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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无爱记》》 · 小意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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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爱记》

作者:小意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PATR1

日子在规则与隔阂的潮气中渐渐生了霉菌。

快乐被遗忘,痛苦被忽略。

剩下的,就是日子。

---四月的信

一一只来自酒吧的猫

【四月】:相爱因为面对面。---四月的信

四月走下破损的台阶,隐隐听见酒吧里有些敲打的鼓点声,还有凄苦的萨克斯小调,但很零落,仿佛只是随手拎起乐器玩两下,漫不经心地又放下了。

现在只有七点半,任何酒吧都没有到热闹的时候。四月挽住菀的胳膊,想问她这家酒吧究竟有什么,值得她跨了半个城跑来。但未说出口的话却被机房突然打开的门阻住了,一个长发年轻男子忽然从半开的门中走了出来,淡淡地望着她和菀,笔直地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她突然惊慌起来,讪讪地用力拽住菀,一直往前走去。

她总是太容易慌张。陌生的,看不清的,看得太清楚的,幻觉的,真实的,没有什么不让她慌张。她暗想,有点恨自己的怯懦。

乐队还没有开始表演,几只坚实的大木箱搭起来的舞台上坐着、躺着两三个喝白开水的男人,偌大的地方,只有三两个客人散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淡黄瓶子的爵士酒。菀也要了瓶爵士,然后侧过身子贴着四月大声地问她想喝什么。

四月说,云雾。

菀有些责备的神情,仿佛在说怎么到这地方来喝茶,好像替四月生了些不入流的羞耻感。但她没有说出来,抬起脸对那个长着双妖媚的大眼睛的小姐说,一个云雾,一个爵士。

四月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舞台上那几张年轻的脸。什么能吸引菀要折腾掉在路上的这么长时间,非要来这家酒吧呢?她想一定是来自乐队的魅力,或者是他们光洁的脸上的滚滚汗珠,或者是声嘶力竭的喊叫,或者是摔烂的吉他残骸,或者是往台下跳的那个瞬间。谁知道呢?

四月也曾对乐队充满了好奇的崇拜,在二十二岁前的那些日子里---那段日子,陪她一起崇拜的是菀的哥哥,璀,她现今的丈夫。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是在酒吧和乐队一起度过,那时候,璀是伽蓝吧的小合伙人,他认识相当多的乐手,他和他们热情地拥抱,带着四月和他们坐在一起聊天,狂妄地谈论艺术,虚妄地追求一种绝对精神的理念,散场后一起到豆浆店吃夜宵,然后,一群人沿着湖走下去,放声高歌,尖声高叫,走到天快亮才余兴未尽地分手各自睡觉。

那时候,她猜,他们中的那些人,如流水般的来来去去,更迭了那么多来回,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追求的那些绝对精神理念会被现实生活湮没掉,或者说,掩盖掉,再也说不出口了。回忆起那时的狂热,都恍若隔世。

是的。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璀离开了那家位于湖畔的酒吧,自己开起了鱼馆。他说他要自助。想到这里,四月低下眼睛,右手不由按了按包,手机和钥匙应该还安静地躺在里面。她不能少了这些。似乎这已经是璀和她联系的惟一线索了。她不能丢弃这根微弱的线索,哪怕她从来不能看见。但她可以想象。这根线索在天空中脆弱地摇摆,肢体透明。她以为它宛若省略号,在彼此需要的时候,由电流拉成一条漫长的破折号。他们就这样联系,带着破折号,简洁地用言语划定彼此需要的解释。可以不精确,但必须要解释,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陌生和熟悉,永远隔着一层又一层新生的解释,像剥不到头的洋葱。

小腿处有什么在温热地摩擦,毛茸茸的,怯懦且执着地摩擦她的脚踝和小腿。她低下头来,突兀地觉得时间有片刻的定格。她与它已经相识,以一种怯生而执着的方式。

那是只小得不能再小的黑猫,它卧在她的腿侧,用自己的颈子轻轻地抚摩她,不时地还抬起小小的三角脑袋望着她,目光平静而又警觉。

这种目光似曾相识,她想。伸手捏住小猫的颈部,将它提到自己的双腿上。它甚至毫不挣扎,安静地被她提到了面前。一只普通的小猫,她的手指轻轻滑过它的背部,所有的骨节清晰地在指尖突起又落下。她的手指又滑到它的腹部。

奇怪。她吃惊地注视着它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整个事件充满了神奇的诱惑力。

一只骨瘦嶙峋的黑猫,爪子雪白如浮云,几乎能摸透它所有细嫩的骨骼,却拥有如此饱满坚实的肚子,就像是即将临产的猫妈妈的腹部。而且,它出现在一个如此古怪的地方。墙壁是并不滑顺的水泥,涂着混乱的色彩,挂着几幅巨大的画,上面画着女人的部分肢体,一幅是胳膊,那只洁白的手臂如青藤般细长,一直攀升到远处的灯塔,指尖流下些翠绿的汁液来;还有一幅是黑色的唇,奶黄的下巴,雪白的前胸,歪倒着拼凑成一张绝望而且残缺的脸。

这里原本肯定是个巨大的仓库或者生产车间,她甚至看见楼梯口那几条粗大的蓝色下水管道上挂着几只绿色嘴脸的古怪玻璃娃娃。酒吧特有的灯光晦暗,人影绰约。吧台前站着那个长着妖媚的大眼睛的女招待,一头黄色的卷发散乱地搭在肩上,修长的牛仔裤亲密地散发出暧昧的气息。而那个巨大的箱子堆积的舞台上,躺着还在休息的乐队成员,时不时地发出激烈的笑声和号叫。披着长发的男人们拿着酒杯四处走动,角落里坐着两个相互拥抱亲吻的年轻女子。

这只猫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长着幼稚的身体,却挺着颇有内容的肚子。它的眼光如此熟悉,她隐隐地记得这只猫的目光,似乎天天可见,但仿佛只是隔了那么一层薄薄的记忆。她冲不出回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它的眼光和谁相似。

平静而又警觉。这种眼光,仿佛有什么压在内心里疯狂地喘息,却警戒地被压抑在喉咙里。所有的平静仿佛被摧残着,所有的警觉仿佛在摧残着。这是种面对面的摧残。她悲伤地想。你像是迷失了。她对小猫说,却只是摆了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来。

噢,你看,这只猫的眼光真像你。菀心不在焉地看了这只猫一眼,又看她,你想干什么?把这只丑猫带回家?你得小心。我哥不喜欢小动物。

四月没有说话,只是对菀笑了笑,继续用指尖滑过它脊梁。它的骨头尖锐得几乎让她觉得有划伤的危险,格棱格棱地上下颠簸。原来,这只猫的目光像她。她的记忆仿佛突然被打开,豁然开朗。是的,菀说得没错,是她的目光,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那种平静下的警觉。

你的眼光怎么像受过伤似的。那天,璀在离家之前突然说。她像受了惊吓,怔怔地看着他愣住了。那一刻,她以为自己立刻便会奄奄一息地死去,连临界时那种如海啸般的紧张呼吸也都要丧失掉。她死前,能剩下的不过是有气无力罢了。

怎么像受过伤似的。他看见她立时无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徐殊,徐殊。他连叫两遍她的名字,便关上门出去了。连头也没回。这一去,她知道,至少三天后才能得以一见。

或许,她需要这只猫。或者,她们能做到灵魂相通。她突然想。她甚至没有想过这也许是只公猫,本能的,她觉得它和她的性别是一致的,她们之间,可以做到毫无距离的亲密。她想,可以将猫塞在她巨大的包里,若无其事地走出这个酒吧。

这是只安静的猫,坐在她腿上已经有半个小时了,叫也没叫一声,一直寂寞地伏着,将脑袋依偎在自己爪子间。从这里走向门口,走得再慢,也至多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一过,她便可以打车回去。没有人会看见这一切。

既然生了这种念头,就立刻下意识地四下望望,没有人注意她,还有她抱着的这只猫。它究竟是一只流浪猫,还是酒吧里众人丢下一口食物养活的百家猫,抑或是某个乐手、某个女侍的宠物?它是否日日盘在那个长着一双妖媚眼睛的女招待脚下,喝她递给它的牛奶?她抬起眼睛,那个女招待正站在她的不远处,漠然地扫过她的脸和她腿上的猫,毫无表情。

它实在不像是只宠物,细小的身体上沾染的种种污迹都告诉她,这只猫长期是在这个酒吧的尘土里生活的,每日呼吸的都是烟尘混杂的味道,脚下是人们从各处带来的污秽,它用翻滚来收集各种脏东西,携着它们生存。

或者,它的肚子是喝啤酒喝大的。它是一只长着啤酒肚的猫。看着猫儿乖巧地依偎在自己腿上,将尾巴盘起,她忍不住笑了,那么,你的名字就叫啤酒吧。

她的手指抚过猫儿的胡子,觉得有些不对,低下头看,发现它的胡子被人剪得只有指甲盖长了,手指摸起来,有些短促的坚硬感。

啤酒,你的胡子不见了。啤酒,为了你的胡子,让我带你回家。

二邂逅

【疙瘩】:Doremember;turnyourbacktomesomeday.Iwillbewithyou,likealways.---疙瘩的信

笔挺的深蓝色衬衫,淡蓝色粗布长裤,男式皮鞋,披着件苍白的风衣。手指被咬得乱七八糟。手足无措地坐在角落里。

疙瘩仔细地注视四月。这般模样出现,一脸孤绝的神气,悴然得令人心痛。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然打扮成这样来参加严肃的面试。难道她不知这家公司,上下千余人,处处井井有条,每人都在规则中生存?不会,她一定是知道的。他甚至从来没见过不知道这家庞大如蛛网的公司的人。

他低下头轻轻地翻她的简历。两年的工作经验,在那家和他们竞争激烈的美国公司,一家同样涉足于各种产业的庞大网络的巨型公司。之后的两年,一片空白,仿佛从来没有度过这两年的时光。

英语专科,专业英语六级,两年工作经验,二十四岁,便是面前这女子,长着一双眼角上扬的大眼睛,眼光平静而警觉---像任何一种易受惊吓的食草动物。他将笑意压在腹中,继续从侧面打量她。咬嘴唇,不安地拨弄手指。她或许不合格,他想,少了些善于与人相处的那种娴熟。

她是他这次面试的第三个人,也是最使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人。他甚至觉得一切都已经不必再问。他仿佛已经了解得足够透彻。她注定不是个合群的人。他知道。这和他所要求的素质相去甚远。

但是,他似乎有些无法舍弃。从她刚刚进门开始。他清楚地知道为什么,理由就是她优雅漂亮的外表和落寞的神情。刚才的面试过程中,他想尽办法找到无数的话题,从工作环境到工作性质,甚至谈起了酒吧和电影,但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总是简短干脆的那几句话,yah,Iagree(是的,我同意).Ohno,Idon'tthinkso(哦不,我不这么想)。Idon'tknow(我不知道)。他几乎记不清她还说了些什么,除了她无尽的微笑。

他不得不承认,她简短的回答使他无从了解她真实的英文水平,除了那夹杂了德国、美国、中国各种古怪语调的口音。但是,他喜欢她的微笑,从上扬的眼角渲开,一直融化到两腮的梨涡。几次微笑,竟使他尴尬得躲开了眼睛,全然忘记了自己仍然因为眼疾戴着墨镜。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面试,他需要一个秘书。他已经忘记自己接下来该问些什么问题。

他看见她突然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目光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立刻又慌乱地转过脸,注视着屋角那台大冰箱上贴着的苹果图案。显然,她已经被他墨镜后的目光惹得心烦意乱。他的墨镜阻隔了彼此之间赤裸裸的相望透视,却也造就了目光无法抵达的暧昧,这种暧昧使他们两人的坐姿都略有不安,感觉似乎完全脱离了面试的场景,成了东方式的相亲考验。他想到这里,将目光收回了。依然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定下神来,走到门外,接通了上司格曼的电话,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对不起,我忘记了。

格曼在那头哈哈地放声大笑,戏谑地说,嗯,你忘记了?看来你一定很满意吧。呵呵,太满意了,对不对?那么,就考考书面翻译吧。等会儿我来看看,看看你的眼光,哈哈。格曼笑着挂了电话。

他耸耸肩。书面翻译,听起来是个好办法,可以再留她一段时间,把这段尴尬时光敷衍过去。他不是个天生的领导人,他关心的根本不是所谓事业,而是他自己的快乐。他耸耸肩,自我调侃般地冲自己笑了,然后从文件柜里翻腾出一张充满怪异术语的中文质量报告,一张英文产品使用说明,放到她面前,你把它翻译了吧。然后,他紧紧地捏住自己的手,试图放松些,一眼又瞄见了书架上的英文字典,便松开手取下字典放到她面前。

他看见她黑亮的男式皮鞋,皮质良好,乌黑得闪出几道亮光。但穿在女子脚上,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的女子,有点奇怪。这和她的气质不符。他转身离开,闻到自己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在空气中飘浮不定。这使他猛然想起她身上全无气味。这是个不用香水的女子,完全没有气味。

他又开始坐在桌前翻她的简历。中文名字XuShu,英文名字April。出生于四月。因为出生于四月,才取了这样清丽的名字吗?他想着,继续看下去。比他小十一岁。附上的照片照得很难看,眼睛眯着,长脸冷淡,头发全部梳到脑后,留下光光的脑门,一脸的毫不动容,漠不关心。

他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时,立刻想起了通缉名单上的女犯的面容,甚至要拒绝面试。幸亏人事部的人坚持没有更加合适的简历,他才悻悻作罢。原本想应付过了今天,便干脆录用昨天来的那个安徽女子的,至少长得眉目干净,虽说没有动人之处。

可是,一切就在她走进来的那个瞬间改变了。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切,是如此地突如其来,他甚至没有一点点的思想准备。

他没有想到,她在淡然掩蔽下的毅然、恍惚、恬淡、紧张、不安、警觉是如此地吸引他,他甚至觉得那张原本就漂亮的脸在个性的隐隐流动中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将她的简历塞进抽屉里,抬起头看她。

她还在翻译,从他的角度看,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只有一头削碎的短短的直发,还有微微烫成一道柔软的波浪的发梢。她卷起的袖口露出了一条白线,细长的手臂在纸上轻轻移动。他只能看见胳膊肘的简单运动。

他知道。他想要录取她。或许她能够适应。他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手段来教会她。她长了双聪明的眼睛,有着明亮而又坚硬的眼神。或者,甚至她不能适应他也会把她留下,她是他的手下,他完全有能力将她留在身边,她不能适应的地方,由其它人的工作来弥补。这个不成问题,只要他喜欢,他就可以这么做。他暗自想,心底犹豫着。

电梯"叮"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是悄无声息的寂静。然后,格曼脚底无声地含笑进门,分别与众人打了招呼后直接走到了他面前,挤挤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她望过去,又笑着转脸看他,一言未发。他也笑看格曼慈祥的脸和腆着的大肚子,用鼻子哼出不以为然的声音,嗯哼,怎么?你有话要说?他知道格曼不会现在就拿他开玩笑,毕竟那位四月还是个陌生人,毕竟这个陌生女子能听懂英语。他放肆地挑挑眉毛,不以为然地对格曼说,你有什么看法?他重重地强调了看法这个词,重音使得两人同时加深了笑意,暧昧而又心领神会。

格曼缓缓地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四月面前,嗨。

她抬起头来,看着陌生而肥胖的格曼愣住了,竟连一句"嗨"也没有回答。

嗯,这是我的经理,格曼先生。他迅速地站起来,企图打破僵局,这位是四月。天哪,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和陌生人打交道,这种时候,她连笑容也都消失了,只是紧张地看着格曼,慌乱不安。

他有些尴尬,有些得意,大步走到她身边拍她的肩,注视着她愕然的眼睛,带了几分安慰的神气微笑,企图缓解她的紧张。他真希望她能够尽快镇定下来,应付好上级的检阅。

四月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格曼展开宽阔的笑容,嗯,好吧,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翻译吧。格曼冲她挤了挤眼睛,伸出手去。四月几乎是因为他的那几下轻拍而条件反射般地立刻伸出手来,然后才慌张地站起身来。

他注意到她的眼神仓皇得如同要立刻逃离一般,但脸上却浮起了他熟悉的那种从眼角渲到酒涡的微笑。

她没有开口说话,但那种陡然的紧张已经减退。

格曼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轻松地放开,拜拜,希望下次能见到你。

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

他陪格曼走到门口,怎么?

嗯哼,呵呵。格曼笑了两声,人已经走到电梯口,你喜欢,我就喜欢。我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叮当",格曼放肆的笑声被电梯门关住了。

三笼中

【四月】:日子在规则与隔阂的潮气中渐渐生了霉菌。快乐被遗忘,痛苦被忽略。剩下的,就是日子。---四月的日记

四月窝在沙发里,抱着已经洗净的啤酒,眼神落在她和丈夫的照片上。只是前年的事罢了,怎么似乎隔得犹如山脉般漫长,天空般辽远,海洋般深不可测?

她记得,在还是个少女的时候,这些词都是她热切盼望的,她坚定而执着地相信自己将拥有一份这样的爱情,漫长、辽远而深重。但是现在,她不无遗憾地感觉到了这些词在现实中的空洞。曾经有过的期望,或者现在还有,但没有这样的爱情,只拥有这样的怀念---怀念爱情刚刚来临时的激烈。如果注定不能变得深沉,那么,只有退而求其次地怀想其中激烈的片段了。四月于是常常在一个人时怀念,怀念到自己都不忍怀念为止。

结婚时,他穿着洁白的西服,她穿着深鹅黄色的礼服,两人矫揉造作地在摄影师面前摆出尴尬的亲密姿势。她甚至记得那时的紧张,因为紧张,她站得极不稳,四肢都在发抖,感觉到他的呼吸暖暖地扑在自己的唇畔。但照片只是那个瞬间的捕捉,不能真正让时间停顿,也曲解了现实的尴尬。

洗出来后再看照片,甚至没人能感觉到他们的仓促与迫切,所有不安都在对瞬间的歪曲回顾中烟消云散。婚前所有的焦虑不安都在甜美的照片中泯灭融化,无处可寻。对未来的怀疑和期望也只剩下了傻大姐似的快乐---那种甜美的对视,她一直以为只有在琼瑶的小说中有立足之地,而在看了照片的时候,竟然有相当长的时间也相信了那种容颜的快乐,以为就凭这表面的幸福,就可以维系一生的情感。

他们只有一套八张的结婚照,没有同学们结婚时的那般奢华,拍到上万块钱的系列,光小样片就堆积成一座小山。那时候,他们爱得太过疯狂,彼此不愿有片刻的分离,所以只是急急地希望完结了一切手续,将两人的世界合并成一个,希望龟缩在小小的空间里安心地度过余下的日子,对所谓的结婚照、结婚证、结婚典礼都充满了不耐烦的蔑视,希望这种程序早早过去。

婚前他们认识了有两年时间,在她的毕业典礼上。丈夫作为菀的哥哥出席。之后就是菀的生日,丈夫宴请了菀众多的朋友,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相见。结婚后,丈夫才向她透露说,那次菀的生日,其实不过是为了认识她而搭起的一个借口罢了,她听了笑,甜甜的,说幸亏你没有早说,否则我会惊惶失措,生怕自己并不值得这样用力的苦心的。丈夫搂着她的肩,笑着说你真是个傻孩子,傻孩子。

断续地约会了半年,他间或的失踪,然后平静地继续,她甚至都没想起来要问他到哪儿去了。回想起那些时日,四月几乎有些惨然地要发笑,为何那时的信任如此充裕,仿佛满满地装了一心,连些许的怀疑都再装不下。她平静地接受他给的关心、爱情、礼物,乃至婚姻,别无二心。

她始终没有别的装饰品,除了手上的那枚黑宝石戒指和脖子上挂着的碧玉。自与他相爱,便将自己的心用这两样信物系住,她不知道这种信任是为着自己的安全将心限定,还是真正狂热地陷入爱情。她只是知道,她执迷得几乎没有了思考能力,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需要买些什么来点缀自己,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代办。

那段日子,他为她买来了大量的套装、皮鞋、发夹、手套、围巾,每样东西都是规矩而又精致的,正适合她当时的职业。那时她正在那家美国公司做统计秘书,讲究得每天都换一套合适的衣裳,风姿绰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抗拒了来自成打男人的诱惑,一心一意地和他在一起,觉得世间从此安定。

她没有想到过,婚姻带给她如此巨大的改变。她始终未能适应做个温柔的小妇人,体贴地照顾自己的男人,管好他的胃,再管好他的行为和装束。

是他,从来没有给她机会,即使是她如此地渴望。她仿佛成了一只温存的鸟儿,住在冬暖夏凉的牢笼里,睡在淡水红的被子里,如同被云朵覆盖挤压,柔软以至于她懒于挣脱也不敢挣脱,生怕这种温暖将不再反复光顾。哪怕有时压抑得难以入睡,也强忍着要自己相信安逸就是幸福,而幸福是因爱情而生,藉此坚定自己渐渐游离破碎的心绪。

结婚时便辞去了工作,等成了笼中的鸟儿才知道后悔。但后悔晚矣,没有人等她回去,她的位置早已经有人占据。她甚至亲历了那场对她的继任者的面试,那是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她第一眼看见便喜欢上了她,于是热心地推荐,手把手地将那个女孩教会,安心地挥手离开,以为天下皆定,再无喧然。

有时,要好的几个同事还会打电话给她,讲起公司发生的种种趣事,领导们的丑闻,同事们生活的改变,结婚生子辞职升迁等等等等,直到讲得她好生懊恼。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寂寞地想起以前的种种往事,哪怕是丑恶的谣言秽语在此刻也变得亲切而迷人。她越来越觉得寂寞已经将自己打得溃败。她甚至羡慕起楼下看自行车的老太太和卖报纸的老头子,每当扒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在落日余晖中双双蹒跚离去,她就失落不堪,觉得这日子仿佛抽丝一般,将她的心抽成空洞。就算是有针尖落下,也宛如巨石,造成余音轰鸣。

那个肤色洁白如花瓣,目光略带稚气的男人将会成为她的上级?她对着渐渐下沉的太阳莞尔,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的改变。这个男子还只是个孩子。虽然他看起来年龄早已经越过幼稚的门坎,眼角甚至有洁白的皱纹,皮肤也略有些松弛。但他跟她以前的上司截然不同,他的眼里有顽皮的生机,这种灵动的生机让人禁不住欢喜。

她还记得以前的上级,一个像他一样肤色洁白如花瓣的男子,只是眼睛不似他这般湛蓝得接近海洋。那个中年男子,高大、瘦弱、苍白。长着一双蓝得几近苍白的眼睛,她几乎不敢正视他。蓝得苍白,看上去残酷冷血,好像是一头白眼狼,冷漠的直视都不可能透露些许柔软的情感。她害怕他的眼睛。

而今天给她面试的这个男人则全然不同。在告别之前,她瞅见他摘下墨镜,对着镜子揉搓他的眼睛。就在那一瞬间,她为了这双湛蓝纯真的眼睛,从心底原谅了他将她置在办公室里翻译那些术语的尴尬与冷落。他甚至粗心到没有安排她的午休时间。午休时间,她只是看着他离去,十分钟后拿着苹果回到桌前看着档大口地啃,连脑袋也没有抬一下,完全没有想到她也是要吃午饭的。

她站起身来,将纱帘掀起来,笑容不自觉地收敛,叹了口气,往外面望去,停止了无边的漫思,又回到自己现实的婚姻之中。

璀,你此刻究竟在做什么?和哥们儿喝酒?抑或是指挥一场斗殴?安排那些粗暴的男人四处收保护费,还是为吸毒妹找个财大气粗的客人?她简直无法想象他每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她所知道的一切,就是躲在这间房子里等待电话如惊厥般响起。放下电话,便从保险箱里拿出几千乃至一万元,去赎回他手下的那些男人,有时,甚至是他本人。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毕竟,他是个体面的商人,大部分时候,他只是躲在幕后安排。鱼馆是他的保护罩,也是他的根据地。他在那儿收取费用,安排出种种事端,然后再掏出钱来安抚那些为了他亲力亲为的人们。

刚刚得知他这种情况,她几近昏倒。她疯狂地厮打他,从床上打到地板上,将他压在身下用拳头捶够了,再搬来几本书狠狠地抽打他,把他的脸上、背上都抽出了血红的印子,一条一缕一片,形状各异。他没有反抗,|Qī+shū+ωǎng|只是沉默着任她暴怒,然后她力气丧尽,开始愤然哭泣,仿佛是自己被他揍得体无完肤。她一向是觉得自己有深重的暴力倾向的,遇到不平、不满、委屈、愤怒,便要对他尽力发泄,直到身心俱悴,肝胆欲裂。

可是纵然她是如此歇斯底里,他仍然改不掉,也不想改。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在那个圈子里混,好不容易混到了今天,总觉得自己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了,他不愿意轻易地放弃。他不但能获得生活的费用和种种其它利益,还有一帮生死与共的好朋友,他们从小在一起拼杀,感情挚深。他不愿意为了她放弃这所有的一切。

那个深夜,他被她的厮打和哭泣纠缠到失去耐心之后,冷酷地将她推到沙发上,扔下一句,今天闹够了,明天还要好好过日子。你记住,我身边有足够的人,你别想离开我。然后,他冷静地出门了。半月后,他回来,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体贴、耐心,一个十足的好丈夫。

啤酒在她怀中轻轻叫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扭动身体。她放开手,它一跃而下,贴着墙角溜到卫生间,安静地蹲下了。

或者,是她无意之中太用力弄痛了它罢。她不由地觉得抱歉。又错了。她又错了。

她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误,将一只生长于酒吧的猫带回家里。它原本是一只视野宽广的小猫,每日和爵士、摇滚、金属甚至死亡乐队打交道,见过了众多学生、工人、职员、教师、艺术家、作家、画家、吸毒者、同性恋、小偷、流氓,自由地在地下酒吧里穿梭,它的见识远甚于她。现在,它却沦为家养的宠物,将身上的毛发洗得干净,不但没有香烟混杂的味道,且散发着香粉的淡淡气味,每日活动的圈子只在她这两室两厅的小房子里。虽然衣食无忧,却枯燥得郁闷。

文明带来的,不过是非自然罢了。她不知道文明的好处是不是真的大于坏处。自然的本性和文明的驯服之间,她难以取舍。她贪婪地想攫取两者的好处,舍弃所有的不利。但是,她做不到。

她身陷牢笼,又将它引入笼中。她们不得不相依为命。她只做到了这个。

这一切,或许都是她的错。她望着沐浴着夕阳的它,不禁摇头。

四脱茧而出

从派出所回来。刚刚交了璀吩咐的八千块钱,将那个打伤人的黑小子保了出来。浑身臭汗,满脑子都是刚才闹哄哄的场面,激动、狡辩、争执、阻挡,无休止的纷乱,这一切多么令人生厌。可是,她必须要去解决掉它,这都是璀惹出来的纷乱,身为人妻,不得不去忍受。

那公安员看见她,仿佛熟人般地招呼她,又来了啊?好久没见了。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好尴尬地笑,两眼发直。她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公安局的常客?交完了钱,公安员甚至还笑了笑,好好,行了,下次见,不招呼你了,反正还有机会。这话使她浑身不自在,毛孔都竖了起来。无法克制深重的自我厌恶。她仿佛成了个坏分子,成日里滋事,扰乱了社会秩序,成了人民的负担和公安们注意的对象。她羞愧得想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从公安局的大门出来,走到喧嚷的大街上,看着路两边匆匆而过的人流和车流,以及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她呆立了半天,恍恍惚惚毫无目的地看。有个小乞丐飞快地在人行道上爬动,四肢灵活,动作快得就像只习惯于爬行的小野兽,引得四周的路人纷纷观看,不过,没有人因此停下脚步。

然后,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女人飞快地跟了上来,紧走几步抓住小乞丐,抱着他又往街角走。街角摆着个残破的碗,里面零星有几枚硬币,还有几张肮脏的角票被小石头压着,安静地躺在碗里。她看着老女人抱着浑身灰土的小乞儿坐下,埋头替他擦拭,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了些感动。但是想了片刻,终于没有按自己的意愿走过去给钱。给钱,这样突然的行动似乎使她觉得不适,但她却说不清为什么。她想,宁愿被卷进人海,渺小得根本无人看见,也不愿意从人流中脱离出来,走到某个乞丐面前递钱上去。

突兀得引人注意,这样做的话。但即使如此,没有给钱这种决定也同样伤害了她,她开始觉得自己虚伪,同情也因为虚伪而脆弱。她觉得非常难过,却不知如何是好。站在路边怔了片刻,终于郁郁不乐地走开。回头看了那一老一少两个乞丐几次,犹豫,但还是没有回头。这更加深了她对自我的厌恶与批判,心里纠缠成了一团乱麻。

只是,这时已经跟在公安局的那种不得不承受的误解与压力已经完全无关。这种自我厌恶更接近自省,没有被冤屈的那种不满与挣扎。这种用一种厌恶替代另一种厌恶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四月的心理负担,她慢慢地沿着街道走下去,数着细碎破裂的阳光影像,觉得世界可憎而不平,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暗暗有些庆幸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她想,这样自勉是幸福的,她应该知足。

刚知道璀的一些所为时,整日里担惊受怕,生怕哪天璀回来时是被人抬着的,淌着可憎的鲜血。大半年之后,她便渐渐地不再让自己想这个,而且,也慢慢地能够做到些了。既然事情已经如此,再多虑也只是添了她的苍老,于事无补。她只能帮璀做些后期的事儿,希望能减少别人的痛苦,也能少了自己的麻烦。但是,烦恼还是不时地侵扰她。她时常没办法控制自己,从噩梦中惊醒,汗淋淋地瞪视电话,怕它突然响起。

现在,她决心去找一份工作。她要抹去自己可怕的背景,干净地出现在某一个团体,整天都有琐事忙碌,平静而安定地花费掉白天的时间。她有太多的时间来大把大把花掉,除了找份工作以外,别无他法可以浪费。

回到家里,将衣服拿到卫生间里,脱下了所有的伪装,跨入水中。水冰冷得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立时爬起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将自己埋入水中,再滑出来,发间的水珠纷纷跌落下来。

四月就开始洗冷水澡,你是不是有毛病?璀有一天听见她在冷水中叹息,忍不住掀开帘子问她。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想借此获得些暖意,并没有抬眼看他。他摇摇头离开,再没有说什么。

这是她去年夏天在海边听说的,那个慈祥的老人肤色黑如墨玉,脸色健康得让她着实忌妒。老人见她粗手笨脚地在海边溅水,却无论如何不敢下去,好心地凑上来教她游泳。她拒绝了半天都没能阻止热心的老人,才不自然地没入水中,让老人拼凑她笨拙的姿势。老人离开前热心地说,从春天开始洗冷水澡吧,对你的健康有好处,对适应海水也有好处。下次来,你再陪我游两圈。

她早已经经历了几次蜕变。刚开始,婚姻生活使她紧张不安如幼年时养的小白兔,一点点动静就害得她惊恐不安。后来,便麻木得不再去想周围活着的人,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不再相关。但这不是她的本性,与整个世界都无关绝非一种潇洒的高姿态,至少对她来说,这是种压抑的痛苦,可以不去想,但还是会疼痛。

于是,黑脸老人的话让她铭记在心,几乎天天都会想到他扶着自己游过五百米的蓝色海水,坐在岩石上安静地休息,然后,再扶着她游回去的情景。在梦里,她甚至还不断地回顾这场情景,感觉仿佛因此而和世界有了关系。她决心从今年四月便开始用冷水浸泡洗浴。四月这个月份对她来说是种纪念,而泡澡也无非是种形式,她和世界有关联的形式。这样更容易有所安慰,她想。

她怀念的是有人在耳旁细语且扶助,还是海面广阔辽远的蓝色,抑或是老人黑得发亮的脸,她并不清楚。或者她对此并无真正的怀念。但是她知道,终有一天,她会回到那片海滩,和老人再游一圈,不用他扶着,只是平行地游过,然后再坐上那块岩石,说说笑笑,轻松的话题一阵阵地浮起落下,日子儿子孙子都无所谓,他们可以一起看看海天一色的茫然。那一刻,心中要毫无负担。

四月将脸埋入水波之中,突然听到电话沉闷地发出滴滴的声音。不知道璀又有什么事。她想。甩甩手,便湿着手握起了挂在墙上的鸭蛋形电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听过这个声音。她的记忆很好,尤其是对电话中的声音。她能分辨出种种微妙的区别,分辨出哪个人是陌生的,哪个人是熟悉的,曾经在何时何地遇见。她的记忆非常清晰。

只是一秒钟。她就听出了这个声音曾经在几天前打来过,约她面试。那么,现在他的再度出现也就是意味着她已经得到了那份工作了罢。她想,问好的语调略微高昂起来,沉默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你觉得面试感觉如何?他笑问,她甚至能感觉出他笑的弧度和幅度。她觉得这笑意鼓励了自己,便也回报了一个自然的笑容,嗯,还好,怎么?

是吗?怎么老外觉得很好?他呵呵笑了起来。她几乎被他简单的快乐感染了,这真是个快乐而又简单的男人。笑的声音都如此干净。

老外一定要叫你明天就来上班,那么,我们现在来谈谈待遇吧。他的声音仍然带着笑,她的心却猛然雀跃起来。是吗?是吗?待遇?她已经不想谈下去了,待遇,待遇根本不是重要的问题。一千五,抑或是两千。她知道不过如此。但无论如何,能煞掉她所有的纷扰与不安,这已经足够。

这份工作是短期的,三个月。男人的声音继续在说,她的心却陡然凉了,听他解释下去,那个老外有翻译,不过,现在回家生孩子了,等她回来,你的合同就到期。

她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那么,算了吧,三个月,不会解决我任何问题的。好吗?就这么说了,那么,再见。她有点不忍心,听见那头突然的沉默,想了想,轻轻地挂上了电话。没有告别。

哦,告别了。她冲蹲在角落里不安分地挠门的啤酒做了个鬼脸,把门推开。啤酒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立刻小跑着摆动滚圆的身体溜了出去。她继续将脑袋埋在水里,不再去想那个扰乱她的电话。

系紧浴袍的腰带,走出卫生间,已经下午三点了,或者她应该做午饭了。总是一个人,使得她的生活不规律。中午时分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澡,然后听音乐,或者和同样无所事事的菀去喝茶,三四点钟肚子饿了才开始吃饭,然后就回家来坐在摇椅上读书,把所有的窗帘都合拢,拧亮灯,身上的衣服也穿得能见任何人,一直读到自己困乏得睡着为止。

她有时想,这是因为她太缺乏安全感了罢。菀曾经说过,她一人在家的时候,或者只和某个有亲密关系的男人在家的时候,就喜欢脱得一丝不挂地在屋里走,气定神闲,而且清爽无比。可是她却永远做不到,她拉了窗帘后还要将自己裹紧,永远做不到如此轻松。这毫无规律可言的生活,如同仍然单身。她找不到放松的感觉。

有鸡蛋。煎个蛋,然后下碗面条。她想,把需要的东西堆在桌子上。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急促地响了。客厅里的电话是璀调出来的声音,短促而紧急,像拉响的警报。他期望这样能加快她接电话的速度,飞快地带着钱去救赎他手下的那帮野人。她对此充满了厌烦,可是,她没有勇气改变。她厌倦了,却还是期盼维持。他不厌倦,同样希望维持。于是,他们并不默契地维持到了今天,并且,还将维持下去。

她接起电话,镇定了一秒,清了清嗓子,冷静而礼貌地说,喂?

那个男人,刚刚打过她的电话的男人。还是简单的笑声夹杂在话语中,我说过了,老外觉得这场面试很好。

嗯。是吗?她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或者,会通知她薪水加倍?或者,再次请求她来帮忙?但是,三个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重新走入社会,刚刚适应社会的嘈杂喧哗,然后再跌入寂寞的安静。仿佛推入高潮,然后迅即落至低谷。或者,她也可以考虑接受,在三个月之内,另寻一份工作。三个月内的不安定感,或许会充实她可怕的空白。

是这样,老外说了,他要跟你签三年合同。或者,也可以五年。你喜欢多少年都行,他自有安排。那么,你明天能来上班吗?男人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笑,仿佛这个电话是场欢喜的玩笑。

是吗?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立时雀跃,你没有开玩笑?

没有。这样吧,明天九点钟,先来人事部报到,有手续要办。下午,到办公室报到。我是这么答应老外的。男人的笑意隐没了,明天见,好吗?

她握着电话愣了三秒钟,才急急地对着电话点头,好的,好的。她甚至没有想起来他们都已经忘了待遇问题。她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再如此空洞。这是她惟一的目的。

拜拜。男人的声音消失在嗒的挂断声中。她依然握着电话,怔怔地注视着桌上的鸡蛋,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她现在有工作了。她现在开始,可以不再寂寞。

啤酒从卧房里跑出来,又开始轻轻地用毛茸茸的身体揉她的脚踝,而且,仰着脑袋用安静而又警觉的眼神注视着她,发出了来到她家后的第一次叫声。

一声微弱而又信赖的叫声。喵。

五银灰色的房间

四月梦见了一间已经装修好的房间。地板是浓浓的银灰色,墙体是淡淡的银灰色。金属书架刷着极有质感的闪亮银色。床的支架也是如此。电视、洗衣机、冰箱、计算机,她所有能想出来的电器,也都涂着淡淡的闪亮银色。所有的布制用品,窗帘、床单,沙发套,却都是金黄与鲜红色的大块图拼凑而成,耀眼地与花瓶里怒放的红殷殷的杜鹃花共同跳出无限地漫开来的银灰色。

这个房间第一次在她的梦中出现是璀刚刚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她第二天便激动地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该如何装修房间。可是,璀吃惊地听完她的话以后,只用一句话便浇凉了她的热情,哦,开什么玩笑,家里弄成银灰色?灰头土脑的。这可不行。这件事绝不能依着你。

她讪讪地没有再说下去。反正房子是他的,她再多说也没用。她是没有家的。以前住的是别人家,现在嫁人了,住的还是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家。这一切,似乎与她绝然无关。她无权用自己的爱好来操纵什么,绝不能。而她许以终身的这个男人长着榆木脑袋,对任何脱离于大众眼光的东西都本能地排斥。她只能将这个梦掩藏起来,住进了他装修成原木色系的房间。刚入住的时候,心里仿佛塞了什么似的总有些不顺,但时间长了,这个梦也就被淡忘了。她甚至不复记得那时的渴望与激动。

但是,这个梦又出现了。她在梦中清醒地想,惊喜地脱了鞋子,赤足走过光滑的地板,凉得沁入肺腑。她不停地在房间里走动,触摸厨房、卫生间里淡银色的瓷砖,触摸金属架子亮亮的光泽,触摸被单上金艳花朵传来的清淡气息,触摸颤抖的花瓣。这套房子似乎无主,没有人来打扰她的惊喜游历,她穿过空荡荡的长走廊,手沿着银灰色的墙壁画出无形的波纹来。走到走廊尽头,她甚至看见了啤酒,它欢喜地蹲在阳台上玩一团吊起来的布团,目光警惕地盯着晃动的布团,不时地翻滚,见到她时甚至连头也没有摇一下,依然顽固地和布团纠缠在一起。啤酒黑白的皮毛和闪亮的银灰色光芒是那么的谐调,那么微弱、苍茫而又清爽的皮毛色,就适合在这样的房子里。她想。

银灰色。浓郁而又惨淡的色彩。可以有千万种涵义。四月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她喜欢用妖媚、冷淡、安静、质朴、凝固、生硬、隐约、疏冷这类矛盾的词语来形容银灰色。银灰色本来就存在各种极为尖锐的矛盾。正如她自己,她上学时,曾经矫情地在日记里写道,我是个银灰色的女子。银灰色的所有静谧和神秘都属于我。时日已久,想到这些时她还是能浮起笑意来,感慨万千地想念旧时那种单纯的伤感情调。可惜,无论情绪和事情如何反复,时间和个性却是永远不能反复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年轻而忧伤的小女孩了。她略有些悲伤地想,感受已经不同,日子也已经不同。而且,再不能相同了。

其实有过万丈的热情,正如当初义无反顾地爱上璀一样。但现在她已愈激烈地逃离,工作便是最初的一步。为了逃离,她也会义无反顾。但是,她始终不知道是不是该终结这段婚姻。她一直尝试着与周围的人交流,和自己的丈夫交流,以至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不过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只是,不断地失败使她越发地怯懦不安,她渐渐开始产生了些黯然的冷淡。但她总是含了些濒于绝望的隐隐希望,希望某天,这种对沟通的渴望与尝试能够顺利到达彼岸,那一天,或许热情便会再次澎湃起来。

她不太确定地望着暮色渐渐下垂,把银灰的墙壁笼罩得略有些阴冷,她忍不住惊觉,天色已晚,她应该回家了。随即,她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那房间,那心情不过是一场梦而已。生物钟是种奇妙的东西,虽然她辗转反侧地在床上折腾到凌晨四时才入睡,可是,七点钟,那神秘的钟便轻快地提醒她睁开了双眼,催促着她履行第一天的工作。她欢喜地摸摸啤酒柔软的黑毛,起身走到卫生间。

镜中的自己眼圈如熊猫,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兴奋。她用冷水泼在脸上,又抹了眼膏敷在眼圈上。无论如何,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她需要体面而干净。那套银灰色的套裙,抑或是翠绿的套裙?她想起了两年前的日子。她整日穿着严肃的套装,出没于冷漠宽敞的办公室里,不停地尝试与那些暧昧的笑容交流,再沮丧地退回,日子在规则与隔阂的潮气中渐渐生了霉菌。

而她现在却如此渴望再长出新的霉菌。

她欣喜地回到房间里,将睡意的啤酒揉醒,它浑身的毛都乱七八糟地竖了起来,抱住它倒在床上,啤酒,我要去上班了,你该怎么办呢?嗯,我把你送到菀那儿吧,你会喜欢她的。因为她和你一样喜欢睡觉!好不好,啤酒?哦,啤酒,或者,我们也该喝杯啤酒呢。

六爱情拼图

【疙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始终保持着逼近的距离,紧紧跟在他身旁。那只盛白开水的白色茶杯也无声无息地盖着,没有被浸泡过的痕迹。他不过是喜欢看见她的笑容,她的酒涡罢了。Iwillkeepsilence.ThatistheonlywayIloveyou.---疙瘩的日记

疙瘩的睡意已经浅了,朦胧中听到维罗起床的声音,她趿着拖鞋"啪啪"地走到卫生间,然后是"哗哗"的冲水声。他听到她在那道玻璃门后唱起了斯汀的《当我们跳舞的时候》,边唱似乎还在手舞足蹈。杯子发出了清脆的跌落声,她的歌声突然停顿,仿佛被玻璃突兀的碎片所割裂,断处整齐干净,连毛糙的裂痕头也没有剩下。所有的声音消失成了静谧的空白。

你又在发疯吗?疙瘩突然觉得无法忍受这种空洞而干净的气氛。清晨应该是忙碌而纷杂的时候,漱口声,歌唱声,窗口鸟儿的鸣叫混合起来,才能构造成一个正常而轻快的清晨时分,最好,再来段巴赫的音乐,简直就完美了。

睁开眼睛,看见已经刺到被单上的白花花的阳光,闻到阳光搅拌咖啡的味道。

天已经大亮了。

维罗。他继续喊她的名字,似乎有些什么喜悦在激荡他的心,使他不停地想找个人说几句话,无关的话也好。

这样明媚的阳光,这样姣好的清晨,这样美妙的心情,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事吗?他的心情太好了,不吐不快。

维罗探出头来,黑色的嘴唇翘起来,娇俏得意地笑,怎么?想我了?她随即将满是泡沫的手伸过来,跳到床上揉他的脑袋,想我,说呀,想我。她白嫩的大腿贴在他脸颊上,柔软而光滑。

嗯,是啊。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用力地吸吮她的唇,唇膏如蜡的滋味顿时便打动了他的味蕾。他伸手掀起她半掩的浴袍,抚摸她丰满温暖的身体。想你,想你,想要你。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将她的唇膏舔到了眼角处。她忍不住呻吟起来,身体也开始燥热。

维罗眯着眼睛,一脸渴望与迷醉的神情。他摸她的下身,不知道是水,还是体液,暖暖的,他的指尖润湿地探入了她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抽动身体,发出如梦幻般的叹息。

性爱,可以扭曲的东西太多,理智不复存在,现实不复存在,只剩下了肉欲的激情。他进入她的身体时想,然后,他感觉到自己仿佛融化般地陷入了潮湿的温润之中,四处都是柔软的泥沼,和杂乱荒芜的野草。他的身体渐渐地往下陷,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维罗感觉到他的激情,睁开眼睛,抚摸他已经汗湿的额头,满足而又慷慨地微笑,怎么样?

疙瘩呵呵一笑,捏捏她暗红的乳头,翻身下来,用浴巾裹住自己,好啦,洗澡去了。对了,你今天晚上来吗?

不,我今天晚上回家。维罗凑过来,将脸贴过来,他轻轻地吻吻她的颊,她才满意地坐下,好吧,我先给你做早餐。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维罗已经走了。桌子上放着一个荷包蛋,一盘吐司,还有杯牛奶。还有,一个巨大的盒子,盖子上画着一对接吻的动画人物。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的条子---把这对情人拼出来吧,这是我们的爱情拼图。

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将盒子推到一边,端起牛奶。

阳光如此娇艳,树叶翠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么好的日子,会有件重要的事。他知道是件什么事。

他的新秘书将会来上班,带着她深切的微笑,孤傲的神色,还有,那双平静而又警觉的眸子,那双明亮得逼人的眸子。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一秒钟内,便突然意识到自己浮出的微笑,嘲弄般地做了个鬼脸,将荷包蛋一分为二,送入口中,断绝思想。

七寂寞四十五分

疙瘩从总台小姐的身边走过去,被小姐叫住,你的司机在外面等你,先生。他回过头,突然看见那天面试的女子,也就是他的新秘书,她正站在台阶上和人事部的一个男人说话,留给他的角度只是一个侧影。

依然是那张微笑的脸,穿了件肥大的淡黄色与银白相间的横条纹棉布衬衫,一条淡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还是那双黑亮的男式皮鞋孤独地在水泥地上不停地蹭,蹭得脚下一片淡淡的银白色,灰土都不见踪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头短发的发尾微微翘起,眉眼间略带了些坚硬的淡然,笑容也抹不掉的孤独面容。他一定从来没有在这座城市里碰见过她。女子如斯,他若见到,一定会铭记在心,不可能忘掉。他自信地以为。

他凝视着,一时没有想起自己要做什么,那女子的侧影姿态突然晃动起来,好像要转身进门,眼看就要看见他了,他忙向后侧过脸去,看看总台小姐,顿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叫司机到办公室去见我吧。随即慌张地大步走向电梯。

直到挤进人群中,他才突然明白电梯前已经拥挤不堪,挤不下他那点狭小的心事了。他摇摇头,笑自己的失态,竟然忘记清晨他一向是从楼梯走上去的,赶紧又奋力挤出人群,抹抹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然后才往楼梯间走。

他几乎是雀跃地度过了这个早晨的,甚至,他还找到了三次借口坐电梯上楼找格曼谈所谓的公事。每次出办公室的门,他都暗暗地希望自己能够看见她,偶遇她。但是,他没有在电梯间里碰见她。其它的地方,那就是根本不可能碰见的了。

每次从电梯里出来,他便有些懊丧,不知道为何她竟然没有和他同时坐上电梯。他不相信两人竟然如此地没有缘分。这个早上,她应该在八楼的人事部办手续,然后到十三楼培训部注册,然后返回人事部,由人事部将她领到他的办公室来。他记得这程序,他的第一个秘书阿娜芭就是这样来的,阿娜芭曾非常详细地告诉过他。阿娜芭来的那个早上,他不但碰见了她,还和她有三十分钟的会谈。

他开始有些焦躁不安了。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差池,或者,她改变主意了?或者,有什么事情将她耽搁了?这些人事部的懒人,总是办事不力的,他清楚地知道。他看到这批人懒散的模样便有些厌烦,有什么事都说好好好,可是,不去催问三次,是见不到结果的。如果不是他昨天去催了三次,他相信自己全无今天见到她的可能。

她叫什么?四月。对了,就是四月,现在的月份---四月。有的时候,将某一方面记得太过清楚,反而忘却了另一方面。比如,面孔和名字便是完全可以错过的,一方面消失于另一方面的背后,不露痕迹。

十一点一刻,他左右无事,决定到车间去看看,打发掉最后寂寞的四十五分钟。他已经将一天中的半天打发得只剩下四十五分钟,可是,看见她却不过匆匆几秒。似乎有些不满足。是不是那张冷淡的脸已经刻在他的心尖---他突然有点慌张。怎么会这样?他没有过这样的打算,打算把自己的心牵系在一个陌生的土地上成长的女子身上,一脑子他不能明白的思维模式。

这个国家的人让他完全不能明白,包括维罗这样的西式女子在内,她们吃血,吃活动物,吃鸡爪,满面的忍耐与阴郁让他着实不解。他第一次从飞机上下来,来到中国的土地上时,他以为全中国的人都有抑郁症,满大街的人都板着脸,没有笑容,在电梯上遇到,在路上碰撞,在商店购物,人们的脸上都没有笑容,仿佛在严肃地思考。

他完全不能适应这种严肃。他觉得中国人是个比德国人更加严肃的民族。渐渐习惯了在中国生活之后,他也完全不能想象自己会娶这种民族的女子,虽然他知道她们并不见得全有抑郁症。他打心里抗拒这种带来无边无际的冲突的爱情。他觉得除了同样是人以外,这两个民族几乎没有共同点。

但是,他却在想,那张冷淡的脸已经刻在他的心尖。他极度怀疑自己的判断,因为他早已经有了揣度,四月在抑郁的中国人之中,也算是抑郁那一类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这一类型的女子。他是个充满阳光的人,他是个快活的人,他不喜欢任何忧愁,他只喜欢享受,他只要现在,除了现在的一切,什么都已经被他排除在脑海之外了。

想到这里,他慌乱地站起身来,手执一把小螺丝刀便往门外走。

他的慌乱突然停滞,脚步也随之停滞,眼望前方。随着电梯"叮"的一声宣告,他看见四月和人事部的同事走出来,见到他,同事微笑地停下,她也停下了,她惊讶地扬了扬眉毛,没有露出一丝有迹可寻的笑容。

噢,你们来了。好吧,你走吧,我带她到车间。他定了定神,决断地挥手,就像要把自己刚才所有纷至沓来涌现的念头切断一样。他冲她抬了抬下巴,也没有笑意,回报给他们一张冷酷的脸,走吧。他板着脸径直离去,自觉像个中国人一样,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她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响在身侧,他暗暗脚下加劲,大步地往前迈进。凭他的体力,甩下这种小女人几十步远应该是轻而易举的,这种女人根本没有足够的体力跟着他在车间里转十分钟以上。他想着,眼角朝下偷偷地望,却看见她的裤腿始终就在身侧,他无论如何加劲,她始终保持着逼近的距离,紧紧跟在他身旁。他看见她黑亮的男式皮鞋尖,交错地迈进他的视线,再迅速倒退。

他略略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她便也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退了一步,正好错开一个肩的距离。

他不由得笑了,这个女子,仿佛对距离异常敏感,或者,对自己的身体敬仰得产生了恐惧。所有的平静仿佛被摧残,所有的警觉仿佛在摧残。呵呵。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到这句话了。他听到自己心底如风的叹息。他越发地怀疑起自己来了。他不应该是个被病态吸引的人,而她,在他的眼里,多少是有些病态的。至少,没有他希望的那么健康,无论是神色,表情,还是步态,她都显出些隐约的郁郁寡欢来,这是他所不喜欢的,却也是她身上最吸引他的。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了。

听到他低低的笑声,她侧过脸来看他,亮亮的眸子里有好奇的光点在闪动。他也转过脸直接地注视她,保持着自己嘲弄式的笑容,你走路挺快的呀。知道吗?我以前的秘书,老是跟在我身后小跑,嘴里还说着你们那种听不懂的中国话。他做出一脸急迫的样子,气喘吁吁地用一只手捂住肚子,一只手拼命地向前挥,说,就这种姿势,一路小跑,好像喘不上气来似的。

她左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以示自己听见了,仍然一言不发,但嘴角流露出一丝笑容来。

好吧。拐弯吧。他本来觉得这样的模仿有点意思,特别是皱着眉头张大嘴呼救的表情,曾经逗笑了一大群同事,可是她的反应太过漠然,把他高昂的模仿兴致消灭了个无影无踪,只好不自然地站正了身体,指指脚下的道路,出其不意地扶住她的胳膊,感觉她微弱的挣扎,迅速又缩回手去,前面有坑,小心。说话时,心里不由得有些沮丧。

她从容地低下头看看路面的坑洞,然后抬起头来,依然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一肩的距离。

你会说话吗?他不由得有些好笑的怒气,停下脚步看着她。她身材瘦高,能和他平视。他不动声色,感觉她讶异的目光渗透,逼视到他湿润的眼睛里。

她微微张了张嘴,嘴角开始划出道微笑的弧度,如同月牙般圆润的嘴唇绽开,方正的牙齿悄悄地展现出来。然后,他放心地听到她略带笑意的回答。我会。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我很高兴。他笑着回答,然后转身走进车间的大门,没有再看她。她的脚步声仍然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旁。她仿佛是贴着他的脚跟走路的宠物狗,他突然想,自己暗暗地笑了。

两个穿着蓝色工作装的工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流水线旁,不时地说句什么。机器的声音太响,他只能看见他们侧着的脸,两片嘴唇飞快地上下飞动,神情间有些笑的雏形。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到了他们面前,手指用力地捅捅那两人,力气之大几乎捅得两个人面朝下地栽到地上去。

他满意地看见那两人稳住身形,回过头来,欲破口大?的愤怒顿时在腮畔凋零成一朵早衰的花,土黄的肤色瞬间因恐惧而变得惨白,他们迅速地跳起来,侧立一旁,俯首帖耳,做出准备聆听教训的驯服表情。

他伸手戳戳他们的胸,恶狠狠地瞪大眼睛,扬了扬拳头,他们的眼睛在他的拳头前拼命地眨,但却硬撑着没有倒退两步躲开。他向后走了两步,将铁丝椅子举起来,凶恶地看着他们,双手用力地掰椅子腿。

看着手指粗的铁管在手中扭曲成一道道起伏的波浪,他如此吃力,甚至感觉到血液迅速地流向双手和脸颊,将他白色的皮肤染成了淡淡的红色。血能启动愤怒,愤怒带来生命力。他愤怒地想,眼角余光瞥见了她,发现她的动容---她的眼神早就褪去了冷淡的神情,羞耻、尴尬、困惑在眼中激烈地流动,脸也变得煞白,完全失却了血液的迹象。他在恼怒中突然融进了一分得意,转瞬即逝。怒火重新占据了他,他把手中的椅子狠命扔在脸色惨白的工人脚下,发出"?""?"的剧烈撞击声,然后他立刻又抓住了另一把椅子。

两个工人张口结舌地在一旁站着,满眼都写着恐惧,手脚僵直,举足无措,好像正在经受一场非人的恐吓与折磨,一脸的绝望无助。

他用力将第二把被扭曲的椅子"?当"砸在地上,转身大步离开。没有叫她。她一定会跟上来的,虽然她的脸色似乎已经受尽惊吓,嘴唇被咬成了通红,仿佛刚刚涂抹了口红。但她不至于被吓得走不动路,他想。他摸摸自己已经酸痛的手腕,心疼地想,妈的,怎么这么冲动,至于干掉两把椅子吗?把自己的手都掰得这么痛。

四月匆匆地跟在后面,跑到了他旁边,这次没有留一肩的距离,而是直接和他并行。她侧着脸庞,小心地注视着他,发现他的脸色有所缓和,才轻轻地问,为什么?

如此言简意赅的问题,倒真是个会节省口舌的人。他回过头看她。刚才的怒火还未全消退,他的脸上还涌着刚才奔腾的血色,他尽可能地想将声音安静下来,温存一些,但语调却无法克制,依然高昂得接近粗暴,工人上班时怎么能坐着闲聊?奇Qīsūu.сom书按规定,车间里是不能放椅子的。他们就是说了不听!不自觉!我们请他们来,是来工作的!不是请他们来聊天的。想聊天,到茶馆去!

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的眼光不安且焦灼,脸色也泛起了红意,仿佛被他的粗鲁刺激到了。

他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努力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冷静地说,你在浪费自己的同情心。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告诉他们,第二次警告,第三次还能怎么样?不可原谅。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他的怒火何时曾如此之快地平静下来?今天,他竟然为了这个冷淡的小丫头而努力让自己和颜悦色。

哦,不,她这会儿不是冷淡的,至少,没有最初见到她时那张冷漠的脸冷淡。他想笑,但想到自己是刚刚发过火的,突然笑起来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又忍住了没笑出声来。

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和她的相遇。他抬下巴扬眉毛,做出一个挤眉弄眼的鬼脸,怎么?一切尚且安好,嗯,对吗?

她没吭声,只是简单地笑笑,不再从眼角渲开到酒涡,一个简单的公式笑容。他回过头,看看表,十二点钟。他成功地消耗掉了整个上午。寂寞的最后四十五分钟,一直和她在一起。

他响亮地吹了声口哨,笑容立时变得明朗,下班了,下班啦,拜拜。说完,不等她的道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速度像逃跑一样。

八迟到

一个愉快的周末。疙瘩进门的时候想,他飞快地吹了声口哨,想唤起四月的注意。可是,当他迈进门时,才发现四月的座位上空空如也,没有包,没有纸,连那只盛白开水的白色茶杯也无声无息地盖着,没有被浸泡过的痕迹。

她睡晚了?因为过了个太过愉快美好的周末?或者车子半路上抛锚了?塞车了?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问周围办公的人群,四月呢?

所有的人都抬起脸看他,一脸茫然地摇头,像白痴一样,然后又垂下脑袋看计算机,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他不再作声,坐下打开计算机想收发电子邮件,但内心的不安却又催促他站起来。他在桌子后面左右走了两步,怎么也摆脱不了急切的焦虑感。想了想,打电话给总台,想问小姐要人事部的电话,两声铃响,还没有等到小姐接电话。他"啪"地放下了电话,决心亲自跑一趟。

人事部的那个男人看见他到来似乎有些惶恐,可能是怕他又是来找麻烦的,大部分时候,他来这里不过是找点麻烦,房子、有线电视出了问题,或者哪个人的调动,他都会来吵上一架。这些人见了他,早就是不寒而栗了。他往桌前一站,男人立刻站了起来,诚惶诚恐地看着他,仿佛有什么紧急状况即将来临般局促不安,露出询问的眼神。

他没有心情照顾这个男人的想法,他轻轻地拍拍桌子,努力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好让他听懂,你知道号码,对吧?给四月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她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男人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好像没听懂,他刚想复述一遍,男人却又恍然大悟地点头,翻出一个本子拿起电话拨号,无声的等待后又挂断了,抬起无辜的眼睛看他,慢慢地说,没有人在家。

他不耐烦地挥手,几乎是吼了起来,用力拍着他的桌子,想点别的办法!她有手机吗?或者,BB机?

没有留下。男人摊开双手,一脸清白地看着他,那表情似乎急于打发他走,坦然地无可奉告。

他转身便大步迈出门,苦恼地用手撩撩满头的乱发。她到哪里去了?车子坏了?出车祸了?抑或是昨天晚上便有事发生?他不安地皱着眉头,来到光亮的电梯门前。他焦急的脸就映在银光闪闪的门上,眼睛几乎有些发绿,眉心紧锁,肤色也似乎黯淡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从今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胡思乱想片刻如四处蔓生的爬藤般遍布了他的心底,把他的神经纠缠得颤痛不已。他越发地觉得自己的心沉了,沉了,如同沉到了足下万丈深的地方。他几乎感觉不到心跳了。他被自己的种种可怕设想吓坏了,他似乎看见公路上扭曲的车身,呜呜叫的警车,警察站在路边抖着腿一脸的漫不经心,而水泥路面上一摊摊暗红的血里碎玻璃在阳光下刺眼地闪烁。

今天早上到底出过什么事吗?或者,昨天晚上?某个角落,某个时点,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或者一辆车,或者是一个暴徒,更或者是凶狠的野狗。他不知道。他在吻别了维罗开车向公司出发的时候,还是满心的喜悦,以为一进办公室的门便可以看见她淡然的神情,用无语的笑容来回答他的问候。而没想到,四月的缺席却让他联想到了种种血腥场面,而且因为这种场面自己受到了惊吓。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意外在瞬间会让他丧失些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想这些。生活是用来享受的。这是他一向的原则。他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他竟突然觉得死亡、残废等灾难离得这么近。

或者,他的眼睛在电梯门上突然闪亮。维罗说昨天有人买彩票中了五十万元。买主便是个年轻女子。意外地获得了大笔财产,可以完成种种以前视为不可能的物质理想。那么,难道是她?如果这样,她是不是不会再来工作了?他的眼睛重新恢复了黯然,旋即又对着自己暗笑,这怎么可能?已经猜测了那么多可能,只是一大堆的不可能罢了。

他实在是想得太多。仅仅是几次相见,他就将她摆在了太过重要的位置。这种感觉轻薄狂热得几乎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来得如此迅速,在瞬间就占据了他最隐秘的领土。那么是不是,是不是他爱上了她?他对自己摇摇头。没有。这只是对一个落寞女子的关爱。谁叫她的脸看上去如此忧伤呢?她似乎总是心事重重,他怀疑她只是无来由的烦恼。

他只是希望她生活得好一些,心理没有那么多负担罢了。但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尖刻地嘲笑他,你骗自己吗?那么多年的生活,经历的女人也算不少,爱的,不爱的,路过的,驻足的,他经常会回忆起来,有一个长年穿红色衣服的黑发女子,眼睛碧蓝,执着地保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手中每时每刻都握着钥匙,好像生怕丢失了家,他每每看见她握着钥匙,脸上的表情偏执而又孤独时就心疼。还有个女子,酷爱黑色,总穿着黑色的棉布内衣在他的公寓里不停地打电话给女友,热切地说每一个琐碎的片段,似乎离了电话就无法生存,甚至在他和她亲热时,她仍然抱着电话唠叨,唠叨得他对她丧失了完全的耐心。这世界真不正常,他是如此健康快乐的人,身边的女人心理却多多少少有些毛病,总惹得他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这些女子一个个地走过,心酸过,心爱过,心痛过,他在几乎忘记了激情的感觉时,突然感觉到它的重新蔓生。

哦,人事部的那个男人突然从门边冒出脸来,欢天喜地地冲他傻笑,诡异而暧昧,刚刚四月打过电话来。

哦,出了什么事?她很快就到吗?他急切地脱口而出。男人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促狭的笑。这个男人和他自己一样,在猜,而且或许已经猜到了他的心事。他控制住自己的脸,想把迫切压制到胸腔,不做出什么表情来。但是,他突然想到,眼神是可以暴露一切的。眼睛的颜色淡,情绪就更加容易如水草一般浮于表面了,做中国人看样子也是有好处的。

男人客气地笑,声音短促而虚假,哦,没什么,公交车出了事,半路上抛锚了。她没有事儿,很快就会到。

好吧,没事儿了。疙瘩看见电梯上的红灯闪了一下,"叮当"一声响,门平稳地开了。他迈进电梯时没忘记回头补上一句,不要告诉她我来过这里。说完,他神气活现地挤挤眼睛,食指压在唇上,这是秘密,呵呵,你的,明白?最后四个字,是他才学会使用的中文,说起来不太流畅,仿佛被刀子砍过一样,生硬而短促,但已经足够让人明白了。

放心吧。男人心领神会地笑着注视他,那张若有所思的笑脸被银光闪闪的电梯门缩小,直至消失。看着变换的红色数字,他的心仿佛跟着升了起来,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他平静地看着电梯上数字的明明灭灭,等待它再次开启。门打开之后,将是个全新的空间。电梯是种神奇的东西,正如匆匆行驶的列车。小的时候,他习惯于在小镇的尽头看列车驶过,对车上的人的所有来往都充满了好奇。他不知道他们都要去何方,去做些什么。为什么人总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停地迁移,做的事情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了什么。有时,会觉得这种仿佛漂流般的运动毫无意义。

但是,这就是生命的全部过程。他看着电梯里的镜子,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拽运动衫帽子上的带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下意识的美化行为。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或许过程就是意义。看着自己的入口,寻找自己的出路。出路就是不断地停止思考,行动起来,生活,生活。

四月就是远离并且靠近他生活的某一个肖像,抑或是侧影,抑或是背面,更或者是正面。这个,只有天知道了。他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等待,观看,或者伸手搅乱这池水的波纹,等待最后的一道风景。

他总是这样的,未来茫然,但他会积极地继续生活。他觉得这就够了,不需要太多。生活只是个过程,过程不需要完满,也不可能完满。

关于那个心领神会的男人,关于一切注意到他的焦虑的人,他没有多想。这并不是他不在乎流言,但是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这儿无法抵挡。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有意无意流传出去。包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和购物品味。中国人之间喜欢互相议论这些琐碎得根本无关紧要的事儿,他不明白他们都关心这些干什么。他们时不时地说起新买的衣服,孩子的成绩,配偶的工作,这些事情就莫名其妙地被扭曲着流传了。所以,他清楚地明白,他迫切的关心迟早也这样,他总会知道的。从某人的嘴里,不知道是某人的某人,鬼才知道是谁。在他的印象中,中国人之间几乎都没有秘密,所有的琐碎细节都会不胫而走,似乎这真的是个古怪的不分你我的大民族。不管是一个邮包,还是一张采购单,都会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从中推测某人的生活方式。

但是,这一切并不重要。他想,无论流言如何游走,这也不过是对一个落寞女子的关爱罢了。而他的目的,不过是喜欢看见她的笑容,她的梨涡罢了。他再次提醒自己。

九两人无言,世界便会空阔得足够飞翔

【四月】:这样的冷静,若不是觉得世界已足够安全,便是对残酷已经麻木。他常常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条马路,仿佛永远不觉得疲倦。忙碌,以至于忘记了幸福最基本的要素就是坏记性。这便是幸福了罢。---四月的日记

周围的人在谈论这个天真的德国人,他们叫他疙瘩---疙瘩。四月惊奇地抬起眼睛,从计算机键盘下面找出他昨天给她的银灰色的名片,看见上面的名字,Gartl。查字典,找出来这个词,原来是德语的"花园"。再翻到反面,中文是家德,一个非常中国化的名字,甚至具备了东方文化的传统的某些要素。不知道出自于谁的手笔,如此质朴而得当的译法,显然是个翻译手法高明的人。一个"家"字,对东方人来说,总是具有无上的意味。

显然,这个名字她要牢记在心,这是工作需要。她必须一口一个Mr.Gartl地叫他,否则,无以称呼。嘎特,疙瘩。有些接近,都是首先一个空洞简短的发音,然后轻轻点一下上颚,完整的词语便轻巧地在口中圆满。仿佛脱了线的疙瘩。脱口而出,立时停顿。僵滞于半空,没了结果。不下滑,不上升,甚至,连余音也没有的干脆利落的词。

她拿着名片,忍不住偷偷地笑。疙瘩,名字似乎恰如其人。疙瘩平日的神气似乎总有些让人不太顺畅,说话时不时地扬扬下巴,做出挑衅的姿态来。虽然他的眼睛干净得仿佛刚刚被清洗过,淡淡的碧蓝色,飘浮着深色的云霭,但每当这种神气出来,总给人一种冒犯的感觉。

而且,这个人动不动就拼命地生气,仿佛无法回转地生气,不到惊厥就绝不罢休。他生气时涨红了脸,两只巨大的手掌攥紧了胡乱挥舞,淡淡的眼睛里冒出来的都是愤怒的浓浓火焰,吼叫的声音惊天动地,那架势,似乎铁了心要用闹剧和一切人作对。除了他脑袋上乱蓬蓬的金发、棕发掺杂的乱毛,刮胡水浓重香甜的味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与花能够联系起来,叫花园实在是有些不大配。实际上,疙瘩这种译法才最能与他这个人的气质匹配。

她自己都不知道想到了哪里,正好看见疙瘩走了进来,打断她胡乱翻腾的思绪。他眼角晃了她一眼,微微地笑了,点点头说,早上好。

她刚想站起身来向他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却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坐在了斜对面自己的办公桌前。他甚至并不情愿为她的解释浪费一秒钟,摸起鼠标便打开了一个黄色的德语页面,聚精会神地浏览起新闻来。这是他的工作程序,每天早上来,先倒好牛奶,拿着苹果一边啃一边上网,看够了新闻再开始办公。看样子,他今天也是刚来,根本不知道她迟到。

她有些沮丧,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以为自己的存在惹人关注,而事实却证明并非如此。她稍稍扶住桌子,装出看年历的样子,扫了一眼,又慢慢地坐下了,开始看计算机里的文件。有许多质量检测报告需要翻译,然后更新共享档,疙瘩会在每天下午打开这些档审阅。事实上,他根本是阅而不审,匆匆扫一眼就关机下班了,直到下面的人三催四请,才能把报告逼着他当面批了。不过,这些闲事,她是不需要管的,她仍然得做完给他,这就是程序。她低下头迅速地敲打键盘,不再去想迟到的事儿,手里的事情很多,她也没有时间可以自作多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月听到他的椅子"啪"地撞上了办公桌。她抬起头,看见他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面带笑容,亲切地俯下身来问,你还好吗?

她一时语凝,不知如何回答,笑了起来。这样的人,明明看她一直在干活,突然冲上来便问,你还好吗?总不至于坐在办公室里打着字,突然就受了工伤吧。

他看着她的笑容,突然将自己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转过脸低低地说,真受不了你。然后又转过脸看她,恢复了些许浅淡的笑意,嗨,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的问题是很严肃的。作为你的领导,我有义务关心你的健康、工作乃至生活。

凭借女性本能的直觉,四月敏感地觉得他侧过脸说的那句话颇有些深意,似乎有些暧昧,她立刻局促不安起来,将笑容收拢了,漠然地点点头,将手边的档递给他,我很好,谢谢领导的关心。有些档,给你。

疙瘩翻翻眼睛,似乎觉得这个玩笑没有得到响应,有些扫兴,也收拢了笑容,将目光转到外面,并没有伸手接她递去的档,走吧,跟我下楼。话音刚落,他便面无表情地直直从门口走了出去,连看也没看她。

四月连滚带爬,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档放下,又将眼镜摘下站起来。她一边诅咒这个不知体恤的男人,一边急急地跟上去,差点没有模仿阿娜芭的模样,苦着脸捂住肚子叫他等一下。她还是倔强,不愿意开口主动要求什么,只好提着牛仔长裙毫无风度地飞快跑出门,一直追到楼梯口,才恰恰看见他明黄色的衬衫消失在楼梯间拐弯处。

到了一楼大厅,她才追上他,刻意保持了一肩的距离,脚下却在拼命地加劲,努力均匀呼吸的气流。她就是不愿意向任何男人示弱,无论何时,何地,针对何人。她的心底有一种强烈的不服输的冲劲。无论怎样压着即将涌上的气喘吁吁,她也是一定要和他并行的。若是这个狂妄的男人想借体力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那么,他想错了。她冷静地瞄了他一眼,暗自冷笑。

疙瘩却根本没有正眼看她的意思,当然也不会明白她已经千万思虑滑过心间,他只是迈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冲,走到厂门口的一个车间,又竟自拐弯冲了进去,连招呼也没有跟她打。她忍气吞声地倒退回来,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狼狗,毫无怨言,一言不发地跟着,稍稍落在他身后些,好看清楚他的方向,不再突兀冲锋。

她看着他大步向前迈进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跟他的关系,其实倒很接近啤酒跟自己的关系。现在的啤酒越发地爱粘在她脚下,靠在沙发上相互取暖。平时,她走到哪里,总能感觉到啤酒在脚跟处紧紧跟着,小跑的波纹划过她的脚踝,她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正如他和她,即使他不看,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但她对啤酒是有顾虑的,生怕踩伤了它,这个男人对她是毫无顾虑的,他并不怕踩到她,更不怕丢了她。

这或许就是宠物和下级的区别所在。她酸酸地想。

啤酒被她抱回家的第二天,她便抱着它去了宠物医院。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只是用眼梢扫了啤酒一眼,便残酷而冷淡地断言,啤酒是只携带病菌的流浪猫。她又漫不经心地捏捏它纤细的小腿,冷着脸说,它是活不长的,腿这么细,连吊水也不行。治不好的,倒不如安乐死了罢。八十块钱一针,死得也算利落,没有痛苦。

她沉默了半晌,看着另一个女人抱了只娇贵的博美狗看感冒,那只生龙活虎的博美狗把诊室里搅得乱七八糟,还来咬四月的裤腿,尖牙把她的棉布裤子戳了两个透明的小洞。她想了许久,博美狗也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她抱着啤酒离开躺在那儿撒娇的博美狗回家。她们走了三站路,走过了一条绕着湖边的小路,看见阳光晒在杨柳树上纷纷呈现出寂寞单薄的透明来;看见水面上有鱼儿跳出来,打破一池的平静;看着两边的长椅上坐着的情人窃窃私语;看着一家小别墅的院子里有三只穿着红马夹的小狗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啤酒睁开无力的眼睛观望这一切,冷静而又漠不相关的眼神。她看着它,心都在疼痛。

回家后,她立刻捏着它的嘴巴给它灌了半杯掺了消炎药粉的牛奶。她不知道自己能够如何帮助这只安静得丧失了敏锐的猫儿,除了这种方式。

但是,谁说生命可以由他人处理?猫儿不能用言语表达,何来安乐死一说?即使是喂养爱抚了它,便能决定它的生死了吗?四月不愿意这么想,她要看着啤酒活下去,活到胡子长长的,能自如地磨爪子,随时准备进攻。

她想要它消除所有的迟钝与麻木,变得敏锐起来,敏锐得能感觉到疼痛与不安,哪怕敏锐让它痛苦。敏锐一定会让它痛苦,正如人的敏锐一样。但是,迟钝不意味着痛苦的不存在,只是它感觉不到痛苦的存在罢了。

敏锐与痛苦。一个艰苦的选择,没有余地。正如她作的选择一样,艰难,极有可能伴随着后悔。无论如何,她还是觉得,生命可不可自决是个问题,但是,生命绝不可他决。

自从那天离开诊所,啤酒在家里已经呆了半月有余,现在每日的吃、喝、拉、撒、睡眠、玩耍都比以往显得精神,但眼里的平静与警觉却并没有减少。有一日晚上,菀送啤酒回家时对她说,流浪猫是受过心理创伤的,恐怕难以医好。身体健康医治痊愈的几率比心理创伤痊愈的几率大得多。她听了这话不禁难过,紧盯着啤酒的眼睛。她不知道,原来心理创伤是这样的界定---难以医好。她搂住啤酒羸弱的身体,不觉黯然,整个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疙瘩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怔了怔,跟着停下,不再去想自己的事。看见他和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开始搭讪,那男人的英语虽然并不流利,但显然没有什么交流障碍,可以清楚缓慢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他们在机器的轰鸣中慢吞吞地说话,两人都走到了屋角。

四月自觉地远远看着他们,没有跟上去。或许他谈的是秘密,否则便不会绕开众人。那么,她是应该自觉避嫌的。她在一旁站了约有十五分钟,心里却在想啤酒的心理创伤:被众人践踏,踢打,嫌恶,白眼,或残酷地玩弄,饥一顿饱一顿,或许某种遭遇便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到死也记得清楚---是一双雪亮的皮鞋,还是尖锐的钉子,厌恶的眼神,还是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很久以前,她刚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和璀到上海去玩,在一条热闹的马路上便看见过一只淡黄色的流浪猫,瘸着一条纤细的后腿,两眼都生了白色的积霭,腹上有残留的血迹。四月本已经走过去,回头看时发现那只猫在盯着她看,便不忍心起来,她在路边观察那只猫,它在街道上蹲着,像啤酒一样,并不避人,也不怕人,路人走过时总是看它一眼,便嫌恶地避开了。有一个小孩想伸手摸摸它,母亲在一旁立刻打了儿子一巴掌,脏不脏!

四月几乎心都冷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起养这只小猫的责任,从上海一直带回家,在火车上有没有人管?她住的酒店有没有人管?这都是个问题。她犹豫了半天,一直到有个中学生走过来,冷淡地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四月,说,打电话叫警察把它灭了吧。这时候,四月才最终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那只小黄猫带回家去。

小黄猫的身体很脏,璀气急败坏地找了个塑料袋来,无可奈何地帮她把它装起来,小心地搂着回酒店,几次都差点把它从塑料袋里掉出来,小猫一路上都安静无比,也像啤酒一样,连叫也没叫一声,只是平静地打量着他们,毫不动容。

那天晚上,他们给小黄猫用沐浴液洗了三遍,把它放在酒店阳台上,找了个纸箱子当做窝。可惜的是,第二天清晨,猫神奇地消失了。三楼阳台,这样的小猫是不敢跳的。四月和璀楼上楼下找了几个小时,都没有看见它,只好悻悻地坐车离开。

或许,这也是最好的结局。璀在路上说,看着它死,你会更加难过的。

或许是吧。四月没有说话,勉强对他笑笑。一个生命,总是不应该遭到冷遇的。无论是人,抑或是动物,只要有爱,便可以互相挽救。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生命被漠视。走过地铁站,走过高架路,走过天桥,走过公园,走过商店,随时可以看见被漠视的生命,他们卧在露天,浑身肮脏,乞饭索食,纠缠不休,钱给少了却还抱怨甚至辱?施舍的人。这种残酷的生存状态,究竟何人负责?何人可以挽救?

每次路过居住的小区后面的那个湖时,四月都会看见一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人和一个不知是自残还是致残的年轻人,两人跪在桥栏下面,身上穿着黑不溜秋的棉袄,不住地对过往的人磕头,磕得人烦恼而又悲哀。可是,四月从来没有掏过一分钱给他们。她觉得同情不起。可是,换了只猫,她却开始心疼起来。真不知道是对人丧失了同情,还是彻底地丧失了同情。

或者,她还是太自私了吧。她想,猫不自由,不会轻易背弃主人。可是人却没有那么容易就满足,迟早远走高飞。也可能是因为人的智力足以制造一场骗局,而动物却不可能如此神机妙算。反正,动物能给情感孤独的人更多的安全感吧。但,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吗?四月不知道。她想不明白。她惟一知道的是,她的心已经开始残疾,有些柔软的东西缺失了。这或许也是一种心理创伤---爱的告缺。

她摇摇头,让自己不再纠缠于这些想不明白的事由,思维又转回了啤酒身上。她仿佛看见了啤酒的眼睛,黑亮黑亮,镇定得几乎不再是一只猫的眼神,它从不避讳任何人的出现,这样的冷静,若不是觉得世界已足够安全,便是对残酷已经麻木。

她紧紧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努力想将这种想法消灭在眼下。

疙瘩和那个男人慢慢地又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她前面不远处,疙瘩还拍了拍那人瘦瘦的肩膀,以示告别。然后抬起头看见她,漠然。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又从她身边擦过往回走。她转身跟上,同样漠然。

这样最好,人脆弱得足够受伤,漠然最好。两人无言,世界便会空阔得足够飞翔。

十一场三个人的游戏

算是极为难得,一开门,看见璀竟然在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双臂抱胸,俯着身子两眼专注地盯着蹲在茶几上的啤酒,而啤酒,也两眼执着地盯着他。他们两个就这样在彼此的眼里充满了陌生与仇恨地对视,却似永不疲倦地坚持交流,想用目光压倒对方的气焰。

这种对视显得孩子气,却充满斗志,四月想。走进屋看着他们两个,不由得笑。璀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啤酒的眼睛,头也不抬地说,徐殊,你弄来的小怪物?

四月走过去看着他笑,抚摸他的手。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抚摸他手的感觉,那种坚硬的骨感,覆着一层薄薄软软的绒毛。她记得以前,他常常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条马路,仿佛永远不觉得疲倦。他会不时带给她种种惊喜,指给她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生长的不知名的美丽野花,让她闻雨夜散发的气味,他喜欢说空气里有湿淋淋的月亮味道,他总是知道走过的某条小巷藏着一口古怪的井,或者某座青砖墙上镂刻着古远的文字与花纹,他们常常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分辨,为自己的成果惊喜不已。

其实,他是懂得她的,知道她喜欢关注些早已不入流的细节,知道她喜欢赤着脚踩在水里跳舞,知道她只是喜欢抚摸他的手,传输些从容而温柔的情感。但是,这些懂得,在他们之间,不再反复而最终离开了,仿佛只是一场久远的游戏,早已经遥远而不可触及。

璀反握住她的手,凝视啤酒的眼睛,开始微笑。她明白他已经原谅了她,原谅她将这个丑陋的小怪物容留在家里。其实,她也早知道璀已经听菀说起过啤酒的存在。不过,璀当时一定觉得这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并没有认真地往心里去。当他一推开门,看见啤酒蹲在面前冷漠而警觉地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个外侵的来客,他很自然地有些抗拒的心理。他已经太习惯了家中的冷清,有只笼中鸟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添了只猫让他多少有些不安,觉得干净的环境从此被打破了,活蹦乱跳的动物能够制造的混乱远远超过被囚禁的鸟儿。

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她乖乖地摸他的手,乞求谅解,他就不会太介意了。他对她一向纵容,只要她能保持冷静,不涉入他的日常活动。他们对彼此的要求并不算高,完全可以做到相安无事---忍受痛苦。

璀拍拍啤酒瘦小的肢体,抬起身子搂住四月的肩,你到哪儿去了?

四月依在他怀里,突然觉得有些寒冷在他们之间蔓延。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既然她的行为其实并不真的为他所关心。她有时觉得,她不过是他赡养的情妇,在他高兴的时候回来陪他做爱,然后,消失无踪,也许连个电话都没有,只是偶尔,她能从菀那里听到他的消息。她已经开始本能地抗拒他多余的关心,哪怕,哪怕,她闭上眼睛,在心底叹息,哪怕她还是那么喜欢依在他身上,隔着寒冷感觉他的温暖。

我去上班了。她最终还是说出了口,睁开眼睛仰望璀坚硬的脸部线条,一个人在家,没事干,就去上班了。她想,她还是渴望他的关心的吧。没有冷漠到极限的人,多少有些可悲。

哦。璀低下头,脸贴着她的脸,一根手指在她的发间缠绕不休。她笑笑,倒在他怀中,依在他腿上,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脸。她看着这个要和她终身相伴的人,突然恍惚起来,觉得他的面目不清,仿佛完全与她陌生,正如任何一个走过的陌生人一般,别无二致。她陷入了茫然的恐惧之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在何境,又将要做些什么。

其实,她只是时常不太明白,为何璀会对她如此放心?因为她婚前的坚定不移,抑或是对她人品的无比信任,更或者是对她毫不在意?她的生活是如此的宽松,以至于她可以找上一群男人,分别在璀不在的时候来打发自己的寂寞,而且璀绝不易发觉。

菀曾对她说,不同的男人会给你的生活画上不同的色彩,璀只有一种颜色。日子过得不要太过单调,徐殊。

连他的妹妹尚且如此看待他们的婚姻关系,他又如何做到如此坦然?他如何可以将她一个人关在家里,任她掌握大段大段的空白?她不明白,但是,她又无法开口问他。她只是知道,自己是时常想找一个情人的。或许不在家里,随意地在某处,一个对她有侵略性的男人,粗暴地直接吻她,或干脆地脱去她的衣裳,完全省略言语追求的虚假过程,那么,她一定就会酥倒在那个男人怀里,不管他有多么丑陋,不管她是否觉得这种关系浅薄。

这一切感觉都会是真实的,也惟独这样,才是真实的。她想。但她没有机会实践,平日里总是端庄且冷淡的外表,不知吓走了多少愿意侵略她的男人。她实在太过懒惰,懒惰得连偷情都没有欲望。她只是怀着好奇想质疑璀,你如何能够如此放心?不管不顾地将我置于孤独状态?

璀开始吻她的颈子,她伸手揉他的头发,然后,手又滑进他的衣领,低吟一声,仰起脸等待他的亲吻如细雨般落下。

她无意间转过脸去,突然看见啤酒的眼睛。它还蹲在茶几上,静默地舔了舔身上的毛,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俩相互拥抱,相互纠缠。

如今,这场游戏不再仅仅限于两人之间了。她突然冒出了个古怪的念头,吓了自己一跳。她想,这是一场三个人的游戏。

*PART2

若她手中有什么武器,他便是最轻易可以射杀的猎物。某日深夜。末班车。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遇。他的眼神总是如此的柔和,却如利刃般刺穿她心里最坚硬的东西,让它们迅速地融解。你把目光交织成网,巨大得无处不在,细小得无处可见,你将整个世界都缝在你的目光之中,我无可逃遁。所有的举动都被你牵引,所有的快乐都被你搅乱,所有的思维都被你折磨。 ---四月的日记

十一我是浮云我是浮尘

【维罗】:我需要许多许多的爱。---维罗的口头禅

餐馆里人不多,灯光还有几分明亮,每个人的脸都清晰可见,伴随着强烈的鼓点声,西洋音乐激昂而又透了些悲情的调子调控着舞台上灯光的明暗。从黄色的旋转吊顶上洒下来一片温柔的淡红光芒,衬得人脸粉粉的,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维罗拉开椅子坐下,把两条腿都翘在了桌子上,抱着胸看台上唱歌的男人。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滑顺的头发垂在肩头,眼睛不大,细细长长的,有点像画中的女人眼睛,妖媚且暧昧。他张望台下时,眼里的光仿佛在飘浮,在众人的脸上游移不定,有些风情万种的样子。

一个男人,长成这样。有趣。维罗暗自想,看着他怀抱吉他唱歌。是一首英国乡村歌曲,名字好像叫《不要离开我》,Iwillbethedreamthatkeepyouaway。挺有意思的歌词。维罗常常听到这首歌,她已经记不清在哪里了,或者是宿舍里?反正她并不太喜欢自己买这些CD,不太清楚。

她冷着脸想,翘起嘴巴吹了个巨大的泡泡,腿跟着节拍在桌子上敲打,把桌子上的烟灰缸震得"??"响个不停。歌手唱到中间,抬起头向大家挥手,正巧看见她,冲她笑了笑,挤挤眼睛。维罗心"突"地一动,也跟着他笑,挤挤眼睛,还伸出手来飞了个飘渺的吻过去。

歌手显得有点兴奋,仰着头大笑起来,牙齿在蓝色的小灯下闪出茫然的色彩来,整个脸都变得红通通的了,显出几分诡异和狰狞来。晚上八时,这样阴暗的场所,这样粗糙的食物,这样氛围的装修,这样暧昧的男人。维罗得意地朝台上望去,这种生活才是真正的享受,随心所欲。人生苦闷太多,趁着夜色流淌干净了,才会觉得有些信心将日子继续下去。

疙瘩推开门,大步地走了进来。他先是如同完成一道固定的程序般伸手拥抱她,吻吻她的脸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一盘子洋葱,你吃过了吗?

还没有,等你呢。你不在,我怎么能吃下去?她将脚转而翘到他腿上,爱抚般地用鞋子蹭他的腿,吃完到哪里去玩?

新加坡吧,或者德国吧。疙瘩简短地回答她,手放在她的小腿上,如弹琴般轻轻敲击,注意力转移到了菜单上,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维罗又斜斜眼睛,看那个歌手。歌手已经不再唱歌了,站在舞台边上听别人唱歌,他也侧着脑袋在看她,头发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泛着淡淡的暗黄色,像动物园里野虎的皮毛。他看见她在看他,趁人不注意,右手中指轻轻地掠过唇上,压了一下,诡异地笑了。

维罗笑笑,转过脸看疙瘩,我去卫生间,你帮我点菜吧。

那一头滑顺的黄发果然不一会儿便在走廊里出现了,他神情暧昧地走到她身边,镇定自若地仔细洗手,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她。

维罗眯起眼睛笑了,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你见过我?歌手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抬起头看着她,问道。

很多次。我常常跟着你的乐队到各酒吧游荡。我知道你在这里唱乡村歌曲,在蓝色火焰唱摇滚,而且,还在布鲁斯玩过试验噪音。反正,你是混什么不像什么。维罗含笑注视着那双如同时刻都在燃烧的热情眼睛,对吗?我倒是佩服你这种艺术家,什么都沾,什么都不会,一生执着,就为了无所事事。

男子惊慌地注视维罗暧昧的笑容,随即放下心来,也跟着笑了,你对我倒挺了解,比一生的朋友还要了解得清楚。

哼。维罗将手伸到白色的机器下面仔细地烘干,然后从屁股口袋里掏出圆珠笔,笑着看着男子的眼睛,把他手拉过来,喏,我的电话,我的名字。她写下了willow。柳树,这是个多么寓意深刻的名字。比她的中文名字更加适合她---柳树,轻浮而飘曳,可以把它当做天上的云彩,也可以把它当做地上的飞尘,优美而轻柔,或者说,轻佻而浮躁,她并不在乎这两者有多大的不同。维罗,她就是维罗,维罗的本性便是这样,理想缺席,意义失踪,只在世间游游荡荡,漫无目的。她的生命,或许有根,或许没有。谁知道?生命不过如此而已。抛弃一切深重,只剩下了浮动。

这是你的英文名字?呵,柳树。用来侍候外面那个老外的吧?他翘起嘴,故意装出嗲嗲的模样,看看手心释然地笑,伸手握住她的下巴,轻轻地凑上来吻吻她的唇,他冰冷的唇如浮云般清凉地滑过,等我的电话。拜拜。

她闻到他唇间有股冷淡的啤酒味道。笑笑,在他身后淡淡地回答他的问题,用来侍候你也行。

男人没有回头,但发出了短促的笑声。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呵呵,啤酒的味道。啤酒。不错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啤酒要叫啤酒。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她舔舔嘴唇,仿佛再次感觉到那冰冷的唇滑过的滋味。她慢慢地走到疙瘩的身后,用丰满的胸抵住他的后背,紧紧从身后抱住他,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嘴唇印,然后,抬起头看看站在舞台边上的那个男子,得意洋洋地坐下,拿起刀叉,准备吃她的黑椒牛排。

这日子,过得多么干净利落,不着痕迹。维罗想着,用力在牛排上切了一刀,不禁咧开嘴笑了。

十二拥抱酒精入睡

和疙瘩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夜风吹得人顿时清醒起来,酒意都醒了一半。维罗被高高的门坎绊了一下,趔趄地拽着沉重的疙瘩,跟着他一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努力前行。这个疙瘩,没有酒量,也没有酒品,拼命地灌了一肚子没几度的啤酒,就开始犯迷糊,在酒吧里乱蹦乱跳,还非要跟DJ抢话筒,要唱一首经久流传的《Myheartwillgoon》,结果他一开口,音调走了十万八千里,像一头被咬住了嘴巴的狼,声音断断续续,透着明显的抽泣声。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维罗立刻从桌子笑倒下来,跌在地板上,被一群起哄的小孩子拉了起来。

维罗费了半天劲,疙瘩的脚总在出租车门外伸着,怎么拽啊拉啊都没办法塞进去,最后司机忍不住了,从车里钻出来,狠狠地双手一窝,差点儿把他两条粗腿窝成两条并行线,粗鲁地往车里一扔,滑稽地咧嘴朝维罗笑了。

维罗跟着他大笑起来,觉得面前的场景充满了喜剧性。一个原本粗暴的男人毫无抵抗地被另一个瘦小的男人团成一团,腿收缩成了半条的长度,就消失在车厢里,有点儿像杀人抛尸,偏偏疙瘩醉得厉害,根本没有发觉自己被人虐待了,侧靠在座椅上兀自闭着眼睛。跟她经过一个如打斗般的夜晚之后,他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血燥热地往脸上涌,她笑得越发厉害,扶着车门爬进去,才总算没有跌倒。

维罗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炽热,有种热度从小腹汹涌地扑上来,从头发里散出去,冷汗细细密密地渗出来。她用手拉了拉衣服,摸摸颈后,温暖的潮意立即传到了手指上。刚才坐在那里,疙瘩灌了她足足有半打啤酒,这对她来说太多了。她喝得头重脚轻,似乎像在云中飘浮,脚下的路变得崎岖不平。但是,她的头脑仍然非常清醒,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迷离的灯光里,她冷静而又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马上要到哪里去,明天又要怎么过。这一切,都毫无疑问,她仍然明理而又智慧。她捂住灼烧的面庞,想。

放下手,在黑暗中凝望闭着眼睛打瞌睡的疙瘩,看见他长长的棕黄色睫毛覆盖着眼睑,光影将影子拉成一道淡淡的栅栏。一缕金色的头发滑落到眉间,随着他的脑袋摇摆,轻轻地摇晃,就像她无论如何也控制不好的鱼竿儿,总是不适时地摇来摆去。

每每安静的时候,维罗便会觉得自己还算是喜欢疙瘩。平时,她总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些什么,在意些什么。但是在夜晚,酒醉之后的安静,她就会脆弱地以为自己会喜欢任何一个坐在身边无语的男人,脆弱地以为所有的安全感,都可以借着夜色浮起,永不消褪。酒醒之后的清晨,恍如隔世,又会再次明白夜晚的不真实。脆弱总是不合时宜的,她嘲笑自己,将所有的心都收回来,只剩下了简单的躯体与本能的愿望,其它的,都不再去想。

其实,她想,就是平时,也还算是喜欢他,至少,她找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缺点。他或许不太会照顾人,不会给她让座,不会替她扶着门等待她走过再松手,他的鲁莽有时显得太过分,说话时不经大脑,完全不顾任何他人的感受,大部分时候缺少欧洲人通常都有的风度。但是,他善良而又天真,知错就立刻道歉。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她并不想介意太多。苛刻的人活得痛苦,若想快乐,必须要有个坏记性,英格丽·褒曼曾经这样说过。维罗喜欢这句话,她见过太多活得痛苦的人,她简单地从中抽出了这条质朴的真理---忘记,忘记。快乐的源头就是,忘记。

维罗心里很清楚,疙瘩是个给宠坏的自私任性的孩子,他简单地希望世间的一切人都按他的愿望做事,无法承受一点点不满与委屈,难以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粗暴、简单、固执而又善良,思维是直线的,大部分时候,他跟孩子一样单纯得几乎傻气,这种天性常常使得人们觉得可笑,一笑之下,几乎是心甘情愿地让步以满足他的愿望。

可是,维罗并不是傻瓜。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潜在价值,这使得她不会轻易地感情用事,当然,她也从来不把感情太当一回事。感情善变而又脆弱,经不起推敲。

维罗是个早熟的孩子,她早已从父母、兄姐的婚姻中得出了非常现实而又理智的结论---万事的解决,归根到底,不过是钱罢了。钱到手,是不会改变的现实。而感情,几乎没有一分一秒称得上现实。事实上,她在那家酒吧做女招待,等待的,也不过是这样的一个机会罢了。一个跨国公司股东的儿子,不用去调查他的实际资产,便可以清楚地知道至少算是绩优股。

她和疙瘩在一起半年,两人之间建立了什么,存在些什么,缺少些什么,维罗自然心中有数。她不动声色,继续跟着他四处厮混,并不是完全不计较的。但也可以说是天性使然。维罗的天性就是简单、快乐,但这不意味着她缺心眼,不会为自己的利益盘算,维罗随时都准备着,等待更好的机会,随时伺机而动。人生其实简单极了。她高兴的时候就会这么想,能快乐的时候,必然要先挥霍,把现有的快乐挥霍掉,才会有新机会---快乐。快乐,人活这一生,不就是为了这两个字吗?

车子过桥,摇摆了一下,随即平稳下来,疙瘩的身体跟着车子晃了晃,恢复了几分清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摸摸她的脸,安心地又闭上眼睛。

维罗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根根地揪他手上长长的汗毛。疙瘩笑了起来,像个年幼的孩子般再次睁开眼睛,感激地看着她,将她的两只手都握在怀中,然后又沉沉睡了。

下车时又费了好大的力气,司机才帮着维罗把沉重的疙瘩搬下车来,扬长而去。然后,靠着行李员的帮助,维罗才把疙瘩连拖带拽地带回了房间。门刚一关上,疙瘩猛然睁开了眼睛,眼睛里的光芒突兀地变得明亮而又清楚,他扶着墙狠狠吐了口气,迅速地冲到卫生间的马桶前,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的脑袋塞进马桶里。

维罗把灯拧亮,看见疙瘩的脸色惨白,神情却异常地兴奋,仿佛回光返照的病人,虚弱而又兴奋。她蹲在他身后,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疙瘩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痛苦地将脸贴在马桶冰冷的瓷面上,开始剧烈地呕吐。呕吐的欲望比海潮还要猛烈,一浪比一浪汹涌,他嘴里泛起阵阵苦涩,颗粒状的残渣迅速地从胃里奔涌而上,从口腔中喷出,粗糙地将口舌的平滑破坏得消失殆尽。

他就这样不停地吐,把胃里的东西倒了个干净,吐到最后,吐出来的污物只剩下了稀薄的黄水。马桶里已经看不见清水,塞满了被胃绞碎的食物,米饭,牛肉,肉末,西红柿,每一种干净体面的食品,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出被胃磨碎后的丑陋之态。

所有的食物,肉眼都无法识其精华。人眼只识表面,而本质则是被磨碎后的渣滓,沉积物。维罗看着马桶里破碎的残物,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她伸手按了一下,水便旋转着将污物带走了,只剩下些许的酱色碎末在黄水中漂浮。

她找了条毛巾,烫过后递给疙瘩,小心地敷在他脸上,然后把他扶到床上。疙瘩一下便倒下了,把毛巾拉到嘴上,那双湛蓝得接近天真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地跟着维罗的身影,孤苦得仿佛无依无靠的孩子。

维罗倒了杯温水给他,然后从衣橱里拿了自己的衣服,我去洗澡了,你先睡吧。

别洗了。疙瘩伸手握住她的手,苦苦地看着她,哀求道,睡吧,我困了,陪我一起睡吧。他的表情像个撒娇的孩子,睡吧,维罗,别把酒精洗掉。拥抱酒精入睡。这样轻松些。

拥抱酒精入睡,这样可以轻松些。维罗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怜的孩子,喝醉了就开始说胡话。她顺从地放下了衣服,开始脱衬衫。

十三蠢蠢欲动

【四月】:若她手中有什么武器,他便是最轻易可以射杀的猎物。某日深夜。末班车。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遇。他的眼神总是如此的柔和,却如利刃般刺穿她心里最坚硬的东西,让它们迅速地融解。你把目光交织成网,巨大得无处不在,细小得无处可见,你将整个世界都缝在你的目光之中,我无可逃遁。所有的举动都被你牵引,所有的快乐都被你搅乱,所有的思维都被你折磨。---四月的日记

这是行程安排,你看一下。天津、西安、广州。疙瘩把一张纸递给她,你能处理好,对吗?

四月把纸接过来。潦草地写着几个地名,几个厂名,其它什么也没有,没有目的,没有接待人,没有电话,没有日期。

她抬起眼睛看疙瘩,疙瘩原本是看着她的,这时候却偏偏将眼光转开,有什么问题吗?他看着她身后的挂历,是西藏风景,对吗?

嗯,是吧。四月看了看挂历上全世界人民都知道的布达拉宫。西藏已经成了学习禅宗的圣地,她看过些小说,写一些性情古怪的遁世的外国人,这些人,仿佛动不动就会躲到西藏来学几年禅宗,然后再神秘地离开,最终消失于某处,下落不明。去西藏是不是一种时尚?她脑子一动,却没有兴趣问,只是说,有问题。什么时候?谁?几个人?做什么?四月将纸摊到他面前,不小心触到了他毛茸茸的手背,又将手往后移去,平静地解释道,你没有说清楚。

下个星期二。我不知道几个人。你先把行程安排好,然后再叫他们订票吧。疙瘩将手也挪开了,自然地将双手都塞在裤袋里,不安分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坦然地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注视她。

他的目光,总仿佛是那种看进人心里去的那种目光。她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将纸收回自己手边。

你喜欢西藏吗?他并没有离开,还在她桌子前站着,但她没有胆量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只是犹豫着将桌子上的纸一张张铺开,不知做什么才好。努力清了清嗓子,冷漠地说,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他惊讶地问,那个地方多美啊。

没去过。不知道。不知道怎么会喜欢?四月仍然没有抬起头,随手抓了只马克笔,在纸上涂出一道道亮丽透明的水红色---这颜色,跟她的被子颜色一样。这是一种丰富的色彩,可以清淡地覆盖,缠绵地包裹,像水一样,温柔地缠绕,一直到令人窒息。

她歪着脑袋仔细地盯着这一条条水红色的线条,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毫不重要的地方做出标记来。她太过紧张了。她想,略微吐了口气,神志才回转过来。

那么,你喜欢什么?他执着地站在她身边问,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压力,使她透不过气来,仿佛被覆盖,被缠绕。四月终于抬起头来,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又躲过他逼人的目光,冷淡而又克制地说,什么也不喜欢。

什么也不喜欢?为什么?这个答案似乎引起了他无限的好奇心,他哈哈笑出了声,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坐下,低着脑袋仰视她的眼睛,对不起,我好奇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因为我不像你那么好奇。她不动声色地迎接他的目光,放下笔抱着胸,也学他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他。心里不觉好笑,镇定下来,继续说,你觉得一个没有好奇心的人,对一切都没有兴趣很奇怪吗?她颇有兴致地看他,突然觉得自己那种尝试沟通的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

哦,拜托。他不相信地摇头,双手也跟着像拒绝似的摇摆,怎么可能?你真的对什么都没兴趣吗?比如,嗯,你有男朋友吗?

她平静地看着他,他正满脸期待地等待她的答案。其实,他对她一无所知。她所有的人事档案都没有注明她的婚姻状况,这个公司,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结婚两年。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已经可以做母亲了。这个公司对她一无所知。正如以她的位置来说,对这个公司也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合资比例,持股人。当然,她也并不关心。

彼此陌生,这就是所有的真相。只知其外,就是美好的。

就是这样。公司是办公事的地方,所有的人相处只需要面对面,背面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忽略。她可以站在他面前,但站在面前,只是以脸示人,根本没有必要转过身,将伤痕累累抑或是一清二白的背亮给他看。

她也是一样,她不会去看他的背。他的生活和她毫无关系。

面对面,是最具有把握的安全姿态,不会留下无人防守的空白。

想到这里,她淡淡地笑了,注视着他天真的眼睛,颇有些罪恶感,但还是坚定地回答,没有。

没有?哦,你到年龄了,四处走走,交几个男朋友,可以提起你的兴趣来。他兴致盎然地扬起眉毛,你或许太过安静了,总是呆在家里。学会出去玩吧,年轻正是享受的时候。你还年轻,不是吗?

我对男人也没有兴趣。她收起了笑容,不再存心跟他对此话题调笑。他的文化,他的背景,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注重自己的个人的享受,趁着年轻放纵自己的本能快乐。可是,她却拥有一个不承认生活含有游戏成分的文化背景,她从小就知道生活要严肃对待。

她时常严肃得痛苦,而她以为这惟一的原因就是,她的背后掩藏着一个毫无安全感的男人,带给她种种焦虑、不安与苦恼。她需要严肃地考虑这些苦难,而不是轻易否决掉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即使,她常常被自己的孤独唤醒,唤起一种游戏的愿望。

她在构思一种游戏,一种面对面的游戏,注定没有结局。这种游戏像公事一样简单而直接。她想,这样干净利落的关系,有时是可以缓解压力的。

但是,她却一直等不到机会。她有时会想象,她碰见一个粗暴的男人,直截了当地挑起欲望,而不谈什么思想。她只会向这样直接的粗暴妥协,她知道,任何间接的东西无法打动她。她是个天生喜欢坏男人的女人。璀就是这样。他没有花太多时间进行温柔的追求,第一次约会,他直接将她拖上自己借来的轿车带出去玩,不去也不行,她不敢跳车。她喜欢这样粗暴直接的方式,喜欢自己没时间考虑就被动地接受。这让她感觉轻松,似乎不用负主动行为而带来的责任,虽然事实上无论主动或被动,她总是得承担错误选择的后果与痛苦的。

她的怯懦和懒惰使她学不会主动寻求,只会安静地等待。而等待却总是最渺茫的,即便是犯罪,也得本人积极争取,消极的等待状态什么也换不来,只能终其一生,一事无成。她知道,但是她仍然在等待,或者,她的等待就是不去犯罪的最好借口,就是无所事事的最好借口。

哎,那么,你对什么有兴趣?女人?他一脸的惊奇,歪着脑袋仔细看她,然后又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难道你是同性恋吗?

闭嘴,做你自己的事去吧,把好奇心搁在一边,不要对它太关心了。她放声大笑了起来,觉得这个人天真到了可笑的地步,你不是很忙吗?

好吧,好吧。竟然嫌我多嘴。疙瘩无可奈何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堆零散的票据,这是我上个星期的周末费用,帮我报销了吧。他漫不经心地拨拉着桌子上的票据,好好帮我数一下,我没算过。

十一点一刻。车站。

只有她和另外一个矮胖的陌生男子在等车。一个身着淡蓝色T恤的男子,腋窝里夹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百无聊赖地站在她身前,呈焦急状。

四月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默默地打量这个男人的背影。男人孤独地站在她面前,毫无戒备地将完整的后背都暴露给她,双手插在裤袋里。说不定,他的全身上下都在不自觉地灼烧,因为身后的两道犹如射线般执着的目光,赤裸裸地将他围绕。

他无可选择,以一个男人的身份,他不能站在她身后引起她下意识的不安。他只能站立在她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坦然地将自己置于裸露的危险之下。

深夜,在工业区某条无人居住的大街上,四处阴暗,只有他们两人。若她手中有什么武器,他便是最轻易可以射杀的猎物。而黑暗可以掩蔽一切罪恶。她可以轻轻地擦净武器,轻松地离开。这条街很长很长,每隔百米,就有拐弯的小路,慢慢地走下去,或许她也会进入某种危险,或许不会,她可以安全地逃离。

大路两旁有粉白色的路灯把光洒开,走在下面,便可以小心地把安全拉成漫长,等待撕破黑暗冲出来的一辆辆车。

男人一直侧着脸,沉默地等待前方的光线。他一定非常焦急。四月想,他的后背被紧紧跟随的目光灼伤,动作被陌生的目光所约束,丧失了自由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害怕,而且好笑,两种矛盾的感觉毫无矛盾地存在于她此刻的心里。两个陌生人,在陌生的地方相遇,外面一片黑暗,内心一片黑暗,彼此没有安全感,对对方充满恐惧。只能在心里勾画出种种可怕的可能性,用最坏的想象来恐吓自己,防止恶性事件的发生。心底不断地较量、厮杀,表面却平静如湖水。

这仿佛是一种本能,恐吓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调过脸去,朝车将来的方向看,不再注视这个陌生人的后背---空荡荡的非警戒区域。

末班车将会在阴霭下来临,车厢里寥寥数人,每个人都笼罩在阴影之中,黑暗吐出一张张诡异的脸。

到站,铁皮箱里吐出几个人,再吞掉几个人,然后继续前行。吐出的人沉默着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吞掉的人在黑暗的车厢里沉默。

里里外外,一张张因为黑暗中潜伏的危险而变得诡异的脸,压着紧张不安的种种心理活动,如波澜般躁动卷荡,表面却沉默平静。

两道昏黄的光线悄悄地铺在了地下,车子安静地滑到了面前。男人如同逃亡般立刻跳了上去,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硬币敲击投币箱的声音仿佛在骂她无来由的种种恐怖设想---"笨、笨"。她走上车,站到蓝色制服的司机身旁,灯光陡然暗了,她看着车缓缓地又没入前方的黑暗,将前面的道路一片片铺出短暂的光线,把黑暗留在身后。

车厢里只有四个人。司机,她,还有两个坐在前排的男人。她抓住扶手在晦暗的车厢里不安定地行走,一直走到车尾。她轻松地吐了口气。又处在安全的位置了。身在最后,仿佛意味着最为安全。所有的人都在她面前暴露无余,将自己完全袒露,置于无人防守的危险,就像刚才那个男人等车时的状态。

车子在不停地摇摆中再次到站,坐在车门边的那个男人站起来,下了车。没有人上车。车厢里只剩下了她和那个和她一起等车的男人。保持静默。

她将一直坐到终点站,还有五站路。静默将会漫长。

这种静默似乎显得有些暧昧。四月想,同时盯着司机的背影。那个男人也没有回头,他仿佛入睡般歪着脑袋,头顶有节奏地敲打着窗户玻璃。车身在摇摆,人也在摇摆,

某日深夜。末班车。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遇。完全没有沟通,无论是目光,还是言语。心底却各自计量对方带给自己的威胁。四月想,两种性别天生是有抗拒性的,彼此在强烈的抵抗中到达对方。如若是两个男人,或是两个女人,可能就不会有警觉和压抑在彼此抵挡。性别的对立,在陌生与熟悉的环境一样造就心灵的对立。

末班车。意味着相遇就是一种终结。正是因为只有两人,两个性别的人,抵抗的目标性便更加明确,和白天在街上的漠视与忽略截然不同。两个人,所有的注意力集中,警戒愈发强烈,只在对方身上消化。只有这一班车的缘分,只有这一班车的战斗。偶然相遇,抵抗,道别,各自安全。

四月的手轻轻地抓住前面光亮的银色扶手,似乎百无聊赖,心底却无比清醒地警惕思考。搭坐一班车的缘分,小时候,她从一本书上读到,"同舟共渡,且要修得三生缘",可是,这种福分来之不易,珍惜却更加不易---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单位,同一条路,某次机缘凑成的相遇,都如此短暂。警惕地提起注意,将防卫与攻击在心底消化完结或尚未完结就各奔前程了。

这些有机缘的人跟陌生人惟一的区别就是面孔的熟稔,其实因警戒的不足而实际上最具伤害性。反而是全然的陌生人因为他们的陌生而具备了古怪的身份,制造伤害的人和假想中的敌人,因而丧失了大半的伤害性。这两种矛盾的角色在陌生人的身上混合,自然得看不出矛盾和破绽来。

其实,进了城被文明驯化得不知人是什么东西的人们都是淡漠的,因此,所有的交往都容易相忘,相忘于江湖。内心的挣扎不为人知,可以忽略不计,留下的都是看得见的结果---摧毁与建设有时是并立不可分的。像这样在街上或车上偶遇的男人,无论是修了几生的缘,结果都差不多少。对她来说,他不过是不会制造伤害的人和假想中的敌人,最终的结果,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根本没有结果。因此,没有痕迹,就像没有什么曾经发生过---所有她多余的思虑都理所当然地被忽略不计了。

车子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被树的黑影覆盖的小街。小街上全是低矮的平房,一间间有如货架上排列的饼干盒,错乱地露出门口的水池,堆放的自行车等杂物,有几扇玻璃窗上刷着"烟酒食品""酸菜鱼"的字样。有一间屋的灯尚且亮着,低迷的灯光下,坐着在缝纫机前忙碌的妇人,四月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头发披散在额前,手安静而平缓地在布料上移动,动作熟练。

若下车看,这儿的窗户上方不过齐眉,想必这房子是沿着下坡的路造的,所以从车上看下来,正好是个居高临下地俯视姿态,高傲而且疏远。这种不合情理的姿态,仿佛是对默默营生的小人物的鄙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想到这里,突然有风吹进来,打了个寒颤,将衣服裹紧,抬眼看青色的房顶上停着几只鸟,正巧拍拍翅膀起飞,"哗""哗"地钻进了随风跌荡的枝叶间,与黑暗汇合。

那个淡蓝色T恤的男子站起身来,走到车门边,看着四月,无声地笑了。车灯亮起,四月看见他白皙的脸和牙齿,然后,他仿佛释然地长吐一口气,眼里的神气仿佛刚从一场有惊无险的事件中解脱。他没有等四月回报的笑容,随着车门无声滑开,下车了。

他终于从蠢蠢欲动的抵抗中解放了,他的模样很轻松,很高兴。四月回过头,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街口的一条小巷中,也释然地长吐了一口气。

他安全了。她也安全了。

她抬起眼睛看司机冷静的背影。车子开上了一条上坡的路,开始颠簸,随着车子的晃动,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十四眼里的疙瘩

午休时间。

办公室的同事们都躲进了小会议室抽烟、打牌,四月一人坐在外面上网。

她常常在网上看小说,有许多书库,可以查找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四月开始很喜欢她的小说,觉得她总是将故事情节安排得出其不意,但看多了,也觉得有些索然,觉得那些聪明的侦探们将自己发现真相的过程说得极为牵强。其实这不过是个文字游戏罢了,通过文字将读者的思维阻隔在安排好的真相之外,到结局再来让读者们大吃一惊。但是,无论如何,打发时间,她还是倾向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

有人拍她的桌子,小姐,小姑娘,在忙什么?

她抬起眼睛,原来是隔壁办公室的一个同事,他是常常过来找疙瘩汇报工作的,所以跟她也混得有几分熟悉。此时似乎也无事可做,便趴在她的桌子上看她的计算机。看小说?

嗯。她不知道是该放下鼠标,还是继续转过脸去阅读。对和同事交流,她总是没有太大的兴趣。她不喜欢任何讲客套话的场合,这种技巧和反应能力,远远低于她的智商水平。不过,即使是中午时间看小说,被人传来传去,也难保不传出个上班时间干私事的闲言来,一时间,她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听说疙瘩要出差?那人似乎没有在意她的不安,一脸无聊地问,有意无意地看看她,又看看计算机的屏幕。或者不是无聊,是有意。反正,她总是对时事新闻缺乏敏锐的触觉。她猜测他这句话里隐藏的真正含义。但,这事,似乎不应该是机密。她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嗯,是啊。简单地回答,看了那男人焦黄的脸一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这个男人显然并不介意她的意思,是吗?和谁?

不知道。她老实地回答,有几分不耐烦。

不知道?男人不相信地看看她,淡淡笑了,有意无意地说,这样?哦,其实,疙瘩对你不错,你要是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

怎么?她扬起眉毛,眼睛盯着计算机,不去看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对他的话全然没有兴趣,但是,似乎她不得不应付。

是啊,他对你是不错,都能看得出来嘛。男人微微一笑,你没见过阿娜芭吧。她是个聪明人,跟老外嘛,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离远点。她和疙瘩的关系不太好,他那么火爆的一个人,哪儿能容得下她。你就不一样了,能看得出来,你比她实在,好处些。

是吗。她用陈述概括了这个疑问句。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鼠标放下,看看他,我觉得他和阿娜芭处得不错呢,他常常提起她。他的话引起了她本能的好奇,但是,她不想表现得迫切但似乎有所不妥。如果他想说,一定就会说,拦也拦不住。

呵。他短促地笑,没有回答她,或许是她太过幼稚,也或许是这个男人已经成熟到了不接受巧妙而含蓄的暗示,以后你就知道了。不过,有时,我觉得她也对,就像最近出的事儿吧,就让人觉得跟老外动感情不值得。

最近?她扬扬眉毛,凝神看他。暗自猜测最近出了什么事,跟老外动感情这种话,肯定又是个闲言故事。不听也罢。她完全没有兴趣。虽然他看来是想套出点她跟老外的感情的话来。

你听说了吗?机房有三个老外,闲着没事,觉得中国连越野的地方都没有,马路不够他们折腾的,就跑到乡下开着辆吉普车去越野,在小路上横冲直撞,结果一不小心,撞死了一个农民,他们想私了,最后掏了三千块人民币了事。

是吗?她有些吃惊,怎么这样?

是啊,男人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看她,说,知道吧,他们语言不通,说话人家农民不明白,只好一张票子一张票子地掏,掏到三千以后就找机会溜掉了。他看看墙上的钟,这儿的事儿多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快到点了,我先走了。

那个男人刚刚神秘地走出门去,疙瘩便大步地进屋来了。他用怀疑的眼神迅速地扫视了男人的背影一眼,然后满腹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他们在说谁的坏话似的那种表情,怎么?出了什么事儿?

什么怎么?她反问,把计算机上的小说页面关掉,重新打开还没有翻译好的档。疙瘩就是准点报时的钟,他到的时候一定是上班铃要响的时刻,走的时候也是踩着点走的。这种人,不肯公家沾他一秒钟的便宜。

你看上去就像有什么,你应该知道是什么,那么,好吧,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疙瘩站到她面前,狐疑而又微笑,眼睛又逼到了她心里。

她也看他的眼睛,不觉间便有些怀疑。这湛蓝的眼睛里藏了些什么?他的眼神总是如此的柔和,却如利刃般刺穿她心里最坚硬的东西,让它们迅速地溶解。他那神情,仿佛想要知道她的一切,或许,已经知道。

什么,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是要知道。但什么都很重要。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她无语,只是笑笑,不说话。

告诉我。他又简短地说,听见了吗?刚才他来干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一场自由的谈话,完全与你无关。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睛变凉,变得冷漠,变得能够经得起他的穿透,冷淡地低下头做事。

你确信你很好?疙瘩怀疑地看她。

我很好。她笑,笑的模样天真无邪。璀常常说,你笑的样子很单纯,脸也很生动,应该多笑笑,别老摆着你的冷脸进进出出。她记住了这句话,便常常用自己的笑容来应付种种尴尬的场面。这个方法不错。疙瘩就多次被她的眼神所感化,不再逼问。

哦,你的笑容。他几乎是呻吟了,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也笑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笑容非常漂亮?

没有。谢谢。她略略将笑容的幅度收敛了,笑容在眉眼间淡了,只停留在唇畔的酒涡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期望只通过这一眼,便看进他的灵魂里去。她实在是想知道,她该如何跟他说话,什么才是恰当的。

可是,她没有看见他的灵魂,却看见了一闪即逝的宠爱---宠爱,是的。就是这个词。她迷茫地想,这种眼神在两年前,她曾经极为熟悉。璀便喜欢用这种眼神注视她,直看得她几乎要将脸埋到地下去。这是一种母亲用来看自己婴儿的眼神,充满了溺爱与关切,仿佛一举一动都有所牵扯的眼神。

她再次低下头,不再去看他。心底却给掀出了翻山倒海的巨大浪头,狠狠地拍在她敏感的回忆上。她用手遮住头发,摆出了专注于工作的造型。

哦。他站在她面前,犹豫了半晌,突然想了起来,钱呢?我报销的钱?

出纳去银行了,要下午才回来。四月将已经签字的报销单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递给他。他却连看也不看,顺手推了回来,把钱给我就行了,这东西,没有用。下午就得把钱给我,千万别告诉我,说出纳不在公司就不转了。

四月愕然抬头看他,不知道他突然为什么语气变得如此冷淡。

他却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周末的酒店费用加轿车的过路过桥费,一共四千六百三十七元。四月仔细地数过后,将一迭钞票都卷好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从楼梯间走下楼回办公室,看到疙瘩在,就把钞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喏,钱。她想说,你好像很缺钱,急吼吼的。不过,她永远是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的,她从容地看他数钱,对吗?

一共三千六百,对吗?疙瘩的手随便地滑过几张百元大钞,漫不经心地问,我记得是这么多。他抬起诚恳而又单纯的眼睛望她。

不。四千六百三十七元。四月伸手把钞票铺开,你点清楚了,否则,这个周末你的钱不够花,恐怕会被扣在酒店里。

疙瘩呵呵地笑了起来,碧蓝的眼睛无邪地闪出一丝欢喜的神采来,你数过才离开出纳室的吧?

当然。四月不解地看看他,怎么?

那么,我不数了。疙瘩把钱一股脑儿地装进口袋里,眼睛转向计算机,口中却仍然在对她说话,面无表情,知道吗?我的前任秘书,阿娜芭,就曾经少过一千块。她走的时候没有数,结果晚上出纳结账时又没发现有错,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他冷淡地抬起头,讽刺般地笑了,这该怪谁?

那么,后来怎么办了呢?四月看见他眼里的不屑,立即回避。她不想沾染这种敏感的话题---这个阿娜芭迟早还是要回来做他的秘书的,她何苦要插进人家的相处之中多嘴?他心底明白,阿娜芭心底明白,这便够了。用不着她四月明白什么,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明白。

她又哭又闹,财务部最后还是赔了一千块。疙瘩表情怪异地"哼"了一声,还是小心为好,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命好,一千元,大半个月的工资了吧。他做出天真烂漫的模样冲她笑笑,伸手拿了个苹果,一边啃一边继续上网,不再说话。

四月转身离开。她已经全然明白了,原来这个男人并不是她所想象得那般天真。他愿意做出种种表演,甚至,天真地扮演一个漫不经心的人,以一千元为代价来做试验,测试她是否具有诚实品格。他的眼睛蓝得如此天真,表演得如此生动逼真。他是个天才演员。

所有的信任都必须经过测试。光一双诚实的眼睛显然并不足够。他虽然对她似乎百般柔肠,倒没有被这种温情蒙了眼睛。她不无遗憾地想。

十五啤酒的酒吧之行

菀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逗弄啤酒,把啤酒的小皮球一直握在手里,急得啤酒不停地伸出爪子来够,把她的线衫都拽断了几根线,她最终心疼衣裳,放弃了这种调戏,懒洋洋地抬起头,今天晚上有事吗?咱们出去玩吧。

四月正在厨房里洗菜,香菜在水里散发出一股清冷的味道来,她的手上也沾上了这种香香的气味。她把手指伸到鼻子前,用力吸了吸,嗯,怎么?你不用上班?

不用。今天我啥也不想干。菀挤挤眼睛,又开始撩拨啤酒,她的两根手指捏着啤酒的爪子,逼着啤酒站起来跳舞,自己格格傻笑不停,今天晚上咱们去看演出吧?

还是那个酒吧?太远了吧。四月把一盘小鱼端出来,放在厨房阳台上。啤酒闻到了鱼腥味,立刻将爪子收回来,从茶几上跳下,飞快地从四月的腿间穿过去,奔到了小鱼前面,用雪白的爪子拨弄小鱼的脑袋,发出"嗒、嗒"的鱼骨摩擦声。

今天不远,去啤酒吧。唉呀,怎么现在一说起啤酒,就觉得是你那只丑猫的名字。菀凑过来,闻了闻四月手上的香菜味,这味道,真讨厌。

讨厌?我挺喜欢呢。四月笑笑,这东西的味道,我觉得像四季的味道。

算了吧,你以为你是诗人。我还记得你上学时写的诗呢。你的眼睛沉没在我眼里,你的手却乞求逃生。是不是?想想都肉麻,这种无病呻吟的东西。菀对这种比喻不以为然,我们去看会儿演出,你呢,十一点准时回来,明天继续上你的班,我呢,就自己活动啦。

是不是又和谁混上了?四月看看在屋里摇来晃去的菀,我还不知道你?不小啦,正经点吧,该工作就工作了,别老四处瞎混,浪费青春。

不小?我小着呢。这么年轻,就把自己固定在一个单位里,或者一个人身上,像你这样,难道生活就有乐趣了?这年头,有什么是可靠的?过一天算一天呗。唉,徐殊,你呀你,还执迷不悟呢?要不,我帮你找个情人罢。

要找,我自己也会。四月不由地笑,感激地看看菀。她对菀,自从成立了这个家庭之后,便总是充满感激。感激菀常来陪着她,感激菀作为老同学,总是偏护她,并没有因为她嫁的是自己的哥哥,便从此倒在了哥哥一边,还感激她不断地告诉她外面的生活依然多变,哪怕她宁可躲在家里一成不变。

菀的性格里有太多她所不具有的东西。菀是热情的,她是冷淡的,菀是狡黠的,她是坦白的,菀是随机应变的,她是不谙世事的。她羡慕菀具备如此之多适合社会的特点,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自己。菀无论如何都能适应这油滑的社会,她感慨地想,不知是羡慕还是忌妒,或者,还有隐约的不以为然。

来吧,来吧。菀转了两圈,又跳到了沙发上,咱们去看演出,要不,带啤酒一起去?啤酒是一只来自酒吧的猫呢。重回旧地一游,多有意思。她的目光四处搜索啤酒,试图再次调戏它,不过看见它在吃鱼还是作罢了,又看着四月,嗯,怎么样?

啤酒吧。这个地方四月曾路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虽然很久前,她便有心要去玩。四月太习惯于蜗居家里,将世界都隔在自己之外。这就是她的生活态度,世界在自己之外,自己在世界之外。她永远都会是个局外人,与周围的喧哗、骚动、快乐都全无关系,格格不入。这种强烈的排斥与被排斥让她时时陷入忐忑不安,除了能自然地和菀或璀在一起,她似乎都极轻易地陷入那种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被动情绪之中,觉得在这世界上进行的一切事,事后面的一切人,都是与自己全无关系的。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她不知如何去改变,让自己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她觉得世界只是她眼中的一个极小部分,仅此而已。她是巨大而苍白的,世界只是这巨大和苍白里的微粒。她无法让微粒扩张到能够包纳巨大和苍白的地步。

商场拐弯处是一个极为阴暗的酒吧。她站在手扶电梯上慢慢地下去。

一排排深灰色的桌椅前坐满了人,一张张漠不相关的脸,或者欢笑,或者毫无表情。借着楼上餐厅的灯光,能清晰地看见巨大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来的稀薄影像。两面的墙上挂着种种照片,女人血红的唇,一朵鲜红而又透明的花朵覆盖在绝望的黑眼睛上,一只涂着绿色指甲油的手,光洁的小腿处裹缠着一条黑色花纹的丝袜,滑爽的背部上一条长长的青蛇,等等等等。她沿途漫不经心地看着,打发掉在路途中总纠缠不休的无所事事,直到在角落里坐下才将目光收回来,看着菀。

看着菀,她突然发觉,这些极为妖艳的照片,拼凑起来,便是她面前的这位女友。菀平日便是如此,涂着黑色的唇膏,绿色的指甲油,细长的眉线略带棕色,衣裳不是雪亮的紫色便是郁郁的黑色,略带几分休闲的贴身裁剪款式。在学校时,菀便享有女妖的美名,妖菀,和她的名字姚菀发音近似。她时常是喜欢菀的这种风格的,大胆而娇艳,触目惊心,这种美丽只属于不在乎别人目光的特别女子。她没有如此胆量,或者,是因为她也太过懒惰了,从不肯为了修饰自己而多花三分钟的时间。

#奇#菀将啤酒抱到桌上,摸了摸它毛茸茸的下巴。啤酒乖巧地蹲在桌子上,舔了舔自己的小腿,平静地看着她,一种安然的目光,全然没有在意轰鸣般的音乐。

#书#菀的目光停在舞台上。四月沿着她的目光,转过脸去看那支乐队。她已经看不出这些乐队都有什么区别了,都是穿着宽松T恤,用力地弹奏,直到最终砸烂乐器。声嘶力竭叫嚣,不得志的咆哮,无可追求的哭号。这些都是生活的常态,需找到一种出口来狂怒地排泄,否则就奄奄一息地隐忍着死去。前一种是菀,后一种是她。

#网#前面座位上站起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年轻男子,直直地朝她们这桌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微弱的笑意。

菀朝边上挪了一下,嗯,我的朋友,也是个歌手,等会儿他也要演出的。四月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但是凭着她的姿势和口型,她明白了菀认识这个年轻男子。或者,他是菀的新男友。

菀总是不断地换男友,甚至比换衣服还要勤。四月常常觉得她完全不能明白菀,倘若这样换下去,阅人无数,要是她,早就对这天下的男人都厌倦了。这就是视野开阔的好处,令人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什么都不会留在心上。

可是,菀却似乎仍然对此兴趣高昂,她就是喜欢用不同的男人来补充她的生活,毫不厌倦。

意识到将有个陌生人加入她们,四月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她用手搭住啤酒的小爪子,无意识地摸它短短的毛,沉默不语。或者等一会儿,等他们谈一会儿自己便可以告辞,让他们自己度过这个晚上去罢。

四月不喜欢和陌生人坐在一起打发时间。太过无聊,无话可说,却必须要说些什么,这种感觉比吃鱼时鱼刺卡住喉咙还要难受。她浑身都跟着紧张起来,背不自觉地挺直了,手指不停地摸啤酒新长出来的爪子,尖尖的,却是软弱的。

啤酒最初到她家的时候,爪子也是被人剪过的,硬而钝,仿佛一根根细细的火柴梗子,但现在,它的爪子已经长好了,加上平时它在她的沙发上日日磨炼,已经尖锐得足以撕烂她的沙发套了。

那男人走到她们面前,略弯了弯腰,向她示意,便在菀旁边坐下,你好。

她笑笑,没有吭声。沉默的笑容已经足够表示友好了,无须浪费自己的言语。无话可说。

啤酒站了起来,围着黑啤瓶子转了几圈,然后走到他面前,仰着脸望他,仿佛早已经认识他的模样。男人伸出手来摸它的脑袋,它却以从未有过的敏锐态度闪避,一脚踩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将里面的烟灰全碰到了他裤子上,烟灰缸的颠覆导致啤酒更加的不安,它飞快地逃窜,一头撞倒了男人面前的杯子,里面的啤酒无声地奔涌出来,往男人的裤腿上迅速逃亡。

在菀的狂笑中,她慌乱地拽住啤酒,将它抱在怀里,站起身子尴尬地问男人,没事儿吧?

男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双手高举做投降状,唉呀呀,啤酒!我的天,烟头还没有灭呢!他伸脚踩掉在地上的烟头,然后双手用力拍裤子上的烟灰,结果啤酒掺着烟灰,拍出一片混沌的灰色来,再也拍不干净了。男人费了半天劲,还是毫无用处,他懊恼地苦笑,看着四月,这只猫不大喜欢我。

四月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抱着啤酒便往门外走。啤酒在她怀里,眼睛却依然执着地望着那个男人,一往情深。它小小的三角脑袋在她的胳膊肘轻轻地摩擦,仿佛有所留恋般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舔嘴唇。也不知道是想吃掉这个男人,还是想喝啤酒。四月逃跑般快步踏上电梯,突然看见乐队的主唱跳下舞台,拥抱台下的一个男人,他们一起激愤地吼叫起来,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好像有谁拿他们怎么样了。四月抱着猫想,其实,谁都不知道怎么样。正因为如此,所以,谁都没法怎么样。她吻了吻啤酒的胡子,顺着电梯走出大门。

啤酒吧的大门口拐一个弯,便是湖。沿着湖一直走,很快就会到家了。四月抱着啤酒,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往下走。路可以漫长,可以短促,看她想怎么走。

水边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掀得翻飞不止,啤酒安静地卧在她的臂弯,看着在夜色下泛起黑色波纹的湖面,身上的黑毛也不停地抖动。它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要入睡了。四月把它抱紧了,怕它被风吹得冷。一只虚弱的猫,总是需要无尽的爱。四月的爱很多,没有地方可以寄存。

她突然听见鱼跳出水面的砸水声,"哗、啪",然后,迅即消失,只剩下了"呼、呼"的风声,仿佛刚才就没有过尖厉地打断。她停下脚步,将啤酒放在粗大的护栏上,看着它睁开眼睛,恢复了惰怠,完全丧失了刚才的敏锐。她俯下身子吻吻它,想吃鱼吗?

水面上的风都散出一股腥腥的鱼和水草味道,空气湿润而沉重。啤酒不安地挪了一步,犹豫地站住,看着底下幽深的湖面发呆,然后又回过头望着她,眼神安静而又警觉,喵,喵。然后,回过头依偎在她胳膊上,仰着脑袋蹲下了。

它不喜欢湖水。它喜欢酒吧。这是一只生长于酒吧的猫。四月想着,摸了摸它瘦小的脑袋,感觉到它的耳朵在不停地颤抖,仿佛有声音唤起了它的注意。她回过头,看见璀正朝她走过来,脸上绽满了笑容。

不停地打断与阻隔,没有什么可以被安排,没有什么不会被扰乱。她想着,对着璀画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她的笑总是刻意的。但她的刻意总被她安排得完美,不为人知,除非她希望他们能看出她的刻意来。

啤酒在她怀里抖动,仿佛毛发上沾染了不干净的气体。

十六死猪,不是死人

电梯门一开,便看见疙瘩那张滑稽的脸,古怪的笑意浮在眼里,他将电话塞进上衣口袋里,抬起眼睛看见她,嗯,正好,咱们一起,别出来了。

她又往后退,退到了电梯的角落里,疙瘩迈着他一贯的大步子走进来,按了一个键,电梯便一直往上升,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

四月探头看看,"9"字亮着。

她听见疙瘩在身旁发出奇怪的笑声,转脸看他,发现他一脸的不屑,你不是没有好奇心吗?其实,像每个中国人一样,你有充分的好奇心。

四月有些诧异,但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扬扬眉毛,没有说话。或者她应该说点什么,她觉得理应如此。可是这样的话,她无以回答。

告诉他中国人没有好奇心,还是说她的确像抑或是不像中国人?这种无聊的话不言自明。他本来就该明白,她百分之一百的具有中国血统,像每一个纯正的中国人一样。

他说的是废话,那么,她所能回答的也只是废话。想到这里,她便不觉得需要说什么了。但是她还是看他,他是应该知道她眼光的意味的。至少,他得知道他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嗯哼。他不自然地将脸调转到一边,仅仅约莫一秒的时间,他又转过了脸看她,对不起。

她依然沉默,只是将目光收回了,注视着电梯门。他又开口了,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生气。

她依然沉默。对冒犯的最好还击,就是不屑的沉默。

疙瘩有些尴尬,脸涨红了,语气开始暴烈,你们中国人!总是有太强的好奇心!知道吗?我刚刚听说,到处都在传说,斯威克先生撞死了一个人,赔了三千块钱人民币。哪里有这种事情?这是诽谤!这是污蔑!这是造谣!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他,继续听他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噢,我不是说你!他的面部因为激动而使苍白消退,整个面部都被涌动的血液占据。似乎这还不够,他冲动得双手开始乱挥,几乎要把指尖戳到她脸上来,我告诉你!这不是事实!那天我和他在一起,我们撞死的是一头肥猪!立刻出来一大群农民,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我们,叫我们掏钱。我们没有翻译,只好一张张地往外掏,直到赔了三千块钱,他们才满意,我们才脱身。我告诉你,我真觉得奇怪,中国人好像天生对别人的私生活极感兴趣!他们守在我们公寓门口看我们带不带姑娘进门,买一个VCD机,第二天就有人说我们看色情片。什么都要传,越传越假!拜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用不着你们管!有点头脑好不好?

他越说越激动,把四月逼到了角落里,拳头都快砸到她的脸上了,我快受不了啦!这个鬼地方!我恨这个地方!正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疙瘩愣了愣,突然发觉自己的失态,收回拳头看了她一眼,冷淡地说,对不起。转身大步地走了出去。

四月也跟着出了电梯门,看着他的侧影,突然就有点同情,我听说过了,真抱歉。

你听说了?撞死一个人的伟大故事?噢,你一定是公司里最后一个知道的。疙瘩回过头,耸耸肩看她,他脸上的血色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了些许淡红的波浪,皱皱眉头,那张孩子脸突然舒展开,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太可笑了。喏,你也听说了。那么,就没人不知道啦!可算是出名了!

四月笑笑,注视着他皱成一条细缝的淡蓝色眼睛,算啦,别生气了。

她突然觉得开心了许多,原来这不过是个虚假流传的误会罢了。她的笑纹越发地深,从背后看着他脑后随着脚步颤动的金棕色头发。原来这个粗心的男人也有几分可爱之处,虽然他时常毫无理由地吼叫,动不动就发火,开关门时从不顾及身后的人进出,为人就像一个难缠也难解的疙瘩。但是,这种脾气,也是他直爽的一种。

直爽常常直达粗暴。她想。

十七也许是最后一次旅程

【疙瘩】:她低垂的眼里竟然满是惊慌。Tobekindtoyourself.Thatisthewayweexist. ---疙瘩的信

疙瘩得意洋洋地将车门打开,看着已经在车里坐定的四月,嗯哼。他扬扬下巴,满心地欢喜与柔软。

四月莫名其妙地侧过脸,看看他,也扬了扬眉毛,算是打招呼。她显然没有领悟到他快乐的真意,眼里带了一丝惊讶的困惑。

她当然不会明白。疙瘩得意地想,发动了车子。她不会知道,自己为了能够将她带出去一起出差,争取那几张来回的飞机票,费了多少的口舌,一张破报告上面签了多少的垃圾签名,才算得到了这次机会。

当然,他绝不会告诉她的,这件事,只能是个秘密。

他快乐地吹口哨,问,你想听什么音乐?

许茹芸。她说。

什么玩意儿?中国的?我听不懂。他乐呵呵地瞅着她,心情出奇的好,竟然有了些对中国本地文化的耐心,换一个吧,中国人的也行,得唱英文歌。

那么,随便吧,你喜欢什么听什么。她注视着道路前方,表情萎靡,好像有些意,不想跟他聊下去了。

也是,才六点多钟,平时这时候,大家都还在睡觉呢。他随手放了盘CD,不想让她睡觉,就继续和她聊天,那么,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歌手?很好听?

嗯,不知道。这个问题似乎使她为难,她茫然地看着他,我只是想听听,昨天发现这个歌手长得很像我的好朋友,尤其是那头黄头发。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关系很好。

好朋友,大学同学,哦,明白了,你的同性恋朋友。他微微一笑,俏皮地笑,你应该听听男歌手的歌。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望着前方略微抬了抬眉毛,笑了。

他看看她,也别过脸不再说话了。也许他的话的确有几分可笑,呵呵,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声跟着音乐唱歌,Notinggonnachangemyloveforyou。这首歌的调子轻快,容易上口,也是他为数极少能唱全的歌之一,虽然难免走调。平时他要唱歌,维罗总是尖声怪叫,笑得东倒西歪。但是,他又看了看四月,她竟然对他走调的歌毫无反应,只是注视着前方,一脸茫然,思维早就不知道走得多远了。

前方的路面有一摊血迹。鲜亮夺目。他立刻住口,将车速放慢,巨大的车身慢慢逼近那摊惨烈的血迹,血色却越发地被太阳照得发白,淡了下来。

他并没有提醒她注意。他也并不希望她注意到那摊残酷肮脏的血。但是,她已经注意到了。她突然坐直了身体,两眼盯着那摊血迹。

车子从血迹旁边绕开,驶过,两人都没有说话。

前面有一条白色的狗。躺在路中间,身体已经被前面驶过的车辆压得扁平,身上的白毛掺杂了已经变得灰暗的血迹,身体仿佛是一张肮脏的毛皮,平展地铺在路面上。

他将车缓缓地停在路边,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的车又已经从狗的身上轧过,飞驰而去。狗身轻轻地跳动,弹起,然后又安静地趴回了冰冷的路面上,再无声息,只有被扬起的灰尘又飘浮着落下,洒在它的身体上。

四月一直盯着看这只已经死去的狗。疙瘩同样也在注视着这条狗。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动。

疙瘩惊讶而又痛心地注意到,四月几乎是毫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具已经不再有生命力的躯体被行过的车践踏,摧残,毫无生机地跳动。

他的心底仿佛在燃烧一般怒火汹涌,热辣辣的东西一直在往喉咙口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小瞧了她的冷漠,这种冷漠他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他觉得她几乎是残酷,麻木而又残酷,就这样看着一切发生。面无表情,仿佛一切都正常无比。而他,还曾觉得这是她身上的特点,她美丽的特别之处。

他的手开始冰冷,身体也颤抖了起来。他的脸越涨越红,越发地觉得不能承受这种对尊严的藐视。他忍无可忍地跳了出来,重重地甩上车门,冲到路中间,立刻将狗的尸体抱了起来,回过头往路边走,心里仿佛有飓风在咆哮,把灰尘全堵在了他的喉咙口。他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他已经不愿意去注意四月了,他怕这种注意会伤害自己。这种想法使他痛苦。他抬起眼睛,怀着最后的希望看看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四月的目光略微有些柔软了,她仰着脸望着他,然后突兀地掩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他也转过脸,将狗抱到路旁,用杂草将它的身体稍加覆盖,便赶紧上了车重新发动。他们此行要去搭飞机,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路上。他甚至想,回来的时候,路过时,还要看看它,或者,帮它挖个坟埋了。它的身体也需要尊重。他这么想。

已经出城了,而四月却一直一言不发,她没有提起那只狗,也没有提起他将狗抱到路边这件事。她对此似乎完全没有留心。但是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他真切地记得她刚才掩上眼睛的那个动作,触动,抑或是悲伤?他并不明白。只是觉得,她仿佛受到了震动。

他实在太渴望了解她的漠然下掩藏着什么,她有什么样的看法,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的冷静与淡漠。同时,他的愤怒也没有完全消退。

他愤怒于她的漠不关心。他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心要冷到何种程度才能对这样残酷的蔑视无动于衷。她缘何能做到这样的无动于衷。

怎么?他的眼角发现她的双手再一次掩住了脸,不由退缩了愤怒,将关切放在眼里,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冷静地放下手来,转过脸看他,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也是我们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旅程?

他几乎是给她吓坏了,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她。他从来都不是喜欢想着死亡的人,他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和家人都会万寿无疆。死亡太过遥远太过悲伤,疙瘩不喜欢这样。任何悲伤的事情,不到眼前,他是绝不会愿意去面对的。谈这些为时过早。她还那么年轻,比他年轻,脸上光洁白嫩,连颗斑点也没有。她比他更不应该想到死亡,哪怕是刚刚目睹了生命的丧失,也不该这样。

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头脑已经百转千,将刚才的不快完全忘却,眼里只有她冷淡的眼睛,和她刚刚说出的骇人听闻的问话。可是,这几秒钟过了,他便立时清醒了起来,转眼去看面前的路,试图掩饰自己的震惊与苦痛。疯子,你为什么这么说?

迟早都是要死的,作好准备,不做好准备,都是这样。她几乎是急促地说完了这句话,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死后的践踏又算什么?死前也一样被践踏。

什么意思?他有些不解,或者说,他明白了,但是,他并不想明白。他仍然注视着前方,耳朵敏感地竖了起来,迫切地想捕捉到她的每一个词。他以前没有想过,原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像生冷的砖头,砸得他的脑袋嗡嗡地响,完全丧失了反应能力。

我是说,有时我不在乎对肉体的践踏,虽然这很残忍。因为活着时也在被更加残酷地践踏,被生活本身践踏,被自己感受到的粗暴和残酷践踏。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里含了些刻意轻松的笑意,话却毫无遮拦地暴露着她的沉重,相比之下,我觉得,死后对身体的践踏,并不算什么。

你对生活很不满意?他侧了侧脸,但并没有看她。车子正要拐弯,然后,前面不远就是一个收费站,他将车速放慢,几乎是在滑行,慢慢地往前驶去。心仿佛在下沉,有些疼痛。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不喜欢。他喜欢阳光。维罗就是这样,像阳光一样温暖,永远开心而热闹的维罗,一个人可以有十个人的热闹。

而四月却总使他感觉寒冷。

没什么。她突然变得警觉起来,不自觉地挺直身子,两只手习惯性地又开始互相交缠撕扯,没什么,很好,一切都好。

听着。他此时摇下车窗,将钱递给收费员,用蹩脚的中文催促那个手脚慢吞吞的男人,好啦,好啦,快点吧。然后又转过脸来盯着她,如果你觉得受到践踏,惟一要做的事情是反抗。OK?

她几乎要笑出声的模样,极为滑稽地瞅了他一眼,OK。我知道了。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拜托。他将车窗摇回去,迅速地滑出了收费站,驶上了高速公路,你不会懂得比我多,我有生活经验,比你年长,可以给你忠告,如果你愿意的话。亲爱的朋友。他重重地强调着最后几个字,扫了她一眼。

她的脸依然极为平静,刚才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眉眼间还有些细细的波纹在荡漾。

他忍不住又瞅了她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颇为怪罪地问,怎么?没话可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的手不断交缠,仿佛极为紧张不安,但是神情却冷静,而且冷酷。

她的脸上,大部分时候挂着这种他完全不能明白的神色。

哦,不要这样,和别人交流没有坏处。他叹了口气,不再想看她这种怪异的反应。他收起了抱怨的表情,严正了脸色,继续说,生活可以丰富多彩,你或许把自己关得时间太长了。

哦,谢谢。她笑笑,还是一脸的无话可说,将目光移到车外去了。

十八出差

你住在我隔壁。疙瘩得意地将她的房间钥匙递过去,嗯?

四月接过钥匙,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站在原处等他拖上行李上电梯。

疙瘩突然觉得暴躁郁闷,完全丧失了开玩笑的心情。这是种什么态度?总是毫无表情,一脸的漠不关心。抗拒,对,就是这个词,用抗拒的态度来与人交往。他怎么会找到这么一个秘书?简直不敢相信。他自己选中了她!

越想,便越是怒气冲天,他厉声训斥道,你知道你来做什么吗?照顾我!我语言不通,所以才叫你来。但是,你能做些什么?我真不敢相信。

她回过头来看他,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觉得我照顾不周吗?怎么了?要不,我来帮你提行李吧。

或者,你可以试试。他本想严厉地拒绝,再继续训斥她一顿,但脑中突然涌起的念头却使他改变了主意,眼里浮起了诙谐的神情,你来吧。

四月看着他,满脸狐疑,伸出手来用力提了一下,沉重巨大的箱子只是略微一晃,便"咚"地又砸在了地上。四月的脸倒是立刻涌上了血色,她为难地看看自己的双手,仰着脸无辜地看着疙瘩。

疙瘩哈哈大笑,弯下腰推开她的手,自己将箱子提上,你看?你会做什么?连个箱子也提不动。

四月也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造型,又不说话了。

疙瘩几乎要气疯过去,口不择言地又抱怨起来,你是哑巴?哦,真没意思。难道我带你来,只是因为你是个女人?

她立即脸涨得通红,冷着脸一言不发,目光却在瞬间变得愤怒地燃烧起来,充满了骄傲的忍耐,高姿态地斜了他一眼。正在这时,电梯来了,她一反往日的谦恭礼让,毫不客气地先走了进去,仰着脸找楼层,不肯看他一眼。

对不起。电梯上升,恍如飞机升空时的眩晕。他站在她背后,看着她毫无动静的背影,低声说。

她的肩略微松了一下,手在裤子口袋里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好笑,他带了个秘书来出差,这个秘书沉默得如同哑了一般,没有一点点主动性,也不能帮助他什么,却还要他赔礼道歉。这世界,是不是已经全反了?他强忍笑意,伸手拍拍她的肩,行了吧,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她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冷淡地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连忙追出电梯门,紧紧跟着她,喂,你到底生气了没有?坦白点,好不好?

没有。她打开房间的门,推门便要进去,却被他用胳膊挡住了,她用力推了两下,没能把门打开。

疙瘩看着她,突然发现她低垂的眼里竟然满是惊慌。

他这才明白,她在害怕。或许,他的行为有些过于亲密、不妥。他的手在犹疑之下不由得松了一下,但仍然撑住了门,她也没有试图再开门,只是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眼里的犹豫与恐惧,努力柔和了语调说,行啦,对不起,好了吗?

她的头发垂到了眼前,遮住了她的眼神。他不再能看见她的不安,只是看着柔软的发贴在她的脸上、颊上,充满风情地挑动他。他几乎想松开手摸摸她的头发。

但是,他不敢。

我真的没生气。她的语气略微有些缓和了,语调也压低了,但仍然冷冰冰的,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迟疑地将手松开,她一头便钻进了房间,但是因为他的手还卡在门沿,她只是略微将门推了一下,却没有关。

他把门推得大大敞开,就站在门口看着阴暗的房间里她的影子,轻轻地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与冲动。一个女子,站在阴暗的房间里,门口站着个男子。这种情形,暧昧得如同《毕业生》里年轻男生被成熟女人挑逗后在酒店房间里的画面。

这两种画面其实区别不大,终归是有一方想挑逗另一方的。黑暗、暧昧而又虚伪。空气里都渗透了软弱,理智渐渐淡化。

他努力清了清嗓子,保持自己的克制,别当真,你应该知道,我时常说话不太考虑,不是故意这样的。你要开灯吗?房间里太暗了!

不用了。我喜欢黑暗。她在黑暗中说,似乎没有感觉到黑暗使得暧昧在他们之间不断流动,增长,添了调情的味道。仿佛情人在吵嘴,借着黑暗,彼此不需要目光的对流,可以将心掏出来慢慢解释。

他听见她冷冷地说,你说话不认真,是不是就是说明你从不说真话?她的话犹如一棒,把他揍得愣住了,他不禁走近了一步,又立即站住,反问她,什么?

没什么。她冷淡地说,好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你可以走了。

那么,晚安。不要生气,好好睡一觉,好吗?他的胸突然塞住,呼吸也不畅起来。愣了愣,才倒退着出了房间,帮她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自己的门口,突然觉得有些伤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是伤感。他把钥匙插进去,电话突然响了。他看看号码显示,是维罗。那么,今天晚上的心情也许会好些吧。他推开门,将钥匙插进灯开关,屋里顿时大亮。

上午的会议一直到十二点半才结束,一点半又开始,一直到五点钟,才算将一天的事了结。抱起档夹疙瘩便开始苦思,哪里才有好的酒吧呢?天津这座城市对他和四月来说都太陌生了,出了门便不知是往左还是往右。不过,没关系,随便一个出租车司机都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他带着会说中文的四月。

他忍不住偷笑起来,觉得这事儿有点古怪的乐趣。一男一女出差,晚上共同泡吧,可以干净,一尘不染,也可以心含暧昧,更可以行为暧昧。他有点想知道四月的想法,可看见她一脸端庄的模样,就不再有调笑的心。

我们明天早上要赶飞机。六点钟就走,现在就把账结了吧。他把钱包掏出来,放在总台上。

小姐把一切手续办好了,才想起什么似的走过来解释,哦,对不起,是这样的,你们明天早上如果不交钥匙的话,我们得今天晚上把钥匙收回来。小姐看着他说,表情有些生硬。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晚上摸黑过?他暴怒地叫起来,愤怒之火立刻燃烧。

是这样。小姐僵硬地说,脸上有些退缩为难的神色,但仍然在坚持。

他看看四月,四月也在看着他,一脸冷漠,仿佛她根本没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你听见没有?她叫我们今天晚上点蜡烛!这是家四星级宾馆!哦,上帝!不行,我坚决不同意!疙瘩愤愤地将签过的账单推开,紧握着手中的钥匙,转身便走。

身后脚步声"?、?"响起,仿佛是一串脚步,不像是一个人的,但他没有回头看。他要做出毅然决然的模样来,给这帮愚蠢的小姐看看。这样,他进电梯时才发现,除了四月跟在他后面,还有总台的一个穿红衣服的男孩,他怯怯地看着疙瘩的脸,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神情极为困惑。但是,他的确在跟着他们,毫无疑问,他的眼光一直在他们俩身上打量。

他跟着我们干什么?等我一开门,就拿走我的钥匙?疙瘩回过头恼怒地问四月。

四月用她一贯冷漠的声音说,我想是的。

疙瘩立刻在电梯中开始号叫,双手挥舞,他觉得这世界上充满了荒诞,事情原本不该这样!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他,一个出钱住店的客人?他简直想伸手拽住那个男孩,用力把他扔出电梯去。

他声嘶力竭地冲四月吼了起来,你看着!我绝不给他们钥匙,我要立刻关上门,把他关在外面!我不敢相信,这就是四星级酒店的服务!操!这是什么世界!

男孩的脸因为害怕而变得苍白,神情也扭曲得有些僵滞了。他对四月说了句什么。疙瘩咬牙切齿地看他,又看四月,他又跟你说什么狗屁?!你应该知道,什么话都应该翻译!否则,要你做什么!

没什么,他说不得不如此。四月耸耸肩,有些同情地看了看那个男孩,低声不以为然地说,给了也就给了,反正是睡觉,没电有什么关系?

我可不像你!疙瘩因为愤怒而口不择言,你就像狗一样,只需要睡觉的地方!这话刚出口,他立刻便觉得不对,生了悔意。

四月脸上的同情立刻消失了,面色变得苍白,神情比昨天的态度更加冷淡,甚至,她连眼睛也没有抬,便漠然地走出了电梯,飞快地消失在自己房间门口。他愣愣地看着她消失,听到她的门发出轻轻的合拢声,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消失得甚至比发誓要将服务生甩在门外的他还要快。

走开!他也愤怒起来。如果没有这件事,他怎么会说这种话?怎么会如此口不择言地伤害她?他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的男孩身上,伸出胳膊挡住了那个男孩出电梯的路,满眼怒火在燃烧,指指下面,生硬地说,下去。

男孩看着他,脸色越发不安,嘴巴张了张,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疙瘩伸手替他按了一楼,然后退了两步,叉着腰凶恶地退出电梯,一直看着电梯门关上,男孩惊恐的脸消失在门缝中。

他狠狠地踢了门一脚,转身朝房间走去。

十九认真被关在了玩笑的门外

【四月】:绝不要转身。绝不能转身。如果可以选择,那么我会选择谁也不爱。但,我会非常努力地让自己爱。---四月的日记

四月又没有开灯。她忘记了开灯,进门便把钥匙扔在床上,躺倒在了沙发上。伸出手去摸香烟。

菀给了她一包紫壳子的德国烟,她就放在自己随身的小包里,上飞机前看见安检牌子上写着要将钥匙、手机、香烟放在小盘子里时心里还忐忑不安了一阵。她怕被查出来掖着香烟,无论如何,她不愿意让疙瘩看见她随身带着烟,这种感觉仿佛被透视一样尴尬。她始终觉得,抽烟是极私人的事,属于背面,和正面的生活无关。

但是,显然安检的主要目标不是香烟,铃并没有响。倒是疙瘩因为身上的金属扣子而被好好地搜了一番身,搜得他龙颜大怒,极不耐烦地暴叫起来,愤怒地对安检人员嚷道,你看我像随身带枪的人吗,我一向把手枪塞在行李里!这种自己找事儿的话惹得安检人员也同样脸色大变,又把他留住细细搜了一遍,差点儿就扒了他的外套,这才放心地让他离开。

她摸了半天,才从围巾下面将香烟抽了出来,刚刚点上,便听见电话响,那边竟然是疙瘩,他尴尬地沉默了一秒钟,细声好语地问,你没生气吧?仿佛有些讨好的语气。

哦,我只不过是一条狗,何必那么认真?她顿时委屈起来。她就是一条狗吗?养在家里被人照料的哈巴狗,只要一个好眼色,就立刻屁颠屁颠,没了分寸。但即便如此,即使是宠物,恐怕也比她获得了更多的关爱。她甚至有时会嫉妒啤酒,啤酒至少还有她,可是她呢?她有什么?有谁在结婚后享受到了像她这般冷落?这所有的原因,是不是她的愿望太小,只是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一生气,就会胡说的。疙瘩哈哈地在电话那头笑,她觉得他企图用笑声来掩饰他的不安。她的气顿时因此消了一半,本来这火气就莫名其妙,根本不是针对疙瘩这话的,何况,秘书冲老板发火,这样的事情显得总有些暧昧不明。她不想再使他们渐渐因为他的眼光变得暧昧的关系再添一层暧昧。

她甚至想起了昨天,在黑暗的房间里,她站在沙发边,他站在门口,两张脸模糊不清,彼此心照不宣地暧昧争执。她甚至有点怀念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暧昧。她不无遗憾地想,为什么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想着,没有再吭声,只是沉默地听,听到疙瘩继续说,来,我请你到酒吧玩,我猜你这辈子还没去过酒吧吧。

她吸了一口烟,清凉的,滑滑的就咽到了肺里。不去了,我想睡了。她忍不住暗自笑了。她?没有去过酒吧。他把她当成了什么?尼姑还是修女?早在二十岁的时候,她就是泡吧的老手。当年,她晃着肥大的裤子在酒吧鼎沸的人海里穿梭,丝毫不觉得暴烈的音乐嘈杂,她甚至常常叼着烟,拿着酒杯四处晃动,周围是璀和璀的那帮朋友。

她是什么?隐匿于寂静之中的一团火焰,还是隐匿于火焰之中的寂静?甚至连她也想不清楚。他又凭什么如此了解般地断言?

现在还早呢,小姐,你不去,我怎么去?拜托,你是来照顾我的,记得吗?

她犹豫了一下,不由失笑,这个傻瓜男人,分明是寂寞坏了,非要找人陪不可,她稍稍迟疑了一下,以示自己的矜持,然后说,那么,早点回来?

好吧。明天早上四点就很早。十分钟后在楼下等你。他"啪"地挂上了电话。

那是一家极安静的小酒吧,只有约莫十张桌子,晦暗一片,惟独吧台上方亮着如蛋壳般深黄而又隐约透明的灯,每张红桌上都点了一根红烛。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除了角落里的两个男人以外,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疙瘩一进门,就在门口的桌子旁坐下了,四月略微愣了一下,眼光朝他身后的角落飞去,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对面,背对着门。

怎么?他示意小姐过来,目光却停留在她身上。

没什么。我只是更喜欢角落的位置。不过,随便吧。她将随身的包放在桌子边,用手捏花瓶里如蜡般的小花,花很漂亮,对吗?

你喜欢?他扬扬眉毛,接过小姐递来的酒水单,一看全是中文,又合上了递给她,是不是女孩都喜欢?

也许吧。她翻开酒单,你喝什么?

啤酒,百威加柠檬。他把外套脱下来,你呢?

可乐。她不再看,立刻合上了酒水单,跟小姐说,一个可乐,一个百威加柠檬片。

那么,你喜欢什么花?疙瘩继续问。

他似乎对一切都挺有兴趣,或者,他虚伪得够真诚。她想。但是她的想法未在脸上流露出来,平静地说,很多都不错呀,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撒谎。可是,她并不想谈这个问题。她曾经热爱过郁金香与百合,于是,璀便将两种花混合起来,用白色紫色的纸包扎两层,送给她,花被淡如薄薄的棉絮的色彩包围得如同一团团彩色的云朵。这些花的所有包装纸都被她仔细地折好了夹在书里,直到现在。

可是,他们之间狂热的爱情现在却变成了一种隐痛的依恋,难舍,也难留。她毫无办法,只能将这些记忆都妥帖地收拾到背后,再不想对人提及。

我知道了,你最喜欢杂草丛生。他的手拼命在鼻子前扇风,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狂笑得几近要跌倒,引得吧台的人纷纷抬起头来看他,也跟着他莫名其妙地笑。

她滑稽地瞅着他,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但却被他激烈的大笑逗得也笑了,你觉得这么有意思?很幽默,是吗?

哦,当然。他强忍住笑意,我知道,你的脑子里长满乱草,疯狂生长。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而四月脸上的笑却迅速地凝滞了。她不再吭声,将脸别过去看吧台。

吧台里站了个年轻修长的男子,穿着体面干净的衬衫,正拿着一瓶汤力水兑酒。她仔细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男子在做什么。

喜欢这音乐吗?疙瘩抬起头,刚想问她点儿别的,却看见她的笑容已经消失,脸色陡然疏冷,便意识到自己又在不觉中戳了她,虽然他并不知情,却立刻懊恼起来,努力地想掩饰自己的尴尬与小心。

四月眼见他的脸色也在陡然间严肃了起来,便明白了他此时的小心。或者她是活得太恐惧了吧。她想,若即若离的不安,躲藏在平静下随时准备跳动的警觉,这种情绪总会在她与他人之间添置众多难以沟通的障碍。

障碍。就是这种感觉,她悲伤地想,那么渴望与人交流,却每每都是沦为失败的,这就是因为她个性上存在的障碍---永无休止的恐惧。她好不容易稳住自己突然的伤感,镇定地笑笑,用刻意的微笑来鼓励小心翼翼的他,我不大懂音乐的,对我来说,它们几乎毫无区别。

别逗了。他笑了起来,伸手拍拍她裸露的小臂。她不动声色,心却猛烈地跳动起来,那手每一次下落都仿佛是迅速地砸向小腹,每一次上升又仿佛是飞快地蹿向喉管。

为什么不交个男朋友?你到年纪了。交个男朋友,你或许状态会好些。他也不动声色地说,在她面前,他第一次表现得如此镇定而含蓄。

或许这种冷静的毛病也是传染的吧。她想,他难得如此冷静而理智。她的手也自然地收了回去,抱在胸前,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交过男朋友?我有过男朋友。你又怎么知道我状态不好?我很好。

回答完了,她的脑子却突然停顿,突然意识到他竟然提及到她的精神状态。这种话题太过敏感,敏感得几乎是一种伤害。

她随即又镇定下来,伸手拿可乐想喝,一抬眼睛却看见他突然怔住的表情,有三秒钟,那脸竟然是完全僵住了,惊愕之态一览无余。他直勾勾地盯着她,一脸的难以置信。她不禁放下杯子,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哦,你的男朋友。他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再次放肆地哈哈大笑,脸皱成了圆圆的一团乱麻,眉目都挤到了一起,是不是长得跟你一样,满头满脑的稻草?

你是在骂我草包吗?她也笑,歪了歪脑袋。这个男人着实可爱,可以迅速地把严肃转变成荒谬,随时暴发出欣喜的狂笑,笑的时候捶胸顿足,左摇右摆,似乎事情真的极为可笑。

可是,她可从来不觉得,一个成年的女子有过一个男朋友,是很可笑的事。即使是可笑,有这么可笑吗?至于他几乎要笑倒到地上?

哦不是,哈哈哈。他继续东歪西倒地笑,用手扇鼻前的空气,不断地发出哼哼的声音,仿佛还有一半的笑声是被压住了,还没有散发出来。

我可不觉得有这么好笑。她板起了脸,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她即使是草包,找了个草包男友,也完全不值得这样放肆地笑。难道草包不能配对吗?配对繁殖是生物本能,与智商毫无关系。她冷淡地看他,草包其实挺幸福的。难道不是吗?我看你就挺幸福。

哦,胡说。哦,对不起,可是……他瞪眼睛看了她几秒,又突然暴发出大笑,想起你长得满头稻草,还是太好笑了!他又前仰后合地笑倒,伸手掩住脸,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

四月再也忍不住了,她将他的啤酒拿起来,在他面前用力地往桌子上一顿,喂,严肃点。你有女朋友吗?

你指的哪一个?他的胳膊上溅上了几滴清凉的啤酒,立刻便收起了笑,偷眼瞅她,立刻又释然地长吐了一口气,做出放心的表情,我有许多女友。

二十一号吧。谈谈看。她笑着看他夸张的表情和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的欢喜,不由得也开心起来,在心底笑,脸上却故意装出严肃的模样,看他的反应。

嗯,二十一号。他记不起来自己交过多少女友,又要如何排序了。但他脑子里立刻反映出来的便是目前惟一的伴侣---维罗。虽然,他并不认为她可以被称为女友。女友毕竟还是个正式的称呼。他更喜欢伴侣这个词,利落,毫不含糊,界限分明。

但是他不想在四月的面前谈起维罗,她们是格格不入的,他以为。两件不可放在一起谈论的事,两个不可放在一起谈论的人。他笑,躲避这个问题,她已经老了,我高中毕业那年就和她分手了。

她翻翻眼睛,不再追问了。这种男人,不知道有没有一点正经的,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可乐的事情吗?话到他嘴里,什么都变成了可以轻易?洒的玩笑。

二十心甘情愿的强迫

本来晚餐会是一场盛大的宴会,由业务单位安排好的。四月心里明白,这种宴会其实不过是没完没了的客套话,绕着弯子说什么联络感情,其实归根结底也不过是手上的那份长期供货合同。尤其是北方,这些人一定会把疙瘩灌到醉死为止,然后服务员会在他们的身后扛出至少四箱子酒瓶,白酒啤酒堆在一起,声势逼人。

不过,疙瘩倒也不笨,一听见那些男人说吃饭,还做了个喝酒的手势,立刻便改变了主意,故意装作要打电话转身就出了门,一分钟后进来说,哦,对不起,我有几个德国来的同事也到了天津,我得去陪他们喝酒。婉言谢绝了这场早已约定的宿醉。

回去的路上,疙瘩拍着胸长长地吐气,好像被解放了一样,欢天喜地庆幸不已,天哪,我可不跟他们喝酒,他们不会让我喝啤酒,而且,还要拼命地灌酒,没完没了。我们喝酒要慢慢地享受,他们的目标则是不让吃一口饭,就立刻让我倒在桌子底下睡觉。

四月笑笑,看着他语气激动地继续感慨,描述自己曾经被这批人灌得第二天一大早,浑身冒出酒气,走路还打飘,结果耽误了重要会议的往事。但是,她心思却早已飞回了家。疙瘩的脸在她的眼里,已经变得含混不清,远离她所能注意的世界。

她有些想念她的啤酒了。那只长着古怪的大肚子的猫。它来到她身边,带了些神秘的宿命元素,不偏不倚,它来到她的脚边用她的脚擦拭脸庞,然后,被她拥抱入怀,共同抵抗寂寞与那种强烈的局外人的排斥感。

在那种公共场合,牵着手面对整个陌生世界,然后,在神秘的机遇安排下,走到了一起,相互安慰。她将它塞在包里,偷偷带回家,从此,成为一家,相融相扶。她并不是个喜欢偷的人,可是见了啤酒,她便想到了偷。啤酒对她来说,是一种美妙的诱惑,导致犯罪。

啤酒的肚子还略微有些大,但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么坚挺了,它的腹部开始柔软。在她离家前两天,它不断地拉稀,把屋子里弄得臭烘烘的,有一次,她甚至还觉得它拉出了血水。排泄物有些淡淡的红色,她仔细看了很久,还是没敢确定。但显然抗生素之类的药品对它起了作用,它已经活泼了许多,叫声也高昂了,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它撒娇时憨憨地叫,喵,喵,喵。然后,它会跳到她膝盖上伸个懒腰,盘着尾巴睡下。

她已经爱上了这只寂寞而安静的小黑猫了。或者,若是闹起了地震,她会第一个想要去救它。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无奈地劝解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想?首先应该拉住的是丈夫的生命。不过,她转念又欣慰地想,他在家的可能性不大,还是救啤酒比较实际。

突然有只手按在了她的手上,一双温暖的巨大手掌,厚重地压在了她的手背上。她立刻打寒颤般地抖了一下,抬眼看,正是坐在她旁边的疙瘩,他迷茫地注视着她,不解地将手又收了回去,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什么?她脸顿时红了。好在出租车里暗,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色。她庆幸地想,被他触过的手紧紧地握成了一团。

我说,我们到哪儿去玩?反正,你得跟着我,这是你的工作。他蛮横不讲理地说,你可别想告诉我,你要睡觉了,现在,一天才开始。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她知道这话说了也白搭,这个男人大部分时候根本不可理喻,但是,她觉得还是必须要表态的,既然他要这么蛮横,那么,本能地,她就应该表现出些许反抗来。这似乎是一场被刻意安排好的戏,每个人按照本能反应来行事,表现出各自的性格来。哪怕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反抗,他也不是真的要蛮横。

哈哈,下班。他怪笑一声,捏着嗓子说,开什么玩笑,出差在路上,上下班时间得听我的。

她在黑暗中侧过脸去,不再看他,托住下巴暗笑。这场戏有点精彩,蛮横是种表演,反抗也是种表演,大家似乎都无所事事,需要找个借口合理地在一起打发时间。而作为一对年轻男女,关系是尴尬的老板与秘书,最好的或许莫过于用这种强迫与被强迫的关系。

黑暗中,她的眼睛陡然亮起来。她是聪明的,她已经发现了这出戏的不同寻常之处。那就是,掩蔽在强迫之下,其实是彼此的心甘情愿。

这种想法有点暧昧。她伸出双手,相互纠缠着开始盘绕。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但是,她心底竟然有暗暗的期待。她为这种期待而真诚地羞愧并且恐惧。

她可以立刻将这种期待扼杀掉。她希望。

二十一美酒良辰

疙瘩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中文菜单,用生硬的中文说,西红柿炒鸡蛋,猪排。好了,谢谢。

他放下菜单微笑着看她,你想要什么?

她听到他古怪的发音,忍不住看着服务员小姐笑,鱼香肉丝吧,谢谢。

鱼香肉丝?他模仿她的发音重复了一遍,我知道,好吃。

她忍不住大笑,掩住脸,将脑袋俯在桌子上,拼命地想压抑住如潮水般席卷的笑,什么叫鱼想老死?我也想老死呢,疙瘩。

女服务员听了她的话,看看疙瘩发愣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疙瘩根本不明白她们笑什么,看到她们的笑,尴尬地伸手拽她,想将她的脸抬起来,你们笑什么?什么?

没什么。她努力安定了笑意,抬起脸,你爱吃中国菜吗?

很好。只是不能每天吃,我还是习惯我们自己的食物。他耸耸肩,中国菜,最好吃的是西红柿炒鸡蛋。

你倒是好养活。她轻轻地用中文说,看着他扬起眉毛以示疑问的微笑,习惯这儿的生活吗?

挺好。有酒吧,有西餐,有超市,有盗版电影。他呵呵地笑,其实跟在家没有太大区别,在家还不容易看见盗版呢,呵呵,实在很便宜。他顿了顿,只是街上全是中文,讲英文的人又不多,不太方便。嗯,你喜欢这儿的生活吗?

不喜欢和喜欢有什么区别?她笑,给他倒了杯茶,你也说了,其实生活是差不多的。

你可以体验一下,区别仍然存在。比如,非洲,我喜欢非洲,每年休假都会去的。那儿真的是太棒了,难以用言语描述,你真应该去看看。

将来,有机会的话。她简单地应付这个话题。非洲?开什么玩笑。她想也没有想过,自己将会走出自己的城市三天以上。这次出差,着实是他给她带来的一种新体验,她在初听到安排时竟然有一丝抗拒。只是真的在路上了,才渐渐习惯出行的陌生感觉。她太习惯于过着习惯的日子,并不企图有一点点改变。对她来说,生活的惰性似乎永远盘踞,使她永远不想改变自己熟悉的环境。

喝点红葡萄酒吗?疙瘩笑着看她,显然已经明白了她是在应付这个话题,便不再提起。

和中国人相处时间长了,他学会了从毫不动容的外表中观察真实的想法。她想。他已经了解中国人的婉转拒绝。她记得他说过,中国人微笑着说,我愿意,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的。语气毫不激动,从容不迫,眉眼没有一点波动。这便是毫无兴趣的拒绝,即使有了机会,也毫不考虑,甚至,在说的时候,便已经同时忘记。她着实佩服他敏锐的观察力。他已经渐渐地在了解这些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人了。

我不喝酒。她拒绝说。

来点吧。我帮你倒一点点。没关系的。我不会害你。他像个孩子一样,舒展眉头笑了,笑容明亮而干净,碧蓝的眼睛纯粹得几乎接近明媚时的天空,一丝杂色都没有,只是有着欢乐的浪花在轻轻翻滚。

她低下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太过干净,太过纯粹。她不忍心拒绝他的任何建议了。她想,就凭这双诚恳的眼睛。也该是值得信任的吧。

她记得以前有一个美国外教给她上的口语课,在一堂课上,那个高大的男人叫所有的女生回答这样一个脆弱得毫不现实的问题,如果有十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站在你面前,你必须要挑选一个做丈夫,你会凭什么挑选?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问题换来了众多千奇百怪的答案。当轮到她时,她安静地说,一双诚实的眼睛。那个外国男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感性的。便转身继续问其它女生。她被这句突兀的评价震惊得几乎手足无措,看着其它女生含笑注视着她,无地自容地想钻到地下,再也不要出来。

她是感性的。可是,她并不想这样。在学校时,她是那么强烈地排斥做一个好妻子,想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份事业。事情兜兜转转,拐了个大弯,现在,她已经又回到了从前。像学生时代,一样想努力在社会上为自己争取个位置,独立而坚强地存活,一样轻易地被一双诚实的眼睛打动。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好笑而又难过,回忆外加这种情感似乎有些敏锐得接近迟钝,把她袭击得麻木。

他在她杯里倒了一线红色,好啦,尝尝吧,修女姑娘,我猜,你家是修道院。

她端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眯起眼睛看看他,笑了,你还不大了解我,而且,永远也不能了解我。你离我的生活很远。

算了吧。他大幅度地挥手,差点把服务生手中端的盘子打落,他吐吐舌头,冲服务生做了个鬼脸,请求原谅。得了,我知道,我懂怎么看人。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交男友?不喜欢?他抬了抬眉毛,敏锐地注视她的眼睛。

你真是多管闲事。好吧,告诉你,亲密关系令人恐惧和厌烦。她简单地说,低下头看眼前的菜,不再想谈下去了。

怕什么?爱情是很美妙的东西。他显然不以为然,抱着胸看她,一脸仔细研究的神情,你怕什么?到底是什么?能不能说?

不能。她笑了,但没有看他。他怎么能理解呢?他的生活富裕而从容,在她的眼里,他甚至活得像个孩子,每天盘玩着汽车模型,一到周末便到处泡吧、开卡丁车、越野,他对生活的兴趣远远超过她,也超过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她记得小的时候她喜欢玩的东西很多,她对各种新鲜的活动总是充满了好奇。可是,那时为了能考上个好学校,被姐姐死死管着,连看小说的时间也不给,体育活动不许参加。到长大了,便极为自然地对一切活动丧失了兴趣,她只能像只懒猫一样赖在家里,一旦丧失工作和爱情,便对生活充满了厌倦。

但若当时姐姐不管,是不是她就会有兴趣呢?她不这么想。这种感觉的发展过程是自然的,贴着肌肤的,不动声色便已经有了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这就是现实情况。

她每每注意到他鲜活的生命力与兴趣,便会极为艳羡,但是,她也同样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哪怕再好再新鲜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同样觉得乏味无力。她已经太习惯于向一个单一而实用的目标进发,无所追求时,便像是无所事事的浪费,使她完全脱离安全感,如同生活在半空中,尴尬地陷入了危机重重之中。

他索然地耸耸肩,啊,是个秘密?但是,没有付出,便不会有回报的。出去走走,会有合适的人出现的。生活需要享受,吃喝玩乐,爱情,阅读,做饭,开车什么都是种享受,你应该学着体验。

谢谢。她舒展开脸部紧绷的肌肉,尽力撑出一个幅度最大皱纹最深的笑容来,好啦,吃饭吧。

哦。他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将脸埋进手掌里三秒钟,然后迅速地抬起脑袋往四周看看,鼓着腮帮子说,我的精神又恢复了,吃饭吧。

她诧异地打量他,未置一词。这种怪动作,仿佛童话故事里给英雄充一种精力一样。刚才的脸还故意做出奄奄一息的模样,现在却又精神抖擞起来了。他觉得这很生动有趣吗?这种玩笑,不过是种虚假的快感,仅此而已。

听过这首歌吗?《加州旅馆》。他用刀切了一片西红柿,又用叉子狠狠地一叉,送到了嘴前又停住,说,你听听,很好听的。

像是悲伤的叹息。她想,不停地呻吟:Suchalovelyplace,suchalovelyplace.(一个多么可爱的地方啊,一个多么可爱的地方啊。)很好听,但憔悴不堪,仿佛一个长着苍白的脸的长发姑娘,默默地坐在古旧的房子里,昏黑一片中,惟独她悲伤的眼神闪烁,像爱过的人。地方和人是一样的,若是可爱,那便是因为有人生了爱。但是,人的爱是会破灭会失望会转变的。所以,就只能是个苍白着脸的长发姑娘,昏黑中惟有悲伤的眼神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