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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流年明媚·相思谋》》 · 桩桩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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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河是条只在夜晚喧嚣的河。蜿蜓从京城内流淌而下,经过下游的柳巷而出时,带尽了浓浓的脂粉香。

灯火与丝竹构出的故事总是绮丽香艳。四月暮春的晚上,一个锦衣公子走进了柳巷里的春风阁,扔下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要了靠湖的一间雅居。

老鸨瞧着银锭边缘的霜花就知道这是实足的雪花银,堆满了笑容正待开口,锦衣公子又扔过一锭银子,表情木然的说:“一壶上好云雾茶。我等人,莫要叫人来搅了兴致。”

他要的不过是清静,有银子自然能让老鸨满口答应。

锦衣公子掩了房门,推开窗户。一轮银钩当窗而入,一川河水似浮起了碎冰,荡漾中反射出冰冰凉凉的静谧。

耳侧欢歌笑语,楼里公子姑娘调笑声细细碎碎。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三公子好坏……”又一阵大笑爆出。

锦衣公子只负了手站在窗前,似站在了遥远漆黑的河对岸,孤独的望尽隔岸的灯火漫天。身上的繁复精巧的绣花锦袍像夜里的烟花,灿烂到了极致,偏偏却是带了一身的寂寞。

门吱呀一声,又一声关闭。

她蓦然回头,隔了映出万千条绚丽烛光的珠帘看着来人。

锦衣玉带,如玉树临风,正是三皇子高睿。他往前走得几步,隔了珠帘停下了脚步。望着珠帘后男装打扮的沈笑菲轻声赞道:“夜饮醉复醒,玉人月弄影。菲儿,你换了男装锦袍差点认不得了,比穿素白衬得脸色好看许多。”

沈笑菲嘴一扁:“三公子好坏……”声音甜腻,柔媚到了极致。偏生脸上还是副木然神情。

高睿?的笑出声来,分开珠帘大步走近。嗅得云雾茶香气,口中叹道:“还是爱喝这个。回头打发人将今年的女儿云雾茶给你送来。怎么还戴着面具?取了吧,粘在脸上也不舒服。对了,上次听说在洛阳又晒起痱子发了烧?难道还没好?”

他一连几句,话里透出呵护之意。笑菲丝毫不为所动,笑道。”三殿下时间不多,说不了几句话,懒得再粘回去。”

高睿微微一笑,眼里噙着一点柔情,“时间再少,也要见你一面再走。我过两日就起程。不知道这场仗何时起,又会打到几时。菲儿多顾着自己,等我回来。”

笑菲素白的手指在茶杯上画着圈,抬起头望着高睿。清癯的脸,墨黑深沉的眼神,谁说三皇子高睿一双眼睛看不透的?她从来似乎在他眼里都只看到了绵绵深情,只不过,笑菲还是不信,因为她觉得她从来没看透过他。

她转移了话题扯到了高睿即将去督军的事情。”耶律从飞是我放走的。这场仗如果胜,三殿下自然在军中威望增高。只要契丹这个威胁存在一天,皇上就难以将太子位传给高熙。如果败,耶律从飞答应过我,他会让你顺利救回丁奉年,三殿下就能得到丁奉年手中二十万大军的支持。”

高睿眼中露出惊喜,他伸手握住笑菲的手缓缓说道:“沈相一直陪着父皇作壁上观,菲儿却毫不迟疑的相助,叫睿如何不爱你?”

“若两年前我不去观灯,又怎么会帮你?”笑菲轻笑道。

高睿低头,捧住那双柔软雪白的手放在唇间轻轻摩擦。”可惜,那年你去了灯节……”

笑菲的手像被一片轻羽来往拂过,高睿唇齿间略带濡湿的热气激起她阵阵酸麻的感觉。她心里挣扎着想挣脱,却被那双氤氲的眼睛魇住了。像是觉得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笑菲忍得身体已忍不住的微微发颤时,她挣脱了出来。

望着靠在案几旁喘气的笑菲,高睿有些遗憾:“呵呵,难得见你惊惶失措,就是瞧不见什么脸色。”

笑菲知道他说的是脸上的面具,她扭过头掩住目中的杀气道:“三殿下回吧,前方战事一触即发,被人发现三殿下来了烟花之地不妥。”

脸上突的一凉,高睿伸手已揭了她的面具。他定定望着她略显张惶的素颜轻叹了声:“三殿下?认识你两年,你从来只唤我三殿下。你不过是想利用我罢了。菲儿心里其实没有我的,对吗?”

笑菲心里的勇气被激起。她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是,我心里没有你。三殿下难道不也在利用我?咱们不过是交易罢了。”

她的神情语气让高睿失笑,他眼底又生出烟波浩渺,目光飘浮不定。然而他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放过她眉宇间闪过的一丝神情。

“你心里的确是没有我。那年灯节上我也不是意外遇见了你。我是特意去看看能做出比《十锦策》更好文章的人是什么样子罢了。”高睿笑了笑说:“只不过一见之下,睿便心驰神往了。”

笑菲眼中生出一丝恍惚。京城一时纸贵,都为沈相这篇字字珠玑,匡扶社稷的锦绣文。有谁知道就因为她少年意气,一腔热血写得此文断送了自由。笑菲仍记得十三岁那年满心欢心捧了《十锦策》去见父亲,换来的却是一顿严斥。他敦敦教诲女子当无才是德。他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理所当然困她在高墙内宅之中。不让她轻易见人,无事不准她踏出相府后花园半步,杜昕言一句后花园风光好,他就能把墙头加高三尺。

一年到头,她几乎足不出府,出门也以面纱遮脸。便成了皇后皇贵妃嘴中称赞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

一荣俱荣,利益相关。她不可能说父亲拿了她的文章向皇上邀宠,在清流中博得好名声。但是她也不甘心困在相府后花院,任父亲摆布。她要自由要权势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笑菲微抬起下颌,单凤眼飞出笑意:“是我让嫣然去结识殿下府中的丫头,让她告诉殿下相府家的小姐满腹经纶,能写出比《十锦策》更好的文章。也是我让嫣然透出风去,我要去看花灯。三殿下若是不上心,自然不会有那场巧遇。笑菲与殿下各取所需,如此而己。”

“哦?笑菲为何不让嫣然去结识我大哥府上的丫头?”

“笑菲偶尔进宫见过大殿下,他性情温和,行事稳重,乃守成明主。最重要的是,他的舅舅是兵马指挥使杜成峰,他还有个中了榜眼文武双全的表弟杜昕言。我爹呢,只要不偏向你,大殿下就满意了。他不需要笑菲,也给不了我想要的。三殿下却偏偏极需宰相的支持。不巧笑菲是他的女儿。我爹是想两不相帮,偏偏他最舍不得的人是我。我帮了三殿下,他有什么法子。”

“你连自己父亲都要出卖?”

笑菲大笑:“不帮你找到制服我爹的弱点,如何与你合作?”

他悠然平静,她镇定从容。他的目光清明,眼底带着欣赏与笑意。她的双眸清澈,成竹在胸。

不过片刻,高睿眼中神色又转为漫不经心,笑菲也放松了,闲闲站在窗边。他不信她,她又何尝相信他?只不过相互利用罢了。

“所以,三殿下就不用再以情动人了。”笑菲讥讽道。

高睿却长叹一声:“你不信我,我又有何办法?我再有心计,心也是肉长的,不是铁石无情。菲儿论面容比不上身边的丫头,风姿却是无人能及。睿当然心动。”

笑菲感觉手臂上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与高睿合谋,他马上给了她武艺非凡忠心耿耿的护卫无双。他婉转托辞,让父亲忌惮,给了她出府的自由。他的金银任她索取用度,让她有能力发展势力丰满羽翼。她需要高睿。

如果高睿对她无心,却还能把戏演下去,她就怀疑自己是在与虎谋皮。如果他对她有心呢?转念一想,她又懒得再深究下去。他有没有心都无关紧要,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渠芙江上熬得一碗巴豆粥。落枫山上煮得一壶黄连茶。积翠园中倒得一碗毒酒。菲儿,你几时对人这般上心过?你喜欢他?”在她发愣的时候,高睿突然问道。

笑菲下意识的警觉起来,瞟了高睿一眼。也就这么一眼,高睿已经了然,脸色难看之极:“你真的是喜欢上他了!”

听他这么一说,笑菲心里的勇气又被激起。她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本来是听了他写的诗气不过想捉弄他。每天都算计着该怎么引他上当。后来么,就想毒死了他算了。省得我每天都为他牵肠挂肚!”

“这就是你帮大哥破了铁佛案的原因?”

高睿的多疑她早就料到。笑菲扁了嘴很是委屈:“杜昕言知道是我放走的耶律从飞。我只能用这个来交换。”

他释然地笑了,温柔的说:“不用担心,这事我还没放在心上。菲儿为我冒险策划,此行不管胜还是负,我都会将丁奉年收为己用。丁奉年若是想让我娶了丁浅荷,你说我该怎么办?堂堂相府千金不可能嫁我为妾?对么?”

一个人的心事被猜得八九不离十,总也不会太愉快的。就像孩子挖了个沙坑陷井,偷偷的等待别人上当时的喜悦。结果有人经过,不仅看出来了,还用手捅了捅,把陷井破了。这样的人虽然聪明你却觉得很讨厌。

笑菲干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三殿下将来如登大宝,还愁没有美人?笑菲不过蒲柳之姿,三殿下不用放在心上。”

“菲儿,你怎么没有想过,我如果得了天下,一定要你呢?你这么聪明,抵得上一支军队,我实在不舍得把你让给别的男人。那人还是小杜,一个帮着大哥从小就和我做对的人!”

笑菲眨巴着眼睛道:“那怎么办呢?我已经喜欢上他了。你杀了他也好,省得我成天想着他。”

“好,我这就让无双去杀了他。”

“咦,我突然觉得很奇怪。无双在我身边还叫我喜欢上别的男人,你早该把她零碎剐了。三殿下这回怎么心软了?还要继续用一个没用的侍卫。”他要继续摆出深情款款,她自然也配合作戏。

高睿微笑:“听说她大哥和小杜是朋友。让她去杀小杜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卫子浩帮她,二是卫子浩拦着她。一边是大哥,一边是自己效忠之人。我很想知道无双会不会对她大哥下手。若她下不了手,我会怀疑昙月派百年教规。自有昙月派的人替我收拾她。若她下了手,那张冰山脸会有什么表情?你不也很想知道吗?这可比抽她一顿鞭子有意思多了。谁叫她没有尽责护着你,这样处置她,菲儿可满意?”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那么她让无双从卫子浩口中套得杜昕言行踪他一定也早知道了。笑菲并不意外高睿知道。她心里暗自庆幸,没有用高睿的人去杀江南水寇。否则,高睿一定会知道她勾结了契丹。

她啧啧两声,不敢置信的瞅着他道:“三殿下真狠,笑菲可想不出这么毒辣的招术。”

高睿?的笑了,他柔声道:“这就吓住了?呵呵,菲儿,你不会害怕的。让我猜猜你这一计真正想要得到的……”他凝视笑菲良久,目光一变,利芒闪动:“但愿你莫要真的喜欢了小杜。把他心爱的女人设计嫁给别人他只会恨你的。喜欢上一个恨自己的男人会很痛苦。”

“恨有多深,印象就有多深。我要用恨,抹去他心里丁浅荷的痕迹。一丝不留!”笑菲挥了挥手,脸上缓缓绽出笑容,清澈的双眼看不到一丝阴霾。心中早把高睿骂了千万遍,他连这个也猜对了。

“打个赌吧。如果他最终对他的敌人心动,我放过他,你必须进宫陪我。如果他对你始终没有真情,我就杀了他,你也可以死了心跟着我。”

笑菲嗤笑:“三殿下,你若是输给大殿下。你根本没资格提这个赌约。”

高睿也笑:“菲儿,我最爱你的聪明与狠绝。你也明白,你要的自由权势富贵也只有我能给你。你还是盼着我赢对你有利一点。这个赌约其实是他的一条命,等我有资格提这个赌约时,你再选择赌不赌吧。”

“三殿下不是对我情深一片么?难不成能容忍心爱的女子去喜欢别人?”

高睿回过头露出邪魅一笑:“你也说过,如我得了江山,有的是美人。能得到你的人,我就知足了。”他打开门离开,不多会儿,隔壁又响起调笑声。

笑菲静静的站着。想起洛阳城中杜昕言与丁浅荷在阳光下嬉闹的情景,想起黑石滩静静坐在他身边的依恋不舍,她轻抚着自己的唇,狠声道:“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的。”

月清凉如水。一条黑影无声无息潜入杜府。

无双隐在阴影中,目光复杂看着书房中仍亮的灯光。窗户开着,桌上有空倒的酒坛,杜昕言伏在桌上,似已醉倒。她轻咬着唇,飞身掠起,剑光撩起红色的光影,毒辣而狠绝的直刺过去。

杜昕言就在剑刺入身体之时动了,身体滑向桌子另一侧,手挥出,房中一暗,窗户阖上。

无双眼前一黑,手腕随之酸软,长剑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一股温和的力量轻轻将她推坐在椅子上。

“无双,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你。”黑暗中杜昕言眼中闪动着温柔与怜惜,语气中不乏感叹。

“大哥说我最合适。”无双终于卸下了警惕与冷漠,唇边露出笑容。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最合适让高睿出手相救的人选,她的美丽与她的武功都能为高睿所用。三年前要遣间进三皇子府,在高睿身边卧底,大哥卫子浩对她说的就是这句话。他安排无双进了三皇子府。

昙月派是专出护卫的剑派,几百年来,昙月护卫只要立下血誓从无悖离者。就算效忠之人立时要夺其性命,也绝不会犹豫半分。无双是昙月派的剑客,她向高睿立誓效忠,高睿不会疑她。

隐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无双脸上,杜昕言想起了早春轻雪,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他言不由衷的赞了声:“三年不见,小丫头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啦!跟在沈笑菲身边差点让杜大哥没认出来。”

无双的脸有些烫,心咚咚跳着,她下意识的按了按心脏的位置,仿佛不按住,他也会听到心猛烈撞击发出的巨大声响。

杜昕言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肩笑嘻嘻的盯着她瞧:“真成大姑娘啦,杜大哥赞你一句就脸红了?”

无言突然词穷。他离她这么近,热烈的男子气,口鼻间淡淡的酒气醺过来,她的心剧烈跳动着,几乎快要晕过去。然而昙月派多年的训练让她在杜昕言眼中只是略显羞涩的坐着,全然看不出她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抬起头来。一眼就望进杜昕言黑亮的眸子里,无双顿时又被深深吸了进去,根本没有办法移开目光。她想起在黑石滩细细看他的时候,想起他送小鸭子回到母亲身边的温柔,只觉得能这样和他呆在一起就是幸福。

“黑石滩的撑船女是无双吧?你不肯说话,但是你的眼睛杜大哥还是能认出来。再说,装得又聋又哑,连我的喊声都听不到,又怎么能听到鸭子叫呢?再说,我知道你们也一定会去黑石滩,上了心又岂会认不出来。”杜听言揶揄的说道。

无双不禁庆幸迷晕了杜昕言,否则他一定会知道她在旁边偷瞧他。她奇怪的问道:“为什么黑石滩要真的被我迷晕?杜大哥不怕她真的动手杀了你么?”

说完这句话无双懊恼得想撞墙。她盼了多少日子,盼得自己长大,盼杜昕言看到自己的美丽,盼着,可以告诉他,她喜欢他。为何一开口竟说些无关的话。黑石滩沈笑菲坐在他身边的情景又浮现出来,无双多希望沈笑菲没有来,可以让她在沙洲上多看他一会儿。

无双沉静中略带羞涩的模样很可爱,和平时跟在沈笑菲身边的冷艳美人太不一样了。杜昕言起了逗弄之心,眨眨眼道:“杜大哥不是蠢嘛,沈小姐服过解药,我却真的喝下了毒酒!”

无双的手情不自禁握得紧了,十指纠结在一起。她低下头,顺势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剑,掩饰住眼中的窘意。”杜大哥取笑我!当时……当时是觉得你很蠢!”

杜昕言放声大笑:“我就是想上沈笑菲的当。我不上她的当,她在黑石滩怎么会放心大胆的取走我的令牌!再说,既然认出了你,我怎么还会怕她下手杀我?”

无双的眼睛便睁得更大,她不太明白杜昕言话里的意思。

“既然沈笑菲令你扮成撑船哑女易容来迷晕我,我当然想看看她又想玩什么花样。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她胆子会这么大,敢盗用用我的令牌去杀水寇,还一个不留!无双,你发现什么没有?”说到这里杜昕言的声音就像外面的晚风,带着阵阵寒意。他终于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三殿下叫我来杀你。”沈笑菲并没有告诉她与嫣然,她拿走了杜昕言江南司监察御史的令牌,还私下调动监察院江南司暗使杀尽了水寇。无双默默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她想起今晚的目的,时间不多,她不能停留太久。

杜昕言负手在室内踱得几步,陷入了沉思。让无双潜入三皇子府且让高睿知道她与子浩的关系是一步险棋。一个来历神秘的女剑手会让高睿起疑。而把无双与卫子洗的关系放在明处,高睿才会放心救下无双是真正的意外。

所以在无双被高睿救下之后,卫子浩就登门感谢,同时提出要带走无双。然而无双已经对高睿立下血誓效忠,他理所当然不能坏了昙月派的门规。兄妹情深,卫子浩隔上两月便会去看望无双。每一次见面都没有离开过高睿的耳目。

杜昕言暗忖,高睿明知自己与子浩交好,断不可能伤害无双,为什么要让无双来做一次无用的刺杀?无双从没单独来过杜府,更没单独来找过他。他为什么还不能消除对无双的疑心?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听嫣然说,沈笑菲好象喜欢上了你。”无双轻咬着唇说出这句话来,眼睛却紧张的看着杜昕言。

“呵呵,这也相信?”杜昕言轻松一笑,心头却是剧震。与沈笑菲数度交手的情景飞快掠过心海。那个狠毒的女人喜欢他?喜欢到可以用尽手段来害他?如果没有江南之行,如果她没有放走耶律从飞……也许,他还会相信她也是京城中对他迷恋的普通闺秀中的一个,只是骄纵单纯的想报复下他。”沈笑菲与高睿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的笑容让无双松了口气。她想了想道:“三殿下好象对沈小姐极是疼爱,令我以命相护,她掉了根头发都要罚我。沈小姐不信似的,回回拿无双去试他,让他罚。”

她语气中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委屈。从小在昙月派的训练让她学得沉默寡言,性情坚韧。在外人面前她一直冷若冰霜,然而这层壳在见到杜昕言后就应声而脆了。

杜昕言听到这话眉禁不住皱了皱。是因为嫉妒?不,绝不会因为这个。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他释然的笑了。沈笑菲几次利用无双从子浩哪儿取得消息,而自己屡屡上当让他生了疑。毕竟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高睿绝不会相信自己这么轻易的让卫子浩泄露行踪。

每一次都是他吃亏栽在沈笑菲手中,沈笑菲不了解他,高睿不同。他在高睿眼中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受骗上当的人。这么大的漏洞,难怪无双立了血誓,高睿依然不相信她。

“无双,你入三皇子府为间一定要当自己真的对他忠心。高睿的疑心不是这么容易消除的。不到紧要关头,不要轻易和我们联系。为间者首先是要保护好自己,明白么?”杜昕言温言说道。他有些担心无双。虽然她的情绪流露已控制得很好,然而,那只是表面,无双并不是真正的冷血无情。

无双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皱眉的模样也这么好看,他是在担心她吗?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息明朗温暖,让她想起大哥带他来的时候,青衫飘飘,笑若春风。心里有个声音小声的说道:“为你,怎样都没关系。”

“无双,答应我,一旦有危险,先护着自己。誓言说过就散了,作不得数。这三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一直与子浩说让你离开……”

无双心里便快活起来,她羞涩一笑截断了杜昕言的话:“留在沈笑菲身边似比在三殿下身边得到的消息更多,无双不能走。”

他眼前的无双,浑身洋溢着一层光辉,美丽得令他不敢逼视。杜昕言心中有些愧意,听到墙外更鼓声响,知道无双不能久留。他想起若是大皇子失败,高睿心狠手辣,杜氏一族,大皇子,德妃怕是都活不了,心又渐渐的硬了。”回去告诉他,我看在子浩面上不伤你。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无双不舍。目光从他书桌上扫过,那只斑竹箫上还坠着她打的络子,心中一甜,轻盈得像尾燕子掠走。

杜昕言缓步出了书房,星月下,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消失。他冷冷说道:“无双有危险了,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打算?”

卫子浩从阴暗中走出来,望定无双离开的方向喃喃说道:“小杜,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当我不痛惜?她是间者,是昙月派的冷血护卫,她就应该知道该如何面对。”

“子浩,你应该尽快安排无双离开。高睿对她的疑心并没消除反而越来越重。无双并不安全。”

“她不能离开,三年来,我们遣进三皇子府的间者只剩下她一人。她,绝不能离开!我与你连手,是因为大皇子答应还我一个公道。”

“谢流月贵为皇贵妃,但她不见得参与当年之事。”杜昕言提醒到。

江南谢氏,柳氏都是大家族。两府垄断了江南的丝绸生意,十年前明帝寿辰,柳氏绣制的皇袍上飞龙竟少了一爪。柳氏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只逃了他兄妹二人。卫子浩改名换姓,将无双送进昙月派学艺,查访十年,所有的疑点都直指江南谢氏。而这个谢氏,正是三皇子高睿的母亲,当今皇贵妃谢流月的娘家,。

深重的恨意在卫子浩眸底结成了一层寒冰。”三皇子若是得了江山,我柳氏一族永远无法平冤昭雪。”

杜昕言轻叹一声,负手走回书房。

卫子浩突然忍不住问道:“小杜,你这么关心无双,你,你对她……”

青暗的光华闪过,杜昕言没有说话,亮出他的青水剑挽出朵朵剑花直刺卫子浩。

卫子浩眼睛一亮,拔剑回击。几听脆响之后,卫子浩手中只剩剑柄。他喘了口气道:“居然是柄宝剑!”

“你非要看,就给你看了。你和无双瞒了我让我被沈笑菲网住损失了一万两银子。三千两给无双做嫁妆,日后为她寻门好亲事别浪费了我多年的积蓄。”杜昕言慢吞吞收了剑。

卫子浩气得不轻,杜昕言腰缠断金切玉的青水宝剑,沈笑菲真能网住他?他明明另有所图!子浩凝视着杜昕言有些悻悻然,没好气的说:“小杜风流之名满京城皆知,你对无双没意思,我还怕她受你欺负。你心机深沉,胸怀天下,怕没有女子能入你的眼。”

“谁说没有?我正打算请德妃娘娘向皇上求恳,让皇上赐婚我和浅荷。”

卫子浩张大了嘴,想起那个娇俏可爱单纯活泼的女子,突然就怒了:“你怎么能娶丁浅荷?!她,她……你把她当妹妹看的!”

杜昕言回头,面容如明月破开乌云皎皎般清朗:“子浩,谁说我没有意中人?谁说我把浅荷当妹妹看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只钟情于她!”

眼风清清淡淡这么一扫,眸底竟真似噙着柔情万千。寒气嘶嘶冲上卫子浩心头。他情不自禁地问道:“她与你青梅竹马……你究竟有心还是无心?有情还是无情?”

“你说呢?”杜昕言无可无不可的回了他一句,悠悠然走回了房中。

卫子浩嘴里不由有些发苦。他发现几年相处他还是看不透杜昕言。

无双回到三皇子府平整了思绪,小心敛去眼中的激动,平静的述说刺杀失败一事。

她单膝跪在地上,看到高睿银白色的袍子移到了身前,绣着行云龙的下幅无风自动,那条龙竟像活了似的,显出几分狞狰。无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第一次了,一定要镇定。才见过杜昕言,无双觉得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果然,他又用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那双眼睛幽深似海,定定的锁住了她的眼睛。高睿有种张扬的俊美,无双面对他,每一次都觉得有很强的压迫感从他身上传来。他的眼睛有种妖异的魔力,像能看穿她用冷漠结成的外壳。她才垂下眼眸,下巴又是一紧,他不满意她退缩的眼神。无双只能再次用平静的眼神回望过去。

“无双,江湖人人皆知昙月派的护卫一旦发了血誓就不会悖离。几百年来从没一起例外。可是,我就是不信你。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高睿轻声说着。

无双的心一下下跳起来,她强自克制着心情,努力让声音让表情都一如从前般冷漠。”杜昕言武功甚高,无双不是他的对手。他看在大哥份上肯定不会杀我。殿下用这个来试无双很无聊。”

高睿忍不住笑了,他松开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无双:“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不怪你。不过,菲儿说,有你在身边,她还能喜欢上小杜。照我的脾气应该把你剐了才正常。还有,在洛阳,她对自己用苦肉计,你为何不拦?你护不得她的心,护不住她的人,你可失职?”

“无双的错,殿下责罚。”她毫不犹豫吐出这句话来。

“罚?两年中,罚你还少了么?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已成了家常便饭。你跪的时候大概都当自己在练功是吧?”高睿说着,脸色一沉,唤了两名侍卫进来,将无双绑了双手穿过房梁吊了起来。

她没有挣扎反抗,这样的场面两年中她不是第一次经历。无双想起第一次高睿罚她,是她以只守护血誓之主为由不愿去沈笑菲身边。高睿就这样将她吊了起来,着人抽了她二十鞭。

三皇子府掌刑人手艺很好,只感觉到痛,身上连半点鞭痕都没留下。那天高睿很奇怪的看着她,拭去她额上的汗问她:“若不是这些汗,我以为你一点感觉都没有。昙月派真是个奇怪的门派,出来的人个个像冰山。”

无双不过是把心思放飞到了别的地方罢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嘴唇里面早痛得咬破了,喉间不动声色地吞下一口又一口的血腥。“无双,你又是这样的表情。好象不是被我吊在梁上,而是站在春风中看风景。”高睿站在无双面前缓缓说道。”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肯相信你吗?因为,你没有心。”

他的手从无双胸前拂过,高睿定定的说:“你没有心,你压根儿不在意任何处罚。什么样的人才会没有心,没有情绪?我只想得出一个答案,忍辱负重!”

无双依然冷漠的回答:“昙月护卫发了血誓,殿下要无双死,无双也绝不会犹豫。三殿下和沈小姐相互拭探,拿无双试刀,殿下处罚无双的时候还少了吗?殿下想我怎样?大哭大闹连声告饶?”

她的声音像沙漠,干涩空洞。她的目光又变得茫然。每一次罚她的时候,她就会用这样的方式包裹住自己,仿佛她的灵魂已不在这个美丽的身体中。这是昙月派保护自己的招术吗?不管她是否会痛会难受,她从来没有别的表情。

他很早就发现了,鞭子抽下去就像抽在麻袋上一样,空洞洞的没有反应。这让高睿觉得极其无趣。

“你以为,我又抽你一顿鞭子了事?”高睿目中露出邪恶。他的手从无双脸上划过,柔嫩的肌肤,明亮的双眼,还有嫣红的唇。”无双,我很想知道昙月派血誓效忠……可以到什么地步!”

他随手拿起无双的剑顺着她的衣领往下一挑。绊扣腰带裂开,无双的衣襟瞬间分开,露出一抹淡青色肚兜。上面绣着一丛幽兰,枝叶飘逸,极为传神。雪白的肌肤在薄薄的绸缎下微微起伏,高睿发现自己的眼睛被粘在她美丽的身上。

无双眼中露出讥讽:“原来殿下是想要无双侍候。何苦绕这么大的圈子。当年殿下救了我,知道我来自昙月派,殿下好奇昙月派的护卫血誓,要我以此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可是殿下莫要忘了。无双是以处子之身立的血誓。殿下只要享用过我的身体,誓言一破,我就可以不用留下了。”

冰冷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像是在说与她无关的事情。可是高睿分明听出她话里的欣喜。一种可以破了誓言摆脱他,回报了他救命之恩的惊喜。他死死盯着无双,从她高悬的手到她的脸她的身体。

他突然将手放在了无双胸口。温软的触觉盈满掌心,他感觉到她的心在他掌心飞快的跳动着。高睿哈哈大笑:“无双,你差点就瞒过我了。你很怕我要了你吗?”

无双心中长叹,双腕用力扯动绳子,人倒勾而起越过横梁落下。她正想崩断腕中绳索,脑后暗流涌动风声乍起。无双低头避开,狠命踢出一脚。

霎时她的背已经撞进了高睿怀中。他紧紧箍着她,紧的像骨头都嵌进了他怀里。他的另一只手已扼住她的咽喉,无双颈间呼吸立时被夺。她双手一分,腕间绳索没有崩断。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杜昕言黑暗中闪动的眼眸和关切的话语。

他叫她不必理会誓言。他叫她有危险先护着自己。她进三皇子府为间已经三年,忍辱负重,不到最后一刻,她岂可轻易放弃。

高睿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轻轻抚摸着她紧绑在一起的手,微笑道:“你再用力也崩不断混了金丝编成的绳子。无双,我说过,不是抽你一顿鞭子这么简单。”

他松开了扼在她颈间的手,将她抱了起来。他的手臂箍紧了她,让她动弹不得。无双看着越来越近的床榻,控制着快要溢出喉咙的尖叫,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冷静。她紧张的想,如果高睿要了她,破了血誓,她该用什么借口留下来?

高睿将她的手绑在了床头,捏住她的脸颊一字字说:“菲儿一直想看你崩溃激动的模样,其实,我也想看。”

无双瞪着他,心里满是绝望。清丽的脸绷得紧了,掩饰住她没办法回避的凄惶。

她总是这样!冰山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幻出美丽的海市蜃楼。吸引着人靠近了,却发现仍然是座散发着刺骨寒冷的冰山。高睿心中有股火窜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他冷冷一笑,俯首在她耳边,含住了她白玉般的耳垂。带着热气的声音含糊不清的说:“你会一直这样冷吗?”

无双不明白。可是马上她就悲哀的发现他的撩拨是那么可怕。带着湿意与热气的吻每到一处都让她颤粟,他的手温柔抚摸过她身上所有敏感的肌肤,她全身都像被火炙烤着热得她难受。他用他的邪恶一遍遍挑起她身体内陌生又恐惧的感觉,如海潮起伏,绵绵不绝。

以往他罚她,无双会想着杜昕言缩进自己的蜗牛壳里。可是她现在一想到杜昕言,想到他从桌旁抬头时眼中的惊喜,他站在隐隐月光下的潇洒身姿,他温和关切的话语。燥热酥软麻痒……说不清楚的感觉从脚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的身体几乎绷成一张弓,肌肤激起层层鸡皮小粒子。眼泪溢满她的眼睛,像涌出来的一汪泉,一点点盛得满了,顺着眼角扑的滑落。她仿佛不知,只是这样瞪着他,任那些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出。唇闭得紧了,连一丝抽咽声都没有发出。

灯光洒在无双身上。常年习武让她的肌肤充满弹性,像绸缎一般光洁柔滑。细密的汗珠襦湿了头发,她蹙着眉,脸颊绯红,唇如樱桃般红艳,睫毛被泪水浸得湿了,像一排黑亮的羽翎。她从来没用这种如淬过火似的眼神瞪着他,她带着挣扎的美丽让高睿深深抽气。

手指从她脸郏抹过,沾满了无双的眼泪。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无双落泪。他该满意,为何心里又有些空荡荡的感觉?高睿缓缓起身,解开绑住无双的绳子,冷冷的说道:“我不用取你的处子之血,也一样能看到我想看到的。”

无双的手一获自由自然的抱住自己的双臂蜷缩成团,嘴里吞不尽的血腥。强烈的羞耻感从心底腾起。她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出卖她!她怎么可以让他看到她的眼泪。

无双抓住衣裳披在身上,她又咽下一口血腥,用最平静最冷漠的声音说:“殿下满意了?无双可以走了么?”

青色的衣袍没有系上腰带,宽松的罩在她身上。黑亮的头发披散长及腰间,清丽的面容波澜不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双冰也似的眼眸里从来没有过愤恨不堪羞辱与眼泪。

高睿心里的怒气又涌上来,他豹子般扑过去,迅急扣住她的双腕,一手撑住她的后颈凶狠的吻下去。

他吻到了满嘴腥膻,高睿一愣,捏住她的下颌迫她张开嘴,里面已被咬得血肉模糊。高睿松开手蓦然笑了:“原来如此!你不是不会喊,不是不想喊,只不过拼命忍住罢了。□是种享受,不需要如此强忍。去相府吧,三天后此时来我房中。无双,我很期待下一次你的反应。”

高睿笑得这样轻松惬意。宽大的锦袍敞开着,露出强健的胸膛,黑发披散在肩上,他慵懒得像才享用了一道美味的甜点。

无双羞愤地闭了闭眼,心头掠过杜昕言的脸。睁开时手掌化刀,朝高睿喉间切下。她不要三日后再来,她不要再经历一次。只有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念头一起,无双的恨猛然爆发。

她寒着脸与高睿搏杀,她每一掌都击向他的致命之处,招招狠绝。同归于尽的打法让高睿惊讶的扬起了眉。他不得不避开她猛烈的掌风,免得伤到了她。

可是无双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刺杀高睿,已是死罪,她杀不了他,反正是死,不如一搏。呼呼拳风在室内搅动起切齿的恨意,她对高睿的反击视若不见。

“无双,你要坏了昙月派百年来的规矩?刺杀自己誓死效忠的人会是怎样的下场?”高睿避开她一掌斥道。

无双不答,勾起一个花瓶砸过去,腾身跃起,从墙上抽出一把剑来,攻势更烈。

高睿怒气上涌,她以为他是打不过她吗?他堪堪避开一剑,身上长袍被剑气割开长长的口子。高睿再不心软,扭身突破无双的剑光,不顾剑身划破他的手臂,他的手已扼住无双的咽喉。

无双手一松,长剑坠地。她闭上眼说:“你动手吧。”

纤细的脖子握在他掌中,轻轻一拗立时就能断了呼吸。就这样扼死一只高傲的天鹅么?高睿松开手,脸上露出邪佞的笑容:“不,无双。我还没看够你面具下的热情。我不会杀你。”

无双猛的睁开眼,高睿的胳膊上一角血迹浸红了白袍,他连看都没看上一眼。他的眉梢眼底俱是得色与肆无忌惮的无耻,让她恨不得一脚上去用脚使劲碾碎。然而她更高傲的挺直了背,甚至不动声色的拾起了自己的剑。

“你还没羞辱够我,是吗?”无双默默的告诉自己,活着,是为了家仇,也是为了杜昕言。她是间者,她不能前功尽弃。她冷冷看着高睿说道,“三日后,我不会来。永远不会有第二次。你不杀我,我总杀得了我自己。”

她拉开门,就这样走了出去。

他为什么不拦着她?她居然用自己的命要挟他!而他偏偏不想杀她。高睿看着无双走远,怒气凝聚于掌,身边木桌顿时被拍得粉碎。

七月,耶律从飞果然率军南下,在真定与丁奉年激战。每天都能看到加急驿马在城中奔驰。前方战报雪片般飞向京城。

契丹大军勇猛。八月传来恶耗,真定被攻破,丁奉年下落不明。河北西路大军溃败,朝野震惊。”

丁家阖府哀痛,丁浅荷披了银甲提了长枪骑着胭脂马便要北上战场。

杜昕言闻言吓了一跳,终于城门外拦住了她。

丁浅荷双目红肿,用枪指着杜昕言道:“莫要拦我!我一定要去。”

杜昕言苦笑,叹了口气说:“你真以为女子会点武艺就能当花木兰混个将军使使?你那些花拳绣腿在京城闺秀里显摆一下还行,真要上战场,我怕契丹人舍不得杀你。”

丁浅荷不明白,只认准一件事,她要去真定找父亲。她抬高了下巴怒道:“什么叫契丹人舍不得杀我?”

杜昕言上下打量她,伸出两根指头弹了弹她的漂亮银甲,笑道:“姑娘家穿了这个,看上去另有一番风韵。”

“小杜!你敢辱我?”丁浅荷顿时气白了脸,长枪一摆,迅急刺向杜昕言。他只偏开了头,手已夹住镔铁枪刃。丁浅荷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把枪从他手中拔出来,见他仍笑容可掬的望着自己,气得把枪一扔,哇的哭出声来。

一张粉脸霎时如梨花带雨,哭得风云变色。杜昕言上前两步温柔的拢住她轻声哄道:“家父已调了西北道大军增援。三殿下的河北东路大军已经从大名府出发前往真定。战场上失散是常有的事。你爹多年征战,不会有事的。”

丁浅荷打出生起就一直锦衣玉食,父亲下落不明,又遭兵败失了真定。这些日子受的冷眼不少,过去常一起玩的权贵子弟纷纷避开她,心里已委屈得不行。杜昕言一激,心头郁闷之气终于发出,直趴在他怀里收不住眼泪。

她的哭声让杜昕言想起了从前。丁浅荷将门出身,性格直爽倔强,小时候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也是拍拍衣服上的灰翻身继续上马,一滴泪都没掉过。这种难得一见的柔弱让杜昕言心疼,丁浅荷从来都是活泼的疯丫头,不是无助的小白兔。他轻拍着她的背,想象着战场上的种种可能,不觉黯然。

然而杜昕言忘了,丁浅荷一向固执,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哭完发泄完,她还是留下一封书信,偷偷出了京城北上寻父。

杜昕言看到丁夫人遣人送来的信时,头就开始痛。他拎了包袱出城就往北追。

无双在城外拦住了他,递给他一封信。同时低声说:“她在粥里放了黄莲。”

杜昕言看了看信忍不住皱眉:“这女人成天琢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实在可恨。偏偏不喝还不行!无双,沈笑菲非普通女子,不能让她怀疑你通风报信。你以后……我自有分寸。”

他吞回了要说的话,无双低头垂眼的瞬间杜昕言想起了她来刺杀他的那晚。无双在他面前暴露的情感太多太明显,让他没办法再说下去。

她的关心是为间者致命的漏洞。人的感情是最难掌控的,杜昕言不欲再说。他暗暗决定大局稍定就坚持让无双离开。

马蹄得得,阳光从林间透过,马上的杜昕言青衫飘飘英气勃勃,明朗得不沾半点阴霾。无双只希望路永远也走不完,她贪恋的望着他,蓦然想起高睿,她还配得上他么?心头一黯,低声说:“我先走一步,免得她起疑心。”

阳光照在渠芙江上,荷叶清绿,岸边垂柳依依。江畔系了只小船,沈笑菲坐在船上,痴痴回想当日清晨的情景。

透过荷叶缝隙,他负手站在江岸上,一袭青衫在清晨的风里微微飘荡,眉俏眼底都是笑意,那种明朗瞬间让笑菲心动。

她幽幽叹了口气。

不远处传来鸟鸣,是无双的暗号。

沈笑菲便望向岸边。不多时,听到马蹄得得,仿佛每一声都踏在她心里,溅起无限喜悦。目光落在杜昕言马侧的包袱上,笑菲嘴角撇了撇。

杜昕言一个漂亮的下马,落在岸边。拱了拱手道:“得沈小姐传书,在下心急如焚,盼沈小姐能告之详情。”

笑菲在信中只写了一句:“欲知丁奉年消息。渠芙江见。”

她手里拿着一枝半开的粉荷,白色纱衣被河风吹着鼓起来,像两瓣白色的荷瓣。隐约现出两条纤细的手臂。她慢条斯理撕下一瓣荷花放在水里,用手拨了拨,那花瓣就像只小船荡开。她抬眉极斯文的往林子里轻唤了声:“无双!”

无双从树荫里出来,默默的上了船,划起小浆离开。

杜昕言这回总算是能看懂沈笑菲的神色动作了。知道自己心急,她看出来了,偏要绕着弯子让自己更急。心里将沈笑菲骂了个千万遍,眼看小船荡入江中,他只好施展起八步赶蝉的轻功踩莲而过,飘飘然落在了船头。

笑菲手中的荷花已被她撕了个七零八落,她微笑着看着杜昕言扬手将手里的花梗子用力抛出去,拍了拍手道:“我煮了点荷叶粥,这节气消火最好。杜公子喝一碗?”

瓦罐中倒出碧绿清香的粥来。杜昕言苦笑,想起无双说粥里下了黄连。

“不喝?我白煮了。杜公子请吧!”

杜昕言无奈,不喝,他就白来了。他端起粥碗疑惑道:“不会是穿肠毒药吧?在下可不想死得太早。”

沈笑菲偏了头用手轻轻划了划江水,不吭声。

杜昕言叹了口气,屏住呼吸一口气将粥喝得干干净净。胃里一阵阵恶心,嘴里苦得已没有味道。脸上却漾起了笑容:“真甜!沈小姐的粥哪里是用黄连水煮的,分明是玉液琼浆熬的。清香甘美,人间一绝!”

他以为自己喝完黄连粥连声赞甜多少能博得沈笑菲一笑。谁知她脸一沉喝道:“下船!”

“什么?”杜昕言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公子不是轻功好么?难不成还要我送你上岸?别让丁姑娘等急了。北方在打仗,去得晚了,谁知道丁姑娘有没危险。”笑菲嘴一扁,冷冷说道。

杜昕言霍的站起身指着沈笑菲道:“你诳我来,就为了捉弄我?”心头一股火莫名的又被笑菲挑起,像大热天的飞来一星丁点火星,呼拉拉燃起燎原大火。

沈笑菲淡淡的说:“丁奉年被生擒,头发也没掉一根。三殿下来信说,才救了他出来。过两日邸报会到京城。”

她就像拿了把火钳,夹走了烧得最烈的那根柴火,看似烧得劈里啪啦的大火转眼间就成了堆无力燃烧的灰堆。杜昕言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这句话冲散了。

他拱手道:“多谢。”身体飞转,衣袂带飞,如一只大鸟飞翔在荷叶上,去势比来势更急。一副巴不得早点上岸,飞马去追心上人的架势。

那身青衫在荷叶上迅急掠过,也像刀一样飞快掠过笑菲的心。他为了丁浅荷喝黄连粥,他为了她不惜讨好自己……沈笑菲站起身,一把扯下面纱骄傲地大喊:“我晒了太阳会起痱子发高烧是假的,是骗你的!你上当了!”

杜昕言正提着内力飞奔,听到这句话,内力一泄,咚的掉进了江里。想起洛阳城的耍弄,相府后花园为她举着胳膊挡了一个时辰的太阳的情景。怒气终于重聚喷发,恨得一掌拍在水面上,激起水花一片。

江面上笑声清脆,杜昕言提气喝道:“沈笑菲,你给我记好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还有,劝你也别追了。丁姑娘一出城就被我的人接应护送前往大名府了!你要追,我就传书下去杀了她!”笑菲语声一冷。

杜昕言大怒:“你什么意思?”

小舟上沈笑菲扯下了面纱,摘了张荷叶顶在头上,衬得一张脸清新可人。她扬着下巴得意的说:“你追上去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杜昕言愣了愣,就笑了,语气中充满了快意与欣赏:“沈笑菲,棋逢对手,实在痛快!战事一完,我就请皇上赐婚。”

清脆的笑声也从远去的小舟上传来:“都说京城小杜风流多情,其实心中只有丁家浅荷小姐。原来也不过如此罢了!赐婚么?宝贝人人抢,轮得到你才行!”

语带讥讽,刺得杜昕言一跃而起,而骄阳之下,那条白色身影已上了对岸,连头也没回。他内息不纯,“咚!”的又掉进江里。

杜昕言干脆全身放松浮在了水面上。层层绿荷挡住了他的身影,阳光从荷叶间的空隙洒下,水面上现出斑驳的光纹,瞧得久了,眼就有些花了。就像眼下的局势,杂乱无章错综复杂,让人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睛再也不看这些跳跃的波光。清清甜甜的荷香瞬时盈满鼻端,暑气尽消。周围安静得只听到远处岸上的蝉鸣。杜昕言这才静下心来细细的回想与沈笑菲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突然间发现,他猜到了沈笑菲的心思。猜到了丁奉年失踪再被高睿所救这一消息背后她用的心思。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沈笑菲放走耶律从飞的目的。

这一次与江南贡米案不同。

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棋局。

沈笑菲让大皇子熙破了铁佛案以此交换他不追究耶律从飞脱逃一事。也让他忙于破这个案子,没有尽全力去缉捕耶律从飞。

杜昕言有点后悔,他明明猜到是她放走的耶律从飞,明明知道肯定有交易,却还是疏忽了。

在这场战争中,她让高睿成了丁奉年的救命恩人。让高熙不仅在军中有了威望,还有了丁奉年的军队支持。河北东西路大军有二十万人马,这是大齐国最强悍的一支军队。一个有了军功与军权的三皇子,将让大皇子高熙登上太子位的路变得更难。

丁浅荷不知深浅的北上,沈笑菲着人护送她去军营。他几乎能想象那一幕父女重逢,对高睿感恩戴德的场面。

她知道他担心丁浅荷与高睿走近,她却敢嚣张地让他知道,她就是在撮合高睿与丁浅荷。也许,从引他去洛阳城,算计着教唆着丁浅荷与他翻脸,就开始了布局。

也许,这也能解释高睿为何会变得喜欢与浅荷一起赛马狩猎。

杜昕言不得不佩服。

可是,高睿娶了浅荷,她怎么办?为了高睿的大业,她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个女人,走一步算三步,绝不会对不起自己!

杜昕言反反复复咀嚼着沈笑菲的话,双眼莹莹生华,唇边笑意越来越深。

上了岸,他拍了拍包袱,拉转马头回了城,穿着一身湿衣直奔大皇子府。

皇城分内外城,大皇子府与三皇子府正好一东一西。

东边大皇子府中高熙正在画画。见杜昕言进来,也没停笔。

杜昕言身上的湿衣在太阳下已经干了,青衫上道道水迹,甚是狼狈。他与高熙是堂兄弟,自幼玩到大的,也没什么顾忌,也不管失不失礼,大大咧咧往椅子上坐了,倒了杯茶一气灌下。

高熙放下笔,目光往他身上一瞟笑道:“怎么弄成这样?阴沟里滚了一圈?”

杜昕言没好气的道:“是阴沟里翻了船。”说着把丁浅荷的留书放在几上。

高熙看了眼,只是笑:“小杜你担心浅荷在乱军之中会有危险?我去信请三弟在大名府截住她护送她回来,包管一根头发也不会掉。”

杜昕言敲了敲头道:“还有一个消息,丁奉年被高睿救了。”

高熙的脸色就变得凝重了。丁浅荷留书北上寻父让杜昕言担心,他还猜着是小儿女心思。可是加上丁奉年被救,他马上明白杜昕言为何衣裳都不换就急着来了。

正想着,书房外有侍从拿了封信送进来,高熙看了看叹道:“果然是三弟救了丁奉年,此时正整治收编溃兵,准备反攻。他让丁奉年戴罪立功。”

杜昕言喝了口茶,想了会儿说:“请德妃娘娘去求皇上赐婚吧!”

高熙笑道:“这办法好。你与浅荷青梅竹马本来感情就好,你娶了她,还能来个釜底抽薪。就算三弟笼络丁奉年,一边是女婿,一边是救命恩人,他会为难。不过,只需他中立谁也不相帮就成了。就算丁奉年想嫁女,三弟想娶,不经过父皇也作不得数。我这就进宫请母妃找父皇说去,先下手为强。”

渠芙江上沈笑菲的话才说多久?果然成了宝贝人人抢。轮得到他吗?这等敏感时候,丁奉年会在投靠高睿之后把女儿嫁给大皇子一派的自己?高睿甘心在战场用命博回来的支持因为一场亲事受到破坏?

杜昕言轻笑道:“皇上不会下旨的。大殿下还不明白?请旨赐婚不过是搅局罢了。”

高熙注视他半晌,轻叹了口气道:“小杜,我今日才真正明白。原来你是把浅荷当妹妹。你向来风流成性,难道就没有对谁动过心?”

“动心么?”杜昕言喃喃道,“事关我杜氏一族的性命,容不得我儿女情长。”

高熙与他对望,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相府后花园中,笑菲搬出了琴来。

她轻轻抚过,手指悬空从琴弦上空按地,心底一首琴曲流畅响起。自从被父亲拘在府中,她再不抚琴。就算想,也是这样虚空弹出,不发出半点乐音。

笑菲憎恶的回想起沈相的目光。她一次抚琴时,他看她的眼神竟有种占有的狂热。从此她再也不想碰琴。除了那一次,落枫山枫红似火,竹林青翠,那曲箫音空灵得让她下意识想以琴声相和。

“小姐,老爷来啦!”嫣然大声的站在园门口提醒。

现在收起琴来晚了。笑菲瞪着面前的琴,手指按上去,平平和和抚出一曲。

脚步声渐渐近了,沈相在她背后站定。

笑菲吸口气,转过身已满脸笑容:“父亲!”

沈相呵呵笑道:“许久没听菲儿抚琴,今天怎么有兴致?”

“去渠芙江玩了,荷花开得好,心情也大好。”笑菲乖巧的回答,见沈相目中似有两团火在燃烧,赶紧站起身来唤嫣然,“沏茶到凉亭来。”

沈相已执了她的手带她走向凉亭,他的手很凉,握住笑菲时有点用力,笑菲顿时觉得汗毛直竖,恨不得几步走到凉亭甩脱开来。

沈相却不紧不慢的走着,嘴里轻声问道:“陈之善送了大批礼物来,江南一案你助他,他甚感激。”

笑菲轻笑着说道:“女儿是借了父亲威名,不过是去江南养病,顺便将父亲意思告诉了陈大人。”

沈相停住了脚步,目光往身后一瞥问道:“无双在何处?”

“在房中。父亲不喜欢无双,只要父亲来看菲儿,菲儿都令她留在房中。”

两年前笑菲结识高睿,高睿便缠上了沈相。之后他便安排无双进了相府。

沈相知道无双会武,他只静静的对笑菲说:“如果你不是相府千金,你觉得三殿下还会借重于你?”

笑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十锦策的事情传出去,沈相会身败名裂。她对高睿也只是说她能写出比十锦策更好的文章,不敢直说十锦策是自己所写。不是相府千金,她对高睿还会有多少价值?

“无双是三殿下送给菲儿的护卫。菲儿也无他要求,不过能自由出府罢了。我习惯了相府千金的锦衣玉食,让我去做村姑,菲儿也吃不了那个苦。”

沈相于是退一步允笑菲能随意出府。却坚持不得对外透露她与高睿相识之事。高睿平时也不纠缠,只在重要的时候要沈相出手相助。江南案发,高睿便又找到了沈相。轻描谈写就让沈相给陈之善写了书信让笑菲带去。

想到此事,沈相眼中露出恨意,他压低了声音道:“别说爹没提醒过你,过早偏倒向一方,押不中宝后患无穷。大殿下那里也得敷衍着。”

笑菲浅笑:“父亲的教导菲儿不敢忘,大殿下能破耶律从飞的铁佛案,便是菲儿从中成全。”

沈相回头看了看,笑菲心中一惊,慢慢移开脚步。沈相哼了声用力将笑菲拖入怀中,抬着她的下巴,逼她仰望着他:“想离开我?别做梦了!”

箍在腰间的手臂让笑菲觉得缠上了一条蛇,而这条蛇却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眼中泛起点点泪影,小心的说:“嫣然快送茶来了,放开我!”

沈相没有理会,手指轻轻抚弄着她的面颊,指尖传来滑嫩如丝缎的感觉。他啧啧两声道:“外人都道嫣然与无双美貌甚你。只有我才会欣赏,菲儿的绝代风华。”说着低头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

笑菲如被电击,浑身颤粟,恶心得几欲吐出来。

“小姐!茶来了!”嫣然的声音惊醒了这场梦魇。

沈相轻笑了声松开笑菲,负手悠然走上了凉亭。

嫣然提着茶盒快步走行,口中笑道:“知道老爷爱喝瓜片,嫣然赶紧泡了送来。老爷您尝尝?”

她捧着茶似天真的望着沈相,巴巴的看着他品了一口赞了声。

笑菲淡淡的说:“嫣然,你下去吧。我和老爷有事要谈。”

“是!嫣然不走远,小姐有什么吩咐唤我一声就是。”嫣然行了一礼就退下。隔了树林还能看到她的衣衫。

沈相喝了口茶讥讽的笑道:“好一个机灵的丫头,到了出嫁的年纪,该替她订门亲事了。”

笑菲咬着牙说:“你敢嫁嫣然,我便自尽。”

沈相慢条斯理的看了眼站着的笑菲。风吹起笑菲的白纱裙,太阳已经偏西,她安静的站着,沐浴在阳光下,像只像要翩翩飞走的白蝴蝶。夕阳如金,洒在笑菲脸上,映得她眉眼越发清秀,柳叶般狭长的薄薄单凤眼露出的神情让他一阵恍惚。他仿佛又看到了妻子的影子,忍不住伸手拉笑菲入怀,在她挣扎时附耳说:“你想让嫣然瞧到?”

笑菲的指甲已陷入肉中,她不停地对自己说,忍不了多久了。

沈相搂着笑菲喃喃道:“爹不愿你出府,也是想保护于你。世间男人多薄情,三皇子野心勃勃,府中侍妾无数,菲儿莫要被他骗了去。”

纵然他是她父亲,她却恨他入骨。笑菲讥讽的回答:“父亲放心,菲儿看不上三皇子。不过是利用他向父亲讨得些自在日子过罢了。”

她的话如根刺,猛然扎进沈相心里。他猛的掐着笑菲的脸颊冷冷道:“自在日子?我不点头你就嫁不得人。除非你与人私奔。就算私奔,我不获罪贬官,总能把你抓回来的。想拐了相府千金私奔,还得看有这个胆识没有。你也尽可以告诉世人堂堂宰相弄虚作假欺君罔上,我被罢官流放三千里的时候,家眷会被贬为官奴。你自己掂量吧!”

毁了父亲,等于毁了她的身份地位。笑菲悲哀的想,除非她死,她还真没办法摆脱这个人。高睿需要父亲的这个文官清流大臣,与虎谋皮也好,兵行险着也罢,她别无选择。但是心里的恨意和闷气纠结在心底,让她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这时太阳已经落山。那种橙黄的光笼罩着对面的相府后花园,偶尔听到几声倦鸟叽喳。杜昕言坐在大柏树上默默的喝着酒,望着对面,又有种想过去的冲动。他只能忍住。

难得四周这么安静,枝头倦鸟回巢的吱喳声也无法让环境喧嚣起来。

可是这种安宁,还能持续多久呢?

一缕琴音从对面园子里飞出,铮铮声急,弥漫着一股杀戮之气。

杜昕言想了想,飞身跃起,直入相府后花园。站在沈笑菲面前故意摆出了一副冷脸。

眼前这个脂粉未施清清净净的女人手指更急,挥出的琴音带出的怒意直掀得杜昕言差点后退两步。

他还没生气,她居然先怒?杜昕言伸手往琴上一按,琴弦发出“铮“的一声闷响,嘎然而止。余音却还在他耳中轰鸣。

沈笑菲和他就这样相互瞪着。沈相走了后笑菲心中有气,不知觉中尽诉于琴中,没曾想到杜昕言竟跑了来。

隔了片刻,笑菲才偏开头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你要的消息我已带给你了。粥是你自己笑着喝的,还直说是玉液琼浆煮的。你有什么不满?”

嘴里的黄连苦味又萦绕舌尖,杜昕言眼睛眯了眯,俯身欺近,一字字说道:“我有个习惯。想让什么人倒霉的时候眼睛总爱眯一眯。你瞧清楚了,就是这样。”

“那我不帮三殿下了,我认错,我再也不捉弄你了,也再也不使计害你了。我帮你成不?你还会不会让我倒霉?”笑菲眨巴着眼笑着问他。

杜昕言一窒,几乎脱口而出说好。他盯着笑菲清澈的眼睛又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她不费吹灰之力把两家阵营搅得大乱,逼得他不得不提出赐婚这个办法来安大局。现在她语笑嫣然轻飘飘的一句就想完了?杜昕言硬生生把涌到喉间的好字吞了下去。

他笑了。和这个女人在起,他觉得越来越有趣。笑容从他嘴角开始外扩展,黑瞳闪着莹莹光华,他决定和她斗下去,他不信,每次都会栽在她手上。他想起无双说沈笑菲可能是喜欢上他了,杜昕言一阵恶寒。他上下打量了番笑菲,暮色下一双单凤眼露出无比清纯的表情,着实让他佩服她的演技。

杜昕言眉一扬不怀好意的说道:“听话里的意思,难不成你是喜欢上我了?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要做让我起恨的事情?你难道不该百般承欢,讨我欢心?就算我让你倒霉你也该甘之如饴才对!”

如果杜昕言有条尾巴,大概这会儿早就翘上天了。他摆出的神情说出来的话让笑菲气得手指尖都在发颤。直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在地上当成蟑螂来踩。然而那眉梢眼角泄露的得色又让她爱极。她想起落枫山的箫音,能得到他的心会是什么样?没见过他时,京城小杜的诗词文章叫她仰慕,见到他时,表面温柔斯文,内心情感却隐藏至深。一曲箫音空灵不染尘埃,放火烧了相府后花园足见狠毒。能叫三皇子高睿忌惮,能让大皇子高熙倚重,笑菲绝不会看轻了杜昕言的一言一行。

他为何会出此放浪之言?笑菲心思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坦然的说道:“我是喜欢了你。杜公子,你喜欢我吗?”

杜昕言被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她居然这么大胆,实在……有趣。他板起脸站直了身,鄙夷的道:“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诗会上写的诗,在我心中,你连浅荷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像你这般狠毒小气不知自重的女子,要让我对你生情,还不如叫猪上树去。”

笑菲?的笑了起来,一点羞恼的模样也无。手指轻弹出一个琴音,悠然说道:“所以呢,我就算是喜欢了你,我也不会百般承欢,讨你欢心的。做让你起恨的事情也很正常不是?爱之不得,当然就只能恨了。小女子正是一个狠毒小气的人,你还欠着我七千两银子没还呢。借条上写得分明,三月期限一过,我是要收利息的。”

杜昕言哭笑不得。她真的是喜欢他?如果被她喜欢就要被她当成仇人,他觉得还是避而远之更安全。可是笑菲悠然的表情又让他有种挫败感,她的神情像朵花在将暗未暗的天色下独自开放,带点神秘,带种骄傲,带着魅惑。一种想让她失态的心思他生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一手勾着笑菲的后颈拉近了她的脸。然后在夜色袭来的第一缕黑暗下,攫取了那抹淡水色的唇。

他没有闭眼,她也没有。仿佛没有肌肤相亲,只是距离隔得近了。

笑菲看到那双莹莹双瞳中只一点自己的影子。唇触感温软,她忍不住想起黑石滩上迷晕了他自己偷偷的一吻。这次,是他主动!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杜昕言也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他发现她的眼神中竟然带着笑意。他马上明白,她是在嘲笑他的冲动,他的愚蠢。

他当然知道。在狩猎中懂得享受的人都喜欢布陷井,而非直接用箭射杀。谁动了武力,就没办法欣赏到陷井里猎物频死挣扎的美了。

唇与唇之间在目光对视中微微分离,笑菲不忘挑衅:“男人不过如此!”

她忘了,直接射杀也有种嗜血的享受。所以杜昕言只是笑笑,伸手非常自然的拉着她的一只袖子哗啦一撕,随手扔了。他站得直了,用一种睥睨的目光扫视着她纤细洁白的胳膊,带着温柔的笑意恶毒的说:“男人还喜欢这样!”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笑菲始料不及,她呆呆的看着他,右手紧紧护着自己裸露的左臂,像母亲保护孩子。那只被撕碎的袍袖像一个弱不堪怜的女子躺在地上。让她觉得仿佛是自己被杜昕言撕碎了抛弃在冰冷的尘土中似的。

“杜昕言!”她狠狠的叫他的名字。

杜昕言耸耸肩,觉得夏夜晚风吹散了他一天来所有的烦闷,每个毛孔都叫嚣着舒展开来。他走得几步又回头,带了一脸优雅的笑容道:“无双与嫣然在绣楼之中。在下此时正与大皇子下棋。今天你是见鬼了。哈哈!”

他言下之意是笑菲想要指认他轻薄了她,也无人看见可做证明。

杜昕言像夜风一样飘走,剩下笑菲独自愣在花园里。她深吸气再吐出来,非常斯文的拾起地上的袍袖,慢吞吞走回绣楼。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觉得那双眼睛分外的亮,分外的清亮。

她掩着手臂没让无双与嫣然看到,回到房中换了衣裳,将那条撕破的衫裙放在桌子上,脸上浮现着梦游一般的笑容。

嫣然晚上进房侍候她卸妆,看到笑菲呆呆的看着一条破衫裙,不由疑惑:“怎么袖子被撕下来了?”她的手自然的伸向那条裙子,想拿去缝补。

“别,就放在桌上。”笑菲的声音很软,见嫣然不解,又笑了笑,“是杜公子撕破的。”

“天啦!他,他竟然敢轻薄小姐!”嫣然以为是被花枝扯破,听到笑菲这么一说,脸上露出愤怒,她恨恨然道,“小姐,要不要告诉相爷去?以相爷的心性,一定会告他一个不遵礼法欺凌良家女子!叫御史参他一本!”

“呵呵,借刀杀人哪?嘘,小声点,别让无双听见。他怎么会承认?我爹呢也不会说出去,自己扇自己耳光的事他不会做。”笑菲摇了摇头,想了想问嫣然,“你觉得很吃惊?为什么?”

嫣然大惊失色的看着笑菲,理直气壮的回答:“这等事是采花贼才做得出来!我看那杜公子一表人材,有次捉弄他还遣了管家送礼赔罪,想他也是个读书人,还中过榜眼。我当然吃惊他会像贼似的跳进后花园欺负小姐!”

笑菲眼睛越听越亮,又紧问了一句:“你家小姐能惹得他发火,他是不是对我另眼相看?”

嫣然呆住。半晌才小心回道:“小姐,他……他做出这等事来你还高兴?”

笑菲拿起桌上的衫裙,满意的回答:“我当然高兴。我要让他变成一只蛙。”

蛙?嫣然不明白。

笑菲也不向她解释温水煮蛙的道理,冷笑了声对嫣然说:“这事莫要告诉了无双,不能让高睿知道。”

嫣然想起高睿莫测高深的眼神,打了个寒战,赶紧点头应下。

桔黄色的灯光照在桌上的衫裙上,笑菲痴痴坐着。杜昕言的话她不是不在意,她只不过知道,若是她露出丝毫在意,她就没办法保护自己的心。

她举起铜镜对镜自揽,她真的不美,小脸小眼,比不得无双冷艳,嫣然秀丽。双眸却是这样明亮,笑菲从自己眼中看到了决心。她要做的事情,无人能挡。

八月,邸报传来,三皇子高睿亲领河北东路大军从大名府往北,反攻真定大胜。

丁奉年戴罪立功,招集溃散的河北西路军汇同高睿趁胜追击。耶律从飞不敌,退出大齐边境,班师回了幽州。

纵观此场战役,虽然大齐军队损失惨重,契丹终没有讨得好去,还被大齐军队驱逐出境。明帝犒赏三军。丁奉年死里逃生,又领军戴罪立功,加封三等武威伯。

高睿在军中威望一日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