下子转移至了傅闻鹰身上,此时的他,倒不似三生门的主人,反倒成了饱受怀疑的罪人。他沮丧不已,低头道:“好,开棺便开棺。”
叶白宣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他早已将手搭至棺盖上,只等傅闻鹰点头,手一运劲,棺木上那五根皮条应声而断,那厚重的木盖暧昧飞起,冲着大门而去,擦过两边人的脸面,摔落在院子内,碎成几片。
围观之人立刻聚上前来,往那棺木中看去。其中所躺之人脸色微青,嘴唇紧抿,嘴角依稀还有血迹,看那模样,分明便是三生门掌门颜碧槐。这一下,傅闻鹰又脸露得意之色,他要看看,叶白宣还有何说辞。
叶白宣却不慌乱,伸手入棺,搭住颜碧槐的左手命门,催动体力真气,往那命门处送去。他这使的一招名为招魂手,天下之一但凡还有一口气内,遇上他这一手,多半便能救活。这颜碧槐若是运功暂闭心门,在此装死,被这招魂手一催,料他再大的功夫,也得活转回来。
颜碧槐却未如叶白宣所料的那样,从棺木中睁开双眼,直起身来。他死了,确确实实已是死了。叶白宣又朝他的胸口摸去。中了飞凌掌的人,十二个时辰内,中掌之处的皮肉便会塌陷,如烂泥一般绵软。叶白宣在颜碧槐的伤口处摸到森森白骨,想来那肉身已陷入骨缝。他收回手,看向江篱,只吐出二字:“死了。”
“不知叶大侠,还有何话说?”傅闻鹰骄傲地抬头看他。
“我方才已经说了,他死了,莫非傅二当家耳聋,听不到?”
“姓叶的,你杀了颜帮主,还在此胡搅蛮缠,真当我三生门无人吗?”
叶白宣猛一抬头,直视着他,道:“你真当这三生门,便有人制得住我?此刻,江篱必不会帮你,但凭你一人,也想将罪名强扣于我头上?”
江篱走到两人中间,道:“好了,此事还未明了,我也绝不会让颜掌门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我江篱用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叶白宣所做,我会在三个月内,找出真凶是谁,此段时间,烦请傅叔掌管门内事务,待我回来,与兄弟们再做商议,选出新门主不迟。”
傅闻鹰要是便是这个结果,赶走江篱,自己便能做大,三个月,他巴不得江篱三年不回来,到时候,只怕她有心夺位,也无力翻天。
“那我白虚派死的人,便是白死了吗?”庞啸虎还是不依不饶。
“老头儿!”叶白宣喝道,“一把年纪,却还如此是非不分。这杀颜碧槐之人,只怕也是杀你白虚派弟子之人,查到此人,自可了结,你若还在此纠缠,我便让你与颜碧槐同睡一穴。”
庞啸虎气得直吹胡子,却是不敢再说半个字。叶白宣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当年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割下颜碧槐的小指,今日,若庞啸虎再不识相,满嘴胡说,只怕会让叶白宣把脑袋给割下来。
他便是这么一个人,率性而为,江篱知道,江湖上很多人也都知道。既然事情已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堂上各帮各派的兄弟便也不再多言,悼唁的人留了下来,留到头七过后送颜碧槐下葬。至于来寻仇的,则是各做鸟兽散,不再凑这秽气的热闹,纷纷打道回府。
江篱本想再待几天,等颜碧槐下葬后再出发去寻找凶手,只是看叶白宣一脸不耐烦样,也心知他不会在此久留,只得先去昨日出事的房里调查一番,再做打算。
傅闻鹰此刻满心欢喜,对江篱自然是亲切有加,像个慈爱的长辈,即便是对叶白宣,也不如方才般怒气冲冲,说话平和了许多。
他将两人带至颜碧槐的卧房,将昨日赶来时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后,便走了出去,只留二人仔细查看。
这屋子江篱平时鲜少进入,叶白宣也不熟悉,两人四处翻看一番,无甚发现。叶白宣只觉有些怪异,一时却又想不分明。待得走到床边,才算回过神来,问江篱道:“颜夫人呢,为何从方才起,便不见她?颜碧槐死于自己的房间,她为何安好无恙?”
江篱听他问起,有些糊涂,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道:“是啊,你都走了十年了,难怪你不知了,颜夫人,早已死了。”
“死了,何时的事情?”
江篱有些为难,想要瞒下,又觉心里难受,这一向于她的性格不符,只得道:“十年前,便在你离开三生门的第二日,传来消息,说颜夫人失踪了。寻了半日,也未见踪迹,当时便有传闻,说你对颜碧槐怀恨在心,杀了颜夫人以泄愤。”
叶白宣正在看桌上一本账册,听得江篱最后那番话,将账册一扔,失笑道:“真是人走茶凉,便连这种下三滥的事情,也敢安在我的头上。”
“我虽恨你杀了我爹,但对这事,却从未信过,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你若真想杀人,也必会去寻颜碧槐,再不济,也得找傅闻鹰大干一场,断不会去难为一个女人。”江篱拍掉手中的灰尘,催促道,“走吧,此处是找不到什么了。”
叶白宣随江篱出了门,边走边笑道:“你倒还知我心性,只是这天下,也并非所有的女人,我都不会为难。”
江篱知他说的是自己,小的时候,她与西渊同在叶白宣门下,不知为何,叶白宣独爱找她麻烦,总是对她格外严苛,反观西渊,调皮捣蛋无所不做,叶白宣总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曾看到。自己若是少练一刻,也会被罚三倍。她曾问过这是为何,叶白宣总是笑而不答。
叶白宣脸带笑意,却不看江篱,反倒走到了她的前头。这样子,便又像是回到了从前,小徒弟跟在师父后面,永远都追不上,却也不会被撇下。
为了追查颜碧槐的死因,江篱和叶白宣,又踏上了同行的道路。江篱是为了帮三生门讨回清白,而叶白宣,则是为自己申冤。以他的个性,即便是被冤枉了,也不会放在心上,若不是如此,十年前他又何苦出走三生门。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置之不理, 一方面,是为了江篱,而另一方面,他却是为了自己。
两个人,第二日一早,便骑马出发。去何处,已经想好,此处离白虚派不远,既然那里有人受害,自然要去查看一番。叶白宣想起庞啸虎昨日那丑态,不禁笑出声来。
庞啸虎却是笑不出来,幺子被杀,家中正在办丧事,女人孩子哭成一团。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难受自不必说。加上昨日在三生门当众受辱,虽当场不敢与人拼命,回到家中,却是怨气横生,一夜都未合眼。
到得傍晚,吃过晚饭,总得清静一些,却听门人报江篱和叶白宣来访,真是一个头痛成两个大,恨不得将自己颔下胡子全扯光才好。
往日情
庞啸虎一见江叶二人,心里便来气,面上却不敢太过显露,这里不比三生门,弟子小辈一堆儿,要是那叶白宣在这里让他再出回丑,只怕他当场就得臊得随了幺子去了。于是,只得尽量摆出长者风范,道:“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叶白宣见他端着个架子,着实好笑,想都未想,便顶了回去:“你明知我们前来是为何事,又何必多此一问?”
庞啸虎没料到叶白宣一开口便如此不给面子,两眼瞪大,鼻子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江篱怕再失了和气,只得客气道:“庞掌门,昨日听得贵派有人惨遭飞凌掌所害,我俩此次前来,只为询问一下当日所发生之事,以求线索。若能一见那几具尸首,只怕更好。”
“还有什么可说的,追查真凶,是你江篱亲口答应之事,来问老夫有何用。”庞啸虎见江篱客气,便又端起架子,耀武扬威起来。
“不识好歹,你儿子都死了,还不痛痛快快地将当日发生之事说出来,你若不说,我便也不管了,反正,死的是你儿子,与我何干。”叶白宣说完便要走,江篱赶忙上前抓住他。
“慢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庞啸虎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站起身来,但因有外人在场,身体虽已挪离座椅半寸,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从内堂走出来一老妇人,看样子刚过古稀,头发虽已发白,脸上却极为光滑,见不到一丝皱纹。
江篱与叶白宣心在都在猜测,这妇人与庞啸虎是何关系。那庞啸虎看样子已有八十,虽依然不懂世故,惹怒了叶白宣,但那年纪绝造不了假。这妇人虽已是老者,看上去却与那庞啸虎差着二十来岁。
莫非是女儿?或是儿媳?可看她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却又不像。这天下,或有疼爱女儿而慈爱的父亲,但断无让女儿爬上自己头顶撒野的爹。若是儿媳,更是荒唐,叶白宣早从那妇人出声大喝时,便看出了庞啸虎脸上的尴尬和犹豫,思来想去,这妇人怕是庞夫人是也。
那妇人脚力稳健,三两步已走至庞啸虎面前,既无言语,也无动作,只睁大了双眼看着他。那庞啸虎额上已布满汗珠,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两人便像是高手过招一般,左右博弈。庞啸虎气势上早已输了一截,对峙无多时,便败下阵来,慢慢站起身来,将那妇人扶入座位,轻声道:“夫人安坐。”
叶白宣几欲笑出声来,想不到这庞啸虎堂堂一派掌门,竟是个如此惧内之人,夫人面前,竟无一席之地可坐。
江篱虽也觉可笑,但这毕竟是他人家务事,不便插手,只得上前一步道:“烦请庞掌门将前日之事告知在下。”
那庞啸龙望了眼夫人,只见庞夫人轻抬右手,轻描淡写道:“说吧。”
庞啸虎这才清了嗓子,开口道:“前日晌午,白虚派闯进一黑衣男子,头脸尽皆遮住,只留两眼,空着手便杀了进来。老夫虽听闻近日三生门弟子到处作恶,却不料这男子如此胆大,光天化日便敢闯进来大开杀戒。”
“他手上无任何兵器?”江篱问道。
“没有,赤手空拳,使的便是三生门的飞凌掌。”
叶白宣冷笑道:“赤手空拳,便能在白虚派大杀四方,真不知是那黑衣人功夫太过高明,还是你白虚派弟子太过无用。”
江篱赶忙扯他衣袖,让他莫要讲话太过不留情面,再看那庞啸虎,像是已被气得成了习惯,倒也无甚怒气,便岔开话题道:“不知庞掌门如何得知,那黑衣人所使的功夫,便是我三生门的飞凌掌?”
“二十多年前,你爹为与别人争你娘,使过这功夫,当时老夫在场,亲眼见过此掌法,也知中掌之后,人的身体会有何反应。”庞啸虎谈起二十多年的往事,倒显得格外精神,正欲滔滔不绝下去,却被庞夫人一语喝止道:“别人家事,你讲这么多做甚。”庞啸虎立时住嘴,不敢多言。
江篱听他谈及父母,不禁好奇,但见那庞夫人,似乎不愿丈夫多提此事。她一向不愿与他人为难,便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又问回前日的情景:“不知前日,庞掌门是否在场?”
“是,老夫当时也在场,亲眼见他杀死了白虚门十多名弟子,还有我那可怜的幺子。”说到此处,不仅庞啸虎,便连庞夫人脸上,也露出悲痛的表情。
“你既在场,为何还能保得住性命?那黑衣人居然打不赢你?”叶白宣一向爱将心中所想尽皆说出,也不管庞氏夫妇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
“他当然也向老夫发难,老夫也与他过了几招,但觉他招式虽猛,却不知为何,竟不下杀手,过了十多招后,他突然收手,使了个障眼法儿,逃出了白虚派。”
叶白宣露出了然的神色,竟走上前,拍拍庞啸虎的肩膀,赞道:“多亏你识得飞凌掌,这才保住了一命。若非如此,只怕现在,尊夫人已然守寡。”
“少侠此言怎讲?”庞夫人忽然开口,她已收起哀痛的心情,又如方才现身时般镇定从容。
“这天下,识得飞凌掌的人并不多见,多半也是道听途说,知道中了这掌后身体会变成何等模样。先前那一个月,江湖中已有多起如此的杀人事件,但那人使的究竟是否为飞凌掌,各大派掌门或是当场丧命,或是并未亲眼所见,都做不得数。现在,颜碧槐已死,这天下,更是少了一个识此掌法之人。可巧儿,你家老头仗着年纪大,多了些见识,总算识得其一二,那黑衣人便将他留了个活口,借他的嘴,向世人宣布,他便是要用这三生门的绝技,灭了武林。”
叶白宣这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听起来,似乎便真是这么一回事儿,既然他一心想要嫁祸三生门,便必要让识货之人认出这掌法,方可堵住各方的疑虑的声音。
出得白虚派的大门,天已大黑。江篱对叶白宣拒绝庞夫人的邀请,不愿在此留宿略感不解。他虽嘴上处处针对庞啸虎,其实对他并无恶感,更何况,此刻已入夜,又要去何处找栖息之地?
“现在去何处?”江篱想听听叶白宣的说法。
叶白宣却不理会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道:“这庞啸虎,真是无用,竟是个怕老婆的。”
江篱想起方才情景,忽然心生感慨,道:“一个男子,为何会如此惧怕一个女子,莫非庞夫人功夫尚在他之上?”
“非也,这庞啸虎虽不中用,却也不是废物,从那庞夫人走路时的姿态来看,功夫并不算高明,应该不在庞啸虎之上。”叶白宣走至夜雪身边,抓起一把杂草,喂至它嘴里,笑道,“想来这庞啸虎,必是很爱这庞夫人了。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总是会忍让一些。”
“只怕天下男子,并非个个都如此吧?”江篱看着叶白宣,嘲笑道,“像你这种人,便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怕是未必。”叶白宣伸手便往江篱头上打去,见她冷着脸闪躲,便威胁道,“若想知道你爹与你娘的事情,便要乖乖听话。”
江篱果真听话,立在原地,随叶白宣打。叶白宣见她如此模样,心下喜欢,自是不忍再打。这个江篱,与当年那个懂事的小姑娘,是多么地相似。
“快打,打完了,便将你知道的告诉我。”
“知道什么?我对你爹娘的往事,可未听说过。”叶白宣绕着白虚派的围墙,向后院绕去,见江篱不出声,回头看去,只见她正站在原地,兀自生气,手里的剑随时便要出鞘,与自己打上一架。
“行了,跟我来吧,今晚你想知道什么,必会让你如愿。”叶白宣唤过江篱,两人一同往后院而去。
这白虚派并不算大,比之三生门,只能算个小门小派。整个庄子建的四四方方,外围全靠一堵三寸厚的围墙,将内里屋宅包围起来。叶白宣跳上一旁的大树,向内仔细张望一番,看准了路,便又跳了下来,拉着江篱,直往深处走。
两个沿着那围墙走了多时,转过一个弯,终于停了下来。叶白宣这一次直接跳上墙,蹲在那里,远远看见那庞啸虎领着两个弟子走了过来,便跳进了院内,捡了两颗石子,用手弹出。那两名弟子便直直地向后倒去,晕死过去。
庞啸虎见身边两人同时倒下,连吭都未吭一声,只道那黑衣人去了又回,不知该战该逃,正在思量时,叶白宣已冲至他身边,搭住他的左手命门,威胁道:“跟我走。”
庞啸虎听出声音,反倒镇定下来,他已听出,叶白宣的声音与那黑衣人不同。
江篱等在围墙外,见叶白宣溜进白虚派后院,心中已然猜到他的目的,虽笑他不懂规矩,却也十分感激。她是个被规矩束缚住了的人,从来不敢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义与礼这二字,一直横在她的心间。像是今日,她也知,劫住庞啸虎,必能问出心中所想。可是,她却不会动手,她向来是个君子。可叶白宣却不同,他随性而为,想做什么,便一定要做到,他活得,比江篱要自在得多。
庞啸虎随叶白宣翻出自家后院围墙,见江篱还等在外面,心中竟也猜到了他俩的目的。站定后,未等江篱开口,便道:“你还是想知你爹娘之事吧?”
江篱点头,仍不忘行礼道:“望前辈告之。”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当年,你娘并非江湖中人,不知为何,竟识得了丁莫言。你俩年纪尚轻,只怕不知这丁莫言是何人。”
“赤梅庄庄主丁莫言,平生绝技抽魂指,据说二三十年前,江湖中无人能逃过他这一指。”叶白宣接口道。
庞啸虎未料到他竟也知丁莫言的大名,毕竟这天下,无人知他是生是死,他的名字,便如那晒久的布,慢慢褪去了颜色。“这丁莫言功夫虽高,脾性却极为古怪,虽生得一表人材,却从未娶妻生子。见得你娘后,他竟一发而不可收拾,立誓要取她为妻。”
“夺人妻子,这种丑事也做得出来,这丁莫言也不是善类。”江篱略带怒意道。
“江姑娘,你这便错了。”庞啸虎替丁莫言抱屈道,“那丁莫言可比你爹先识得你娘,你爹与丁莫言有些交情,通过他,才见到你娘。未曾想,你娘竟看上了你爹,弃丁莫言而去,这才有了我方才所说的夺人一说。”
“他们既是两情相悦,丁莫言又何必强人所难。”江篱说出的话,毕竟还是向着自己的父母。
庞啸虎摇着头,叹道:“你娘自然也是得了丁莫言的好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赤梅山庄住了半年,做那丁莫言的侍女。这天下的男人,又有哪一个,肯将心爱的女子拱手让人呢?故他与你爹便在赤梅庄附近的半月山上一战,那一日,我也去观战。本来你爹是必死无疑的。飞凌掌虽厉害,可你爹内力与丁莫言相差太多,终究是敌不过他的。眼见着你爹已被打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丁莫言便使出了那抽魂指,岂料便在这时……”
说到此处,庞啸虎竟卖起了关子,嘎然而止。
故人怨
见庞啸虎要卖关子,叶白宣失了耐性,喝道:“快说,若是说得慢了,回去晚了,被你娘子发现,只怕,便无好日子过了。”
这叶白宣还真是神机妙算,料准了庞啸虎平日里必在庞夫人手下,过不得好日子,只要将她的名号抬出来,便能将庞啸虎唬住。
这庞啸虎本想吊一下两人的胃口,却反被叶白宣将了一军,没法子,只得继续对江篱道:“那丁莫言想取你爹的性命,却不料你娘挡在了丈夫面前,替他挨下了那一指。丁莫言见你娘去挡那抽魂指,想收回指力,却已太迟,虽竭尽所能,放低了力道,也未点中你娘的要害,可是,却还是几乎要了她的性命。至此,丁莫言对你娘彻底死心,也不愿再为难他二人,从此退隐江湖,只可惜了那抽魂指,天下再无第二人会。”
江篱不屑道:“如此歹毒的功夫,学他做甚?”
叶白宣却反驳道:“功夫无分好坏,只看学他之人用这功夫做什么。三生门的飞凌掌,又算是好功夫还是坏功夫?”
江篱自知失言,只得不语。庞啸虎却又道:“这天下,能在抽魂指下保住性命的,只怕便你娘一人了。只是你娘从此便落下病根,生下你不久,便撒手人间,而你爹,也在那一战中伤了元气,你爹当年的病,奇Qīsūu.сom书也是与此有关啊。”
如此说来,这丁莫言竟是间接害死了自己的爹娘。江篱暗想,转而又推翻了这个念头,她爹虽病了良久,时日无多,但终究是死在梨花香下。想到此处,她不禁又对叶白宣心怀恨意。即便真如他所说,她爹并非被他毒死,可这梨花香,终究是他所制。江篱的心中矛盾不已,为何颜碧槐的死,会牵扯出这么多的恩恩怨怨?
“那丁莫言呢,死了?”叶白宣不知为何,对这个人关心起来。
“不知,有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死了,总之,他再未在江湖上露过脸。不过,大多数人都盼着他早点死吧,毕竟他的手里,不知捏有多少条人命,如果他重出江湖,那些死人的徒子徒孙,也想不好到底要不要为先人报仇。”
庞啸虎这话说的,倒深得叶白宣心意,他之前只觉这老头儿既罗嗦又无能,此刻听他说出这番话来,便觉他也并非一无事处,一派之首并非白当。
“好了,打扰多时,我们走了。庞掌门快回去吧,不然,夫人可不会饶你啊。”
庞啸虎见叶白宣又戳他软肋,唯有苦笑的份儿,使了一记跃龙门,便已翻过那围墙。
夜色深觉,江篱只觉没了方向,不知该去往何处,才能找寻到颜碧槐之死的线索。
叶白宣从怀中掏出张羊皮地图,打亮了火折子,指着上面道:“此处离普云寺大约两日路程,咱们便去会会那贤真大师吧。”
江篱不解,道:“莫非你不信傅闻鹰之话,要找贤真大师对质?”
“倒也不全是。”叶白宣将地图摊在江篱两手之中,由下往上一路指了几个点,道,“紫桐山庄,黑渠岭,黄峰山,绿湖居,还有这白虚派,在这地图上,由南向北,连成一线。再往前看,便是普云寺,若我猜得没错,那黑衣人,下一站,便会去普云寺。你我若不快马加鞭,只怕得为寺内和尚收尸了。”
江离算了一下,这人每次去过一处后,必会歇个三五天,方才再次动手。此时距离白虚派遇袭已过去三天,若再用两天赶路,也不知能否赶得及,只得催着叶白宣上马,日更兼程,盼能拦住那人。
这一路,真是快马加鞭,几乎没有落地歇息的时候。待得到了普云山下,叶白宣那匹马已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便连夜雪,也是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叶白宣心中略感后悔,如此劳累,早知还不如不将情况说明,这个江篱,竟是这么个犟脾气,认真起来说一不二。
江篱哪管叶白宣的死活,让夜雪留在山下休息,扯着叶白宣便往山上跑。那普云寺在山腰处,两人虽说功夫绝顶,却也花了一个时辰方才赶到。
叶白宣见寺门口小沙弥们正在打扫院落,面色平静,不像是遭人血洗的样子,放下心来,责怪道:“人家好好的,我们两个却是跑得快累死了。”
江篱转头看他,装出一脸无辜道:“是你说普云寺危险,我这才随你赶了过来,怎么现在,倒又成了我的错?”
叶白宣语塞,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招,借力打力,直将自己逼入绝境。果真是自己的徒弟,才相处不过十日,就已学会了他的牙尖嘴利。
这普云寺并非佛门大寺,地处偏僻,又建在这山中,平时鲜少有人来往。那门口沙弥见江叶二人,顿感好奇,尤其江篱还是女客,虽衣着朴素,未施脂粉,却也是清秀模样,脸竟有些发红,想来佛法修为不够高深。
那小沙弥走上前,行礼道:“不知两位施主,前来所为何事?”
叶白宣还礼道:“三生门江篱,特来拜访主持大师。”
那沙弥一听三生门,立刻满脸堆笑,道:“原来是三生门的江公子,主持大师正在寺内,请随我来。”
那小沙弥将叶白宣看作江篱,引着二人进了寺内。江篱虽是女客,但只因她来自三生门,便也受到礼遇,方能进入普云寺。
寺内僧人不多,刚做完早课,众人都在饭堂用饭,那小沙弥想是还未吃饭,走过饭堂时还向内张望一下,显得极为羡慕。
三人往后院走去,穿过偏殿,但见院中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江篱看到此树,只觉现在不是冬日,反倒是暖春。只是那清晨的寒风吹来,依然刺骨。江篱回过头,往走过的偏殿看去。那殿中跪在一个僧人,低头闭眼,正在默诵佛经。不知为何,江篱总想再看他一眼,叶白宣见她回头,小声道:“怎么?”
江篱被他唤过神来,赶忙道:“没什么。”
一路无言,到了后院主持房中,小沙弥敲三下门,报道:“主持,三生门的江篱公子求见。”
“进来吧。”贤真大师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无甚不妥。
推门进屋,贤真大师正在蒲团上打坐,小沙弥转身告退,大师起身,将两人让至座位上,笑道:“呵呵,我这弟子不懂事,竟将这位公子错认为江篱公子。”
“不妨事。”江篱道。
贤真大师房内古朴清静,茶案上的壶中飘出烟气。他走至茶案边,倒了两杯茶,亲自拿到江篱与叶白宣身边,道:“山野地方,茶叶比不得三生门,两位请用。不知颜掌门近日可好?”
一句话,倒将江篱给问住了,贤真大师走的那日夜里,颜碧槐才被杀,他还未收到消息,此刻一问,却不知已是生死相隔。
“颜碧槐已死。”叶白宣见江篱说不出口,抢在她前头道。
贤真大师大惊,出家人六根清静,只怕他已忘了大半,跌坐在椅子内,追问道:“出了什么事情?莫非,是叶白宣所为?”
这贤真大师所问的每一句话,都让江篱无法回答。他不识得叶白宣的真面目,不知本尊在前,竟是问出这等话来。
“大师为何有所猜测?”叶白宣没有挑破,只是问道。
贤真大师定定神,道:“只因四日前,老衲在三生门内见着颜掌门时,听他提起过,近日江湖不太平,飞凌掌重出江湖,害死无数人命。老衲只知这天下除了颜掌门,便只叶白宣会这功夫。现在颜掌门既死,只怕便是这叶白宣所为。想不到,老衲方才交上颜掌门这朋友,他便竟遭人毒手。”
“大师不识得叶白宣?”
贤真不知叶白宣所问为何,老实道:“并不识得,只是听闻过名字,十年前,三生门江掌门便是命丧他手,想不到,十年后,颜掌门又死在这恶徒手中。”
叶白宣站起身来,江篱紧张万分,想要缓和气氛,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焦急之时,叶白宣已走至贤真大师身边,弯腰道:“不知大师可会武功?”
“老衲并不会那杀人之术,出家之人,讲究善缘,与人结恶,不如与人结善。”
叶白宣长出一口气,庆幸道:“多亏得贤真大师不会功夫,若不然,以叶某的性格,今日只怕要与大师好好较量一番。”
贤真大师听他自称“叶某”,有些糊涂,转而问江篱道:“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在下叶白宣。”叶白宣上前拱手,恭敬道。
天下事,竟是如此凑巧,贤真一个出家人,竟当着本人之面,说人坏话,不知佛祖知晓,怪是不怪。
可怜那贤真大师,一日之内竟两次受惊,只怕心中已念上无数遍“阿弥陀佛”,脸上神色怪异,喃喃道:“老衲空为出家人,竟被红尘俗事牵绊心境,语出妄言,望叶施主见谅。”这一说,便是向叶白宣陪罪了,出家人毕竟心思大肚,断不会明知自己犯错,还揪着别人不放,硬要将那黑的说成白的。
叶白宣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微微一笑,道:“大师言重了。这天下之人,对叶某多半心存芥蒂,大师与他们想法一致,也算常理。即使现在,大师心中疑虑必定仍未消,只是当着叶某面说了轻狂之话,才会出言认错,对与不对?”
贤真站起身来,抬头看他,丝毫不避讳叶白宣直视的眼神,道:“施主所言不虚,老衲确是依然秉持心中所想,只因这天下,老衲再想不出第二人,会与颜掌门为敌。”
“颜掌门被害之日,叶白宣与我在一处,断不会是他所为。”江篱开口,为叶白宣辩白。
贤真与江篱只有过数面之缘,对她印象却是不错,知她是个心如明镜,生性良善之人,对她所说的话,也是信了几分:“江姑娘所言,老衲自是相信。只是不知颜掌门,是被何利器所伤,以至失了性命?”
江篱看叶白宣一眼,她知道,说出实情,必定会陷叶白宣于不利境地。叶白宣却是毫不在意,抢言道:“颜碧槐死于飞凌掌,这天下,除了他,便只有我会此掌法。”
贤真猜不透叶白宣话中的意思,他如此说,是承认自己杀了颜碧槐?
但这老和尚毕竟与那些莽夫,如庞啸虎之类的不同,经方才一番尴尬,他已变得更为谨慎,只是试探道:“叶施主所言,是为何指?”
“大师心中必定想着,我便是那杀害颜碧槐之人吧。”
“不错。”贤真直言道,“只是在下不解,听闻十年前,叶施主与颜掌门在争位时,已主动退出,离了三生门,为何会在今时今日,重又做出如此恶事?须知颜掌门为人和善,也未做于三生门不利之事,老衲苦思多时,未想出合理之解释。”
“哈哈,为人各善,那不过是他的表面功夫罢了。”门外突然响起大笑声,贤真一听此声,道:“净空,有话何不进来讲明。”
门外那唤净空的人推门而入,一副僧人打扮,低头而入,见得主持,上前行礼,方才将头抬起。
江篱和叶白宣一见此人脸孔,同时惊呼出声:“计总管。”
血狼窟
江篱绝料不到,会在这普云寺内与计博再次相见。她只道,他早已在十年前命丧黄泉,怎料他竟隐入这山中小寺,出家为僧,如今又跳出来历陈颜碧槐的不是。想来十年前,江群山的死,牵扯出的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计博见了江篱,长叹一声道:“江施主,你这十年来,一直在颜碧槐身边,便从未瞧出些端倪来?”
江篱听得他对自己的称呼,抿紧嘴,摇头。她对颜碧槐从不关心,她关心的,永远只是三生门。她的心中,恨叶白宣的时间,只怕比想到颜碧槐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计总管放着好好的总管不当,竟跑来此处做和尚,莫非已是看破红尘?”叶白宣凑上前去,问道。
计博看了眼叶白宣,笑道:“想不到那一日,我站错了队,竟是害了自己的一辈子。叶白宣,江群山不是你所杀的,对不对?”
“我从未说过他是我杀的,只不过,你们尽皆如此认为,又有何可说的。”叶白宣整整衣衫,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接着道,“倒是你,计总管,你跑来此处,是否与那颜碧槐有关?”
计博脸露愧色,语带沉痛道:“这个小人,为得掌门之位,真是不择手段,若不是我及时抽身,此刻早已成了他的刀下鬼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江篱有些不耐烦,这些日子,关于颜碧槐,她得到的消息太过不同,以至于对这个人,已快要失去信心。
“十年前,便是叶白宣带领手下离开三生门的那一日,颜碧槐如愿当上了掌门,春风得意。我为保大总管之位,自然得听他吩咐。却不料,他将我招入房中,让我当即去取一人的性命?”
“谁?叶白宣?”
计博摇头道:“一个你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颜夫人。”
“颜夫人不是早已死了,江湖传闻,她被我这杀人魔头给一刀砍了,为的是报复颜碧槐这个正人君子。”叶白宣看向江篱,眼里满是戏谑的神色。
“哼,他对我说,颜夫人与你有奸情,才合谋杀了江掌门,此刻计破,又要同你私奔,为念夫妻之情,不愿毁了颜夫人的名声,这才让我悄悄动手,不要惊动任何人。”
叶白宣突然大笑起来,拍拍江篱的肩道:“这个颜碧槐,真是个扯谎高手,对计博说颜夫人与我私奔。对外人又道颜夫人为我所杀,真不知这天下,还有何话,是他不敢说的。”
江篱也觉颜碧槐心胸狭隘,不够坦荡,听了这些话,更觉他面目可憎,对自己的夫人尚且如此,对别人呢?江篱忽然转过千万个念头,脑中想的尽是这些年来,自己为他所做的事,不知道,自己的手中,是否沾有无辜的鲜血。
计博一甩衣袖,恨道:“亏得我已看破他的意图,早知他不会留我性命,我若真杀了颜夫人,他必定会将我灭口,故,当夜我便逃出了三生门,来到这普云寺出家为僧。这世上之事,我已看破,什么正人君子,什么奸佞小人,皆不过他人口中之语罢了,做不得准。”
“那颜夫人呢,她到底去了何处?”
“你方才未听计总管说吗?那颜夫人,已随我私奔而去。”到了这时,叶白宣仍不忘开江篱玩笑。
江篱瞪他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总被他牵着走,很是蠢笨,又回复冷漠的脸孔。
“颜夫人,只怕已死了。”计博未看出他们二人的暗战,接着道,“那一日,我接了令,要去取颜夫人性命,岂料她似乎已发现颜碧槐的意图,逃出了三生门。我本不愿与她为敌,奈何总得演一场戏给颜碧槐看,便带着两人,装着样子追了出去。我一路追,一路想要如何自保,若是将那两人放回,颜碧槐必不会放过我。思来想去,大约追至三生门外五里地外的万崖山边,颜夫人失足,掉落至血狼窟内。我见机会来了,趁那两人上前观望之际,便将他俩杀了灭口。”
“善哉善哉,阿弥陀佛。”许久未出声的贤真大师突然念起了佛语。
计博一听此话,也学着他那样,手拿佛珠,诚心道:“罪过罪过,贫僧既已出家,便得为自己往日的罪孽赎罪,今日之言,贫僧从此不会再说。师傅,弟子先行告退。”
贤真点头,道:“净空,去后山面壁十日,以洗你往日之罪孽。”
计博领命,自开门而去。
江篱与叶白宣也告辞,出了普云寺。这一行,本是想保普云寺平安,却不料,竟将那计博引了出来,更不料,十年前的往事,竟还有这么一段。
“那颜夫人,只怕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入了血狼窟,怎还能有命出来。”叶白宣此番话,像是说予自己听,实则却是在对江篱说。
江篱跨上马,回忆道:“小时候,我与你曾去过那万崖山,当时,你指着那血狼窟唬我说,那里有野狼上百匹,若跌入此洞,立时便会毙命。”
叶白宣脸色变得凝重,正色道:“我并非唬你,而是确有其事。那颜碧槐对自己的夫人,竟要下此杀手,看来他为保掌门之位,誓必会牺牲一切。江篱,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一天,他会将你也牺牲掉?”
江篱不语,可是她的心中却明白,颜碧槐会,他一定会这么做。
“江篱,事到如今,你还要追查下去吗?为这样一个男人,值得吗?”叶白宣心中突然有所不忍,他不希望江篱受到伤害。
“我调查此事,为的是三生门,而不是颜碧槐。”江篱突然感到迷惑,十年前,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信条,被颜碧槐推翻。她一直依赖的叶白宣,成了杀父仇人。十年后,她的第二个信条又被叶白宣推翻,那个让她卖了十年命的颜碧槐,竟是个派人杀妻的小人,更在她死后,散布谣言,将罪都推在他人身上。这样的人,竟还掌管了三生门十年,她的信念中,对与错的概念已越来越模糊。难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竟是如此不可相信?
叶白宣知江篱心中难过,只觉不忍,策马上前,拉着她那一丝秀发,放在手中把玩一番,笑道:“当年你还小,看不清一个人,很正常。”
江篱转过头,眼里竟有了泪光,她将头发扯了回来,语带哀伤道:“师父,我爹,真的不是你杀的?告诉我实话。”
叶白宣听得那二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道:“十年来,你第一次叫我师父,便冲这两个字,我也会告诉你实情,你爹,确实不是我杀的。江篱,师父何时骗过你?若我真为夺那掌门之位而杀了你爹,又何必临阵退缩,将那位子让予颜碧槐?我能割下他那小指,又怎会惧怕于他,不敢与他一决生死?”
江篱听他提起那小指,好奇道:“那根断指,你后来真的带去的梨潇谷?”
叶白宣甩甩手,闲散道:“怎么会,那又不是种子,栽在泥中便能长出另一个颜碧槐来。我要那手指做什么,只不过当日看不惯他那惺惺作态的模样,才想着出手教训他一番罢了。那手指,早已被我扔在了三生门外,怕是被哪只野狗给刁去了吧。”
江篱想着叶白宣的性格,深知他必是这样的人,若颜碧槐地下有知,知道自己的手指竟是喂了狗,怕是要气得跳上来,与叶白宣一战。
“你这个人,十年未见,还是与当年一样,小的时候,我可是没少被你戏弄过。”江篱被他逗乐,“那一日,我去梨潇谷找你,初时还不确定,等进了那秘道,看到你在岩壁顶上刻的那十字,‘入得梨潇谷,生死不由天’,我便知,自己必定没找错地方。”
叶白宣趁江篱不备,一鞭子抽上夜雪身上,那马儿便嘶啼一声,带着江篱向前跑去。叶白宣紧随其后,大笑道:“不是我托大,那十字,并非我胡乱刻上的。你若不是托师父的福,此刻也早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江篱勒住马,一把挥出剑,拦在叶白宣面前,叶白宣不料她突然半路停住,赶忙收住缰绳,笑骂道:“你这丫头,又搞什么?”
“那十个字,究竟是何意思?”
叶白宣像个孩子,抓抓头,眯着一双凤眼,笑道:“那一日,你进得谷中,见到那一片梨花林了吧?若非你已服过梨花香的解药,又怎敌得过那迷人的香气?”
江篱恍然,那一日在那林中,自己闻嗅到的香气,并非那梨花所散发而出,这个叶白宣,竟在谷中散布毒药。这天下,即使再高明的神人,进了那谷中,也必定逃不开那阵香气。若想活命,真是千难万难。
“你的心,未免太狠。”江篱出言责怪道。
叶白宣却不已为然,恨道:“这天下,谁的心又不狠。若是心存善意,便会有好下场吗?”
江篱答不出来,她想起了颜夫人,那个温顺的女子,待她便如一家人般的美丽女子,最后的下场竟是如此凄惨。
“好了,别再为他人而伤感,江篱,想想自己,接下来,你要去何处?”
“你真将我问住了,何去何从,我无丝毫头绪。”江篱道。
竹林突然沙沙作响,像是雨点落下的声音,一条黑影猛然间蹿了出来,长剑一闪,划过江篱左肩,直刺向叶白宣而去。
叶白宣早已识破那人的计谋,纵身一跳,从马背上飞起,一脚踏在那剑尖上,两指并拢,冲那偷袭之人的招子挖去。那人大惊,身体向后仰去,却不料江篱一掌打在他的后背之上,他便向前冲去,直直地撞上叶白宣那两指。叶白宣见他向自己扑来,两指一勾,未曾伤他眼睛,只是打在他的鼻子上,顿时那人鼻血横流,煞是狼狈。
“姑娘真是好身手。”林中突然钻出乌压压一堆人,皆为士兵打扮。为首一男子,见自己手下被打得如此惨,非但不怒,反倒笑着鼓掌,称赞起来。
叶白宣瞄他一眼,一看便知是个公子哥,锦衣华服,护卫成群,心下鄙夷,酸道:“明明是我将这位仁兄打成这样,兄台却只赞姑娘身手,对这位仁兄便是看都未看一眼,真是见色忘义之典范也。”
那男子确是身份尊贵,从未有人如此对自己说过话,心中怒意渐生,但一想所要办之事,又将怒气压回,只是对江篱道:“未曾想,在此处遇上姑娘,真乃三生有幸。”
江篱看着那男子,只觉面熟,半晌才想起,他便是那日在街头强拦她之人,又想到他曾派人去那客栈,想要将她活抓,只觉此人面目可憎,冷言道:“只怕你早已跟踪上我,又何必在此装做偶遇?”
那男子一连两次说话,皆被人用话顶回,心中不是滋味,也不愿再装那谦谦君子,脸色一沉,道:“姑娘莫怪,今日非得请姑娘回府一趟不可。”说罢,手一挥,那些士兵便提着枪,慢慢围了上来。
叶白宣抓起方才那偷袭男子,想也未想,便将他朝那华服男子扔去。众人不知他的用意,只想着保护主人,一时间,目光都落至主人身上,奋不顾身,要将那飞来之人拦下。
江篱本以为叶白宣扔出此人,为的是转移众人视线,以借此脱身,却不料他竟拔剑而起,直冲那华服公子而去。那公子显然功夫并不高明,不过是仗着人多,方敢站于此与江篱纠缠。此时见叶白宣出剑如风,扫过之处士兵尽皆倒下,全无还手之力,眼看瞬间便要近身,吓得连连后退,两眼圆睁,几欲叫喊出声。
战鼓鸣
叶白宣剑在手中,如入无人之境,眨眼间便要刺中那华服男子的身体。却不料此时,他剑锋一转,回身上马,嘴里发出一张嘶鸣,夜雪听得,随着叶白宣那黑马,带着江篱,一同往林中跑去。
那些护卫只顾着查看主子是否安好,竟无一人上前追赶,将这二人生生放掉。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直奔入林中深处,见身后无人追来,这才放慢速度,歇息一阵。
“这男人,是否便是上次在客栈中,围堵你之人?”
“是。”
“他究竟是何人,为何总与你为敌?莫非,你在外面惹了仇家?”叶白宣有些担心。此人虽功夫不强,手下护卫却是众多,若是有一天招来更多人与他俩为敌,难保次次都有今日之好运气。
江篱却也是一肚子烦心事,不悦道:“我与他素不相识。那一日,我上街为你抓药,便被他缠住,说要让我去他府上说话。我不肯,便与他们打了起来,逃回客栈,这之后的事情,你便也知晓了。”
“你从未见过此人?”
“从未见过,看他那样子,像是官家之人,我向来只行走江湖,何时会惹上这样的人物?”江篱自问从未与他为敌,却不知那人为何总是抓着自己不放。
叶白宣深知江篱脾性,断不会有所隐瞒,她都敢从身后刺他一剑,以示与他誓不两立,又怎会隐瞒与那男子的关系。叶白宣想起方才那男子无用的模样,甚觉好笑,放下一颗心来,这样软弱的男子,空有其表,江篱对他绝无动心的可能。
江篱见他莫名微笑,皱眉道:“何事如此好笑?”
叶白宣摆手道:“无事无事,只是想起方才那男子无用的样子,免不了高兴一场。”
江篱也跟着笑了起来,叶白宣看着她那笑意,只觉心中暖意阵阵,轻声道:“江篱,你还记得,上一次,自己是何时笑的吗?”
江篱听得他的话,又起笑容,在竹林里四处游荡,不敢直视叶白宣的问题。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西下,只留霞光点点,洒在竹叶之上,远远望去,整片竹林便如水波般粼粼发光,起伏荡漾。
江篱看得如神,只觉那翠绿竹叶已看不分明,渐渐连成一片,耳边似乎响起万马奔腾之声,如巨浪般向自己涌来。
江篱心神不定,转头问叶白宣道:“你可曾听到什么?”
“鼓声雷雷,杀声震天,好似到了战场一般。”未曾想,叶白宣竟也与自己同样感觉。
江篱更觉奇怪,再次转头去看,那连成一片的竹叶此时却又变了模样,慢慢散了开来,竟又变成一个个人影,如乌云一般,笼罩而来,那点点霞光,在此刻看来,竟又成了斑斑血色,洒在那些人影之上。
江篱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说的压抑之感,只觉头发沉眼发晕,呼吸难以控制。叶白宣也有同样之感,但他毕竟经验比江篱丰富,内力修为更趋上乘,勉强稳住心境,用力一拍江篱后背,直将她打出几米远,跌落地上,嘴中吐出血来。
江篱只觉身体瞬间变轻,整个人又清醒过来,再睁眼看四周,竹林又恢复原来的模样,迷人景色依旧,与方才那骇人模样相差甚远。
江篱擦掉嘴边血迹,爬起身来,走至叶白宣身边。但见他盘腿而坐,运功调息片刻,方才睁开双眼,恢复平静。
“这林子甚为古怪,你我还是莫要久留为好。”江篱拉起叶白宣,两人各自上马,飞快逃离了那竹林。
江篱对此情景,只道是中了奇门遁甲之术,过得几日,便已抛至脑后,并未放在心上。叶白宣却在心中起了疙瘩,那林中所见之景,竟时时出现在自己眼前,隐隐间,他竟见到,那些战场上的人影中,竟有了他与江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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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逃出竹林,找了家乡野客栈住了下来,江篱拿着叶白宣那份地图,沿着那条由南往北的线一路看上去,跳过普云寺,目光便落在了更往北去的青元帮。这青元帮也算是个江湖大派,帮内弟子众多,名头十分之响亮。所做之买卖却三生门大为不同,这青元帮内的人个个都是江湖探秘高手,寻常小门小派若想知道些秘闻,便可花银两去向它买。便连三生门,也是与之交好,借着它在九省十八洲内的哨点,搜集各种消息。
“莫非那人嫌普云寺内的和尚功夫太弱,不屑杀之?”江篱猜测道。
叶白宣点头附和:“或许真是如此,那贤真大师竟是个不懂武功之人,想来那杀人魔必定不会挑其下手。若真是如此,这青元帮怕是难逃一劫,你我即使赶去了,也未必救得了人。”
江篱难掩沮丧之情,敌在暗她在明,自己便如人偶般只能让他人牵着跑。
“算了,先睡吧,明日便去青元帮,尽力而为,能救便救。”
叶白宣收起地图回房,一夜睡至天亮,却不知江篱却是辗转难眠,几乎未曾合眼。
第二日一早,鸡才叫头遍,两人便已起身下楼,只见那店小二也是睡眼迷蒙,哈欠连天,一见他们二人,赶忙上前招待,将那早点端上桌来。
江篱咬着个馒头,心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叶白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门外走进来两名男子,竟是长得一模一样,身上所穿的布衣,手中所拿的砍刀,便是眼角处那一颗黑痣,都是丝毫不差。只那头上,一个扎蓝巾,一个扎红巾,方能将这二人区别开来。
那两人胡子拉搭,大口喘着粗气,一见店小二,便将手中大刀往桌上一放,“啪”“啪”两声,将那小二惊得没了睡意,扔下江篱二人,忙上去招呼他们。
江篱只道又来两个寻事之辈,静坐原处,只待那二人稍有不轨之举,便要出剑。却不料那二人虽面相凶恶,行事招摇,脾气却并不火爆,只是要了些吃食与茶水,自放那小二去了。
吃食端上来后,那两人便如饿了几日般,一手各抓两个馒头,往那嘴里塞去,来不及细嚼,便往下咽。另一只手也未曾空闲,倒了碗水,仰头便喝个干净,脸上身上,皆是洒出来的茶水。
那扎红巾男子想是吃得太急,叫馒头给噎住了,大咳几声,这才顺过气来。扎蓝巾的男子笑他道:“急什么,此时谁还来与你抢不成。”
红巾男子骂道:“他娘的,昨夜儿要不是跑得快,只怕这会儿,便连这水也喝不上一碗了。”
一听同伴提起昨晚,蓝巾男子也是脸色发白,端着茶碗那手开始微微发抖,咬牙道:“这会儿只怕帮里已乱做一团,不知那恶贼,杀了咱们多少兄弟?”
“娘的。”红巾男子气得将手中茶碗往地上一摔,一拍桌子道,“想不到还有人,敢往咱们青元派头上撒野。这必定是那三生门的人干的!”
蓝巾男子扔下手中馒头,扑上前去捂住同伴的嘴,骂道:“小点声儿,不想活了吗?你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那红巾男子想是忆起昨日逃命之情景,吓得即刻噤声,只是闷头吃东西。
江篱拿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捏着手中那半个馒头,拍拍叶白宣道:“走吧。”也不顾叶白宣正在喝水,便将他拉着出了客栈。
叶白宣也不问,他自是知道,江篱此时要去何处,两人骑上马,大喝几声,便朝青元帮赶去。
这青元帮距此不过半日路程,巳时刚过,江叶二人已冲进那青元帮大门。跳下马来,细细看去,果见四周树倒枝断,地上还隐隐有血迹点点,帮内弟子脸色凝重,行色匆匆,见了江篱与叶白宣,便好似没看到。
江篱拉住一人,问道:“请问贵帮刘帮主可在?”
那人认出江篱来,脸色巨变,吓得大叫起来:“啊!江篱,你,你要做什么?”
旁边走过的弟子听得同门的喊叫,纷纷跑了过来,一听江篱来此,皆大惊失色,有几个甚至摆开架式,要与她一决高下。
那最先喊叫之人名叫彭之骏,在青元帮内也不过就个十二堂中的一个副堂主,因青元帮与三生门素有往来,一眼便认出了江篱,挣脱被她抓着的手臂,骂道:“姓江的,你还有脸来我青元帮,昨日夜里你三生门的人来此,杀了我帮几十名兄弟,这笔账,今日便要算在你头上。”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旁边十多名青元帮弟子冲将上来,围着江叶二人,不由分说,便开打起来。
江篱知他们误会,欲开口解释,无奈刀剑已刺至面门,只得出手抵挡,只是她不愿将事情闹大,手里还留着三分力,不曾还手,只是自保。
那叶白宣却不似她般处处谨慎,既然有人送上门来,他便有一打一,将那些无名小辈打得躺倒于地,哀叫连连。
一旁早有那眼尖儿地快步跑进内院,去将刘靖刘帮主请了出来。那刘帮主年过半百,个头不高,却很精壮,走路带风,声若哄钟,见院内众人揪斗不已,一声厉喝:“都给我住手。”
那些青元帮的弟子一听帮主之话,立刻收手,不敢再动。江篱一见他们退后,便也收回手中长剑,唯独那爱惹事的叶白宣,却是不肯乖乖听话,揪着一旁的瘦个子,笑道:“公子我还没玩够儿呢。”那瘦个子在他手里,便如个竹杆一般,任由他甩得东来西去,两眼发晕,竟直直地跌坐在地上。
刘靖见叶白宣如此不给面子,脸早已沉下,只是碍于江篱在场,不便发作,只得装着客气道:“江姑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为了你们家昨日被杀那几十条人命。”叶白宣抢在前头道。
刘靖皱起眉头,斜了叶白宣一眼,却依然只是对江篱说话:“江姑娘难道已知,这事为何人所为?”
江篱却十分老实,只是道:“并不知晓。”
“那你来做什么?看笑话吗?”刘靖身旁一高壮胖子气不过,出声骂道。此人名叫诸葛醒,十二堂其中一名堂主,功夫虽然不弱,脑子却不太好使,真真的莽夫一名。
“既如此,我们走便是了,你们帮里死了人,于我们何干,指不定那杀手一时兴起,今儿个晚上再来,取刘帮主的性命,也说不准哪。”叶白宣出言相讥,暗讽青元帮无人,便是帮主亲自出马,也敌不过一偷袭小人。
江篱见叶白宣一出口,便要将事情搞僵,赶忙上前,行礼道:“刘帮主,江篱此次前来,只为探查真相,我三生门的颜掌门,也是命丧此人之手,江篱绝不会放任不管。”
刘靖见江篱说话中听,放缓了脸色,道:“此人功夫极佳,杀人只用一招,便是贵派的飞凌掌,江湖上除了青元帮,其余诸家也相继有人受害。江姑娘,若你再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只怕这恶名,便要扣在了三生门的头上。”
“真是可笑,用三生门的功夫杀人,罪名便要三生门担?改日我便用青元帮的功夫,去杀他个成百上千个人,到时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便都冲着青元帮来便是。”叶白宣挑衅道,“想不到堂堂一帮之主,见识竟也如此浅薄。”
刘靖非但不怒,反倒大笑出声:“江湖上人人道叶白宣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今日一看,果不其然,非但杀人手段狠毒,便连那嘴,也如刀子一般。”
“刘帮主必定皮糙肉厚,在下区区嘴上功夫,又怎伤得了刘帮主。”叶白宣真是寸步不让,那样子,不像是来此寻找线索,反倒像是上门来寻事一般。
“姓叶的,你到底想做什么?”诸葛醒见帮主几次被辱,气得跳将出来,便要与叶白宣打斗一番不可。
江篱也让那叶白宣搞得甚为头痛,明明简单明了的事情,他便非要给搅浑了不可,自己跟着他,便得一刻不停地为他那张嘴收拾残局:“刘帮主,江篱见替叶白宣陪罪。不知可否将昨日情形,告之一二?”
刘靖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思忖片刻,方道:“其实昨日被杀的弟子,似乎与江湖上传言的有所异样,江姑娘若有兴趣,老夫便领姑娘去查看一番。”
江篱一听,自然说好,那刘靖便在前方领路,带着江篱往后院而去。叶白宣跟在后头,却见那刘靖冲他怒视一眼,心知这掌门脾性不好,气量不大,还在生方才的气,便远远跟着,不愿靠近。他嘴巴虽毒,却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若是惹得那刘靖发了脾气,将他二人逐出门去,再想要探得一二,可要麻烦许多。
他既怕麻烦,便只得收起那张嘴,却见其他人并未跟上,前后便只他们三人,借着路边廊下的灯光,快步前行。
活尸阵
走过两进宅子,踏进第三间院门,两边厢房内漆黑一片,廊下也无灯笼照明,天似乎一下子便暗了许多。只有正房内隐隐透出些灯光来,让人不至于失了方向。
刘靖走至门前,推开房门,转身对江篱道:“江姑娘,请。”
江篱探头向内一看,果见偌大的厅堂内,一字排开,约莫有十几具尸体,身上皆盖着白布。屋内烛火闪耀,放出一股清冷的光。
江篱点头,抬脚迈了进去。刘靖站在门口,看了叶白宣一眼,眼里尽是不屑与厌恶,不愿与他多罗嗦,也不将他让进门内,刘靖自跟着江篱,进了那房门。
叶白宣心道:这老头儿真是小气。自嘲着笑了笑,便也要进那屋子。却在这时,屋门突然被用力关上,那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竟差点将门打在叶白宣身上。
叶白宣立在原处,心里突然大叫一声不妙,来不及叫唤屋内的江篱,只觉耳边响起尖利的声音,两边各有几发利器向他射来。
且说江篱进了那屋,忽听身后关门之声,警觉回头,撞见那刘靖竟挥出两掌,向她袭来。她举起手中长剑,格在胸前,挡下了那两掌。
那些躺在地下的尸首,一瞬间掀开白布,通通跳了起来,围将上来,十几个人一同对江篱发难。
江篱不及思考,只是挥剑去砍。那刘靖两只鹰爪颇为厉害,竟无视江篱那剑,轻易将其捏在手中。江篱用力发劲,将剑扯回,却不料后面一掌挥来,她不及躲避,硬吃了那一掌。手却未曾放松,剑在面前划了个半圆,几个人便发生惨叫,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打斗间,江篱只觉有一个人影从帘幕后面闪了出来。
她定晴一看,果真应了心中所想,那人,便是几次三番向她发难的那个男子。原以为,他只与官府勾结,却不料,青元帮竟也任他摆布。
江篱被那男子吸引,分了心神,只觉左腿一阵发麻,人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几把剑架住她的脖子,想逃,已是千难万难。
那华服男子终于走至江篱面前,笑道:“姑娘,只隔一日,你我便又相见了。”
江篱不顾脖子上那几柄剑,硬是站在起身。她知道,这个男人,费尽心机将自己抓来,必不会那么轻易便要她的命。
那男子对江篱十分客气,既无打骂,也无羞辱,只是让刘靖点住她几处要穴,便派人将她送去一处别院休息。整个晚上,屋内便只她与另两名侍女,并无他人进来过。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早已凉掉,江篱水米未进,想要运功,却发不出力,没了功夫的她,便和那两名弱女子没什么分别。
江篱知道自己必定难以逃脱,既断了这念想,便索性研究起那男子来。他将自己骗来此处,为的到底是什么?为何在药铺门前,第一次相遇,便对她提出无理要求,之后又多次找她麻烦,这个男人,似乎将她看成了一样东西,一样必得得到的东西。
江篱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一番,眼皮开始打架,睡意渐渐袭来,朦胧中,脑中闪现一个人的名字:叶白宣。不知他此时在何处,那刘靖必不会轻易放过她,自己既被抓,只怕叶白宣也是凶多吉少。江篱只求叶白宣能保得住性命,可转念一眼,她这个师父,功夫自是不必说,若是谁抓着他,将他关了起来,只怕那些照看他的人,非得被他那张嘴给活活气死不可。江篱脸上竟有了笑意,她的忧心,慢慢散去。若他真那么容易死,早在十年前,便已没了性命。
迷迷糊糊睡去,醒来已是第二日申时,这一觉,睡了约莫八九个时辰,江篱只觉身体发重,精神不济。用力嗅了一下,江篱便已猜出,昨夜必有人在这屋里洒了迷香。这又是何必?江篱暗道,她既已被封住穴道,又为何如此不放心,耍这些个手段。
昨日里那两个侍女走进屋内,恭敬道:“江姑娘,你醒了,让我俩为你梳洗吧。”
江篱一看,她俩手中一个抬盆,一个托衣,那一身粉衣上,还堆着一些烟脂水粉。江篱起身,用那盆里的水胡乱洗了一下,摆手道:“可以了,我穿自己的衣服便可。”
十年前,父亲死后,她脱了那套素衣,从此便只着一身黑衣,也未再擦过脂粉。她虽无法将自己变成男儿身,却已像个男人一般,活了十来年。她的头上,永远只有一根白玉簪,是叶白宣亲手为她打造。这簪子,世上共有三支,一模一样,一支在她手中,一支在叶白宣手中,另一支则在西渊手中。江篱的心中,突然想起西渊的模样来,这些年来,她觉得自己几乎已将他忘去,忘去他临走时对她说的话:“江篱,再见时,只愿你我不是仇人。”
那一年,她与西渊,都是十二岁,都失去了父亲,可是,他们却站在了对立面上,那个结,似乎永远也解不开。
那两个侍女见江篱不肯换衣服,显得有些焦急,上前道:“江姑娘,你还是换上这衣服吧,不然的话……”
江篱看她们一眼,再将那衣服拿至手上,走到镜子前,在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镜中的江篱,脸色发白,唇上也无血色,虽然清秀,却无一点女子该有的娇媚。那粉色的衣裙看来极为美丽,却与她十分之不搭,她很想为了不让她们为难而穿一次,却最终还是将衣裙放了回去,道:“不用了,若是有什么事,我来担便是。”
两个侍女无奈,只得随江篱去。不多时,跑来另一名女子,行礼道:“江姑娘,我家公子请姑娘去前厅用饭。”
江篱拿起自己的剑,不像是去赴宴,倒像是去与人决斗,跟着那女子出了门,转过几道弯,穿过个花园,走上长廊,便到了大厅。
两人走进厅内,领路的女子道:“江姑娘到。”说罢,便退了下去。
江篱放眼看去,那席面上只坐了两人,一人便是青元帮帮主刘靖,另一个,便是那华服男子。
那男子见江篱依旧一身黑衣而来,略显不快,但又很快恢复神情,笑道:“江姑娘受苦了,昨日之事,在下在此先向姑娘陪个不是。”边说边将手中酒杯放至唇边,一饮而尽。
江篱也不客气,走上前去,挑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扯着嘴角道:“你既将我骗至此,至少应将姓名告知予我,不管将来是敌是友,也好有个称呼不是?”
刘靖似乎显得有些尴尬,想要起身说些什么,却被那男子按住。
“江姑娘此言甚是,在下姓云,单名一个庭字,庭院之庭。”那男子报上姓名,颇有深意地看了江篱一眼,旋即入座。
江篱将那两字拼在一处,只在心中念了一遍,便觉得些味道来。这人的名字,竟与母亲一样,这天下之大,竟有如此凑巧之事?莫非他来寻自己,是与母亲有关?可是母亲死了近二十年,为何会在最近,突然惹起风波?
江篱心中如浪翻滚,脸上只是不露声色,转头对刘靖道:“刘掌门,你青元帮与我三生门也算是朋友,却不料你竟会帮着他人来算计我。所谓的江湖义气,在刘帮主眼中,是否还不值五两银子?”
刘靖一把年纪,被江篱这个后生晚辈如此数落一番,脸上有些挂不住,嗫嚅道:“江姑娘,老夫,这,事情并非如此,只是……”
云庭见那刘靖半天说不出句整话来,自然知道他的为难之外,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笑道:“江姑娘,这事与刘掌门并无关系,他为我做事,想来也是迫不得已,是吧,刘掌门?”
刘靖听他这一句,当场愣住,只觉无论是答“是”与“不是”,都极为不妥。今日这江篱和云庭,他必是要得罪一位了。
还未待刘靖开口,门外传来几声叫喊,接着便是兵器相交的撞击声。只见一个白影蹿进门内,两边围去去的青元帮弟子便如瓜菜一般,被那白影左切右剁,纷纷倒在地上,流血不止。
“叶白宣!”刘靖大喝道,“想不到,你竟还未死。”
叶白宣一身白衣站在厅内,身上早已布满血迹,左手臂处一道血口露出划破的衣衫,血已渗了出来。他提剑在手,凤目圆睁,冲那刘靖啐道:“你都还未死,我又怎能赶在你前头。放心,明年今日,我必会去你坟上烧纸。”
说话间,刘靖已跳了出来,与叶白宣交起手来,门外跑进来数人,皆是手提兵器,为首那一人,正是昨日所见之诸葛醒,他大叫一声“叶白宣,纳命来”,便领着堂内手下,冲上去围攻叶白宣。
江篱怎能坐得住,抓起桌上剑,便要出手。那云庭却是个没脸色的,竟出手拉住她衣袖道:“江姑娘……”
话未说完,早已被江篱一剑捅在肚子上,虽是剑鞘,未伤及皮肉,但这一下江篱用劲极大,将他伤得不轻,躺在地上连连咳嗽,对江篱真是咬牙切齿,自己却又动弹不得,只得大呼:“来人,快来人。”那些跟随着他的护卫,早已赶了过来,见主人被伤,赶忙将其扶起。又看厅内江叶二人与青元帮斗得难分上下,又立时冲了过去,方要动手,便听身后云庭大喊:“不许伤了江姑娘。”于是一众人,只得围着叶白宣动起手来。
江篱深知这麻烦乃自己所引来,与叶白宣并无关系,此刻他舍命来救,心中感动自不必言说,又见他手臂受伤,更觉难受,出手不禁变得狠辣起来,不再如往日,只求将人打倒,而是出手便是杀招,非要取其性命不可。
叶白宣看江篱神色,只觉有异,江篱的眼里,没了往日的不忍,反倒多了些杀意。这种眼神,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在当下,怎么也想不起来。
江篱且战且退,贴近叶白宣的身后,冷冷道:“你来做什么,寻死吗?”
叶白宣伸手一剑挑掉对手的大刀,道:“来取那个无用男人的首级。”
只见他左挑右刺,将面前几人打倒,刚想腾出手来扯江篱衣袖,却不料那些士兵却是越转越多,虽然功夫不济,但人多势众,一时之间,两人都无法杀出一条血路来脱身。
那云庭见江叶二人被困,十分之得意,顾不得身上的伤,竟喝起酒来:“你们两个,今日休想逃出这青元帮。”
“只怕未必!”一青一黄两个身影不知从何处飞进了大厅,快得便如两只羽雀,所过之处,兵士尽皆倒地,断手削骨,伤势各异。
云庭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猛得反应过来,见那飞进的二人直朝自己而来,当下杯子一甩,起身往后退去,躲在了一干护卫身后。
来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的着青衫,女的着黄衣,见那云庭闪躲,未发一言,只是手中剑不停,将那些无用的护卫一一挑开。
正在与叶白宣酣战的刘靖见云庭遇险,顾不得再战,抽身而出,便去挡那青衫男子刺出的剑。
场上局势瞬间变幻,原本已有些不支的叶白宣少了刘靖这一强劲对手,便如少了一层束缚,砍杀起来更为顺手。
江篱战至一半,瞥见那一男一女的脸孔,却是那日梨潇谷外救她性命的二人。只见那男子缠住了刘靖,不让其□,那黄衫女子便趁机跃至云庭身边,与他只过了几招,便已将他制服,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冲场上众人大喝一声:“住手!”
灭门祸
声音虽不大,却将众人皆尽喝住,刘靖头脑发晕,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江篱与叶白宣却是感激不已,与那两人对视一眼,四人便同时架着云庭,一步步迈出了青元帮。那些弟子与护卫,虽担心云庭安危,却只敢远远跟随,不敢逼近,若是云庭伤了性命,只怕在场众人皆要陪葬。
一路退出青元帮大门外两里多地,那些护卫还是紧紧跟随,虽不靠近,却也不曾退去。叶白宣有些恼怒,从那黄衫女子手中扯过云庭,手中长剑挥舞,直朝云庭腿上刺去。云庭吃痛,大叫出声,那些追赶之人心头一紧,却在这时,见云庭如箭一般,飞上半空,直直向他们扑来。那些人自然不敢怠慢,一齐冲上前去,想要将他接住。不料人多腿杂,众人接连摔倒,云庭虽未曾被他们接住,倒也没摔在地上,压着那些人肉护垫,怒骂着爬起身来。
叶白宣等四人趁着对方慌乱之际,快速逃走。江篱走时还不忘吹一声哨,将夜雪唤了回来。这一趟,总算是有惊无险,只叶白宣受了些轻伤,其余三人,皆是毫发未伤。
四人奔至一处密林,方才停下脚步。江篱对那一对男女抱拳道:“承蒙二位再次相救,江篱感激不尽。”
那黄衫女子嘴角含笑,拉过江篱的手道:“江姑娘,你我也算有缘,今日救你,也算是歪打正着。只不知你与那公子,有何冤仇?”
江篱自己也觉莫名,见云庭三次,也未问出他抓她究竟所为何事,当下只得叹道:“我与姑娘也存着同样的心思,那云庭我见过三次,次次与我为敌,却从不说明是为何,真不知,我在何时,曾得罪过他。”
叶白宣与那男子却是不语,只是互相对看一眼,脸上漠无表情,远不如两个姑娘之间显得亲热。
叶白宣拉过江篱,道:“此处不宜久留,还是逃出密林,再做打算的好。”
那青衣男子一听,接口道:“确实如此,你我便就此别过吧,他日若有缘,自会相见。”
那黄衫女子看了江叶二人一眼,似是不舍,终究跟着那青衣男子,往右前方而去。夜色里,江篱看着她的背影,初次相见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跳上心来。
暮色四合,林中只留树叶沙沙作响,想起前一次在竹林里的诡异境遇,江篱不寒而栗,与叶白宣匆匆退出密林。
两人只得一匹马,叶白宣的黑马未曾跟来,为了赶路,师徒二人共乘一骑,江篱觉得,自己便好似又回到了儿时刚学骑马的时代。叶白宣从身后抱住了她,嘴中的热气不断地吹至她的后颈中,她突然很想,随他一同回梨潇谷,将这江湖上的俗事通通抛诸脑后。
可是她不能,她是江篱,她似乎注定要为三生门而活,谁让她是江群山的女儿呢?她与三生门,是注定要联在一起的。便如她与父亲的骨肉之情一般,任凭什么,也无法将它们割离。
夜雪停在湖边,两人跳下马来,生火取暖,又一个在野外露宿的夜晚,这一次,叶白宣又是身上带伤,他的伤,依然是为江篱所受,而受伤之前,他们再一次逃离了别人的追捕,那个人,便是云庭。
这世上之事,便如轮回一般,不时地重现,换了地点,却换不了人物,换不了事件。叶白宣将伤口处理干净,笑道:“为了你,我真是灾难重重。”
“我又未开口求你来救。”江篱却是不识好歹。
叶白宣被她气道,捡起根着火的树枝,便往她身上扔去,骂道:“我真是多管闲事,早知道该让你留在那里,做那男人的小妾才好。”
那树枝扔在江篱手上,火星刺痛了她,江篱跳了起来,跑去湖边清洗双手。叶白宣看了有些心疼,却又拉不下脸来说些软话,两个人,便这么僵持着,迷迷糊糊中,便听得了湖边鸟叫不止。
天已发白,两人醒来时,发现竟互相靠在一处睡了一夜,不禁有些尴尬,立刻分开,不敢直视对方,一个去牵马,一个去喝水,装着很忙的样子。
收拾停当,待要出发,两人却又犯了难,一匹马,两个人,可是,此时的两人却不像昨晚那样,为了脱身,无所顾忌。“礼”字摆在面前,便连一个洒脱的叶白宣,都有些为其所困。
正在犹豫间,却见树林中冲出三人来,江篱一看,竟是诸葛醒与另外两个青元帮弟子。三人显得极为狼狈,灰头土脸,身上血污满布,全没个样子。
江篱初见三人,略显吃惊,已做好要打斗的准备,却不料那三人见了他俩,更好似见了鬼,腿脚发软,几欲跪下,抖抖缩缩,说不出话来。
叶白宣见状,心知必定有异,上前逗笑道:“你们三人这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吗?”
其中个子最为矮小的男子,看来年龄不大,听得叶白宣如此说,满脸惊讶,叫道:“你怎么会知道?”
叶白宣只是随口胡说罢了,却不料猜了个准,也是有些得意,更是吹嘘道:“看你这三人的样子,就知道,昨日晚上,必是跟死人过了一夜。说吧,青元帮里出了何事?”
那矮个子看了看诸葛醒,见他没发话,便自顾自道:“青元帮里昨晚出了大事……”
“没了。”诸葛醒突然开口,说出这两个莫名的字。
“什么意思?”便连江篱,也有了好奇之心。
“天下再没有青元帮了。”诸葛醒面露悲伤之色,“昨日夜里,青元帮被人灭了。”
说到此处,三个大男人,竟都流下了眼泪,不知是悲伤,还是惊吓过度。
“知道是谁做的吗?”叶白宣问道,“那个云庭,是不是也上了西天?”
叶白宣极为在意云庭的生死,他的心里,直将那人看成了登徒子,只可惜诸葛醒一番话,打碎了他的幻想。
“那云庭早带着人走了,大约三更时分,一个黑衣人杀了进来,见人便杀,不论男女,或是老幼,一个不留。整个青元帮,便这样让他杀的几乎没个活人。”
“你们刘帮主,还有十二堂堂主,这么多人,竟敌不过一个人?”又是他,必定又是他,江篱一猜便知。他果真没有放过青元帮,这天下,他究竟还有多少人要杀?
诸葛醒一听刘靖名字,又忍不住泣道:“刘帮主被那恶人给杀人,帮中兄弟,无人是他对手,他又是半夜而来,人人都已睡着,你看我们三个,都只穿着单衣,好些兄弟,连兵器都未拿到手,已命丧他手。”
“想不到,他的功夫竟是如此厉害。”叶白宣不禁也觉得此事颇为棘手,虽则他半夜偷袭,占了优势,可若没点真功夫,也怎能将个青元帮,几乎杀得寸草不生。
“这么说来,现在青元帮,只剩你等三人?”
诸葛醒摇头道:“倒也不是,也有些兄弟趁乱逃了,这会儿只怕是再也不敢回青元帮了。”
“那你们三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诸葛醒看着叶白宣,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怒道:“方才你不都说了,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嘛,这自然是与死人混在一处装死,才能瞒过那恶人,待他走后,才逃了出来。”
叶白宣晃着手中长剑,唬道:“可惜,你们过得了他那一关,却过不了我这一关。”
“你!”三人惊呼,只觉小命难保,除了诸葛醒,另两人已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只求保命。
江篱拦住叶白宣,对那三人道:“快走吧,我只能保你们一刻。”
三人如闻大赦,顾不得说个“谢”字,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转身便逃。
晨风吹来,江篱只觉身上发冷,颜碧槐的死,已成一个越来越复杂的谜团,她,到底要到何处去找寻那个男子?
“江篱,你非要找到那人不可?”叶白宣总觉得事情有恙,“颜碧槐的死,真与那人有关吗?”
“即使无关,他使的也是三生门的功夫,他若再不收手,只怕总有一日,整个武林便会与三生门为敌,到了那时,只怕比他一人,来得更危险,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江篱跨步上马,竟不与叶白宣打招呼,一个人往密林中冲去。
“江篱!”叶白宣的喊声在她身后,越来越远,她却只当未曾听见。
夜雪停在了青元帮的门口,还未下马,江篱便已看到门口躺着的几具尸体,看样子,他们都是在夺门而出时,从后面中了飞凌掌,每个人中掌位置不同,死相却是大同小异。江篱只觉眼中只剩红色的血迹,将整个青元帮都看成了红色。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还要来此处,那个人,必定早已走了,他是个聪明人,断不会留在此处等她来抓。她来此处,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为坚定心中的念想,当她想要放弃时,脑中只要想着今日所看到的灭门惨案,便不会轻易动摇。
江篱也不知在马上待了多久,看了多久,只是终于想到要下马,走进那扇大门,去将那情景看个分明。
一只手遮在眼前,江篱只觉有一股力将自己往后拉去。她扯下那只手,看着来人。是叶白宣,这个世上,怕只有他,还会来此处寻她。这样的一个人,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自己,为何竟会是自己的杀父仇人?是为了补偿,还是说,自己原本便误会了他?
叶白宣将江篱拖上马,自己也飞身上去,带着江篱离开了那个地方。
“忘了吧,江篱,把什么都忘了吧。”叶白宣决定,要说服江篱,不要再管这件事情,她太容易心软,也太容易动情,这种搀杂了太多阴谋的事情,她不该管,她应该离得越远越好,不然的话,也许有一天,她的命都会搭进去。
江篱明白了叶白宣的意思,她答应了,自然,她只是表面上答应了。她的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情,一路往北,他们依然旧着原地的计划一路向北,只是,谁也没有再提找寻那个神秘人的事情。
叶白宣不说去哪里,江篱便也不问,只是她,早已偷偷备了一份地图,细细研究。那一日,当他们行至肴山下时,她知道,机会来了。
这肴山附近,便只有蓝龙寨一处门派,若再往北,便得翻过万湖雪山,方能去到另外一处。江篱知道,那个人,必定不会放过蓝龙寨,即使他还要往北,要去雪山的另一头,他也一定会在蓝龙寨留下些什么。
江篱走了,不告而别,趁着叶白宣松懈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骑上夜雪,往蓝龙寨而去,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发生偷袭事件,至少这些天来,她未曾听到传闻。这一次,或许是她最大的机会,将亲手与那人一较高下。
她的心中默默地想着,如果见着他,自己要如何做,想到最后,她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了他,她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家伙,哪怕此生永远无法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她也一定要抓住任何机会,亲手杀了那个男人。
真身现
蓝龙寨并非建在肴山上,而是盘根错节地分布于山内平坦之处,而真正的核心,则是位于肴山后的肴山谷内。江篱凭着一身轻功,自然轻易地便瞒过山中耳目,混进了淆山谷。
谷内山青水秀,是个适宜居住的宁静之地,内里的建筑也多与山外不同,肴山盛产青竹,那蓝龙寨的门人自然便用那竹子建屋,搭个半人高的支架,那屋子便建在半空中。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门前点起门灯,远远望去,整个屋子在那油灯的光亮下,便如悬在空中一般。
江篱趁人不备,蹿至一户靠山而建的竹屋边,躲在那屋子下方的支架内,那些门灯多半挂在屋前廊下,是以支架内依旧一片漆黑,轻易不会让人发现了踪迹。江篱趴在内里,注视着来来去去的脚步,耳朵则仔细听着各方动静。她的心中,有一种预感,那个男人,今夜必定会到来。
头顶上,那户人家内的主人正在走来走去,间或还有孩子跑动的声音,嘻闹不休。听着他们的笑声,江篱只觉自己的内心也变得温润起来。
突然,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像是摔破了一个陶瓷罐子,接着便是一个人摔倒的声音。江篱心想,必是他家的孩子抱着水罐四处乱跑,不留意摔了一跤。想必接下来,必会听见孩子的哭喊声和爹娘的责骂声。
岂料过了少时,也未听见任何动静,倒是那竹制的楼板内慢慢地渗出水来,滴在江篱头上。
江篱的身体慢慢地向旁边挪去,以免开那些滴落的水珠。移挪间,她瞥见一双腿从一旁的竹梯上慢慢走了下来。那黑色的皂靴一在眼前闪过,江篱便觉得心中升起一股不适的感觉。
她依然趴在那里,仔细地想着,忽然脑中出现方才那些走过的人影。那些人,脚上穿的都是布鞋,这家的主人,方才上楼时,她也看过,大人孩子中都无穿皂靴的,这个人,何时上了楼,她竟不知道,而且,他为何又下楼,屋内却没了一点儿声响?
江篱看着空空的前方路面,天色已暗,所有的人似乎都已回了竹屋,再无来回走动的人。那个穿着皂靴的男子,下了楼,看那样子,似乎要往里面走去。
江篱的心跳得飞快,她似乎感知到了,这个人,便是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找寻的人。一想到此处,顾不得左右思量,江篱迅速爬出那竹屋支架,拇指一推腰间长剑,剑身飞出,落入右手,飞步向前,对着那黑衣人的背影便刺去。
那人想是听得身后动静,突然转身,轻巧地避过江篱的剑。他的脸上蒙着黑布,江篱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觉得,那双眼睛,让她有一种不忍下手的感觉。
两人立在原地,相隔几尺,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江篱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想要出招,可是她的心,却像是被那双眼睛下了诅咒一般,禁锢着她的身体。
“你终于出现了。”江篱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说出了这几个字,她的心中,有一个预感,那个屋子里的人,应该已经遭他毒手。他便如风一般,来去无影,杀人于无形之中。
那人却不说话,只是慢慢向后退去,似乎不愿意与江篱交手。江篱自然不能放过他,她移开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他那又眼睛,身体便又似解了束缚一般,活动自如。
江篱举起剑,学着叶白宣的口吻,讽刺道:“面目不能见人,便连声音,也不能让人一听吗?”
那人刚想摇头,便见江篱的剑已耍了朵剑花,顿觉眼前如一朵梨花闪过,银色剑光直冲面门而来。江篱鲜少用这招揽花醉月,一旦使出,便是不留情面,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
那剑舞得极快,连成一片的剑光,便如漫天梨花怒放一般,在空中飘舞。整朵剑花都缠绕在那男子的身边,他却并不回手,只是闪躲,若有稍有不慎,被那剑光扫到,轻则破皮,重则穿身。但那男子却好似对这剑法很是熟悉,身体灵活有度,每次看似都要伤着他身,下一刻却又见他安然无恙,躲过那一剑。
江篱有些烦燥,这天下,她想不出,还能有谁,在不出招的情况下,能躲得了她这么多招,除了叶白宣。这剑法当年便是他为她所创,莫非他又将这剑法教予他人?
不会,江篱绝对不信,恃才傲物的叶白宣,又怎会将这独创的功夫,传给别的弟子。这个人,他的面目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既会飞凌掌,又识得揽花醉月剑,又一心与三生门为敌,甚至不惜要杀了颜碧槐。江篱似乎一下子又飞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自相残杀的日子,一个少年,抱着父亲的尸体,怒火冲天道:“颜碧槐,你这个混蛋,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西渊,方西渊!”一声巨吼,如一股巨浪,穿破夜空,那响声,震得肴山,似乎都在晃动。
江篱只觉一股剑气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那余波打在自己的剑尖,震得她虎口生疼。耳边响起了轰鸣声,地上尘土飞扬,眯了她的眼。那裹着黄沙而来的大风还是将她吹得几欲跌倒。江篱将剑插入泥土,支撑着自己站定,眼睛却依然难以睁开。
猛然间,一声如霹雳般的刺耳声音在头顶炸开,大风便如洪水退潮一般,去得无影无踪。江篱睁开眼,见叶白宣背对着她而站,手中的剑指着那个黑衣人,上面竟有几处血迹。
顺着那剑向前望去,江篱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黑裤,黑衣,直至脸庞。他的脸上,已没有那层黑布,它们已被叶白宣的剑,划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那人的脸上,有一处剑伤,江篱看着他的脸,脑中却无任何想法。她似乎已忘了如何去回忆,如何去思考。这张脸,映入了她的眼,却未曾刻入她的脑中。
她只记得,起风前,听到的那一声吼,那是叶白宣的声音,可是,他吼的是什么?西渊?
江篱觉得身上似是被重锤一记猛击,体内气血倒涌,两眼一发黑,眼看便要晕倒。
叶白宣像是感应到了她的不适,恰在那时回过头来,冲过去扶住了江篱。江篱这才回过神来,一摸脸颊,竟已满是泪痕。她终于明白,十年前方西渊出走三生门,为的是什么。为什么两人相见后,他未言片语,只是怕她听了声音,会将他认出来。
江篱只觉这世界太过可笑,儿时的玩伴,竟是她一直在追踪的恶人,而他,杀了曾经的同门,还想嫁祸于三生门,借他人的势力来毁灭它?
“方西渊,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准了?”江篱出言讥讽道,真希望眼前这个人,自己从未认识过。
“江篱,我早说过,我不希望与你为敌。”十年过去,方西渊的模样仍与当年极为相似,只是性格,已内敛许多,不再是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江篱放声大笑起来,泪却止不住地流:“你与三生门为敌,便是与我为敌。”
“颜碧槐该死!”方西渊的情绪几近失控,为报父仇,他忍了十年,如今,在江篱面前,他只觉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你既已杀了颜碧槐,为何还要来此处杀人?”叶白宣看着这个曾是唤自己“师父”的男子,心中的感觉难以名状。
方西渊未及回答,那蓝龙寨中的人已听得响动,纷纷冲了出来。一见方西渊的打扮,消息灵通的人早已想到他的身份,吓得几欲破胆,大叫道:“三生门的恶人来了。”
方西渊听得他们如此称呼自己,似乎极为满意,装得一脸凶恶,回头冲他们道:“不想死,便滚,不然三生门今日便要将这蓝龙寨踏平。”
那些人一听此话,吓得转身便逃,转瞬间,便又只剩他们三人,互相对视着。
“方西渊,你便是要毁了三生门,对不对?”
“师父,”方西渊对叶白宣道,“师父不也该恨三生门,恨颜碧槐,当年若不是那男人使的诡计,师父又何须离开三生门,那掌门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即使你恨颜碧槐,也不用毁了三生门,如今,颜碧槐已死于你手,你又何必不放过那些无辜之人?”
方西渊听了江篱的话,冷笑道:“颜碧槐死了?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天下,想不到,也有人同我一样,要取他的性命。”
“方西渊!”江篱推开叶白宣,冲上前去,挥剑便刺去,“做了便是做了,何必又推给他人?”
方西渊只是闪躲,绝不还手,他跳至一间竹屋的屋顶,趁江篱还未追上来之迹,抢言道:“颜碧槐并非我杀。”
“要我信你,千难万难!”
“江篱!”叶白宣出手,将江篱拦下,若有所思道,“他的话,也并非全无可信之处。”
江篱气道,抬手便要打叶白宣,手却被他一把抓下,只得骂道:“他的话,又有何处可以相信?”
叶白宣微微眯起眼,脸色骤变,沉声道:“若我说,颜碧槐还未死,你信是不信?”
此话一出,真如平地里响了个惊雷,不但江篱,便连方西渊,也是一跃而下屋顶,冲至叶白宣面前,直视他道:“此话当真?”
“是真是假我还未定,但我的心中,总存有个疑问。”
江篱见他卖弄关子,不快道:“那日当着众人的面,你已开棺检查,颜碧槐确是中了飞凌掌而死,你曾亲口说,他确实死了,此刻为何又出尔反尔?”
“没错,我是曾说过,那棺中之人已死,但我从未说过,那人便是颜碧槐。这天下之事,并非看到的,便一定是事实。江篱,这句话,还要我对你说多少遍?”叶白宣稍带怒气,冲江篱道。
“看到的,并非便是事实?”江篱重复着这话,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绿湖居的红衣女子,看似柔弱,实则饱藏杀人之心。人人都道颜夫人被叶白宣所杀,却不料,竟是被自己的丈夫所害。还有青元帮,那两个双生兄弟,在她面前演了一场遇袭的戏码,将她骗去了帮内,险些落入云庭之手。
往事一幕幕出现在面前,由不得江篱不信,叶白宣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此说来,棺中所躺之人乃是颜碧槐找人假扮?”江篱猜测道,“你又是如何看出的?”
叶白宣伸出左手,摆在江篱面前,四指蜷拢,独留小指:“还记得吗,十年前,我砍了颜碧槐左手小指。那一日,我开棺验尸,特意查看了他的左手,那里确实少了一枚小指,可是,伤口却不似十年前的旧伤,倒像是不久前才砍的新伤。当时,我的心中便已存了疑问。方西渊既承认江湖上近来所杀之人,皆是他所为,又为何独独不承认杀颜碧槐这一桩?江篱,这些,你想过没有?”
昔日怨
江篱没有,她确实没有,她早已一片混乱,在见到黑衣人的真面目后,她的思绪便从未理顺遂过。
方西渊忽然冲叶白宣跪下,道:“师父,这世上,便只有师父,会相信徒儿所说的话。”
叶白宣一拍他的脑门,咬牙道:“你别以为,我此刻便是在为你说话。即使你未杀颜碧槐,可你的手上,沾满血污是不争的事实。你这么做,无非是要让三生门名誉扫地,想让天下皆与三生门为敌。方西渊,你心中的恨,便真有如此之深?”
“我……”方西渊欲言又止,他不敢抬头看叶白宣,只是道,“徒儿自知罪孽深重,却从未后悔,只要能杀了颜碧槐,即使赔上性命,也在所不异。”
叶白宣大怒,一脚踢向方西渊的面门,将他踢飞出去,骂道:“无用的东西,为了个禽兽不如的人,竟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你爹若泉下有知,必难瞑目。”
方西渊脸上流下血来,他刚要伸手去擦,听得叶白宣提起父亲,心下难过,手只停在了半空中,甚至已忘了起身。
江篱此时对叶白宣所说之话,已信了七八成,颜碧槐的死,确实蹊跷,他的功夫与叶白宣不相上下,虽则方西渊苦练十年,并不知从何习得了飞凌掌,但从方才他与叶白宣的对阵来看,他并不见得必能胜得了颜碧槐。傅闻鹰曾说,他只听得颜碧槐一声惨叫,赶过去时,他已躺在房中,快要断气。在这之前,他竟未闻半点响动。如此看来,两人似乎未曾交过几手,便连那屋内桌椅,也未曾在打斗中乱作一团。颜碧槐的功夫,何时不济至如此,面对方西渊,竟无还手之力?
江篱的脑中又闪过另一件事,她转头看向方西渊,问道:“一个多月前,你是否闯入三生门,偷走了那把云庭刀?”
方西渊从地上爬起,满脸血污,他只胡乱揩了一下,回道:“这十年来,我从未去过三生门,那云庭刀,我从未偷过。我要那把刀做甚?”
“这便奇了,颜碧槐诈死,或许是他所布的一个局,但江篱你曾说过,那云庭刀,却是一黑衣人当着你与颜碧槐的面,生生地偷去。这天下,我再也想不出会有谁,能敌得过你二人联手?”
江篱摇头道:“他并非当着我二人之面偷走云庭刀,而是在暗夜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内,无一点灯火,他却能将云庭刀轻松偷走。”
“这天下,真能有如此的高手?”叶白宣言语中颇有疑问,“那一日,究竟发生何事,你从头说来我听。”
江篱吸一口气,见方西渊也露出好奇神色,便也不愿再瞒,开口道:“某一日,颜碧槐收到一张纸条,那上面只书‘云庭’二字。那字迹,便是与那写有‘命’字的纸条迹字迹相同。颜碧槐便说,必是那想取人性命之人,要来夺这云庭刀。我便与他去到密室,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此人时,忽听外面有响动传来。我便跑去门口查看,便在这时,密室内的灯却灭了。这人若想打灭烛火,必定要扔石子之类的东西,那灯在我身后,我却未听到任何器物飞过耳边的声音。他的功夫,果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屋内顿时漆黑一片,那人伸出手来,与我打斗起来。颜碧槐便上前来帮我。我们两人合击,大约只过了五六招,那人便转身而逃。”
“等一下,”叶白宣打断了江篱的话,“听你所言,那人似乎只在密室口与你和颜碧槐对了几招,并未靠近云庭刀,是以不是?”
江篱点头,道:“确是如此,我虽看不到他人在何处,但从响动以及我与他的交手来估计,他根本未曾靠近云庭刀。他转身而逃后,颜碧槐追了出去,而我则留在密室,点亮火折子,可当我去查看那刀时,却发现,刀架上已空空如也,云庭刀已不知去向。”
叶白宣脑中闪出一个人名,但一想起他的身手,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虽厉害,但还未到如此火候。这个人,竟能在与人打斗之间,隔空取物,这样的本事,天下又有谁人能有?
方西渊听了江篱的描述,也只觉不可思议,他这十年来,得了高人指点,功夫早已突飞猛进,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江篱和颜碧槐的手中,将那云庭刀偷出来。
“莫非……”方西渊欲言又止,他想到的这个人,或许江篱与叶白宣从未听过,他在犹豫,要不要将那名字说出来。那个前辈,他未曾见过,江湖上关于他的事情,似乎都已消声匿迹。
江篱看一眼叶白宣,从他的眼里,江篱读懂了他的心思,他似乎也想到了一个人,不知那个人,是否与她心中所想的一致。
这三人,便这么各自琢磨着,却又同时脱口而出:“丁莫言。”
这个名字,现在从这三人嘴中说出,似乎显得云淡风轻,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若是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即使未见其人,也会有人吓得口吐白沫,当场暴毙。赤梅庄庄主丁莫言,在世人的心中,便与阎王无甚两样,他若要取一个人的性命,那便是谁,也抵挡不住的。
丁莫言,丁莫言,或许只有丁莫言,才能如鬼魅一般,出入于三生门而无人能挡吧。
若是那云庭刀真的落入他的手中,又该如何?叶白宣心中一紧,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扎得越来起深。那云庭刀乃是江篱母亲的遗物,丁莫言既与江夫人有过一段情缘,再回来找她的遗物,也未尝不可。
“若真是丁莫言所做,我们又该如何?”江篱问道,“那是我娘的东西,他为何要二十多年后,在我娘死了这么多年后,重新回三生门来取?”
“或许那东西,当年便是他给你娘的。”叶白宣胡乱猜测。
“莫非他想夺取天下?”方西渊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想。
江湖之人,从不管朝堂之事,虽然关于云庭刀的传闻,这二十年来从未断过。可是,三生门从未得到过天下,也从未有人试图去染指那天下。江湖与朝堂,便像是两个世界,谁也走不进对方的世界。
江篱突然将手中剑格在方西渊脖子上,她在犹豫,这个人,她不知道该将他如何办才好。
“江篱,你想要杀我?”
“不,我只想求你,不要再滥杀无辜。”
“无辜?”方西渊装着听不懂,“江篱,你的剑上,沾的血,那些人,是否都是该死之人?他们之中,便没有他人所认为的无辜?”
江篱无言以对,她的心,确实也不干净,在江湖人看来,道义最为重要,那生死呢,人命呢?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叶白宣伸手拿掉江篱的剑,对方西渊道:“我知道,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要灭了三生门。西渊,今日我便以师父的身份求你,收手,至少现在先收手。颜碧槐还未死,他若真心装死,只怕会有更大的阴谋出现,你现在已是他的目标,你要懂得自保,不然的话,也许你还未杀了他,已先被他除去。”
这话说到了方西渊的心里,他的最终目的,只为杀掉颜碧槐,至于像如今这样到处杀人,并不是他的本意。
“我们今日暂且别过,我会将颜碧槐揪出来,而你,西渊,至少要保住性命。”叶白宣拉起江篱的手,说话间便要离去。临行前,他又回过头来,对方西渊道,“记住,不要再做别人手中的棋子。”
那一夜,曾经并肩而行的三人,在经过多年的分离后又再次相遇,只是,他们的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他们对峙,甚至不惜要取对方的性命。他们又再次分离,分道扬镳,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只是他们的心中,对任何一个,都未曾怀有恨意。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不仅是容颜,还有心境,很多时候,言不由衷,有的时候,身不由已。
此时何去何从,成了江篱心中的一个长久的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总是在问自己,下一步,要走向何处。
这一次,叶白宣为她指引了方向,他们,要回梨潇谷,不是隐世归田,而是要去,寻找丁莫言。
江篱已不愿再多问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跟着叶白宣,便是一件好事。如今,她已找到方西渊,知道他便是这些日子以来神出鬼没的杀人者,也知道颜碧槐还未死,她似乎解决了一切的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还悬而未决。
两人漏夜启程,又往南去。一路上,为了避开那些江湖门派,叶白宣故意选了条不寻常的道路。这条路,虽稍远些,却不用碰上些不愿再见到的人,以免他们看到江篱,还得追问事情的进展。江篱能将方西渊说出口吗?她不能,必定不能。
这一路往回赶,不多时,便又回到了普云寺的地界,只是,这是后山,并不用路过寺中大门。江篱忽然想起计博,记得当日,他曾被贤真大师罚去后山面壁十日,如今十日未到,江篱进得那后山,心中突然便想起此事,只是不知,能否在此处遇得计博。
“如果颜碧槐还未死,只怕计博的危险便一日未除。”叶白宣骑着马,摇头晃脑道。
他总是装着无意识地说出一些话,来默默地提醒江篱。
江篱听懂他的意思,便回道:“若真如此,你我是否得去提醒计博一声,让他未要放松警惕,以免惹来杀生之祸?”
“以你的性格,这是当然。”叶白宣说话间,已掉转马头,往那岔路口而去。多年前,他曾来过此处,知道后山有一条秘洞,可通往僧人面壁思过的岩洞。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不断,明明是花红柳绿的早春时节,要去做的,却不是什么轻松事情。江篱无心留恋景致,只想快些找到计博。
绕山而上,路越来越难走,路渐次变窄,到最后,便只容一匹马而过。叶白宣在前江篱在后,这似乎已是两人默认的方式。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到得那思过的岩洞口。两人下马,走进洞中。洞口颇小,藤蔓从山下垂下,越发遮得洞内没了光亮。放眼望去,只觉内里一片漆黑,不知洞深几许。
江篱走了几步,开口唤道:“计总管?”无人应答,只有自己的回声,慢慢地传了过来。
“净空大师?”叶白宣也开口道。
洞内一片死寂,两人有些懊丧。莫非计博提前结束面壁,已出了这岩洞?
是前行还是后退,摆在两人面前,是一个小小难题。正在犹豫间,一个黑影从洞中蹿了出来,光线太暗,是人是兽都看不分明。江篱的第一反应,便是出手去抓,茫然间,抓到的竟然是一只手臂。她大惊,运起内力,钳住那人不放,喝道:“计总管?”
那人却是不回答,只是立刻挣脱开江篱的手,往外逃去。叶白宣脚尖一挑,地上的石子即刻飞出,带着一股内力,直打在那人的右腿之上。那人一声闷哼,跪了下来。
江篱伸手去抓,那人功夫却也不弱,往那地上一滚,便避开了江篱的手。江叶二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却在这时,听得洞中传来呻吟声。
江篱心道不好,顾不得管那人,直往洞中冲去。叶白宣也是一愣,思量间,那人竟飞身出洞,抢了叶白宣新添的黑马,绝尘而去。
忽别离
叶白宣不愿再追,转而进洞,却见微弱灯光下,江篱正在查探计博的身体。
“怎么样?”叶白宣上前问道。
江篱摇头,道:“去了。”
“何人所为?”
“不知道,但用的是三生门的功夫。”
“飞凌掌?”叶白宣第一想到的,便是此掌。
出乎意料,江篱却回答说“不”,叶白宣呐罕道:“我原道方才那人必是颜碧槐,他使的功夫,也出自三生门,可看计博的死,却是不像。”
“为何如此说?”
“若是颜碧槐出手,必定用飞凌掌。因为西渊,近来江湖人人都知,飞凌掌重出江湖。多死一个计博,谁也怀疑不到他颜碧槐头上,只会将这笔账算在方西渊头上。可是,他为何只用普通功夫?要知道,计博功夫在三生门内虽不是一流,却也不弱,就算其他门派之人,寻常之辈也是伤不得他性命的。”
江篱恍然道:“若真是如此,此人必不是颜碧槐,而且,他必定不会飞凌掌。”
“那他又何来的把握能杀得了计博?而且,这天下,除了颜碧槐,谁还与计博有冤仇?”
谜团越绕越大,他们越想将它解开,却越是被它给绕得更为糊涂。
计博死了,他躲了十年,却终究未躲过这一死。江篱将他葬在洞口,碑上的名字却是“净空”二字,他既已遁入空门,便不应该再被俗事所扰,这样走了,未必便是坏事。
可是他的死,对于江篱来说,却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到目前为止,她觉得,自己想要追踪的线索已是越来越多。揪出一个方西渊,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反倒是将问题推入了更为复杂的境地。
颜碧槐似乎没有死,他布置了一个假死的陷阱,为的是什么?引江篱入瓮吗,看来并不是,江篱不过是个小人物,也不曾有什么野心,又何必大费周章除掉她?为已所用,岂不更好?
杀死计博的,又是一个躲在阴暗处的男人,他是颜碧槐吗?看来不像,叶白宣已经说过,他若是颜碧槐,必不会做那种蠢事,大可用飞凌掌取计博性命。
还有那个丁莫言,天下无人知晓他的何处,叶白宣却说他在梨潇谷上。两个自命不凡的人,怎能同处一室,还能求得十年太平?
“我觉得,我越来越读不懂你,自从与你出了梨潇谷,这天下的事情,竟没有几件是我能看得分明的。”江篱哀叹道。最为可悲的是,那人抢走了叶白宣的马,以至于江篱不得不与他共乘一骑,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让她又想起了几日前的情景。
他们是师徒,可是,他们两个看着彼此的时候,为什么总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江篱有些心慌,素白的脸上红晕点点,她只觉脸上发烫,烧得慌,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叶白宣体贴地问道,也不知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不懂江篱的心。
江篱有些紧张,赶紧摇头,装着不耐烦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能保证,到了梨潇谷,便能找到丁莫言?”
“不能。”叶白宣据实回答。
江篱大怒,回头对叶白宣骂道:“那你还把我往那儿带?”
叶白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嘻笑道:“那你倒是说说,这天下,你还能去何处找他?”
江篱被他给问住了,是啊,丁莫言失踪了二十多年,再也无人见过,难得叶白宣说在梨潇谷中见过,那便是仅存的一点希望了。她有时候会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已是无路可走,却还是要挑叶白宣的刺,似乎难住了他,自己心里才会痛快一些。
两人便在这种别扭的情绪中一直赶到了梨潇谷,谁也没提再买一匹马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却又各怀心事,只觉前途茫茫,生死难定。
进得梨潇谷,叶白宣先去见了谷中的兄弟。那些人,当年都是从三生门中跟着他出走,来到此处定居。有些已娶妻生子,有些则是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可在江篱看来,无论成亲与否,他们看起来,都比那些还留在三生门内的人来得幸福。他们的脸上,没有忧愁,也没有争斗之意。生活麿去了他们的锐气,却让他们活得更为自在,更像一个普通人。
那些人,自然都认得江篱,对于她,他们多少有些怨恨,当年临走时,她刺了叶白宣一剑。十年后,她又突然闯入这里,带走了叶白宣。但他们对这个曾经的小姐,都还抱着一种宽容的心情。尤其是现在的他们,已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过生活的武夫,他们心中的怨恨,也早已被时间冲淡。
江篱想起三生门中的那些人,想起丰元与他的兄弟们,他们虽过着比往日更好的日子,在三生门内当起了各处的管事,可是他们的脸上,杀气越来越重,笑意越来越少。她总是见他们蹙着眉头,似乎永远都有烦心不完的事情。对于叶白宣,他们的恨意也一直未消,他们的生活,似乎都被那种恨意给支撑着。人,已是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凶捩。
吃过了饭,天色已暗,依着江篱的心思,自然是要立即去找丁莫言。可叶白宣却只让她回房休息。江篱本不愿听他的,可他一句“你不睡,不见得丁莫言便不睡”将她给顶了回去。江篱想想也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去找一男子,确实不是件合规矩的事情。
她便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她一心盼着自己是个男子,便连平日里的装束,也是以男装为主。可是真的遇到一些事,她心底那种女孩子的心性又会跳了出来,时时压抑着她,让她无法率性而为。
难怪叶白宣总说:“江篱,你真是一个会自我折磨的丫头。”
江篱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慢慢地入了眠。这一夜,她睡得极为安稳,只是第二日清晨,鸡才叫头遍,她便又瞬时地睁开双眼。她早已养成习惯,若是有什么事情搁在心里,无论前一晚睡得如何,第二日一定会早早醒来。
岂料叶白宣竟也起了个大早,站在院中练起了剑。江篱出门时,正见他舞得兴起,便站在不远处,呼吸着谷中清新的空气,边从井中打水边看叶白宣舞剑。
此处的屋子自然是比不了三生门精致华丽,可是人若置身于天然的美景中,便会觉得,一切人工雕琢的美丽,都趋于下等,只有这自然的景致,才能算得上人间极品。
叶白宣收起剑,冲江篱笑道:“我便知道,天一亮,你便会起来。”
江篱也回道:“你也一样,看样子,起得比我更要早呢。”
江篱觉得,自己对叶白宣,似乎真的有些恨不起来。如今颜碧槐的正面形象似乎正在慢慢倒塌,反之,原先对叶白宣的种种不利推测却在慢慢散去。他似乎正在变回江篱心中原来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师父。
但愿,他真是的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