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何偏偏喜欢你》》 · 心雯 · 2026-07-26
十六岁,是叶翩然这一生最惨淡的光景。
那年,她考入三中,D市的重点高中。这里集中了各个学校的优等生,人人都削尖脑袋要上重点大学,她却觉得郁闷。
翩然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父母是省属国营企业的职工。这个厂子位于D市城南郊区,规模很大,员工加上家属有四五千人。翩然从幼儿园到初中,都在厂里的子弟学校度过。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她自得其乐。这儿有从小玩大的朋友,学校里的老师是父母的同事,看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疼爱。翩然学习成绩不错,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作文还在全国大赛中获奖,被大家视作“才女”。
原本她像一条清澈的小溪,跳跃而欢快。而三中却似一个沉闷的池塘,死气沉沉,泛不起一点波澜。
在这里,她没有可以说心事的朋友,被女生们排挤,变得很孤单,学习成绩也直线下降。
升入高中第一次期中考试,翩然落在了全班第五十二名。在这个六十多人的班级里,班主任按照综合成绩排名安排座位,她坐到了倒数第二排。
坐在她后面的是两个男生。一个叫杨汐,高一八班的班长,老师宠爱的尖子生,成绩全年级排名前十位。他坐在最后一排是因为个子太高,一米八二。另一个叫陈晨,个子也很高,成绩一般,但体育特别好,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学校篮球队的主力。
翩然的中考成绩,超出重点分数线三十多分,在班上排第八位,所以她一开始是坐第一排的,还被任命为班里的文艺委员。
对于这个职务,同学们心里都有些疑惑。因为担当文艺委员的,通常是既活泼又漂亮的女生,像班上的童馨月,扎高高的马尾辫,穿时髦的百褶裙,圆头的小皮鞋,笑容像阳春白雪,说话糯甜,人见人爱。
但这个叶翩然,却身材瘦削矮小,不足一米六的个子,剪着老气的短发,厚厚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在班上大多数时间都很沉默,让人常常忽略她的存在。即使她一个月不来上课,估计也只有班主任和负责考勤的副班长沈炜知道。
在一个教室坐了半个学期,班上没几个人能记住她的长相,包括班长杨汐在内。直到期中考试后,班主任重新排位,翩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照着老师手指的方位,在杨汐前面安营扎寨。
她将书包放进抽屉后,就一直低着头,安静地看书。新同桌叫缪可言,是个外向的女生,虽然成绩很差,但性格开朗,爱说爱笑。
即使是缪可言,对着翩然那张沉默木讷的脸,都无话可说。而翩然也不喜欢缪可言,觉得她整天叽叽喳喳,太聒噪了。每次上自习,她都转过头去和后排的男生说话。杨汐和陈晨常常捉弄她,把她当小丑。
有一次课间,他们走到缪可言桌子前,将一本阴森的恐怖小说封面,突然展开在她面前。上面有个硕大的血淋淋的骷髅头。缪可言吓得从位子上蹦起来,嘴里哇哇大叫。然后不依不饶,和两个男生打起嘴皮子仗。
这边,吵吵嚷嚷,热闹喧哗,那厢,却安静得过份。杨汐不由得瞥了翩然一眼,她其实也看到了那幅画,却只是低垂眼皮,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上课铃响了,这节正好是语文课。翩然是那位年轻男老师的得意门生,他照例点名叫她回答问题。
待她站起来后,陈晨撞了撞杨汐的胳膊,小声问:“你和她说过话么?”
“好像没有。”他努力回忆,她坐在自己前面一个月了,真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也没有!”陈晨搔了搔头皮,“全班二十五名女生,就她没跟我说过话!”
陈晨是那种自命风流的男生,仗着自己长得帅,个子高,篮球打得好,班上只要漂亮点的女生,他都会去招惹。即使相貌平平的,他也有事没事爱去逗弄。杨汐和他不同,虽然也会偶尔恶作剧,但到底是班长,骨子里有着优等生的清高,他从不主动和女生说话,班上却有一半以上的女生迷恋他。缪可言是表现最露骨的一个。
无论上课下课,缪可言都爱缠着杨汐。她原本和杨汐不熟,跟陈晨倒是从小就认识,同是医院职工的家属。
开学第一天,她去得特别早,老师和同学都没有来。缪可言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然后就看见一个男生,远远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颀长的身影,一件简单的黄格子衬衫,配浅蓝色的牛仔裤,偏偏穿出了干净爽朗的贵气。细碎的刘海覆盖了额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一下。夏末秋初的阳光下,她看到他清亮的眼睛,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下,削薄而棱角分明的唇。
那天碧空如洗,澄澈高远。她和他站在高一教学楼的三楼,望下去,林荫道上全都是像他们这样刚入校的新生。
后来,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到来。他们混在人群里,排队,报名,领新书。第一次班会,老师钦点他当了班长。站在讲台上,他用低沉悦耳的声音介绍自己:“大家好,我叫杨汐……”
她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只呆呆盯着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清俊脸庞,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她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男生,非常非常喜欢。
缪可言通过陈晨这个介质,与杨汐迅速熟稔起来。每天上学,和他们一块儿骑车来学校,放了学以后,还不肯回家,陪着他们打篮球,上游戏厅。陈晨起初误会缪可言对自己有意思,发现这个女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后,略带妒意地对杨汐说:“你这小子,命犯桃花,蓝颜祸水!”
杨汐淡淡地一笑置之。
高一的期中考试,对翩然来说,是个分水岭。
她从全班第八名跌到了第五十二名,从老师同学们心目中的优等生,变成了差生。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挫败感,几乎将她压垮。
翩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偏科!她严重偏科,语文考试每次都是全班前三名,而物理化学一直在及格线以下徘徊。数学嘛,勉强及格,英语成绩平平,综合起来就落在了后面。
学生时代,大概没有什么比成绩差,更让人沮丧和绝望的了。深藏在心底的自卑,将她的手脚和嘴巴都捆绑起来,全然没有过去的神采和灵气。
翩然习惯了在同学面前当隐形人,以为没有人会注意自己,偏偏陈晨不经意的一句话,提醒了杨汐。
他开始暗暗观察她,发现她总是独来独往,在班里沉默安静,像一团灰暗的影子。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她的背影,纤瘦,单薄,明明离他很近很近,一伸手就能触到,可是,又觉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千万里。
陈晨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压根儿不知道杨汐的心思,说过那句话以后很快就忘了。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帮童馨月竞选文艺委员。
他看似风流不羁,到处拈花惹草,但真正喜欢的女生只有一个,被人称作高一八班班花的童馨月。
就像缪可言对杨汐一见钟情一样,陈晨也是在入学第一天就喜欢上了童馨月。
报名那天,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校园,童馨月从车上下来。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穿一件白底小碎花窄腰衬衫,下身是条红色百褶裙,裸露在外面的小腿纤细而雪白,整个人在阳光下恍若仙子。
童馨月活泼明媚,却又不像缪可言那么咋咋呼呼,因为家庭条件优越,穿着打扮较一般女生要时尚。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她很漂亮,身材窈窕匀称,肌肤似雪,眉目如画,糅合了十六岁少女的天真和甜美。
班上有传言,说童馨月喜欢杨汐,陈晨特意为这事向死党求证过。杨汐一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和她只是初中同学。”
杨汐和童馨月都是本校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两人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也比一般同学要好。这次班里改选班干部,陈晨认为,杨汐一定会推荐童馨月当文艺委员,孰料他却一脸惊奇地望着自己:“为什么要改选?”
“这不是明摆着嘛。那个叶翩然死气沉沉,阴阳怪气的,开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组织过一次文艺活动。下个月,学校要举行文艺汇演,靠她能出什么节目?我看,童馨月活泼漂亮,能歌善舞,当文艺委员比她合适多了!”
杨汐知道陈晨说的是事实,但想到要由自己向班主任推荐童馨月,取代叶翩然,却又觉得不妥:“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做不来!”
“这倒奇怪了!杨汐,你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怎么这会儿倒怜香惜玉起来?”陈晨坏坏地笑了笑,说,“不过,叶翩然既不是香,也不是玉,她只是一块冷冰冰硬梆梆的石头!”
即使是块石头,也会有自尊心吧。
叶翩然虽然闷声不响,看上去文静平和,但杨汐凭直觉认为,其实她是那种孤傲敏感,容易受伤的女生。如果伤害了她,他会感到良心不安。
漂亮女生的魅力勿庸置疑。童馨月在班上人缘极好,属于老师垂青,同学追捧的那种,所以,即使杨汐不向老师推荐,在班会上,还是有同学提名,由她代替叶翩然作文艺委员。
高一八班的班主任姓高,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副黑框眼镜,瘦高的身材,为人刻板严肃,但在班干部任免上,他还是发扬民主,由全班同学不记名投票,看叶翩然和童馨月谁的票数多。
在唱票的过程中,翩然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这样的投票方式,其实比的就是在班上的人气。童馨月是班花,属于众星捧月的耀眼人物,而她,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有谁会投她的票呢?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全班63名同学,有61人将票投给了童馨月,她只得到了可怜的两票。但翩然还是有些奇怪,到底哪两人投了自己的票?
众望所归,童馨月以高票当选高一八班的文艺委员。班主任正要宣布结束班会时,沈炜突然举起了手。
“沈炜,你有什么事?”高老师皱眉望着这个文质彬彬的男生。
他瘦长,白皙,腼腆,平日话语不多,不像杨汐那么活跃,但沉稳细心,做事踏实认真。所以,老师才让他身兼二职,任副班长兼语文课代表。
“我提议,由叶翩然担任语文课代表。”沈炜站起来说。
几乎将脸埋进抽屉里的翩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脸色因为紧张和不安,比平时显得更加苍白。
感到诧异的,不只她一个。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望向沈炜,他却一脸淡然:“我觉得,叶翩然比我更适合当语文课代表。期中考试她语文年级第一,而且,初中时还得过全国初中组作文大赛二等奖。”
作为班主任,高老师当然知道叶翩然的语文成绩很优秀,尤其是作文写得特别漂亮,但综合成绩却在班上吊车尾。对于排名倒数的学生,在他的意识里,是不够资格再担任班干部的。
似乎看出了老师的犹豫,沈炜接着说:“一次成败并不能论英雄,一次期中考试也不能区分差生或者好生。我相信,只要叶翩然同学努力,她的成绩一定能够赶上去的。”
措辞恳切,言之有理。高老师显然被他说动了,点点头说:“这事我还要征求一下语文老师的意见。好了,今天的班会就开到这里。”
已经是放学时间,隔壁教室的人全都走光了。高老师离开后,同学们也一哄而散。
翩然是当天的值日生,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锁了门,到自行车棚去拿车。在林荫道上碰到刚刚推车出来的沈炜。
她嘴巴张合了几次,还是忍不住说:“你……为什么要我做语文课代表?”
沈炜笑了笑:“理由我刚才在班会上都说过了。”
她抿紧嘴唇,微蹙着眉,仍是一脸困惑:“你怎么知道我初中作文比赛得过奖?”
“我也是无意中听语文老师说起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肖老师特别欣赏你,他说你的作文写得太好了。”
翩然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这是上高中以来,她第一次和男生面对面地说话。沈炜和其他优等生不一样,他温良敦厚,无半点骄矜之态、自得之色。
“哦,对了,你家住哪儿?”沈炜跨上自行车,不经意似地问。
“城南XXX厂。”
“你家也是城南的?”他状若惊喜,眼里发着光,“我们正好同路,一块儿走?”
翩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好吧。”
两人并肩骑过长长的林荫道,一边交谈着。淡黄色的余晖,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枝叶,落在他们蓝白相间的校服上,说不出的静谧温暖。
不远处的篮球场,陈晨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叫起来:“那块石头居然会说话了,难得难得!”
杨汐没有搭腔,他将球从陈晨手里抢过来,站在三分线上,轻轻一抛。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刷网而入。
沈炜对叶翩然很有好感。
他是那种心无旁骛、认真读书的好学生,循规蹈矩。像大多数男生一样,他也喜欢看美女,喜欢“班花”童馨月姣好的五官,高挑的身材,优雅迷人的气质,和说话时的那份娇嗲。
他曾不只一次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接送她上下学。要知道,90年代末的人们刚刚解决温饱,正在奔小康的路上迈进,生活水平都不高,私家车是极少数富裕家庭才拥有的奢侈品。
像这种含着银匙出生的小公主,集万千宠爱,是耀眼而造价昂贵的琉璃盏,太过璀璨,太过精致,一不小心就会摔碎。沈炜出身于普通的工人家庭,他只能远远地观望,从未试着接近。
再说,班上已经有同学传言,童馨月一直痴迷杨汐。在初中时,他们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男才女貌,珠联璧合。
对于杨汐,沈炜是很有几分嫉妒的。学生一般崇拜两种人,一种是学习成绩拔尖的优等生,另一类则是长得帅体育好在同学当中有号召力的,而杨汐恰恰两种优点都有。这样的男生,宜静宜动,左右逢源,注定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注定是女生们争相暗恋的对象。
开学第一天的班会,杨汐介绍完自己,一躬身从讲台上下来时,全班有半数以上的女生,都陶醉在他那俊秀的相貌和清亮醇厚的嗓音中了。
沈炜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有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不为所动,自始至终头都没抬一下。这个女生像影子一样沉默,终日抿着嘴唇,低垂眼帘,瘦弱苍白,在班上毫不起眼。
接下来的两个月,班上的女生都想尽办法接近杨汐。胆大的,如缪可言,每天嘴里“杨汐、杨汐”地叫着,像颗小卫星一样围着他转;矜持的,像童馨月,虽然平时和杨汐接触不多,但看向他的每个眼神都含情脉脉,和他说话时声音特别嗲,神情也特别娇柔。
唯独叶翩然,这个平淡无奇、貌不惊人的女生,始终不把杨汐放在眼里。即使老师安排她坐在杨汐前面,她也没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沈炜注意到,这段时间,她没跟杨汐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
女人是群居的动物,她们害怕孤独,总是结伴而行,有强烈的从众心理。叶翩然长相平凡,打扮土气,羞怯自卑。班上的女同学,便集体排斥孤立她,尤其是和她同桌的缪可言,常常嘲讽她是个“怪物”。
有一次课间,缪可言趁叶翩然去上厕所的机会,转身对后排的陈晨说:“喂,你觉不觉得她看起来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啊?”
陈晨挠挠头,不解地问:“她哪里有人家陈晓旭漂亮?”
“我是说,她成天闷不吭声,又瘦不拉叽的样子,好像得了绝症快要死掉的林黛玉。”
“哦!”陈晨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听你这样说,还真的有点像!”
接着,两人齐齐哗笑,夸张而肆无忌惮,以至于全班同学都听见了。并没有人感到不妥,因为高中的校园像一个大闷锅,枯燥乏味,他们需要这样的调剂。
前排有同学回过头,冲他们“嘘”了一声。沈炜抬头,看到叶翩然正倚门而立。
尖锐刺耳的笑声嘎然而止。教室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叶翩然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走进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沈炜以为她没有听到。
下午放学后,沈炜被肖老师叫去批改月考的语文试卷。走到半路,发现自己忘了带红笔,又折返教室。
他还未走到门口,就从洞开的玻璃窗,看到坐在墙角哭泣的叶翩然。
秋日最后一抹残余的阳光,映着女生漆黑浓密的短发。她在课桌上深深趴着,伤心而小声地啜泣。
沈炜停住脚步,靠墙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不敢惊扰。
听着她那压抑的哭声,心里突然涌起温柔的疼惜,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他第一次觉得缪可言和陈晨的玩笑很过份。虽然叶翩然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看上去很虚弱,确实有点像陈晓旭扮演的林黛玉。
放学后的校园,一片寂静。从操场那边,隐隐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可是隔了很远,显得异常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叶翩然终于平静下来,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看到门外伫立的沈炜,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抹了抹脸颊,红着眼睛跑下楼去。
沈炜拿了红笔,匆匆赶往肖老师的办公室,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肖老师宽厚地笑了笑,说:“没关系。”
肖老师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是刚毕业的师大学生。虽然年轻,却才华横溢,他的课上得非常精彩,旁征博引,引人入胜,连对语文不感兴趣,习惯在语文课上做数学题的杨汐,都听得聚精会神。而一向偏爱文科的沈炜更是如沐春风。
在高一八班,肖老师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沈炜,另一个便是叶翩然。每次批改试卷,他都会特意挑出两人的卷子,放在前面。这天,沈炜到他办公室时,他已经改完了叶翩然的卷子,递给沈炜:“95分,基础知识满分,作文我只扣了5分,恐怕又是全年级第一!”
别看叶翩然人干瘪瘦小,字却圆润大气,颇有男子气概。她写的作文,洋洋洒洒,文笔清丽婉约,如行云流水,字字珠玑。
读着这样的美文,像是一种享受。他试图走进她的内心世界,从文字中追寻她的生命轨迹。
从此以后,沈炜便对叶翩然多加了些关注,每天一进教室,都会下意识地先朝她的座位看看。
他渐渐发现,她上语文课时特别专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肖老师讲课常常跳出课本,天马行空,班上很多同学都茫无头绪,如坠云雾,叶翩然却是一点即通。肖老师但凡讲到难题,便直接点她回答。她总是不紧不慢站起,表述清楚,条理明晰。多次这样,沈炜常常有种错觉,以为肖老师的课是专门为叶翩然一个人上的。
可是,下了语文课,她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敛去周身的光华,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沉默寡言,眉头深锁,与周围喧闹笑嚷的同学格格不入。
这样一个女生,内秀、聪慧,却在周遭嘲弄淡漠的目光中,将自己一点点深埋。
他既怜惜她,又想帮助她。而此时便发生了改选班干部的事件。沈玮毫不犹豫投了叶翩然的票,并在班会上推荐她作语文课代表。
为了接近叶翩然,他还撒了谎,其实他家并不住在城南。那天送她回家后,他绕了大半个城市,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自己位于城北的家中。
但是,沈炜一点都不后悔。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边蹬着车,一边看着头顶的满天星光。叶翩然的身影叶翩然说话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一遍一遍闪现。
真正接触,他才知道,叶翩然其实热情而良善,虽然外表沉默,却并不冷漠。
这哪里是一块石头,分明是一块蒙了尘的美玉。她的光彩,只有他才看得见。沈玮为自己的这个认知而感到兴奋。
自从那天之后,沈炜每天下午放学,都和叶翩然结伴回家。他们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从一般同学,变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高中时代,除了学习,大家凑在一起,最喜欢讨论的话题,就是某某男生喜欢某某女生。很快,便有同学在背地里议论,说叶翩然和沈炜在“早恋”。
这个消息沸沸扬扬,在高一八班几乎人尽皆知。传的人很兴奋,听的人同样兴奋。这样的绯闻,给沉闷平淡的学生生活,带来了鲜活跃动的色彩,最容易刺激人的神经。而当事人的沉默,更让人认为传闻属实。
那天上体育课,一帮男生踢球踢累了,坐在球场边的草地上聊天。有人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陈晨不屑地撇撇嘴,说:“那个叶翩然,究竟有什么好?沈炜怎么会喜欢她?”
那个男生立刻反对说:“我倒觉得,叶翩然很特别,和其他女生都不同。语文老师每次都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朗读。”
“不就是作文写得好吗?瞧她那长相,那身材,充其量也只是个才女!”陈晨讥讽地笑,“我喜欢美女,不喜欢才女。”
“其实,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皮肤也很好,如果打扮一下,也称得上美女。”男生推推旁边的杨汐,“喂,班长,你坐叶翩然后面,对她最熟悉,你觉得如何?”
杨汐还未回答,陈晨便插嘴说:“我们杨大帅哥,桃花朵朵开,身边那么多美女,顾都顾不过来,才没空搭理这种女生呢!是不是?”
“去你的!”他笑笑,懒洋洋地站起来,把脱下的运动服绑在腰间,独自走回教室。
十二月,天气已经很凉。杨汐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不知哪里吹来的风,带着凛冽的味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叶翩然一点都不熟悉。虽然她坐在自己前面,但到现在为止,她一句话都没跟自己说过,甚至她的目光,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他们之间仿佛永远绝缘。
这种被彻底漠视的感觉,让他很憋屈。同样是优等生,同样是班干部,为什么她和沈炜有说有笑,态度亲热,甚至传出绯闻,而对自己却视而不见呢?
这个一贯高傲自负的男生,不能容忍叶翩然对他的冷淡。除了不服气之外,还有对沈炜的妒忌。
他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让叶翩然专注地看自己一次,正正经经地和他说一句话。
叶翩然当然也听到了那些传闻。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刻意“避嫌”,和沈炜拉开距离。
在班上,她太孤独了,需要朋友。而且,沈炜拥有她所喜欢的男生的特质,温和、善良、斯文。他身材中等,一米七三高,皮肤白净,眉眼和顺。不算帅,不算酷,通身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这种男生无论作为朋友,还是恋人,都让人觉得安全妥帖。
和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叶翩然也会偷偷地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言情小说。但那时候,爱情对她来说,还是非常遥远懵懂的一件事情。她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和沈炜在一起。这种喜欢其实友谊的成份更多一些。
沈炜写得一手意兴遄飞的好文章,是极少数文理俱佳的男生。也许是志趣相投,也许是惺惺相惜,他们之间有很多可聊的话题。
虽然从来没有相互表白,没有说过“喜欢”这两个字,但彼此却神契意合,相见恨晚。
两个十六岁的少男少女,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彼此的关系,保护着那一点点隐秘的爱恋。谁也不愿意它暴露在公众目光之下,被大家议论,被讥笑嘲讽。
就在此时,叶翩然收到了一封情书。
它夹在她的语文书里,粉红色的信纸,泛着淡淡的清香,落款是让她脸红心跳的两个字——沈炜。
她刹时明白了几分,连忙抬头看看四周。缪可言正和杨汐在谈论高一男篮比赛,两人眉飞色舞、兴奋异常。陈晨呢,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叶翩然心里既慌乱,又有点小小的羞涩。好不容易等到下课,她拿着那封信,一口气跑进厕所里。信只有一百多字,简单而热烈地阐述了对她的爱慕之情。在信的结尾,沈炜说:“如果你也喜欢我,今天中午一点半,请到学校操场对面右数第十棵树下等我,不见不散!”
叶翩然把信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沈炜居然真的会喜欢上她!她呆呆地蹲在厕所里很久,等到上课铃响,才慢慢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部严重缺氧,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巨大的棉花团上。
回到班上时,她特意瞥了沈炜一眼,他也正好抬头看她,片刻的视线交流,让叶翩然的心怦怦狂跳不已。
她走回座位,双颊嫣红如醉,乌黑的眼眸亮得像星星。杨汐恰在这里转头,他发现,她确实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嵌在那张小小的脸上,分外显眼,像某种安静又生命力旺盛的小兽。
那天中午,叶翩然在操场边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但沈炜始终没有出现。
空旷寂静的操场,惨白的阳光,映照着她纤细孱弱的影子。
沈炜为什么不来,难道他是在耍她吗?叶翩然站在落尽了叶子的树旁,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惆怅。冬日的寒风,一阵阵,吹得她浑身冰凉。
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
她刚走进教室,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口哨声。猛然抬头,看到黑板上不知道是谁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叶翩然喜欢沈炜”。
叶翩然心里一沉,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刚坐下,更大声的口哨又响了起来。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沈炜进来了。他看到黑板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上讲台,用黑板擦把那几个丑陋的字迹擦掉了。偌大的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上课铃响起。
整堂课,肖老师讲了些什么,叶翩然全没听到,只是呆呆地盯着课本,头都不敢抬。窗外,和煦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黑板上的那几个字,将她的尊严完全揉碎。
她是个胆小怯懦的女生,要求的不多,只是贪恋沈炜给她的小小温暖。如今,这仅有的一点温暖也被巨大的羞耻感吞噬掉了。
从小到大,叶翩然都乖巧听话,她根深蒂固地认为,早恋是坏学生才会做的事情。而现在,她却成为这个戏码的女主角。
而且,大家都认为,是她主动勾引的沈炜。像她这种相貌平平、默默无闻的女生,又哪里配得上身为副班长和优等生的沈炜?
一个下午,叶翩然都趴在桌上装睡。
十六七岁是自尊心空前膨胀的年纪,少女的心思更是敏感而脆弱。她害怕和别人说话,更害怕周围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终于可以回家了。叶翩然胡乱收拾东西,背起书包往外走,却被沈炜叫住。他走过来,轻松自然地说:“一起走吧?”
叶翩然咬紧嘴唇,盯着他。他的眼神那么坦然,那么无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封信,真的是他写的吗?叶翩然很想知道,却又不敢问。她低下头,说了一声“不了,我今天有事”,然后,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跑掉。
沈炜站在原地,有些茫然,还有些隐隐的失落。
有的女生,热衷显摆,恨不得时时刻刻成为别人的焦点。而叶翩然,则习惯被隐藏,她讨厌被人观望嘲弄的感觉。
自然而然地,她开始疏远沈炜,在班上的时候,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放了学,不再等他一起回家。对于叶翩然的执意躲避,沈炜虽然心痛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星期后,轮到叶翩然做值日。放学以后,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设计黑板报的顾茵。
顾茵是班上的宣传委员,性格直爽,好打抱不平。她出完黑板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埋头扫地的叶翩然面前,说:“你知道,黑板上那几个字,是谁写的吗?”
叶翩然有些诧异,因为顾茵以前从未和她说过话。她张了张嘴,木然地摇摇头。
“告诉你,是杨汐。”
杨汐……怎么可能?
一瞬间,叶翩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叶翩然对杨汐谈不上好感,也没有恶感。不和他说话,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杨汐高大帅气,又有点清高。他是女生们谈论得最多的话题。叶翩然自认为是个边缘人,对于处于漩涡中心的风云人物,最好的方法就是避而远之。
她原本以为,自己和这个男生不会有任何交集。期中考试后,班主任却让她坐杨汐前排。这个被其他女生嫉妒羡慕的机会,对于叶翩然来说,却意味着耻辱和惩罚。如果她不是学习退步,也不会坐倒数第二排。
怀着这种灰暗沮丧的心理,她又如何能和成绩优异的杨汐轻松自在地相处呢?她甚至隐隐觉得,杨汐根本看不起自己。当然这种认识,不是缘于杨汐对她的冷漠态度,而是她埋藏在心底的自卑感在作祟。
近距离接触,杨汐和其他男生没什么两样。上课的时候,也会讲讲小话,搞搞小动作,下课后和陈晨他们疯玩打闹。叶翩然承认,他是长得很帅,笑起来牙齿很白,眼色很亮。但他不笑的时候,眼神里有时会透出一种锐利。
杨汐家庭出身优越,父母都是机关干部。爷爷原藉山东,二十来岁就参加了革命,后来随解放大军南下,是D市第一任市委书记。外公是河北保定人,部队离休干部,少将军衔。杨汐从小在市委大院长大,自然而然养成了一种贵气。他虽然生在南方,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身材比一般人要高,性格比一般人要爽朗,普通话也比一般人要标准,字正腔圆,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其实,叶翩然很喜欢听杨汐说话,尤其他和陈晨在后排一唱一和,耍贫斗嘴时,常常让她忍俊不禁。
叶翩然数学不好,固然因为她偏科,逻辑思维不发达,也和教数学的李老师有一定的关系。这位李老师有口吃的毛病,一紧张说话就结巴。而且,他的普通话不标准,方言口音很重。常常一节课下来,叶翩然都不知所云,听他的课十分吃力。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李老师又在上面说“鸟”语,叶翩然听得昏昏欲睡。她勉强打起精神,盯着黑板,不让上下眼皮粘在一起。
她后面,杨汐转身问陈晨:“你觉得,李老师这个样子像什么?”
陈晨正躲在底下看古龙小说,听杨汐这一说,抬头望了讲台一眼。李老师体形矮胖,大腹扁扁,当时正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黑板。
“像不像个茶壶?”杨汐小声提醒他。
陈晨也不看小说了,一双眼睛盯着李老师,越看越笑。
“他不但是个茶壶,而且是煮饺子的茶壶。”杨汐继续说。
“什么意思?”陈晨有些不解。
坐在前排的叶翩然却听明白了,忍不住微笑。
不是有句歇后语吗?叫作“茶壶煮饺子——肚里有,倒不出。”其实,杨汐是在讽刺李老师讲课质量实在太差。
他智商很高,骂起人来都不带脏字,却一针见血。叶翩然有一种感觉,虽然杨汐成天和陈晨、缪可言之流厮混,但其实他心气很高。换言之,他未必把陈晨这种人放在眼里。他是那种太聪明太优雅的异类。
无论他笑起来多么灿烂,她都不会把他当作阳光少年。就像他再怎么微笑,眼神永远是冷漠而高傲的。
虽然没和杨汐说过只言片语,但她仍然把这个男生看透了。陈晨做的任何坏事,杨汐都有份,而且是主谋,但他仗着老师的宠爱,从来都不会受到责罚。陈晨却老是充当他的替罪羊。叶翩然觉得杨汐这人挺阴险,挺狡诈奇Qīsūu.сom书,相比较而言,陈晨虽然嚣张,反倒更可爱一点。
如果要在两人中间作选择,她会选陈晨作朋友,对杨汐,则有多远躲多远。
一学期下来,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叶翩然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冷漠高傲的男生,有一天会把自己当作捉弄的对象。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讷讷地问顾茵。
“谁知道?”对方有些愤然地说,“他这人就这样,总是欺负弱小。”
顾茵对杨汐和陈晨狼狈为奸,在班里为所欲为切齿痛恨。
但无论她怎么怂恿鼓动,叶翩然都没有勇气当面质问杨汐。顾茵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叶翩然继续做值日,扫地、抹窗户、擦桌子。
当擦到杨汐的那张桌子时,难免郁闷。她使劲地擦啊擦,恨不得把桌子擦出个洞来。一边的顾茵看了,忍不住说:“喂,你到底是讨厌杨汐,还是喜欢他呀,擦那么干净!”
叶翩然脸上一热,慌忙把抹布一甩,不小心碰掉他堆在桌上的一摞书。弯腰去捡的瞬间,一叠空白信纸从杨汐的书里滑落出来,掉在地上——那种像水彩晕开了的粉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愣了很久,才把散了一地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这时门开了,是杨汐和陈晨。他们刚打完球,满头大汗,回教室拿书包。
“喂,你干吗?”陈晨站在她身后,恶声恶气地问。
叶翩然蹲着的身子微微一颤,站起来,低声说:“对不起,今天我做值日。”
陈晨却不打算就此罢休,语气咄咄逼人:“做值日,就可以乱翻别人的东西吗?不会是想做小偷吧?”
叶翩然又羞又恼,气极之下,倒说不出话来。
顾茵实在看不过去,走上来说:“她又不是故意的,你们不要欺负老实人。”
“关你什么事?”陈晨轻蔑地冷笑一声,“男人婆!”
顾茵只觉得血一个劲往脑门涌,她猛地抓起桌上的铅笔盒,往陈晨头上用力砸过去。
叶翩然吓得面无血色,她不想顾茵因为自己和男生发生冲突,更不希望酿出流血事件。她惊叫一声:“顾茵,不要!”
她的话音未落,杨汐已经抢上前,借着自己身高体壮的优势,把铅笔盒从顾茵手里夺了过来。
顾茵胀红了脸,挑衅地冲杨汐嚷:“怎么,班长也要打架吗?”
“我从来不打女生。”杨汐淡淡地说,将铅笔盒,连同着桌上的书,一起收进自己书包里。当捡到那叠信纸时,他不禁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叶翩然的脸上。
叶翩然仰着脸,瞪着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头的男生,一字一句地说:“杨汐,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什么信?”陈晨在一旁奇怪地问,“杨汐居然会给你写信?”
“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
杨汐默不作声,叶翩然更加可以肯定,那封所谓的情书,其实出自他的笔下。在高一八班,谁不知道,杨汐最会模仿别人的笔迹。陈晨有一次英语考试不及格,就是杨汐模仿家长在卷子上签字蒙混过关。
早就应该想到的,当时她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看到“沈炜”两个字,就以为是他向自己表白爱意。
陈晨看看叶翩然,她一脸正义凛然,眼神倔强,不卑不亢。他回头再看看杨汐,高深莫测,漆黑的瞳仁里,闪着清冽的光。
“哥们,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看上了这个小土妞?”
“不错,信是我写的,那又怎么样?”杨汐居高临下,低头望着叶翩然,眼睛眨了一下,突然露出狡黠而充满讥讽的微笑,“叶翩然,我劝你还是少自作多情,沈炜是不会喜欢你的……”
叶翩然脾气再好,性格再懦弱,也忍到了一个限度。她愤怒地瞪着那张俊秀而似笑非笑的脸,真希望自己能有顾茵那样的果敢和勇气,把铅笔盒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我?”她攥紧握在身侧的拳头,强迫自己深呼吸,然后慢慢扬起一个笑容,说,“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和沈炜在一起!”
杨汐诧异地看着她,在从窗外投进的金色的霞光中,第一次发现她的美丽。
那样平凡而倔强的美丽。
杨汐以为叶翩然只是说说而已,他断定这个羞怯胆小的女生,没有这样的勇气。但他错了,从第二天开始,叶翩然又和沈炜说说笑笑,放学后等着他一起回家。
沈炜的脸上重新出现笑容,和叶翩然一起结伴骑车,成了他一天当中最大的乐趣。
因为上次的事件,叶翩然和顾茵的关系好了起来。课间的时候会说说话,邀着去上厕所。
在同学们眼中,顾茵不像个女生,她从来不穿裙子,头发总是剪得很短,说话大嗓门,脾气火爆。顾茵说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从小跟一群男孩子长大,惯得一身怪毛病。她几乎只和男生来往,从不和女生亲近。
“叶翩然,你是个例外。”顾茵拍拍她的肩,“我有预感,我们会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
叶翩然认同地笑了笑。两个在班上同样被排挤的女生,互相靠拢,是必然之势。
因为叶翩然的关系,顾茵和沈炜也逐渐熟悉起来,但始终说不来太多话。顾茵觉得沈炜太斯文,有点娘娘腔,沈炜则嫌她粗鲁。
“很奇怪,你这么温柔恬静的女孩子,怎么会和顾茵那样性格的人合得来?”一次,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沈炜忍不住问叶翩然。
“我觉得顾茵这人挺好的,说话算话,讲义气。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很单纯,没有谣言和猜忌。”
沈炜知道她指的谣言是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很怕我们的事,被别人议论?”
“我们的事?”叶翩然翕动嘴唇,转脸望着他,“我们的什么事?”
说这话时,她双手紧紧地攥着车把,一双眼睛像夜空里的星星,又明亮又温柔。
沈炜的脸一下热了,喃喃支吾着:“就是……那件事……”
“沈炜,你是不是喜欢我?”叶翩然问,白皙的脸上一片平静。平静的后面,却是不顾一切的孤勇。
她很怕自己一厢情愿,真像杨汐说的,沈炜不会喜欢她……
沈炜一愣,脸微微发红,惊慌之下,差点把车栽到路边的树干上。他猛地刹车,用单脚支住自行车,回头望叶翩然。黄昏的阳光,置在她身上,散发着平和而又诱人的美丽。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他低声问。
叶翩然轻轻点了一下头。确定心志的她不想再隐瞒,同时,也要挫一挫杨汐的傲气。
“叶翩然,我喜欢你。”沈炜鼓起勇气。表白的话,还是男生来说比较好。
叶翩然笑了。整个世界的光,一下子全亮了起来。
对面那个干净温润的男生,他微笑时弯起的眉眼,清秀的面容,全都融化在淡黄色的光线中。
冬日的黄昏,原来也可以这样温暖。
和沈炜交往后,叶翩然发现,自己以前把早恋想得太严重了。其实,除了说过喜欢之类的话,除了偶尔背着人的时候拉拉手,两人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同。
那个年纪,他们对爱情其实都似懂非懂。而且,处于性观念非常保守的90年代,所以,不会像21世纪的中学生,在公开场合接吻拥抱,“老公老婆”地叫个不停。两人的所谓恋爱,纯粹是柏拉图式的,精神上的快乐和愉悦,占着很大的比重。
饶是如此,两人“好了”的事,还是在年级里传开了。让大家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像沈炜这样一个除了学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男生,居然也会恋爱!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无论叶翩然走到哪里,身后总有人在指指点点。甚至有好事者特地跑到他们班,凑到窗口东张西望,想认识一下“叶翩然”是何方神圣。待见到她本人后,他们通常会用一种失望的语气说:“原来就是她啊?”
这段桃色新闻的男女主角,不是聪明帅气的杨汐,不是美丽耀眼的童馨月,而是两个拘谨内向的人。尤其女主角,太过平凡,不出众不起眼,却抢去了“班花”的风头。每当外班的人站在教室走廊上,通过窗户偷瞄她,叶翩然都会拿起课本,挡在前面,不胜烦恼。
这种举动,总是遭到缪可言的讥笑。课间十分钟,她鄙薄地撇嘴,对杨汐和陈晨说:“装什么装,哼,假正经!”
“就是!”陈晨嬉皮笑脸地说,“外表看像淑女,其实比你还□。”
“你说什么?”缪可言顿时大怒,瞪着他,“陈晨,有本事再说一遍!”
“哦,我说错话了,她没有你□。”陈晨当即纠正,引发周围一阵窃笑。
“陈晨,你去死!”缪可言忍无可忍,拿起桌上的书,狠狠地扔向陈晨。
陈晨一边躲闪着,一边向杨汐求助:“哥们,救命!这女人怎么比顾茵那个男人婆还凶?”
杨汐伸手,从半空抢过那本书。那是一本数学书,包着粉色的书皮。翻开来,扉页上写着两个字:“翩翩”。
翩翩,这一定是叶翩然的小名。他正要把书给她放回去,无意中看到书页空白的地方,一行小小的蓝色的字:“炜,翩翩喜欢你!”
上课的时候,叶翩然喜欢用笔在书上、本子上画画、写字,有时候是一张美女的脸,有时候是几个零乱的字迹。杨汐顺手翻了一下,几乎每一页上都有一个“炜”字。
“叶翩然来了!”突然,陈晨恶作剧地叫道。
杨汐慌忙把书放到她桌上,却发现桌面上居然也写着:炜、炜、炜……细号的水蓝色笔,密密地写了好几行。
接下来的数学课,杨汐一直在发愣,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炜,翩翩喜欢你!”
翩翩,他喜欢这个名字。可是,为何你喜欢的是他,却不是我?
在数学课上,他少有地开了小差,李老师却照常地把他叫起来:“杨汐同学,这道题该怎么答?”
杨汐一下傻了,都不知道他讲的什么。陈晨在旁边小声说:“选B,选B。”
陈晨数学成绩还过得去,杨汐便信他一回,大声说:“选B!”
他话音一落,全班同学都笑翻了。
在一片爆笑声中,李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皱着眉头问:“班长,判断题怎么能选B呢?”
“哈哈哈……”班上的同学,已经笑到内伤。
叶翩然也笑了,微微的。还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杨汐一天的郁闷全都消散了。
虽然自己当众出糗,但能换来她的会心一笑,也算值得了。于是,他很快又顾盼神飞起来。
叶翩然当然不知道,杨汐闹笑话和自己有关。沉闷的数学课,因为这样一笑一闹,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
陈晨却不肯放过杨汐,待他坐下后,坏笑地指指叶翩然的背:“你该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胡说什么呢?”杨汐耸一下肩,漫不经心地说。
“我劝你最好不要。”陈晨正色道,“人家和沈炜是一对,你可不要第三者插足!”
好友的话,一下痛击他的软肋。
杨汐嘴角的笑意消失,脚伸直,白色球鞋踩到前排的椅子上。叶翩然身子晃了晃,她抗议地回头,他冲她咧嘴,说:“对不起。”
叶翩然倒愣住了,自那天之后,两人再没有搭过话。她更没想到,这个骄傲的男生,会跟自己说“对不起”。
杨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对不起”。
以前,他不能容忍叶翩然漠视自己的存在。而现在,他更害怕,那双眼睛里写着“厌恶”二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叶翩然特别关注起来。会想要透过她那低垂的长长的睫毛,看清楚她眼里到底藏着些什么。会在打篮球的时候,无意识地在场边欢呼的人群中,寻找她单薄的身影。会在上课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她瘦削的脊背发呆。
作文课上,老师念她的作文时,他总是听得很认真,暗暗惊叹她的文字功底如此之好。要是生在古代,她一定是像李清照一样的才女,娇养在深闺中,琴棋书画,把酒吟诗,嫁个志同道合的丈夫,举案齐眉……
每每这时候,他的脑海中,就会跳出她和沈炜并肩骑过林荫道的画面。
叶翩然喜欢沈炜,杨汐早就知道。他模仿沈炜的笔迹写情书,只是想捉弄她一下,谁知道她那么傻,在操场边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他阴谋得逞,暗自好笑的同时,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失落的感觉,像冬日凛冽的寒风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是他?”
深埋在心底的嫉妒忍不住发芽。他自己也很奇怪,为何能容忍陈晨倾慕暗恋自己多年的童馨月,却绝不能忍受沈炜去接近叶翩然。
难道真的像陈晨说的,他喜欢上了叶翩然?
16岁的叶翩然,那样平凡的高中女生,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他?
她并不是校花班花级别的风流人物,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默默无闻,至为平凡,每天无非是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或单调的校服。除了作文写得好之外,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上课迟到,老师严厉地罚她靠着墙壁站一节课,她窘迫得连头都不敢抬;化学考试不及格,她郁闷绝望,却只敢把卷子藏起来,偷偷抹泪;在班上,人人都可以欺负她。既没有童馨月美丽优雅的外表,又没有缪可言活泼开朗的性格,他为什么偏偏喜欢她呢?
杨汐认定,这是自己的错觉。大概因为她是班上少数几个不理睬自己的女生,而又恰恰坐在自己前面,所以才会引起他的注意。
高中生活对他来说,多姿多彩。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记笔记,写作业,打篮球,组织班会活动,向班主任汇报班上情况,收发练习册,背诵课文,默写英语单词,还有做不完的习题集模拟试卷……他根本没时间没精力为了一个女生而烦恼。
直到高一下学期,叶翩然真的和沈炜有了实质性进展,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很微妙,常常不易察觉。失去以后,他才知道,原来,对沈炜的妒忌,就是喜欢,对叶翩然的牵肠挂肚,就是喜欢。那样酸涩,那样甜蜜,那样淡淡的,又那样强烈,那样惘然,却又那样真实……
它悄悄地潜入你的心底,不知起于何时,但绝对不会凭空消失。它在胸腔里翻腾汹涌,无时无刻不折磨你,让你心神不定,让你脸红心跳,让你变得不再像你自己。
在旁人看来,她也许不漂亮,不聪明,一点都不可爱。但她依然是你眼中唯一的焦点,是你最最在乎的那个人。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会在你心底引发阵阵悸动,一句很平常的言语,也会让你琢磨很久很久。
杨汐不喜欢语文,一向对文学没有兴趣,那段时间,却在书包里藏着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课间的时候,拿出来翻几页。其中,最打动他的一句话是:“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
他很少有这种埋头看书的时候,叶翩然走过他座位旁时,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杨汐感觉到她的靠近,心脏突然剧烈地颤动。
迅速抬头,正好撞见她黑亮的眼眸,猝不及防,他脱口而出:“你要不要看?”
叶翩然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一脸茫然。
“这是我买的,可以借给你看。”他紧张得吞口水。
人人都说杨汐骄傲,却不知道他脸皮特别薄。在喜欢的女生面前,他其实是一个腼腆的人。
叶翩然看着他,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微笑着摇摇头:“我已经看过了。”
“哦。”他怅然若失,在她坐到座位上后,又问了一句,“是和沈炜一起看的吗?”
叶翩然眼底的笑意隐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杨汐,我惹你了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我……讨厌你?”杨汐蹙眉。
“你一天不捉弄我,就浑身不舒服,是不是?”叶翩然冷漠地说,她没有注意到杨汐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暗自蜷曲,紧捏着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陈晨已经告诉我了,说你特别不喜欢看到我。放心,我很快就不坐你前面了。”
“叶翩然,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叶翩然不再答话,顾自转过身去。
但杨汐还是很快就知道了。在当天的班会上,班主任重新调整座位。经过一个学期的奋起直追,叶翩然的成绩已经攀升到前三十名,再加上最近发现有了近视,老师将她调到了第三排,和顾茵同桌。沈炜正好坐她前面。
下课后,沈炜过来帮她整理东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两人毫不避讳。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趁机发出“嘘”声一片。而叶翩然没有一点脸红,这个胆小的女生,做了一件非常胆大的事情。
杨汐坐在位子上,看着叶翩然把书包收拾好,看着她和沈炜潇洒地离开。一只矿泉水瓶子滚到他的脚边,是叶翩然用来装白开水的,这会儿却被她丢弃了。
他狠狠地踹上一脚,它灰溜溜地滚到了墙角。
“走,杨汐,我们打球去!”陈晨过来拽他。
“给我滚远点!”他气急败坏地说,抑止不住心里酸意涌动。
陈晨脸上挂不住了,也没好气地嚷:“我说,杨汐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杨汐猛地站起,一把推开他,转身冲出了教室。
他一直跑一直跑,不想停下来。穿过树影绰绰的林荫道,穿过沸腾喧嚣的球场,穿过青春的寂寞和无助,迷茫和困惑,穿过这个闷热冗长的夏天。
叶翩然,我要如何面对你,又要如何面对我自己?
我是一个如此不善于表达的人。其实,我不讨厌你,一点也不!
翩翩,我很喜欢你。真的喜欢。
叶翩然到底没当上语文课代表,班主任的意见是她太老实,没有魄力。她自己倒没怎么在意这件事,沈炜愧疚得要命,常在她面前说:“你语文成绩这么好,当个语文课代表绰绰有余。”
叶翩然云淡风轻:“我才没有官瘾呢。当不当班干部无所谓。”
沈炜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老师当初为什么会选你当文艺委员呢?”
“我初中的时候挺活跃的,参加我们学校的文艺汇演,双人舞拿了个三等奖。这件事被记入了档案,高老师以为我是文艺积极份子。其实啊,我唱歌五音不全,跳舞还过得去。”
“看得出。”沈炜温和地笑,“你身材这么苗条,跳舞一定很好看。”
叶翩然愣了愣,随即红了脸。她垂下头问:“你真的觉得我好看?”
“嗯。”沈炜老实地点头,望着她羞红的脸颊,自己也心跳如鼓。十六岁的少年,并不擅长说情话。他试图转移话题:“那当初你落选了,就一点不难过?”
“确实有点不舒服,可见我在班上的人缘非常不好。”叶翩然抬起眼睫,掩饰不住地感伤,“只有两票……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投了我的票。”
“有一票是我投的,另一票是杨汐。”沈炜说,“我唱的票,当时就认出是他的笔迹。”
叶翩然不禁摇头:“怎么可能,他那么讨厌我!”
“我并没有觉得杨汐讨厌你。”沈炜笑笑说,“他对谁都一样。”
“我不喜欢太骄傲的男生。”叶翩然扯了扯嘴角说,“不就是家庭条件好,长得帅,有点小聪明,就看不起人!”
沈炜听她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暗暗高兴:“我还是第一次听女生说杨汐的坏话。”
“我真不觉得他有多好,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叶翩然漫不经心地道,“为什么我们班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缪可言、童馨月、张茜,还有胡妮娜……话说回来,他和童馨月还是挺登对的。”
“是啊,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就没成为一对呢。”沈炜稍稍停顿,补上一句,“大概是因为陈晨吧。谁都看得出,他喜欢童馨月。”
“在高一八班,喜欢童馨月的男生也不少呢。”叶翩然开玩笑似地说,“你肯定也喜欢过她。”
“其实,我也不喜欢太漂亮太出众的女生。”沈炜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有你这么好看,就足够了!”
大概只有你,会认为我好看吧。
叶翩然有自知之明,自己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脸颊苍白,瘦削,五官平淡无奇,戴上眼镜,就更不好看。
她的视力下降得很厉害,不戴眼镜,没办法看清楚老师的板书。
上英语课时,叶翩然眯缝着眼睛,笔记抄得特别慢。没等她抄完,英语老师就宣布下课。这天的值日生是杨汐。老师刚走出教室,他便冲上讲台,举着黑板擦在那里奋力地擦着。
杨汐身材颀长,手臂不需要费力地抬着,就可以擦到黑板的任何角落。他擦黑板的姿势帅极了,简直像在表演。像往常一样,一群女孩子包围着他,没话找话,逗笑打趣。叶翩然却急得直跳脚,她嘴里那个“不”还未出口,杨汐就把黑板上的粉笔字全都擦掉了。
“别急,我借给你抄。”坐在前排的沈炜,转过身,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她。
“真气人!干嘛擦这么快?”叶翩然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嘴里一边抱怨,“你说他是不是成心的?”
“值日生是要擦黑板呀。”沈炜好脾气地笑,“要不,以后就由我帮你抄笔记吧。”
“你一个人,哪里抄得了两份?”叶翩然无奈地皱眉,“过几天,我还是去配一副眼镜。”
眼看上课铃就要响了,沈炜抽走她的笔记本:“这些下午放学后,我替你抄。”
这天放学后,沈炜留下来帮叶翩然抄课堂笔记。她支着下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沈炜的笔记不但抄得快,而且,字迹很工整漂亮。
“瞧那小俩口,可真亲热呀!”身后响起一道嘲讽的声音。
叶翩然回过头,陈晨站在他们座位后面,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旁边的杨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懒得理他们,低下头继续看沈炜写字。
“怎么,刚搬到前排就座,就不认识我们了?”陈晨用肘子顶杨汐,“班长,人家根本就不理睬你!”
“哪儿这么多废话,扫地!”杨汐闷闷地说,走到教室后面,拿起一把扫把,朝他扔了过来。
“今天是你值日,又不是我值日!”陈晨本能地用手一挡,扫把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叶翩然脸上。
只听得一声低呼,叶翩然蹲下身,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左脸颊。
沈炜连忙过来扶住她,焦急地问:“你疼吗?“
“我……没事。”叶翩然艰难地摇头,眼圈却已经发红。沈炜抓住她的手,用力拿开,她白皙清秀的脸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凸起,颧骨周围都肿了起来。
“还说没事?”沈炜不容分说,“我带你去医务室。”
闯祸的杨汐和陈晨完全惊呆了。待他们反应过来,沈炜已经动作利索地收拾书包,扶着叶翩然走到教室门口。杨汐赶紧追上去,一把拽住叶翩然的胳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觉得你是故意的!”叶翩然声音颤抖,仍费力地压抑怒气,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杨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面对着这样的她,他竟是无话可说。
缓缓地,叶翩然将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抿紧嘴唇,在沈炜的扶持下,走出了教室。
杨汐怔怔地张着手,瞪大眼。她目光中的淡漠疏远和愤怒,让他加倍伤痛。
陈晨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我真看不出她有什么好。算了,还是忘了她吧。”他认真地说,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作风。
杨汐从肩膀上扯下陈晨的手,机械地擦黑板,僵硬地扫地……陈晨也不再吭声,帮着他将课桌对齐。
临出教室时,杨汐终于说话了,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她的脸上会不会留疤?”
陈晨忍耐地闭了嘴,知道自己多说无益。这家伙已经走火入魔!
叶翩然脸上那道瘀青,半个月后才消失。所幸,没有留下疤痕。
杨汐暗自放下心来,但上课下课故意走过她的座位,仍忍不住用目光逡巡她恢复光洁的脸。有好几次,他都恨不能拨开她厚厚的刘海,去看她的左脸颊有没有消肿。
叶翩然调到前排后,他们虽然在同一间教室里,却隔得远远的。这短短的隔绝,竟让他有了长长的思念。
每次叶翩然回头,他都能准确地迎接她的目光,有时候,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当然,叶翩然每次都迅疾将目光掠开,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待瘀青消失后,叶翩然去配了一副眼镜。她的脸本来就小,圆形的眼镜架,几乎将她的五官全都遮住了。所以她只在上课的时候戴,平常取下来,用眼镜盒装着,放在书包里。
不过,杨汐倒很喜欢看她戴眼镜的样子,银紫色的镜框很衬她的肤色,显得比平时更纤秀,也更柔弱动人。
那段时间,电视里正在热播琼瑶片《庭院深深》。叶翩然瘦削苍白,大大的眼睛,楚楚可怜的风姿,很像刘雪华饰演的章含烟。就连她戴眼镜的样子,也很有几分相似。
于是,同学们开始叫叶翩然“章含烟”,而沈炜自然而然成了“柏霈文”。有些调皮的男生,甚至起哄地叫他们“柏先生”、“柏太太”,这两个绰号让杨汐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一次放学回家,陈晨说:“杨汐,就连童馨月也有绰号。”
“哦,是什么?”他扬起眉毛,轻描淡写地问。
“班嫂。”陈晨郁闷地说,“你是班长,她自然是班嫂了。”
“我早就说过,我和她不可能!”
陈晨不由喜出望外:“如果我现在追她,你会不会有意见?”
杨汐爽朗地说:“哥们,你就放马去追吧,追不追得到,全凭你的本事!”
陈晨看着骑在前面的叶翩然和沈炜,神情里生出几份艳羡:“看他们的样子,我突然也想恋爱了!”
杨汐的眼神突然黯淡下去。他也看到了,两人一路说笑,一路呼啸,肩上洒满斑驳的阳光,像是电影里才有的美好画面。
每当他在放学的路上,遇见沈炜和叶翩然,心像是被生生撕扯。
“哥们,告诉你一个秘密。”陈晨靠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沈炜的家,原来在城北。他是为了和叶翩然一起放学回家,才骗她说是城南的。别看他一副书呆相,追女生倒很有一套。”
原来,他和叶翩然,一开始就在冥冥中注定,要彼此错过。
很偶然的一个早晨,叶翩然也发现了沈炜的秘密。
她的家离学校有半小时车程,每天来回骑车,成了她唯一锻炼身体的机会。那天早上起床后,发现自行车被钉子戳破了车胎。修车铺这时都还没开张,叶翩然只好搭乘公交车去上学。
在离学校最近的十字路口,叶翩然下了车,一抬头,便看见从对面骑着车过来的沈炜。她有些愣,他家不是在城南吗?怎么是这个方向?
沈炜没有看见她,很快地蹬着车,消失在人流中。
叶翩然一天都隐忍着,没有问沈炜。回家的时候,她才说:“我今天没骑车。”
“没事,我带你。”沈炜从车棚取了车,叶翩然坐上去,自行车稳稳地驶出了学校大门。
叶翩然不是多话的女生,只有和沈炜在一起,才会畅所欲言。但那三十多分钟里,她一句话都没说。而沈炜也显得很沉默。
到家之后,叶翩然跳下车,冲他挥挥手,说“再见”。她走进那幢破旧的居民楼,从楼道的窗口,看见沈炜掉转车头,往来时的方向骑回去。
夏日的傍晚,天空仍是火红一片。绚烂的霞光,映着沈炜瘦长的后背,如同镀上了一层闪亮的黄金线。叶翩然想起《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的话:“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Qī-shū-ωǎng|,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那一瞬间,她便在心里认定:要跟着这个人,一辈子!
第二天,在叶翩然再三追问下,沈炜终于坦白,他家并不住在城南。
如果是别的油嘴滑舌的男生,叶翩然会生气,感觉自己受了欺骗。但对方是沈炜,她觉得很窝心,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绕很远的路,天天披着星光回家。
“你为什么那么傻?”她还是忍不住嗔怨。
沈炜自嘲地笑笑:“我就想跟你多呆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
傻子!叶翩然在心里说,嘴上却强硬:“今天早点回家,不要陪我了。”
沈炜答应了:“那我送你到十字路口。”
出了校门,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并不远。那段路,两人骑得特别特别慢。
停在斑马线上等绿灯时,沈炜问她:“你的生日是不是7月27日?”
“对啊。”叶翩然很意外。她的生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沈炜也不知道。
“别忘了,我是副班长。班上每个同学的出生年月,我都记录在案。”沈炜眨眨眼睛,从书包里翻出一只毛绒绒的公仔小熊递给她,“翩翩,生日快乐!”
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为什么现在就送礼物?叶翩然心里有疑问,却没有问出口。她接过小熊抱在怀里,软软的,浑身金黄,小小的眼睛,黑黑的鼻头,可爱极了。
“我跑了很多家店才买到的。你按一下脑袋,它还会唱歌呢。”
叶翩然用力按下去,小熊却没有唱。
“哦,还没装电池。你等一下,我到附近的小商店去买!”
“不用不用!”叶翩然连忙说,“我回家以后自己买。”
这时绿灯亮了,她催促他:“你赶快走吧,路上小心车!”
沈炜笑了一下,轻声说:“翩翩,再见。”他冲她挥手,很温和的模样。
“再见。”叶翩然将小熊放进车筐里,脚下踩得飞快,生怕沈炜会赶上来,又要送她回家。
沈炜跨在车上,望着她的背影发呆。绿灯亮了很久,他都没动。后面有人使劲按车铃:“绿灯早亮了,你怎么还不走?”
那只小熊他几个星期前就买好,一直藏在书包里,今天终于有机会给她。
翩翩,请原谅我,不能陪你一起过生日。
那天晚上回家后,叶翩然去对面的小杂货店买了一对五号电池,装在小熊身上。用手按一下,是陈百强的《偏偏喜欢你》,一首很老却很经典的情歌。
叶翩然抱着公仔睡觉。宁静的夜晚,小熊在她怀里,断断续续地唱:
“愁绪挥不去苦闷散不去,为何我心一片空虚?
感情已失去一切都失去,满腔恨愁不可消除。
为何你的嘴里总是那一句,为何我的心不会死?
明白到爱失去一切都不对,我又为何偏偏喜欢你?
……”
接下来,便是期末考试,高一学年最后一场大考。
班上的气氛很紧张,连一向如麻雀般吵闹的缪可言,都在自习课上背英语单词。考试结束后,将是长达两个月的暑假。
叶翩然不再像以前一样期待假期。学校放了假,她就不能每天见到沈炜。更重要的是,高二开始文理分科。按照叶翩然的成绩和兴趣,毫无疑问要选文科,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和沈炜的分离。
沈炜物理化学成绩很好,她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去学文科。
讨论文理分科的那天中午,他们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梧桐树生长得很繁茂,枝叶交错着遮蔽了烈日和天空,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叶翩然说:“听说一二班是文科班,如果我选文科,就不会在八班了。”
“傻瓜,你当然要学文科。”沈炜目光望着前方,“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为一名作家呢!”
“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她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他转过脸,平静地看着她,微笑说:“无论我在哪里,我们都不会分开。”
叶翩然忐忑不安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从一二班,到八班的距离,也就是从林荫道这头到那头的距离。下了课以后,她还是可以去找他,他们还是可以每天见面。
她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之中,完全没有发现他面具之下隐藏的悲伤。
叶翩然边走边说,有对文科班的向往,也有对未来生活的幻想,脸上浮着单纯的笑。活泼兴奋的样子,才比较接近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模样。
沈炜木然地应着,但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叶翩然以为,这个穿白衬衫骑自行车的男生,对自己说喜欢的男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一直一直和她走下去。
几天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将她美好天真的想法击得粉碎。
父母工作调动,沈炜要举家迁往南京。由于他的刻意隐瞒,叶翩然全班最后一个知道。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同学们如汹涌潮水般呼啸着涌出考场。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叶翩然麻木地打开书包,将圆珠笔和铅笔、橡皮放进去。沈炜像平日一样转过身,笑容温和地说:“收拾好了么,我们走吧。”
她心绪紊乱,沉默地随他走下教学楼,在楼梯拐角撞了人肩膀一下,抬眼看是杨汐,后面跟着他的死党陈晨。
叶翩然眼一垂,哒哒哒下楼,追上前面的沈炜。
两人背着沉重的书包,一路都没什么言语。从教学楼一直走到学校操场。沈炜停下来,鼓起勇气转身,却发现叶翩然已经泪流满面。
“翩翩,对不起!”他想了很久,才艰难地说。
原来,这个世上,最残忍的词汇,不是那些骂人的话,也不是“我恨你”、“我讨厌你”之类,而是充满歉意的三个字——对不起!一旦说了“对不起”,就代表对你一定有所亏欠。但明知道有亏欠,还是要这样“对不起”你。
叶翩然倔强地扭过头,捂住嘴,强忍住抽泣的声音,眼泪却依然止不住落下来,打湿了蓝色的校服裙摆。
“你不要再哭了……”沈炜走到她身边,叶翩然伸手狠狠地推开他,把他推得踉跄。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要再看到你!”她尖声大叫,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沈炜沉默,一直一直的沉默。最后,他温柔地开口:“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多交几个朋友,不要再可怜兮兮的一个人……”
叶翩然猛然转过身,从身后抱住沈炜,把潮湿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哽咽地说:“真的要走吗?”
沈炜浑身一震,他紧紧抓住腰间她冰凉的小手,一言不发。
“不可以为我留下吗?”带着哭腔的声音,悲伤而绝望。
沈炜仰头望天,不知不觉,泪水爬满他白皙清俊的脸庞。
自始至终,他流着泪,不肯说话,像一出悲伤的默剧。
无法掌握的命运,猝不及防的别离,像六月里骤然下了一场雪,让他们刚刚萌生的爱情戛然而止。
太阳终于落下去,天慢慢地黑下来。
叶翩然松开抱住沈炜的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坚定地看着他说:“沈炜,我等你,无论多久。”
沈炜心下一阵悸动,忍不住伸手把她拥进怀里,低声说:“好,两年后,你考南京的大学!”
她的世界突然升起一轮暖暖的太阳。张小娴说过,我相信爱情可以排除万难。
那么多年以后,叶翩然再想起这个瞬间,才发现自己已然老去,那时候真的年轻。
因为年轻,所以以为,时间和距离在爱情面前根本微不足道;因为年轻,所以相信,相爱的两个人可以赢过几千公里和两年的光阴。
学校放假的第二天,沈炜走了。
叶翩然没有去送他。她坐在二楼家里的阳台上,抱着小熊,一遍一遍听那首《偏偏喜欢你》。陈百强寂寞苍凉的嗓音,充斥在周围的阳光空气里。
从此,D市满大街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再没有一个叫沈炜的人了。
她掏出那天傍晚他塞给自己的写着南京地址的纸条,轻声说:“叶翩然,加油!你一定要考上南京的大学。”
暑假里,叶翩然度过了自己的十七岁生日。父亲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插了17根蜡烛,抚摸着她的短发,笑吟吟地说:“我们的翩翩17岁,是个大姑娘了。”
母亲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说:“来,许个愿吧。”
叶翩然淡淡地望着他们:“我能有什么愿望?不就是拼命学习考高分,将来上重点大学。”
父亲知道女儿上了高中后,就变得很自卑,失却了以往的天真活泼。他是个脾气温和的男人,从来不会因为考试成绩责怪女儿。和妻子对望一眼,他微笑着说:“翩翩,我们不期望你将来考重点大学,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坚强独立的人。”
母亲的声音柔软亲切:“对啊,翩翩,我和你爸爸只希望你过得开心。”
“可是,我想上南京大学。”叶翩然低声地说。
父亲没想到女儿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虽然有些不切实际,但还是值得鼓励:“南京大学确实很好,但那是全国重点,名牌大学。万一考不上,上咱们省内的大学也不错。”
“不,我就要上南京大学。”叶翩然对着荧荧闪烁的烛光,很虔诚地许了愿。
她要和沈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1999年9月,新学年开学。
叶翩然被分到文科二班。她仰头看到分班名单上,自己和童馨月的名字紧紧相依。而顾茵仍留在八班。
过生日那天,收到顾茵寄给她的生日贺卡,心底莫名的感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两个人记得她的生日。一个是沈炜,另一个便是顾茵。
走进新教室,看到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叶翩然不是不惶恐的。对未知的班集体,她多多少少有些担心,害怕自己再次被排斥,陷入无人搭理的窘境。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童馨月已经是文科班上人尽皆知的“班花”。看她被众星捧月,在人群里语笑嫣然的样子,叶翩然不得不承认她的明媚耀眼,相形之下,自己阴郁沉默,像一块面无表情的石头。
除了做课间操的那个长课间,叶翩然会和顾茵相约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散步,聊聊天之外,大多数时间,她都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书。她看的都是与课业无关的书,席涓、张小娴、亦舒,《飘》、《呼啸山庄》、《百年孤独》,甚至《圣经》。除此之外,她不知道怎么去打发课余时间。
文科班生活,并不像她憧憬的那么轻松美好。虽然不再学她讨厌的物理化学课,数学依然占着很大的份量,还要背枯燥无味的政治、历史。
除了语文之外,叶翩然对其他科目都不感兴趣,但她依然在上课时认真做笔记。每天清晨六点钟就起床,啃着面包,急匆匆赶去学校上早读。
生活就是这样,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存在。就如同以前朝夕相处的沈炜,她再怎么喜欢依赖他,他还是不在她身边,不能陪她一起回家,一起做作业,一起看书,一起讨论数学老师留下的那道难题。
他们被分隔在两个相距遥远的城市。虽然每星期通一封信,但她仍然不能适应沈炜离开后的那种空虚和寂寞。
秋天来了。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每当她骑车从树下经过的时候,总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叭”的声响。头顶的天空变得空荡荡的。她每天踩着自行车,孤独地穿行同样的路线回家,日复一日,单调而又漫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生命在重复,但还是不知不觉发生变化。顾茵不再在课间来班上找她玩,她交上了新的朋友。那个女孩是转校生,和顾茵脾性相投,家里又住得很近,两人每天几乎形影不离。而叶翩然也因为调座位,认识了一个叫夏芳菲的女生。
到了高二,大部分女生都不再长个儿,叶翩然属于发育迟缓的那种,身形猛然抽高,一下蹿到一米六二,却还是瘦。老师将她从第二排调到第四排,和她同桌的正是班长夏芳菲。
多年以后,叶翩然仍然认为,夏芳菲是她认识的女生中最聪颖最大气的一个,前途一片光明。那个时候,夏芳菲已经北大研究生毕业,进了中央部委的下属部门。
早在高中时期,夏芳菲就已显露锋芒。她皮肤白净,长相端庄秀丽,学习成绩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宠儿,班上的每次活动,都离不了她。她待人处事大方,性格爽利,却又不失女孩子的娇柔,在男生女生中都口碑极佳。
夏芳菲的家境也非常好,母亲是小学校长,父亲在政府机关担任要职。但她从不自傲,对待任何人都彬彬有礼,谦逊随和。如果说童馨月是精致夺目的琉璃盏,夏芳菲则是温润宜人的玉器,虽然同样昂贵,却不刺眼,那种平易的骄傲,更为她添加了几分筹码。
这样美好的女孩,身上像是有无形的磁力,不但吸引男生,女生也自然而然地靠近她。同桌不到半个月时间,叶翩然和夏芳菲就熟悉得像从幼儿园就开始认识了。
不但如此,夏芳菲还把自己的好友谢逸、赵晓晴、苏婕介绍给叶翩然,五个女生很快打成一片,情同姐妹,相亲相爱。
在夏芳菲的感染和带动下,叶翩然变得开朗起来,好似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
放学后,大家一起闹哄哄逛街挑碟去图书馆看书,完了顺路的一起骑车回家,一路叽叽呱呱讲明星的绯闻,讨论《还珠格格》第二部的剧情,嘴里大声唱着“你是疯儿我是傻,缠缠绵绵到天涯……”
班上喜欢夏芳菲的男生,绝不比童馨月少。但因夏芳菲实在太优秀,他们只敢偷偷摸摸的暗恋。夏芳菲常在自己的抽屉里发现男生写的情书、送的礼物。她通常都会把情书撕掉,把礼物拆开来,每个姐妹一份。
大家都知道夏芳菲喜欢吃巧克力,她抽屉里的巧克力特别多。那段时间,叶翩然吃巧克力都吃到反胃,忍不住问她:“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喜欢有才华的、高傲的,能降服我的男生。”放学后,夏芳菲仰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眯着眼睛看枝叶间漏下的阳光。
“我知道!”和夏芳菲小学就认识的谢逸忍不住爆料:“菲菲一直都很喜欢杨汐。”
自从文理分科后,叶翩然就没见过杨汐,几乎要将这个人淡忘。
“我是喜欢过他。”夏芳菲大方地承认,“那时候,我们都住在市委的家属院里,所有的男孩子都把我像公主一样宠着,送我好吃好玩的东西,只有他不理我。我不甘心也不服气。他越不理我,我就越想引他注意。他如果在班上考了第一名,我就绝不考第二名。所以,我们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竞争的关系。”
“你和杨汐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叶翩然问。
“可以这么说吧。”夏芳菲点点头,目光清明,笑容温婉,“可是,我眼中有他,他心里没我。后来,我喜欢他的事,不知道是谁传到他的耳朵里。他通过别人委婉地告诉我,他不喜欢太强势太聪明的女生。他喜欢那种文静的、柔弱的女孩子,我见犹怜,让他很有保护欲。从那时候起,我就对他断了念想。”
“原来,他喜欢的是紫薇格格呀?”俏皮的赵晓晴接嘴说,“自大狂!我们菲菲将来是当皇后娘娘的料,才不稀罕他呢。”
苏婕也说:“对呀,对呀,菲菲肯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的男生。我看那个肖洋就不错。”
在开学考试中,夏芳菲第一,肖洋第二。他是文科班前十名中唯一的男生。身材瘦高,长相英俊,眼神忧郁,在班上少言寡语,带着一点点讥诮和叛逆,那种酷劲,有点谢霆锋的气质。
“据可靠消息,肖洋对菲菲有意思。听说,上次那盒德芙巧克力,就是他偷偷塞到你抽屉里的。”谢逸笑嘻嘻地说。
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热烈,夏芳菲的脸红得格外诱人。她一下从草坪上蹦起来,说:“走啊,姐妹们,我请你们喝可乐!”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出去好远。四个女生跟在后面追,一大片白衬衫蓝裙子还有哐啷哐啷响的书包,穿过教学楼,穿过林荫道,穿过篮球场,嘻嘻哈哈,招摇过市,牵引一长串男生的目光。
“那个是叶翩然吗?”正在球场边休息的陈晨,捅捅看得发呆的杨汐,“她好像变了很多,比以前长高了,也漂亮了。”
叶翩然的样子,和杨汐记忆中的确不同了。她身材拔高不少,头发也渐渐留长,披在双肩,细腻光洁的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出落得匀亭美好,再不是当初那副干瘪瘦小的模样。
看着她姣好清丽的容颜,杨汐胸口一滞,心微微的发软。
分开这半个学期,他很想她,非常非常想她。从她离开的那一天就开始想了。
有了姐妹淘,如此闹腾,但心底深处仍然有一块地方是空的,莫名地感觉冷清。
叶翩然还是改不了在书上写字的习惯,尤其是政治课,不愿听,她就在书上乱写乱画,要不,就用书掩着,偷偷躲在下面给沈炜写信。
信通常都很简短,说一些最近学习生活的情况。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平淡,但每封信结尾的地方,她都附一首自己写的诗,很朦胧,效仿席慕蓉的风格。
那个年纪,似乎只有诗,才能表达出内心的孤独和寂寞,迷惘和悸动。
叶翩然买了一本蓝色封面的软皮本,前半部分是英语课堂笔记,后面工整地抄了她创作的一些小诗。从未想过发表,笔触很稚嫩,但她却视若珍宝,甚至还配了插图。
文科班的班主任姓郭,是教语文的,他不太喜欢叶翩然怯懦沉默的性格,但对她写的作文还是很赞赏。加上叶翩然每次语文都考年级第一,总分也排进全班前十,便让她担任了语文课代表。
这天做完课间操,叶翩然拉夏芳菲去校门口的传达室拿信。她很快就在厚厚一摞信件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夏芳菲一把将信抢过来,对着阳光看,隐约看见信纸折成心型的形状。
“老实交待,是情书吧?”夏芳菲笑嘻嘻地说。
“什么啊,你乱说!”叶翩然被人窥破心事,忍不住脸红,她伸手过去抢信。夏芳菲却将信藏在身后,一边倒退,一边说:“哈哈,我就知道,是沈炜给你写的情书!”
“你也认识沈炜?”叶翩然有些惊奇。
“认识,但不熟。高一的时候,我们一起参加市里举行的数学竞赛。他得了个二等奖,我呢,空手而归。”夏芳菲神秘兮兮地说,将手中的信挥了挥,“不过,你们的事,我早就听说了,还以为是谣言,原来确有其事,这个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快还我!”叶翩然着急地说。夏芳菲仍然笑:“如果你追得上我,我就还给你!”
叶翩然不禁气结,谁不知道是跑步是夏芳菲的长项,这次校运动会上,她还报了女子1500米。
这么想着,夏芳菲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这死丫头,就喜欢玩你追我赶的游戏!但沈炜的信在她手上,叶翩然必须把它抢回来。
两人速度相差太悬殊。等叶翩然气喘吁吁跑进教室时,夏芳菲好整以暇地坐在位子上,正拿她的信当扇子扇风。
“死菲菲,快把信给我!”叶翩然气急败坏地说,不想从旁边突然闯出来一个人,她没注意,就那样一头撞了上去。
“你……”话说到一半,她看清那人的模样,吃了一惊。是杨汐!
“哦,我来找童馨月的。”他表情有些慌乱,立刻解释似地说。
叶翩然奇怪,你来找童馨月关我什么事?她转身跑向座位,从夏芳菲手里,抢过了自己的信。
“看你紧张的,不就是一封信吗?”夏芳菲调侃道。
“这你就不懂了。”赵晓晴也来凑趣,“这是她男朋友写的,一个星期才一封。我们翩翩宝贝着呢。”
两人一唱一和,让叶翩然闹了个大红脸。她不好意思当着她们的面拆信,只好把信夹进语文书里。
“喂,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语文笔记本?”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光线。叶翩然抬起头,看到是杨汐,不免诧异。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他们都说你的语文笔记作得很好,我想借来参考。”杨汐站在她和夏芳菲的课桌前,面无表情,嘴角僵硬。
即使如此,这个男生身上焕发出的光彩,还是映亮了整个教室。女生们个个眼睛发直:这就是传说中的杨汐啊,好帅哦,果然是校草级的人物!
挺拔的身躯,瞳仁深黑,脸上的线条英武锐利,哪怕穿着千篇一律土得掉渣的校服,也显得比其他男生英挺帅气。
叶翩然心里嘀咕,你刚才明明说找童馨月的,怎么又来向我借笔记本了?她敷衍地应付道:“他们都搞错了,我上语文课从来不记笔记。”
“是的,这个我可以证明。”夏芳菲在一旁帮腔,“她就喜欢在书上乱画。”
“那借你的语文书给我!”
不会吧?叶翩然睁大了眼睛,连书都要借?这男生八成有毛病!
来不及发话,夏芳菲已经把叶翩然的书双手奉上:“给,记得明天还回来!”
“谢了。”杨汐很快地说,走到跟童馨月聊天的陈晨面前,拍拍他的肩:“走吧。该回去上课了。”
“搞定了?”陈晨冲他眨眼睛,低声问。杨汐露出难得的笑容,拖着他走出了高二二班。
童馨月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再把目光投向叶翩然。
叶翩然直到这时才回过神,她瞪了夏芳菲一眼,赶紧追了出去:“喂,杨汐,等一下!”
杨汐在走廊上站定了,转过身。
“把里面的信给我。”她用极轻的声音说。
杨汐的目光看过来。他的眼神那么软,软到像要融化的棉花糖,犹带着一缕淡淡的忧伤。
“是沈……”陈晨连忙捅捅杨汐,阻止他往下说。杨汐隐忍着,将信抽了出来,递到叶翩然手中。
“明天上午有语文课,你一定要把书还回来!”叶翩然郑重地补充一句,跑回了教室。
杨汐站在原地,瞳孔里一抹她远去的背影。
“唉,杨汐,你说你怎么就栽她手里了呢!”陈晨在旁边感叹,杨汐这般玉树临风、聪明英俊,最是吸引女生。像叶翩然这么不解风情的,还真是少见。
叶翩然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她的满腔痴情,都给了另外一个男生。
翻开叶翩然的语文书,赫然见到一句话:“我喜欢的人,在遥远的城。”圆珠笔,深蓝色,娟秀的字样。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她不知道我喜欢她。”
杨汐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时,他的心像外面的天空一样,灰得让人心疼。
第二天,杨汐在早读课前,准时出现在高二二班的走廊上,将语文书还给了叶翩然。
但过了几天,他又将书借走了。再过几天,又还回来。
如此反反复复,叶翩然还没觉得什么,夏芳菲却瞧出了端倪,忍不住问:“那个杨汐是不是喜欢你啊?”
叶翩然呵呵笑了:“什么嘛!他来我们班上,是为了找童馨月,向我借书只是借口。”
“我怎么觉得正好相反呢。”夏芳菲皱眉,作深思状,“他为了接近你,故意向你借书,找童馨月才是借口。”
“不要开玩笑!”叶翩然坚决否认,“杨汐不会喜欢我,我和他绝对不可能!”
“我差点忘了,你已经名花有主。”夏芳菲笑着嘀咕一句,“好了,不提这件事,放学后陪我训练?”
“跑1500米?”叶翩然咋舌,“你别吓我,体育课是我永远的梦魇,800米就要了我的命!”
“谁要你跑?”夏芳菲将从体育老师那里借来的码表塞到她手里,“给我计时。”
放学后,两人乐颠颠跑到操场上,意外地见到了杨汐。
“他怎么来了?”叶翩然奇怪地问。
“人家学雷锋,义务帮咱训练。”夏芳菲迎上去,把一瓶可乐塞他手里:“帅哥,现在可以开始吗?”
“先做热身运动。”杨汐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喝了一口,随手递给叶翩然,“你帮我拿着。”
“哦。”她极自然地回了一句,然后是一愣。他好像和自己很熟的样子。怔忡间,杨汐已经拿过码表,和夏芳菲走远,走到环形跑道上。
“叶翩然!”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赵晓晴和谢逸、苏婕。
“你们也来了?”
“还有人呢。”谢逸朝她身后努努嘴。
叶翩然转身看去,深秋的天气里,童馨月穿着咖啡色短风衣,半膝的靴,把平日的马尾辫披垂下来,更显得高挑靓丽。
“她也来看菲菲训练?”
赵晓晴捏她手指:“你傻不傻?人家是冲杨汐来的。”
童馨月走过她们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瞅了叶翩然一眼,径直走向杨汐。
“这下可热闹了。”苏婕揶揄。
“我就喜欢看热闹。”谢逸拉了她们几个过去,叶翩然走得慢,落在后面。夏芳菲已经跑了一个来回,她满头大汗,连声说:“快拿水来,渴死我了!”
叶翩然忙把可乐递过去,杨汐阻止道:“运动后喝碳酸饮料会胀气,还是喝矿泉水。”
“我这儿有。”童馨月嗓音甜脆地说,将矿泉水交到杨汐手中,“给,这个最解渴。”
“不是给我,给你们夏班长。”杨汐拿过叶翩然手里的可乐,“我喜欢喝可乐。”
童馨月撇撇嘴,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叶翩然看,让她浑身不舒服。她低头走到一边,对夏芳菲说:“还要跑吗?”
“这得问杨教练。”夏芳菲看出她的局促不安,体贴说,“你有事,可以先走。”
叶翩然抬起头,冲在场的众人说再见,走回教室拿书包。
杨汐有些沮丧,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叶翩然离开。她穿过夕阳笼罩下的操场,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毛茸茸的光线,模糊的金黄色的边缘,成了记忆中一幅永远的水彩画。
以后的日子里,叶翩然很少陪夏芳菲训练。
她觉得,上天对自己已经很眷顾。在文科班,她依然不耀眼,却不再是那个被人排挤的可怜的叶翩然。
她有自己的朋友,体会到友情的温暖,不再孤单。就这样吧。给她一段值得回忆的高中生活,让她平静地过完这两年,然后考去南京的大学,再和沈炜在一起。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三中照例举行了校运会。作为运动健将和班长,夏芳菲除了女子1500米外,还报了女子四乘一百。赵晓晴、苏婕、谢逸也报了跳高跳远和八百米。只有叶翩然,因为体育成绩太逊,只能在一旁观赛。不过,夏芳菲不肯放过她,安排她担任后勤人员,充当啦啦队员以外,还要负责写通讯稿。
“我们班有任务,你一天最少要写三篇!”起跑前,夏芳菲将笔和纸硬塞给她。
“有没有搞错,肖洋才是宣传委员!”叶翩然不满地抗议。
“他作文哪有你写得好?”夏芳菲说,“能者多劳,要不你去跑一圈试试?郭老师那天还批评你没有班级荣誉感呢!”
“就因为我一个项目都没报?”叶翩然不服气地说,“童馨月不是也没报吗?”
“她上回在全校文艺汇演上拿了一等奖,把咱们老班乐坏了!”
“可这会儿,她连人影都没有,不会没来参加吧?”赵晓晴一向看不惯童馨月,觉得她漂亮得很做作,有点甲醇——假纯。
“没听到刚才广播里,通知检录男子1500米么?人家早跑去帮杨大帅哥压腿打气了!”苏婕说。
“这可不对!”谢逸笑着摇头,“她现在是二班的,不是八班的,怎么能帮别班的人加油?这才是没有班级荣誉感。翩翩,你在稿子里要对这种现象,进行深刻而严厉的批评!”
叶翩然轻哼一声,走上观众台,回到自己班级的方队中,埋下头,在纸上写起来。
正写到“整个运动场上旌旗飞扬,掌声雷动,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时,耳边突然响起惊雷般的加油声,而且,这加油声越来越响亮。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只见杨汐一路领先着跑过来,旁边全都是女生在喊加油,看台上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个印象中懒懒散散,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男生,第一次看见他那么执著地奔跑。
300米的环形跑道,杨汐整整领先一圈。冲向终点的时候,他张开双臂闭上眼,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儿,羽翼在阳光下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杨汐迎着阳光仰面微笑,英俊生动的眉眼,让人目不转睛。额前细薄的刘海,在风中轻柔地扬起。那个慢镜头,定格在叶翩然的视线里,挥之不去。
结果,杨汐以少用了9秒的成绩,打破了三中男子1500米的历史纪录。情绪亢奋的人群,纷纷涌向跑道的终点。
杨汐在人们的簇拥下离去,微微眯着眼,手里比着V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矜持中带着些自得。叶翩然开始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生迷他。
远远的,传来广播员的高亢声音,激动地念道:“高二八班顾茵同学来稿:又一个纪录被打破了。这是杨汐同学艰苦训练,顽强拼搏的结果。这个荣誉不仅仅属于他一个人,也不仅仅属于高二八班,是我们全校师生的光荣。在金秋十月的阳光下,在长长的跑道上,同学们英姿飒爽,朝气蓬勃,尽情挥洒着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加油!加油!为了我们更加美好的明天!”
接着,响起了斗志昂扬的运动员进行曲。
叶翩然握着笔,在阳光下皱眉,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夏芳菲跑完1500米下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她身边,说:“听听,高二八班又上了一篇通讯稿!今天已经完成四篇了!”
“人家班上有人破校运会纪录,咱班男生连拿个名次都难,我能写什么?”叶翩然发牢骚地说。
“没办法,文科班,阴盛阳衰嘛,只能靠我们娘子军了。”夏芳菲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半瓶,“不过,这杨汐也太厉害了,品学兼优,德智体全面发展,不服都不行!”
“其他的还行,这德,就差点吧?”叶翩然仍然皱眉,“你没看他刚才那样,拽得要命,世界冠军都没他狂!”
“有些女生就喜欢这一型的。”夏芳菲遥遥望着赛场那边,若有所思地说,“翩翩,你是真的讨厌他么?”
“不讨厌,也不喜欢。”叶翩然说完这句,就开始苦思冥想,把刚才未完成的稿子写完。
这天以后,杨汐成了风闻全校的人物。他的名字在三中无人不知,受欢迎程度,堪比《灌篮高手》中的流川枫,甚至有女生说:“杨汐一点也不比流川枫差。”
这话传到叶翩然耳朵里,她好奇地问:“流川枫是谁?”
苏婕白她一眼:“叶同学,你是从火星上来的?”
“翩翩从来不看动漫。”夏芳菲向她们解释后,对叶翩然说:“流川枫是日本著名漫画《灌篮高手》中迷倒众多女生的酷哥,不但外表英俊潇洒、酷劲十足,而且球技也很出色。”
叶翩然耐着性子看了几集动画版《灌篮高手》,觉得三井对流川枫的评语用在杨汐身上很恰当“目中无人,沉默寡言,面目可憎,自大傲慢,不爱交际又讨人厌的嚣张小子。”
每个女生,都有自己的偶像。叶翩然欣赏的,是温文尔雅的内秀男生。各花入各眼。杨汐再稀有可贵,却不是她的那杯茶。
运动会过后,很快进入冬天。日子一天天冷起来,换上厚的外套,然后是毛衣,终于穿上了棉袄。
教室里的窗户全都紧闭,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叶翩然靠窗坐,用手指在上面划出“WEI ,Merry Chrismas”,再几笔填出一张清秀的笑脸,转身加入到好友的话题中:
“圣诞节晚上,你们准备去哪里玩?”
“八点钟,去广场看烟花吧!”夏芳菲提议。
“好!”
众姐妹一片响应声。
12月24日晚上,大家都早早做完功课,找了个借口,从家里溜出来,在中心广场集合。
大街上人头攒动,路两边圣诞树上彩灯闪烁,红袍红帽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当街派发礼物,不远处教堂传来唱诗班如水的歌声……在这样一个夜晚,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幸福和甜蜜。
平安夜放烟花,是D市每年都有的固定节目。五个女生都很兴奋,她们挤在人群里,仰脸看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璀璨地绽放。
“真美。”叶翩然喃喃地说。
“好冷啊。”赵晓晴缩着脖子。她爱漂亮,没有穿厚棉袄出来,冻得直发抖。夏芳菲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围在她脖子上,说:“要不,我们回家吧。”
“我第一次知道,圣诞节原来这么美好!”谢逸玩兴正浓,“再玩一会儿吧,这么早回去多没意思。”
“我也要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呢。”苏婕叹息说,“如果圣诞节学校放假就好了。”
谢逸拉住叶翩然:“我想再玩玩!翩翩,你留下来陪我,我们都住在城南,待会一起回家。”
“那好。”夏芳菲殷切叮嘱,“你们再逛逛,记住不要瞎闹,早点回家。”
和夏芳菲她们分手后,叶翩然和谢逸一人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走。不知不觉到了教堂,谢逸停下来:“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当然有。”
“那进去一起祈祷吧?”
“我们可是中学生,还是班干部。如果让老师知道了,准得挨批!”叶翩然直摇头。
“圣诞夜嘛,老师也会通融的。”谢逸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她进去。
混迹在虔诚的基督教徒当中,在上帝面前,叶翩然再一次许下自己的愿望。
回家的路上,谢逸问叶翩然:“你知道,今晚菲菲为什么急着回去吗?她要和肖洋约会!”
“真的假的?”她有些吃惊。
“临放学前,肖洋才约的她。”谢逸低声说,“我亲眼看到,他偷偷把她叫到教室外面,肯定是告白。”
迷离夜色中,叶翩然看着满大街卿卿我我,手牵手的情侣,心里忽然有点惆怅。
为什么她和沈炜要在两年后,才能真正相聚?
到了自家楼下,叶翩然和谢逸告别,呵呵快要冻僵的手,独自走进楼道里。
“喂,叶翩然,你……站住!”黑暗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她一惊,循声望去。
街角路灯投下的微弱光芒,映照着一个颀长俊挺的身影。
叶翩然站住了,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杨汐?竟然是杨汐!
路灯昏黄的光,将少年乌黑浓密的头发,染成了深藏青色。五官分明的脸,那样俊朗的线条,如此近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踌躇了一下,轻声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等你。”杨汐低声说,那双如玻璃珠似的黑眼睛,正炯炯地盯着她。
“等我?”叶翩然无意识地问,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点害怕。隐隐地,她似乎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脏扑腾扑腾跳得很快,一股热气从胸腔里,直扑到面颊上。
因为逆着光,杨汐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双晶亮的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紧张。
那种紧张的情绪像是会传染,一向笃定的男生,竟也结巴起来: “那个……叶翩然……”我……很喜欢……你……”
冬夜的空气清冷透明,他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消散。她怔怔地看着他,心咯噔地震了一下。
意外吗?这段时间,杨汐频繁地出现在身边,莫名其妙的N次相遇,像叶翩然这般敏感的女生,怎能察觉不到他那点小小的心思呢?况且,夏芳菲早就提醒过她。
不意外吗?全校最风云的少年,如此光灿耀眼的男生,居然会喜欢上默默无闻的自己!
优秀如夏芳菲,美丽如童馨月,全都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此情此景,好像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万众瞩目的王子,目光穿越身边的莺莺燕燕,花团锦簇,将手伸给了蜷缩在角落的灰姑娘。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受宠若惊?兴奋?是有一点点,但那是虚荣心在作怪。不,她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叶翩然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语调沉静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你是说沈炜?”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跑来这里?”
是啊,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喜欢你?为什么偏偏那个人是你?
叶翩然冷漠的语气,让杨汐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但他又不甘心。昨晚熬夜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此刻正藏在裤子口袋里。他掏出来,胡乱塞过去:“这是我给你写的信,希望你能认真看……”
“不需要!”叶翩然断然拒绝。她退后一步,坚定地说:“很抱歉,杨汐同学,我不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沈炜,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杨汐黯然垂首,他站在那里,良久一动不动。修长的身影,萧条又寂然,安静得像棵树。
叶翩然知道自己做得很过份,但是,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他死心。
“对不起。”她转过身,往楼梯上走。
“喂!叶翩然。”身后静默的杨汐,忽然出声,字字决绝:“我喜欢你,和你无关。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会一直喜欢下去,直到你和沈炜分手!”
叶翩然如刺猬般回头,神情错愕地瞪着他。他竟诅咒自己和沈炜分手!她没有见过比他更恶劣的男生。
真正的爱情是无私的。按照言情小说和漫画的套路,在这种情况下,被拒绝的男生不是应该说:“我会默默地祝福你和他。只要你幸福,我也会觉得幸福!”
可见,杨汐并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一瞬间,叶翩然对杨汐产生了厌恶。他一定以为,自己真是耀眼夺目、高高在上的王子,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要喜欢他。无论公主还是灰姑娘。
“我和沈炜是不会分手的!”她直视他近在咫尺英俊的轮廓,“永远都不会!”
“如果你真的对你们的感情有把握,为什么不敢看我的信?”杨汐诘问。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夜空传来,清寒冷寂。
叶翩然看着他,一时无法言语。
杨汐走上来,将信硬塞进她手里,神情凝肃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以杨汐的名字,给喜欢的女生写信,希望你回家以后好好读完它。”
叶翩然来不及再说一句话,他已骑上靠在墙角的自行车,消失在夜幕中。
淡淡的银色月华,笼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发出刺眼的微芒。像天际的寒星,冰冷而光芒璀璨。
叶翩然呆呆望了会儿,将信胡乱塞进上衣口袋里,飞快跑上楼去。
和父母打过招呼后,她迅速躲进自己的卧房,阖上门,拧亮那盏粉色灯罩的台灯,将杨汐的信拆开来,逐字逐句读下去。
杨汐的信很长,比沈炜写给她的任何一封信都长。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六页信纸,将一个少年隐秘而热烈、青涩而真挚的爱恋,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
“叶翩然,当我在信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时,我很惶恐,又很激动。其实,我不想连名带姓地称呼你,我想叫你翩翩。这个名字很美,很配你。每当看到你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浮现一幅如诗般的画面:秋日的阳光下,|奇*.*书^网|几片金黄的叶子,在风中翩翩飞舞,像快乐而美丽的精灵……”
作文不是杨汐的强项,但这封情书,却写得情深意浓,缠绵悱恻。
“这几个月来,我明显地消瘦了。母亲问我是不是学习太紧张。我怎能告诉她,我是为伊销得人憔悴?不,我不能说。因为你像一个天使,那么纯洁,那么美好,只能静静地藏在心里,丝毫不容亵渎……”
“在校园里,和你每一次的相遇,每一次的擦肩而过,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我已经习惯了在汹涌的人群中找寻你,虽然你丝毫没有察觉;习惯了变着法子接近你,虽然你总是冷着脸拒绝;习惯了跟在你身后一路悄悄护送你回家,虽然你并不知情……”
在情书的最后,杨汐写道:“你的数学成绩不太理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课后帮你补习。这个星期天上午十点,请你到学校来一趟。我会在操场对面右数第十棵树下,等着你!”
手里攥着厚厚的六页纸,面对一个男生的心意,叶翩然却没有喜悦,只有迷茫和惶惑。
她在灯下坐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钻进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缩成一团,脑海中竟然浮现出杨汐的脸。
削薄的碎发,刘海刚刚遮住额头。浓密齐整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巴,薄而坚定的唇。那一双眼睛,在朗朗星空下,深邃似海,有着隐忍的热情……
第二天回学校上课,叶翩然把这事告诉了夏芳菲。好朋友之间应该是没有秘密的。
虽然早看出了苗头,但从叶翩然嘴里得到证实,夏芳菲仍忍不住嫉妒,纵然对方是自己的好姐妹。
杨汐暗恋追求叶翩然的事,很快在高二二班传开了。同学们都跌破了眼镜,无法相信,杨汐,这个酷酷的帅男生,居然在圣诞夜晚上,堵在叶翩然家门口,低头温柔地对她说:“我喜欢你!”
为什么是叶翩然?童馨月一辈子都想不通。难道真的像小说中描写的一样,优秀得要命的男主角,莫名其妙就喜欢那些平凡的女生,而对身边的公主视而不见?
骄傲如杨汐,童馨月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配和他相提并论。几乎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等着看王子和公主在一起的幸福结局。但是,谁能料到,会半路杀出一个叶翩然?
如果是聪颖漂亮的夏芳菲,童馨月还输得心服口服。叶翩然,她究竟何德何能?性格怯懦,很少有人注意;成绩平平,少有老师喜欢。
在童馨月的眼中,叶翩然就像洗旧了的棉布衣衫,灰头土脸,为何却先后得到沈炜和杨汐两个优秀男生的青睐?
“感情的事情,说不清楚。”作为杨汐的死党,陈晨替他辩解道,“也不能强求。就像我这么喜欢你,你却对我爱理不理一样。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你欠了杨汐的,而杨汐欠了叶翩然的。”
“那叶翩然欠了谁的?沈炜的?荒唐!”童馨月嘟嘴说,“我才不相信什么上辈子下辈子。”
“但是,杨汐这家伙相信。”陈晨摇头叹息,“唉,你不知道,他就是一副中了邪的样子。平常老笑话我写情书老土,他倒好,一口气写了六张纸!”
“他真的给叶翩然写了情书?”她心底滋生出酸楚。
“还有更老土的呢!”陈晨凑近童馨月的耳朵说了几个字。她惊异地瞪大双眼:“天哪,杨汐居然会写日记!”
“我告诉你,这世道就是越不可能的事,它越有可能!”陈晨煞有介事地总结。
杨汐从球场上下来,用力拍了他的头一下:“鬼鬼祟祟在嘀咕什么呢?”
“我在帮你安抚破碎的芳心!”陈晨嘻嘻笑道。
杨汐不禁羡慕起他。这家伙是乐天派,成天嘟嚷着“我失恋了我最大”的狗屁言论,还能在拒绝自己的女生面前谈笑风生,还能和她作普通朋友。
像自己就做不到。他匆匆瞥了童馨月一眼,她看着他,眼底有隐忍的哀怨。杨汐迅速避开视线,坐到了陈晨的另一边。
“还要测试跳远呢。我走了。”童馨月不无失望地说。
下午四点,喧闹的操场,阳光倾斜。高二八班和二班碰巧同上体育课。坐在草地上,陈晨伸手指给他看:“喂,你家小叶子在那边!”
离得远,杨汐眯着眼才能看清楚。叶翩然站在一群女生中间,安静地听她们说话,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于是,他的视线怎样都离不开她。几分钟后,轮到叶翩然考跳远,她三级跳的动作有点笨,落地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了沙坑里。
“真是笨得可以,肯定不及格!你看童馨月,脚步如飞,身轻如燕……”陈晨絮絮点评两人的动作。
“那又怎么样?”杨汐淡漠地说。他早就知道,叶翩然体育成绩很逊,要跟老师说好话才勉强及格。她不热爱运动,平日除了看书,就是发呆,在书本上涂涂写写。但他就是喜欢她,毫无道理地喜欢。
“星期天,她会来赴约吗?”陈晨怀疑地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答,眼睛盯着叶翩然。她第三次跳远结束后,双手支在膝盖上,弓着背剧烈喘息。夏芳菲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她开启瓶盖,昂起头,咕嘟咕嘟大口喝水。然后,抹抹嘴,冲夏芳菲露出洁白牙齿微笑。
杨汐突然觉得瓶子是如此幸福,能与她亲密接触。他却只能远远看着她,遥遥相隔。
叶翩然把杨汐给自己写情书的事告诉夏芳菲,纯粹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她始料未及,夏芳菲竟然将这事宣扬开来,弄得高二二班甚至整个高二年级都知道了。
“菲菲,你为什么要将这事告诉别人?”叶翩然一脸懊恼。
“天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他们早晚会知道的。况且,还有陈晨那个大嘴巴。”夏芳菲颇不以为然,“再说,能被杨汐那么优秀的男孩子追求,有什么丢脸的?”
“但这样一来,造成了我的困扰,对杨汐也不好。我根本就不想接受这份感情。”她叹口气说。
“为什么?”夏芳菲试探着问,“仅仅是因为沈炜的原因吗?”私底下,她并不看好叶翩然与沈炜的感情。她不像叶翩然那么天真,时间和距离有时候是很可怕的,可以抹煞掉一切。
“沈炜是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叶翩然冷静地说,“即使没有沈炜,我也不会喜欢杨汐的。”
夏芳菲更加迷惑不解:“杨汐哪里不好?又哪点配不上你?”
“不,恰恰相反,是我配不上他。”叶翩然实话实说,“沈炜对我说喜欢我时,我满心欢喜激动。但杨汐的表白,却让我惶恐不安。他太优秀,太过耀眼,又太过张扬。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老实说,我胜任不了这个光环。”
“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杨汐对你是真心的。”
叶翩然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菲菲,其实你在心里,也认为我配不上杨汐……”夏芳菲脸上一红,正要辩解,叶翩然摇摇头,“我有自知之明。和沈炜在一起,还勉勉强强,但杨汐……我们实在差距太大了。”
她心里很明白,也想得很透彻。现实不是童话,她不想做灰姑娘,因为高攀了王子,一辈子患得患失,卑微怯弱,生活在阴影中。她只想在未来的人生,能有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子,一双坚强的臂膀,爱她,宠她,给她平静安定的生活。就像自己的父母亲那样,门当户对,才貌相当,举案齐眉,情投意合。凡夫俗子的爱情,未必不幸福。
夏芳菲看得出,叶翩然不是妄自菲薄,她沉静而客观,有着坚强的意志力,这和她纤弱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她不是那种浅薄小女生,因为有杨汐这种帅哥追求,就沾沾自喜,四处吹嘘。她也不会脚踏两只船,一边和沈炜恋爱,一边又和杨汐保持暧昧。
“那你准备怎么拒绝他?”
“我不打算和杨汐见面。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信,相信看完这封信,他就不会再来纠缠我了。”叶翩然笃定地回答。
“什么信?能给我看看吗?”夏芳菲好奇地问,“谁不晓得,你的文笔可是一流,我倒想见识见识你如何让杨汐死心。”
“其实,也很简单。”叶翩然说,“我就是告诉他,我不会喜欢他。我也不像他说的那么美好,我有一大堆的缺点,缺点远远超过优点,希望他不要再迷恋一个并不了解的人。”
果然,叶翩然在信里,罗列了一大堆自己的缺点。而且,她直截了当地否定了杨汐的爱情,说他看到的,情书里写的,都不是真的叶翩然,只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形象,和现实有很大的反差,就像《飘》里的郝思嘉迷恋阿希里一样,只是爱上了一个虚无的影子,终有幻灭的一天。
叶翩然说,杨汐和她并没有真正地接触过,他们说过的话,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虽然常常看言情小说,但她的爱情观却很现实,思想也比大多数女生都要成熟。她不相信童话,不相信一见钟情,不相信王子和灰姑娘,只相信日久生情,志趣相投,细水长流……
“杨汐,我承认,你很优秀,值得很多女生去爱,但那个人不会是我。你的情书似乎给错了对象,撇开我已经有男朋友不说,我也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好,什么精灵,什么天使……我就是我,叶翩然,一个普通平凡的女生,数学成绩不好,体育也很差劲。我不是你想象出来的公主,但也不想作被王子拯救的灰姑娘。”
“我和沈炜有一个约定,高考的时候,我会报南京的大学。这是我的目标,我会一直朝着这条路往前走。心无旁骛,坚定执著,希望你不要打扰我,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说要为我补习数学,我很感谢。但是,我不希望这成为你接近我的借口。这个学期以来,你老在我的周围晃来晃去,给我增添了很多烦恼。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无必要,不要再在我的视线里出现!”
……
整封信,不带任何感情,用词冷漠而狠绝,仿佛收信的人,不是爱慕追求者,而是深恶痛绝不共戴天的仇人,让夏芳菲不禁想起一句话:“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难怪听人家说,女人对于追求自己的男人,尤其是那些无法接受的,会变得特别残忍。
由此,夏芳菲对叶翩然又有了新的认知,那个人前唯唯喏喏、羞怯自卑、温柔恬静的叶翩然只是假象,“棉里藏针”、“外柔内刚”、“铁石心肠”用在她身上才比较贴切。或许,这就是叶翩然的特别之处,也是杨汐之所以如此迷恋她的原因吧。
只是,这样的叶翩然遇上这样的杨汐,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杨汐收到叶翩然的信,很是意外。
星期六上午,一封淡蓝色的信,寄到了家里。开始还以为是初中同学写的,他人缘不错,党羽遍布,每周都有鸿雁传书。等撕开信封,看到娟秀的深蓝色笔迹和落款时,才知道这信出自叶翩然之手。
他以前收过很多女生的来信,无非是表达爱慕之情的,大多用粉红色的信纸,洒上香水,折成心型,贴一些彩色卡通图案的贴纸,满纸“永远爱你”的荒唐言,让他感觉俗不可耐。叶翩然的信很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像她的人一样恬淡清丽。
但等看完整封信,杨汐才明白,自己满腔痴迷,换来的却是无情和拒绝。那字字句句,像针刺,像刀凿,狠狠地扎痛他的心扉。
她嘲讽他偏执无知,恋上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她厌烦他的接近,说他给她带来许多烦恼。他的爱情对于她来说,不仅毫无意义,而且荒谬可笑,是青春期自以为是的幻想。
当读到那句“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无必要,不要再在我的视线里出现!”时,他的心像被活生生地撕裂——从小到大,他集万千宠爱,周围充满阳光和鲜花,哪里受过这种侮辱?而且,这侮辱还来自他平生第一个心动的女生。
叶翩然,你竟然如此凉薄残忍!
你可以不爱我,为什么要嘲讽我的爱情?为什么要砸碎我的美梦?
原以为,你是生长在墙角的纯洁小百合,温柔而无害,却没想到,你也会扎得人遍体鳞伤。
杨汐冲动之下,不顾一切撕毁那封信,竟像是揉碎自己的心一般,疼痛难忍。
从这天开始,他对叶翩然的感觉,不只是男生对女生单纯的迷恋,而是爱恨交织,无以名状的抑郁苦痛。
叶翩然在信里狠绝地说,要杨汐今后不要再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她也知道,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校园就这么大,高二二班离八班并不算远,就隔了一栋教学楼。虽然杨汐不再来文科班,还是时常会撞见他的身影。
叶翩然自己的心态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封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情书,那些热烈滚烫的字句,已经严重干扰了她的情绪。每天,只要一踏进校门,她就觉得人群里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凝望着自己。
做课间操时,虽然全校几千名学生,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她却能一眼认出杨汐。他的个子很高,排在八班方队的最后一排。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她忍不住想,他能不能看见自己?
当然,她看见杨汐的机会比较多。每周一早晨,学校都要举行升旗典礼。初中部高中部,每年级派出两个升旗手,两个护旗手,实行轮流制。杨汐是高二年级的升旗手,每隔一段时间,叶翩然便会在升旗仪式上,看到杨汐的飒爽英姿。
每当这时候,下面的女生就会交头接耳,小声地说:“看,那个就是杨汐,简直帅呆了!”的确很帅!熹微的晨光中,杨汐由八班的矩形方队中跑出,健步走上升旗台,朝气蓬勃,英俊爽朗,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升国旗,奏国歌,女生们的目光,与其说是仰望着头顶的五星红旗,不如说是盯着杨汐棱角分明的俊脸。他如葱茏挺拔的白杨,沐浴着四月明媚的春光,神采奕奕,清新夺目。叶翩然淹没在那些仰慕得两眼发光的女生当中,对自己的渺小和平凡有更清晰的感觉。
诚然,杨汐是人人仰慕的白马骑士,可她叶翩然不是公主,也不愿做仰望大树的小草。
升旗仪式结束,队伍解散,叶翩然夹在潮水般的人流中,沿着林荫道,往二班的教室走。
“杨汐!”身后似有人呼唤。她下意识地回头,杨汐和几个男生匆匆地跑了过来。经过她身边时,他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她一眼,表情淡漠得就像陌生人。
看来,她那封信收到预期的效果,那些无情而绝决的措辞,让他退却了,觉醒了。他终于不再来纠缠她。
叶翩然觉得如释重负,同时,也很佩服自己的勇气和意志力。她心里清楚地知道杨汐的好,在各方面他都很优秀。要拒绝他的爱慕,要战胜与生俱来的虚荣心,真的很困难,不是每个女生都能做到。
但她做到了,没有背叛当初和沈炜的承诺。
而对杨汐来说,她只是他一时的迷惑。很快便风去水无痕,他终有一天会忘了她。
那封感情炽烈的情书,叶翩然舍不得丢掉。毕竟,这是她平生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她将它锁在了书桌抽屉里。
就当作是一个青春的纪念吧,一段年少轻狂的回忆。
叶翩然一厢情愿地以为,杨汐已经从她的人生中退场,她从此不必再为他而烦恼。
生活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上课听讲,记笔记。下课的时候,跟夏芳菲她们一块去林荫道散步,或倚在走廊上说话。回到家里,忙着做各种试卷,背英语单词。
时光流转到2000年初秋,叶翩然升上了高三。
读过高中的人都知道,那是“黎明前的黑暗”,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一种非人的生活。大考、小考、模拟考、会考,永远抄不完的笔记,做不完的习题,还有老师家长在耳边的唠叨,不厌其烦地提醒你离高考还剩多少天。
即使是如此灰暗的高三生涯,还是会发生一些小插曲,成为同学们课余饭后的谈资,其中之一就是童馨月。
童馨月的美与日俱增,已经由班花升格为校花,芳名远播。每天都有邻班甚至邻校的男生,指名道姓地到班上找童馨月,童馨月几乎来者不拒,逃课和他们出去厮混。
童馨月的父亲是D市最大的私企老板,捐资为学校建新图书馆,因此,从班主任到任课老师都对她网开一面,只要没什么大过错,大都睁只眼闭只眼。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下午的课一律不上,不是和男生去看电影,就是去歌厅蹦迪。
关于童馨月的谣言也满天飞,“童馨月和XXX在学校后山约会”、“童馨月和XXX在立交桥下拥吻”等消息不胫而走。曾经的玉女堕落了,女生们谈到她时,语气越来越不屑,神情越来越鄙夷。勾引、□、□等很吓人的词汇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对童馨月一直看不顺眼的赵晓晴,很有点幸灾乐祸,说:“我早就说过,她的清纯是伪装的,现在终于现原形了。”叶翩然却很为童馨月惋惜。童馨月家庭条件这么优越,人也美丽聪颖,为何要自甘堕落,自暴自弃呢?高一时,她的学习成绩还排在全班前十名,现在已经吊车尾了。
“大概是为情所伤吧。”夏芳菲感叹地说,“她一直思慕着杨汐,杨汐拒绝她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
“何必呢?”叶翩然不禁摇头,“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你没有被爱情伤过,所以无法体会,为爱水深火热,却始终无法得到的心情。”夏芳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只会陷人于水火,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彼此彼此。”叶翩然知道她在为杨汐打抱不平,“你对肖洋还不是一样绝情一样狠心?”
高二那个圣诞夜的晚上,夏芳菲同样拒绝了一个男生的求爱,理由却是“高中阶段,学业为重,不想谈恋爱。”
另一个小插曲,就发生在叶翩然和肖洋身上。
事情缘于D市举行的高中语文知识竞赛,叶翩然得了二等奖,肖洋得了三等然,是全校仅有的两个。校长在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的讲话中,热情洋溢地赞扬了两人为学校争光,还当场颁发奖状和奖金。
这对叶翩然来说,几乎有点受宠若惊。自从读了高中,她已经与奖项无关,这么荣耀的时刻,难免心情紧张。夏芳菲几个姐妹在下面好像自己得奖似的,拼命拍巴掌,齐声大喊着:“翩翩,加油!翩翩,你最捧!”
叶翩然似被拱到云端,站在领奖台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领了奖,和校长握手后下台,脚勾着了话筒线,一个趔趄,往前冲了好几步。幸亏走在前面的肖洋,及时出手相救,她才没有摔倒,当众出糗。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听不出是促狭还是善意。叶翩然绯红着脸,在几千名师生的目光中,飞快地跑回队伍里。
就因这个小小的“英雄救美”的举动,叶翩然对肖洋一下子改观。他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虽然在班上独来独往,但孤傲不羁后面,是一副侠义心肠。
这次双双获奖,谢逸起哄要他们用奖金请客,大家到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去吃一顿。肖洋爽快地说:“请客没问题,叶翩然就免了,我一个人来埋单!”
自己掏钱上餐馆吃饭,身为高中生囊中羞涩的他们,还是平生第一次。一餐饭下来,男女生之间好似冲破了某种隔阂,不再陌生。
席间,他们甚至要了些啤酒。肖洋壮着酒胆,非要敬叶翩然一杯:“班上的女生,我最服气的就是你!老班每次都在班上读你的作文,兰心蕙质,真正的才女!”
叶翩然一脸莫名,班上谁不知道肖洋喜欢的是夏芳菲,干嘛拿自己当挡箭牌?
“他敬你,你为什么不喝?”夏芳菲慢悠悠地开口,“人家可是从来不说假话的。”
叶翩然觉得这两人有点怪,又不好问,就硬着头皮喝了下去,结果赵晓晴她们轮番轰炸。大家笑啊闹啊,走出餐馆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漆黑。
肖洋出门推车,才发现自己停在餐馆门口的二八自行车被拔掉了气门芯。
“谁这么没品啊,干这种缺德事?”大家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强烈谴责这种无耻行径。夏芳菲诡秘地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是谁。”
难道是他?叶翩然心跳慢了一拍,又立刻否认。杨汐和她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而且,他也不像是这么幼稚的人。
几个女生陪着肖洋走到街对面的修理铺,一边聊天,一边等他修好车。
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潮润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桂花香。夜色中,路人过往匆匆。桔黄色的路灯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闪耀似碎金。
谁也没有注意,离他们不远的马路另一端,灯火阑珊处,一道落寞的人影。
他的面孔沉峻似水,双眸热切而纠结,似有难以诉说的隐痛。
只有几步之遥,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份,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就因为一餐饭,叶翩然和肖洋迅速熟稔起来。肖洋是个挺“文学青年”的英俊男生,眼神中经常流露出忧郁的目光。
和肖洋熟悉以后,才知道他那种忧郁的来源。肖洋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在乡镇中学读到初三,因为勤奋苦读,中考成绩优异,才被市重点高中三中录取。但他一直不太适应城里的生活,尤其是城市中学生身上的优越感,让他很自卑,性格也变得孤僻。
以叶翩然狭隘的生活经验,根本无法想象乡下孩子的生活,无法想象他每天放学以后还要放牛、挑水、担柴,农忙时节下田插秧、割禾的艰难童年。
“那时候一定很苦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伤害他的自尊心。
肖洋很平和地说:“也不是特别苦。你一定没去过乡下吧,才会这么问。有很多乐趣,是你们这些城里孩子想象不到的。我们夏天会去河里抓鱼,冬天烤番薯。不是吹的,我烤鱼和番薯的技术可是一流!”
叶翩然连忙点头。高二的时候,他们班组织去郊游,肖洋就露了一手。
“谁说我没去过乡下?我们厂子就位于城郊,子弟学校也有很多附近借读的农村学生,我还到过他们家做客。”
“难怪!”肖洋看着她说,“我就觉得你和一般城里的女孩子不一样,你比她们有内涵,有思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当面表扬自己,叶翩然没有答话,只是微笑。
“真的!”肖洋以为她不信,加重语气说,“在高二二班的女生当中,你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出众的,但你身上有两种气质是别人没有的。一种是灵气,一种是才气!”
“那夏芳菲呢,你对她如何评价?”叶翩然故意“刁难”地问。
肖洋的脸有些发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喜欢她的美丽、聪颖和大气。但我也知道,像她那样的家庭和出身,我高攀不起!”
看他一脸受挫的表情,叶翩然衷心地怜惜,带着些许安慰和鼓励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啊。我也不认为,你喜欢菲菲就是高攀。其实,你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
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孩!肖洋对叶翩然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知道吗?你身上有种天生的魔力,让看见你的人,尤其是男生,都自然而然地想要接近你,向你倾诉心事。你是最适合作红颜知己的那种女孩子!”
叶翩然相信,肖洋对自己的赞誉是真诚的,却与爱情无关。她也很欣赏肖洋身上质朴坚强、刻苦耐劳的品质。那么艰苦的学习条件,他都能考上重点高中,而且在班上的成绩名列前茅,这点最让叶翩然佩服。
“也没什么。”肖洋仍然一副平淡的语气,“考上大学,是我跳出农门的唯一途径。换作是你,也会这么拼命读书。”
知识改变命运。叶翩然第一次领悟到这句话的深刻涵义。
“只可惜,语文竞赛得奖没有用。像数学、物理、化学,在全国竞赛在拿了奖就可以保送好大学。”肖洋叹息道。
叶翩然突然联想到,杨汐前不久在全国数学竞赛上拿了二等奖,红榜大大地贴在校门口。
“数学竞赛拿二等奖,可以保送什么大学?”她问。
“不太清楚。”肖洋摇头,“不过,听说,夏芳菲评了个省级优秀干部,高考时可以加分。”
肖洋说的时候,情绪有点低落。他原本打算跟夏芳菲上同一所大学,两人的成绩不相上下,如果夏芳菲高考加了分,分数差距势必拉大。
叶翩然知道夏芳菲的理想,北京大学是第一志愿,人民大学是第二志愿。而沈炜在信里说,他的第一志愿是南京大学。
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成长轨迹,也有自己的奋斗目标。比如她,比如沈炜,比如夏芳菲,比如肖洋。
其他人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只有叶翩然,依然遥不可及。
肖洋说,如果叶翩然出生于农村,也会努力拼搏,寒窗苦读。叶翩然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努力。但是,以她的资质和基础,再怎么拼命,也只能考个普通本科院校,离南京大学这所名牌大学,仍然差了很远。
虽然她目标明确,勇往直前,但很多时候,梦想在现实面前还是要止步。
叶翩然在回信中对沈炜说,她会尽力考上南京的大学,语气却已不再那么肯定。一个原因是,紧张的学习和高考的压力,让她不堪重负,感觉疲惫而厌烦;另一方面,无论是她,还是沈炜,当初的执著和热情,已经渐渐消褪,对未来感到迷茫,甚至不知道这样的执著,是否有意义。
随着高考的一天天逼近,叶翩然的父母也认真地开始和她讨论去向的问题。
“我和你爸的意思,本省也有很好的学校,比如N大,也是重点大学,离家近些多好。何苦要跑到南京去呢?那边是大城市,人生地不熟的,你从小娇生惯养,又没出过远门,如何适应得了?”母亲舍不得独生女儿远离,坚决反对她报考外省的学校。
父亲的态度比较开明,让叶翩然自己作主:“翩翩,你如果觉得南京好,去那儿上大学,爸爸不反对。人就该趁年轻的时候出去闯闯,见见世面,老窝在一个地方,有啥出息?”
他又转而劝自己的妻子:“孩子不过是去读书,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四年过了就立马召她回来,再不放她出去,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母亲驳斥父亲道,“你以为翩翩去了南京,还会回来吗?现在大学里谈恋爱成风,她说不定就在南京成家立业了!”
成家立业?听到这个词,叶翩然兀自犹疑,原来,高考决定的,不止是肖洋的命运,夏芳菲的命运,还有自己的命运,沈炜的命运。
将自己的人生和命运,统统寄托在一次考试上,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她不敢去想象几个月后,千军万马共挤独木桥的残酷,只能强迫自己面对书本,去背枯燥的英语单词和历史名词解释。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简单地讲解了一下上次的试卷后,就宣布他们自习。
叶翩然这次考得不太好,只得了个78分,夏芳菲又考了全班第一,95分。
“传授一下经验,这些名词解释,我老是记不住。”叶翩然指点着卷子上的红叉,“你有什么决窍?”
“决窍?只有四个字——死记硬背!”夏芳菲说。
“唉!”叶翩然叹口气,只得将书掩住,嘴里开始喃喃背诵:“商鞅变法是商鞅于公元前356年在秦国实施的改革,对战国末年秦国的崛起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这道题,你保证会!”夏芳菲吃吃地偷笑。
“哪道?”叶翩然探头问。同桌摊开的黄岗高三历史模拟试卷上,用红笔画着:“我国历史上,有哪几个朝代定都南京?”
“去你的。”叶翩然推她一把,“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
“我以为你看到南京两个字,会觉得特别有亲切感。”夏芳菲将头转向窗外。高三二班教室的窗台,正对学校小操场,每天下午课外活动都有男生在那里打篮球。
“下了课,我们去看男生打球吧!”夏芳菲说,“我爸爸就教我,高中生要劳逸结合。学习的时候,认真学习;玩的时候,痛痛快快地玩。反正,明天是周末。”
一般人家里,都是严父慈母。夏芳菲家是个例外,母亲很严肃,整日板着一张脸,像马列主义老太太,而父亲则和蔼可亲,和女儿平等交流,开玩笑打趣,完全没有“代沟”。
叶翩然一开始有些犹豫,她怕在球场上遇见杨汐。后来想,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要心里没鬼,即使遇上也没什么,反正他已经当她是路人甲。
到了小操场,果然看到杨汐。不过,他没有上场,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坐在篮球场边的阶梯上,面无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翩然发现他憔悴清瘦了不少,眼睛不再明亮,似乎蒙上了一层阴翳,神色间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偌大一个校园,千篇一律的校服,叶翩然并没有刻意去寻找,但总能在视线里精确地筛选出他来。这种微妙的感觉,她无法向任何一个好友诉说,看见他时,还要佯装地把目光转开,作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几乎在叶翩然一出现的时候,杨汐就迅速而清晰地捕获了她的身影。叶翩然换了新发型,她不再留刘海,把脑门上的头发全都往后梳,扎起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漆黑的眼睛。
隔着操场和人群,他能听到她和同伴们说笑,声音响亮,甚至有些刺耳。他很想告诉她,其实这种活泼而放肆的笑,并不适合她,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傻气。他还是喜欢她沉静温婉的样子。
“喂,在想什么呢?”陈晨从球场上跑下来,一头乱发被汗浸润得潮湿,“怎么不一起过来打?”
“不想打。”杨汐的声音慵懒,有些沙哑。
陈晨拉了拉身上脱得仅剩一件的背心,在他面前的台阶上坐下,说:“搞什么啊,你多久没跟我们一起打球了?先前还说是准备全国数学竞赛,现在呢?竞赛都拿奖了,你还不打?”
杨汐看着场上跳动的篮球,脸色阴霾沉默:“我今天没心情。”
“你哪天有心情?”陈晨不等他回答,抓住他的胳膊,强行扯他起来,“少了你这个篮板王,我们还真不习惯!”
“杨汐!杨汐!杨汐!”场边适时响起的吼声,强烈地刺激了杨汐的神经。失落少年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篮球的诱惑,甩了甩头,快步跟上场去。
球场上的杨汐,和刚才完全判若两人。他镇定自若,自由潇洒,充满生机,如磁石般吸引着围观人群中女生们的目光,让她们欢呼雀跃,让她们崇拜迷恋。
叶翩然站在人群里,目光追随着场上的某个身影,不免觉得尴尬。她不能像其他女生一样拍掌欢呼,也不能心无芥蒂,站在场边为他加油。这种场合,还是识趣地离开比较好。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跟夏芳菲她们说“再见”,转身朝球场外走去。
身后突然响起一片惊呼,叶翩然下意识地转头,就觉得一阵迅即的风扑面而来。只听“砰”的一声,篮球重重砸在她的脸上。
她的意识瞬间被夺去,眼前一阵金星乱冒,然后,满脸是血地晕了过去。
离她最近的夏芳菲跑过去,正要弯腰扶起她,杨汐已经苍白着脸冲上来。
“杨汐,你是故意的吧?”夏芳菲皱眉望着他,“因为自己求爱被拒,所以恼羞成怒,因爱生恨,对翩翩下此毒手!”
杨汐不是喜欢把心事和别人分享的人,即使是陈晨,也不知道叶翩然在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不知道他心底堆积的郁闷和委屈。
但不说并不代表他不在意,那股忿恨不平,经过长时间的挤揉压抑,已经在胸腔里发酵膨胀。当看到叶翩然再一次转身离开时,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力一拍,篮球朝着她的方向脱手而出。
翩翩,我只是想要你留步,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伤害你!
在众目睽睽之下,杨汐将昏厥的叶翩然打横抱起,赶往学校医务室急救。
看他一脸悔恨,夏芳菲不再抱怨,追了过去。但杨汐的步子实在太快,她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场上的篮球赛只得暂停,围观的人群却不肯散,留在原地,对这起突发事件众说纷纭。有高二年级的学妹怀疑地问:“那个女生是谁啊,看杨汐紧张成这样!”
“傻冒!砸晕了人,能不紧张吗?”她的同伴不屑地说。
“我觉得,不像是这么简单。”那女生眯起狐狸般狡黠的眼睛,在阳光下凝视杨汐的背影,“也许,杨汐很喜欢她。”
这个表情总是很酷的男生,很难想象他喜欢的女生长什么样子。
“你看清那个女生的长相没有,漂不漂亮?”虽然不屑,仍然忍不住好奇地问。
“没注意。”当时情况那么危急,谁顾得细看那女生的模样。
此刻,她们八卦议论的女主角静静地蜷伏在杨汐胸前,神智迷离。唯一的感觉,是男生身上温暖的体温,带点淡淡汗味的男性气息,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医务室离小操场,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杨汐抱着叶翩然疾步而行,汗水顺着额上的碎发往下淌,濡湿了他的视线。
“歇歇吧。”一旁的夏芳菲看不下去,劝道,“要不,我替你会儿?”
“你哪里抱得动?”杨汐掩饰不住的紧张,“你说,她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别担心,她只是伤到了鼻子,流的是鼻血。”夏芳菲反过来宽慰他。
能不担心吗?叶翩然的血流得很恐怖,很吓人,他胸前的白T恤都被洇红了。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低垂,如同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小兽。
到了医务室,校医和护士手忙脚乱地将叶翩然安置在病床上,做了检查后,发现没什么大碍,鼻子止了血,贴上OK绷,休息几天就好了。
夏芳菲舒了口气,回头看杨汐头发凌乱、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想缓解一下气氛,开玩笑地说:“你那球扔得真准,不偏不倚,正好砸中翩翩的鼻梁。幸好鼻梁没断,否则就破相了……”
“她要是破了相,我养她一辈子。”杨汐语调低沉,神态认真。
“你想得美,翩翩才不会要你养呢!”夏芳菲嘴上笑着说,心里却酸酸的。
这是她曾经喜欢过的男生。跟许多失败的暗恋故事一样,即使遭到拒绝,她对他的朦胧爱意,依然无法完全泯灭。而且,她有一个很自私见不得光的想法,那就是,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也不想别人拥有。所以,即使杨汐不喜欢自己,他也不能喜欢上别的女孩。
现在,他不但喜欢上别的女孩,而且,那个女孩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每次在叶翩然面前提起杨汐,夏芳菲的心里都百味杂陈,复杂难言。一方面,她很鄙视自己,另一方面,她又控制不了对好友的嫉妒,对杨汐也有无法言说的恨意。看到杨汐为叶翩然痛苦纠结时,甚至有种解恨的感觉。
杨汐,谁要你没眼光,谁要你喜欢上别的女孩?如果你喜欢的是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此辛苦!
爱与恨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夏芳菲其实很理解杨汐对叶翩然爱恨交织的感受。但是,在这个爱情故事中,她只能作一个观众,远远地看着他,俊朗的面容,高大的身材,孩子气的别扭,还有对爱的执著和坚持。
为什么此刻,心里都是隐隐的失落?杨汐的人虽然在她面前,和她说话,但他眼里看到的,心中担忧挂念的,都是躺在床上那个苍白孱弱的女孩。
在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时,就已经尝到了它带给自己的百般滋味,忧伤、委屈、酸涩、愤怒、痛苦,还有无奈和绝望。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在昏睡的叶翩然脸上,染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圈。杨汐站在床前,俯头直勾勾地盯着她,表情严肃,眉目微蹙。
看着他瞅叶翩然的眼神,夏芳菲的心底涌起些许醋意。她认识了他十多年,从他还是一个调皮任性的小男孩时,但那种柔软中带着一丝怜惜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夏芳菲知道,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她走出病房,轻轻地阖上门。
世上有一种感情,注定了它的结局到最后,只能是华丽地转身。至少,她是个聪明的懂得转身的人。
杨汐却不懂得转身,不懂得放手。他是那种男生,看准了就去爱,爱一个人就爱一生。哪怕你拒绝我,我还是喜欢你。
在十八岁这个血气方刚,青涩莽撞的年龄,杨汐做了许多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叶翩然在学校医务室醒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周围很安静。她躺在床上,能看到左边的窗口,投进来外面梧桐树的阴影,和点点斑斑如碎金般飞溅的阳光。
鼻端隐隐传来的疼痛,让她回忆起自己昏迷前被篮球砸中狂流鼻血的惨状,而那个罪魁祸首,此刻就站立在床边,像一棵安静而挺拔的树。
叶翩然将脸偏向右边,便能看见他,面容憔悴,衣衫不整,洁白T恤上的血迹触目惊心。整张脸郁郁寡欢,眼底是凝重的愧疚,仿佛受伤的那个人是他。
看到她睁开眼,他凑头过来,低声地问:“你醒了?好点没有?还疼不疼?”
废话!你砸一下试试,怎么会不疼?叶翩然负气地转过脸,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杨汐却吓了一跳,连忙跑到外面,叫了校医进来:“老师,你快看看,再检查一下……”
校医走近她,仔细查看她的伤口,对杨汐说:“没事,醒过来就好。”
“真的没事?不是砸到鼻梁吗,怎么会晕过去?是不是伤到了脑袋?”杨汐婆婆妈妈一连串地问,躺在床上的叶翩然忍不住,微微撩起眼帘,不耐烦地说:“杨汐,你才砸坏了脑子呢,在耳边唠唠叨叨,吵死人了!”
语气不太友善,可在杨汐听来却说不出来的熨心。最起码,她肯开口和他说话了。
校医离开后,杨汐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下巴抵着椅背:“要喝点什么吗?我给你去买,可乐还是……”
“谢谢,我想不必了。”叶翩然冷漠而干脆地拒绝。
杨汐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鼻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道歉的话:“翩翩,对不起。”
“不要叫我翩翩!”叶翩然一肚子酸涩和委屈,终于找到发泄的渠道。她无可抑止地冲他嚷,“杨汐,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到你!”
“不能!”这段日子以来,杨汐无心学业,情绪焦燥而易怒。叶翩然一再的排斥和打击,压得他胸口堵得慌,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眼前这个女孩,她有颗柔弱而又敏感的心灵。她害怕受伤害,一再躲避他。殊不知,她越是逃避,他就越是想要靠近她。就像一只掌握绝对主动权的狮子,对惊惶失措拼命挣扎的猎物,更加迫不及待想要捕获。
“叶翩然,我为你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你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叶翩然震惊地瞪着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杨汐也不再说话,憋红脸,嘴巴紧闭。
两个人之间突然就沉默下来,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对峙的最后,他听见叶翩然细小的声音,疲惫而软弱地说:“那么,杨汐,求求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
杨汐觉得心脏像被人刺穿了似的,剧痛难忍。
“叶翩然,你以为感情是自来水吗?只要拧一下龙头,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白天上课走神,晚上睡不着觉,夜夜为你失眠。很多次,我都难过得想要撕掉所有的书本,冲出教室去找你。哪怕不说一句话,只要每天看你一眼就好。为什么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不,杨汐,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你自己!”叶翩然丝毫不为所动,冷酷地打断他的话,“你说你很痛苦,很难受,但你为我考虑过没有?凭什么我要因为你喜欢我,就要去喜欢你?你以自我为中心,沦陷在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爱情里,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爱一个人,就要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喜她所喜,痛她所痛,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即使她爱上别人,也要微笑地祝福,送上一句,希望你可以幸福!”
他不禁冷笑起来:“会有这样的人吗?除非他是傻子……”
“所以,我说你根本不懂爱情。”叶翩然继续说,“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爱,就是让你所爱的人,找到他的幸福。”
“如果有一天,沈炜移情别恋,爱上别人,你也会微笑地祝福他吗?”杨汐缓缓地说。
叶翩然停顿片刻,内心有一瞬间的挣扎。“我会的,我会祝福他,只要他幸福!”
杨汐僵直地坐着,许久,把头埋在臂弯里,两侧的肩胛耸拉着,瘦削而锐利。
然后,她看见他慢慢地抬起脸,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保证在毕业以前,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怔怔地望着他,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杨汐不等她回答,就拉开房门,迳直离开。
房门轻轻地阖上了,空气中弥漫的消毒药水味经久不散。叶翩然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阳光,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她真的说动他了吗?从此以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交集?
第二天,叶翩然没有去上课,因为形象实在太丑了,不敢出门——鼻梁上贴着大大的OK绷,鼻头红肿。
十七八岁,本就是自我意识觉醒,虚荣心蔓延的年龄。没有哪个女孩愿意以这样一副“丑态”,出现在同学尤其是男生面前。叶翩然回想自己昨天在学校医务室,不但样子狼狈,而且态度言语都很粗鲁,完全毁掉了人前温柔恬静的淑女形象。
不过也好,见识了自己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杨汐就不会再迷恋她了吧。通常,男生心仪的女孩,不是都应该纯洁善良,完美无缺吗?
其实,叶翩然一直都搞不明白,杨汐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身边有那么多既美丽又可爱的女生,为何放着白天鹅不要,偏偏要选择丑小鸭呢?
趁父母去上班以后,她忍不住偷偷打开书桌抽屉,翻出那封情书来看。重读一遍,心情好似有点不一样。
杨汐啊杨汐,原来你的文笔也不错,如果你能把这些心思花在写作文上,说不定语文成绩也能进入全班前五名。
可是,杨汐,我真的没有你写的这么好。距离产生美,真正和我交往以后,你会发现,我也就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孩子。与其等到有一天大梦初醒,偶像破灭,还不如根本就不要开始。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跟沈炜交往,和肖洋成为好朋友,因为他们了解她,因为她觉得和他们是一类人。而杨汐,却属于她不了解,只适合仰望的那种人。他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会把靠近他的人灼伤,更会衬出她的卑微渺小。
还是那句话,即使没有沈炜,她也不会接受杨汐。但不可否认,她已经心动了。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在土气不起眼的“丑小鸭”时期,被这样一个优秀的、热烈的、多情的男生爱慕着,很少女生会不心动吧。
杨汐,叶翩然在高中阶段最后的日子里,每当想到这个名字,总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时候,晚上做梦梦见他。醒来之后甚至会想,干脆,跟杨汐好算了,陪他走一段,既不枉费他的一番痴情,又满足了自己的小小虚荣心,以后回忆往事的时候,也有值得炫耀的资本——我跟杨汐这么英俊的男生曾经交往过!
但这也仅仅是午夜梦回、孤独脆弱时稍纵即逝的念头。天亮以后,叶翩然又变回那个腼腆内向,沉默矜持,被三天两头的考试和如小山般的复习资料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三女生。
那年寒假,几乎都在补课中度过。下学期开学以后,要上晚自习,一直上到晚上九点。因为是女生,家里又离得比较远,父亲每天晚上到学校接她回家。
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望着父亲微微弓起的后背,叶翩然常常会想起沈炜,想起那个夏日傍晚,绚烂霞光里的感动。当时执著地认定“要跟着这个人,一辈子!”的念头,两年后再回忆,却有些恍若隔世。
很久没有收到沈炜的来信了。其实,他不写信,也猜得到,一定也在殚精竭力备战高考。而杨汐,在学校医务室那次对话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高考进入了倒计时。每天走进教室,迎接他们的,便是黑板右角上写着的大字:“全力以赴,迎接高考。离7月7日还有XX天,加油!”
这几个字,像一柄魔剑,悬在毕业班学生的心上,让祖国的花朵们,个个都愁云惨雾。连文科班第一、成绩优异的夏芳菲都忍不住抱怨:“我们是被残酷无情的高考制度压垮的一代!”
可是,有一个人却幸运地逃脱了高考。
那天上午,正在上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来,笑容满面地说,国内某大导演想在D市挑选一个高中女生,出演新片里的女三号。
D市是一座依山傍水,并有着悠久历史的南方小城。虽然巴掌大的地方,但秀丽风光和纯朴民俗,吸引着国内外的游客,不少导演和剧组也慕名前来取景拍戏。但在当地中学生中挑选主要演员,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好把握,也许可以改变整个人生,像“小燕子”一样一夜间红遍大江南北!
教室里的空气顿时变得紧张。有女生开始偷偷涂口红抿头发,男生们也骚动起来,引颈翘望班上女生,看谁最有希望被导演挑中。
只有叶翩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她自知相貌平平,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
那个传说中的大导演,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圈后,走到叶翩然面前,笑眯眯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叶翩然正埋头作数学习题,被他这样一叫,慌忙抬起头,撞上一道陌生而炙热的目光。不会吧?导演瞎了眼么,怎么会选中自己?为什么不是童馨月?
偷眼望去,童馨月正一脸醋意地瞪着自己。
“哦,她叫叶翩然,18岁,身高一米六二,学习成绩中等偏上。高一时担任过班级文艺委员,但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班主任老师翻着手中的资料,替叶翩然回答。
“一米六二?”导演皱皱眉,惋惜地摇头,“个子矮了一点,最好是一米六五以上……”
“您看看这个女孩,她资质很不错,身高一米六八,有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高二时在全校文艺汇演中拿过一等奖!”班主任推荐的是童馨月。
导演把头一扭,目光转到童馨月笑靥如花、充满期盼的脸上,仔细地打量:“嗯,身高长相都很出挑,就是气质有点过于时尚……”
新片为民国初年言情戏,女三号设定为我见犹怜、清纯可人的女学生,在专业演员中找不到如此清新纯净的气质,大导演才干脆闯进高中课堂。他对白皙瘦削,文静秀气的叶翩然“一见倾心”,但她始终木着一张脸,趴在课桌上发呆,远不如童馨月态度积极。
在D市几所中学里,导演一共相中了十多个女孩。经过几轮淘汰,幸运最终降临到童馨月的头上。一个月后,童馨月打点行装,由父母陪同去了北京。整个学校一片哗然,成为本年度最轰动的校园新闻。D市晚报娱乐版头条刊登童馨月的写真照片,称她为最新出炉的某某“女郎”。
这张晚报就贴在学校大门口的公示栏中,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到。每次路过,都有同学对叶翩然说:“真可惜,这个机会本来是你的……”
叶翩然却一点都不后悔。她知道,那样的生活根本不适合她。
那部戏拍完以后,童馨月并没有“一炮而红”,但她仍然留在北京,成了“北漂一族”。以后,叶翩然偶尔会在一些电视剧中看到她的身影,却没有一个角色能胜过当年的“女三号”,大部分是女主角身边的丫环等龙套角色。
多年后,叶翩然到北京出差,和北大毕业继续攻读硕士的夏芳菲谈及此事。夏芳菲感叹地说:“翩翩,我发现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不,我一点也不聪明。我只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罢了。”
十八岁,还是一个高中生时,她就看破世事,拒绝诱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没有走上岔路。
但是,这份超出年龄的理智和冷静,最终在爱情面前,却丢盔弃甲,不堪一击。
只因为,那个人是杨汐。
高三最末尾的那段日子,班里开始流行写毕业留言。
和初中时将稚嫩的留言写在笔记本上不同,高中毕业生们都郑重其事地买一本厚厚的装祯得很漂亮的毕业纪念册。内页里有各种各样的图案,还有贴照片的地方,有留言人的小档案。比如出生年月、住址、电话、本人血型、爱好、喜欢的颜色等等。
叶翩然也不能免俗地买了一本,班上但凡关系还可以的同学,都在上面留了言。大多数人都写得很简单,“愿前程似锦、前途远大”或“祝你越长越漂亮,考上理想的大学”等泛泛之言,充斥了整本纪念册。关系比较亲密的夏芳菲、谢逸、苏婕、赵晓晴,个个都写了一大段话,中心意思是“最好的朋友,毕业后不要忘了我”,最后会来一句时髦的、几乎人人都会的英语:“I love you forever”。肖洋的留言比较别致:“我寂寞的年少时光的同路人,愿你一路走好。”
原本簇新的毕业纪念册,在班上转了一圈回来,大多变得皱巴巴的。叶翩然翻阅着大家的留言,发现虽然大家都在说着别离,但没有几个人真正地感伤。因为还在途中,因为还有希望。
叶翩然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虽然她讨厌高中生活,虽然她对三中没有太多的感情,但对即将到来的别离,仍然有淡淡的惆怅,找不到头绪。
拍毕业照那天,同学们在教学楼前笑啊闹啊,摆出各种POSE,有的嘴里说着“茄子”,有的偏要说“田七”,连一向严肃的校长和老师们,都难得地露出笑脸。唯独叶翩然没有笑,她怎么都笑不出来。
人生是一次没有回程的旅行,豆蔻青葱美好的少年时光,就这样一去不回头,定格在薄薄的相片里。
若干年后,她翻出已经泛黄的高中毕业纪念册,在毕业照上找到自己,苍白忧伤的一张脸,隐在人群里。但眉梢眼底都荡漾着青春,纯净无瑕,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这便是青春,永远泛着鲜活明亮的光泽。即使是忧伤,也忧伤得如此美丽。
叶翩然的忧伤,不能说和杨汐毫无关系。她知道,高考过后,她和他便要各奔东西,开始全新的旅程,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大学里,他会遇上比她更好的女孩,展开一段真正的恋爱。他也会给她写六页纸的情书吗?也会对她掏小跷地吼出:“我为你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你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奇+书+网]”这样伤心绝望的话吗?
她虽然不喜欢他,无法接受他的爱,但他仍然是她青春岁月里最难以忘记的人。
高考前一个月。
入夜,整个校园黑压压的一片,只有高三那一排教室还有光亮。毕业班的学生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夜以继日地苦读。
九点钟一到,同学们就像放风一般,纷纷涌出教室。叶翩然被一道数学题难住了,在谢逸的再三摧促下,才慢慢地收好书包,和她结伴走出教学楼。
因为父亲这星期出差,叶翩然只好自己骑车回去,因为害怕,拉了同路的谢逸作伴。
夏初的夜,月光皎洁,风还微微有些凉意。晚上九点多,路上的车已经很少,行人更少。雪白的景观灯,打在街道两旁香樟树的叶子上,把它们照得碧绿如洗。
叶翩然一边骑自行车,一边还在想着那道数学题,有些心不在焉。身旁的谢逸突然紧张地“喂”了一声。
“干吗?”她转头问道。
“后面好像有人。从出校门开始,他一路都跟着我们。”
叶翩然赶紧向后看,但除了在月光下晃动的树影,什么都没看到:“神经。不要吓我!”
“难道是我眼花了?”谢逸嘀咕了一句,将自行车踏得飞快,“这条路实在太偏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这样。谢逸老觉得后面有人跟踪。叶翩然以为她神经过敏,直到有一天晚上,叶翩然到家后,躲在房间的窗帘后面,隐约看到楼下一个男生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杨汐。
原来,这几天他一直跟踪她回家,站在楼下直到她房间熄了灯才肯离开。
叶翩然不想这样下去,她的生命里属于这个男孩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要好好地跟他说一声“再见”。
于是,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杨汐去车棚取车时,遇见了等在那里的叶翩然。
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自行车棚是按年级划定区域,统一存放,下晚自习的时间又是一样的,他们两个却从来没在车棚里遇到过。其实是杨汐每次都故意磨蹭,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叶翩然出来,他才跟着她去拿车。
她说不想看到他,那么,就让他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一看她的背影,结束一天的想念。
叶翩然从暗处走出来,非常平静地开口:“杨汐,我们可以谈谈吗?”
杨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她面前很难变回那个酷酷的、满不在乎的男生,何况,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们去了学校的小操场。这半年来,她曾经无数次站在教室的窗口,看男生们在这里挥洒青春和汗水,借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但在那群打篮球的男生中,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月华如水,把操场照得雪亮,像下了一地的白霜。
杨汐棱角分明的脸,在纯白月色的衬托下,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魔力,五官似乎是透明的,很迷人,也很诡异。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她抬起头,迎着月光问。
他没有回答,双唇紧闭,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心跳不由加快,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叶翩然穿着白色的衣裙,在月光下,肌肤白如梨花,眼瞳澄澈明净,长发黑亮如瀑。这一刻她与他近在咫尺,近得能闻到洗发水的清香。但不久以后即将远隔天涯,也许今生今世都不能遇见。
杨汐想到她将要离开,心下一阵戚然。他舍不得她走,舍不得自己的人生中再也没有她。
他对她的喜欢,已经无力自拔,深不可测,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喜欢到连伤害也看不见,只是想要笨拙地把她留在身边,日日看着她。
“叶翩然,你要考去南京的大学,是吗?三个月后,我们在南京见!”
空旷的四周,将杨汐的话音量扩大了数倍。叶翩然完全懵了,目光呆滞,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是听说你已经保送科大了吗?”
“你这个消息有点滞后。”听叶翩然这样一说,他知道她也是有一点在乎自己的,否则她不会打听他究竟保送了哪所大学。“我已经放弃了保送,和你一起参加高考。”
“你疯了!”叶翩然脱口而出。不用参加高考,直接保送上大学,是多少同学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而他竟然轻易地放弃!
杨汐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丝骄傲的笑,语言间充满了自信:“这次摸拟考试,我考了全校理科第一,在全市也排在前十位。凭我的成绩,即使参加高考,也能考上名牌大学。什么科大,我还不一定放在眼里呢!”
这个男生,才是她印象中的杨汐,骄傲、倔强,而又争强好胜。
但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因为,她已经放弃考南京的大学了。最近几次摸拟考试下来,叶翩然多少知道自己的实力。文科不比理科,分数线划得高,学校和专业又少。如果她高考发挥正常,幸运的话,最多只能上本省的N大。
她放弃了南京,也放弃了和沈炜在一起的机会。在写给沈炜的最后一封信里面,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决定。到目前为止,沈炜都没有回信。
到底,她还是违背了两人之间的承诺。但原因并不是杨汐,而是那个他们都不能也不敢承担的未来。
因为年少无知,他们都高估了爱情的价值。其实,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爱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首先必须生存,然后才有资格谈爱情。叶翩然不愿意为了爱情,牺牲自尊,活在别人的影子下面,做一辈子的丑小鸭。
这些想法,她没有告诉杨汐。那个晚上,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在离开的时候,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再见,杨汐。”
对于杨汐,她始终远远站立,小心地维持最佳距离。然后,两人一转身,各不相干,甚至背道而驰。
一切都来不及开始,也来不及伤害。
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