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落雪成灰》》 · 盛蓝 · 2026-07-26
顾含章强自镇定地瞪着她,她却只是用刀锋在她颈间随意地比划几下,重又转身款款走到萧桓跟前,柔柔笑道:“萧哥哥,我只在你胸前捅一刀,算是为我爹娘兄长报仇,若是你死了,我也跟着你去,做一对鬼鸳鸯,若是你还能活下来,我就杀了你的王妃,如何?”
她的声音悦耳如同莺啼,盈盈双眸中的神色却是狠戾得如同厉鬼,手中的短匕一寸寸往萧桓胸前递过去。
网漏池鱼过
初秋的夜风起了,拂动园中樟树的枝叶,呼呼一阵响。北园中下人原本就少,入了夜更是安静,廊下数盏半新不旧的纱灯微弱地亮着光,也被那渐起的风吹得左右轻轻摇摆着。
廊中寂静无声,屋中更是静得吓人,碧纱将那短匕在萧桓身前一寸处停下,忽地睁大灰蓝双眸疯狂而又歇斯底里地笑了一阵,在温暖幽暗的烛火中眼波流转着轻声道:“我竟不舍得下手呢,萧哥哥。”萧桓神色不动地望着她,她却又悲凉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不怕死,萧哥哥,你那时救我,我心里恼你多管闲事,举了弯刀砍你,你躲也不躲,害我险些当真一刀砍了下去。”
碧纱蓦地眼波如水,缓缓地转向萧桓的肩膀,纤纤十指颤抖着搭上去柔声道:“后来我想,若是我那时真的砍了下去,萧哥哥是不是会从此记住我,因为那伤是碧纱留下的,是我的。”夜风忽地拂过窗棂,微微响动了几声,碧纱警觉地四处看了看,见只是起风,松了口气重又扭头粲然笑道:“那样,我就留在萧哥哥心里头了。”
顾含章不寒而栗,碧纱手中的锋利刀刃雪亮无比,薄薄四五寸的刀身闪着寒光在萧桓身前比划着,多少次她都险些跳将起来去抢夺那短匕,只是稍稍一动,碧纱便如同察觉了一般恶狠狠望过来。
“呵,我还忘了王妃也在。”碧纱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已不是对着萧桓那样温柔似水幽怨含情,却是森冷又怨愤,“萧哥哥,我实在是不舍得先对你动手,这样如何,我先给你的顾小姐来一刀,若是她真在一炷香时辰内死了,我便不杀萧哥哥,萧哥哥你跟我走,若是她能活下来……”她嘻嘻轻笑了几声,探过身去轻轻在萧桓耳旁说了句什么,顾含章没能听见,但见萧桓眸中杀意顿起,撑在膝头的手微微一动,青筋隐隐暴起在手背上,顾含章蓦地心中狂喜,颈项以上虽是僵硬不能动弹,颈项以下的身子却是猛然间松懈了下来。
碧纱极灵敏,立刻走到顾含章跟前来,闪电般将手中短匕抵在她喉间,俏鼻轻轻一嗅,了然地冷笑道:“好一个精明的顾含章!可惜你就算只沾了一滴酒,也是要浑身酥麻许久的!”
虽然口不能言,眼却还能转,顾含章不惧地直视她,手指稍稍动了动想要寻个绝妙时机夺下她手中的短匕,忽地两扇门被人从外踢开,颐儿手握一把雪亮的菜刀抵在纤儿颈间慢慢地走了进来。两个小姑娘的面色都是雪白灰败,纤儿吓得眼中满是泪花,双唇哆哆嗦嗦合不到一处去,显是被吓得不轻,颐儿却是比她镇定许多,一手反剪着纤儿的手腕,另一手捉紧了菜刀,就这样一步步慢慢挪进门内来。
若非性命攸关形势紧急,顾含章怕是会笑出声来,颐儿胆子最小,学女红时剪子都拿不稳当,如今她手中紧握了沉重的菜刀,眼中掩不去的惊恐仍旧是与以往琳琅手执剪子追着她笑闹时一般无二,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在颤抖,她的脚步却是沉着得超出了她的年龄。
碧纱微微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颐儿,又漠然地看了面色如纸的纤儿,淡淡地哼了一声:“我以为园子里的下人都散了,没想到竟还有人在。”颐儿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厉声喝道:“放开我家小姐!”她头上挽着的双髻被抓散了,几绺黑发垂在脸颊旁,衣物也有些凌乱,比照纤儿,也是一样,想来两人早先已是扭打了一番,颐儿身量高,力气大些,便将纤儿扣住了。
顾含章唇舌麻木说不出话来,匆匆瞥了颐儿一眼,趁碧纱分神去看时,她往后稍稍一弯腰避开那锋利刀刃,双手探向前去捉碧纱握刀的手腕,意念刚动,刀口离了喉头三四寸时,在她身旁坐着的萧桓却比她还迅速地出手扣住了碧纱的手。碧纱花容失色,想抽回手臂已是迟了,萧桓虎掌如铁钳一般扣紧了她纤细的手腕,只轻轻一捏,她便痛呼一声松开手,那柄弯刀随即当啷一声脆响落了地。
“你怎么……”碧纱震惊地瞪着萧桓,灰蓝眸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那酒分明……你也都喝了……”萧桓淡淡看了她一眼:“四年前南疆王胡烈尔曾赠我数片苍兰,似乎能解南疆各族大半的迷药。”药酒与苍兰一道入口,只不过互相制衡费了一番功夫。
颐儿见顾含章脱险,顿时忘了害怕,手中菜刀一丢,推开纤儿便踉跄几步过来扶住顾含章,又哭又笑地低声道:“小姐不怕,颐儿来救你了。”顾含章面容僵硬笑不出来,只好抱住了浑身发抖的颐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安抚她。
碧纱双眼赤红如火地望着顾含章,嫉妒又酸楚地喃喃道:“谁都喜欢你,谁都说你温婉美丽得像仙女一样,偏偏就没有人会正眼看我,萧哥哥也罢,萧瑧也罢,连梁大哥都嫌弃我。”她忽地森然笑了一声,灰蓝美丽的眸中妖异万般:“萧哥哥,今天我是杀不了你了,再过些日子,你若是栽在了别人手里,那当真是便宜了旁人。”萧桓皱眉沉声道:“此话何解?”碧纱美目流转,也不管他捏疼了手腕,缓缓地凑近他身前轻声道:“萧哥哥,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能来上京是凑巧遇见陈王殿下罢?”萧桓不动声色地反问:“若非偶遇,那是如何?”“你不必知道这许多,我也不会告诉你。”碧纱幽幽地笑了,“你只要知道,我来上京只是为了看看你,然后……”她另一只衣袖一翻,倏地自袖中弹出一柄短刀划向萧桓胸口:“与你做一对鬼鸳鸯!”萧桓不避不让,在那刀尖距离身前不足三寸时,双掌沉着地往她肩头重重一拍,力道之大不但将碧纱手中尖刀震飞,还将她推开了两丈远。碧纱踉跄几步,扶着肩疼得冷汗直冒,原先呆立一旁的纤儿慌忙过去扶着她慌张道:“小姐、小姐,我们走罢,我们不报仇了!”
萧桓那一掌极狠,碧纱紧蹙秀眉喘了片刻,吩咐纤儿将地上的弯刀拾起,凄厉笑道:“当年我叔父胡烈尔暗地怂恿我父王起兵造反,又在大齐数万精兵兵临城下之际倒戈相向,出卖兄嫂与子民换得富贵荣华,以满城白骨堆起紫金台,萧哥哥,你不过是做了他手中屠戮自己族人的一柄大刀!”
顾含章一惊,抬头看时忽见窗上隐隐映着个高大的人影,她想说话,唇舌酥麻无法自如动弹,只好推了推颐儿示意她看那窗子;颐儿一看,顿时吓得惊叫一声,窗外蓦地有人冷冷一笑,竟与前些时候西园廊中那声冷笑出自同一人口中。
笑声刚歇,那人已破窗而入,如风一般卷到屋内来,一手挟碧纱,一手挟纤儿,夹着两人就像是带着两片树叶儿,不费吹灰之力便重又跃出窗子去,转身哈哈笑道:“秦王殿下、秦王妃,许久未见!”他蒙了面,一双露在青黑面罩外的灰蓝眸中闪着熟悉的狡狯与揶揄,顾含章在他看向自己时,心头微微一震,那是卓勒齐!他还活着!
“这两人我带走了,改日送还你一个大惊喜,秦王妃!”卓勒齐嘿嘿笑了一声,傲然看向萧桓,上下打量他数眼,嗤一声道,“秦王殿下昔日与我一战,何等的威风凛凛、气贯长虹,今日的秦王竟会落魄到如此地步,可是让人看了笑话!”
“堂堂南疆卓勒齐,何时也沦落到替人捉刀的地步?”萧桓不动声色地负手立在烛火中,炯炯虎目中带了些许的寒意,“薛老六队中那几名闹事的军士可并非我大齐子民。”那几人三月前入伍时因膂力过人身强力壮被分到了薛老六队中,虽是相貌、眼睛与大齐人无异,梁月海派人稍一暗查却发现几人同是来自南疆边境的小城罗图城。
卓勒齐也不否认,挑了挑眉冷冷笑了:“既然我妹子的事与你无关,今后你与你那些兄弟叔伯的事我也就不掺合了,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再窝囊得让我这闲人看笑话。”他看了看含泪抱紧他双臂的碧纱,重又抬头哼了一声嘲讽道:“一年后我再来寻你报仇,若是你没能保住命等我来,我就撅了你的坟头,抢了你的宝贝王妃!”他说罢,沉沉地朝顾含章最后看了一眼,挟着碧纱与纤儿两人如鬼魅般消失在窗外。
萧桓朝窗外黑沉的夜色看了看,不知立在原处想了些什么,眉头微微地皱起了,顾含章想唤他一声,奈何头脸与脖颈还僵硬发麻,又不能张口说话,颇有些哭笑不得;颐儿这才注意到,急得叫唤起来:“小姐这是怎么了?”顾含章握住她的手捏了捏,眨了眨眼示意她镇定,颐儿今晚被折腾得有些惊惶,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落。萧桓掩了窗回来,朝颐儿挥挥手道:“你先下去罢。”颐儿惊疑未定地看向顾含章,她只好再眨了眨眼,这吓坏了的小丫头这才摸了摸眼泪退了下去。
碧纱在这酒中搀的药药性极猛,顾含章沾在唇齿间的酒不知有无一滴,却已经让她上半身着了道,萧桓取了一瓣苍兰要喂她服下,谁知她唇齿不由己动,无法张开,两人面对坐在烛火里大眼瞪小眼,萧桓捧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忽地忍不住便笑了起来,顾含章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他却越发笑得愉快,许久才停下来叹道:“好在胡烈尔给了我几瓣苍兰,不然这药性久了,人不饿死便是渴死了。”
顾含章一怔,蓦地想起碧纱所言,胡烈尔怂恿兄长南疆王起兵,又出卖兄嫂谋取富贵,简直是卑劣无耻至极,一想到这里,她对那苍兰花瓣都莫名生了厌恶。萧桓笑了笑将她抱起坐到自己膝头,伸手扣住她的下颔轻轻一捏,待她下意识张口了,将苍兰喂入她口中,顾含章无法吞咽,他便轻轻含住她的唇,以舌助她咽下了那瓣苍兰。
面容与颈项逐渐柔软,顾含章眨了眨眼,鼻端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动了动唇欢喜道:“呀,我……”后面的话已是被萧桓沉沉笑着堵回了口中。
花影映碧波
繁花落尽满树秋叶黄,这几日秦王府内菊花开得极好,书房窗下、竹林前、长廊外,处处怒放着,给这稍显萧瑟清冷的府里添了些热闹之气。萧桓闭门静思期满,连着几日又忙碌起来,只是往日上朝议事后,总要捱到傍晚时才回府中,这些日子他却是一早回来,在书房一关便是大半日;偶尔有几个身着禁军服色的青年过府拜见,萧桓倒是极高兴,命赵管家看座递茶,在书房内与来人低声交谈。顾含章不敢进去打扰,立在廊下悄悄问赵管家:“来客是何人?”老管家翘了翘花白胡子颇有些感慨道:“这几位都是曾跟随殿下出生入死的小将军,如今满朝尽向着陈王,他们却还能想到殿下……”老人家蓦地打住,重重叹了口气。
数月前王府上下欢欣雀跃等回了萧桓,人人都以为这储君之位非他莫属,谁知一夕风云骤变,顺钦帝因平王一事迁怒萧桓,陈王又因虬首山一战大败辽军而扬名天下,府里头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知道这历来交好的两兄弟势必成为对方的劲敌。而如今顺钦帝屡次责罚萧桓,甚至于将神武军兵权移交萧瑧手中,全天下尽知陈王煊赫荣耀,只怕将是秋后立储的最终人选。赵管家心中也有数,早早吩咐下人不得在萧桓夫妇二人跟前胡言乱语,更不得私下议论此事,半月以来全府上下都闭紧了嘴不敢随意开口,生怕说错了话要被责罚。
顾含章隐约也能觉察到丫鬟仆妇甚至家丁小厮们的惶然,她虽是同样也不清楚萧桓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作为秦王府的女主人,她必须要让整个王府走出不安。
“赵叔不必在意,此事殿下从未放在心上,未来储君无论是何人,这秦王府还是咱们的秦王府,殿下还是殿下。”顾含章望了望瓦蓝天际一抹淡淡的流云,笑着从容道,“殿下纵横沙场十数年,赵叔可曾见他慌张惧怕或者退缩过?”
顾含章的话正好说进了赵得四的心里去,老人家花白胡子抖了抖,倒是有些惭愧地笑了:“王妃说得是,殿下自少年时起便沉稳老成,老奴还从未见过比殿下更冷静机智的少年郎。”他佝偻着脊背朝顾含章微微一躬身,笑了笑便退了下去。
她在廊下又站了会,书房门开了,萧桓送客出来,恭敬退出来的三个戎装青年略有些眼熟,仔细打量数眼,可不正是先前随萧桓往南疆去的神武大军先锋十八骑中的几人。她立得远,又隐在爬满藤蔓的廊柱后,那三人倒是也没瞧见她,行色匆匆地告辞离去了。
隔一日早朝时,右相卓青向顺钦帝递上了百官签名的举荐名册,统共也不过四本,大力举荐三皇子梁王萧琰的多是梅贵妃的娘家人,顺钦帝只稍稍看了一眼便放到一旁去,随意翻了翻萧桓、萧瑧的两册,也搁到案头去,倒是萧璟那份名册他取来好好地看了看,莞尔道:“举荐璟儿的人倒也不在少数。”
萧璟的母妃庄妃娴静淑雅,平素不喜与人相争,娘家那头的兄长官阶最高不过侍郎,因此也从未有过要扶持萧璟争这储君之位的念头,顺钦帝这么一开口,萧璟的娘舅礼部侍郎庄宝如顿时吓了一跳,一张苦脸更是拉得长了。
“父皇,儿臣实在不知……”萧璟惊讶地出班道,年轻俊美的脸上满是疑惑与惭愧之色,“三位兄长才德兼备,儿臣至今庸庸碌碌,毫无功绩可与三位兄长相较,这名册还是请父皇……”
顺钦帝饶有兴趣地再看了看,往百官中几个悄悄探头看过来的官员淡淡地扫了一眼,哈哈笑道:“我的儿子又怎会庸碌无能!改日多向你二哥、四哥学学便是了。”他说罢,将手中名册合上,吩咐一旁伺候的张全妥善收起了。
百官大都清楚,这将来的储君必定是在萧桓萧瑧之间择其一,五皇子萧璟尚未封王,既无战功又无政绩,且母亲那方的家族势单力薄不成气候,即便是名册呈上去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顺钦帝断然不会立他为储。满朝百官心中都这般琢磨着,各自在心头也都乐着,只有萧璟的娘舅险险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大齐立储,先由百官分别举荐,名册交由礼部正审后再由右相呈递给皇帝过目以作参考,至于皇帝属意哪位皇子,这到了立储当日才会宣读诏书,因此举荐名册有些时候也做不得数。这一回朝中多数官员都选了陈王,义无反顾地在名册上落了重重一笔浓墨,只因陈王那份举荐名册的头一个名字便是襄王萧烨。襄王在朝中威望极高,连顺钦帝也要给这位同母兄弟几分薄面,襄王的地位举足轻重,陈王近日又大受顺钦帝重用,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该举荐谁。因此,举荐萧璟那一份名册相较于萧琰,更是如同儿戏,顺钦帝虽是笑了笑收下了,事后也不见得会当真。
朝堂上缺了平王,萧桓、萧琰、萧瑧、萧璟四人分列两边百官之首,隔了也不过六七步之遥,顺钦帝在金龙座上不紧不慢地与百官议事,萧桓也不去细听,微微皱眉盯着张全手中抱着的四本名册看了会,听见身后立着的萧琰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二皇兄若是再不哄哄父皇,怕是连五弟都要爬到你头上去了。”
萧桓没去搭理他,他自觉没趣,咳一声也就不说话了。
过了正午萧桓还未回府,御史府里却来了人,翠泠苑伺候的小厮慌慌张张对着顾含章连磕几个头道:“四夫人卧病在床,甚是想念王妃。”顾含章一惊,连忙吩咐下人备轿匆匆赶去了御史府。
四姨娘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昨夜旧疾又犯了,折腾了一宿,此时面色雪白如纸,双唇隐隐地还有些发紫。顾含章在床畔坐下,握着四姨娘的手细细一看她,眼圈立即便红了。四姨娘哑了嗓子低声安慰了一阵,挣扎着要起身来,顾含章连忙摇了摇头按住了。正巧琳琅煎了药送来,她接过了药碗亲自服侍四姨娘喝了药躺下,母女俩低声细语地说了会体己的话,琳琅见状悄悄地退了下去。
屋内再无别人,四姨娘忽地握住顾含章的手扑簌簌掉下眼泪来:“连你爹都不帮着秦王殿下,音儿,你可要受苦了。”顾含章微微一惊,连忙安抚道:“娘不必担心我,养好身子要紧。”四姨娘摇了摇头,面色苍白道:“我以为你嫁入秦王府便是寻了个好归宿,谁曾想……”她流着泪重重叹了口气又悔恨道:“若是当初你嫁的是陈王殿下,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来,你爹也不会整日里在府里头长吁短叹了。”
顾含章一怔,取了帕子替四姨娘拭去鬓边泪水,淡淡笑道:“他长吁短叹做什么,左右他已经在举荐陈王的名册上头画了圈儿,陈王殿下必定待他不薄。”赌气说罢,她又有些悔了,垂眼叹了口气道:“他不过是感叹顾家只有我这么个不中用又不听话的女儿罢了。”若是顾家还有个女儿,她爹此时怎还会在府中踌躇感慨,怕不是早已将女儿往萧瑧跟前推了。
四姨娘呆了呆,从未听她说过这么重这么尖刻的话,一时也没缓过神来,许久后才倏地又红了眼圈:“音儿你莫要这么说,这都是命啊!”四姨娘正在病中,原本气色就不好,这一伤心气苦,面容越发的憔悴,一双秋水般的杏眸如今红肿得如同桃子一般,脸颊却是更加瘦削苍白,顾含章心中蓦地分外酸楚,强打精神低头轻声笑道:“娘就不必替我与秦王殿下操心了,他也不是随意受人摆弄的三岁小儿,这些事情他应付得来。”
见四姨娘犹有些担忧,顾含章咬了咬唇又编了几句谎话安慰她道:“前几日皇上还在百官面前将殿下大大夸奖了一番,外头人胡乱传的谣言娘可千万莫要相信。”四姨娘半信半疑地望向她,凄然笑道:“音儿,我只盼你过得好些,温饱安心、康泰和乐足矣,什么皇帝皇后什么储君太子,也不必勉强,大皇子可就是前车之鉴啊!”顾含章点点头,又陪着她说了会话,看着她平静地睡去了,才轻轻地走了出去。
这几日秋的痕迹重了,御史府内各处的树木都逐渐枯黄了枝叶,翠泠苑外满墙的藤蔓在半月前还是翠绿如茵,如今却也在密密匝匝之间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金黄。顾弘范素来不喜菊花,只在府中每个院中种了一两株桂树,风一吹,倒是满腔桂香,沁人心脾。顾含章忽地记起出嫁前在自己院中种下的几株木芙蓉,到了这季节该是开得绚烂了。
她沿着长廊慢慢走回了御史府西北角的小院,院中极安静,自她走后顾弘范便将院子空了出来,平日谁也记不起来这偏僻院落,打扫的人也不常记得来清扫枯枝落叶,月洞门内的石径上也已落了薄薄一层的枯叶。
秋日午后的和煦日光落在青石板小径上,一点点往树影花丛深处延伸,那尽头的黄绿疏影间忽地有人影晃动,顾含章微讶,默不作声地悄悄走了过去。屋前廊下的木芙蓉开得极好,花团锦簇倒映在小小锦鲤池中,花影波光交相映照,引得池中几尾鱼儿在那微微颤动的花影下游来游去,很是有趣。
立在花丛旁的蓝衣青年转过身来,与她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一愣。顾含章先温婉地笑了:“景禾,听四娘说你与琳琅好事将近,先恭喜了。”琳琅当初为了景禾留在御史府中,到了这秋日,喜庆的花儿果真含苞待放了。
景禾稍一定神,初见她时眼中的惊喜渐渐隐去,英俊面容上倒是蓦地跃上几许慌乱,他将右手藏到身后,微微躬身道:“多谢小姐。”顾含章好奇地看了看他藏起的手,他下意识便低了头偏过身去有意不给她看,顾含章忍不住笑道:“这般心虚,莫非你偷了我池子里的鱼?”他不作声,犹豫片刻,缓缓地藏在身后的一枝木芙蓉递到顾含章跟前轻声道:“景禾斗胆,摘了小姐种的一枝木芙蓉。”
顾含章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枝已嫣然盛放的花,避开他热切又怅然的目光轻声笑道:“你要折花给琳琅,不该折这开得将败的。”她伸手在近身处轻轻摘下一枝含羞带怯刚微微有些绽开花苞的木芙蓉递给他,一语双关道:“花初绽,佳期近,莫要辜负了它的花期。”
景禾怔了怔,星眸蓦地清明,低声道:“景禾明白小姐的意思。”
她只是淡淡笑了笑,略一沉吟便望向他:“今日不必跟着大人进宫?”
“大人已回府。”景禾恭敬低头,迟疑了下又轻声道,“府中有客人,景禾不便相随。”
秋水壁上吟
顾弘范的客人来头不小,告辞离开时顾弘范亲自送到了御史府门前,再三拱手笑道:“烦劳燕总管代老夫谢过王爷。”那清瘦而面相精明的中年人客套地笑了笑便上了马车走了。顾弘范负手在门前立了会,不知为何叹了一声。
顾含章在长廊下立着听了会,原想避开,顾弘范一转身便看见她,面上既惊且疑,怔了怔便淡淡笑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见下人通报?”顾含章默然片刻道:“四娘身子不舒服,我回来瞧瞧,见府里有客人在,也就没让打扰您。”顾弘范点了点头,眼中精光闪了闪,咳一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多坐会,陪你四娘说说话。”
“四娘病了也有几日了,也没见爹往翠泠苑中走一趟。”顾含章看着顾弘范,不紧不慢地说道,“想必最近这些日子府里来了不少燕总管这样的贵客,您忙着招待,才无暇顾及四娘罢?”
顾弘范面色一沉:“含章,你这是责怪我不曾举荐秦王殿下?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便是翁婿一场,我也不敢冒这个险。”他虽是暗恼,在顾含章跟前却还是有些理亏,倒也没怎么太板着脸。
顾含章也不和他辩解,只淡淡笑了笑道:“良禽择木而栖,爹并未做错什么,也无须特意向含章解释。”她望了望近晚的天色,昂首道:“只是希望爹能念着夫妻情分,偶尔也关心下四娘,四娘病了些日子了,爹一回也没去探望过;若是您当真不在意四娘,就请让含章接她回王府去好好照顾罢。”
她痛痛快快将在心头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发泄了出来,原以为顾弘范会大怒,谁知他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确实也忙碌了些,疏忽了月儿,我这就去瞧瞧。”他负手往长廊中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她道:“既然回来了,就留下用过饭再走罢。”
顾含章微讶,稍一沉吟还是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殿下惯常在家中等着含章一道用饭,因此就不麻烦爹了。”
顾弘范大概是没料到顾含章会婉拒,立在廊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终究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离开御史府时,天色已晚,琳琅坚持将顾含章送到了府门前,与景禾两人一道目送着顾含章上了小轿。轿夫几人一声吆喝起轿,顾含章微微掀了轿帘往后望去,秋风萧瑟的夜色中,整座御史府如同一只安静伏地的兽,门前两盏猩红纱灯是两枚如炬的目,隐隐地透着杀意,她硬生生将目光折回了轿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八月初八是皇后五十大寿,上京城内张灯结彩恭贺皇后寿诞,宫内也是热热闹闹办了一场盛宴,顺钦帝这几日虽是龙体欠安,却还是高高兴兴地在含元宫中与诸位皇子一道尽情地喝了几杯。帝后二人风雨同舟三十余年,难得地携手并肩在宣德楼上赏灯看戏时,皇后半是欢喜半是感慨,泪光盈盈地低声笑道:“回想三十多年前臣妾在元夕夜的长街上遇见皇上率禁军出街弹压时,萤光流转,灯火如星如雨,煞是好看;一晃多年过去,今日立在这里俯瞰街头灯火璀璨,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皇后稍稍向栏外探身瞧了瞧,依稀记起了少女时的往事,眉眼间悄悄藏了一抹娇羞与欢喜。
顺钦帝轻轻握了握皇后的手,方正威严的面容上露出了些罕见的笑意:“那时你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后跟着的小丫头琴儿也不比咱们的容儿、宛儿大多少。”
皇后忍不住笑了:“皇上说笑呢,那时琴儿都八岁了。”她嗔怪地看了顺钦帝一眼,素来端庄的面容上慢慢地泛上了薄晕。
宣德楼上陪着赏灯看戏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顾含章倚着雕栏远远地看着帝后二人并肩坐在一起低语,心里不知是欢喜还是怅然。萧桓过来牵起她的手,她才察觉楼中已只有她夫妇二人,两人刚下了一级石阶,身后皇后忽地惊呼一声:“桓儿!桓儿!”
萧桓忙转身回了楼上,却见顺钦帝胸闷的旧疾又犯了,面色发青捂着胸口直喘气,张全在楼下听着不对赶上来,吓得直冒冷汗,连忙与萧桓一道将顺钦帝扶回昭阳宫中躺下了,宣了太医来。
这一来,谁也没心思再去赏灯看戏,齐齐聚到了昭阳宫外焦急地候着,一炷香后杜太医出来,面色极为凝重,梁王问起顺钦帝病情,杜太医稍一犹豫便叹气道:“皇上积劳成疾,也该歇歇了。”除了襄王、萧桓、萧瑧神色未动,萧璟与萧琰都是面色大变,张全随后跟出来,沉下脸咳了一声,杜太医目光闪了闪,不敢多说,忙向几人行礼告退,逃也似的走了。
顺钦帝这一病,便没再能好起来,时常气短胸闷,早朝时也只稍稍听一会便由张全扶着回昭阳宫去歇息,几位宰辅没法子,只得领了四品以上的十数位官员与萧家兄弟将议事房搬到了昭阳宫中偏殿上,有事便直接请奏批示。
萧瑧接了神武军大印后时常在城外监督大军操练,梁王萧琰又志大才疏毫无本事,顺钦帝便将公文丢给萧桓与萧璟处置,批阅完再由张全送到榻边给他过目,稍不如他意,萧桓便会被叫入房内训斥一番,萧璟在外间偏殿上听着门内大声呵斥,忍不住低声对张全道:“张公公,这些奏章公文并不全是二皇兄所批,我与几位宰辅大人都有份,父皇是不是……”张全朝他做了噤声的动作,皱了眉头叹一口气悄声道:“皇上这些日子格外易怒,谁也劝不得啊。”
萧璟只好作罢。过了许久萧桓捧了亟待改阅的奏章公文出来,殿内几位官员也不敢吱声,埋头各自忙碌,萧璟几步追上去低声道:“二皇兄,父皇他不该只责怪你一人……”萧桓一面走一面专心地翻看奏章,见萧璟有些担忧,停下来舒展了臂膀对他淡淡笑道:“无妨,父皇不过是多说几句罢了,也并未责难我。”说罢,伸手拍了怕萧璟的肩膀笑了笑便走了。萧璟怔怔地望着萧桓走回案后坐下,明亮的眸中尽是沉沉阴霾。
自八月初八顺钦帝病倒后,萧桓越发忙碌,每日天色还未大亮便匆匆出门,到了夜幕降临时才又回得府中。顾含章每日进宫往含元宫问安后,远远立在金璧桥边便能瞧见下早朝时的盛景,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宣德殿,四品级以下官员三五成群下了殿前石阶往金璧桥方向走,最末出了宣德殿的几人中独独萧桓最是显眼,紫黑衣袍下英伟身躯笔直挺拔,冷峻面容上凌厉气魄如同刀剑一般,与萧璟的俊秀、萧琰的颓然对比十分鲜明。她在金璧桥旁遥遥望着他,偶尔见他转头来看,便微微一笑,萧桓有时能瞧见,也不过来,只在廊下立定了与她对望数眼,左右相在前面走着,笑着回身来催促了,他才点点头跟上去。
顾含章总是不曾有机会与他一道回府。
这一日他却回得极早。夕阳的余晖犹未尽,将府中亭台楼阁、水榭山石镶了一圈金边,顾含章正在窗下编织一枚剑穗,远远地瞧见树影间人影一闪,是小厮清风的青衣,她有些惊讶地唤道:“清风。”清风自树后转过来憨厚地笑了笑:“回禀王妃,殿下已回府。”顾含章放下手中活计走出去问道:“殿下人呢?”“在书房。”清风恭敬道。
她沿着雕花长廊慢慢走到书房前悄悄一探头,险些吓了一跳,萧桓褪了外袍坐在案后,左臂上赫然一道四五寸长的伤口,斜斜地划过他的上臂,伤口该是不深,血却猩红得骇人。他像是毫不在意,随手自案头取了瓶药粉往伤口洒了些,顾含章进来时他正要再将外衣披上,见她瞪着他,倒是笑了:“不妨事,小伤罢了。”
顾含章叹了口气,也没急着追问这伤口的来历,接过他手中的外衣轻声道:“清风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给殿下沐浴,这伤药怕是要白费了。”
恰好小厮来报:“热水已备好。”萧桓点点头去了,顾含章往房内收拾取了干净衣物送去,却见他已倚着浴桶眯了眼睡着了。刚撒上的药粉被水一泡果然也都顺水流进了浴桶中,上臂伤口的皮肉绽开了,他也不怕疼,眉头都不见皱一下,顾含章心疼着,握着干净绢帕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将他上臂伤口附近用清水洗净了,拭去了伤口流出的血,又扶着他那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颇为吃力地帮他擦了擦脸与脖颈。萧桓慢慢醒了,却也没唤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忙忙碌碌,一手扶他另一手伸长了轻轻擦拭他的另一只臂膀。她在他身后半蹲着,瞧不见他的神情,待要伸手摇醒他时,惊讶地发现他早已清醒了,此刻正沉沉地望着满头大汗鬓发微乱的她。
顾含章一惊,手中绢帕啪一声落进水中。惹得萧桓笑出声来,她微微红着脸扶他起身擦拭干净身子披上外袍,捉着他的手回了房中。颐儿先前便已将书房的药瓶送来,顾含章小心地将他的衣袖退下,上了药,取了干净的缎子来给他细细裹上了,搭理妥当才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伤口可是剑伤?”萧桓也不瞒她:“今日父皇要看我与四弟比试,不留神被划了一剑。”
“是殿下让着四殿下罢。”顾含章淡淡说道,面上不恼,心里却是有些生气,无论示弱也好,有意谦让也好,这一剑伤在萧桓身上,也伤在她心头。
萧桓虎目中精光闪了闪,却也没多解释,将暗暗生气的她拉到膝头坐下,低声道:“除了今日,以后不会再让着他了。”萧桓的话中颇有深意,顾含章微微一怔,却也没有细想,索性一笑了之。
自八月初八那日后,萧桓一直便忙碌无比,时常回了府已是二更时分,顾含章睡眼惺忪地与他招呼一声便又坠入梦里,两人许久不曾腻在一处,今天气氛极佳时机同好,萧桓拥着她静静坐了许久。顾含章抚着那已包裹严实的伤口静静看了看,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楚,萧桓扳过她的脸皱眉道:“不过是小伤罢了。”
顾含章默然,不知怎么的勇气上来,柔软双臂搂住萧桓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他布满青黑胡茬的下颔,新生的胡茬扎着她的脸颊与双唇,微微有些刺痛,萧桓轻哼了一声拉下她,在亲吻她之前轻声道:“莫哭,含章。”
惊弓斥明宵
他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沙哑,道尽心疼怜惜,顾含章的眼泪原还在眼中打转,萧桓轻声一安慰,两行泪扑簌簌就顺着她雪白的脸颊滚落了下来。她慌忙转过脸去拭泪,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珍珠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萧桓微微蹙起浓眉,以粗糙指腹拭去她不住滚落的泪珠,待她稍稍平静下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笑道:“你若再哭下去,怕是这屋子也都要被淹了。”顾含章更是心酸,将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温热强壮的颈项间长长叹了口气。
“下次若是再比试,他刺你一剑,你也刺他一剑,不许让着他。”她有些赌气地低声道,萧桓没作声,扶着她纤细的腰身坐直了面对他,顾含章下意识地别开眼不让他看她哭得红肿的双眼,他只是微微一怔,冷峻的面容瞬间如冰消雪融,添了几分的温柔。“今后我不会让你再伤心落泪,含章。”萧桓沉沉地望着她,如起誓一般郑重地对她道,“今天让你为我担心,是我的错。”
说罢,他不顾她的躲闪,坚定而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对不住,含章。”再往下,温热缱绻烙上她微肿的双眼、挺俏的鼻尖,最后含住她微启的柔软双唇,浅尝深品,以从未有过的耐心与温柔挑动了她悄悄压抑在心底的情意。顾含章面带薄晕,心中软得如同天边的云朵,她抬眼与他对望,明眸似水,是欢喜也是激动。
星火燃起了,便难以再熄灭。萧桓抱起她往床边走,幽深双目中掩不住刻骨的欲 念,顾含章倏地红了脸,攀着他的宽厚肩膀轻声道:“殿下还有伤……”萧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喉头滚了滚,眼中更是点起了小火:“数寸皮肉伤,拉弓射箭也不妨事。”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褥间,伟岸强壮的身躯沉沉地压上来,那志在必得的气势迫得她心跳如擂鼓,一声声,一下下,清晰得仿佛就在耳旁。不容她多想,萧桓已将她拖入了那火一般的缠绵缱绻之中。
顾含章在他身下颤抖着战栗着,就如同心魂都要被他夺走一般,萧桓沉沉锁住她的眸子,不让她因害羞而别开眼,他在她耳旁喘着气,温热气息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沉醉在他的怀中。忽地天翻地覆,她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肩背,感觉他宽厚火热的大手掌住了她的纤腰。散乱的秀发披散在两人紧紧靠在一处的肩头,她的肩浑圆光润,她的背白皙如凝脂,乌亮长发松松散散落满雪背,黑与白的对比,分外妖冶。
她再也逃不开,被迫与他对望,凝白的脖颈往下已是一片娇嫩的粉色。“含章。”萧桓低低地唤了她一声,饱含情 欲的沙哑声音如同醇厚而甜蜜的美酒,尚未入喉便已醉倒了心房。顾含章只得在颤抖与欢愉中抬眼看他,萧桓倚在床头,衣襟半敞着,双掌紧紧掌握住跨坐他腰间的她,分明她已被撩拨得周身炙热如火,他却还能镇定如斯,用未受伤的手臂轻轻一勾,将她揽到身前,攫住她被吻得娇艳欲滴的双唇,缠绵够了,才在她耳旁沉沉道:“让我好好抱抱你,含章。”
十数日夜归只见佳人安睡枕畔,一朝情意涌动,便如燎原大火,将一切烧得寸草全无。
夜里下了秋雨,到天将明时停了,清新微凉的风透窗吹进屋内来,颐儿端着热水来伺候顾含章洗漱时,她已坐到了梳妆台前慢慢地梳理昨夜被萧桓握在手中、缠绕在指尖而拨乱的长发,颐儿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忙去掩上窗笑道:“大清早的就开了窗,小姐也不怕冻着。”顾含章面上的燥热褪去了大半,微微红着脸笑了笑,也没做声。颐儿一早去花园子里剪了几枝新开的木芙蓉,用白瓷细颈瓶子盛了净水养着,顺手摆到梳妆台上菱花镜边。花苞上沾了昨夜的秋雨,轻轻一碰花瓣,晶莹水珠便骨碌碌滚落至花蕊间,顾含章抽出一枝来把玩着,忽听颐儿在一旁掩着嘴嘻嘻直笑:“小姐今天看着格外美,就像这木芙蓉一般娇艳欲滴。”顾含章横了她一眼佯怒道:“你什么时候学了琳琅的油嘴滑舌,小心我拿剪子剪了它!”
颐儿扶着腰格格笑了几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道:“小姐大婚时琳琅姐姐犹犹豫豫不大愿跟着来秦王府,我便猜到她不舍得我哥哥,现如今他们两人好事将近,我也放了心啦。”
顾含章望着手中的木芙蓉怔了怔,不知为何忽地又想起了翠鹂,沉吟片刻低声道:“琳琅的嫁妆我算是给过了,你与翠儿的嫁妆我也早早备好了,原打算等个两三年便替你们两人找个忠厚老实的人嫁了,如今看,翠儿那一份我倒是白准备了。”
果不其然,一提到翠鹂颐儿脸色就变了,极不情愿地跺了跺脚道:“小姐千万莫要将我和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相提并论!她千方百计地要害小姐,颐儿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她懊恼地说着,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的,眼圈却是慢慢红了。
顾含章微微一怔,忙拉过她的手低声致歉,好一阵宽慰,颐儿才扁了扁嘴消了气。顾含章望着眼前立着的逐渐显出少女风韵的小丫头,那一日颐儿手握菜刀押着纤儿去救她时的一幕幕犹在眼前,她猛然间意识到,原先那个整日里蹦蹦跳跳无忧无虑的颐儿已在逐渐成长,翠鹂的事在在她而言必然是个极大的打击。
主仆二人都不曾想过,她们还会有再见到翠鹂的一天,而那一天,已逐渐逼近。
顺钦帝愈加病重,过了中秋后更是卧床不起,眼看着将至九月,立储大典已遥遥在望,满朝文武百官都将心悬了起来,甚至有人悄悄去向礼部尚书打听这立储大典是否还会如期举行,这储君之位是不是因着顺钦帝久病未愈而该提前宣布?此事传到昭阳宫中,顺钦帝竟也不怒,不动声色地看着跪在地下的张全,淡淡道:“就让他们吵闹猜测去罢,朕也没这工夫管。”张全早已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磕了头退了下去。
朝中官员议论纷纷,上京城内百姓间也是流言四起,上京尹不得已命人在城内各处贴了告示,不得随意评议国事,若有违反,严加惩处。这一招威吓果然有效,不到三日,城中再无人提起立储大典之事。
顾含章听得下人小声说起,寻来赵管家细细查问时,赵得四抖了抖颔下白须恭敬道:“流言猛于虎,老奴也已吩咐下去不得随意与人说起,免得替殿下惹上是非。”
形势越见紧急,越是要小心谨慎,顾含章与颐儿对望一眼,均是心中有数。
入夜不久,萧桓回了府里,顾含章久候不见他回房,披了外衣照旧去书房寻他,灯亮着,人不在,她却是扑了个空。恰好清风守在书房外长廊中,支支吾吾道:“殿下往西园剑室去了。”她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有那闲情雅致去剑室练剑?
清风不敢拦她,只吞吞吐吐道:“殿下曾吩咐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剑室。”说罢他连忙又改口道:“王妃自然是不是闲杂人等……”顾含章也不听他多说,虽是对西园心有余悸,却还是壮了胆子吩咐颐儿提了灯笼随她一道过去。
园中仅有一处亮了灯,顾含章还未走到门前,萧桓便在里头沉声道:“屋内尽是兵器,杀气太重,你先在外头稍候。”她笑了笑径直推门进去,轻声道:“兵器有什么好怕的。”
剑室悬了满壁的刀枪剑戟,萧桓立在墙根处细心地擦拭一把铸造精巧的小巧弓弩,身旁木架上一柄长剑,正是他常用的秋水剑。顾含章慢慢走过去捧起长剑细看,只觉比她年少时练习剑术所用青钢剑还沉好些,三尺青锋虽是包裹在斑斓的剑鞘内,却犹有寒意隐隐透出。
“剑身沉,莫要伤了你的手腕。”萧桓淡淡提醒道。顾含章笑了笑将秋水剑放了回去,他却把手中的弓弩递给她:“这弓弩是梁叔特意找了上京城内最好的工匠锻造而成,我年少时曾用来防身,年岁长了就改用剑了。”
顾含章好奇地接过了细看,见那弓弩确实精巧细致,虽只是半臂来长,弓弦却是紧绷有力,她心里欢喜,握着反复端详不舍放手,萧桓抱着双臂在一旁看着她,眯了眼笑道:“墙上有箭袋,工匠特意为此弓锻造了三十支利箭,你若是能挽此弓,当可试试。”
她自是不惧,少年时便已学过骑射,臂力虽不能与男人相较,挽一张弓她却还是有些信心的。顾含章自壁上取下小小箭袋,抽了一支利箭出来搭上弓弩对准五丈远处墙壁上停着的一只飞蛾,从容地开弓放箭,羽箭嗖一声如流星般钉上墙头,正中飞蛾躯干,箭头丝毫不曾触及那双褐色的翅。
“好弓。”顾含章欣喜地朝萧桓笑了笑,素来文静温婉的面容上英气勃勃,似是极喜爱这弓弩。灯下美人笑靥如花,萧桓不由得愣住,许久才回神道:“含章,这弓弩你留着防身。”
顾含章一怔,忽然之间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萧桓自墙根下慢慢走近她身前来,低声道:“它能射穿狼的头颅,一样能射穿贼人的脑袋。”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到墙上,那黑影越发的高大,沉沉地向顾含章压过来。“形势紧急,若是我不在你身旁,它代替我保护你。”萧桓忽地握住她手举起弓弩,将另一支箭扣在弦上,遥遥地对准嵌入墙上的那支箭振臂拉满弓,顾含章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仿佛指骨都在他的铁掌下节节断裂。
萧桓虎目一眯,羽箭倏地破空射向远处墙壁,这劲道又不知比顾含章那一箭大了多少,不偏不倚地钉入了飞蛾的躯干,力道之大,竟将原先那支箭震得离了墙壁反弹回一丈远,一声闷响落了地。顾含章震惊地望着他,此时才算见识到她这位膂力过人的夫君的真本事,或许,这也只不过是萧桓的一鳞半甲,神武将军真正的实力该是远不止此。
她尚在震惊,萧桓已轻轻扳过她的身子将她纳入怀中紧紧拥着,在她耳旁沉声道:“含章,将要变天了。”
银甲映长枪
八月底,黄叶落尽秋霜重,昭阳宫中成片的枫林染上秋意,殷红得如同张全手中雪白绢帕上的一滩鲜血,艳丽而触目惊心。随侍太监年纪尚幼,惊慌失措地失手摔了白瓷痰盂,一声脆响久久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
太医院的白发太医们终究束手无策,黑压压在殿内跪了一地,襄王阴郁的目光扫过去,竟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吭一声。顺钦帝就着张全端来的净水漱了口,闭眼挥了挥手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你们都下去罢。”
杜太医为首,十数个须发花白的老人齐齐磕了头匆忙退了下去,当夜便有四五人在家中服毒自尽,留满堂子孙哭天抢地,悲痛欲绝。一夕之间痛失数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太医院大为震惊,奈何这几位老人均有留下书信,称医术不精不能治愈帝之重症,已无颜苟活世间,大理寺连夜审查后,经由逝者亲属辨认,数封信笺确实出自诸位老人之手,再无他杀的可能,太医院虽是惊疑,却也只得打发些银两抚恤逝者亲属,将此事悄悄压了下去。
顺钦帝沉疴难起,终日缠绵病榻中,饮食都需张全端到龙床边交由皇后一口口细心喂下,另几宫的妃子跪在阶下嘤嘤低泣,唯萧璟母亲庄妃面色沉静,默默垂泪。皇后也是倔强的性子,强忍着眼泪亲自服侍顺钦帝起居,白日里陪着他说话,夜里相伴榻旁,大齐并无皇后留宿昭阳宫整宿的先例,王皇后是这打破祖制的第一人。
张全拢着袖子抄手恭敬地立在一旁,看着皇后端了碗小心翼翼地服侍顺钦帝喝药,禁不住悄悄转头去抹眼泪。前几日求医榜文已贴在了上京城城门口,虽是也有几个自称神医的江湖郎中壮着胆子揭了榜文,审查时还没过上京尹那一关便已败下阵去,这两日倒是再无消息传来,大抵是皇帝重病,寻常大夫哪里有这胆子揭榜?时至今日,皇后仍旧不放弃,又命人重新撰写了悬赏榜文往上京外八州送去,只盼着有能人异士前来治好顺钦帝的病。帝后情深,感人泪下。
此刻宫中人人紧张,上京城中也是风声流言一片,再过七八日,九月十二便是立储大典,顺钦帝缠绵病榻也近一月,礼部官员将嘴闭得像蚌壳一般紧,谁也没法打听得一星半点的消息出来。
秋风一日比一日寒凉,内宫城道旁的枫树染尽寒霜,催得叶儿如鲜血一般殷红,触目惊心。
九月初八清早,萧桓起身穿衣,顾含章匆匆披了外衣下地服侍他穿戴,手拂过他腰间时微微一怔,那条青黑底刺绣叶纹的锦缎腰带平素也常见,今天摸上去却有些冷硬,寒意透过光滑缎面微微沁入指尖,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窗外园中忽地有只鸟儿惊啼一声,其声凄厉骇人,和着秋风透窗进来,惊得顾含章手一抖,原是要捧来递给萧桓的秋水剑当啷一声坠了地。她慌忙矮身将长剑拾起,双颊红了红低声道:“大清早的,这鸟儿偏就要作怪!”
萧桓伸手接过秋水剑轻轻搁到桌上,浓黑的眉宇间隐隐有着不寻常的神色:“今日往昭阳宫去看父皇,过了永安门便不得再带兵刃。”
进了永安门便是宫城,顺钦帝卧病之后,便命禁军严守宫门不得让人随意进出,上至萧氏兄弟,下至宫女太监,举凡进宫者都需严查后才得放行;顺钦帝原先允神武将军带剑上殿,萧桓在宣德殿无须解剑,往昭阳宫去却是不得不按照规矩来。
顾含章面色微微一白,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沉吟片刻才轻声道:“诸事小心,我在府中等殿下回来。”
萧桓嗯一声点了点头,有力的双掌扣住她单薄的双肩压低声音叮嘱道:“府中我已安排了人守卫,无论发生何事,千万莫要慌张,也千万莫要随意走出王府。”
她心头咯噔一声,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昨夜昭阳宫来人,传了顺钦帝口谕,命萧桓今早径直进昭阳宫,不得往宣德殿或议事房去,传旨之人是御前伺候的小太监,手中握了顺钦帝私印为凭,千真万确是代传圣谕。
萧桓松开顾含章瘦削的肩,最后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清晨的雾气还不曾散去,她立在廊下目送萧桓走远,那英伟挺拔的身影逐渐隐入白茫茫的雾中,仿佛被吞噬了一般。她的右眼皮忽地跳起来,越跳越急,越跳越快,与她胸臆间狂躁不安的心一道搅动了心底最恐惧的那一处。
“小姐!”颐儿及时打断了她,嗔怪道:“雾还没散哩,小姐就穿了单衣立在廊下,若是伤风了,殿下可得心疼了。”被颐儿一吓,顾含章眼皮倒也不跳了,心也逐渐慢慢缓下来,她盯着那浓浓大雾看了会,低声笑道:“恐怕是我想得太多了。”
清风在永安门前止步,萧桓低声吩咐了几句,他镇定地点了点头,牵着照雪往来路去。永安门前守卫的禁军统领是龙骑都尉罗宣,原也是萧桓麾下神武军骑兵营将士,他虽是因聚众豪赌受惩一事耿耿于怀,但对萧桓却是不敢放肆,遥遥地望见萧桓下了马,便恭敬地迎上来抱拳唤了声:“大将军!”萧桓拍了拍他的肩,径直往宫门内走,罗宣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几次口,终究也没能下定决心唤住他。
宫城内安静异常,守卫的禁军却比前几日多了一倍不止,萧桓面色丝毫不变,随意地扫了一眼墙根下立着的守卫,从容地迈着沉稳的步子沿着白玉石道往昭阳宫去。
宫门前已有人守候着,梁王萧琰、陈王萧瑧,两人并肩跪在石阶下,见萧桓远远走来,萧瑧没吭声,萧琰却挑了挑眉嗤地一声笑道:“已是日上三竿时分,二皇兄架势不小!”
萧桓淡淡看了他一眼,浓眉微微一蹙,冷冷地笑了:“看来三弟在四弟府上吃了不少豹子胆,最近胆气显是上涨,可喜可贺!”
萧琰暗里投向萧瑧,刚壮了胆子想要嘲弄萧桓,便被他奚落一番,萧桓只那么微微看了他一眼,他顿时又失了底气,缩了缩脖子矮了回去。
宫门前立着的是昨夜传话的小太监,萧桓往宫门前石阶上一跪,正好斜对着他,小太监双眼微红,几次三番望着萧桓似是有话要说,萧瑧轻轻咳一声,他立时一个哆嗦不敢作声。萧桓双目沉沉打量这小太监许久,蓦地低喝道:“没你的事了,退下罢!”小太监如蒙大赦,跪下连磕三个响头迅速退了下去。
萧瑧仍旧是没作声,年轻英俊的面容上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狠戾笑意,片刻后他才转过头来招呼道:“二皇兄虽是来得迟了,倒是能少跪半炷香时辰。”萧桓浓黑的眉宇拧了拧,淡淡道:“父皇并未召你入宫,你又何必跪在宫门前受这罪?”昨夜的小太监只道顺钦帝私下传召二皇子秦王萧桓入宫,并未提及萧瑧萧琰,他二人出现在此,怕是早已走漏了风声。
“父皇有事相商,我与三皇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萧瑧捉起沾了尘土的袍袖拍了拍,英俊面容上一双星眸熠熠发亮,“因此趁昭阳宫宫门未开,我便邀了三皇兄一道来,跪等父皇召见。”
萧桓沉沉哼了一声并未作答,前方宫门却缓缓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老太监张全,而是身着黑衣的襄王萧烨,他缓缓地扫过阶下跪叩的三人,朗声道:“皇上宣四皇子萧瑧觐见。”萧烨的目光与萧桓对上,萧桓顿时面色一沉:“张全张公公何在?”他的手已扶住腰间,还未动,萧烨便大步到了他身旁按住他的肩头慢条斯理道:“张公公在殿内伺候皇上,桓儿若是有疑问,待臻儿替你问一声便是。”
萧瑧从容起身扑去膝头灰尘,大步走进门内去,片刻后出来,手中恭敬地捧了描金绘五爪金龙图案的朱漆木盘,身后随了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太监,那太监哑着嗓子道:“赐四皇子萧瑧太子冠服,继储君位!”
萧桓淡淡笑了一声,挣脱萧烨的钳制立起身来正色道:“我要亲自向父皇求证!”萧烨神色不变,自袖中取出一幅明黄绢缎当着他的面迎风一抖:“圣谕在此,桓儿你尽可细看!”萧桓昂首立在石阶下,动也不动,也不去接那圣旨,灼灼虎目牢牢地盯住了襄王,一字一句道:“七叔,伪造圣旨假传圣谕乃重罪,罪该凌迟。”
萧烨仍旧不动声色地望着萧桓,手中绢缎一点点卷起了交到一旁的陌生太监手中:“桓儿,你以为这朝中还有几人信你?还有几人服你?”他微微地笑了笑,从容地击掌三声,远处禁军退让开来,等候了许久的左相卫丕、右相卓青、御史中丞顾弘范三人大步走了过来。
卫丕面色极难看,卓青却是满面得色,自那太监手中接了圣旨起身宣读毕,与顾弘范两人一道朝萧瑧拱手道贺,口称微臣。萧烨负手立在一旁道:“皇上昨晚已命礼部提前准备立储大典,因此今日一早本王便赶至昭阳宫来面圣……”
“七叔。”萧桓蓦地打断他,虎目微微沉下,他往萧烨身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势如暴风骤雨一般,“我父皇此时在何处?”
萧烨面色微微一沉:“皇上沉疴难起,已转往昭元殿后静室修养,此后由太子监国。”他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气得面色发白的左相卫丕,缓缓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桓儿。”说罢,萧烨抚掌三声,守在昭阳宫外的五六百禁军如潮水般拥过来,将阶下数人围住。
萧桓没作声,只淡淡地环视四周,忽地挑了挑浓眉沉沉笑道:“七叔,兵不厌诈!”他蓦地健臂一挥,这五六百竟齐齐朝着萧桓跪下,高呼道:“秦王!秦王!”
原神武军前锋十八骑中三人自禁军中出列,并肩抱拳道:“属下林青、路春、刀九参见大将军!”三人依旧是以旧时称谓称呼萧桓,禁军中也有部分将士是自神武军中调来,此时更是热血澎湃,跟着高声唤道:“大将军!大将军!”
萧瑧与萧烨对望一眼,将手中朱漆木盘转交中年太监,慢慢走过来与萧桓面对立着,冷笑道:“二皇兄,你能想到的,我怎会想不到?”他眯眼朝永安门望了望,镇定道:“来了。”
永安门轰然大开,罗宣引了城外神武军骑兵营将士进宫,五百铁骑端坐银甲长枪,浩浩荡荡朝昭阳宫而来。神武军骑兵营将士马上如游龙,下马如猛虎,是神武军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禁军与之相较,顿时失色不少。
“骑兵营的人马早已换做我的人,二皇兄,莫非你还想策反这五百铁骑?”萧瑧的口气中颇有嘲讽之意,遥遥地朝骑兵营统领一挥手,那边一声令下,半数将士迅速跃下马,自背后取下了连弩弓挽弓搭箭,禁军也是极为神速,反手往背后一捞铁弓便已在手,转身与骑兵营人马弯弓搭箭遥遥相对。
卫丕、卓青与顾弘范三人早已躲到了一旁去,两边人马也不将他们三人放在眼中,各自全神贯注在掌中弓箭上,生怕一不留神错听了命令。
萧桓与萧瑧对望着,两人几乎是同时大喝一声:“放箭!”
秦王府今日格外安静,秋阳刚跃上头顶,薛老六领了一队人马将秦王府看守住,顾含章听得下人禀报,忙出去看时,正巧见他将一个面相老实的粗壮青年按倒在地,一旁的将士取了绳索要给他捆绑,顾含章急忙低喝一声:“且慢!”
薛老六当真停了手,对顾含章抱拳呵呵笑道:“这人在王府外鬼鬼祟祟走来走去,多次往西侧门去偷看,模样生得又五大三粗满面横肉,属下怀疑他并非好人。”那青年啐了一口,大声嚷嚷道:“你才五大三粗、满面横肉!乌鸦笑炭黑!”一旁的将士轰然大笑起来,纷纷指着薛老六打趣,薛老六铜铃般的牛眼一瞪,呵斥道:“在王妃跟前都给我老实些,莫要等殿下回来收拾你们!”这群壮汉随还是在笑,倒是都不起哄了。
这一队人马中多数是萧瑧自骑兵营替换下来的骁勇将士,城外两千神武军,只换血后的骑兵营是萧瑧心腹,其余将士多多少少还向着萧桓,薛恶虎带的这一支人马,正是原先最得萧桓倚重的将士。
顾含章莫名有些心酸,被那青年一逗,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忽地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你可是曾在大殿下府里跑腿的小猴儿?”
方脸青年一愣,吞吞吐吐道:“我不认得什么小猴儿……”
“那你可认得我的丫头翠儿?”顾含章牢牢盯着他,果然见他面色大变,眼中倏地起了狠意:“原来你就是那心狠手辣的顾家小姐!”顾含章一怔,他死命挣脱钳制他的两人,愤然哽咽道:“翠儿一直不忍心给你下药,结果你不念着主仆之情,将她害了,至今我仍旧不知她葬在何处!”
顾含章如坠云雾里,惊讶道:“翠儿不是已被你们带走了么?”
碧血祭忠魂
方脸青年一怔,震惊地瞪着顾含章,面上露出不知是喜还是悲的神色,薛老六从他背后踹了他膝弯一脚,笑骂道:“这污水都泼到王妃头上来了!”小猴儿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得生疼,他倒也不在意,直冲着顾含章瞪眼嚷嚷道:“你说的可是当真?”顾含章点点头,小猴儿忽地狂喜,却又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王爷说是秦王府的人害了翠儿,秦王妃又说不是她害的,究竟翠儿去了哪儿?”
顾含章隐约听见他提起“王爷”二字,疑心顿起,吩咐薛老六将他扶起了,慢慢走到他身前轻声问道:“你替襄王爷办事,襄王爷可是允了你什么好处?”
小猴儿大惊,闭紧了嘴不吭声,顾含章沉吟片刻,试探道:“大殿下出事后,府中下人尽数遣散回乡,你还能留在京中,想必投奔了襄王爷替他办事。我猜,王爷怕是答应了你与翠儿的婚事?”
平王府下人被遣散,小猴儿重得自由身却仍旧留在京中,原因不作他想。顾含章见他面色发白,知道已猜中大半,她再往前走一步道:“或许王爷还允了事后将翠儿赎出来嫁与你,是也不是?”小猴儿见她逼到了身前,蓦地咬了咬牙扭头不做声,顾含章缓缓道:“因果报应,天理循环,若非前番你们二人做了恶事,如今翠儿也不会下落不明!”
她原只打算吓唬吓唬小猴儿,好套出些实情,小猴儿却面色灰败,双目空洞地望着地下看了一会,忽地便疯狂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大殿下的事与翠儿无关,老天爷你要罚就罚我一人,千万莫要怪翠儿!”
薛恶虎两条浓黑的粗眉狠狠一皱,猿臂一伸拉起他,暴喝道:“哭什么!还想活命的话赶紧老老实实交代!”
被这么凶神恶煞的一吼,小猴儿倒是被立即吓住了,沾了尘土的手胡乱抹去眼泪鼻涕,怔怔盯着面前三步处面色雪白的顾含章,粗声粗气道:“襄王爷曾让我把个戴官帽的泥娃娃埋在了王府后园子里……”“还有个黄布包袱,王爷没让瞧,只吩咐我带回了府中。”小猴儿心虚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那些玩意儿会害殿下被逐出京城……”
诸事水落石出。薛恶虎两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按住小猴儿的头颈就要暴打,还是顾含章冷静,喝住了他道:“将他关起来,等殿下发落。”薛老六这才停了手,吩咐手下几人照旧捆了他,押着关到了秦王府柴房内去。
忽地宫城方向一声尖利清啸,三百神武军将士齐齐面容一整,忽地收敛了散漫的神色,握紧了大刀,顾含章不知其意,转头问薛恶虎,薛老六打着哈哈只道:“王妃但请安心在府中等候殿下归来便是。”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啸声来处望去,忽地咦一声喃喃道:“这时辰,宫中怎还会有人出得来?”
不远处行来一乘软呢小轿,轿夫四人个个身高马大,足下生风一般抬了轿子过来,到了近前,不等薛恶虎上去拦阻,四人稳稳当当停轿,轿中人匆匆掀了轿帘出来,顾含章抬眼一看,惊讶道:“琴姑姑!”
琴姑姑双目微肿,对着顾含章便要下拜,她慌忙扶起她道:“琴姑姑为何行此大礼?”琴姑姑低头叹道:“皇上卧病,皇后娘娘衣不解带亲自服侍病榻旁,累得晕过去,却又强要再往昭阳宫去,谁也拦不住,倒是将宫女煎的药倒了好几回。”她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恳求道:“奴婢斗胆来请王妃进宫去劝一劝皇后娘娘……”
薛恶虎在一旁听着,粗声接口道:“殿下吩咐属下看守王府,一并看着王妃不得随意出行。”话虽是有些糙,萧桓却也是叮嘱过她不要随意走动,顾含章稍一迟疑,琴姑姑又朝她跪下了哽咽道:“恳求王妃看在两位小郡主与皇后娘娘的面上,进宫劝一劝娘娘罢!”她一惊,连忙再去扶琴姑姑,忽见琴姑姑鬓发微乱,云鬓间一支凤尾珠钗也断了一尾珠串,琴姑姑平素最是齐整干净,今日这狼狈模样立时让她心中起了疑心。
“两位小郡主也还在宫中,奴婢恳请王妃往宫中走一趟,救救皇后娘娘。”琴姑姑哑声道,顾含章心中微微一沉,扶着琴姑姑手肘定定看着她:“两位郡主可安好?”琴姑姑点点头,丰腴慈祥的面容上再无往日镇定,掩不住的慌乱尽数落入了顾含章眼底。
她暗暗捏了下琴姑姑的手心,有意扬声道:“既然如此,烦劳姑姑稍等片刻,含章换件衣裳便跟姑姑进宫。”薛老六皱了浓眉再要阻拦,顾含章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傲然道:“皇后娘娘是殿下母后,若是有个闪失,薛将军可是承担不起。”薛老六火爆性子,一听这话便要发作,顾含章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愕然片刻,倒也低了头不作声了。
她匆匆回房换了件衣裳,又从梳妆台下摸了柄短刀藏在袖中,正要转身出去,颐儿拦在门前低声道:“颐儿同小姐一道去。”顾含章深深看她一眼,反手将她推入屋内,扣了门低声道:“颐儿,若是午时三刻后无人回府报信,你就骑马往城东竹屋去寻卫先生。”说罢,她不顾颐儿在屋内连声呼唤,昂首出了门跟着上了琴姑姑来时坐的小轿。
薛老六还要说什么,顾含章掀了轿帘淡淡朝他一点头,他原先放在腰间大刀刀柄上的手便缓缓地松开了。
小轿一路往东行,未到玉华门便忽地一拐,往西面的崇庆门走,顾含章抬手拨开珠帘看了看外面,心中暗暗盘算起来。平日入宫须得从朝南玉华门出入,西崇庆门、东永安门、北定礼门只有在元旦之日迎接诸国使臣与边疆小国国主等远来贵客时才会开启,若非特殊节日,三门紧闭,谁也不敢擅自打开。她心中有数,放下珠帘垂眼想对策,坐在一旁的琴姑姑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揪紧了袖口红了双目低声叹气,偶尔悄悄地看她一眼,面上总是忧戚之色。
进了崇庆门,轿夫走得更是快,琴姑姑忽地垂泪道:“奴婢对不住王妃,实在是皇后娘娘与两位郡主都在他们手中,奴婢不得不将王妃骗进宫中来。”顾含章安抚她道:“姑姑出马来见我,也好过四殿下与襄王爷的人马来硬请。”
如今形势紧张混乱,宫中不知已乱成什么模样,萧桓留她在府中等候,又命薛恶虎领兵守卫,分明已是到了最后关头,她岂能安坐府内?恰巧琴姑姑引她进宫,她便索性将计就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含章悄悄摸了摸袖中短刀,压下狂跳的心,强自镇定下来,不一会便到了含元宫前,软轿竟一直往殿前去,一直到了石阶下才停了。琴姑姑先下了轿,扶着帘子等她出来,那四个轿夫便立在轿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像是生怕她插翅飞走。顾含章略略打量轿夫数眼,见他们高大威武、手臂粗壮有力,腰间鼓鼓囊囊似是藏了短刀,想必也是好手。
稍一愣神工夫,琴姑姑扶了她大声道:“皇后娘娘便在殿中,请王妃随奴婢来。”琴姑姑的手有些颤抖,她跟在皇后身旁数十年,何曾遇见过这样凶险的事情,反倒是顾含章比她还镇定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母后不会有事,姑姑莫要害怕。”
含元殿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敞开,迎了两人进去,随后又慢慢地关上,殿内窗门紧闭,点起了八支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微微晃动的烛火落在王皇后死灰般惨白的脸上,分外悲凉。容儿宛儿睁大了眼缩在皇后怀中,一声也不敢出。
顾含章蓦地喉头哽住,低声唤道:“母后,含章来了。”王皇后枯槁灰败的面容上有一星光亮闪过,随即又黯淡了:“你这般聪明的孩子,怎么还会蠢到自投罗网?”她缓缓地望向顾含章身后的琴姑姑,厉声道:“琴儿,你怎么如此愚蠢!你领了含章进来,便是又为他们添了个威胁桓儿的筹码,你可知错!”
琴姑姑泪流满面跪倒在地:“襄王爷将皇后娘娘自昭阳宫带走后便对奴婢说,若是不能将王妃引进宫中来,他即刻便会杀了娘娘与两位小郡主……”
皇后哼了一声冷笑道:“萧烨恨我多年,我若是落到他手里,迟早是死,索性他一剑了结了我,同皇上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容宛两位郡主忽地揽着皇后脖颈哇一声啼哭,皇后听着心酸,抱着两个雪玉一般的娃娃咬牙切齿低声道:“就是不知此刻那畜生将他父亲抬去了何处!”
这畜生所指便是萧瑧,顾含章脊背倏地窜起一阵凉意,帝后被囚,内宫城四处均是萧瑧与萧烨的人马,萧桓孤身陷阵,生死未卜。她想起清早窗外那一声凄厉的鸟鸣,那时起笼罩她心头的不祥预感此时已成了真。
殿中一角的雕花石柱后转过一个人来对着顾含章恭敬道:“属下屠二,奉襄王爷之名在此等候顾小姐。”顾含章借着殿内明亮烛火稍稍一打量他,极眼熟的黑衣皂靴、绣翠竹腰带,面貌也是不陌生,却是她曾在御史府书房外匆匆与之擦肩而过的襄王府下人。
她冷冷地望着屠二,清丽端庄的面容上依旧不减一分从容之色,屠二被她镇定又傲然的气势迫得悄悄退后了一步,讪笑道:“顾小姐无需担心,令尊御史中丞顾大人与我家王爷早有盟约,王爷自是不会伤害顾小姐。”顾含章当着屠二的面松了口气,重又换回了温婉含笑的面孔拍着胸口柔声道:“既是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忽起惊变,琴姑姑骇然,张口结舌连道了几个“你”字,终究还是颓然地垂下眼去叹了口气。王皇后坐在上座,淡淡点头道:“谁都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木究竟是凤凰木,还是病木,谁能知晓?”
屠二也不去理会皇后,拱手对顾含章道:“烦劳顾小姐跟属下往昭阳宫一行,事成后小姐便可随顾大人安然离去。”顾含章温顺地点了点头:“好,那便请这位大人前方带路。”屠二不知底细,领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还未到大殿门前,顾含章忽地唉哟一声低呼,他回头去看,顾含章屈身抚着足踝勉强笑道:“走得急,扭了脚骨,借大人手臂一扶,待稍稍歇会便好。”他不知有诈,当真走了过去伸了手臂要借她助力一把,顾含章纤手一扬,闪电般自袖中抽出短刀架在他颈间,低声喝令道:“让殿内看守的人退出大殿去!”
屠二不吱声,顾含章手腕稍一用力,短刀在他颈间划开寸余长的口子,他忙朝门后柱后的下属挥了挥手,数十人犹犹豫豫退出了含元殿,琴姑姑四处查看一番,确认再无人在殿内藏身,既感激又愧疚地朝顾含章点了点头。
“顾小姐这又何必,出了这含元宫,门外守卫也俱是王爷与四殿下的人,逆之不如顺之……”屠二讪笑着小心翼翼道。顾含章握紧短刀押着他往大殿门前走,只淡淡笑道:“好口才,难怪襄王爷会委你来说服我父亲,只是侍身于贼,倒是可惜了你这能耐。”
屠二被她奚落一阵,面上又青又白,却仍旧不放弃游说她:“顾小姐切莫执迷,如今天下三分,二分已归襄王爷与四殿下,若是他日四殿下称帝,依着旧日情分,顾家必然也能……”
顾含章不理睬他,谨慎地押着他出了大殿。遥遥望去,石阶下的血泊中赫然躺倒了一大片黑衣翠竹腰带的人,薛老六得了她的暗示已领着数百神武军齐整地立于阶前,见顾含章出来,均是大喜。薛老六暴躁性子,几步抢上石阶去,扭了屠二往阶下一推,手起刀落便将屠二脑袋砍了下来,顿时血溅三尺染红白玉石阶。
这是顾含章头一回亲眼见到杀人,屠二颈间的鲜血汩汩地沿着阶下石板的缝隙流淌开来,猩红妖冶,惊得她掩口低呼一声。这场景她不是头一回见,十一年前的元夕夜,她的父母也像屠二一般悄无声息地便没了气息卧倒血泊中,惊骇的回忆随着满地猩红一道窜入她脑海,她蓦地胸腹间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一旁白玉栏杆干呕起来。
琴姑姑追到门外,也是惊呼一声,哆嗦着掩面过来扶起顾含章,递了块干净帕子给她,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声,忽地朝着她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顾含章颤抖着双手扶起她来,自坐上小轿往宫中来时便强压下的恐惧此时全然迸发,她一张口,声音更是微微发颤:“姑姑不必如此,往殿内去照顾母后罢。”
她勉强扶着白玉栏杆缓了会才好了些,低声问道:“老六,其余几座城门情况如何?”薛老六对顾含章颇有些敬佩,拱手恭敬道:“永安门与定礼门都是襄王的人马把守,属下按王妃所示一路跟着小轿往崇庆门来,领着兄弟们杀了守门的三百余人,此时崇庆门也是咱们的人马。”
神武军素以骁勇闻名,一番厮杀下来,重伤崇庆门三百人,几方受伤的却只十数人。顾含章望着阶下众人身上沾了殷殷血迹的银甲,忽地便热泪盈眶道:“感谢诸位能与殿下同生共死!”她说罢,向着阶下数百余人盈盈一拜,数百神武军将士慌忙跪地,薛老六大声吼道:“为大将军战,死亦何妨!”
劲风展旌旗
含元宫附近的值守禁军听得响动,迅速赶到殿前来,两边一交锋,神武军个个如出柙猛虎,将两百余禁军杀得节节败退,薛老六抡圆了大刀暴喝一声:“兄弟们,杀他个片甲不留!”话音犹在含元殿前空旷上空回荡,凌厉刀光过处,亡魂又多了数个。剩余的禁军一看势头不妙,忙纷纷丢了刀枪跪伏在地请降,顾含章命人押到偏殿看守,又吩咐琴姑姑照看好皇后与容儿宛儿,琴姑姑一惊,死死捉住她的衣袖惶然道:“王妃往哪里去?”
“昭阳宫。”顾含章将短刀重又纳入袖中,低头望向琴姑姑憔悴又惊惧的面庞,坚毅决然地低声道,“殿下在哪里,我就往哪里去!”
皇后怔怔盯着她看着,灰败面容上逐渐有了光彩,她喃喃低声道:“曾几何时我也曾对皇上说过这样的话,可惜,到了这个时候我都没法跟着他一道去。”
顾含章立在她身前心酸地听着,张了张口要宽慰几句,皇后却蓦地抬起头来从容且威严道:“去罢,孩子,桓儿素来英武聪慧,必不会令你我失望!”言之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片刻之间的灰败颓然骤然褪去,顾含章为止一振,应一声便出了大殿去。
薛老六奉萧桓之命保护顾含章,自然是拦着她,顾含章往昭阳宫方向远远眺望着,镇定道:“殿下不是早有安排?宫内宫外多是咱们的人马,若是老六你不放心,尽可分一半人马随我一道往昭阳宫去。”那一阵原神武军前锋十八骑的三四人时常出没秦王府,萧桓虽不曾刻意瞒着她,她也从不去过问,只是当作不甚在意罢了。
薛老六一愣,嘿嘿笑了几声,便也不再拦着她,亲自挑了一队精壮汉子护送顾含章往昭阳宫去,其余两百余人留守含元宫保护皇后与两位郡主。顾含章简略交代几句,在马上翘首望了望远处的几重宫门,挥鞭策马往含元宫外急奔;秋风飒飒迎面扑来,吹拂起她的衣裙,如红云一般,迫得道旁火红的枫叶也黯淡了光彩。骏马如游龙,丽人如惊鸿,遍地金黄满目赤红之间只见那一抹白马红衣的矫健英姿,便如萧条秋色中的一道虹,振奋了跟随在她身后的百余名将士。
刚过了金璧桥,自定礼门攻进内宫城的楚城率两百神武军迎面行来,在距顾含章还有四五丈远处停下了,矫捷地跃下马背单膝跪地抱拳道:“神武军弓箭营楚城见过王妃!”顾含章还不及欣喜,弓箭营将士忽地勒马向两边分开,中间飞出一团红云,到了近前才停下,马上的娇小身影不顾小红马未站稳,几乎是滚落马背,跌跌撞撞跑到顾含章跟前抱住她垂下的手臂便嚎啕大哭。
顾含章忙下马扶起她,在她耳旁低声道:“颐儿,这许多将士们看着呢。”颐儿俏脸红了红,胡乱抹去眼泪埋怨道:“小姐莫要丢下颐儿!”她又嘟囔了几声,卸下背后背着的革囊递过来,顾含章伸手一摸,顿时惊喜地抱住颐儿笑道:“好姑娘,谢谢了。”她翻身上了小红马,将白马让给颐儿,原想催颐儿回府去,颐儿却捉紧了马缰不肯掉头回去,楚城在一旁看着,黝黑的脸爽朗地笑开道:“王妃不必担心,崇庆门、定礼门此刻都是我们的人马,老七已带人往永安门去,押后的秦三哥过不多久也将会从玉华门进宫城,城内城外尽是殿下布下的天罗地网,颐儿姑娘便是跟着,也无甚危险。”她稍一迟疑,永安门方向一声尖啸,楚城大喜道:“老七得手了!”顾含章顾不得想太多,匆忙点了点头,低声道:“去昭阳宫。”
小红马一马当先,颐儿骑白马紧跟其后,楚城不放心,一挥手,数百将士分为两翼拥着两人直往昭阳宫去。
昭阳宫前,箭簇如急雨,骑兵营用的又是连弩弓,禁军远远不敌,几轮盾甲替换不及,中箭倒地已死伤数十人。冷箭无眼,卫丕却铁青了脸立在殿前廊柱下不肯走,不知谁失了准头,嗖嗖几箭破空而来,钉入廊柱,用力之劲箭头之锋锐,入木寸有余;卓青难得的有了同僚之义,与顾弘范一左一右将这倔老头儿强行拖进偏殿内躲着,才避过了凌乱箭雨。
形势逐渐分明,萧桓立在铁盾后眯眼看着负手立在骑兵营阵前的萧瑧,神色却丝毫未动,沉声道:“四弟,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若是你现在收手,父皇面前我会替你求情。”
萧瑧英俊年轻的面容微微一僵,蓦地哈哈笑道:“二皇兄,时至今日,你还将我当成孩童?父皇面前谁更能说上话,不是早已天下尽知,我又何须你来替我求情?”他面色一整,星眸中尽是傲然之色:“父皇病重昏迷,我已将他安置静养,如今圣旨在我手中,太子冠服由我接下,待父皇百年后,我便是这大齐的新皇!”
襄王原是负手立在一旁听着,萧瑧语气越发狂傲,他皱了皱眉低叱一声:“臻儿!”萧瑧微微偏首看了他一眼,收敛了些气焰,稍稍沉默了片刻,望着萧桓的明亮双眸中隐隐可见自嘲:“二哥,你我同为父皇的儿子,父皇眼中却一直只有你一人,时至今日,我萧瑧终于也能昂首挺胸立在这昭阳宫前。”他顿了顿,忽地便哈哈大笑道:“如今天下人尽赞陈王骁勇睿智,谁还能记起秦王?”萧瑧霍地抬眼望向萧桓:“二哥,天下三分,二分已归我,这金龙座终究是我的!”
话音犹在昭阳宫前回荡,萧桓默不作声地往远处淡淡瞥了一眼,再回身道:“四弟,骑兵营箭筒已空,如何再战?”
箭雨已慢慢缓下,两边的箭已逐渐告罄,再战也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禁军索性已架起盾墙抵挡箭雨,偶尔有利箭擦过盾牌掠到萧桓身前,他只伸长手臂轻轻一捞便将那长箭抄入掌中。蓦地永安门方向一声长啸,林青面上肌肉动了动,上前一步抱拳道:“禀殿下,钱根生永安门得手,已往昭阳宫方向来!”
萧桓面上并无喜色,只淡淡点了点头,身后不远处马蹄声声声如雷,如震动大地一般席卷而来,四百骑精兵个个威猛剽悍,胯 下战马昂首阔步,气势如虹。当先一人是前锋十八骑的钱老七钱根生,他一手按缰,另一手紧紧握着黑底金字的旌旗,一身战甲在秋日正午的日光下分外灼目。那旌旗被拂过昭阳宫前的劲风展开,猎猎作响,当中“秦王”二字苍劲有力,气魄慑人!
“大将军!左营钱根生破永安门,斩杀百余麒麟卫!”钱根生跃下马鞍跪地高声道。麒麟卫是襄王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兵将,今日分布各门,不到一盏茶的时辰三门便已被攻破,在偏殿躲着的卓青与顾弘范都是面色大变,唯有卫丕镇定自若,既不惊也不喜。
襄王萧烨负手立在石阶上看着,神情颇为漠然,仿佛他只是个看客,只是当钱根生提及麒麟卫时他才微微皱了皱眉头。五百余禁军、四百左营神武军,与四百骑兵营弓箭手相较,优劣顿显,萧瑧低喝道:“停!”萧桓几乎是同时也挥手喝止,两边人马迅速退了下去。
“四弟,不曾想这么快便要与你兵戎相见。”萧桓沉沉道,他的面容如常冷峻,只在虎目中微微露出些惋惜之意,“我不愿在这宫中大开杀戒,就你我比试一场定输赢,如何?”萧瑧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敢置信,英俊的面容上神色变了数变,沉声应道:“好!”
兄弟二人自小在一处学武,时常在艳阳下比剑,早已有了默契,萧瑧一挥臂膀,一柄短剑自袖中弹出,他闪电般扣在手中一推剑鞘,那短剑的两尺锋芒便脱了束缚,在日光下隐隐透着寒意。
“二哥,若是你不曾带剑,便要赤手空拳与我比试。”萧瑧淡淡地望着萧桓,“幼时王叔定下的规定你该不会忘了罢。”
幼时习木剑,忘记带剑便要以拳脚与木剑缠斗,萧桓模模糊糊想起年幼时的时光,微微一笑道:“怎会忘记?那时四弟时常忘记带剑,王叔问起时我也便说不曾带,倒是数回被罚着一道在竹林里跪了两个时辰。”他望向面有微怒的萧瑧,虎目中闪过一丝感慨,随即便沉沉一笑,单手自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雪亮锋利的软剑。萧瑧面色骤然沉下,低声道:“蛟腾?”蛟腾剑柔软轻薄,是昔日镇国将军梁照河之物,在场众人但凡认得这柄剑的,都露出惊讶之色。卫丕在偏殿内看着,古怪地捋着白须笑了笑。
“秋水我未带在身旁。”萧桓眼中有着淡淡的嘲讽,“进昭阳宫不得带剑,只怕是王叔之命罢。”萧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开口道:“臻儿、桓儿,速战速决!”
峰回路陡转
长天对蛟腾,在兵器上谁也讨不得半点便宜,萧瑧剑招轻灵奇巧,剑尖裹着寒光直指萧桓头胸,萧桓不慌不忙举剑格挡,招招沉稳镇定,若说长天剑两尺青锋如电,萧桓手中的蛟腾剑便是灵巧宛如游龙。两人的剑术虽然都是习自襄王萧烨,萧瑧却显是略逊萧桓一筹,最初他的两尺长天剑如疾风骤雨一般刺向萧桓门面,但拆了八九十招后便逐渐落了下风,萧桓慢慢地将他迫到昭阳宫石阶旁,身后是数十级白玉石阶,两丈远处立着萧烨,萧桓眼角瞟过去,萧烨只是负手立在原处镇定地看着,仿佛萧瑧死活不在他眼中。
萧桓再进一步,手腕轻轻一抖,蛟腾剑柔软的剑身倏地弹起,如同灵蛇一般缠上萧瑧手中的长天剑,一瞬间,萧烨眸色微微一沉。骑兵营统领急于立功,弯弓搭箭直指萧桓脑后,禁军中林青、路春、刀九三人不及防备,抽刀怒吼一声扑上前去时,已是慢了,羽箭离了弦如同流星一般直奔萧桓,钱根生暴喝一声掷出手中大刀,可惜失了准头,只将羽箭稍稍撞偏了些。骑兵营那黑脸统领原也是有名的天生神力,羽箭在中途稍一滞,仍旧往前急射。
那箭到了萧桓身后一丈远处,忽地被斜飞来的一枝小箭自旁打落,两支箭同时落地,叮一声脆响,惊动了萧桓与萧瑧。林青几人手起刀落,已将那统领拖下马来斩作数段,回头见萧桓脱险,俱是松了口气。
顾含章人在马上稳稳坐着,心跳却急促得如同擂响了战鼓,她手中的弓弩尚未放下,另一支小箭犹扣在掌心,萧桓已松了蛟腾剑反身向她走来。楚城与钱根生带领的神武军高声欢呼,禁军数百人也被顾含章那马上挽弓搭箭的英姿震住了,齐齐高呼起来。顾含章耳中听不见四周的呼声,只有萧桓略带责怪的低沉嗓音入了耳:“你怎么来了,含章?不是让你等我回去?”
她在他眼中依稀能瞧见掩不住的担忧,原先埋在心头的一点怨怼顿时消弭殆尽。楚城想开口替她说话,萧桓淡淡扫了他一眼,他倒是识相,立即翻身下马跪伏在地,肃然道:“末将失职!”萧桓摆摆手让他起身,又伸手扶着顾含章下马,吩咐楚城保护好她,楚城昂首应了一声,与钱根生一道立到顾含章身后去。
“含章,等我回来。”萧桓低声说罢,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身大步朝萧瑧走去。顾含章追着他高大英伟的身影往昭阳宫前走,石阶下手握短剑的萧瑧也傲然立着望向她,那双昔日里温润柔和的星眸中暗潮涌动,凌厉得如同刀剑一般,她心里忽然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烨遥遥地望过来,不知怎么竟朝她微微一笑,顾含章一惊,身后却已有了动静,钱根生与楚城同时闷哼一声倒地,腰后各被捅了一刀,淋漓又狰狞的黑血汩汩地自伤口往外流,那伤口极深,钱根生与楚城两人痛苦地呻吟一声,仍旧顽强地抬头嘶哑地低声道:“王妃小心!”
一切突如其来,顾含章还不及惊呼,颈间一凉,一道寒光已架在她的喉头。那身着神武军灰衣银甲的人缓缓在她耳旁低声道:“刀口已喂了毒,顾小姐莫要乱动。”众目睽睽,那人押着顾含章转过身来,神武军与禁军谁也不敢出声,既怕惊动犹在与萧瑧游斗的萧桓,又怕此人一怒之下杀了顾含章,林青、路春与刀九牙咬得直响,望着倒在黑血中的两位结义兄弟,都恨得双目中熊熊燃起了怒火。
日光照亮这人的脸,獐头鼠目、双颊瘦削如同骷髅,正是曾在亲王府后门密会翠鹂的精瘦汉子。电光石火之间,顾含章心中已明白七八分,翠鹂原就是七王府的人,襄王萧烨收买小猴儿设彀,假借顺钦帝之手除去了平王萧瓒,又在亲王府她的身旁埋了翠鹂这根刺,最初时她与萧桓京郊跑马遇刺,早已料到是府中有内奸,只不过她从未敢想那一头接应的细作却是神武军中之人。
林青、路春、刀九显是不认得此人,顾含章心思陡转之间,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悄悄地朝左前方处扫了一眼,颐儿已被吓得面色煞白,双唇褪尽了血色,哆哆嗦嗦地任由眼泪在眼眶内打转。顾含章望见她眼中泪光一闪,正要使个眼色让她不要靠近前来,一旁廊柱下却闪出个粉衣的宫装少女,像发了疯一般扑过来,泪流满面地哑声道:“不许伤了小姐!”
她到了近处,抱住那精瘦汉子的胳膊便咬牙低声道:“哥哥答应过我不会伤了小姐,你放开她,放开她!”那汉子丝毫不松手,反倒不耐烦地大力推了她一把,她跌跌撞撞倒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颐儿抢上前扶住她,这才站稳了。
顾含章怔怔望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俏脸,忽地便松了口气,低声道:“翠儿你果真没事,太好了。”翠鹂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向颐儿,忽地跪地冲她磕了三个响头道:“小姐的厚待翠儿永生难忘,翠儿已报答完七王爷的收养之恩,如今该是来报答小姐的时候了。”
那许久未出声的精瘦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道:“秦姑娘,若不是南疆那蛮子救你出来,你怕是早死在你的顾小姐手里头了,还报答她作甚!”
这边话音未落,昭阳宫前缠斗的两人胜负已分,萧瑧手中的长天剑被蛟腾剑缠住,萧桓手腕一抖,萧瑧只觉虎口发麻,竟握不住剑,两尺青锋倏地脱了手,如一道寒芒随着蛟腾陡然跃起,在半空划过大半周,叮一声坠落地面。
“四弟,你输了。”萧桓沉沉道。萧瑧英俊的面容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怔怔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看了看,缓缓地抬手指向白玉石栏杆下的人群,低声笑道:“二哥,比剑我输了,这盘棋却还是我赢!”萧桓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蓦地面色一沉。顾含章正巧朝他望过来,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短刀,只等萧桓一个眼神默许,她便是拼了命也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萧桓长久地望着她,虎目中有着她看不透的幽深,她望见他紧握蛟腾剑的手稍稍松开了些,下意识地便厉声喝道:“殿下!”萧瑧神色极难看,冷笑一声道:“就算放了含章,二哥也毫无胜算。”
远处的大地轰然作响,滚滚尘烟自玉华门方向涌起,前锋十八骑中老三秦绛率神武军八百余骑奔腾而来,数百匹精良战马铁蹄踏在内宫城青石铺就的大道上,震得地面都在轰鸣颤动。林青、路春与刀九赤黑的面上同时露出喜色,齐声喝道:“老三!”顾含章却是心蓦地一沉,紧握的掌心之中已是出了一手的冷汗。
秦绛策马到了昭阳宫前,翻身下马朝着萧瑧单膝跪高声道:“末将来迟,望殿下与王爷恕罪!”萧瑧抬了抬手:“起来罢,秦绛,不迟不早,你来得正是时候!”一直不动声色的萧烨竟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不啻是一场惊天巨变,林青三人又惊又怒,萧桓却是神色镇定,淡淡对秦绛道:“原来果真是你,老三。”
京郊遇刺、御直街神武军闹事,诸事种种,都与他秦绛脱不了干系。
秦绛也不争辩,平静地向萧桓抱拳道:“殿下的栽培之恩属下没齿难忘。”说罢,笔直地向顾含章大步走去。顾含章曾在京郊跑马那一日见过秦绛,依稀只记得是个寡言少语的瘦削青年,虽是话不多,却是极温和;今日再见,秦绛双目赤红如血、面容狰狞凶恶,分明是杀人杀红了眼。
他在顾含章跟前立定,挥退那精瘦汉子,正午的秋风将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吹拂起,迎面扑来,顾含章腹中一阵翻滚,强忍住干呕的念头,低声喝道:“秦将军,皇后娘娘与两位郡主在何处?”
秦绛不做声,一旁的翠鹂忽地扑过来抱住顾含章大声道:“哥哥!你曾答应翠儿不会伤了小姐!”秦绛沉着脸拉开她,一手捏住顾含章后颈,另一手持长剑抵在顾含章颈间,望着萧桓一字一句道:“大将军,如今大局已定,请放下手中的剑。”萧桓定定地看着他,缓缓走了过来,蛟腾剑仍旧紧紧扣在掌心,秦绛被他逼视着,极痛苦地咬了咬牙:“大将军,请放下手中的剑!”
萧桓再往前走了一步,秦绛忽地一横心,手挥过处,顾含章只觉一阵剧痛,肩头顿时裂开一道寸余长的血口子,片刻间鲜血便已浸透了肩头的薄衫。他再次挥剑,翠鹂尖叫一声扑过来挡在顾含章身前,锋利剑尖划过她的前胸,她却如同寻死一般将身子往前一送,秦绛要撤剑已是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剑尖一寸寸没入她体内。
翠鹂软在顾含章怀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想要对秦绛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始终没能说出,只勉强朝顾含章笑了笑,颤抖的手微微抬起来指了指她肩头的伤口,还未能出声已是断了气。秦绛怔怔盯着犹在滴血的剑尖,忽地发了狂一般,眼珠赤红丝丝如血,朝身后八百精兵一扬手:“带上人来!”数百骑潮水般向两旁分开,几个粗壮汉子押着皇后四人慢慢出现在那人群尽头。
萧桓浑身一震,萧瑧负手慢慢踱到他身旁,低声冷笑道:“二哥,若是我以母后作为要挟,你又如何抉择?”萧桓定定地看着他,虎目中已隐隐有了怒意:“你我之间的事何须牵扯上母后?”
“当年我母妃是如何去世的,只有母后,不,只有皇后娘娘最清楚。”萧瑧冷冷低声道,“二哥,你以为能瞒得住我么?”
王皇后虽是被绑住双手,皇后的威仪却不曾抛掉,她遥遥地望过来,凤目中满是威严:“桓儿!不必担心母后,他们不敢拿我如何!”
萧烨忽地淡淡笑了笑:“皇嫂,你当真执迷不悟。”他慢慢走下石阶,拾起被萧桓打落在地的长天剑,就那样一步步踱到王皇后跟前立定了,手中两尺青芒一动,已是削下皇后的半截小指。琴姑姑尖叫一声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王皇后满面血色褪去了,却忍着剧痛犹不松口,萧烨作势再要挥剑,萧桓忽地沉声喝道:“住手!”
剑坠尘烟止
萧烨慢慢收回剑,淡淡地看了面色雪白的王皇后一眼,俯下 身在她耳旁低声道:“皇嫂,莫说断你一指,便是卸去你一条手臂也无法消我心头之恨。”他语气神情极淡漠,闇黑眼底的冷意却如千年寒冰。皇后疼得满额冷汗,咬紧了牙依旧厉声喝道:“桓儿,不许低头!”
昭阳宫前立时肃静,萧桓挺直虎背,幽暗深沉的目光缓缓掠过皇后与顾含章惨白的面容,又沉沉地望向跪伏于地的林青诸人与神武军、禁军数百人,蓦地将手中蛟腾剑往地下白玉石中一插,剑尖入地三寸,嗡一声低鸣。那剑笔直立在石缝间,雪亮剑身上映着数百人沉默悲怆的脸,秋阳落在寸余宽的剑刃上,反射的寒光如北疆胡地终年不化的白雪,刺得人双眼生疼。
顾含章扶着肩头,伤处流出的血已濡湿了她的掌心,刀剑的伤口只不过是皮肉外伤,真正的痛此刻才开始。她静静地望着萧桓,听见他沉声道:“众将士下马,卸甲!”声音不大,在这空阔的昭阳宫前却似一阵惊雷,炸响在众人耳中。大齐军律,凡弃兵投诚者,免死免重罚,或劳役,或监押。只不过下马卸甲,便是投诚弃主,叫人鄙夷;刀九性子急,悲愤气恼地跳起来大喝道:“大将军……”粗豪的嗓门刚说了三个字,一旁的林青黑着脸一把拉下他,狠狠地在他颈后砍了一记,刀九双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满场将士卸甲弃刀,齐齐跪伏在地,虽悲愤却已无法再多言。萧桓最后看了众人一眼,对萧烨道:“望王叔守信。”只短短五字,自他口中说出却如一字字敲入在场众人耳中,萧烨负手立着,淡淡颔首允诺道:“自然。”
一场硝烟未能起便已被掐熄,昭阳宫前秋阳绚丽如常,却在萧桓曲膝重重跪下之时黯淡了天地之色。
祈盛二年九月初八,顺钦帝病重昏厥,藏于昭阳宫正殿山河画卷后的立储诏书启封,立四皇子陈王萧瑧为储君,代顺钦帝监国;同日,秦王萧桓起兵谋反,挟王皇后与容宛两位郡主为质要挟新太子,襄王萧烨领兵镇压,擒秦王,败叛军,平定内乱。
世人只知如此,百官所知也仅得自襄王与三相之口;内史官曹荣下笔时颇有些顾虑,蘸饱了墨的细狼毫悬在半空许久也没见落下,恰巧右相卓青往议事房中来,见他犹豫半晌犹未下笔,咳一声笑道:“曹公有何疑虑,不妨细问左相大人。”曹荣忙起身作揖,老实笑道:“倒也不是疑虑,此事重大,下官不敢随意下笔,生怕有所疏漏。”卓青朝议事房另一头案后坐着的卫丕看了看:“无妨,事无巨细皆可向左相大人求解。”卫丕远远地听见了,握笔的手微微一抖,苍老面容越发的灰败。
曹荣自然是不敢开口问这位素来严厉沉默的左相,随口应了几句便又回去埋头沉思,卓青也只是随意笑了笑,走近卫丕身旁来压低嗓音道:“良禽择木而栖,卫老相爷并无一分过错,何必郁郁寡欢?”卫丕不言,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卓青也不多说,挥袖便走,到了议事房门前,忽地记起什么,将已跨出门外的脚又收了回来,回头对卫丕笑道:“险些忘了件事,卫老相爷的长孙卫齐靖龙章凤姿,果有卫老相爷当年的风采,如今祖孙二人共为太子殿下效命,也算是一段佳话。”卫丕笔尖一颤,一大滴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大团污黑。卓青细细盯着卫丕看了几眼,呵呵笑着大步出了门去。
昭阳宫事件只千余神武军将士与禁军知晓,萧烨下了封口令,若有泄密者,杀无赦;卸甲弃兵的数百人连同林青路春刀九三人一道隔日便被派往北疆寒地戍边,宫中太监宫人那日也已被驱赶殆尽,只漏过了假扮宫女潜入宫内欲给萧桓报信的翠鹂,只是翠鹂命丧兄长秦绛剑下,也已香消玉殒。
皇后与容宛两位郡主被强行送至昭元殿后静室软禁,与昏迷多日的顺钦帝为伴,整个内宫城已在萧瑧与萧烨掌中。
秋风萧瑟,夜里下起了连绵的雨,窗未关严,冷风自窗缝倒灌进来,冻醒了顾含章,她起身披衣摸索着到窗前掩窗,惊动了门外廊下奉命看守的陈王府护卫。那人警惕地问道:“王妃半夜起身何事?”顾含章叹了口气道:“夜风寒雨,起来关窗。”那人这才不作声了。
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烛火,自那一日萧桓与她被软禁在秦王府内起,也已过了私七八天,秦王府下人几乎被驱散殆尽,只有颐儿、老管家赵得四与袖姨不肯走,守卫勉强留下了三人。偌大一座秦王府,重又与往年一般沉入了死寂。
黑夜正漫长,无休无止。
顾含章悄悄摸到床边,不慎将受伤的肩撞上床头,疼得咬紧了下唇没敢出声,萧桓却早已醒来,伸了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向她的肩头,确认她的伤口无碍,紧绷的身 体才慢慢放松。
夫妻两人在黑暗里静坐了许久,萧桓温热的手掌探过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足摩挲着,低声道:“含章,若是你父亲保你,你就跟他走罢。”顾含章不做声,许久才答非所问道:“不知父皇母后和宛儿容儿怎样了?”萧桓沉默许久,只淡淡道:“四弟与王叔倒也不至于对父皇母后下毒手。”
萧瑧已坐稳太子位,又代顺钦帝监国,再无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他素来不过是争这一口气,事到如今帝后二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也无差别。顾含章想了想,低声道:“但愿他不曾泯灭了良心。”
萧桓淡淡地哼了一声,似是不愿再提萧瑧,黑暗中瞧不见他的神情,顾含章只能伸手去轻轻摸着他冷峻的面容,柔软微凉的手缓缓向上,触及他紧蹙的眉头后停下,忽然之间心头酸楚,轻声道:“殿下在哪里,含章就跟着往哪里去。”
夫妻同命,惟携手相伴。两人成亲数月余,从未像今天这样贴近彼此,萧桓忽地紧紧拥住她,隔了薄薄衣衫亲吻她肩头的伤口,那一处原是光润洁白,秦绛一剑划开寸余长的口子,数日才结了痂。“含章,若是顾大人来保你,你便随他一道出去罢。”萧桓沉声道,顾含章叹了一声,又听见他接下去道:“我如今并无把握能护住你,因此……”她不愿听,索性翻身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他。一簇小火在这寒夜里悄悄燃起了,彻夜未熄。
秋末冬初,下过几场雨,越发的寒冷,地上的碧草枯黄零落,唯有秦王府内小径旁栽种的枫树赤红如火,为这满园清冷稍稍添了几分热闹。顾含章半开着窗门远远打量着远处警惕地四处走动的守卫,再回头悄悄看了看萧桓,他镇定从容如常地坐在床前绣榻上随意地翻着兵书,就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一般。
风吹动廊下几盏褪了色的纱灯,灯下流苏在风里左右摆动,一个人影倏地跃入顾含章心里,清风!自那一日起便没再见过清风!连白马照雪也不知所踪!她的心在胸臆间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喉头跃出。她怎会忘记,她的夫君并非仅仅是骁勇善战的神武将军,还是足智多谋的秦王!
到了午后,王府里果然来了人,御史中丞顾弘范与左相卫丕长孙卫齐靖。卫齐靖仍旧是多日前的倨傲模样,冷冷地往廊下一站,也不躬身行礼也不招呼,只挑了挑眉古怪笑道:“秦王殿下,许久不见,怎么如此落魄?”萧桓不惊不怒,淡淡颔首:“久违了,卫大人,看来太子殿下甚是看重你。”说罢,他微微扫了卫齐靖身上所着青黑锦缎绣松鹤彩云图案的衣袍一眼,面上添了几分莫测的笑意。
青黑缎子与松鹤彩云刺绣是大齐五品级官员的服色,顾含章仔细一打量,顿时在心头冷笑了一声,初见卫齐靖的惊喜瞬间消失殆尽。
“王妃似乎不大愿意见到卫某人,莫非卫某有得罪过王妃?”卫齐靖清瘦的俊脸上笑容更是古怪,顺着顾含章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因为我这身官袍。”他冷笑一声指了指一旁立着的顾弘范,意态狂妄:“连老泰山都不帮着女婿,王妃竟还会指望我这不相干的路人会对秦王殿下忠心耿耿?”
顾弘范儒雅温厚的面皮微微一沉,忌惮卫齐靖是萧瑧与萧烨跟前的红人,只冷冷哼了一声便强吞下这口气没作声。
顾含章怔了怔,默默颔首道:“卫大人说得是,良禽择木而栖,原就是这个道理。”卫齐靖恼萧桓心软,一气之下拂袖离去,再见时投了萧瑧,在道义上他似乎有些令人不齿,事实上,他说得极是,亲人且不可靠,又怎能要求非亲非故的卫齐靖回头?
萧桓对顾弘范倒还客气,顾弘范毕竟有些心虚,回礼后便对顾含章道:“含章,你随我来。”顾含章欠了欠身:“父亲有话不妨直说。”顾弘范剑眉竖起了,微恼道:“卫大人与秦王殿下有事相谈,你不便旁听。”见顾含章仍旧不动,顾弘范面色顿时沉下:“含章,你是想再给殿下惹麻烦?”顾含章这才应了一声:“是,父亲。”她一改往日的称呼,“父亲”二字生疏生分了许多,顾弘范不是没察觉,只是面色越发沉下。
“含章,你去罢,记住我同你说过的话。”萧桓忽地沉声道,顾含章心头一颤,似有不祥预感,但见萧桓神色如常,她迟疑一下也便没再多想,点了点头便跟着顾弘范往长廊另一头去。
红枫似火,碧空如洗,藕荷色窈窕轻盈的身影袅袅地转过长廊尽头,天色便忽地如同灰暗了几分,萧桓再朝那空无一人的长廊内看了看,转过身来戒备地问道:“卫大人此行有何指教?”卫齐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秦王殿下似乎极不舍得王妃,不知王妃得知太子殿下如今仍旧钟情于她时,会有何感想?”萧桓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沉默许久哑声道:“他让你来做什么?直说罢。”
卫齐靖冷笑一声,自怀中取出一物抛给他,又将腰间别着的一卷锦缎抽出,展开了朝他一扬:“秦王殿下,这便是我此番的来意。”
长廊空落,顾含章安静地随着顾弘范往前走,直到了长廊尽头,拐过弯慢慢踱到一株冬青树下才停了下来。虽是到了秋末,冬青却是不受影响,仍旧碧青葱茏,顾弘范不知为何立在树下怔怔看了那树许久,叹了口气道:“江南虽是长青,到了冬日也是处处枯黄,我至今犹记得你娘窗下有一株小小的冬青,被大雪压弯了枝干,雪融后许久都弯着,奇怪的是,那树枝半个月后竟也慢慢变直了。”顾含章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便立在一旁听着不做声,顾弘范伸手摘下一片油亮光滑的冬青叶片,凑近鼻下闻了闻,嘴角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与你娘都像这冬青,无论在何处都能过得极好。”话锋一转,他便沉下脸色来:“含章,我向太子殿下讨了封休书,若是秦王愿意签字画押,从今天起你便不是秦王妃,便不必再随着他吃苦。”
顾含章一愣,淡淡笑道:“父亲大人费心了,只不过含章并未想过要离开秦王府。”
顾弘范显是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恼怒:“如今这局势,天下已归陈王,一山不容二虎,他迟早要除掉秦王,这是他兄弟间的事,你又何必掺和?既然太子殿下对你尚有旧情,你……”
“父亲,我与殿下是夫妻,同命同根,他在何处,我就在何处。”顾含章直视顾弘范,从容不迫道,“四殿下与襄王爷逼宫谋反一事父亲心里也清楚,人往高处走,攀高枝也是寻常,我并未觉得父亲有错,但我娘曾教过我,顶天立地是男儿,重情重义为女子,这夫妻二字并不如父亲所想的那么轻。”
她一字一句都如针芒,刺进了顾弘范心里,年少轻狂时流连温柔乡,结识当年江南有名的歌伎柳梦蝶,曾随口许诺交付差事后便迎娶回京,夫妻二字是他敷衍的借口,如今这一处丑陋疤痕被顾含章揭开,顿觉挂不住老脸,儒雅温和的面皮倏地铁青,低叱一声道:“含章!你这是在讽刺爹么?”
顾含章微微欠身:“含章不敢,只是听父亲提起,不得不稍稍提一提自己的想法。”她淡淡地笑了笑又道:“含章顽劣,枉费父亲养育栽培这许多年,一直心存感激。”说罢,她双膝跪在尘土里,重重地向顾弘范磕了三个响头。顾弘范气得拂袖转身,怒不择言道:“果真是顽劣性子,与你那穷养马的亲生父亲一个脾性,我当年怎会鬼迷心窍去千方百计寻你回来!”
园子里蓦地静了下来,过了许久,顾含章慢慢站起身,从容地扑去膝头沾上的尘土,轻声道:“父亲,您错了,我的亲生父亲并非虎爹。”
顾弘范没有转身,只是冷冷哼了一声,顾含章一字一句道:“当年父亲离了江南不再回头,我娘在江边目送您离去,回了阁中不出半月便发现她有了身孕。”
弦断无人语
顾弘范浑身一震,仍旧直直望着面前那株苍翠的冬青不愿转过身来,但那肃然的面上神色已有了动摇。顾含章不再多言,也不管他是否能瞧见,她恭敬地朝着顾弘范僵立的背影躬身一礼,轻声道:“若非父亲寻回了含章,含章怕是早已冻死在那冰天雪地中,更不必说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聆听父亲的教诲。”她的目光越过顾弘范,轻轻落在冬青茂密舒展的枝干上:“父亲对含章的恩德,含章此生不忘。”
冬初的日光虽是和煦,风却是极猛烈寒冷,顾弘范宽大的袍袖被吹起了,飒飒地响。他静默许久,缓缓道:“你不问我为何要将你带回京中收养?”身后静了静,顾含章淡淡笑道:“父亲心中明白足矣,含章只需要知道您心中一直还有我娘便够了。”
顾弘范一怔,眼前模模糊糊又如再见昔年那温婉窈窕、美目含嗔的柳梦蝶,他伸手轻轻抚着冬青树干,儒雅苍老的面容上隐隐有些悔意:“若是当年我知道梦蝶有孕,必定不会让你们母女二人流落在外受这些多苦。”
“时光若能倒回十一年前,父亲是否还能坚定地说出这番话?”顾含章毫不畏惧地直视顾弘范,“且不说您的岳丈虞尚书,怕是大娘也不会允许我娘踏进家门一步罢?”工部尚书虞景初最是好面子,大夫人更是泼辣厉害之人,当年她父亲若是将她母亲带回京中,这对父女岂能容忍?
她说话并无质问讥讽之意,顾弘范听在耳中却是分外刺耳,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拂袖道:“含章,爹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
顾含章稍一迟疑,低头道:“不。”她是蓦然之间记起了十一年前的旧事,被接回御史府的那一日,上京犹在下雪,她的到来在这个安静的府中激起了轩然大波,昏灯暗影中立满了好奇出来看热闹的下人,或高或瘦,或惊奇或漠然,她麻木地跟着总管一步步走入朱漆雕花廊中,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年轻秀婉的四姨娘。那美丽温婉的面容与她娘柳梦蝶何其相似!她朦朦胧胧地猜测,她的父亲顾弘范心中该是从未放下过她娘。
园中静下来,只听得见寒风拂落枯叶的细微声响;顾弘范怒意渐消,阴晴不定的目光落在她沉静安然的面容上,许久才沙哑着嗓音道:“含章,随我回去。”他眉宇动了动,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立到她身前低声道:“无论你愿不愿意再承太子殿下的旧情,爹都不逼你,你跟爹回去就好。”
这是顾弘范头一回放下身段恳求她,顾含章微微惊讶地抬起头来,却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道:“含章决心已定,只能再次多谢父亲这许多年来的照拂。”她说罢,再要曲膝跪下,顾弘范伸手托住她,愠怒道:“你可要想清楚了!”顾含章斩钉截铁道:“含章想得很清楚,殿下在哪里,我便在哪里!父亲今后就当从未有过我这个不孝女,也免得给父亲招来灾祸。”她顿了顿,忽地又极诚恳道:“若父亲心中还有一丝愧疚,那便请善待四娘,莫要再负了四娘一片痴心。”
顾弘范面色铁青地瞪眼望着她,低喝一声:“成王败寇,秦王落到此等田地,朝中已无人敢替他说话,太子殿下随时都能除去这颗大钉子……”
顾含章心头的弦如忽然间断裂,脑中嗡地一声巨响,顿时手脚冰凉如浸腊月冰雪之中。片刻之前萧桓对她说的话蓦地蹿过她心间:“含章,记住我同你说过的话。”话中的诀别之意她直到此时才听出来,她苍白了面色,又惊又痛地哆嗦着捉起裙裾反身便往来路跑。
“含章你往何处去?”顾弘范在她身后低喝,惊怒的声音随风传来,顾含章狠狠地一闭眼,泪水大颗大颗滚落面颊。长廊极短,往花厅去的路在她足下却是出奇地漫长,越靠近那两扇紫檀木雕花门,她越是慌张,心跳得又急又猛,几乎要跃出胸臆。
廊下的守卫木然地望着她狼狈地跑来,丝毫不见阻拦之意,顾含章几步冲到门前伸手一推,门缓缓地朝内打开,坐在茶几旁的卫齐靖扭头望向她,冷冷地笑道:“秦王妃果真聪慧,也不枉殿下强撑到此时。”
萧桓稳稳坐在椅中没作声,略显黯淡的虎目牢牢地望着顾含章,冷峻面容上神色复杂,既愠怒又痛苦,顾含章颤抖着一步步挪到他身旁,见他双掌箕张如爪紧紧扣住两边膝头,手背青筋暴起,似是在强忍痛苦,茶几上打翻了一只茶碗,水渍缓缓漫开,沿着茶几边缘一滴滴坠落地面。
“含章,听我的话,跟你父亲回去。”萧桓额头的青筋一条条贲起,咬牙低声道,“快走。”话音刚落,他的唇角便缓缓淌下浓稠的黑血,顾含章顿时明白了大半,颤抖着取出绢帕拭去他唇边的血,低声道:“殿下,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成串的泪珠坠落萧桓手臂,又热又湿,如同无法止住一般,那黑血也不断地往外淌,将顾含章手中攥紧的绢帕一点点浸透了,再也擦拭不去,浓黑的血顺着萧桓的下颔淌到他的喉间,粘稠黑红得异常,邪恶又触目惊心。
卫齐靖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不带感情地哼一声冷笑道:“你便是强撑到此时等到她来了又有何用,她不愿听你的话,倒是极愿与你做一对鬼鸳鸯,不如我再往宫中讨一粒药丸来给秦王妃,也好成全了她。”
萧桓双目狰狞泛红,蓦地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顾含章丢了绢帕,咬着唇捉住衣袖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擦着擦着,不住涌上的眼泪便模糊了双眼,她心中悲愤伤痛,抱住萧桓脖颈便放声大哭,萧桓勉强抬手捉住她衣袖,对她微微蹙了眉头,顾含章正要抬头,被黑血浸湿了的衣袖蓦地一轻,她柔软掌下的颈侧再无微弱跳动。尖锐的刺痛在心中迅速蔓延开,她眼前一黑,险些瘫软在地。
顾含章扶着椅背勉强立起身,怔怔地低头望着萧桓平静的面容,任由滚烫的泪水一串串落在他青白而毫无生气的脸上。往日誓言昨夜谈笑仿佛散去在风里,他曾郑重说,含章,我只会有你这一位妻子,言犹在耳,此时已是阴阳两隔。“桓。”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水,在他耳旁低声道,“你等着我,待我……”
卫齐靖皱眉,凑近去想听清楚,顾含章已慢慢挺直肩背冷冷地望着他,素来温婉带笑的清理面容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苍白冷漠而又肃穆庄重。卫齐靖稍一怔,倒也不惧,淡淡地哼了一声,顾弘范定定地立在门旁看着,倒是一反平日精明镇定的样子,眼中露出不知是震惊还是惶然的神色。
“御史大人怎么不拉着顾小姐多说会话,太子殿下交代顾大人拖住顾小姐莫要让她闯进来,大人怎么就忘了?”卫齐靖斜眼望向顾弘范,明亮星眸中嫁祸之意甚是明显,顾弘范老脸一沉:“卫大人莫要逼人太甚!”
顾含章双拳紧握着,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她慢慢地抬头,冰冷的双眼如刀子一般剜向卫齐靖:“事情已了,卫大人可以回宫复命。”
“不不不,太子殿下吩咐了,我卫某人今日偶然路过秦王府,便有守卫通报秦王殿下畏罪自尽,发丧等事宜,却还是需要卫某人经手。”卫齐靖仍旧笑得出来,幽深双目中隐隐带着快意,“我好歹与秦王殿下相交一场,不送一程未免说不过去。”
祈盛二年九月廿三,秦王萧桓于内宫城秦王府畏罪自尽,上京尉卫齐靖代为发丧。因秦王身负重罪,朝中百官一律不得前往吊唁。
太子令下,谁也不敢妄动,何况谋反重罪之人,无论是谁也不愿沾染,齐齐当作个新鲜事一听而过。倒是殿前值守的太监口风不牢,不到半日便已在宫中悄悄传开。
昭元殿仍旧寂静安宁,顺钦帝昏迷未醒,王皇后日夜陪伴在榻旁照料,琴姑姑时常看不住两位调皮的小郡主,殿前看守的侍卫已有数次无奈地将两个小丫头重又押回静室来。今日清早也是如此,容儿趁琴姑姑替宛儿梳发,悄悄下地一溜烟跑了出去,昭元殿前轮值的禁军统领蓝清远将她夹在腋下送回了偏殿,琴姑姑千恩万谢,蓝清远只稍稍点头便退了下去。容儿却不如往常活泼,琴姑姑回头来拆了她的发辫重编时,小丫头忽地揪住琴姑姑的衣袖,生怕惊动内室的祖父祖母,只敢轻声问道:“琴姑姑,容儿悄悄听到殿外宫女说,昨夜上京尉替桓叔叔发丧,发丧是何意思?”
琴姑姑手中的桃木梳握不住,啪一声落了地断成两截,王皇后在内室听得响动,皱了眉朝外问道:“琴儿何事?”
“娘娘,只是梳子落地,没什么事。”琴姑姑强忍着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白幡碎暗影
落日西沉,斜斜落在花厅墙壁上的最后一抹金黄缓缓地消失不见,昏暗之中满屋素白、一室凄清。顾含章不哭不闹,在灵堂内跪了一天一夜,任谁来扶也不起身,颐儿陪着她跪了一宿,哭得双目红肿险些背过气去,留在府内的赵管家与袖姨也在灵位前默默跪了几个时辰;入夜后越发的冷,顾含章起身给长明灯添了些灯油,冻得发青的手险些握不住油壶,赵管家与袖姨齐齐跪走来要帮她,她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我要亲手添这灯油,让殿下能瞧见我。”
长明灯点在棺椁旁的木几上,顾含章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慢慢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添了油,火光一跃而起,明亮了许多。那朦胧灯火落在棺中,仿佛给安静躺着的萧桓蒙上了一层轻纱,顾含章扶着棺椁静静地看着他依旧冷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再也压不住心头的钝痛,扑簌簌落下泪来。
她一落泪,颐儿也再忍不住,抱住她便低声呜咽,老管家更是老泪纵横,湿了衣襟,灵堂中哭声一片。
自萧桓出事到此时也有一日一夜,顾含章没掉一滴泪没开口说一句话,极冷静地拭去萧桓面上、口中的污血,又亲手替他沐浴净身换上了寿衣,从头至尾镇定至极,卫齐靖犹惊讶于她的坚忍,此时在灵堂外听见低泣声,倚门一瞧,皱了眉正要走开,王府门前的守卫匆匆忙忙过来禀报道:“卫大人,襄王爷到!”这守卫中气十足,顾含章在堂中听着,指尖顿时狠狠地掐进掌心中去。满朝文武百官不见有人来吊唁,第一个来的却是逼死萧桓的襄王!
萧烨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在灵堂中立了半晌,面上神情万般复杂,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这灵堂怎么这般冷清简陋?”顾含章扶着棺椁站稳了,也不回身,冷笑道:“襄王爷好大的忘性!”
听见她称呼襄王爷而非王叔,萧烨微微一震,记起了萧瑧下令不得声张百官不得前来吊唁一事,只默默点了点头慢慢绕到棺前来,顾含章下意识地挡在他跟前,脱口寒声道:“殿下已故去,王爷还想如何?”
棺椁旁长明灯幽幽的灯火照亮了她的满面怒容,一双含泪的明眸中仇恨与悲痛交织在一处,目光如数九寒天的冰雪般冷厉,萧烨顿了顿,往前跨出的黑靴缓缓地收回来,便立在棺前一丈远处默然静立半晌,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全然不同于昨夜的冷清,今夜异常热闹,襄王萧烨前脚刚走,左相卫丕便佝偻着身躯自夜色中慢慢进了灵堂,华发白须的老人一身素衣,在棺前两丈远处便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卫齐靖抢上前去要扶他,卫丕一言不发地推开了,又朝前走三步,跪下三叩首,直叩到棺前一丈远处才停下。
卫丕浑浊老眼中隐有泪光,卫齐靖扶他慢慢走出灵堂时,那憔悴又苍老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厅外的黑沉夜色里,隐隐绰绰走远,就好似香案上的一对牛油蜡烛,风一吹,烛火左右摇摆,不知何时便会被吹熄。
顾含章一日一夜未进水米,又在冰冷的灵堂中长跪多时,饥寒交互,面色与身上所着孝衣的素白已无太大差别,袖姨见她扶着棺椁摇摇欲坠,慌忙扶着她在香案前蒲团上坐下,抹了抹眼泪劝了许久,顾含章才勉强肯吃些东西。袖姨与颐儿慌忙起身去厨下热饭菜,却是不知道顾含章悲痛至极,根本食不下咽,愿进食也不过是生怕他们三人担心罢了。
不多时颐儿送来热饭,顾含章捧着饭碗便记起往日里夫妻二人一道用饭一道品茶的点点滴滴,双眼倏地一红,冰凉的双手托着碗底直颤。赵管家毕竟在府中服侍萧桓多年,叹了口气抹着泪低声道:“王妃若是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殿下怕是走得也不安生。”顾含章心中一凛,埋头慢慢地将一碗饭一碟小菜吃得一干二净,赵管家与袖姨互望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平静时光不长久,刚敲过二更,萧瑧独自一人进了灵堂来,门口的守卫不知是得了吩咐不予通报还是在打盹偷懒,竟没有一人往正厅卫齐靖这里来禀告,顾含章握着油壶再给长明灯添油,身后不远处卫齐靖低声唤了声“太子”,她的手微微一抖,油便洒了几滴。萧瑧如风一般卷进灵堂中,伸手来接她的油壶,顾含章往后退一步,垂眉敛目冷淡道:“不敢烦劳太子殿下。”
她并未刻意将那四个字咬重,萧瑧听在耳中却觉极不自然,大抵他心中有愧,面色微微一沉便大步走到棺椁前怔怔望着萧桓冰冷安详的面容,迷蒙的星眸中神色复杂,似有叹息之意又有些彷徨之色,顾含章放了油壶淡淡地盯着他道:“殿下被逼自尽,小猴儿也被绑走,太子殿下还有何不放心,非要立在棺前挡了长明灯的丈余光亮?”
萧桓服毒自尽后,卫齐靖领兵查抄秦王府,封了书房与剑室,又将关在柴房内的小猴儿一并带走,若以萧瑧的手段来看,想必小猴儿也是凶多吉少,性命难全。
“还是太子殿下后悔未将顾含章也一道赐死?”顾含章恨极痛切,自然是极不客气,字字句句尖锐如箭,直指萧瑧,赵管家与颐儿、袖姨倒抽一口凉气,吓得慌忙朝顾含章使眼色,顾含章畅快淋漓地说罢,倒也不怕萧瑧发火,径自将长明灯往棺前挪了挪,重又回到蒲团上跪下。
她赌萧瑧不会怒而降罪。萧瑧果然只是面色铁青地望着她,英俊年轻的脸庞上如山雨欲来,骤然间沉下了。长明灯的火光将他挺拔修长的身影投到墙上,遮去了香案前大片的祭幛,凝重的素白被黑影重重压住,厅内气氛忽然之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灯花突然啪一声爆开,无风,香案上烛火却陡然摇曳,那一点赤红的火苗蓦地窜起寸余高,棺椁的巨大黑影在素白的墙壁上稍稍一晃,顾含章的心忽地跳起来,望着棺前香案上供着的秋水长剑轻声道:“长明灯添了香油,殿下小心脚下莫要绊着。”
萧瑧身形一僵,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顾含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朝着棺木处柔声道:“太子殿下也来送行,殿下可要留下叙一叙?”幽幽灯光中她缓缓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望着萧瑧,把萧瑧吓了一跳,沉下脸低声道:“一朝不容二主,成王败寇,二皇兄岂能不懂这道理?”说罢,英挺的眉宇间渐渐浮上阴郁之色,他再深深看了低头为萧桓默念往生咒的顾含章一眼,拂袖出了灵堂去。
正厅外的长廊内只点了两盏纱灯,卫齐靖立在柱后灯光不及之处,萧瑧铁青着脸负手走出灵堂,卫齐靖眯眼看了看,悄无声息的地绕过廊柱来引着他往外走。绕过了假山荷池,刚行至竹林前,萧瑧忽地漠然笑道:“卫齐靖你果真是心狠手辣,我给你的两丸药你都给我二皇兄吃下了,难怪他强撑不过一个时辰。”卫齐靖只冷冷道:“太子殿下纵是后悔也无法回天,除非能下得地府见得阎王爷才能勾回秦王魂魄来。”
卫齐靖待谁都一般冷淡,萧瑧也不责怪他,立定了借着园中树间的暗红纱灯打量他,卫齐靖也不惧,如常与他对视,两张英俊年轻的脸上都有着散不去的戾气。“我曾听二皇兄提起过你老卫,只知你与我二皇兄交好,是个奇才。”萧瑧背过身去,挺拔修长的身姿隐在稀疏的树影里,“你愿替我做事,我倒是极惊讶。”
“识时务者为俊杰,卫齐靖只与枭雄论交,弱者一概不在我老卫眼底。”卫齐靖昂首傲然道。“与我二皇兄的多年交情在你眼中也无分量?”萧瑧蓦地停下脚步,犀利地问道。卫齐靖直视他:“这多年交情他若是放在眼中,又怎会不听我的劝告,早日防备太子殿下与襄王爷?”
萧瑧蓦地大笑,惊动园中已栖下的鸟儿,几声怪叫扑腾着冲出了树丛。他盯着那黑影蹿起的方向看了看,不知为何剑眉又紧紧皱起,沉吟片刻才吩咐道:“安葬秦王于西山皇陵,碑文从简,秦王府中仆妇家丁一概遣散。”他顿了顿,又道:“秦王妃……遣送回御史府。”
卫齐靖毫不含糊地点了点头,目送萧瑧出了王府大门,由两队禁军拥着往东去。
灵堂内,萧瑧转身出了正厅的门,顾含章顿时卸去满身戒备,闭眼念往生咒数遍,忽地喉头腥甜,压不住上涌的血气,猛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点点滴滴落在棺椁前,触目惊心。颐儿惊叫一声过来扶住她,顾含章眼前陡然黑下,只勉强说了句“没事”,已是昏倒在香案前。
疾风迎暴雪
草原一望无边,如同一袭巨大葱茏的绿毯,远远近近地铺满了眼前的大地,落日的余晖又给那碧绿的草原蒙了一层耀眼的金黄;羊群安静地往南移动,洁白绵软得就好像天上缓缓流动的云朵落在了连天碧草之间,大片郁郁葱翠中点缀星星点点的洁白,分外好看。远处牧马的年轻汉子甩着鞭子哼着小曲儿悠悠地望过来,蓦地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粗豪爽朗的眉眼弯起了大声笑着招呼道:“来来来,音儿,到虎爹这里来,虎爹带你骑小马!”顾含章最爱马群中领头的那匹火红的小公马,高兴地拍着手要过去,谁知两条腿像是在草丛间扎了根,如何也搬不动;她急得满头是汗,张口想喊虎爹来抱她,一低头却见自己身着大红底子绣龙凤呈祥团花纹的嫁衣,缀了明珠的大红绣鞋牢牢粘在地上,无论她怎么拔都拔不起,正焦急如焚时,草原尽头的霞光中急奔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西天的如火的晚霞落了马与马上之人满身的赤红,那马如风如电般卷过草原到她跟前,挺拔俊朗的萧桓自马上一跃而下,轻轻松松便将她抱回了马背上,沉沉笑道:“音儿,随我走。”她看了看足下的绣鞋,且惊且喜,抬头望着他下颔的青黑胡茬,微微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爹娘唤我音儿?”萧桓慢慢低下头说了句什么,草原上风极大,傍耳拂过,那句话便散落在了风中。顾含章一怔,忽见不远处的羊群逐渐走远,火红的小公马也载着虎爹不知去了何方,她心里一急,转身欲催萧桓陪她去追虎爹,身后那人的面孔竟慢慢地起了变化,幽深虎目隐去,露出剑眉星目,一转眼,近在咫尺的人变成了梁月海,她惊讶地再眨了眨眼,那人却又变了,黑亮的眸子一点点转作灰蓝,熟悉的嘲讽之色跃入眼底,那是卓勒齐!顾含章惊讶得拿不住手中的凤冠,扑一声坠落草丛间……
忽地有人在她耳旁担忧地轻声唤道:“小姐,小姐?”顾含章迷迷糊糊转醒,勉强睁了眼向外望去,只瞧见天光昏暗,隔了紫竹帘子有个高而瘦的身影立在门前廊下,她脑中混沌,沙哑着嗓子下意识唤道:“清风,这么晚了殿下还不曾回府?”那人身形动了动,却是不做声,颐儿在床沿坐着,伸手来扶起顾含章,慢慢服侍她穿上外衣,红着眼低声道:“小姐,那不是清风。”顾含章怔了怔,颐儿却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吧嗒吧嗒开始往下掉眼泪:“小姐,你莫非忘了,殿下已经……”
顾含章混沌的神智顿时清明,心中钝痛如同刀割一般,只怔怔倚着床沿坐着,回想片刻之前他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犹在暗暗欢喜,凤冠陡然落地,惊醒了一场褪色的迷梦。
门外人影又动了动,稍一迟疑便掀了紫竹帘进屋来。颐儿一惊,紧紧握住顾含章的手腕,冰凉小手犹在颤抖,顾含章安抚地反握住,悄悄捏了捏,这才抬眼向那人望去。昏暗的卧房内火光一闪,他取了火折子点了窗下烛台上的一枝牛油蜡烛,慢慢转过身来。
顾含章看清那张英俊年轻的面庞,坐直了身子平静道:“犯妇顾含章见过太子殿下。”她一面说着,却动也不动,只是将背脊挺得笔直,淡淡地看着萧瑧,沉静如水的双眸中毫无一丝波澜。萧瑧身形微微一顿,面容僵了僵,沉下脸色朝颐儿挥了挥手:“去门外候着。”
颐儿不敢违抗,却也担心顾含章,迟疑许久才挪了挪身子立起身来,顾含章悄悄捏了她一把,轻声道:“在门外候着罢,无妨。”颐儿低低应一声是,慢慢走到门外立着去。屋中只剩顾含章与萧瑧两人,忽明忽暗的烛火落在萧瑧英 挺如同刀裁的侧脸,竟是说不出的晦暗沉郁。
这原是萧桓与顾含章的卧房,麒麟卫与禁军查抄秦王府,早已将萧桓之物全数抄走,只留了一柄古色斑斓的秋水长剑在棺中与萧桓作陪,此时屋中只有一榻一桌一椅,越发显得凄清悲凉。萧瑧眯眼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回顾含章身上,沉默许久道:“你可有好些?”
顾含章强忍着恨意立起身来,欠身道:“蒙太子殿下惦记,好些了。”她与萧瑧隔了两丈远,但觉那灼灼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身上,她只是镇定地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正色道:“太子殿下身份矜贵,请速速离开这不祥之地。”
见她口气稍有放软,再无昨夜凌厉之气,萧瑧微讶,星眸中跃过一丝喜色,他随意地朝前走了几步立到顾含章身前,压低声音道:“若非二皇兄与父皇相逼,我也不会这么快便动手,含章,我是迫不得已。”顾含章一凛,颤声问道:“这与父皇何干?”
萧瑧避而不答,眸色沉沉地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天色看了会,忽地双目如炬望向她:“秦王府小厮清风的去向你可知道,含章?”“不知。”顾含章淡淡道。萧瑧往前走一步逼近她身前来,压低了嗓音重又问道:“含章,你当真不知?”顾含章霍然退开三尺远,端正容色道:“顾含章在名义上至今仍是殿下的皇嫂,请太子殿下自重!”
门外有寒风灌进来,烛火一阵摇曳,萧瑧沉着脸瞪着顾含章看了许久,只得改了称呼重又问道:“你果然不知清风下落?皇嫂?”又一阵风吹进屋内来,却是古怪得紧,只是绕着烛台一圈,微弱火苗骤然伏底,却又猛然跃起,顾含章苍白消瘦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忽地浮起一道光亮,萧瑧正等她回复,她却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古怪地笑着轻声道:“桓,你怎的还不肯走?是不舍得含章,还是不舍得你的四弟?”
萧瑧毕竟有些心虚,望着墙壁上影影绰绰床帐的黑影,皱眉道:“若是皇嫂不知,那便罢了。”他转身大步朝卧房的雕花门走去,到了门边脚步稍一停,低声道:“皇兄下葬皇陵后,便让顾御史来接你回去住罢。”说罢也不多做停留便跨出了门槛。
顾含章收敛起强挤出的诡异笑容,轻轻立到门边去细听,萧瑧立在廊下吩咐颐儿几句,不外乎是让颐儿好好照料她,颐儿不敢多言,只顾着点头称是,萧瑧稍一犹豫,又沉声道:“王妃悲伤过度,似有癔症之兆,你看紧些。”颐儿哪敢反驳,缩着脖子连连点头,直至目送萧瑧走远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紫竹帘内,顾含章扶着桌沿慢慢在花梨木方背椅上坐下,捧着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唇,颐儿正巧打了帘子进来,忙夺下她手中的茶碗道:“茶凉了,我再给小姐烧些热水去!”顾含章拉住她,低声问道:“颐儿,你可有见过清风?”颐儿一愣,慌忙摇头:“自那日殿下出了门……我就再没见过清风……”她与清风平日里虽时有吵闹,但相处久了也有些情谊,想到清风下落不明,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顾含章默然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也好,走远些,莫要再回这吃人的上京来。”
守灵三昼夜,到了第三日傍晚,日落风起,昏鸦在枯藤间嘎嘎叫了数声,为这凄清的园子添了几分悲凉。顾含章跪在灵前,看着卫齐靖一寸寸将沉重的棺盖盖上,心里咯噔一声,抬头颤声道:“卫大人且慢。”卫齐靖仍旧是面若冰霜,扶着棺盖冷淡道:“王妃还有什么要紧事?”顾含章扶着颐儿的手臂慢慢立起身,闭了闭眼低声道:“烦请大人再宽限半炷香时辰,让我同殿下……道别……”
话音未落,两串晶莹泪珠滚落她苍白的面颊,顾含章捉紧了颐儿的衣袖,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怕卫齐靖不允,正要再恳求一次,卫齐靖却僵硬地一颔首:“只限半炷香,王妃可要拿捏好,莫要误了秦王入陵的时辰。”
顾含章低声道谢,慢慢走到棺前静静地看着萧桓,长明灯的火光落在棺中,照亮了他安静的面容,她伸手轻轻地抚平他微蹙的浓眉,轻声道:“殿下,你等我三年,三年后的今日我定会去寻你。”
刻意避开的卫齐靖在门外不曾听见这话,颐儿跪在灵前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惊得手一松,紧握的佛珠啪一声坠落地上。顾含章没有回头,从容地自颈间的锦袋中取出那枚她贴身戴了十余年的玉佛,小心翼翼地缚在萧桓手腕间。
八瓣莲花台,佛向慈悲来。那尊玉佛栩栩如生,佛祖面容庄严清净,微笑间带着慈悲劝解之意,在微弱灯火的映照下更是令人心生敬畏,顾含章怔怔望着那玉佛唇边的笑容看了许久,咬着唇轻轻将佛像翻过去,双手合什低声道:“佛祖佑我殿下,他日得偿我愿时,必亲至佛前谢罪。”她退后一步,长揖倒底,又跪倒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轻声道:“卫大人,可起程往西山皇陵去了。”
卫齐靖大步进来,朝棺中略略看了一眼,犀利的眸光在萧桓腕间稍作停留,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慢慢地将棺盖合上,顾含章再也不瞧那黑漆楠木厚棺一眼,低了头专心念往生咒,卫齐靖命人将棺椁抬出,如风一般经过她身旁时,淡淡道:“王妃节哀,请随下官一道扶棺皇陵。”
大齐的皇陵位于上京郊外十里处的西山,送葬队伍刚到了京郊马场附近,天色骤然间阴沉下来,半天里彤云密布,寒风打着旋扑面而来,尘沙打在棺材上沙沙直响。北风愈见凶猛,郊外稀疏的树林更是遮不住风沙,不多时便纷纷扬扬落下大雪,卫齐靖抬头望了望天色,面色极为古怪,迟疑片刻才迎风一扬手道:“先往马场稍作歇息,风小些再上路!”众人求之不得,但顾及入陵时辰,又犹豫着立在原地,顾含章扣紧大氅默然道:“但去休息无妨,风雪小了便走就是。”人已去,恪守这时辰又有何用?
卫齐靖微讶,似是未能料到她如此镇定,顾含章昂首接下他微带嘲讽的目光,木然地牵了马往马场中走去。
这一场雪整整下了两个时辰,道上积雪不厚,风却是极大,吹折了马场外数株枫树,奇怪的是,雪骤然之间停下,那狂风也倏地停止,霎时露出天上一轮清月。遍地苍茫间覆上一层清辉,这景致奇异惊人,众人立在马场棚下看得目瞪口呆。
养马老人的木棚里,火盆燃得极旺,老程眯着浑浊老眼看了看棚外长身立着的顾含章,嘀咕了一声:“天降异象,怕是老天爷也来给秦王送行啊!”
那一日后,卫齐靖便撤走了秦王府内所有守卫,顾含章立在廊中遥遥看着他傲然走远,忽觉卫齐靖似乎也苍老了些许,原先挺直的肩背微见佝偻,连他脑后的发间也多了几许银丝,与当日她在城东竹屋所见英俊青年再难重到一处;她不知为何长叹一声,心里对他又减了一分仇恨。
天明时顾弘范便亲自来秦王府接她,只道是太子之意,顾含章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便收拾了些衣物跟着顾弘范出了秦王府,软呢小轿掉头往来路走时,她悄悄掀了帘子朝后望去,只见整座秦王府黑沉死寂,如同巨兽一般卧在黎明前的昏暗之中,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狰狞的黄铜兽环已被麒麟卫的封条遮盖,仅余一声叹息绕着门前两盏忽明忽暗的纱灯低低回响。
顾含章强压下心头的酸楚,缓缓地放下帘子,伸手探入袖中轻抚锦袋内的玉观音,低声道:“终有一日我会再回来。”
赤焰照雪冷
三月翠柳十月霜,景致变迁,不变的是御史府中两位姨娘的嘴脸。顾含章被接回府中,大夫人倒是难得的没说什么,二夫人月琴一双势利眼早斜到了天上去,不知与三夫人芸绣背地里说了多少酸话。琳琅在府里走动,听在耳中气闷异常,却又不敢对顾含章提起,只得在心头憋着。顾含章见她黑着一张脸,心里也有数,淡淡劝慰道:“嘴长在他人脸上,你我管不得。”琳琅将手中木盘轻轻搁在桌上,背过身去抹眼泪,颐儿一见,也抱着她大哭,惊动园中几个新调来的丫鬟,探头探脑好奇望过来。
顾含章瞥了一眼窗外,低叹一声强笑道:“你都是将要做娘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莫要被外头那些小丫头取笑了去!”她回府第二日,顾弘范便将原先在小院服侍的四五个下人重又调回西北偏院,又多添了三四个新进府的丫头过来帮忙,四姨娘如何也不放心,便吩咐琳琅也过来伺候着,顾含章这才知道琳琅已有了身孕。
“瞧什么瞧!”琳琅凶悍地朝窗外瞪了一眼,廊下偷瞧的几个丫鬟胆子小,一溜烟地跑了。急促凌乱的足音刚走远,四姨娘柳眉微蹙踏进门来叹道:“新来的丫头要管束管束,怎么都没有一点规矩。”顾含章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无妨,都还年纪小,淘气罢了。”
四姨娘也不再多言,握着她的手在桌旁坐下好一阵叹气,美丽的杏眸红了又红,这才低声劝道:“音儿,想开些,千万莫要做傻事。”猜到四姨娘的心思,顾含章将她冰凉的双手反握住,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娘你放宽心,我不会钻那牛角尖寻死。”比起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不在府里,爹对娘可好?”她轻声问道,四姨娘面色微微一红,忸怩着点了点头。顾含章心头松了一口气,顾弘范还是将她说过的话放在了心里,如此,她心中最大的顾虑便去了。
四姨娘此行是给她送五色丝线与锦绣坊的大红缎子来,颐儿与琳琅胡乱抹了抹眼泪,靠过来小心翼翼地揭了盖着红漆木盘的帕子,不约而同问道:“小姐要用这缎子作甚?”御史府里头也有专门给夫人小姐裁衣做鞋的匠人,她特意要了这一尺见方的大红缎子,谁也猜不到她要做什么。顾含章看着琳琅尚且平坦纤细的腰腹,抿嘴淡淡笑了笑:“许久不曾动针线,活络活络手。”
三人心头都放下心来,互相看了一眼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四姨娘深知顾含章心性,见她也不哭也不闹,只字不提秦王府任何事,几日来不是倚窗读书便是在屋里静坐,怕她憋出心病来,如今她主动要了丝线与锦缎做针线活,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顾弘范到底还是不大放心,吩咐府里下人时刻盯着这西北角的偏院,又命景禾在院前守着,生怕再出纰漏。大夫人与两位姨娘端着架子,顾含章出嫁前便极少来探望,顾弘范将顾含章接回府里后,三人更是避讳,连西北角这一带都不再靠近。至于顾文修、顾文彦二人,原还指望攀着妹子的裙带关系弄个小官做做,如今一看无望,索性连问也懒得问起,只当不知顾含章在府里,因此,这偏僻的小院又如当初一般,恢复了平静。
寒冬已至,雪落了一场又一场,冬夜里屋里须得摆上两个火盆才能稍稍暖些,这日傍晚时,天上密布彤云,眼看着一场大雪将至,顾含章挥退了琳琅,末了又追了一句:“让景禾也回了吧,要下雪了,别冻着。”
琳琅毕竟是心疼丈夫,稍一迟疑便点了点头下去了,窈窕身影还未走远,颐儿自昏暗天色里急急走进院子来,匆忙间与琳琅擦肩而过也没停下与她打个招呼,琳琅笑了笑,挽了景禾的手往院外走:“要下雪了,小姐说让你先回了,老爷责怪起来她担下便是。”景禾回头淡淡瞥了一眼面容沉静立在窗前的顾含章,眼中露出些狐疑的神色,琳琅察觉他不对劲,轻声问了一句,景禾也不多说,摇了摇头扶着她踏着青石板小径走了。
颐儿立在廊下,远远地望着景禾、琳琅夫妻二人走远,转身进了屋低声道:“大理寺判下,林青、路春、刀九流放绥清玉矿,其余禁军与神武军杖责五十大板押往北地茂陵关戍边。”顾含章也不惊讶,只默默点了点头道:“终于判下了。”林青三人与昭阳宫一役中数百神武军禁军性命得保,玉矿虽艰辛,犹能劳作换活命,边关虽苦寒,尚可刀剑迫胡虏,终是不枉萧桓最后抛剑弃甲的一番苦心。
“只是……”颐儿迟疑着,忽地哽咽道,“薛恶虎薛将军在牢中大骂秦绛,一连数日水米不进,绝食而死。”顾含章震惊万分,薛恶虎素来个性莽撞憨直,想不到竟会忠烈至此!她心中悲痛如同刀割,微颤着发白双唇低声道:“薛将军一路……走好……”
天色沉沉暗下,慢慢地飘起了大雪,颐儿胡乱抹去脸上泪水,匆匆去掩了门窗,回来时面色有些不悦,暗恼道:“新来的家丁当真不懂规矩,在泥地里头踩了满脚的湿泥就往长廊里走,改天真要好好训斥一番。”顾含章一怔,她又气鼓鼓道:“就刚才,径直从花丛里踏过来,瞧见我也不吭声,倒是胆大得很!”顾含章更是有些惊讶,院中家丁仆妇只四五个,什么时候又添了个新来的家丁?她慢慢问了颐儿,颐儿却也愣住了,皱着小脸想了许久也记不起这人面孔,只恼道:“相貌倒是木讷老实,似乎是南疆人,一双眼灰蓝灰蓝的,看着精明得很!”顾含章顿时愣住,怔怔地望着桌上灼灼燃着的烛火看了许久,颐儿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随意笑了笑道:“大概是老爷新调来的下人,下一次你好好同他说便是了。”
颐儿勉强哼了一声,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到了顾含章丢在桌沿竹篓中将要完工的一个锦袋,她伸手要拿起来看,顾含章先她一步握在手头淡淡笑道:“待我绣好了这锦袋上的梅花,你爱看多久就瞧多久。”颐儿不疑有他,哗地笑着跳起来惊喜道:“这莫非是要送我的?”
顾含章抬眼望了望竹篓内已绣完的两个锦袋,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笑着挥退了颐儿:吩咐道:“四娘园子里的昙儿傍晚前曾来寻你,你今夜就去翠泠苑同她叙叙旧便是。”颐儿更是高兴,她与昙儿年纪相仿,平日里极谈得来,跟去秦王府之后便再也不曾见过;待顾含章回了御史府,她又不敢离开半步,今日得了允许,她既是欢喜又是犹豫,眨了眨眼瞪着竹篓中的刀剪等物迟疑不决,顾含章看穿她的心思,笑了笑道:“我若有心轻生,何须等到回了府里?”颐儿一听也是,松懈了几分,仍旧是嬉皮笑脸将刀剪利器都小心翼翼收起了,高高兴兴地往翠泠苑去。
这一夜,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落下来,将檐前几株雪松都压得弯了腰,夜里有人起来解手,隔了密密纷飞的雪模模糊糊瞧见不远处一星火光,瞌睡虫顿时被惊得跑去了九霄云外。
三更天时,御史府西北院起火,熊熊大火着了大半夜,将小小的院子烧得一干二净,片土片瓦不存,院中家丁仆妇们倒是走运,都在下人房里睡着,惊险地逃过了一劫。外头街上的人传得离奇,说是顾家小姐乃灾星,幼年时克死了养父母,出嫁后克死了丈夫,厚着脸皮回了娘家后又烧了府里头一座院子,庆春茶馆里头十数人围在火炉旁窃窃议论着,忽有一人嘿嘿冷笑道:“可不是,这顾小姐可真是灾星,一场大火倒将自己也给烧死了!”众人一齐拍着大腿叹道:“作孽啊!”
又有人绘声绘色说起天明时的情景,说到顾家那小丫头时倒是有些敬佩同情,长叹一声道:“那小丫头前夜宿在别的园子里,一觉醒来听到这噩耗,惨叫一声昏了过去,顾御史见她情真意切,便也不加责难,反倒将她留在四夫人院子里做了大丫头,也算是因祸得福。”
话说到此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伙计上来添了热茶,笑嘻嘻地引开了话头,气氛便又逐渐热闹。人多的地方,多的便是闲话,热热闹闹熙熙攘攘,而那冰天雪地的屋外,大雪一直不曾停下。
武定门外十里地,苍松翠柏遍植道旁土丘,在白雪皑皑之间点缀了星星点点的苍翠,分外好看。城外的风雪似乎比城内又大了许多,北风呼号着席卷了大片的雪花劈头盖脸地打来,再厚的棉衣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风。
道旁昂首挺胸立着一红一黑两匹马,凛冽的风吹拂起马鬃,狂乱地飞舞着;小红马上的瘦削身影抬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低声说了句什么,端坐黑马上的人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不必客气,你昨夜敢放那一把火,不就是料到我会帮你?”狂风挟着雪粒将他头顶的斗笠掀起了些,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他两边面颊上各有几道浅浅的伤痕,不显狰狞,也不遮他的半点神气,一双灰蓝的眸子带着嘲弄的笑容,正斜眼看着红马上的人。
“含章,你果真是个聪明人。”他又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不过你不怕景禾那小子泄露此事?”顾含章拢了拢狐皮大氅的领子,自斗笠下看了看沉沉的天色,肯定地摇了摇头。
她将给四姨娘、琳琅、颐儿绣的锦袋悄悄放到了四姨娘绣房中,一把火烧了住了十余年的院子,趁着府中大乱出了御史府,刚拐过后墙,便见景禾长身立在雪地里,肩上、发间落满了雪,似是等了她很久。顾含章警觉地止步,他却只是慢慢走过来,塞了个包袱给她,沙哑道:“小姐此行千万小心,景禾与琳琅在上京城中等小姐回来。”她走出极远,还能见到他立在冲天火光里目送她。
而卓勒齐是早就在武定门前不远处的树影中等候她,出城十里,天已微亮,东方天际压着层层彤云,似是还将有一场大风雪。顾含章抬头看了看卓勒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卓勒齐嘿嘿一笑,面上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来:“可是好奇为何我要帮你?”
顾含章被猜中心思,倒也坦然地点点头,卓勒齐捉紧缰绳盯着她看了会,忽地肩膀一塌,叹气道:“我们南疆人有恩必报有过必赎,先前曾害你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就当我是来恕罪罢。”他说罢,又冷冷一笑道:“我可不像你们大齐人,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枉费萧桓一生骁勇之名,最后竟还是栽在了自家兄弟手中。”卓勒齐潜伏在上京城内也有数月,什么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皮底下,这几句犀利的话便如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顾含章心里。
她一言不发,卓勒齐也觉自己说错了话,打了个哈哈转而正色问道:“你当真要往西北去召集梁月海的人马?”他上下打量着顾含章瘦弱纤细的身躯,颇有些不信,顾含章毫不在意他的小瞧,点了点头道:“当真!”
如今天下神武军尽归萧瑧,京中禁军与麒麟卫都在萧烨手中,她能想到的,只有西北梁月海,以及尚不知内情的东陵王平靖府人马,梁月海为先,平靖府次之。三年为期,她势必重返上京,为萧桓洗刷罪名。
卓勒齐安静片刻,惋惜道:“再无人能让我痛快大战一场,可惜,可惜!”他抱臂斜眼看着顾含章,嘿嘿笑道:“三年后若是你也败了,那如何是好?”顾含章静静望着远处苍茫大地,深吸一口气道:“没有假设一说,我必须胜。”萧桓身故后,唯有这一信念支撑她走到现在,三年后如何她绝不妄加猜测!
小红马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决心,迎着风雪仰头长嘶一声,火红的鬃毛根根随风翻飞,英武异常。昭阳宫一役后,小红马便被扣押麒麟卫手中,卓勒齐好身手,给马蹄包了布匹悄悄偷了出来,昨夜出了武定门,顾含章一见道旁树下拴着的小红马,又惊又喜,连连向卓勒齐道谢。卓勒齐盗马时被踢了几脚,心里记着仇,直到现在还有些愤然,嗤地笑道:“马不闻人语,你总归只是匹矮马!”
小红马极通人性,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瞪大了马眼朝卓勒齐喷了个响鼻,逗得顾含章笑了起来。这是这些时日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开怀地笑,虽是在冰寒彻骨的风雪里,虽是再无家可归无处可倚身,她却难得地放下了心头郁结依旧的伤痛,稍稍放松了些许。
彤云重重,密密地压下来,这场风雪一夜为止,似乎还将要继续肆虐下去,卓勒齐将顺手取来交还顾含章的弓弩也递还给她,沉声道:“既然要投奔梁月海,那不如径直往西南走。”顾含章一愣,他古怪地冷笑道:“徐连关再报急,襄王定的好计谋,这么冷的冬天,不舍得自己的麒麟卫出征,直接调了梁月海往西南走,那四千人马怎能挡住不畏严寒、嗜血成性的辽军?”
大齐疆域如同一块嶙峋怪石,西疆、北疆均是与胡虏、辽国接壤,一到冬日,自西南延伸至北地的喀拉山沿途便积雪近三尺,行路艰难,多少穷苦百姓活活冻死在寒夜里。由北地沿喀拉山向南行军至徐连关御敌,四千兵马出辕门,到了徐连关不知还能剩几人。
顾含章脱口惊呼:“这未免太阴狠!”想不到梁月海远调北地,竟也逃不掉这场滔天的灾祸。卓勒齐冷冷哼了一声,也不多言,只昂首道:“梁月海开拔已有三日,你若是马不停蹄直往西南去,便能在到达徐连关之前追上他。”
见顾含章默然颔首,他又挑了挑眉笑道:“含章,梁月海只数千兵马,东陵王平靖府可用人马也只三千,你可要考虑与我结盟?”他以为顾含章会一口回绝,她却蹙眉爽快道:“有何不可?”
卓勒齐一怔,顾含章转过头来淡淡看着他抿嘴笑道:“南疆此时内乱,胡烈尔父子闹得不可开交,你却还能悠悠然在上京城内厮混,想必也是等候时机渔翁得利?”她曾在顾弘范书房外听得一星半点的消息,想来这“内乱”与卓勒齐怕是脱不了干系。
“徐连关折回官道前行数十里便到南疆境内,你该是早已算计妥当了罢?”顾含章镇定地望着卓勒齐,他也不否认,露齿笑道:“是又如何?”
她不再多问,只伸手压下斗笠,淡淡说道:“若是事成,萧瑧交由我处置。”
“好。”卓勒齐中气十足,伸手与她击掌,两人对望一眼,打马各自向茫茫风雪中奔去。
羽箭惊故人
出了北六城往西南去,沿途不再热闹繁华,仅在道旁、河流畔聚着一些民风淳朴的村落与小镇,毕竟已是越发接近边关,比不得江南与北六城的繁盛,天气却是更加恶劣。顾含章马不停蹄地沿着图伦河往下走,饿了、倦了,便在道旁简陋的小客栈里稍做休息,随意填饱肚子便又继续赶路。她逃出御史府时带了些银两,景禾又悄悄在给她的包袱内放了些散碎银子,甚至还有一对女子的碧玉耳坠儿,她认得那雕镂成玉蝉模样的耳坠,那一日落雪前琳琅便是戴着它。小小一布包钱物,怕已是夫妻二人所有的积蓄。
顾含章郑重地将这对耳坠收在了锦袋中,她一路省吃俭用,迄今为止倒也没用去多少银两,因此也还不需要用到琳琅之物。只是往边关去路途遥远,她按着舆图往西南走,不知绕了多少弯子不知迷路几回,终于赶到了徐连关附近的清河镇上。
离京时雪如柳絮,纷扬漫天,此时雪似铜钱,覆盖遍地,清河镇满目苍茫,唯有夜色里的几星灯火还能透出点人气。小红马在雪中奔波一日,累得直喘粗气,顾含章翻身下马,感激地拍了拍它的颈子低声道:“辛苦你了。”小红马似是听懂了她的话,低下头蹭了蹭她被冻得通红的脸,啾啾嘶鸣一声。
寒冬的夜晚来得早,下雪天犹是如此,天刚暗下,小镇上已家家户户闭门歇下,只有街旁数盏昏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雪已积了半尺余深,踏上去咯吱咯吱轻响,街头有一处高高挑起一根竹竿,悬着一个褪了色的大红灯笼,“客栈”二字也是有些褪色,墨淡似灰,被那发红的灯火一照,在这雪夜里却是显眼得很。
客栈檐下两盏昏黄的风灯,将门前缩着脖颈立着瑟瑟发抖的伙计的身影投到墙上,寒风一吹,风灯嘎吱嘎吱响着微微摇晃,那影子也便影影绰绰地晃动着。顾含章牵了马慢慢走近客栈,伙计蓦地一抬头,咧嘴笑着迎了上来,倒像是一早就在等候一般。她心里有些怀疑,但这整座镇子只有这一家客栈,若是错过了,再无地方留宿;马倦人疲,都是没有力气再赶路。
伙计见她迟疑,两三句话打消了她的疑虑:“您公子的马必是骏马,老远听见叫声,虽像是有些疲倦,竟还是中气十足哇,掌柜的远远听见有马蹄声踏雪进了镇子,吩咐小的来等着,小的原还不信,谁知还真有客人来。”他笑嘻嘻地打量顾含章数眼,伸手接过小红马的缰绳道:“公子但请进店里去喝口热茶,小的将您的马牵去喂点水草。”
顾含章点点头进了客栈去,店堂内并无太多客人,墙角、窗下三四人,各自喝酒用饭,很是安静,大抵这边关小镇难得见到这样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她的到来让众人稍稍惊讶了下;矮胖却相貌和气敦厚的掌柜忙吩咐跑堂伙计送来了热茶,她坐下叫了饭菜随意吃了便要了间房,掌柜的亲自领着她上了楼上上房,憨厚地笑道:“反正这大雪天客人不多,公子就只管住这房里,房钱就照普通房给便是。”她再要推辞,那好客的伙计已提了她的行李进屋去放下,她不动声色地谢过了掌柜的与伙计,掩了门窗假作休息。
一直等到大半夜也不见有任何动静,她才稍稍放下心来,和衣在床上闭眼躺了会,上房内也有火盆,倒是不至于冷得睡不着,将要天明时走廊内的说话声却是惊醒了她。
有人在门外压低了声音争论什么,顾含章悄悄披衣下榻,将耳朵贴在门上一听,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都有些耳熟,那年轻女子声若黄鹂,嘿嘿冷笑道:“老李,我哥哥待她可真是好,之前将哈琦亚一人丢在南疆,他倒好,千里奔波去上京密会秦王妃!如今她往徐连关去,沿途还让人跟着护着!”那老李沉默了片刻,低声辩道:“少主与人有协定,无论如何保秦王妃周全。”顾含章心里咯噔一声,又听见那女子哼了一声:“怕是哥哥他贼心不死,还惦记着那孀妇!改日我回了南疆,定要在哈琦亚跟前告他一状,谁让他不让我跟来大齐!”老李讷讷辩解几句却也不作声了。
顾含章忍不住伸手推开门淡淡道:“碧纱姑娘,久违了。”朱漆木栏旁的两人都抬起头来,一个自然是卓勒齐的妹子碧纱,另一人是个壮年汉子,魁梧而高大。顾含章看着那汉子似曾相识的脸孔,忽地咦了一声微喜道:“李大哥你还活着!”那汉子正是数月前卓勒齐掳走她时负责看守她的李银,她骗得李银信任,借口如厕偷了小红马溜走,事后还曾担心卓勒齐为此迁怒李银,如今见他安然无恙,压在心头许久的那点惭愧稍稍褪去了些。
李银倒是不记仇,抓了抓满头乱发呵呵笑了笑,碧纱戴了帷帽,黑纱将她的面孔遮住,看不见半点神色,顾含章却是能察觉她隔了面纱望过来的冰寒目光。
楼下的灯火彻夜未熄,掌柜的与两个伙计恭恭敬敬立在柜台旁不做声,看这架势,怕是整个客栈里的人都是卓勒齐早就安排好了的。顾含章叹了口气对碧纱道:“碧纱姑娘可有事?”
碧纱顿时噎住,抢上来前不答反问道:“萧哥哥当真死了?”
客栈中气氛顿时如凝滞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许久,顾含章才沙哑着嗓子低声道:“是,他死了,是我亲自给他换的寿衣。”
碧纱踉跄几步退到朱漆围栏边,喃喃道:“不会的,萧哥哥是神武大将军,他单枪匹马独闯敌营都活了下来,他怎会这么容易就被人害死?”
蓦地,她眼中凶光毕露,冲上来掐住顾含章纤细的脖颈便厉声道:“顾含章你这灾星!克死了生母与养父,如今又克死了萧哥哥!”她一面手下用劲,一面颤抖着高声道:“若是当初我在你酒杯中下的是望山红,你也就克不成萧哥哥了!”
顾含章猝不及防,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挣扎着去推开她,却不小心挥落碧纱头上戴着的帷帽;黑纱揭去,露出碧纱那满是泪水的脸,廊内的灯火一照,微微地闪着光亮。顾含章忽地心头大恸,浑身的气力像是骤然间被抽走一般,身子顿时软了下来。自从离了上京,一人一马昼夜兼程直奔西南,她便将那份痛楚压在了心底,偶尔午夜梦回惊醒时,也曾心痛如刀割,但她必须咽下血泪,只因她肩负的是洗雪大齐神武将军罪名的重责,是她丈夫萧桓的荣耀与尊严!她不能忘记萧桓最后的眷恋眼神,不能忘记秦王府朱漆大门上刺眼的封条,更不能忘记是谁给了她这份悲痛!因此,碧纱能痛哭失声,她却不能!
荧荧微光照着顾含章苍白发青的面容,她眼中的唯一一点生气与光彩逐渐暗淡下去,李银吓得慌忙上来拉开碧纱,低声喝道:“小姐!秦王妃是少主夺回南疆的关键人物,你若是杀死了她,这就功亏一篑了啊!”
顾含章耳中听得清楚,身子却是绵软无力地顺着门框慢慢地跌坐地下,碧纱踉跄退开两步,瞪着灰蓝眸子望了望瘫倒在地的顾含章,忽地惊恐地尖叫一声,发了狂性一般跌跌撞撞奔下楼去,楼下的掌柜的与伙计几个不明真相,目送她跌倒在齐膝的雪地中,这才惊跳着冲出去扶起她。碧纱受了刺激,心智混乱反常,一会哭一会笑,李银只好将她关在房内,吩咐掌柜道:“小姐旧疾复发,你也不必担心,去街上医馆找郎中开副凝神静气的药方子,让纤儿那丫头过来看着小姐。”掌柜的依言退了下去,又让跑堂的伙计来扶顾含章,顾含章摇了摇头,扶着门勉强支撑着立起身来,重又掩了门倒回榻上去。
天明时下楼,李银已候在堂内,且已备好了干粮与水囊,顾含章也不客气,都接过了放进小红马背上的革囊内,转身问李银他昨夜提起的与卓勒齐相谋之人是谁,李银抱拳歉然道:“小人并不知,少主人每次北上都是独行,从不让人跟随。小人知道有此人的存在,还是少主一时高兴说漏了嘴……”
顾含章默然点了点头,辞别李银上了马,此去再过三四个小镇便是徐连关,梁月海奉军令率军沿喀拉山南下,该是早已到了。
大雪已停了,天上的彤云却还不曾散开,沉沉压在头顶,顾含章清叱一声,打马往西行,小红马歇了一夜,吃饱喝足,又有了精神,长嘶一声撒开马蹄踏着厚厚的雪直奔向苍茫之中。
西南边关时有贼匪祸患,战事一起,马贼便趁乱打劫,不知害了多少徐连关口附近的牧民与寻常百姓,过了清河镇,再经过齐梁镇,往徐连关去途中有三座小镇傍山而建,山中多贼匪,常拥下山来进入村寨抢夺财物粮食,屡剿不清,最近又与马贼勾结在一处为非作歹,更是猖獗,边关将士苦战辽军,犹自顾不暇,分不出兵力来围剿山贼与马贼,三镇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顾含章沿途见村落荒颓,问了村中年迈逃不远的老人才知道是匪患之故。她正要细问,忽地村头枯树下一阵锣响,有人大声喊道:“山匪来了!快躲起来!”
村中稀稀落落的人惊慌失措地各自逃避,顾含章牵了小红马走也不是,躲也不是,要走,必须经过山道,势必要与山匪迎头撞上,要躲,牵了小红马又无法藏身,她稍一迟疑,山匪的人马已高声吆喝着奔进了村中来。她轻轻一按小红马的背脊,示意它蹲下,小红马倒也听话,四肢一屈,在村中一个堆满草根泥垛的破屋后跪伏在地,顾含章也偎着它的头颈蹲蹲了下来。
山匪似是对这村子极熟悉,挨家挨户进去搜了个遍,钱财自是再搜刮不出来,便抢了米面粮食,将锅碗瓢盆取了出来往雪地里一砸,仰天嘎嘎狂笑。顾含章怒在心头,伸手抓了把雪搓了个雪球,握在手中迟疑了许久,还是慢慢放了下来。蓦地有人轻轻拉她的衣袖,她吓了一跳,回身看时,却还是先前那与她攀谈的老妇人,老人腿脚无力跑不远,也躲在这附近,见顾含章搓了雪球要动手,慌忙揪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动手。顾含章也不想惹是非,叹了口气松了手。山匪只顾进屋搜罗财物,也便没注意四处,两人一马躲在草根泥垛堆后,谁也瞧不见。
邻近小屋中几声巨响,有个生得壮实高大的山匪没能寻到值钱的东西,气得将屋内的物什拿来撒气,提着大刀将桌椅木凳一阵乱砍,末了啐一口犹骂骂咧咧道:“蠢货才老老实实出去做小本买卖,这许多年了也没见给家里挣几个值钱玩意儿,还不如我上山做贼,逍遥快活!”一面说着,又抡起大刀将门也给劈了,自怀中取了火折子要烧了这房子,有个妇人原是躲在暗处,慌忙冲出来抱着那山匪的手臂痛哭道:“瞧在娘的面子上,小叔,你饶了咱们村子罢……”那壮汉眉眼一横,毫不留情地一甩膀子将那蓬头妇人摔出一丈远,大喝道:“娘的面子?娘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打小好吃好喝都是大哥占了,他识字,是读书人,娘就只偏着他!老子现在风光了,不愁吃喝,还看你们的脸色作甚!”
顾含章暗暗吃惊,听见身后有响动,悄悄转头去看,老人已是老泪纵横,捶着地上的积雪骂道:“畜生!畜生啊!”
那壮汉重又取了火折子要烧房子,妇人凄厉地哭嚎一声,其余几个山匪哈哈大笑道:“常虎你索性连你大嫂也收了罢,反正你那死鬼大哥已经被你砍死在山里头了。”妇人痛苦地尖叫一声昏倒在雪地里,那壮汉当真走过去要碰他大嫂,顾含章脑中嗡地一声响,反手取下背上弓弩,弯弓搭箭对准壮汉背心,箭未离弦,不知哪里飞来一颗石子敲中她的手腕,她手一抖,那箭便歪了,直奔壮汉脑后去,扑一声闷响扎进他的后脑,他手还未碰到妇人,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轰然扑倒在积雪中。老人眼睛翻了翻,也顿时晕了过去。
山匪一阵哗然,一大群人急急拥过来查看,有人见到了羽箭来处,指着顾含章隐身之处大喝道:“箭是那里射来的!”顾含章尚在震惊那粒石子,见有人指了这里,背后寒毛倒竖,咬牙又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山匪三十余人生怕破墙后藏着什么高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逼近,顾含章一颗心悬在喉咙口,紧扣弓弦的手微微颤着,掌心悄悄出了冷汗。
蓦地村口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慢慢地往这里行来,山匪退回空地中央远远一看,惊惶大喝一声:“官兵来了,撤退!”
官兵两路包抄,将三十余人堵在空地上,先进村中来的百余精兵呈两翼站开,当中慢慢走出一骑,那马通体漆黑油亮,昂首挺胸之间颈间的鬃毛随风扬起,甚是威武,马上之人相貌英俊、双目如星,虽是面有倦色,却丝毫不减凌厉之气。他的身后,血红大旗缓缓地在风中招展开,露出遒劲的一个“梁”字。顾含章蓦地大喜,梁月海!
西面百余人,东面百余人,大齐戍守北方地界的精兵良将岂是乌合之众的山贼能抗衡的,只须臾之间的事,三十余人便已被捆缚着跪倒在雪地中,梁月海一挥手,将士几人拿了山匪拴在马后,拖着往城中衙门送去。梁月海手下一个虬黑脸髯的将官哈哈笑道:“老子从北地一路沿着喀拉山趟雪地走过来,受够了这鸟气,正好这几个毛贼送上门来给老子消遣,爽快!”
其余人都笑起来,梁月海也不责怪他们,挥了挥手要退走,兵士拖了先前那壮汉尸首经过他身旁,他瞥了一眼插在尸身脑后的羽箭,忽地喝道:“慢着。”顾含章的心忽地跳起来。
梁月海轻轻用力拔下羽箭,在雪地里擦干净了血迹仔仔细细打量许久,眼中跃起惊喜,虬髯将官好奇地凑近前来问道:“这羽箭比寻常的箭短了几寸,怎的力道这般霸道?”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弓弩非比寻常,这羽箭的力道自然也就霸道。”他说罢,低声道:“既是故人在此,不妨出来见见,我父亲若是知道我还能瞧见这弓弩的半个主人,在天之灵也得安心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众将官只当他是遇见多年未见的故人极为激动,只有顾含章只道他此番话的含义,弓弩主人原是萧桓,半个主人指她,梁月海已是猜到射箭的人就是她顾含章。
顾含章拍了拍小红马,缓缓地立起身绕过破墙走到众人跟前,百感交集中不知该说什么,只哑声唤了一声:“月……梁将军。”梁月海跃下马背,喉头滚了滚,握紧了双拳沉声道:“章先生尚在人间,可是有抱负未展?”梁月海取了她名讳最后一字做姓氏,她也便顺着他的话接道:“章某心愿未了,特地来徐连关等候梁将军!”
皑皑雪地,猎猎北风,顾含章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眉宇间英气虽是迫人,身形却是纤弱而瘦削,似是一阵风便能吹倒,众将官不解为何梁月海如此恭敬对待这样一个俊秀羸弱的白面书生,都好奇地盯着马下面对立着的两人打量着。梁月海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慢慢走出的小红马瞥了一眼,低声道:“待驱走辽军,再与章先生谋!”他抬头望向逐渐散开彤云的天际,温和英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阴郁:“章先生先随我往徐连关去如何?”顾含章毫不犹豫地点头,翻身上马跟随在队列中缓缓地走出荒颓的村落。
风愈见狂猛,拂动血红大旗猎猎作响,大地被白雪覆盖,苍茫一片,远处灰蒙蒙的天雨地接在一处,越显苍凉。再绕过两座山,便是西南第一关,徐连关。
夤夜火燎天
六月中陈王萧瑧率领八千神武军曾在昌涂关大败辽军,才不过四五个月,辽军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辽将洪锦领兵一万余绕过昌涂关直奔徐连关,守关将领潘仲是原镇国将军梁照河旧部,率三千将士拼死抵抗十余日,终于等到了自北地星夜兼程赶来的梁月海。与此同时,昌涂关一役后萧瑧留下的两千将士就近赶来援助,三军会合,大齐军威大振。
潘仲伤重退居后方修养,梁月海执将旗奉将令领兵出战迎接辽军的挑衅,首战告捷,双方均有死伤。大抵辽国疆土广阔,草原旷野延绵数千里,辽人身形高大魁梧,个个精于骑射,在地为虎,上马如龙,而辽将洪锦又是辽国有名的猛虎将军,论谋略与英勇,怕是与当年的镇国将军梁照河不相上下。因此即便是梁月海率西北军迎战,也是颇有些吃力。
顾含章以镇国将军故人之名留守军中,梁月海叮嘱她不得随意走动,以免被当成细作扣押,毕竟战事吃紧,分毫不得懈怠。徐连关原守将潘仲虽是退居后方养伤,眼线却密布军中,顾含章一举一动均有人及时传报。营帐外数名守卫名为保护梁将军贵客,实是行看守之事,顾含章只当不知,安安分分在营帐内等候梁月海归来。
传令兵传回捷报,军中大喜,欢呼声震耳欲聋,三千骑兵拥着梁月海归营,英武豪迈之气迫得人不敢直视。顾含章立在营帐前遥望,听见身后不远处守卫低声议论道:“梁将军这份气度与魄力不输当年的秦王殿下,不日只怕将会超越他的父亲镇国大将军。”
成王败寇,似乎只是当权者掩盖杀戮的借口,而真正的勇者终究还是留在了人们心底。顾含章深吸一口气逼退眼中涌上的热泪,低头回了帐中。
梁月海首战告捷,却也没在洪锦手上讨到便宜,他左肩受了洪锦一箭,深及肩骨,军医咬着牙拔出箭头、包扎妥当,已是出了一身冷汗;隔日换药时,顾含章正好来见梁月海,亲眼见老军医叹着气一圈圈解下染血的绷带,露出梁月海左肩一道狰狞的伤口,箭已拔出,纠结紧凑的肌理间却留下了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老军医也是梁照河旧部,也算是看着梁月海长大的长辈,瞪着眼一面上药包扎一面絮絮叨叨数落他道:“年轻人偏就是求胜心切,敢拿性命去赌,若是叫你父亲镇国将军知道了,怕是在九泉下也得气得跳起来。”
“险中求胜,也是奇招。”梁月海只是温和的笑着,丝毫不见厌烦,倒是老军医吹胡子瞪眼地训斥道:“梁老将军为人沉着稳健,教出来的两个徒弟却都是急性子,你也好,秦王殿下也好,胆子大得都见不着边了。”
顾含章安静地望着灯下笑谈的一老一少,蓦地察觉无论是在哪里,她似乎都能听见旁人提起萧桓的名讳,仿佛他一直不曾离开一般。昭阳宫惊变,上京城中哗然一片,人人唾弃鄙夷逼宫夺位的萧桓,而在这边关要地,却从未有人露出过那样的神情。达官贵人眼中望着的是权力与荣耀,而将士们尊重的却是萧桓作为神武将军的那份豪迈气概与慑人魄力!
老军医盯着她细细打量片刻,抖了抖花白胡子笑着问道:“将军请来的这位贵客样貌生得俊俏秀气,不知是何方人士?”老人眯起的眼中似有精光闪过,顾含章迎上他温和却不掩探询之色的双目,只觉老人眼虽浑浊,却如刀剑一般锐利。她怔了怔,梁月海随手取过外衣披上,代她回答道:“我父亲曾在京中寻觅能工巧匠锻造一把弓弩赠予他欣赏的一位小辈,那弓弩此刻就在章先生手中。”
梁月海说得既隐晦又明白,顾含章反手自背后取下弓弩双手呈至身前,老军医仔仔细细抚过弓弩,眼中顿显骇然之色,上上下下打量顾含章许久,欲言又止,梁月海轻声道:“此事机密,成伯千万莫要泄露给他人得知。”
老军医眼一横:“你当我老成是什么人,当年你这皮猴偷骑梁老将军的战马,摔得屁股开了花,我也不曾告诉过老将军半个字。”
“好好,月海不该不信成伯,那些陈年旧事成伯就不要再提了。”梁月海生怕他再说出幼时做过的蠢事,忙温和地笑着拦下老人,年轻英俊的脸上稍稍有了些赧意,老军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辽军退回数里地休整数日,前锋部队又蠢蠢欲动,悄悄地往前行进了三里地,仍旧是主将洪锦领兵出战,一时也看不出是挑衅还是故意引诱大齐军入彀,梁月海此番很是沉得住气,但凭洪锦在数里外虚虚地遍立警帐、大列旗帜张扬声势数个回合,大齐人马仍旧聚集在原处戒备着,并不上钩。三番两次这般进进退退,顾含章心中生疑,提醒梁月海道:“辽军虚张声势,怕是早已瞒天过海设好了陷阱等我们往里跳。”梁月海埋头看着舆图笑道:“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只管玩他的把戏,到时候我就将计就计,引他上钩!”
徐连关外草场延绵数百里,再靠近齐辽边境处是重峦叠嶂的群山,草原与重山间起起伏伏也有山谷与高地,洪锦率一万辽军盘踞在喀拉山下不远处的青石谷附近,若非打着伏击大齐军的小算盘,便是要迷惑梁月海,好暗中做些手脚,顾含章慢慢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看,俯身对梁月海耳语几句,梁月海慢慢地点了点头,招了军中几员大将进帐来好生吩咐一番,几人中便有原先在山下荒村中见过的虬髯大汉,拍着胸脯呵呵笑道:“将军放心,辽狗子若是敢来趁夜偷袭,保管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梁月海自北地带来的西北军沿途死伤百余人,还有三千八九百的将士都调动到前营中防备辽军夜袭,原徐连关将士看守粮草,而昌涂关赶来支援的两千余人则留守中军帐;这样紧张地防备了三四日,辽军仍旧是进进退退忙忙碌碌,毫无异常动静,也不知洪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齐军不敢松懈,时时提防处处小心,一晃已过了十来天。
关外到了寒冬腊月更是严寒,几乎没有一日不下雪,原先戍守北地的将士耐得住冻,生龙活虎一如往常,倒是自昌涂关调动来的两千余人叫苦不迭,这些人六月中旬被萧瑧留在昌涂关,其中有一部分是原先驻守上京城的禁军,忍受不住这极寒天气,手脚都生了冻疮,军医忙自关内调了一批防冻伤的草药急运出关,在军中挨个分发。军中人手少,顾含章自请与老军医成甫一道帮着去各营帐分发草药,将士们笑嘻嘻地谢过成老军医,又好奇地盯着青衣小帽作书生打扮的顾含章上下打量,有胆大的便问她的底细,平日里这些人说笑惯了,当了顾含章的面便肆无忌惮地笑道:“难怪梁将军不肯娶妻,原来是在中军帐内养了这么个白净脸皮的俊俏书生。”
顾含章暗暗着恼,冷冷瞪了那獐头鼠目口出秽言的人一眼,顺手在送来干燥营帐的石灰中捏了一小撮搅进给那人的草药中,心里冷笑道:冻伤好治,也叫你尝点苦头!
那人接过草药,笑嘻嘻地盯着顾含章放肆地直看,成甫沉下脸色呵斥道:“在军中乱嚼舌根,可是想让将军亲自来打你板子?”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便都老老实实闭了嘴。
出了营帐,成老军医低声道:“章先生莫要着恼,昌涂关人马良莠不齐,改日让将军好好收拾收拾他们。”顾含章气也消了大半,摇了摇头笑道:“无妨,我给他捏了半指甲盖石灰掺在草药里头,也让他稍微吃点苦头。”成甫一愣,随即竖起拇指哈哈笑起来:“这样泼辣又聪慧的性子,才有资格与秦王比肩而立!”顾含章顿时面色一黯,成老军医也立即察觉说错了话,后悔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叹了口气嘀咕道:“瞧我这老糊涂,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含章只是笑了笑,岔开了话去。两人分发完草药,已是入夜时分,顾含章辞别成老军医回了梁月海特地指给她腾出的偏帐中,连晚饭也没用就累得倒头便睡,帐外横竖有梁月海的亲信守卫把守,紧邻偏帐又是梁月海的大帐,若非吃了熊心豹子胆,该是没有人敢随意进出偏帐,她倒下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帐内油灯未熄,迷迷糊糊之间有人进来,她在混沌之间隐隐约约有些知觉,却是被梦魇困住了,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皮,那人在她身旁站定,伸了手轻拍她的脸颊,用沙哑苍老的声音低声唤道:“快醒来,快醒来!”
油灯的火光跳跃着,风一吹,左右摇摆,顾含章忽地就睁开了眼,左右一看,哪里有半个人影,她正要起身,眼角瞄到枕畔一根花白长发,不由一惊:她的发乌黑纤细,这根头发粗且灰白,似是老人的发色。她正惊疑之间,忽地前营一声炮响,杀声震天,门外的守卫脱口道:“辽军夜袭!”
顾含章毫不惊慌,出帐与守卫并肩向远处眺望,淡淡一笑道:“辽将打的不过是偷袭的主意,以为在谷口徘徊做出进退的模虚张声势便能以为我们会中计提防,他们打的好算盘!”年轻守卫不由赞道:“章先生好计谋,与将军所说一般无二。”顾含章淡淡笑道:“兵书上曾有此例,北方四国的离、颙两国曾有一战,离国大将孟承奂便是用此迷惑颙国主帅,趁夜偷袭得手,大败颙国于九曲河畔。我不过是以此为鉴,提醒将军做了些防备罢了。”
那守卫见顾含章很是谦虚,又抱拳恭敬地赞了几句,顾含章转身正要回帐中休息,忽地发觉中军帐四周寂静无声,原先梁月海安排了守卫营帐的两千昌涂关援军静悄悄地毫无一点声响,她心里一惊,朝那守卫做了个手势,两人矮身悄悄往邻近几座营帐一看,将士们倒了一地,睡得不省人事。
有细作!顾含章的心悬到了喉头,她与梁月海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昌涂关这两千余人中会有奸细,西北大军三千余人齐齐出动,将后方阵地交给了援军,这是莫大的信任,又是莫大的失误!辽将竟是与他们玩了一回计中计!
北天忽地窜起一阵火光,有人高声喊道:“粮草失火!”粮库顿时慌成一团。顾含章又一惊,吩咐守卫道:“你去前营跟上将军,请他速战速决,前锋势弱,辽将主力怕是会分成两翼包抄至我们身后来。”
那守卫倒也冷静,应一声匆匆去了,顾含章立在帐前胡乱想着,心中迷迷糊糊将荒村投石之人与今夜唤醒她的人重合到一处,想一想又觉荒唐,一粒小石子能击中她的手腕,拨动她抬起弓箭偏开的距离如此精准,怎会是个华发老人?但这华发老人又是什么人?
形势紧急不容她细想,北天的冲天火光将不远处匆忙奔走救火的人影投在附近几座营帐上,距她最近一处的帐幕上有个黑影正悄悄地靠近前来,她心里一动,躬身进帐去取了短匕与弓弩压在身下,依旧还躺回简陋的榻上去。
那人果真是往她这座偏帐来,小心翼翼地掀了帘子慢慢走进屋内,见她横卧榻上不做声,嘿嘿笑了一声低声道:“好你个章先生,给我的那草药里头动了手脚,害我疼了这么久,合该你栽在我手里,这么细皮嫩肉的,直接杀了也可惜,不如……”他蓦地刺耳地低笑几声,那脚步声逐渐逼近前来。
顾含章听这声音分外耳熟,竟是白日里放肆地口出秽言的那人。
厉声催破晓
沉重呼吸声越发靠近,那人猴急地几步走到床前便要拽顾含章的外衣,双手刚沾到衣襟,蓦地眼前寒光一闪,顾含章短匕挥下将他左手的三根指头齐根切断,那獐头鼠目的干瘦汉子惨叫一声踉跄倒退了几步,趁这功夫她弯弓搭箭,三丈内发箭取了这人的性命。
猩红的血点点滴滴落在地上,狰狞万状,顾含章双手颤抖着用力拔下插在那人胸口的羽箭,在他身上拭净箭头的血迹,咬牙低声道:“若非你污言秽语,我倒是愿意留你一条性命。”她扶着木桌站稳身子,踉跄几步冲出营帐往北天望去,火势小了些,看守粮草的将士忙着救火,谁也没有察觉到中军帐附近的异常,四周围数十个营帐一片死寂,千余将士无一幸免都昏迷倒地不起,唯有顾含章与偏帐守卫晚间不曾用饭,得以幸免。
夜色中忽起啸声,尖利刺耳,顾含章心一凛,守卫未归,梁月海未返,他们竟已经来了!幢幢黑影伴着急促马蹄声逐渐逼近,分两翼往粮仓与大营包抄,火光照亮两支逼近大齐军营的人马,他们灰蓝的眸子在跳动的火焰中闪动着鬼魅般的光芒。辽军身形高大,乌发黑瞳与大齐人无异,而这自夜色中森然现身的数百人马腰悬弯刀,双目灰蓝,却都是南疆人!
粮仓守卫仅百余人,既要救火,又要对付夜袭的敌人,自然是没有一成胜算,大营这里只顾含章一人,更是危险,领头的南疆人远远瞧见她只身立在营帐前,像是料到营中无人,刺耳地大笑几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纵马急奔过来,那马来得极快,一眨眼到了跟前,闪着寒光的弯刀也到了眼前,顾含章就地一滚,避过刀锋,只来得及将手中短匕往身后投出,没有伤到马上之人,倒是将马颈划了道口子。
马痛苦地长嘶一声,扬蹄立起将马上的汉子掀下地去,顾含章趁机爬起来往帐后跑,寒风挟着火苗的劈啪声与兵器相击的脆响迎头扑来,前方是冲天大火,身后是追兵,她再无路可逃。那大汉狞笑着追上来,大吩咐道:“拦下他!”百余匹战马扬蹄直追,如附骨之蛆紧紧尾随着顾含章,她跑得腿脚麻了,一脚踏空狠狠扑倒在雪地里,那汉子笑得更是张狂,不等她爬起身,手中弯刀已抵在了她的喉头。“你跑得再快,也不如我们南疆的马儿快!”他用僵硬的大齐话道。那锋利刀刃紧紧贴着颈间肌肤,刺骨寒意顺着刀身缓缓渗进她心里。
周围的南疆人驱马围了过来,挥着弯刀齐声高呼道:“杀了他!杀了他!”马队最前方两人狰狞地笑着跃下马背,劈手夺下她手中的弓弩与羽箭往雪地里一抛,一左一右将她的双臂拧到背后拿绳子捆了,粗声笑道:“这么细皮嫩肉的少年,将军不如投其所好,留下了送给洪大将军……”高壮大汉将弯刀往雪地里一插,借着火光细细打量顾含章数眼,忽地眉开眼笑道:“好主意!好主意!”
顾含章心一凉,再听四周动静,粮仓方向仅余火烧粮草的劈啪声响,再无厮打兵刃声,怕是粮仓也失守了;她被按在地下无法动弹,双膝深深地陷进积雪中,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般,四肢百骸间只余巨大的恐慌。火光跳跃着,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面容,那高壮汉子瞪大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啧啧叹道:“这相貌当真是俊俏,要是个女人,老子就留下自己享用了。”他说罢,嘿嘿笑着伸手去摸顾含章的面颊,顾含章抬头冷冷望着他,姿容间神色不怒而威,他微微一怔,手不知怎的倒是放了下去,悻悻吩咐道:“押下去,改日送去洪将军营中。”
不远处忽地有人冷笑一声道:“这俊俏少年送我如何?乌涂将军?”高壮汉子魁梧的身躯一震,反手拔出插在积雪中的弯刀,转向声音来处喝道:“什么人!”百余骑一直掉转马头向后看去,远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人影幢幢,人还未现身,一团拳头大小的雪球闪电般破空而来,正中乌涂握刀的手,力道极大,他被震得手臂发麻,顿时握不住刀柄,弯刀当啷一声坠了地。押着顾含章的两人齐声唤道:“将军!”话音未落,又有两团积雪迎面打来,正中两人头面,撞得鼻青脸肿,蹬蹬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了脚步。
乌涂面色大变,捡起弯刀强自镇定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黑暗中蓬的一声,顿时大亮,顾含章抬眼望去,不远处立着约有五六百身着铠甲手握刀枪的南疆将士,每人手中举了一支火把,刚刚那一声便是数百火苗熊熊窜起的声响。最令人震惊的是,立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竟是在武定门外与她分道扬镳的卓勒齐!
“五年前你勾结我叔父胡烈尔背叛了我父王,五年后你又与辽将私通欲助拉卡什王子篡位,乌涂将军,你可当真是识时务知天时啊!”卓勒齐抱臂立在燎天火光中冷冷地笑着,他手无寸铁、意态悠闲自若,神色间却有股令人震慑的威严,迫得乌涂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双目瞪得如铜铃一般,恼羞成怒道:“你这逆贼,还敢在南疆出现!”
卓勒齐淡淡瞥了顾含章一眼,唇角噙了笑悠然道:“乌涂将军,你自身尚且难保,还有这闲工夫担心我的安危,我可真是感激啊!”乌涂一愣,卓勒齐忽地面色沉下,语带讽刺道:“辽主觊觎南疆已久,拉卡什这蠢货竟亲自引狼入室,为了不致惹怒南荒诸神,乌涂,今天你带来的这些人,就都送我了罢!”
说罢,他一挥手,身后百余人刀剑出鞘,手中长枪专刺马腿,不一会功夫便将乌涂手下两支人马都拿下了,乌涂虚闪一刀想逃,不知哪里又飞出一团雪球来照着他的膝弯重重一叩,他扑通一声狼狈地扑倒在积雪中,三五个大汉轰的拥上去七手八脚捆了往马背上一丢,趁夜来偷袭的人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卓勒齐一面给顾含章松绑,一面还有心情调侃她,顾含章瞪了他几眼,他才笑了笑道:“乌涂带人出了南疆便被我的人盯上了,我道他赶来徐连关来做什么,原来是充作辽人的枪杆子替人卖命。”
说话间梁月海也赶了回来,一问情况,果然如同顾含章所料,辽军夜袭不过是个幌子,洪锦率八百前锋诱梁月海出战,又命乌涂绕到大齐军营后烧粮草、攻中营,若是成功便罢,若是失败,左右死伤的是乌涂的人马,辽军毫无损失。“这算盘倒是打得十分精明。”卓勒齐哼了一声道。
梁月海处置完粮草一事,这才过来与卓勒齐相见,两人互相打量片刻,梁月海先温和地笑道:“南疆内乱,大王子还能抽空来助我大齐,月海感激不尽。”卓勒齐摆摆手道:“你我互利,就无需客气了。”
顾含章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追问之下才知道前几日卓勒齐已修书一封暗投梁月海,详陈联合一事,卓勒齐的人马在后助大齐军击退辽军,梁月海再助卓勒齐平定南疆。她琢磨片刻,淡淡质疑道:“梁将军受命大齐皇帝,当今太子若是不允,这兵马也到不得南疆。”
卓勒齐嗤地一声笑了:“我叔父胡烈尔早有反意,当年煽动我父王谋反后南疆惨败,他才临时投诚大齐,讨了个南疆王做,你们那皇帝心里有数,自然也防着;如今南疆大乱,襄王与陈王怕是乐见其成,末了径直调派徐连关兵将随意收拾残局,再寻个听话的人做了南疆王,皆大欢喜。”顾含章犹有疑问,卓勒齐只是笑道:“你只管看,到时还不是劳动梁将军?”梁月海也不多言,温和地笑了笑道:“届时我自会请命去助你。”
今夜一闹,大营中千余昌涂关将士中了迷药昏睡不醒,后营粮仓被烧去十之七八,远远地便能闻到风中带来的焦糊味,顾含章叹了一声,默然不语,梁月海却温和地笑了:“不妨事,为了防着他这一手,我早已命人将大半粮草运往别处,粮仓中储粮不过三四日的量,勒一勒裤带也就熬过去了。”
中军帐前悬着的风灯被风吹动,吱吱嘎嘎轻响,梁月海长身玉立在灯下,神色镇定从容,气宇温和间不失大将的凌厉之气,顾含章在他身上隐隐约约望见萧桓的影子,心里微微一痛,低头淡淡笑道:“原来梁将军早有防备。”梁月海静静望着她,喉头滚了滚,微微笑道:“多亏章先生事前提了醒,月海才多想了这一步。”
顾含章笑着摇了摇头,身体内一直紧绷的弦这时才慢慢松开,各处的痛觉逐渐泛上来,膝盖、手腕,处处都在火辣辣地疼。她就着风灯昏黄的火光撸起衣袖一看,手腕擦伤了好几处,掌心与指尖都磨破了皮,而膝盖在积雪中跪了多时,冻得僵硬麻木,这时候寒意顺着足底窜上来,她险些跪倒在中军帐前。
梁月海慌忙扶起她,低声自责道:“月海没能保护好章先生,真是该死。”顾含章勉强站直了摇头道:“是我险些拖累了你才是。”她望着遍地皑皑白雪,一盏风灯昏黄摇曳,这和十一年前那场景何等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那黑衣少年已长成了温润谦和而又锐利如刀锋的青年。她下意识地抚过藏在衣袖中的玉观音,笑了笑退回了偏帐内。
帐中的尸身已被拖走,悉心的守卫还用雪将地上血迹擦拭干净,顾含章感激地谢过那年轻的守卫,他恭敬地笑道:“章先生客气了,以后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属下。”这样的殊荣一半来自梁月海的嘱咐,另一半则是来自顾含章今夜表现出的果决与镇定。她稍稍一愣,再要感谢,前方营帐中吵吵嚷嚷引得她抬头望去,好奇道:“不是都被迷药放倒了,怎么还有人吵闹?”守卫恭敬回道:“昌涂关兄弟们所中的迷药成军医解不了,卓勒齐王子特意留了几位南疆的大夫,大约是正在医治。”
成老军医正巧经过,扬声唤道:“章先生若是不忙,来帮我老头子分发汤药可好?”老军医本就是个爽快的人,这几日与顾含章相处下来,见她毫无架子且文静温和,便将她当成忘年交,顾含章也是极敬重他,当下便应一声跟了过去。
数十座营帐内躺满了昏睡的将士,得一个个灌下汤药才得唤醒,顾含章与成老军医忙碌半宿,到了天明时两人都疲倦不已,老军医灌完最后一人,抖了抖花白胡须打了个哈欠径直便倒在了帐内。顾含章心里想笑却又困倦得笑不出声,大抵是一夜未眠,又经历了惊险,她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刚走了几步,只觉一脚高一脚低像是踩在云里,迷迷糊糊就往前栽倒。
卓勒齐留下的大夫中的一人刚踏进营帐来查看,慌忙伸手扶住她,无声地笑了笑搀着她回了偏帐去休息,门前守卫问了他几句,他只是用手比划,守卫才知道他是个哑巴,歉然笑道:“多谢大夫送回章先生,若是让章先生昏倒在外头,将军定然拿我治罪了。”他虽是说笑,梁月海倒是当真嘱咐他照料顾含章,只是他不知道顾含章的真实身份,以为梁月海这份关怀出自对故交友人的关心,心里倒是对梁月海又崇敬了几分。
那哑巴大夫虽是卓勒齐带来的人,却是个乌发黑瞳的大齐人,他听得懂守卫的话,嘿嘿笑着表示明白,又挥了挥手道了别,探头看了看静卧榻上沉睡的顾含章一眼,乐呵呵地弓着背蹒跚地走了。
灯熄夜设伏
辽军夜袭不成,匆匆退回青石谷休整,一夜之间将关外十里地草场上布下的人马撤得一干二净;为防洪锦再使诈,梁月海命三班将士日夜值守不得放松,但有可疑之处便立即禀报。辽军却一连两日都无动静,派出去的探子送回的线报中只提到洪锦每日照常领兵操练,其他毫无异样。
探子报毕退出帐外,顿时满帐安静,梁月海帐下那虬髯汉子管陲忽地捉刀哈哈大笑道:“辽狗子就是多操练十天半月,怕是也比不上咱们西北军一个指头!”这话虽是吹牛,帐中坐着的几位裨将、统领们还是爽快解气地哈哈大笑起来。
西北军在极寒的北地戍守边关已达数年,当数大齐各军中最能吃苦耐劳的一支;难得的是统帅的将领都是萧桓、梁月海这般的人物,军中将士自是勇猛威武更胜寻常兵将。
“管三哥若是哪天凭这本事气死了辽贼,倒也省得我劳动兵卒粮草。”梁月海笑着打趣他道,众人忍不住又哄堂大笑,管陲红着一张粗犷的方脸狠狠捶了那几人一人一拳头,瞪着牛眼扯开嗓子道:“去去去,会散了,都出去,让将军休息休息!”
七八人都立起身来抱拳施礼,鱼贯退了下去,管陲一脚刚踏出营帐,倒是记起了梁月海的箭伤,回头呵呵笑道:“我去找老成来给将军换药。”这莽汉人粗心却细,梁月海那夜出战,肩头的旧伤多多少少有些迸裂,帐中七八人,只有他瞧见了梁月海肩头已干涸的暗红。
管陲走了不久,顾含章瞧着人都散了,进帐中来寻梁月海,他正褪了外袍自己动手一圈圈解下肩头的绷带,听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是顾含章,匆忙合拢衣襟要起身行礼,顾含章几步上前按住了他,摇头道:“成伯往前营去给战马治伤去了,将军这肩伤我来处理罢。”
梁月海面皮微微一赧,正要婉拒,她却将手中拿着的药瓶放在一旁,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面解下沾了暗红血迹的绷带,一面从容道:“殿下也常带伤回府,上药包扎于我只是小事一桩,将军不必担心。”见顾含章神色泰然,梁月海便也放下拘谨,微微抬起手臂让她上药、包扎。那处箭伤着实狰狞可怖,顾含章不忍多看,用净水拭净梁月海肩头干涸的血迹,小心翼翼地撒上药粉,取了干净绷带慢慢地将伤口裹起。
帐外忽有人声,管陲拽着个肩背微驼的人进来粗声道:“老成去前头给马接骨了,刚巧只有这位大夫在……”他猛地抬头,瞧见帐内情形,粗犷面容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瞪了瞪眼,竖起拇指赞道:“想不到章先生这包扎的手艺不输老成!”管陲对顾含章一介书生,敢于单枪匹马射杀山贼极为敬佩,前几日洪锦夜袭前也得了她的警示,心底对顾含章颇为敬佩。
“管将军过奖了,我跟着成伯打过下手,对包扎用药也略知一二。”顾含章收起药瓶随意道。她这番编造的话唬住了管陲,他忍不住又赞道:“章先生毕竟是读书人,心思就是灵巧,若叫我这粗人跟着老成帮忙,粗手粗脚的,包管兄弟们要恨死我!”自嘲毕,哈哈笑起来。
顾含章忍不住也笑了,此时才注意到掩在管陲身后还立着个人,那人佝偻着腰背,顶了一头乱发,额前垂下几绺滑稽的刘海堪堪将双眼遮住,满脸胡茬丛生,也看不出原先的长相,倒像是山上逃出来的野人。他极有礼地抱拳施了一礼,自衣襟内取了药瓶来递给管陲,双手比划了几下,管陲连蒙带猜弄懂了他的意思,笑呵呵道:“王大夫说这药是南疆上好的伤药,留下给将军用。”
梁月海也不推辞,收了下来,温和地谢过了,一并谢了卓勒齐;顾含章盯着那人看了许久,想起守卫提起过的送她回帐的哑医,开口一问,果真是他,她忙笑道:“多谢大夫。”那人摇摇头,双手又比划一阵,笑了笑退出了营帐去。
顾含章目送他躬身走远,心中总有古怪之感,细想之下又无迹可查,还是管陲看出了她的疑虑,哈哈笑道:“卓勒齐大王子亲自领来的人,必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