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我是贼婆你是王》》 · 十青 · 2026-07-26
正说着手边一滑,我扭头一看,是一条蚯蚓,红色的蚯蚓,有拇指那么粗,之露出一段看起来应该挺长,它正从白骨堆里探出脑袋划过我的手。
我平日里最厌恶这种滑不唧溜的东西,又没有骨头,光看着就起鸡皮疙瘩满身,赶紧把手上的一截白骨朝那别扭的蚯蚓砸了过去。
我不敢坐下去了便赶紧扶了墙站起身,手上东西突然一松,竟被我戳掉了些下来。
“你们看脚下”顺着张之远的话大家都把荧石束往脚下面照,顿时全部被惊呆了。
那哪里是地面,那是用白骨铺满的一地,白花花的,充满了死亡的气息,看得人一阵寒气萦绕周身。
我抬了抬手腕低头看过去,那一手的红色,黏湿而新鲜,还没来得及凝结。
那红褐色的图层里面便是湿润而刺眼的深红色,像是有水源在墙的另一侧正慢慢的渗透过来,我一阵心慌,越看越觉得这墓蹊跷得很,忙把靴子里面的匕首掏出来对准那壁画凿了下去。
“小十,你在干吗。”
我不理身后人叫我,埋首只管拼命的往下凿,墓室里叮叮当当的回荡着金属尖锐敲击的声音。
地宫之旅(上)
一块块并不结实的墙皮一样的土片被剥了下去,墙里的部分露出的愈发的大起来。
不一会已经有一大片了,那是如此骇人的墙壁,黏糊糊的往外渗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在荧石光的反射下泛出紫荧荧的光泽。
我伸手抹了一下,搓了搓“是血”
“这到底是什么墓,越来越稀奇了。”
张之远踱步到我身边,用脚戳了戳地,严肃的道“估计这些人都是跟那几只老鼠一个下场。”
我纳罕“如果之前侯爷派进来的人都死光了,也就不会有其他的人进到墓里来啊,再说挖坑的时候也不曾看见任何有人进来过的痕迹,况且这些人又是如何越过墓石门进到里面来的?”
我顿了顿“难道说这些人本来就是墓中的?或许是兴修陵墓时候的工匠?如果是殉葬的话也不是这么个殉法的,就堆在这算啥?”
“难道这都是那些人的血?”陈老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事,喃喃的自言自语。
“或许是吧,如果是的话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我边说边往里面去,想看个究竟。
“丫头,那是为啥?”陈老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因为血液从来就是往下渗进去的,怎么会从墙壁里面渗出来?”
里面一片漆黑,陈旧而污浊的空气像是静止了一样,我吸进肺里觉得有些缺氧。那条路并不算长,我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岔子再出不去。
这墓室的构造跟它的规模一样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似乎不像是死人住的地方,而是迷宫一样。都是那种矮墙,说高不高,但是却让人没办法抬着头就能看见外面的东西。
都是同样青砖的质地,上面不知道是什么鬼画符,白色的颜料画着七扭八歪的图像,看得人冷飕飕的。像是很抽象的人物图,线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我只能连猜再懵,勉强把那些四不像的图像看成一段段有情节的故事。
“这是啥阵势啊。”
“小十在前面呢。”
“小十?”
我扭头,可身后空空,原本跟在身后的人都不见了,我一顿,心有些没底,于是顺着原路往回找过去。
“季宁烟”
“沈掬泉”
“爷爷”我试探着喊着。
“小十,你在哪?”那是季宁烟的声音,似乎离我很近很近,近到就好像在墙的隔壁一样,但不管我怎么走都似乎走不完,总是有无穷无尽的路摆在我面前,我不免得有些紧张,难道这又是什么玄术?
又转过一道弯,眼前还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一段路,前方不远又是一个拐角。
我回头看,后面依旧静悄悄,再看那墙上的画,不由得心跳加快,那是我刚走进这个地方时候看见的那一段,我竟然又回到自己起点的地方了。
我看着这一切就更没了底,加快脚步往前绕过去,身后渐慢传来那种很悠扬很缓慢的吟唱的声音,是女声,很轻很轻,只是哼着调子,起伏不大,从身后慢慢传来。
我听的浑身鸡皮疙瘩遍布,干脆用跑的,飞一样的跑起来,扬着袍子撩起来像是有风再吹。
眼睛瞄到身边的墙上的图画,那是祭祀,再往前,那是巨大的工程,我往前跑着,图画快速的掠过我的眼,很像是简单的线条动画。
然后是葬礼一样的情节,再往前貌似是死亡,有很多人抬着一个人往前走。再往前是登基,再再往前是山上的伫立的两个人。
我一顿,这些情节……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来不及发呆,拼了命往前冲,不停的往前,然后转角,只觉得那声音幽缓却似乎正有个人边哼着歌便朝我走过来。
我努力的跟她拉开距离,可她却离我越来越近,我疯一样往前跑,刚拐过拐角迎面扑过来一个东西,我触不及防,一头栽了过去。
温热,有些柔软,然后我听到了心跳声。
季宁烟被我扑倒在地揉着胸口,蹙眉看我“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你就走没了?”
我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就听见你的说话声啊,怎么了?”季宁烟纳罕。
我一头的冷汗,坐在地上喘息“我听见了,似乎就是当初我中煞时候的那个女人的声音了,难不成这里面葬的不是男人而是个女人?这又怎么可能?真是太奇怪了。”
季宁烟站起身扶我“这本就是轩辕修的陵墓,怎么会没有他本人的尸体?至于有没有女人现在还不知道,但是他生前的确是没有任何后妃,身边只有那个叫‘薲’的女人,要是算有的话,也只能是她吧。”
我点头,伸手指着墙壁“你看看这些,我初步看了一下,这似乎是一个随行记一样的东西,虽然线条很简单,但是很多地方可以看得出是什么意思。我刚刚走了好几遍都没能走出来,后来是根据这个顺序才跑出来见到你的。”
“你说按照顺序?什么顺序?”
“是的,我按照连接每幅壁画发展相反的循序,从最后往前的部分倒着过就跑出来了,那么是不是说若是从前往后的顺序过一次就能顺利的走出去这阵势了呢?”
季宁烟想了想“也好,只能这么试试了,大家一起行动,好歹也有个照应。”
不一会儿大家陆续的跟了上来,根据我的方法按照墙上壁画的从前往后的顺序去走,才只用了一点时间就绕了过去。
“这的确是个阵势,拐角处的壁画会断开,若是找不到接着的下一幅肯定会迷路的,还有那个顺序也很重要,看来之前是严密的设置过的。”
张之远回头看那九曲连环似的矮墙幽幽道“这如果只是个墓也没必要弄成这么玄妙的结构,况且,科重不是已经死了,又是谁设置成如此地步?难道还有其他人能在那个时期跟科重并举?”
我随口道“总不至于是那个轩辕修吧,看起来不像。难道是那个‘薲’?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啊,皇家的人就不能简单点纯洁点吗?”
季宁烟看了看我,轻咳了咳,扭过脸去不做声。
我也懒得理他“我们往里面去吧”
大家又开始上路,黑暗中举着荧石束小心翼翼的走着,我们扶着墙溜着墙边走,走了很短一段路之后便是一截下行的楼梯,我数了数,一共九阶,跨度很大,所以这段楼梯走下去之后便又往下深了许多,就连温度也不一样了,明显感觉到凉了些许。
这个室并不小,左右两边都是修了十公分左右的小矮墩,把两面围了起来,只留出中间一条路可走,两块围起来的地方堆满了容器,陶瓷和青铜都有,还有一些像是玻璃样的东西也不少,那时候应该叫做琉璃。
这种东西也是经历了很多代了,任一个破碗烂碟的拿出去也算是古董了,看得我心直痒痒。总想着顺手牵羊,出去了好转手再赚点,不过我是打定了要敲季宁烟一笔丰厚的遣散费的,反正没人嫌钱多了扎手,我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于是我越走越慢,慢腾腾的磨蹭到赖张身边,伸长了脖子“爷爷,要不咱也顺点走得了,反正多着呢,咱总不能白来啊,既来之则牵之。”
赖张本来瞎眼,但还是惯性的朝四周张望一番“记得啊,要顺就顺陶瓷的,琉璃的不要。”
“怕仿?”我小声嘀咕。
“你丫头懂点行。”
“嘿嘿”
我当然知道了,同等条件下,仿陶瓷的作品一定比仿琉璃的作品要难得多。
要鉴定一件陶瓷古董的真假,首先要对各地陶瓷的生产有所了解,才能从胎质、釉色、造型、纹饰、款识甚至重量等方面入手,作出准确的判断。
而要了解这么多绝不是一般般的仿造工匠就能达到的,所以,优劣行家一伸手就知道真假。如此,古董才显得更珍贵,价更高。
我定了定神儿,站住脚放声吆喝“等一下等一下,有情况,大家到处看看这墙上还有没有什么图画之类的东西?免得又碰上啥阵势之类的。”
被我这么一喊,大家纷纷散开,举着荧石束开始看墙。
我四处瞧了瞧,赶紧低下头挑选那些瓶瓶罐罐,大的瓶子没法搬,只好挑些小一点的拿。什么赤红瓶,青瓷浅盘,天青釉杯,总之顺了足有四五件,放进早已备好的斜跨口袋里藏藏好。
赖张那里手也没闲着,自己挑的不亦乐乎,别看他看不见,顺的那些东西不比我捡的差,这就叫做坑头,闭眼睛都知道啥是宝啥是草。
我正相中了一件萃白瓷瓶,拿在手里反复翻看不知道该不该再顺这一件,突然有声音插进来,我被狠狠吓了一大跳,手一松,瓷瓶掉在地上,碎成八瓣。
“我就知道你贼性不改,分明是声东击西的招式,自己在这偷的不亦乐乎。”
我转头怒视沈掬泉,嚷嚷着伸手扯他耳朵“我的瓷瓶,还我的瓷瓶,你这丧门星。”
沈掬泉被我扯得直叫妈“放手,好疼,你这泼妇。”
“你还我瓶子”我不放手,火冒三丈,要知道那是银子啊,银子。
“好,好,好,我回头给你黏起来,你放手,好疼,放手吧。”
我揪到过瘾方才松了手,只见沈掬泉眼泪汪汪的揉着耳朵“你狠,算你这泼妇狠。”
我瞪他一眼“老早告诉你别招惹我,你就是属猪的,记吃不记打,活该。”
大家被沈掬泉的叫声招了过来,张之远劈头盖脸的把他骂了一顿,我乐不吱的走到最前面“貌似没有状况哇,那咱们继续往前出发。”
走着走着我才发现这地宫并非是当初在墓丘上面方出来的那么小,而是狭长的一大块,严格说起来一点都不小。
“原来这墓室金字塔型的。”我念叨。
“金字塔是啥?”沈掬泉侧脸问我。
“头儿尖小,底儿宽大,我就说这那墓顶有问题,果然被我猜中了。这么说来这墓室可真是够怪的。”
“丫头呀,你没发现我们一直再往下走?”赖张走到我身边问我。
我点头“我看出来了,这地宫似乎所有的地面都是向下倾斜的,仿佛是一层一层的,而且貌似跟九这个数字很有缘分。九级台阶,九曲连环,九曲回肠。”
我掉头看他们“九就那么好吗?为啥我喜欢十,十全十美多好啊。”
“佛语有云:“九九归一、终成正果,这才是最高境界。”季宁烟幽幽道,一双眼即便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也依旧熠熠生辉,像是天边的晨星。
是啊,古代崇尚九这个数字,认为天地万物起于一,而极于九。尤其“九九归一”这么一说,即从来处来,往去出去,又回到本初状态。
其实,这种回复不是简单的返回,而是一种升华,一种再造,一种涅盘,更是一个新的起点。在这里,“九”是最大的,也是终极的,古今人文建筑都以之为“最”。
“难怪了,所以这墓室才会修建的如此讲究,就是苦了我们了。”
“对啊,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贼婆子惦记才要修的复杂一点不然要被你偷光了。”沈掬泉在旁边小声呛声,听得我朝他直竖眼睛“姓沈的,你也不是啥好鸟,甭跟我装清纯,你那点破事儿我还不知道了。”
沈掬泉顿时被我说的没了声,连着张之远也没有说话,我心中暗念:原来这师徒两个安的都是这个心思,一本科重毕生所着的“易玄经”就能让这些人趋之若鹜这么危险的墓都敢跟着来,可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看来张之远已经跟季宁烟达成一致了,这样既两不耽误,还算押了宝在他身上,一朝荣,都跟着鸡犬升天,如若一朝损,也不过就是帮着盗了墓,也没啥大不了的。凭着那本书不愁没有机会上不了位。
想到这我再看季宁烟的侧脸不免一阵幽缓的哀伤,一个人终究只能活到这种程度,看似所有人以自己马首是瞻,其实心里却是明镜儿一般的清楚,你荣,万人以你尊而荣,你损,无人同你身侧相承,这真是又现实又悲哀的残酷。
我正在站在那为着别人伤春悲秋呢,季宁烟不知何缘故突然转头看我,我来不及收眼,视线相对,弄得我有些尴尬。
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的负手走过去,朗声道“侯爷您看这妖墓怪事特别多,还进不进去了?”
季宁烟似乎在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好像天上的半月弯“都走到这里来了如何不进去”说完伸手来牵我的手攥的紧紧“你只管跟着我身后就是。”
我有些羞涩,要笑不笑的表情,嘴角僵的酸死了,被他看的实在是难为情,只要伸手去挠脑袋。
“你走是不走,杵在这干嘛?”我被身边走过来的沈掬泉的恶声恶气吓了一跳,见他扬长而去,我的一张脸立刻抻得老长,忙挣脱了季宁烟的手追了过去“你跟我有仇是不,你皮又紧了是不?”
沈掬泉紧走了几步,跟后面人拉开了距离,猛扭头看我“你别跟他粘糊了没啥结果的,不说别的,就说现在,算上你他自少也有三个老婆了,他是一个侯爷,是皇帝的亲弟弟,你以为只能跟你双宿双栖吗?醒醒吧你。”
我虽心知他说的没有不对,可还是念念叨叨的嘟囔“不还有轩辕修这种男人嘛,不能一棒子都打倒。”
沈掬泉损我的时候可都是一点不客气的“就你?从上看到下,你哪有那种红颜祸水的潜质啊?你还真以为是个母的就能祸水吗?那季宁烟当朝第一美男子,你说凭啥看上你这种女人,要是喜欢的话永暨府的门槛都给人踩烂了,怎么会轮到你。”
我被他说的非常憋屈,心里难过的很“总有不好色不看外在的男人,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
沈掬泉冷笑“我告诉你小十,是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尤其那些有钱人。有了钱还有什么女人是得不到的?”
“对啊,男人都好色,那你整天粘着我又是啥个企图,是你不好色不是个男人,还是我没色不是个女人?”我定了定,瞪了他一眼,甩袖调头往里面去。
真想着一把火把这金陵的墓烧个干净,到时候就天下太平啥风波也没了。脚下生风,也不管前面有老虎还有阎王爷总之为了泄愤我必须得多走几步,这叫在行走中流淌愤怒。
“你别走。”沈掬泉从后面追了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手上力一收顺着惯性把我拽了过去,我猛地撞进他的怀里,手上的荧石束颓然掉在地上,眼前暗了,正好掩住了我那张失意毫无生气的脸。
地宫之旅(下)
温暖,柔软,我靠在沈掬泉的胸口处听着他胸膛之中厚重的心跳声有些心酸。“小十,你可真软和,像个面团儿。”
我抽了抽鼻子“沈掬泉,你这话可真猥琐。”
“嘿嘿,如果以后能总抱着你这大面团儿也挺好玩的,哪怕抱不着只要看着也舒服,只要你离那侯爷远一点就成。”
我叹气,抬头,撩眼看他“为什么一切总会变得那么复杂,简单点不好吗?”
看着沈掬泉欲说还罢的眼神连忙道“好了,别跟我说那么多大道理,如果是讲道理的话我已经在季宁烟那里听到好多次了,我都听腻了,你省省劲儿吧。”
我再抬头想捡起地上的荧石束的时候看见沈掬泉的身后站着另一个人,那双眼睛冷冷,像是要结了冰一样,死死盯着我们两个,想把我们挫骨扬灰那么恨。
沈掬泉见我不动,也跟着转了身,一见是季宁烟站在身后,身子顿了顿,两个人相视半晌终还是沈掬泉先开了口“还请侯爷高抬贵手放过小十,她会帮您顺利的清这座墓,也希望事成之后放她走。”
季宁烟冷笑,态度不屑“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跟本侯讲条件,况且这墓里不也有你要的东西吗?何必把自己说的那么高尚?趟这汪浑水的又何止本侯一个?况且我与小十之间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说教?真是荒唐。别以为本侯需要你尽力就不敢对你如何,别不知好歹。”
沈掬泉不畏,缓缓道“侯爷这话说的极是,我们的确都是趟这汪浑水的人,不过,只要我想抽身那是轻而易举的,请问侯爷您呢?可以脱得了吗?您又能为小十做些什么?如果您真的对她好不如放开她,免得到时候两两相厌。”
季宁烟负手踱步,慢慢往我们这边走进,一双眼亮的很,像是在冰水里洗过一样“沈掬泉,你的确可以就此抽身,不过本侯倒是想知道,如此的唾手可得的情况下你还能抽得出身吗?你肯就此罢手吗?”
这话清清淡淡的问出口,似一点分量也没有,不过我却感到沈掬泉明显的一梗。
他没说话,因为他无法给季宁烟一个正面的答复,或许真是被季宁烟猜中了心思,或许是自己突然明了,其实他们本来就没差,都是一路货色。
我突然觉得现下的状况很好笑,越想越好笑。狗咬狗的戏码就这么快就上演了吗?我算什么东西,让这两个大男人站在这儿彼此揭底儿,五十步笑百步,真没意思。
“你们真是无聊,有啥好咬的,你们谁也甭放弃自己的念想,该干嘛干嘛,我反正是有自己的想法,别以为你们做了啥我就跟着墙头草似的倒过去,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有啥了不起的。别在我眼前吵吵吧火的,我看着闹心。”
说完我捡起荧石束往后去迎后面其他的人,刚走了几步就闻季宁烟淡淡一句,似乎笃定了沈掬泉的心思一样“你若能放弃你要的东西,我就放弃她。”
我一顿,身后没有声音再传过来,我也没有转过身去看。
季宁烟说的‘她’是指我吧,沈掬泉不说话是拿不定主意了吧。
这才是真相啊,才是胜于所有甜言蜜语最真实的面目,好玩,真是好玩,有啥好悲伤的,我该高兴,高兴来得及看清楚这一切。
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我却笑的满脸的灿烂,再呆不下去,抬了脚往后走过去。
我想笑,想大笑,可我却不停的流着眼泪,不可抑止,像是中了邪。我胡乱的用袖子抹了几把脸,这一刻我想我终于相信,安全感始终是自己给与自己的,我不能把它交托任何人手中,齐大非偶,季宁烟不是良人,沈掬泉亦然也不是。
拐了个弯儿,王狗儿他们正朝这边找过来,见我从拐角出现,挥着胳膊“小十,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我扯了抹僵笑,佯装没有任何事发生迎了过去,不会儿,沈掬泉和季宁烟随后也跟了过来,我不想看他们任何一个,索性老老实实的待在赖张身边。
“看前面有个半环形的围墙,看了看似乎有两面出口。”一个侍卫从前面探路回来报告。
“两个?”我纳罕。这到底什么坟墓啊,怎么这么别扭?
“带我去看”我跟着侍卫往前去了,走到那个所谓的两个出口的半环形围墙前看了看,的确是如此,两面都是狭窄的通道,左右各一边。
“三叔,如果你们之前倒斗遇到这种事情可怎么办?”我扭头问身后的陈老三,他咧嘴一笑“抓阄?不过说实话还真没遇到过这种状况的,这么复杂的结构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定了定开口“走左边。”
“丫头你确定左边?”
我点头“东西南北中,金木水火土,中土为尊,意为普天之下莫非皇土,那么如果我们以这个墓室为方圆之地,那么中便是最尊,如是座北朝南为尊上尊,那么从墓后石门的方向看来我们背后是北向,我们一路直走并未转弯,所以正是面朝南向,那么说来左手边应为西向。”
“按照你那么说,东向必是尊于西向的,为何不是选择右边的东向而行?”季宁烟盯着我看,缓缓问道。
我不看他眼,只是瞄着眼前的两条相悖的路公式化答他“因为人居中卧,必头南脚北,便改变了坐南朝北的方式,这样一来,东西向就反了过来,便是左东又西,而这正是顺时针的方向,同日晷晷针移动的方向和太阳东升西落的方位都是一致的,古人最讲求这种精准,所以如果是入墓室,也一定会严格按照顺序进入的。”
大家似乎都在等着季宁烟最后的指令,我低头不语,半晌听见季宁烟幽幽道“就跟着小十的意思来。”
我们一路从左手边的窄道进了去,这一路向下的坡度并不长,走了没多久时间就到了另一处开阔地方,我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似乎有些什么黑影,但不够真切,等走近了再看着实被下了一大跳。
等着大家把荧石束分散到四处之后整个坑室才慢慢显现出来他的本来面目,这是一个车马坑。
从前曾经看过秦岭兵马俑,可如今我眼前的也是同样雄伟的阵势,只不过那些拉车的马并非石质,也不是完好的躺在地上的,而是直立立的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像是瞬间被固定了一样。
“天啊,跟真的一样。”不知道谁在我身后这样念叨,我上前伸手去摸“不是象真的,这本来就是真的。”
那些马匹都很高大,立在我身边高出我半个身子,姿态骁勇矫健,毛色光滑柔顺,就连它瞪大的眼睛都晶莹剔透,根本不像是死了许久的。
而套在马身上的车也是只做非常精亮,上好的紫檀木,柔软的丝绸软垫,华丽的流苏遮蓬,一切焕然一新,尤比新做。
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为着马车绕了一整圈“真是会烧钱,檀木那么贵重竟然用来做马车,数数吧,多少辆啊,多少檀木,多少银子啊。”
等我再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前,背对我,一动不动。我瞥了他身上的衣服,青色,盘发,魁梧。貌似我们进来时候都是黑色衣服,这人是谁?我一惊,连忙转到他前面去看个究竟。
那是一个人,犹如活着的一个死人,面色如常,皮肤稍有松弛,两眼直视而凝滞,浑身僵硬,摆出手牵缰绳的姿态。
我顿时后背的寒毛根根竖立,看得我从心里面寒到外面。他们的确都是死的,死的很鲜活,好像是一瞬间就定在某个点,这一顿,就百年过眼之间。
从前也只知道秦始皇厉害,弄了一大堆的兵马俑陪葬,不过现在看来这轩辕修更厉害,活人殉葬不说,还都弄的这么精致,埃及的木乃伊也比不上,完全是以真做真啊。
从来到这个世界我似乎一直接触到各种死人,死透的活跳尸,半死的扒皮人,诈尸的美男子,现在是看似没死其实已经死透了的殉葬人,心里多少也不那么紧张了。对于我来说,只要死人不诈尸我都能接受。
我有些胆怯的把手伸了过去,微微的覆在那男子的胸口,冰凉凉,从里往外的透着寒气,我用力往下按了按,邦邦硬的,我不由得握手成全缩了回来。
谁知到那人被我按的一歪,晃晃悠悠东倒西歪,我一囧,生怕弄出大声响,赶紧伸手去捞。
只听“哗啦”俑人的衣服早已经因为年深日久而变得糟粕不堪,被我这么大力一扯,轻而易举的拉开一道口子。顿时光洁的胸口露了出来,上面一道长长的划痕,貌似用粗线缝合起来,像是现代外科手术的伤口。
我后背一冷,想借着力道把人扯过来,结果只是越弄越糟,只听到连续撕扯布衣的声音之后,那俑人应声倒地,破衣烂衫的留在手我手里,人则半裸的躺在地上。
我顿时有些尴尬,那人的皮肉泛青,肉松而皮实。倒下去的时候还维持手持缰绳的姿态。
我想了又想,以前刘二洞跟我一再交代,进了人家的墓甭跟着走自己家大院似的,得跟串门一样,恭恭敬敬的,好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也免得带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出去。于是,我只好走到身后硬着头皮把俑人扶起来靠在马车边,还好他勉强能站立。
“小十,小十,你看那里都是死人,快看。”我身后是王狗儿急急的声音,正绕着那些马车到处寻我。
“我在这”我朝王狗儿挥了挥手“你别给我到处跑,这东西可不牢实,弄倒了可不好,谁知到这墓里装没装机关,小心点呢。”
王狗儿心领神会,蹑手蹑脚的走到我跟前“这里好多这种东西,三叔说,差不多几百多。”
我点头“殉葬的车马坑就这么多,的确很少见,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殉坑?”
“小十那又是啥?”
我斜眼看他“活埋,生祭”
王狗儿一缩脖儿,往我身边靠了靠“就是陪葬嘛。”我没说话,拎着那俑人的衣服思忖,如果说已经见到了车马坑那么如果有人殉坑的话也就不远了,更意味着离墓主的墓室不远了。
临走时候又朝着那歪歪斜斜倚着马车站着的俑人点头哈腰的拜了又拜“黄天在上,黑土在下,大哥你也不容易,死的这么不舒服,小妹我在这里给你问好了,请安息吧,表为难我,阿门,阿弥陀佛,善哉。”
王狗儿看的纳闷“小十,你念叨的那是啥。”
我拜好了赶紧扯着他往外面走“别话多,好奇害死猪。”
这个车马坑是左右开的,中间有甬道,我从头走到尾,要七八米那么长,两面就是整整齐齐的车马和俑人,看起来肃然而阴森。赵卫安也从车马群中绕了出来“丫头,你看前面又是一道石门挡着。走,赶紧过去看看。”
我点头,跟着赵卫安往前面去。
大家都聚在那面石门的前面,荧石束的光芒把石门照得清清楚楚,石门前有守门兽,我走过去仔细一看,忍不住出声“北位,玄武。”
那是龟和蛇组合成的一种灵物像跟人高差不多大小,立在门前,栩栩如生。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有玄武守门,这扇门就是直通墓室的北位门,里面应该就是棺椁所在了。”
张之远看我“小夫人,如你之前所说,头南脚北是人卧的方向,那么玄武北位对面便是南位,守南位的灵物是四相之一的朱雀,那我们如何转到对面去?”
我笑笑看他“大师,这五行风水我看不过你,不过盗墓我可就是是行家里手,话说我们摸坑的时候从不是由头到脚,而是反过来,从脚顺到头的。这不是正好?头南脚北,我们正好在北位。”我转了头“长冥,包袱给我。”
我接过包袱,蹲下身七手八脚的把东西往外掏。把之前准备好的,布包打了开,不盒子里是红彤彤的粉末,另一个盒子里则是软黏黏的一团东西还有一小包叶子。
我把软软的东西捏了一团与红色粉末搅拌均匀之后掐一片叶子覆在上面。
“小十,你这是在干嘛?”沈掬泉不解的探过脑袋看我蹲在那跟捏面人儿似得弄得不亦可乎问我。
我不理他,把那团红色掺绿的东西调整好大小,站起身,照着那石雕上的眼睛便贴了过去。所有人都傻眼,一脸不懂我行为的表情。
“小夫人这是?”
我拍拍手“成了,这门能打开了。”
“这是?”
“辰砂,熟糯米外加艾蒿草啊。”
我笃信十足“刘二洞独家秘方,之前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的问都问不着,这东西可是传男不传女的避邪秘诀,不过被我给骗到手了,反正这个地方让你们知道了也无妨,他也没本事冲过来拧我耳朵了。嘿嘿。”
“这样就可以解了封印直接就进去?怎么可能,岂是玩笑。”张之远似乎还是不大能接受我这胡言乱语。
我无谓“盗墓这事儿可不是啥正统的学问,这是门歪门邪道,歪门邪道本就有自己一套不成理论的理论,你还别说,挺灵的,这就是经验。
如果没啥鬼啊魂儿啊的,你们这些玄术师不也是个骗人的幌子,大家这叫殊途同归,同一领域内的。古话不是说:小鸡儿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吗?这就是我们的道儿。”
张之远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小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我不爱听他啰嗦,眼睛盯住前面的石门,两扇,关的紧,泛明黄却又斑驳不堪。既没有任何机关也没有推门而用的铜龟蛇铺首之类,只是依旧有着硕大的石门钉凸出门体。
我仔细数了一下:刚好九行九列正,我心一喜,开口打断张之远念念叨叨。
“好一个九九八十一,看来没错了,可以肯定的是这就是前朝轩辕修的墓室。”
我垫步上前“此门之前下葬之时一定是涂了几近明黄的涂料,虽然现在已经脱落许多应能看得出颜色,正是所谓人主宜黄,人臣宜朱的道理。此外九路石门钉也能说明问题,这是只有宫殿才可以饰用的,这是皇帝的标准规格。
而其他的亲王府用七路,世子府用五路。宫门饰九九八十一颗钉,因为"九"是最大的阳数,代表象"天"。门都为两扇,每扇八十一钉,一门便一百六二个,成双。
墓室讲究单双,因为生为阳,死为阴,门钉用偶数,偶数属阴,而九是阳数最大,这么一来,阴阳互制,调和而约,才是最尽善尽美的生死轮回的设置。”
我用手拍了拍石门,把耳朵贴在上面听声音传进石门的回声,朝两个侍卫比划“拿好东西给我撬门隙,从下面用力撬,只要见它有松动,这门就算开了。”
果然,不出一会儿,只见石门微微一动,往后稍微移了一点点。我喊停,扬了下巴“看着我小十怎么给你们打开这大门。”
又转向另外两人“每人一扇,站在我指给你们的位置只管死命的往里推。”
就这么,两人站在我身边,我居中,三人一齐使力,那两扇沉重而冰冷的门被一点点从外推开。
慢慢悠悠,带着一种钝浊而陈旧的声音,像是回荡了几百年间那么久,缓缓的摩擦着地面的砖面沙石,渐慢的露出墓室里面的面貌。
内室里的干尸
我虽然脑袋里绷紧了一根弦,可还是非常喜悦的,毕竟这是我历经无数次艰难坎坷才终于走到这一步,还有我身上的煞,这下可都有着落了,让我如何不高兴。
石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极其陈旧而污秽的气味传来,吸入到肺中不是刺激味道,而是一种不会流动,不含氧的死气沉沉。还好虽然之前已经弄了黑布掩住口鼻,多少可以达到过滤的效果。
里面黑漆漆,像口无声无息的枯井,寒气一阵阵传来,只透过我身上的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之上。门被推开一道不小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身后的张之远他们还在对我的技术目瞪口呆,我得意不止,咱们都是各精一门的手,那刘二洞这辈子的坑可不是白淘的,真本事自然是有,那是他们这等眼高手低的人能通透的啊。
我站在门口,深深喘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薄汗,笑嘻嘻道“如何?灵不灵?服不服?二洞家的绝活那可不是盖的。”
张之远不好意思的连连点头,带着他的行头打头先往里面去。我又瞟了一眼那玄武石像上把石像眼睛糊住了的熟糯米,跟着大家往里面去。
北位门一开,首先看见的是影壁,同样是一面黄墙,上面腾龙飞凤,浮云朵朵,图中似乎像是仙女正昂首游天,雕的非常精美。
我们走在前面的人自觉的走成一排,荧石光慢慢晕开,黑漆漆的墓室里顿时明亮了不少。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往里走,我们绕过影壁却发现影壁的后面竟然还有墓石屏。奇怪的是,这墓石屏竟是分开两边,位于四角,呈九十度的折角状,把里面存棺椁的内室围成了单独的一个空间,只有中间一处可进去,恰好这可进去的空隙被影壁挡的严实。
这人的心思可真是精细,影壁和墓石屏的功用都是聚气生运的,这一圈圈一层层的难道是想升天做神仙啊。
“大家等等,先别进内室,我们在外面先转一圈再说。”前面人转过头朝我点了点头,调转了方向顺着墓石屏的外围靠墙根绕了过去。
这墓石屏也是黄色的,摸起来还挺光滑,不过没有任何雕刻也没有画壁画,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宽大的黄绢布。
我越走越慢,举着荧石束,朝左右瞧过去,果然,在西面墓室墙的地方发现了一匹挂画,我仔细一看,似乎是精致丝绢布质地,上面画着一个人,一身净白宽袍飘逸古雅,一头随风而扬起的乌黑秀发,又是那个女子让见过一眼便永生难忘。
如春到之时的桃花婀娜娇艳,似深冬白梅的纤柔清宁,更像那静池中迎风而曳的青莲,清清泠泠,圣洁无比,仿佛天与地之间便只生她一人。
我总觉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眼色清濯也魅惑,仿佛能摄人心魄,迷人心智。连着那抹笑意,隐在她嘴角,画中人不动,却让我感到那笑如若春风拂面,水掀涟漪,竟如真人一般,绝代风华。
我越看越觉得像,头脑里不由得生出一幅画面,这人不就是我在梦中所见的女子吗?我曾两次梦见她,那国色天香,天资绰约的风采还历历在目,难到,难道她就是那个神秘的“薲”?可如果这是轩辕修的墓为何此处挂的是她的画像?
再仔细的往下看看,果然在画卷的最下面有个篆体的“鼐”字。
“鼐”?这不是科重石碑上的字吗?这是图中人的名字?
我正犹豫着,只听见里面传来长冥的声音“小夫人,您快过来。”
我顿了顿,转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越过墓石屏直接步入棺椁所在的内室。
季宁烟和张之远他们早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定睛一看,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莲花座一样的东西,圆形,面积可不小。那莲花座泛着莹白的光泽,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尘不染,远看起来像是稀有的釉色瓷一样的质地。
再往上看花瓣上似乎雕了许多花纹,层次清晰,逐层的镂空设计,精美极了。
那莲花座上面躺了个人,只能看到是一身白衣,看不清楚脸。我缓缓踱步过去荧石束往前探了探,温润的光亮下,我终于看清楚了躺在上面的那个人的脸。我一愣,手微微颤了颤。
绝美,除了这个词我再也说不出任何的形容出来,这就是刚刚挂在墓壁西侧的那个挂画上面的人。
蛰远一朝灭亡距今已经有几百年的光景,而这莲花座上面躺着的人竟然如此生动真实,肌肤柔滑瓷白,就像是上等的丝绸一般,并不苍白,而是微微泛出稍微有的浅红润泽,真好像是在熟睡一般。
“这个就是‘薲’?”季宁烟站在另一侧抬眼问我。
我窝火,爱理不理的瞥了他一眼“侯爷大人,她脸上又没写名字小的怎么知道她是谁啊,要不您把她叫起来自己问问得了。”
季宁烟被我噎的没话说,只管瞪着眼看我,我别过头,举着荧石束朝四周找去。
我总觉得不对,为什么来到内室却只看到这个女子在这儿?而这内室就是墓主人所在之所,这么一来,岂不是个假墓了?她躺在这里,那本来该躺在这的正主哪去了?
这个墓室里腐败和陈旧的味道和浓重,还有些微微刺鼻,很像是某种化学物质。似乎这空气从未流动过,跟凝固在墓中许久了一般,让人吸入今肺部的时候有些窒息的感觉。
“小十,你别往远走。”身后是季宁烟的声音传来。
我有些憋气,心中泛起季宁烟和沈掬泉之前的那段对话,又酸又疼,恨不得离他半个地球那么远。
“小十,小十,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王狗儿大呼小叫的往这边跑“你爷爷让我喊你回来,别乱走,危险。”
地宫里死一般的寂静,些许微小的声音都无限制的放大,王狗儿这破锣嗓子一喊,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向我汇聚而来,听得人发瘆。
“真他妈的怪事儿,一个皇帝墓竟然只有一个女人躺在这儿,那皇帝哪去了?”
“三哥,这里面的确很怪,人死不腐,就如真人一般,我们可得小心再小心。”
陈老三和赵卫安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来,让我的心有些不稳。
然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是王狗儿走过来,结果走进了才看清楚,来人是季宁烟,身后跟着长冥。
我有些幽怨的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着转身想走,季宁烟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手凝眸看我。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挣了挣,他的手捏得更紧。我蹙眉,加大力气,用力甩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小十,你在哪?”王狗儿的声音再次从不远的地方传来,还不等我还嘴,只听陈老三唧唧歪歪骂开了“王狗儿,你别在这儿鬼哭狼嚎的,这可不是你家苞米地,这是坟坑儿,你给老子安分点,再听见你大声喘气儿非拔了你的舌头不可。”
“我,我要找小十…”王狗儿的声音一下子没了刚刚那股子热乎劲儿。
“狗儿,我在这,你别吵吵,我没事。”我低声回他。
王狗儿快走几步赶了过来,瞄了一眼季宁烟,小心翼翼的把东西递给我“这是沈掬泉让你爷爷给你的符咒,我怕你一会儿用得着,所以先给你送过来,顺便照应你一下。”王狗儿咧开嘴,露出白白的牙齿,样子憨厚的很。
我笑了笑,接过东西“狗儿,咱两还指不定给谁护着谁呢,走吧,跟紧点,我去看看前面是不是还有墓室。”
于是我们摸索着往前走,没走几步,我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牵住了我的身体,我动了动,不成。而季宁烟跟着长冥已经走出四五步那么远了。
这不会是……?周遭一下子静下来,我开始后背泛寒气,手心里捏紧了刚刚王狗儿给我的那道符,迅速转身,荧石光极快的掠过身后,一张惨白的脸在我面前一闪而过,我心脏倏然快了几拍,连忙对准了那张脸把荧石束往前靠了靠,再定睛看了看,才发觉那正是跟在我身后的王狗儿。
这世间最艰难的事情莫过于看见足以吓死自己的情景却要保持一种出离恐惧的镇定,而最让人不能接受的则是当你被吓到还差那么一点点就过去了的前一秒才发现那是对方最无辜情况下的一场误会。
我顿时龇牙咧嘴毫不留情的拍了王狗儿的脑袋“王狗儿,你爷爷的,要是再装神弄鬼的就咒你,生儿子没有小鸡鸡,生女儿倒长小鸡鸡。”
王狗儿挠了挠脑袋“你们不是不然我多说话嘛。”
我眉梢有些抽搐,把手里的荧石束往下挪“你,踩到我的袍子了。”说着伸手抻了抻。
王狗儿低头看了看,想了一会儿冷不丁的抬了脚,牵制的力道突然松了劲儿,我惯性的往后倒退了几步撞到了一人的怀里。
我稳了稳神儿,朝王狗儿挥了挥手“笨蛋”
身后人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直挺挺的站在那儿。我拍了拍袍子对身后人道“虽然我不愿意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给我当了把靠垫儿。”
身后人已经没说话,安静的吓人。
王狗儿赶紧点头哈腰“侯爷对不起,不知道是您在后面,小的不是故意的。”
我笑笑“王狗儿,你胆子真小,他可不是属阎王爷的,你那么怕他干嘛?”
只看我和王狗儿在这念叨始终不见身后人发出一点声音,我只觉得身后凉风嗖嗖,像是半点体温都没有。
越想越不对劲儿,身体愈发的僵直,简直是从头发丝寒到脚底。就在这时,我听到身侧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荧石束的光芒,渐慢是季宁烟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我那颗不断下沉的心已经快沉到底儿了。
“小十,你那是什么表情?”季宁烟不断靠近。
我咬了咬牙,猛地举着光束转身。手中的光源把我身后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那的确是一个人,只不过是个没了呼吸、死了的人。
他正靠着墓石屏僵直而立,确切说是挂在上面的,因为我看见了两条耷拉下来的腿。身上似乎是一件贴身的麻木衣裳,上面洇出一些痕迹,像是液体凝固了之后留下来的。
接着我闻到一股略有刺鼻的味道,就跟当初刚进到墓中时候闻到的味道相同,只不过靠近他的时候那味道更浓。
那张脸因为干枯失去水分而变得比一般人要狭窄的多,皮肤紧绷有些透明,泛出蜡黄泛青的脸色,两只眼睛瞳仁浑浊,因为脸部脱水变形而往外暴凸出而且距离有些远,甚至已经不再一条水平线之上了,看起来扭曲而阴森。
嘴唇发紫,微张的嘴里一排牙齿比我们正常人要长出一半,在荧光的反照下显出令人发寒的冷光。我与他站得最近,他居高临下,似乎正在注视着我。
我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那种从他身上透出来的彻骨般寒冷直逼我周身,我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早已跃至喉头处,窒息感紧紧把我包围,犹如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扼住我的脖子。我想逃,可是动不了,脚底如生根一般,一动不能动弹。
“小心…”季宁烟一把扯了我胳膊把我带进自己的怀里,随之而来开的光亮彻底把那人的整个面貌照得清楚,如此恐怖的一张脸,僵硬而变形,让人看的浑身阴冷发麻。
我浑身发软的靠在季宁烟的胸口,背后的衣裳早已汗湿,只剩一片冰凉。
“啊”王狗儿终于看清楚他面前站得到底是个啥,一声惊悚的叫喊之后拔腿就跑,边跑边叫“有鬼”,一时间墓室里回荡着都是王狗儿那杀猪般的嚎叫,惨绝人寰,惊天动地。
“是活尸”季宁烟半拥着我快速的往后退过去“还好没有尸变,没变成活跳尸还好些,你别怕。”说着掩在我身前,我有些力脱,靠在一边。长冥不好插手,只好站在稍微远点的地方随时戒备。
我只管大口呼吸,可惜这里面的空气含氧量实在太低了,总觉得憋屈,可又不能把脸上那块布揭掉。
“小十,小十,你在哪?”后面传来的是沈掬泉的声音。
我抬眼,季宁烟的眼色深深,一言不发。
“沈掬泉,我在这儿,东边墓石屏。”我声音微弱。
虽然我因为之前失望与不愉快并不情愿再跟他们搅在一起,但此时此刻我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不能任性妄为了,沈掬泉毕竟比我们要专业一些,很多东西需要他的协助。
我挣着起了身,站到旁边一点的地方,尽量与季宁烟保持距离。
很快沈掬泉便走了过来,似乎颇为担心的看了我一眼,轻声问“小十,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缓缓走了过去“你看这个”
我又把荧石束举了过去,贴着那死人的脸照了照“这个死人太反常了不是吗?”我强忍着恶心劲儿伸手去撩那人的袖子,一直干巴巴僵直而枯瘦的手露了出来,油亮亮的,勾曲着。
“这哪里是僵尸啊,整个一个干尸。”
沈掬泉蹙眉走上前把那人的手握在手里仔细翻看,看得我在旁边直撇嘴。
半晌我看见沈掬泉开始撩那死人身上的衣服,皮肤早已经蜡黄蜡黄的,关键问题是,整个人的身子瘦小的很,根本不像个男人的身体,竟比女人还要纤细。
那沈掬泉胆子也大,走上前把挂在上面的死人解了下来仰躺放在地上,自己仔细的检查起来。
“这不是干尸”沈掬泉弄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站起身来跟我说“他浑身上下除了脑袋已经没有一根骨头了,所以整个尸体显得非常瘦小。也是前朝的一种阴邪玄术,这在那半本‘易玄经’里面有交待,是科重自家的套数,叫‘守灵’。
专守阵势,东西南北各占一灵,这四灵为主,还有其他的小灵。守灵是需要经过,化血,剔骨和灌粉,这一些列的工序最后才下玄术的符咒才成的。”我一听这名字就后背发凉,只觉得寒毛根根竖立。
我很奇怪“这‘守灵’到底是起什么作用的?”
沈掬泉摇头“那易玄经很奇怪,前半本只是介绍各种玄术的名称和方法,后半本才是布阵的招式和作用,我只有前半本,所以知道是什么名字,但不知道起什么作用。
但是我知道这‘守灵’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很残忍,必须是活着的生人才能做得,就跟之前那剥皮的挪魂术差不多。
活着的时候化血,用得不知道什么邪术把内脏化成血。然后是剔骨,不必剖开身体,只是在每根骨头就进皮肤的地方划开小口,用工具伸进去剔撬,再抽出来。
化血和剔骨过后就只能一个硬壳,然后灌进去药粉,让他”顿了顿他接着道“这科重的确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不过也属实是个残暴阴邪之人。”
也正是这说话间的一点点功夫,原本躺在地上的干尸突然直挺挺的跃立起身来,就像是当初张之远身后跟着的赶尸队伍一样,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只见那干尸极快的旋身,一张嘴,露出一排青白的牙齿,发出低沉瘆人“嗯嗯”的奇怪声音。眼珠一转,竟然直奔我飞过来。
我哪敢多待一会儿,转了身拔腿就往前跑。
女鬼复活
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只知道那龇牙咧嘴满口大白牙的干尸正朝我扑过来,我不跑非被他掐死不可。可我只有两条腿,我哪里赶得上他飞得快,只感觉的到后背一阵凉风,似乎有东西直奔我后背而来。
我不喜背对危险,于是一个转身,看见那干尸直挺挺,面部扭曲的朝我砸了下来,我当时已经头发丝都跟着颤,做不了多想,一个翻滚,滚到了一边。
那干尸落地之时突然把手伸了出来,虽然很僵硬可是还是可以弯曲的,看那姿势应该是准备掏心掏肺的修理我。
见没有逮到我,干尸立起身子缓慢的拧着脑袋寻找我的身影。我躲在旁便的阴影里,大气儿不敢喘,生怕一个声音给他逮了去。
他没找到我,所以立在原地不动,我蹑手蹑脚的往后退,用手摸索着地面和身后的东西,想从他的视线底下逃之夭夭。
身后是一道夹缝,只要我不出声音惊动那干尸完全可以顺利脱身,我要尽快找到张之远他们,不然就凭我这点本事,死一百个来回再脱胎都来得及。
我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干尸,身子慢慢的往后退,一点声音不敢出。
眼看要退出那夹缝,到达平整的开阔地了,突然听见一声大吼“小十,小心。”
实在是太快了,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那是谁再叫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极快的有人朝我扑过来,带着我往旁边滚过去,我猝不及防,被猛地扑倒在地滚了几圈,头脑发晕不说,后背磕在夹缝的边缘又翻倒被地面上的石粒刺感到一阵一阵刺痛。
接着是一声很骇人的嚎叫声,我感觉到覆在我身上的那个人身子一挺,压得我越发的重,我勉强把脑袋从他肩头上移过去,那是另一张扭曲恐怖的脸,根本不是刚刚的那一只。
我心里一紧,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少?
后面是长冥和侍卫拼打的声音,他们大声唤着“侯爷,侯爷”而我眼前那个瞠目龇牙的干尸似乎正在用手深深的嵌入季宁烟的身体,我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离我很近,接着是温热的液体划过我被压在下面的手。
耳边似乎是季宁烟极为隐忍的呻吟声,很轻,却似乎极力忍耐。
我愣住了,我看见那覆在季宁烟身上的干尸的脸正在变化,脆薄而蜡黄的皮肤下正有红色线条在移动,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正是当初在墓室后门的守门兽吸血唤醒的那一幕。
我拼命挣扎,而季宁烟却在我身上束着我身子一动不动“小十,你别动”
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血液在那干尸的身上流动,季宁烟覆在我身上那种束缚的力量越来越小,我知道他快挺不住了。
“季宁烟,你放手。”我快带出哭腔。
“不要”
“放手”我嘤嘤而泣“快放手”
“别动,长冥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再挺一会,就一会,别动。”他说的有些艰难,气息颇急。
拼打的声音从来就没有停下过,我甚至听到了有侍卫惨叫的声音,我如何能坐以待毙眼看着季宁烟在我眼前这么死去。
“求你,放手。”
“你听话。”耳朵边的话语声越来越小。
我顾不得那么多拼了浑身的力气抬起季宁烟的半个身子,刚得出空,一脚朝他身上的干尸踹了过去。干尸被我踹的一个趔趄,那双遍布鲜血的手顿时离了季宁烟的身子,悬在那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血。
我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腰间有块大大的伤口,已经和着破烂的衣服血肉模糊,季宁烟已经几近昏迷。
此时的我除了心疼还有愤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在极端愤怒和恐惧之下会爆发出平时从未表现出来的潜力,我对准那干尸的胸口极快的又补了一脚,干尸干瘦干瘦的,刚刚吸入的血液在他的身上游走,像是红色的蚯蚓,看起来诡异至极。
被我这一脚踹的又是往后一仰,可随后又极快的拖住了我的小腿。
我只觉得一顿,然后是极其尖锐的疼痛,我看见那干尸干瘦弯曲的手指已经刺进了我的小腿。我往回收腿已经来不及,又疼又急之际,那把匕首从靴子里掉了出来,我捡起它用力的超那干尸的手臂砍了过去。
可干尸的皮肉已经相当的坚硬,一把匕首根本不能把它的胳膊截断,只觉得腿上的疼痛感越来越激烈。有更多的血流在干尸的身体游走,经过他的脸,他的眼,我灵机一动,咬牙挺住疼痛,朝干尸扑了过去,找准它的眼,猛往下刺。
果然,眼睛是这个干尸身上唯一柔软的部位,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能看见我的原因之一。
刀子深刺干尸的眼球,不等拔刀便有液体扑面而来,温热,腥甜。我知道那是季宁烟和我的血液。
我虽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想来也和守门的蛤蟆精一样,是用血唤醒玄术所牵住的守墓室的灵魂吧。
干尸被我刺中眼睛时发出极其阴森恐怖的叫声,我不敢马虎,拔出刀子朝它的另一只眼睛刺过去。
干尸疼的急了,大力一甩,我被摔了出去,重重落在石墙上,又掉落在地上,觉得喉头泛起一阵甜,肺部疼痛之极,我一咳,血液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干尸在那里跟没有头的苍蝇一般到处转悠,本来游移在身体各处的血液全都从被刺中的双眼中溢了出来,留了它满脸。
我不敢多等,把刀子藏在靴子里,扶着胸口匍匐着朝前面像被遗弃的破碎布娃娃一样的季宁烟爬过去。
前面是长冥方向传来的打斗,身后是沈掬泉那里传来的打斗声,我忍痛靠近季宁烟,扯了他肩膀,往墙角拖去。
季宁烟很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勉强的拖了过来,而他身后拖着长长的一道血印,触目惊心。
我把落在一边的两只荧石束捡了过来,看着离那干尸最远的地方用力的抛了过去。那瞎了眼的干尸果然侧歪侧歪的跟着飞了过去。
剩下一个荧石束放在身边,我把季宁烟揽在胸前,慢慢的把他脸上的黑布拿了下来,顿时不住的流眼泪,把自己的视线都模糊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紧闭的双眼,抿起的嘴唇。
“季宁烟,你醒醒,你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他不响,像是睡着了。
我抑制不住,整个人都在颤抖,哭声渐大“你不要这样子,你说句话啊,说话啊。”
没有任何回答,仿佛与他无关,或者他已经与我无关了。
感觉到自己肚子上的温热感我缓缓把手覆了上去,颤抖着将手举到自己眼前,那一片殷红色泛着鲜亮的光泽,如此温热,就像曾经季宁烟温暖的手。
“季宁烟”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满是血污的手不停的摆弄他的脸。
“小…十…”我听见季宁烟微弱的声音,赶紧把耳朵贴过去“你醒了吗?你挺一会,我带你出去,你等我一会。”
我扯了身上的袍子把他受伤的腰围了个紧“我这就带你往外走,你坚持一下。”
季宁烟睁了眼,那双眼还是依旧那么漂亮,可此时有些朦胧的像是幻觉一般“小十,我…我想…”
泪水划过我的脸,灼的皮肤发烫,我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脸“你什么都别说了,要说出去说给我听。”
他突然很淡的笑了笑,像是浅浅的涟漪“如果出不去了怎么办?小十,也许我们再也出不去了。”
我梗得嗓子疼的很“活该,这都是你活该,谁让你好好的侯爷不当,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好吧,出问题了吧。”
他颤巍巍的伸手抚摸我的脸“对于我,只要活着便必须去争夺,不争者必亡,这是游戏规则,唯一的解脱就是死。可是我还想跟你在一起拌嘴,气气你,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很舒服,那是我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我默默无声的流着眼泪不知道如今的地步还能说些什么。
“傻瓜,你哭啥,你不是希望一对一的爱情吗?我也想给,真的想,这次也许真的就能给了。”
“季宁烟,你他妈的就是个王八蛋,这时候跟我说这个,我感激你吗?你以为我感激你吗?狗屁,老娘不稀罕,谁要你给。”
我无法抑制的失声痛哭,五脏六腑痛到极点“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坏东西。你敢死,我恨你三生三世,我永远不原谅你。”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季宁烟当时为什么要扑过来救我,为什么能逃脱的时候不逃,直挺在那里等长冥来救援。对于他来说争夺皇位不是最重要的吗?难道他不知道救我有可能会送掉自己的小命吗?怎么会不知道?又为何明知道却又要这么选择?
“季宁烟,难道说一对一比让你死都难吗?你连为我死都愿意,当初为何不愿远离那些是非?”
他闭着眼,我已不忍心再问下去,满身,满脸,满手,都是他的血,我的心被搅的疼到极点。我也许并不是不懂他的心,我只是无法接受他的立场和追求。对于我与季宁烟两个人,并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的拉近的,好比两个各踞山头的两人,相差又何止千里万里?
我扶起他的身子,让他大部分都依靠着我,艰难而缓慢的往墓石屏的后面挪步。我的小腿也受了伤很疼,我只好把承重力量放在另一条腿上。
挪了几步,我听见脑袋边季宁烟幽幽而轻微的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竟然能喜欢你到如此地步,这是爱吧,或许,我爱你…”
我疼得直咧嘴,肿胀着眼睛喃喃道“爱这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说了你要负责任的。”
等了半晌,季宁烟都没有动静,我微微升起的心顿时又落入谷底,直摇头嘲讽自己白痴笨蛋一百遍。
“好”他淡淡的答了一句,又不做声,呼吸声浅浅的,象春风,撩起我嘴角边一抹苦笑。
我只知道前面这里沈掬泉和长冥他们都在对付那些吸血的干尸,可我不知道后面的赖张他们的状况如何,拖着个大男人不是简单的事,我的小腿一直流血,又费力气,只觉得自己头昏眼花,上气不接下气。
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好靠在墙上喘息,眼见前面的拐角处旋进来一个身影,我浑身骤然警备起来,摸了靴子里的匕首横在胸前。
匕首上都是血,连靴子都是濡湿的,我看着前面没动静了,赶紧撕下季宁烟的袍子下摆把自己的小腿紧紧缠起来,可千万不能失血过多,不然我一定会死在这个墓里面,我不要这样,我一定要从这走出去。
“小十,是你吗?”
我一定,那是沈掬泉的声音连忙回应“是我,沈掬泉,是我。”
不一会沈掬泉绕了过来,我看见他看的只想哭“帮我把季宁烟带出去吧,他快不行了,我拖不动他,耽搁了很久了。”
沈掬泉走过来蹲在季宁烟身边看了看,抬头问我“失血过多。”
我猛点头“为了救我被那干尸伤到了,失了很多血。”
“你的腿怎么了?”
“你快救他,我腿没事儿。”
沈掬泉面色有些阴郁的看了看我,我恳求“求你”
沈掬泉脸色难看的从胸口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一人一颗,快吞下去。”
我赶紧照办,自己吞了一颗,给季宁烟一颗。
“这个墓里面干尸很多,其中最厉害的有四个,就是在墓石屏上镇守四向的四个守灵,因为死前被下了玄术护主,所以一时很难对付得了,貌似那些符咒也不管用。”
我听了沈掬泉的话心里不住一沉,仰头“你们看了那个女人了吗?”
沈掬泉点头“看了,什么异常也没有。”
“我爷爷他们呢?”我又问。
“姓赵的那个已经死了,你爷爷和王狗儿他们跟我师傅待在一处,现在还能顶一会儿。”
我来不及多想“我们赶紧往外走吧,这里待不下去了。”
沈掬泉点头,把半昏迷的季宁烟架了起来,往外挪步。我定了定“那长冥他们怎么办?好像还在跟那些干尸搏斗。”
沈掬泉不耐“还不赶快出去,自己都救不了,哪管得上别人?快跟着我走。”
我正在犹豫,毕竟翠荷临走时候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照看长冥一些,这样一来我回去可怎么面对翠荷啊。
“还不走,等死啊。”沈掬泉转身折了回来,扯住我胳膊往外带。
墓石屏分成四段,每段之间都有空隙。我们刚准备越过另一道墓石屏,一个人从空隙处掉了出来,仰躺在我面前,他身上覆着的真是吸血的干尸,他的两只手狠狠的戳进那人的胸腔,顿时黑色的衣服泛出光泽出来。
我再看不下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一起进来的人就这么在我眼前死掉,我极快的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朝那干尸的眼睛猛的刺下去,干尸吃痛,抬了手朝我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我跃过身去,猛刺他另外一只眼,可惜,动作太快,这次竟然刺歪了。就这么一个失误,那干尸趁机捉住了我的左手。
我暗念不好,谁知那干尸却想触了电一样,极快的从我眼前弹开,发出惨叫。
我一愣,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难道是因为它?
不敢多想,用力的把那个侍卫往自己身边拖,他还活着,哼唧着,似乎很痛苦。
沈掬泉见此情况停了下来,看了看我“小十,是手镯,那干尸怕你的手镯,我们有救了。”
可我却没那么好心情,眼前的侍卫呼吸困难而且沉重快速,并不断的往外咳血沫子“不好,这人的肺破了,再不出去就死定了。”
沈掬泉有些恼“一个侯爷就已经够拖累了,难道你还能把他也带出去?你是不是疯了?”
我被他说的有些火“难到就见死不救?”
“怎么救?”
我语迟。就在这时,我们前面的打斗声依旧不绝于耳,我一狠心,窜了出去“你带着季宁烟赶紧出去,救了侯爷那是大功,别错过了。我去看长冥。”
身后是沈掬泉气急败坏的骂声,我猫着腰贴着石屏往里摸。果然就在不远处长冥已经被三四个干尸团团围住,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混着血,到处是伤口,凭着自己手里的一把长刀还在做抵死相拼。
正在这时他身后绕过去一个干尸,正对准备他的背心处飞过去。“长冥小心”我跟着扑过去,左手捞住了那干尸的腿,干尸如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般,翻身转了过去,不敢再靠前。而他被我抓过的地方正冒着白烟,真像是被泼了硫酸。
“小夫人,侯爷人呢?您快走,我垫后。”
我扯了长冥胳膊“跟我走,我们得快出去。”
他已经几近虚脱,晃晃悠悠的跟着我往旁边退。那些干尸似乎知道我左手上手镯的厉害,所以都是只敢保持安全距离不敢上前靠近。
“小夫人,您快走。”长冥艰难的说出几个字。
我怒“放屁,我小十可不是不讲义气的人,何况答应过翠荷,你要死,等见了她被她臭骂一顿完了再死,别死我跟前儿,看着烦。”
见他还要说话,我恶狠狠的道“给老娘闭嘴,有力气用在脚上,老娘拖着你累死了。”
我浑身疼痛,尤其是腿,更是钻心的疼,可我不敢动作放慢,把长冥架在肩膀上,左手向前,麻利的往后退。
“你还成不成?成的话,咱俩把这小子也捎出去,他没死,不能不管。”
长冥点头,一瘸一拐的和我两个人把那个人架起来,继续往后撤。
多了一个人,速度明显慢下来,前面的干尸越聚越多,有十几具那么多,各个瞪大了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不断靠近。
“快,加快速度”
终于撤到可以看见那个莲花座的地方,我稍放轻松,见大家都聚在门口处,张之远已经制服了其中几个,所有人都在围在他身边,七手八脚的帮着抵御。
“小十,你快过来。”王狗儿从人群里跳出来,帮着长冥把那个侍卫拖了过去。
我站在最前面,左手向前,不断后撤“你们快出去,从北向的玄武门出去,快。”
“小十,你跟上。”我扭头朝沈掬泉点头,刚往后退一步,脚下有东西绊倒我。我低头一看,那黑衣的干枯的人躺在地上,两眼暴睁,死的痛苦至极。
我心一凉,那不是赵卫安吗?就在这一瞬,侧面不知什么时候靠上来一个干尸,猛的扑了过来,我猝不及防,被他大力的朝左面推了过去。
我像是一个沙口袋狠狠的撞在了莲花座的侧面,心肺巨疼,像是被震裂了一般,喉头处再次泛出丝丝甜意,那干尸趁机往上扑过来,手指毫不费力的刺进了我的肩膀,刺疼感从肩膀清晰强烈的传向我的四肢百骸,我强忍着巨疼,把左手叹了出去,一把按住了肩膀上的伤口,那干尸一颤,猛地往外拔出手,向后跳出。
我疼的满头是汗,力气虚乏,手按住肩膀,血液顺着手指汩汩往外溢出,顺着手腕如同血蛇一般蜿蜒而下。
眼见那些干尸越聚越多,我顾不得伤口伸手扶住莲花座的边缘撑起上身,洁白而润泽的莲花座上清晰的印出红梅般的血手印。我有些持不住劲儿,双腿发软。
“小十,你别动,我来了,小十。”那是沈掬泉的声音。
我有些视线模糊,见到干尸不断聚拢过来,直觉的想伸出左手,可突然间,眼前的干尸突然定住,我一怔,下一秒左手手腕一紧,像是被谁捏住了。
极快的,我被带了上去,只是眨眼的功夫,整个人就给悬在了莲花座上空。
我心一凉,抬了头望过去,是她,果真就是她。
谁带着虫子到处跑
就像是不久之前白马寺的地宫里能浮起的科重一般,这女鬼果然也有这等高深的功夫,她一身白袍飘逸,毫无重力感的浮在那莲花座的上方,我被她扯住了左手手腕,整个人吊在那里,肩膀的伤口疼痛不止,胳膊又酸又麻。
“小十”沈掬泉扯破了嗓子喊我,可我被吊在那已经无法动弹了。肩膀的血倒流,顺着肩胛、锁骨,弯弯曲曲的划过脖子流到我嘴角。
我微微动了动身子,疼痛感加倍,我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啊”,血便顺势流进我的嘴里,咸咸的,很腥。
我发现她死死的握住我的左手腕,同时握住的还有手腕上那只手镯,我整个人的重量都被那只手牵引着,她一扯那镯子,便是撕破皮肉般的疼痛,我吃不住疼,赶紧把右手伸了过去,就在伸手的一瞬间,那女子缓缓睁了眼,我一顿,目瞪口呆。
那是如此美丽的一双眼,含波纳影,溢彩掠光,可此时它含了一颗白色瞳仁的眼珠,盈盈亮亮,比羊脂玉还要温润玲珑,美则美矣,却让我感觉阴冷至极。
她的手冰凉而柔软,轻轻一扯那镯子,皮肤便像是火灼的一样刺痛,我实在忍不住,伸了右手去抓她的手,结果右手刚碰到她的袖子,她‘腾’的一声闪了身,手一松,我瞬间往下坠。
我身下就是那个釉色瓷般精美的莲花座,我直直掉在上面,如此坚硬而平坦的似玉似瓷的材质,我一个大活人摔在上面的惨状可想而知,觉得好像是落到上面的一瞬间我的五脏六腑统统碎成八十瓣,在肚子里稀里哗啦的翻滚,就像是麻将桌上洗牌的麻将一样,一口血给墩的喷了出去,回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凉。
现在改成我躺在上面,那女子浮在我上面,俯视我,半点表情也没有,像是玉雕的一般。
“小十”沈掬泉是第一个跑上前的人,他欲拉我下去,却被那女子挥起的袖子一下甩到对面的墓石屏上面去。
后面只有赖张拼死拼活的往前冲,嚎叫着叫着我的名字,但是被旁边的人扯住了。
女子从天上慢慢往下降,我艰难的撑起自己的身子,往后不断的后退。
她的脚一落莲花座上,我顺着望过去,却发现我所躺的这个面竟然是半透明的,我纳罕,为什么之前过来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是透明的面?顺着往下望过去,我顿时僵住了。
就在莲花座的下面还有另一个空间,中间的棺里面躺了一个人,一身明黄的袍子,端正的脸,静静的阖目而睡。
我刹然间明白了这一切,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薲’,而下面那个黄袍男子才是轩辕修。
女子依旧没有表情,朝我伸出自己的一只手,我觉得自己的身子被轻而易举的抬起。我不能坐以待毙于是急急忙忙把右手的镯子摘了下来快速的换到左手,果然,女子似乎很避讳的往后退了几步,我又重重的落在了莲花座的面上。
本来莹白润泽的台面此时已经半透明,上面到处是鲜红而潮湿的印记,那些都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血液,已经快把整个台面染成红色的了。
张之远见我如此,拿了桃木剑对着女子刺了过来,可剑和符都太无力了,还没等刺到人已经如同烧毁般成了灰迹。张之远无法,不敢再上前,我则摸索着往莲花座下面躲。
谁知那女子突然张开嘴,一只像是蛇吐信子一般从她嘴里露出一个尖尖细细的头,我后背直起凉风,那东西越伸越长,露出的部分已经快有半个手臂那么长。
那是如同蚯蚓一般的动物,红色,尖头,粗身,等它探出一部分之时已经有大半个手腕那么粗了。它不断的扭动,抬起,落下,尖头不断向我探过来。
我连呼吸都不敢,拼了命往身后摸索。
那红色的蚯蚓状的东西越探越长,已经有蛇身那么粗了,正不断从女子的嘴里往外缓缓涌出来。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冲忙中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当它再次探向我的时候猛的割了下去,割掉了差不多五公分的长度,也是因为这一用力,我从莲花座台面的边缘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头脑一痛,浑身都跟着疼,但是只觉得自己肩膀处似乎更疼,钻心的疼,等我睁眼的时候那五公分长的蚯蚓般的东西已经没入我的伤口,我拼了命的挤压自己的伤口,连疼都顾不上,戳弄到满手的血肉模糊,可什么都没有,半点反应也没。
这时女子已经站在边缘盯着我看,她合上了嘴,目光冷冷,瞳色银白,就仿佛刚刚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怪物只是幻觉一般。
我见她抬手,只觉得事情不好,扶着莲花座侧壁的一瓣往前爬,结果就在一瞬间,莲花座上面的人一下子没有了影子,连带着围了一群的干尸也突然像是看见什么恐惧的东西一样,四处逃窜。
我站起身,只见那原本光洁的台面分开一道圆形的缺口,那女子正是站在那缺口之上,于是掉了下去。我不敢多想,用力一扳,缺口又迅速的合上。
只是片刻的功夫,这个人间炼狱般的墓室顿时清静下来,仿佛除了我们这些人的呼吸声之外再无其他。
我再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靠着莲花座侧壁滑落下来,一滩泥一样的瘫倒在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一直不知道人的潜力竟然能如此之大,刚才还能拼命逃生的自己现在竟然瘫软成一滩动也不能动,我觉得自己像只被穿孔的沙壶,一直流血,腿,肩膀,手腕,像是生命力也如同沙壶里面的水一样,不断往外溢。
我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只是觉得寒冷,好比冬天里躺在雪堆中。
我模模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抱起,像是季宁烟,我用力瞪了瞪眼睛,发现原来是沈掬泉,我不禁傻笑,是啊,季宁烟现在也不知道死活,而我们之间会不会跟他说的一样,这一次,我们出不去了,这一次,终于可以一对一。
“小十,我带你出去…”那声音越发的遥远,好似被风吹到了天际那么远,只剩一丝丝的回音,我觉得自己在不断下沉,好累,好疲倦,视线愈发模糊,渐慢的失去了知觉。
我并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想满身插满了箭头似的疼得我直哼哼。我一动,有只手按住我的身体,意识缓慢的流淌回头脑之中,我缓缓睁开眼。
粉纱帐,锦缎被,屋子里晕黄的灯光像萤火虫,我眼睛干涩的很,用力眨了眨,眼球有些磨的疼。
视线渐渐清晰,我看见沈掬泉坐在我床边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张俊秀的脸有些冷,一身白色的袍子把他衬托的有些飘飘然。
我不敢动,一动扯到哪都疼,只能僵硬的咧开嘴“今儿扮相不错,出去了说不准有大姑娘愿意倒贴。”
沈掬泉嘴角一抿,勉强笑了笑“只要你还能说,就说明你没事儿。”一双眼盯着我的脸,像是上面写了‘易玄经’的下半本,盯得我很不自在。我看他,他看我,我侧过眼,余光看见他还在看我。
我有些尴尬“沈掬泉,你直直盯着我干嘛,没看见我脸红了吗?你干吗死皮赖脸的没完没了?”
沈掬泉笑的有些苦“小十,你…”
我愣住,他那表情好似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愁大苦深,自己的心随之一梗,胸口起伏难平,或许他是想说我伤口里的那半只大蚯蚓?
“有啥话你就直说吧,要是我时日不多了,你更得提前告诉我,好让我用剩下有限的时间想吃点啥就吃啥,想哪溜达赶紧去,生命诚可贵啊,糊弄我的是王八蛋。”
沈掬泉叹气,伸手轻轻摩挲我的脸,一脸怜惜“你身体里有血虫,这,很麻烦。不过我跟师傅会尽快的帮你想办法,你别着急。”
我已经没有害羞的闲工夫,只是半嘲讽的道“我就那么招人爱?咋鬼见鬼压,虫见虫钻,怎么都欺负我啊。”
沈掬泉嘴角弯起,轻揉我的额头“你别多想了,好好养身子吧,等好了又可以活泼乱跳的到处溜达了,还等着吃你的十三香小龙虾呢。”
我心里一酸,笑的有些龇牙咧嘴“以前总想着怎么赚钱养活自己好好活下去,现在看来争啥啊,要是你就这穷命调争也争不来,下场就是这样,好的不来,来的不好。我要是将来有机会升天了,我肯定要问问玉皇大帝这到底是为了啥这么不待见我。”
我躺在那里念叨,沈掬泉坐在旁边默不作声,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早已经魂飞了,等我念叨到累了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在梦里我又看见金陵后山里那如海般的紫色野花,我不停的奔跑,可总是跑出到尽头,风吹起我的头发,我的裙摆,那一刻就像是腾空飞起一般,前所未有的自由自在。
天边闲云飘荡,蔚蓝高远,我站在那仰头看着那一望无际的突然流下眼泪来。
我醒的时候眼角还有泪痕,太似乎已经亮了,沈掬泉早没了踪迹,翠荷趴在我床边睡的正香。
我动了动手,一阵刺疼从肩膀传来,我一呻吟,翠荷猛地起了身,眼泪汪汪的看着我“小夫人,你可算是醒了。你要是不醒,翠荷就给您做陪葬去。”
“呸,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我不是还好好的嘛,甭咒我,我虽然老天不爱,可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翠荷猛点头,像磕头虫“夫人,侯爷昨天来过了,可惜您一直再睡,那个姓沈的男人过来坐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一顿“季宁烟?他不是伤的很重吗?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翠荷点头“侯爷伤得很重,我听长冥说伤口深可见骨,可是才第二天他就起来了,说是已经上报朝廷了,现在在府里静养。”
我蹙眉“这个疯子,真是疯透了。”
翠荷噘嘴“小夫人你别那么说,侯爷一睁眼就问您怎么样了,还特意前来看您,回去的时候长冥说那裹伤口的布全被血浸透了。”
“翠荷,你扶我起来。”翠荷把厚垫子塞在我的腰下扶着我坐起身来“小夫人,您怎么这么不幸,出门就遇到抢匪了,不过还是谢谢您关键时刻救了长冥。”说完朝我一笑,脸蛋红润光泽。
我故装不屑“不是你临走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嘛,把他带出去弄死了,你回来会掐死我的。”
“小夫人,谢谢您,您现在都这样了。”翠荷眼圈一红,鼻音甚浓,看得我跟着发酸,不由得有些抓狂“本人最受不了你这些婆婆妈妈的性子,赶紧来点爽快的,去给姐姐把尿盆端来,我要憋死了。”
翠荷顿时破涕而笑,我打趣她“笑吧,笑吧,小心吹个鼻涕泡。”
见翠荷转身出去那东西,笑容慢慢凝在我的嘴角,苦涩的摇了摇脑袋,我明明才是这部戏里最无足轻重的那一个,为什么到现在我成了众矢之的了?
腿上的伤口比较浅,严重的是肩膀的伤口,大夫说是伤到了筋骨,因此需要修养多时。
我更奇怪的是那小半只沈掬泉所谓的‘血虫’到底跑去哪里了,为啥我一点反应也没有,不过再想到薲当时嘴里吐出的那东西我顿时胃部翻滚,岂止是恶心,简直是让人痛不欲生。
傍晚的时候我喝过燕窝粥之后早早就躺下了,也许是因为之前溜了太多的血身子虚,现在特别的爱累,一累就犯困。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脸上游移,很轻,所以有点痒,我一扭头,牵动伤口,疼得我睁了眼。
一张跟我的脸苍白的不相上下,不过那笑容还算温润,一双眼眼光清澈如水,嘴角向上挽起,扯出好看的弧度。
“小十…”这一句喊出来声音哑哑的,像是喊破了嗓子。
我看着季宁烟就觉得自己眼眶发紧,咬了咬嘴唇,黯哑开了口“你果然是不同寻常,才两天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真是比狗恢复力还强。”
季宁烟不生气,动作缓慢的收了手轻轻牵起我的手,眼神很复杂,似乎包含了很多意义在里面“还好,还好你我都活着出来了。”
“恩”我别过眼不去看他,墓里的那一些话也许只是那种绝境下才适合说的,那是在出不去的前提下说的,如今出来了,什么前提都没了,自然不作数的。
我心微微疼着,像是有东西生生的转了进去一样。
“小十,等你病好了,我娶你做侧夫人,我会一直对你很好的。”
我本来心情酸涩难读,现下被他这么一说,什么酸涩也没了,只剩下燎原的大火“你愿意娶我,还没问我愿不愿嫁给你吧。去见你的鬼去吧,你的什么破侧夫人自己去做吧,老娘不稀罕。”
我这一激动,顿时胸口疼的厉害,刀搅一般的疼,只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断的钻来钻去,我着实委婉了一把,一手扶胸,疼得我连气儿都不敢喘。
季宁烟挪身过来,扶住我肩膀,着急的问“你怎么了?怎么了?”
一阵阵疼潮涌般向我袭来,我觉得肺似乎要穿了,一股力量猛的往外冲,带了惯性从口中喷出。
床帐的对面星星点点慢慢晕开了一朵朵血梅,娇艳无比,看得我浑身冰凉。
“翠荷,翠荷,叫大夫进来,快叫大夫。”季宁烟猛的站起身朝外面大吼,遂又揽过我肩膀“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身侧一热,我缓慢的低头望过去,季宁烟的腰间的袍子已经洇成殷红的一片,这一刻我是如此讨厌红色,从来我喜欢这种娇艳的颜色是因为它有活力,可如今,它意味着我们生命的即将逝去。
难道说我这一世又要就这么半途而废?三生三世,我已经走到第二世的尽头了吗?
季宁烟用手轻轻的擦拭我的嘴角,嘴里腥甜一片,我头脑一片茫然。
大夫来了又走,匆匆留下方子让下人去煎药,最后季宁烟只得把沈掬泉和张之远招了来,几个人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通,我躺在那望着帐定发呆。
等到他们也走了,季宁烟踱步到我窗前,有些沉默,有些冷清。
我不看他,淡淡的问“我要死了吗?干嘛都是那张死鱼脸。”
“谁说的,你不会有事,我保证。”
我被季宁烟的话逗笑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盗墓本就风险多,连刘二洞那么风生水起一人儿都没发保证我能安然的过一辈子何况你呢?
反正我小十这人有些怪脾气,说让我自己去死吧,我万万不会,为啥不活?世间有啥能比自己的小命还重要?可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死,那么我也要死的快乐一点。”
我咧嘴侧眼看他“因为我上辈子愁眉苦脸的事情太多了,死的时候也遭罪,所以这一辈子我能好好的死一次也是种补偿了。
那秃瓢和尚说我有三生三世,我想这大概是我第二世,我碰上你也是件妙事儿,毕竟皇亲国戚也不是说碰上就碰上的。
对了,我忘告诉你了,我不喜欢林妹妹,可是我现在连林妹妹都不如,你呢,最好也别做贾宝玉,不许跟薛宝钗屁股后面乱跑,要做就做祝英台吧,我要是死了,你可千万得去撞我墓碑,就算装样子也好,好歹让我死后也风光一下。”
“果然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季宁烟竖眉“除了胡思乱想就是胡说八道。”
“季宁烟,你没死过,你怎么知道死过一次的人是什么心情?我肚子里有条大虫子,大虫子啊,不是蛔虫,是蚯蚓那样的,你之前只管昏睡都没看见那东西多恶心,它现在在我肚子里面,你说我现在能不胡思乱想吗?我没有打人毁物就算沉着的了。”
我有些惆怅“不知道打虫药能不能把它除了,赶明儿去问问回春堂的老大夫。总不能让我带这条大虫子到处跑吧。”
季宁烟顿了顿,脸色有些沉。我似乎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赶紧调转话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啥?”
“我知道轩辕修的尸体在哪还有我知道薲到底是谁…”
血虫
季宁烟显然并不好奇薲的尸身到底在哪,他抬眼看我“莲花座上那个女人就是她本人吧。”
我点头,不等我接话,又听他道“墓石屏上面的画我看到了,上面的‘鼐’字也看到了。”
我撇嘴,这人精还真是注意力集中,该看的东西一样不少看。
我扬扬眉毛“那轩辕修的尸身在哪你知道吗?我知道哦。”
季宁烟撩眼看我“你哪知道的?”
我得意“知道就是知道,被我无意发现了。话说这地方不好,就在我当时坐的莲花座的屁股底下,那下面还有个墓室,我从上面很清晰的看到里面躺着的轩辕修。”
“你怎么知道那是轩辕修?”
“那人身穿明黄龙袍,头带旒冕你说他是不是皇帝?如果是的话金陵里面的皇帝那不是轩辕修是谁?
再说了,他跟我之前梦见的一次以及张之远还魂儿的那次所见的人明明就是同一个。话说回来,你送我那个镯子好像是薲的,他们似乎都很怕科重的那个镯子,薲看样子是很想把镯子要回来,可是碰见科重的镯子就没辄了,偏偏两个镯子又没差,问题到底出在哪?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我转眼去看季宁烟,他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考,半晌,缓缓道“薲跟那个科重定是有什么关联,既然薲的镯子能开科重的墓室机关,这关系就脱不了的。可为什么薲会抵触科重的镯子?”
“难不成是由爱生恨?”我惊呼,季宁烟抬眼看我“怎么个由爱生恨?”
“你看那薲估计也是个行家里手,说不准跟科重同门,然后两人暗送了秋波,勾肩搭背之后不知道因为啥这个薲又跑到轩辕修面前妖娆美丽去了。
结果,假戏真做,忘恩负义,吃里爬外,科重一怒,扒开白马寺的地基钻进去给自己下死咒,诅咒轩辕修和薲。
薲呢,知道大事不妙,赶紧防啊,所以自己也在地宫里安排家伙,反诅咒。这就叫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礼尚往来也。”
季宁烟听得直笑“你以为讲故事啊。”
“这是可能滴,冲冠一怒为红颜啊,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跑了,这不是奇耻大辱吗?换了你你能善罢甘休?那你还真是大方啊。”
我说完撇了撇他,喃喃道“也对,反正你也不是没让过。”
季宁烟知道我自说什么,横眉冷对的转过来看我“你说什么?”
我理直气壮道“好歹我们两个都是病号,我就说了你能怎么着,有种你跳起来掐我啊,掐啊,做了事干嘛不让人说。”
季宁烟说不过我,一侧身,大概是扯到伤口,顿时表情隐忍。
我赶紧唤来翠荷去找大夫。
季宁烟是犟种,打死也不回自己房间,非赖着我的房间换药,我倒也没啥,我那时代光膀子到处溜达的老爷们多了去了,他偶尔裸一下,我权当养护视网膜了。
等着季宁烟的衣服被一层层剥开,我猜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果然是白,跟市场上卖的白条鸡一样,肌肉也是有滴,只不过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夸张,不得不说线条还是不错。
他腰间的那道伤口面积不小,在右腰的部位,药粉黏在上面成了一块块硬壳一样的结痂,有些伤口渗出血来混在那些结痂之上看起来有些恶心。
大夫很小心的用纱布和药水清洗伤口处,等着血被冲洗干净,那些伤口的形状才看的清楚。
很多的伤口,大大小小的有七八个,都成圆形,皮肤开裂,脂肪外翻,有些青紫,我顿时想起梅超风的九阴白骨爪。
那是干尸生生把手指插进去的,想到那种疼痛我便浑身跟着打颤,而当时季宁烟竟然挺了那么许久,都不吭一声。
我肩膀上只是被抓了一把还疼得我死去活来的,想到这心里微微酸起来,其实我也就是一个小女人,遇到窝心的事都会跟着感动一下。尤其这种紧急关头上的奋不顾身,说不感动是假。
翠荷服侍季宁烟穿衣,他斜眼看我,一丝揶揄神情不言而喻“看男人换衣服脸都不带红一下的,还看的挺入迷。”
我朝他眨眨眼“你这身材也不算最好的,我为啥要脸红?”
季宁烟眉梢抽搐“听你这话你还看过别人的?”
“看过”我老实回答。
对方脸色一沉紧绷的很“谁?”
“很多”
“很多?”顿时音高八度。
“七叔叔八舅舅的干活的时候都光膀子,我长了眼睛自己要看,我又不是瞎子。”
季宁烟抿嘴一笑“你往里躺躺,今儿咱们挤挤。”
我很痛快的往里让地方,季宁烟第一次见我如此痛快,不免一愣。
“没事,你腰伤了,啥事都干不成,我不怕你,挤挤就挤挤。”
季宁烟顿时脸一黑,闷气的躺下了。
我就知道受伤这个事不会就这么平息,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苏兰风风火火的夺门而入“烟哥哥,烟哥哥。”
长冥正在帮季宁烟穿衣,我眼见她冲进来,赶紧往旁边让地方,生怕把我给撞了。
那一番长篇大论的关怀足够我打两个盹儿的,估计季宁烟是受不了这语言轰炸草草收拾就出去了。我也不打算在这听她胡言乱语打算出去放风。
“我说你怎么这么笨,听说伤的不轻?当时怎么没有把那刺客讲晕过去?”苏兰朝我横眉竖眼“伤这么重不躺在床上,瘸了吧唧的往哪瞎晃悠啊,你现在还不好好养病,将来怎么对付得了那小骚狐狸?想被她骑在脑袋上过日子?你允我可不允。”
还不等翠荷扶我,苏兰走过来七手八脚的拖着我往里面去,我被她弄的龇牙咧嘴,她不顾,硬是把我塞进被子里,躺的直直。
“我已经从王府里带来各种药材,你给我按时吃,多吃多睡,好好休养,那骚狐狸甭想着兴风作浪,不然我跟她拼死头的。”
我颓然,这女人精神头一如既往的好啊,我可没那体力,季宁烟的后宫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更不是我管得了的,还不如夹起尾巴做人,平平安安才是正经。
我伸手抻了抻眉毛都快站起来的苏兰“我都在屋子里躺了五六天了,好歹让我出去放个风吧,听说吹风有利于伤口愈合,更有利于患者心情的舒畅,我一舒畅了好的就快了,等我好了,我天天给你在季宁烟的房门口站岗放哨,严盯死守那小贱人,保准让她连季宁烟的根毛都摸不着。”
苏兰耸耸眉,嘴角上弯,用手指了指我“很好,这才是该有的态度,本郡主准了,今儿就去放放你。”
放我?我是狗吗?
不过这苏兰的架子可不是盖的,不出一会功夫一张软卧榻便被抬了过来,藤编,缎面的软垫,靠垫儿,还配着流苏顶,要多精致就多精致。
我坐起来一脸艳羡“你坐我坐?”
苏兰瞟我一眼“自然你坐,你不是要去放风?”
我喜上眉梢,扯了嗓子“翠荷快给我梳妆,要备纱衣,飘逸的那种,越飘越好,最好能飘出二里地去。”
要不怎么说脱贫致富奔小康是生存之基本之道呢,有钱人的确有一堆的不如意,身不由已,不过也是划得来的,要知道他们享受的那些是我们穷人这一辈子都不能可能沾到边的。
可话说回来了,在这个世界,一夫一妻多妾,女人无不是跟着自己男人的屁股后面像供佛爷一样好生待着他,为的就是能跟着享受更好的生活,男人有了资本就可以驾驭更多女人的情感,这似乎成为一种奋斗目标亦或者是成功的标志了。
而女人在这个世界里又没啥作为,除了被豢养起来也别无他法,一旦形成这种供给关系之后似乎什么感情都不会再纯粹了,甚至有些卑贱,顺理成章的卑贱感。
外面阳光明媚,有些刺眼,我盘腿坐在上面倚着靠垫,神情有些木然,像是要被马上抬过去忌河神的童女。
我仰望,晴空万里,万里有云。
靠,连点风也没有,我那么长长的纱摆像是蔫吧的芦苇叶子耷拉在地上被拖得灰土土的。
“小夫人您看您的肩膀,鼓得要命,干嘛非要穿这种衣服嘛。”翠荷走在我身边念念叨叨的。
我心不爽,闷头倒下,仰躺在软榻之上。抬软榻的下人一顿,不着痕迹的我那个我这边瞥。因为肩膀受伤所以纱布缠了很多,这贴身的衣服一穿肩膀处跟长了个瘤子一样的确有碍观瞻。
“好了再穿也来得及啊,何必非急于这一时嘛。”
我火了,抬头,竖眉瞪眼“你这妮子话真多,过了这村还有这店了吗?怎得不抓紧?”
翠荷被我瓮声瓮气的吓了一跳,刚要还嘴,前面有道声音插了进来。
“小十,你又在那装神弄鬼的干吗?没见着带着虫子还这么活泼的人。”
我转过头看见沈掬泉跟着张之远从园子那边过来,一脸的阳光明媚,明媚到刺我眼睛。
我奄奄一息的躺在那,恹恹道“饱汉不知饿汉饥啊,你欺负我肚子里有虫,你这个无良的小道士,快弄点打虫的药来吧。”
沈掬泉被我说的笑容可掬,疾步上前,伸手扒住榻沿“我跟我师傅特意来收你肚子里的虫的。”
我一听乐了,“呼”的坐起身来,眉开眼笑道“真假?快,快扶我下去。”我被沈掬泉七手八脚的从上面扶下来,扯着他胳膊一瘸一拐的往里面去。
“唉,你刚刚不说你不能走吗?现在怎么走这么快?”我哪里还管苏兰在后面直跺脚,瘸了吧唧的往自己房间里回。
张之远的家伙带了不少,打开箱子满满一下子。
张之远看了看我“小夫人还是等侯爷过来了再试也不迟。”
“为啥?季宁烟在这儿那虫子能自己出来了?不用等他,我们先试试。”
张之远并没有答应,只是直直看着我“小夫人,您体内的虫子可不是一般的虫,之前您也看到了,这虫子本来是那尸体里出来的,其实那个尸体是生忌,说白了跟科重那个有些像,是死之前就下了咒的,而且是吞砂水,用血虫净身。但那个女尸不一样,她竟然还让血虫一直留在她身体里,说明她道行很高,说不定自己就是个玄术大师。”
我有些不懂“说来这人就该是‘薲’,她让自己做生忌干嘛?”
沈掬泉顿了顿道“我和师傅查了好多书籍,你知道不,死咒的对头就是生忌,同样都是以下术者本人做咒和忌的载体,都是很残忍的,这是对阵势的最极端的方式,可以说就是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了。只有这样才能彼此牵制,彼此震慑,不然一旦失重后果可是很惨烈的。”
这么一说我更是满头的雾水,话说之前跟季宁烟研究过,怎么到头来被沈掬泉师徒这么一说,薲和科重从恋人变仇人了,就算由爱生恨,竟能恨到如此地步?这不像是彼此对峙报复,看起来更像是殉情。只不过这样的方式未免太激烈了点吧?
“而您身体里面的那个血虫已经很多年,估计是虫主。而且带了尸气,除起来有些困难。”
“虫主?你说说虫子头头?囧,虫子还分头头和小兵吗?这虫子好人性化。”我喃喃自语。
“小十”沈掬泉突然捉住我的手,弄得我一愣“你好好配合我师傅,一定要顺利的把血虫清出来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完全不明意义,边往外抻手,边点头“好啊,无条件配合。”
张之远义正言辞“小夫人,这血虫年深日久了尸气甚重,现在与您的身体血脉融合的不算好,所以,引虫的过程会比较痛苦,您需要忍一下。”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没了底“大师,您这是啥意思?”
张之远似乎有些不大想说,我掉头望向沈掬泉,也是一脸隐忍的不大想告知的表情,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为啥不说,怎么觉得不像啥好事?”
想了想沈掬泉还是说了“记得我在墓里告诉过你的吗那个关于‘守灵’的制作?”
我点点头,重复他的话“活着的时候化血,用的不知道什么邪术把内脏化成血。然后是剔骨,不必剖开身体,只是在每根骨头就进皮肤的地方划开小口,用工具伸进去剔撬,再抽出来。化血和剔骨过后就只能个硬壳,然后灌进去药粉。可是这怎么了?”
“这个血虫就是化血用的,以前用这种虫子在人活着的时候生吞,让它在人的肚腹之中慢慢蚕食人体的血肉,等到蚕食干净之后它会自己爬出去。也就是说,吞进去的时候大概只有一条蚯蚓那么大,但最后它出来的时候已经有大蛇那么粗了。”我被他说的指望会缩脖,胃底开始蠢蠢欲动。
“血虫是只有靠着吸食动物的血肉才能生存下去的,当初科重就养了许多,用生肉和血液喂养,最终还真是让他养成功了,而且第一个拿来使用的就是他自己。这男人真是狠。”
我终于被他说道毛骨悚然“可是我这里只有一点点大啊。”
“这个血虫最让人恐惧的除了它的生活习惯还有一点就是,它是可断肢再生的,也就是说,只要断了一部分那一部分就会在适合的条件下生长成新的个体。他的繁衍就是以这种方式不断的传下去。”
我只觉得一颗心往下沉了再沉“你的意思是说…”
“小十,你体内的血虫一定要尽快的取出,不能再拖,听说你之前有过咳血?”
我僵硬的点了点头“你是说那虫子已经在我的身体里面开始生长,并且以我的血肉为生了对不对?”
沈掬泉不做声,脸色有些晦暗,半晌他抬头看我“试试吧,如果不成,如果不成…”
我定定看他“不成如何?死吗?”
沈掬泉脸色坚毅“不成的话便在进去一次,有了原虫这条虫会更好取…”
我扯了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暗暗道“进去一次死了赵叔,伤了人无数,我的煞没解,还带出一条虫子出来,再进去一次我也没法保证我们还能不能出来了。如果出不来,还不如不进去,就算死也不愿意拖累大家一起跟我送死,不值得。”
“小十,我不会看着你死的,你放心。”看着沈掬泉那张认真的脸我的心暖了一下,眼眶微酸,其实有人疼总是好的,尤其是对我来说。
“大师来了?”有人推门而入,我抬眼望过去,季宁烟一身朱红的袍子穿的风流倜傥,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不过那笑容已经开始滴水不漏了。
漂亮的眼珠无意一转,扫过我和沈掬泉,不动神色的冷了几分,开口便是轻轻淡淡的一句“小十,昨晚睡得可好?夜里才给你添被子,可否着了凉?”
我一囧,这男人没话找话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吧…
半途而败
沈掬泉听到季宁烟的暧昧之语顿时有些恼,看我的眼神有些怒,我被盯得很无辜。
“喂,明明已经很多天没来过夜了,你在扯什么鬼话?”
我话刚出口,季宁烟笑容依旧,沈掬泉的眼色更是凶狠。我一囧,才知道又上当了。
我狠狠的瞪着季宁烟,浑身上下的不舒服。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踱步上前,轻轻撩眼瞥张之远“小十体内的血虫就尽量去除,如果无法,那么再进去一次也无妨,让大师费心了。”
这句话说的轻飘飘,好像实在是无足轻重的一句,可我却是一愣,这些人是怎么了?那金陵的地宫有多么险恶艰难难道不清楚?怎么说的就跟去后院转一圈那么简单。
张之远点头,“那请小夫人到床上躺好。”
我起身往里面走,季宁烟跟了上来,一脸莫名“你穿这样干嘛?”
我被问的有些尴尬,顺口胡诌“没啥,试试新衣服。”
我按照张之远的要求坐在床沿微微探出脑袋,然后看见他翻出来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种植物,晒干的植物,很大片,仔细看来有些像烟叶。
他把火靠近那植物,慢慢的,干枯的叶子上慢慢氲出褐色,渐慢的整张叶子都跟着烧起来,然后一缕白烟缓缓升起。
“小夫人,这叫回魂草,味道不大好,您忍着点,记得多往里面吸吸。”
我正纳闷他的话,只闻到一股非常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些化学药品的味道,有些酸,更重要的是刺鼻至极,一闻到便有种呛肺的感觉,鼻子酸,眼睛痛,然后痛哭流涕般满脸眼泪鼻涕奇Qisuu.сom书,我被呛得实在受不了,熏都睁不开眼了。
“太…太难受…”谁知到我刚伸手去推那团冒烟的东西,却被沈掬泉按住了胳膊“你忍忍,不忍怎么把那虫子弄出来。”
我属实是想配合,可那味道实在是太刺激,我已经觉得被熏得要憋死了,只敢往外出吐不敢往里吸。
“大师,你多烧一些,她现在不往里面吸根本不起作用,要让她吸进去才行。”季宁烟坚定的道。
我一窘,合着这两个人想把我折磨死不成,这味道哪里是人受的?
我不敢动,一动肩膀就疼,沈掬泉虽然是避开要害按住我,可一扯就疼,我不能挣扎,只能老实蹶在那被熏得七魂出窍。
我不停的咳嗽,眼泪,鼻涕,从来就没停过,到最后我觉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像是中毒一样的感觉,浑身发麻,有节奏的抽紧般的疼痛,从心脏慢慢延缓到四肢,那白烟从鼻腔里伸了进去就像是千只万只的小手,手脚麻利的钻进我的五腹六脏,拉扯着,抓挠着,无处不疼。
我从身体里面往外的剧烈疼痛,等到疼的极致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昏昏然,只感觉到整个人像站在了阴阳两界的当口。
然后便有种从身体深处翻出来的翻搅的尖锐,像火山下的不断外涌的熔岩一般,挡都挡不住,一股股的往外撞,我觉得像是把我的胃钻开了大洞,一路上穿过肺和心脏一般。
我疼到不能自抑,不由得发出深深浅浅的呻吟声,额头上的汗不断往外溢,后背的衣服已经濡湿不堪。
我几乎是瘫在沈掬泉的怀里,差不多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呼吸终于通畅,似乎那些疼痛也变得自然而然,一呼一吸,疼便一起一伏,一伏一近,缓慢的在我身体里移动。
张之远伸手探我颈间的脉息,抬了头朝沈掬泉道“针拿给我。”
沈掬泉把我交到季宁烟怀中起身去拿东西,我似乎能感觉到那种一波强似一波的外涌感觉,伴随着疼,像是从胃里泛出的恶心,想吐。
我倚在季宁烟怀里,看着张之远用类似针灸一样的东西,在一个瓶子里沾满了绿色的液体直奔我的天灵盖刺过来,试了试针,用力往下探。
接着又是喉咙的部位挨了一针,说实话我并没感觉到明显的疼痛,也许是身体已经经历极度的疼痛了,对于针刺这种小小的疼早已被掩盖了。
张之远下完针转而对季宁烟道“这针需要三针另外两针需要在小夫人心口窝正中以及背心出各一针,侯爷您看…”
季宁烟倒是想都没多想,张口道“这个可以”侧头看了看沈掬泉“那就只有请小师傅先出去候着了。”
沈掬泉想开口说话,顿了会儿,终还是不甘的掉头离开了。
张之远微微欠身“那请侯爷给小夫人宽衣,草民在外室候着,您好了再唤草民”说完也跟着掉头离开。
我身体稍得一些安稳的功夫,喘息着看季宁烟,虽然不能算作龇牙咧嘴,但我保证我的眼睛一定比较具有杀伤力。
治病,可以,脱衣服,不可以。
季宁烟温润如水般的朝我微笑,我越看越不像是什么好事,张张嘴,竟然没有声音能发的出来,我咳一下,喉咙一阵刺痛。
“小十,你不是胆子大吗?为了能把血虫驱除,这点小事,你忍了吧。毕竟小命重要。”
我不甘,季宁烟这厮一定是故意的,那一脸笑意,怎么看也不像是腼腆为难,倒像是狐狸惦记乌鸦嘴里的一块肉那么惬意。
不过现在的我身软如面条,干张嘴不出声,这当下召唤出如来观音都没用。
“小十,你放心,我不会多看,这只是给你治病,千万不要多想。”
季宁烟一边说着一边解我的衣领,我用了挣了挣,他抬头,眼色明明亮亮“对了,翠荷出去办事了,橘红也不在身边,总不能找沈掬泉吧,所以只有本侯亲自动手了。”
我虚弱的躺在床上,胸腔里的心跳像是敲打着一面巨大的鼓,几欲跳出胸膛。我脸一热,憋得通红,连忙闭了眼,只感觉到自己胸前的手一直不断的移动,外衫,中衣,脱掉只需片刻,我感觉到肩膀一凉,眼看只剩一个肚兜。
“扑哧”季宁烟竟然笑了出来,我睁眼,蹙眉。
“把你之前看我时的皮糙肉厚的劲儿拿出来吧,这样一来,咱两个谁也不欠谁,扯平。”
我狠瞪他一眼,抬起无力的手扯住了他的领子,他探身,覆过来对上我的眼。
眼对眼,鼻对鼻,口对口,我身子一顿,他亦然也是一顿。
我们之间流淌着一种模糊而暧昧的空气,那么俊美的一张脸,离得这么近,我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那双眼果然是好看,狭长,里面泠光一片,漾漾生辉,我在他眼中看到自己,清如明镜般透彻,迷离游幻,我也仿佛跟着沉迷在其中一般。
半晌过去,季宁烟晃过神,匆忙抬身,有些露出痕迹的懊恼“我叫张之远进来,你等等。”说完撩下纱帐急忙的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张之远跟着他进了来,季宁烟钻进帐子正了正我的肚兜,让张之远进了来下针。
他本是有些犹豫,目不敢斜视,估摸了会功夫,终找准胸口处的地方,隔着肚兜精准的下了针,这针下去是带了力道的,我刚刚有些缓和的疼痛又剧烈起来,肚腹之中像是乱了套,抽紧似得一阵疼似一阵。
我这一抖吓坏了季宁烟“大师,这针下的可没错?”
张之远也是额头上一层细汗,点了点头“草民的针是灸针,但是这刺法却不是针灸的穴位,而是为了用特制的药水深入血脉去刺激里面血虫而下的,估计是里面有动静了。”
“那药水可安全?”
“侯爷放心,那是蒿草汁液勾兑了些特殊的材料,不会有危险的。”
季宁烟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按住我的胳膊“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不知道是针法起了作用,还是药水起了作用,我觉得疼痛感又清晰起来,而且愈发强烈,不由得整个人抖成一团,无法平躺,侧身卷曲像是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形状。
痛,除了痛还是痛。汗水浸湿衣服,黏腻在我的额头和脸颊处,非常的不舒服。
“侯爷,还有最后一针,您抱住了小夫人,这针下去,一会儿那虫子可能会出来。”
季宁烟点头,伸手护住弯曲的身子,露出我光洁的后背。
又是一刺,不出一会儿,我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几欲破茧而出,整个人像是要爆炸,我终是忍不住,痛苦的呻吟出大声。
季宁烟不敢让我动,紧紧不住我,脸贴在我耳边“在坚持一下,就一下。”
我已经开始迷迷糊糊了,那声音时远时近,时轻时缓。
“快把她肩膀的伤口处打开”我听见有人这样说,于是肩膀上的纱布一层层的拆开。
我缓缓睁眼,见正有东西往我开始愈合的伤口边缘涂抹,鲜红,腥气的很。
“狗血是所有血液中最腥气的一种,这对引出那血虫有好处,这血虫回从身体的伤口中钻出来,实在钻不出来会从口中吐出。小夫人这伤口刚刚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那虫子出来了。”
张之远已经顾不得避嫌,扯过我光裸的胳膊大范围的涂抹狗血,腥气散发出来激起我恶心的感觉压抑不住,我又疼又恶心,那光景要多难受就多难受。
季宁烟显然也很焦急,伸手帮我撩了撩黏在脸上的头发,不时盯着我的伤口。
那种疼痛不断从下往上移动着,有时还会上下游移,我撑着力气扭过去看自己的肩膀,渐慢的,疼到我的心脏处,刀剜穿肺一样,一股凝聚已久的张力突然爆发出来,我再忍不住,一口喷了出去,溅了纱帐和季宁烟一身。
力气像退了潮的海水不断往下缩回,我有些持不住力,就在这时只听张之远高声道“看,出来了。”
我感觉到那种在血肉中缓慢穿梭的钝痛感,扯着灼刺又尖锐的一种疼,一直蔓延到我的肩膀。
我硬着头皮把脸转了过去,果然,那肉色紫红的伤口处慢慢探出一点点如同蚯蚓般的殷红色虫体,头很尖,渐慢的粗下去,已经有拇指那么粗。
它不断缓慢的往外钻,尖头在空气中不断伸缩,像是在试探。
大家都默不作声,而我早已是浑身发麻,简直就是噩梦一般。它越钻便露出的越多,伤口便越大,血顺着它的身体和我皮肉相接的地方不断溢出,顺着肩膀往下流。
伤口不断涨痛,它探出的部分便越多。我竟发现这虫子已经不只几天前的五公分那么长。它的尖头朝我的脸探了过来,我嫌恶,忙扭头。
“别动。”
我不敢动,渐慢的感觉到那冰凉凉的潮湿光滑的物体靠了过来,迟缓的移动,左探右摆,然后竟然在我的嘴角下方停了下来。天,这东西再吸我刚刚喷血之后的血滴。
这时张之远已经做好了准备,我见他拿了一只像是长柄夹子一样的东西,对着那虫子便下了手。
虫子很快被夹住了,可它不徐不疾的扭动自己的身子,张之远稍稍带了力道往外慢慢抻,红色的身体越发的长,我伤口痛灼感加剧,甚至有种抽离的感觉,我咬住下唇,拼命的忍。
心想着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可谁想到意外发生了。刚带出一段距离的虫体竟然突然断裂,而更让我们惊诧的是,断裂的部位竟然是远离牵制的地方。
突然的断裂让抽离感顿时一松,这一段被钳在手中,另一端便如同松了劲儿的皮筋儿一般,倏然的往回缩,极快的缩回到皮肉之中,根本来不及反应。
见事已至此也只好收起残局,张之远把我身上的针都撤除了,我披好衣服,倚靠在床边,见那瓷碗中的虫子如蛇一般缠绕成一团。
“如果按照小夫人当初的描述,草民也有些疑惑了”张之远蹙眉看了看我“小夫人除了咳血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可这见这血虫只是吞血为生,并没有化血肉为食,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我此时被折腾的半点力气也没,恹恹的望着那东西,才几天光景它竟然可以长到这么长,真是让人不可思议,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我竟然成了宿主,专供它吸血为生。
“这些一定要烧了,烧了之后请小夫人把虫灰用水服下,可控制血虫在体内的生长速度…”
他这一说我更是恶心不已,为什么玄术这东西总是让人喝骨灰水啊???
无声胜有声
我被那半途而断的虫子折腾到奄奄一息,眼见着那虫子被放在一个陶罐里,撒了些烈酒进去,然后点了火。
我只听到嗞嗞像是往烧红的铁条上喷水的声音,探过头一看,那红色的虫子不断扭曲着身子,从它的身子周围开始生气淡淡的烟,微白,然后是焦糊的味道散发出来,我闻得一个劲儿反胃。
也就是很短的时间,那虫子不再动了,整个身子发焦黑的颜色,张之远见火也灭了,用手一捏,那条漆黑的虫身便很酥脆的被捏成粉末。
张之远点了点头“这虫子可以了,用投入沸水中再晾凉便可服下,而道理上讲,残留在小夫人身体里的血虫便会呈半休眠状态,这样可以顺延我们驱虫的时间。”
“那之前引虫的方法再来一次会不会就能把另一半虫子引出来呢?”
张之远面色为难,俯身微拜季宁烟“侯爷,这血虫本就是非常难引的一种类似于蛊术的本事,科重在那本‘易玄经’里写的很清楚,他是自己将蛊术和玄术结合在了一起,其实这种血虫也就是下了玄术的蛊。
没有玄术操控的时候就跟其他虫子没有太大区别,可一旦有玄术操控唤醒,那么是非常可怕而且残忍的一种虫子。
同样一种方法如果已经使用过一次,那么第二次的效果远不会比第一次好,更重要的事,如果再次用这种办法唤醒血虫,恐怕会有意外。毕竟那是生生的让虫子穿过身体的血肉引他出来,这样做风险太大,小夫人的性命就难说了。
现下科重虽死,可‘易玄经’的下半本仍不知去向,如果是按照这种方式暂时控制虫子进食而保护小夫人的性命这只是治标不治本,虫子迟早会恢复它原本的生活习性,到时候情况会很危急。而更要的是,那剩下的半本‘易玄经’到底是在金陵的地宫之中,还是流落在了民间这很难说,若是碰上那人的话,这情况更危险。”
季宁烟深深叹了一口,蹙眉问“你是说…”
“这种唤醒术的方式方法都在下半本,如果拥有了那半本,那么,这个人将会唤醒所有可下玄术的东西。”
我虽然躺在纱帐里面可是张之远的话我听的一清二楚,当时墓中的情况非常危急,我们几乎是慌不择路的四下逃散,可尽管如此我仍然知道那墓室里没有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似乎也并没有多少陪葬品,唯一值得一看的便是那副美女图,剩下的部分就都是一些类似阵势的墓石屏布置,根本没有什么价值。
就算是那张釉色瓷般的大莲花座算是最出众的一个,可上面只是一张光滑的台面什么都没有。
那么说来,如果剩下的半本‘易玄经’要是还在墓中的话,也只能在莲花座的下面,那个存放轩辕修的墓室之中了。可问题是‘薲’的墓室都这么难进,我们几乎要全军覆没,如果是进下面的轩辕修的墓室会不会更是更难于上天?
我顿了顿,更觉得不对劲儿,张之远明明说死咒和生忌明明是死对头,是极致的相互抵消相互压制的两种恶毒的对峙,既然如此,科重的‘易玄经’怎么可能留了半本在轩辕修那里?
更蹊跷的是,轩辕修的半个骖沅也在科重的墓室之中,两个人的关系摆明了就是冤家不对头,这等珍贵的东西绝不会相互交换。
轩辕修和科重之间的关系越想越诡秘,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想得我有些头疼。
张之远走了以后翠荷一直帮我清洗再清洗。可无论如何还是有股子血腥气的味道浮在我周围,后来不得不把整个被褥床帐都换了。
季宁烟坐在我床边神情有些失神,我撩眼看他“你们怎么就肯定那半本‘易玄经’就在轩辕修的墓室之中?”
他调眼看我“你也觉得不在里面?”
我略微点头“张之远前后的说法有异,之前他推测科重在白马寺下下死咒是为了保蛰远一朝兴盛,而改新朝的运数,可后来他也说过薲的生忌与科重的死咒是死对头,这么一说,前后就完全对不上了。
而如果科重是为了蛰远的兴旺而牺牲自己,薲干嘛弄个生忌去镇住科重的死咒,说得过去吗?或者说这两个人的行为根本就不搭界,而是有第三种可能?那第三种可能又是什么?”
季宁烟虽然算是同意我的话,但是还是有些犹疑“如果那半本书是遗落坊间了,百余年过去不会一点消息都没听过,而缘何这本书会分成两半?”
我有些倦,慢慢合眼,喃喃道“要么是被别人撕的,要么就是自己撕的,或者自己的书当成定情物一人一半,或者被偷走的书只抢回来一半,再或者,觉得后半本没用索性不要了…”说话声越发渐小,我打分思绪半游离状。
一段幽长而困顿的谈话无始无终,我们找到答案又紧接着否定了它,两个人像是迷宫里的兔子,跳过来,再跳过去,始终找不到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沈掬泉和张之远在侯爷府里住了下来,赖张他们被安排在府外原来的旧宅。
苏兰的药材果然如同不要钱一般源源不断供给来,这些日子我在侯爷府混吃等死,连着各种补药跟喝饮料似的,汤啊,煲啊的应有尽头。就像翠荷所说,天天端着这些补品光闻味儿都跟着补。
于是乎,我顺利的从一个单薄瘦子变成另一个美丽的瘦子。
坐在镜子前,我时常臭美一番,抬了左脸扬右脸,龇个牙,咧个嘴,自言自语“上辈子啊都快忘了这镜子长啥样了,这辈子趁着没托上个瞎子赶紧多照照吧。”
我正照的欢,突然镜子一歪,被扣在桌上“那么一张脸,你照破了这镜子也还是这么一张脸。”
我斜眼,歪头,阴阳怪气儿“皮肤细腻有光泽,今天我又吃了燕窝,你,吃了吗?”
沈掬泉嗤笑“就算你吃了人参果,你也变不成嫦娥,死了那份心吧。”
我咬牙“我要是变成了嫦娥,你多说也就是天蓬元帅,好不到哪去。”
“对了,小十,看你最近脸色红润不少,想来师傅那一招灵验了。”他一提这事我又开始反胃“死活还有半段虫子没弄出来呢,这么多上好的补药吃进去了,把我补的红扑扑的水灵灵的,估计它也补得五大三粗的了吧。这虫子还真是愁人啊…”
沈掬泉轻拍我的肩膀“放心,总会有办法,我不会然血虫一直留在你身体里面的。”
我抬眼望过去,眼前的男人一身鹅黄贴身的锦布料袍子,一张清秀英俊的脸,那么有说服力的笑容洋溢在脸上,真的好像他一说,就能成真一般。
我的心狠狠抽紧了一下,当初在墓里的时候我也是听到同样让人心寒的现实和最失望的沉默,该怪谁呢?如果说季宁烟因为在其位所以必争,那么沈掬泉的所谓积极向上也应该无可厚非吧。就像是我这种既没有地位也不曾被重用的小角色不也在内心深处不断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吗?
人生啊,有什么了不起?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当你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就没什么可了不起的,如果说还有另一种可能,那么我认为就是对命运无力扭转的时候,无可奈何,破罐破摔,所以再没什么了不起了。
笃笃笃,我一愣目光调转到门口,有个人一身白衣胜雪,美丽的脸上衔着一抹娇媚的笑容,手扶着门,站在那里轻轻唤我“姐姐,妹妹能进来吗?”
我朝她笑了笑“娉婷进来吧。”
沈掬泉的话吞了下去,淡了淡脸色,微微朝娉婷颔首“既然小夫人在忙,那我先告辞了。”
娉婷含笑走到我身边,轻轻坐下,一双媚眼含情脉脉“姐姐身子不好,侯爷特意吩咐我这几天不要打扰姐姐,这不听说是好了些才敢来呢。姐姐恢复的如何?伤口可好?”
我点头“恢复的还好,谢谢你担心我。”
她似乎非常喜欢笑,一双眼弯弯的,笑得我有些不再在,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只是隐约觉得当初跟那个暨阳侯里遇见受惊的术士似乎有些关系的,而且季宁烟那里也对她有所防范,现下她跑到我这里来干嘛?
我见她但笑不语,只好尴尬的伸手去倒茶,茶壶本就重,我受伤的手臂力气没持住力,茶壶偏了方向,径直朝我们的脚边砸了过去,我离的比较远,往后跳了一步却还是被热水溅到了。
没想到娉婷的动作远比我快的多,她离得近却退的比我快,只是不漏痕迹的往旁边侧了过去,精准的避让开。等我发现的时候她早已安然的站在我身侧那儿,伸手扶我胳膊“姐姐可要小心,这水很烫。”
我赶紧把翠荷叫进来收拾一地的陶瓷碎片。
“姐姐的伤还没有痊愈吗?”
我点点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夫说要慢慢养着。”
娉婷走过来搀着我胳膊,软语婉转“可不是,拿刀伤可不是轻易就好了的,你说是不是?姐姐?”
我被这一问问的有些愣,季宁烟对外声称是路上遇到刺客,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遭袭而受伤,可如今这娉婷来我这里怎么都不绝的只有探病那么简单。
我随口敷衍“可不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那可不是好玩的,要命的家伙。”
娉婷笑“可不是,姐姐以后可要小心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然侯爷该心疼了。”
我僵笑“自古总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我嚎破了嗓子侯爷也未必会来问个究竟,到底是妹妹年轻貌美,自然是最有优势的,你赶紧努力。”
娉婷侧眼,眼光熠熠“侯爷还未曾宠幸过妹妹我,姐姐你难道不知道?”
我一窘,愣了一下,这季宁烟不占便宜娶人家回来干嘛?就算是印鱼上钩也总要付出点本儿吧,他这又是啥招式?难道真的是不抬?
见我发愣,娉婷笑的花枝乱颤“姐姐,你看你,侯爷不就天天过来看你吗,你还跟妹妹打哑谜。”
我严肃状“谁说天天过来看我,他有好几天没来了,糟糕,这男人怕是外面又养着小的了,这个白眼儿狼。”
这次换娉婷一愣“养小的?侯爷不是天天来姐姐屋子里过夜?”
我恨恨道“有四五天连根毛儿也没摸到了,果然是只闻新人笑啊,感情你这刚过门儿的已经旧了,我这早过门的已经成古董了。”
我自然是随口乱说,季宁烟的动向虽说我不能第一手掌握不过自然有他自己按时来我这里报道,我无需浪费脑细胞在那里残娇花撕手绢的猜来猜去。
我当然也不准备接下娉婷那些‘高帽’,做人的态度就要该鲜明的时候鲜明,该含糊的时候含糊,像这种不明意义的拉近乎,我就跟你胡言乱语,东扯西扯,在我把自己说懵之前把她说懵。
娉婷微微抿了抿嘴,抬脸看我“姐姐往开了想吧,别气坏了身子。明晚上暨阳侯那里还有夜宴,姐姐这个脸色可不好。”
我怔住“暨阳侯又请客?真是有钱。”
“是的,我昨日才听侯爷让布先生过来告知我,说是明日是暨阳侯二十二岁的生辰,这样的场合总要备些节目的。”
我点点头“那明日又可以欣赏到妹妹的舞姿了,真是期待…”
娉婷但笑不语,那妩媚的笑真像是麦芽糖,太甜,已经有些腻。
晚上的时候季宁烟如约而至,翩翩然,像是一身牙白,笑若粲花。我坐在院子里的回廊上吃苹果,晚风轻轻,徐徐而柔滑,我惬意,看他也格外顺眼。
他撩起衣摆缓缓不上台阶,凝眸淡淡“果然一见到你就是在吃,如果不是吃,那一定在睡,若是还没睡那么一定在打盹和胡言乱语的道路上,总之不会偏离很多。”
我耸耸眉毛“侯爷大人,如果您比我有出息,那您别吃也别睡,我才真叫佩服,想吃苹果,房间里的果盘里有,甭看我吃心里不舒服。”
季宁烟呵呵一笑,坐在我面前,我倚着柱子,狠狠咬下一口,大口咀嚼,声音还挺清脆。
“对了,明天暨阳侯生辰,我带你一起去。”
“恩,早晓得了。”
他不惊讶,撩眼撇我“娉婷过来说的吧。”
我点头,盯着他看的仔细“我发现一个问题”
“你说”
“在你们中间讨活,一定要会像你们一样绕弯子说话,争取把对方绕懵了,不绕懵了别人那就是失败,让别人懵了,那就是成就,别人还觉得自己太笨,多好。
我今儿就把她绕懵了,因为我不希望我成了你们这个关系中像个缺口一样的突破点,难不成我是这里最蠢的一个,最好套话?这让我很别扭…”
季宁烟笑了笑,垂目,把玩着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从我这里找不到缺口,只能从身边人下手了,而你就是离我最近的一个,她自然会来找你。不刚好有个机会吗?我猜她这次必有行动。”
“啧啧,这么好一黄花大闺女,可惜了。”
他抬头,好笑的看了看我,伸手把我手中的半个苹果接了过来,就那么自然而然,无比顺理成章,脸不红心不跳的顺着我的牙印处咬了下去。
我眉梢抽搐,这男人真是会做些让人胡思乱想的事,间接接吻啊,罢了,充其量浪费些口水而已,我也不心疼。
“的确挺甜”这厮吃东西的修养真好,小口,慢嚼,一点声音也没,哪像我跟饿了八百年一样。
“你穷吗?干嘛抢人家苹果。”
“如何不可?我不嫌弃你,你倒嫌弃我了?”
“谈不上嫌弃,反正是你吃我的口水,这点我可以忍,我只是心疼我的苹果。”看了看他
“你出钱买吧,允许你先尝后买。”
季宁烟不禁笑起来,咯咯的。
“你要下蛋吗?那是什么声音。”我斜眼。
他扬眉,一脸温润“说吧,要啥?”
我舔舔唇,上下扫描一番,目光停在他腰间,伸手指了指“这个血玉不错。”
季宁烟摇头“半个吃剩的苹果换块价值连城的血玉,不是你脑袋坏了就是我脑袋坏了。”
我瞪了一眼,不甘的收回视线“你咋不说这苹果也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再找不到一个一模一样的,你吃了它,我就再吃不到一模一样的一个了,我还觉得自己赔呢。”
他缓缓卸下那个晶莹剔透的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想要,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我心知买东西讨价还价之时千万要镇静,切莫表现出很感情趣,否则会被提价。于是,我冷淡,瞄一眼玉佩“不换拉倒,我拒绝上钩。”
季宁烟哈哈大笑“小性子还挺大,既然你要那就送你,不过我有要求:记得戴上了不要再摘下来,你应了,我就给。如何?”
我见他这么说,伸手就去夺“成,我答应你了。”
我把血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果真是好玉,绝对的上品中的上品,我这次诈的实在是太好了。
“记得,不要摘下来,回头给你戴在脖子上,血玉养血护体,对你再好不过。”
我听这话抬头看他“本来就是给我的?”
季宁烟笑笑不答话,我恨得直咬牙,半晌暗暗道“爷爷的,浪费我半个苹果,早知道就再诈你一点了。”
他一直笑,笑的跟晚风明月那么清澈柔润,桃花眼熠熠生辉,比寒星都还要闪耀。
第二天的宴席是掌灯时分才开始的,我一身朱红色的挽纱,发式相当的精致,首饰虽不多,但精巧古雅,我照镜一看,大喊“呦,这不仙女下凡吗?”
翠荷偷笑“小夫人,你还真不吝啬对自己的表扬。”
我在镜子前,一转三圈“女人嘛,总要对自己好一点…”
季宁烟今天一身白衣胜雪,上面秀兰,绝对的雅致。跟着的娉婷则着了一身淡蓝色的纱裙,显得特别的清纯。
三人行,必有我敌,不过我们还倒是都挺自在。反正他们彼此无间,与我何干,我只管带一张嘴,走到哪,吃到哪。
刚走出大门口见沈掬泉和张之远也在,都是一身干净利落看样子似乎要跟着一起去。
看见沈掬泉一脸灿烂的朝我笑,我脑袋里面一百二十个问号。
我走在后面,瞥他一眼“跟着混吃去?”
沈掬泉嘴角一扯“你能去,我自然也要跟着去。”
“切,跟屁虫。”说完,大步往前去,不去理他。
暨阳侯府离侯府并不远,不消一会儿就到了,侯爷就是侯爷,这生辰是大日子,那排场自然不用说,那红彤彤的灯笼沿着侯府门前的那条街挂了几里地去,远远看去,红色的光朦胧柔和,我越看越像红灯区一条街。
只见侯府门口人声鼎沸,拜访之人多到意料之外,我们从马车上下来,刚走两步,身后有了动静“宁烟,你也来了?”
我们皆回头,平阳侯站在我们身后貌似也刚刚从马车上下来,旁边还站着一个大肚子女子,看起来挺温婉的一个女子。
“原来是皇兄和皇嫂啊,你们也刚刚才到?”季宁烟牵了我的手踱步过去。
“小十,这是二皇嫂。”
我颔首“皇嫂千福。”
女子倒也没什么架势“妹妹起来吧,不用客套。”
平阳侯一脸碍眼的笑,看得我只想竖眉毛“听说你受伤的事情了,现在可好了许多?”
“好了好了,多谢平阳侯挂念。”
“那好,大家就一起进去吧。”就这么的,我跟着大家一起进了府。
外面的气势够恢弘,但里面更出彩,悬挂的宫灯各个都制作精美,长方灯身,红色丝绸布半透明,上下各一排精致的流苏饰物,仔细一看,那流苏是成串的珠玉串成的,华美的可以。
再看丝绸布上面无不是画工精细的灯图,而且竟然没有一个重样儿的。我走在廊子上顿时眼花缭乱,脑袋跟不上眼睛走了。
“真漂亮,每个都不一样。”
“嫂子喜欢赶明儿本侯送你。”我一愣,收回视线,之间暨阳侯一身大红的缎袍,满脸的笑意,玉树临风的从前面的廊子里走过来。
“二哥,四哥,你们都来了,快里面请,里面有好酒好菜,弦乐簧音,走咱们今儿不醉不休。”
“暨阳侯万福”娉婷上前一步,娓娓而言,那声音柔到骨子里去了,听得人心痒痒。
“这不是娉婷吗?多日不见又妩媚婀娜几分,看来四哥宠爱有加啊。”我一听这话真想冷哼一声。
“臣妾这次是来给侯爷拜寿的。”
“那敢情是好啊。”
就这么,一行人碎碎念的进了厅堂,里面人数不少,估计来的差不多了。堂内金碧辉煌,暨阳侯的五个夫人也在堂上,但只有正室在招待客人。
见了面不免寒暄一顿,等我们入座,这筵算是正式开始了。
古代人的节目单我不看也知道,出了歌就是舞,有些类似京剧那种,半天唱不出一个字,我看了也看不懂,索性一路吃下去。
等到过了几场歌舞之后,上来一个人,一身黑袍,连束发也是黑带,他厅堂的门迈步而入,一身袍子随着那晚风被轻轻鼓起,白面俊颜,清泠淡漠,让人不禁调过目光想要看个仔细。
“给大家看样好东西,保准你们都喜欢。”暨阳侯满脸的兴奋,朗朗道。
“云景,就露两手给在座的瞧瞧,准让他们都大吃一惊。”
血筵(上)
这人就是云景?他不就是上次古里古怪的那个暨阳侯府请来收惊的术士吗?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目不斜视,一双眼淡的如白水一般,只看着前方,缓步上前,明明是看着正座的暨阳侯,可我却觉得他根本就是瞎子看相,心里空空。
我扯了季宁烟的袖子小声嘀咕“就是他啦,上次跟娉婷去重圆寺的就是他,这人肯定不简单啊不简单。”
季宁烟的眉毛耸了耸,望了望我,轻轻道“我清楚。”
呦,这九条尾巴的狐狸公竟然知道的头头是道,看来之前一定是做过很多功课。也难怪,那些人能派探子过来,季宁烟这不是省油灯的主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精着呢,招数定是不会少。
我撇撇嘴,调回视线,静观着眼前的云景大仙到底有些啥特殊的本事。
只见他站定之后身后跟了四个人进来,抬了一只猪,四肢被绑,四腿朝天,哼哼唧唧,仔细一看,貌似嘴里塞了东西。
场上人看到抬了猪上来都不禁哄笑了起来,场面一时很热闹。
我也奇怪,这云景抬了猪进来到底要干嘛,他这是要表演魔术吗?
正想着,只见云景踱步上前,只那么轻轻的朝猪的耳朵之处探了探指,手指轻松挥动几下,那猪竟然一吭不再吭,抽动了几下,挺直了。
囧,术士还专门负责杀猪吗?
紧接着又有四个人扯了一个下人进来,那人破衣啰嗦,嘴角青紫,精神颓靡,看起来应该是遭刑时久了。
大家都是莫名不已,几百双眼睛直盯着他一个人看,生怕漏了半分细节。
那人被押上前,被旁人踹跪在场中央,头低着,颤颤巍巍的与那案上的猪并排。
顶上坐的正是暨阳侯,笑意盈盈,台下是任人宰割的囚徒,浑身发抖,四周是兴致盎然等着看好戏的人群,台上台下真是天差地别,不禁让人觉得有些残忍。
那云景的手白的惊人,我从未见到一个男人的手竟能长得这么漂亮,修长而灵活,像玉雕般精致,看他手里似乎掐了个什么尖锐的东西,微长,大部分都没入他的掌中,只露出尖头。
他挥手,轻巧的挥动游移在那人的后脑和前胸,仿佛刺了进去,但却不见血出来,跟着嘴里不断念着什么东西。那人一定,半晌没了反应,不多久那人开始七窍生烟,浑身抽搐,眼珠上翻,像是发了羊癫疯似的,看得我心都跟着揪在一起,直抓自己的裙子。
不禁左右瞄了几眼,旁边的季宁烟和平阳侯虽没有暨阳侯看的那么笑容满面兴高采烈,可也都是麻木不仁,无所惊奇,似乎习以为常。
我摇摇头,这些人啊,个个都是活着的阎王爷,见到多残忍的事都跟看大戏没差。而季宁烟我是知道的,我刚来那功夫,填了坑的人无数,我也没见他眉毛动一下,如果不是我最终能顺利的带人进去,我估计这金陵的地宫最终会被活人填满了。
人命至贱,只因为他投胎的时候没扯张好一点的人皮,我想着想着心里有些凄苦。
再见那人正抽着,云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符咒,念叨了一段,上下左右的挥,一下贴在那人的胸口,跪在躺下的人一顿,立即停止抽搐,挺挺的倒了下去。
我倒抽一口气,这云景手也太狠了,两下子解决了一人一猪,还是这么大庭广众之下,弄成大众娱乐项目了。
我有些看不下去,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到底是什么变态的喜好啊,除了会捉弄人,以人取乐根本都是废物,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竟然也能玩乐吃喝,高枕无忧,老天真是不公。想着想着便想起身出去透口气儿,谁知我还没站起来便听见厅堂中央的一人一猪突然动起来。
我一定,朝那望了过去,只见那人扭扭的竟然趴在地上,用四肢满地的爬着走,低着头,一张脸紧贴着地面,像是用鼻子搜寻什么,而且是边爬边哼哼,就如同那圈里的猪绕来绕去,东一头,西一头。
而那被绑的老实的猪则不停的挣扎,哼哼呀呀的像是在说话,可那话音实在太含糊,根本听不出个个数,只知道像是在哀求。
我一惊,看着眼前这一幕说不出话来,这分明就是把人和猪对调灵魂,这云景用的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竟能调换灵魂?
我抬头看了云景一眼,他面无表情,冰冰冷冷,无喜无悲,丝毫不为所动,仿佛眼前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残剧本就与他无关似得。
上面的暨阳侯阴邪的缓缓开了口“偷府里的东西理应断手断脚再推出去砍了你,今儿好日子不杀你,咱们玩儿个特别的,你尝尝这鲜儿,本侯爷的亲朋挚友也跟着乐和乐和。”
那猪没命的挣扎,发出歇斯底里的低吼声,我知道猪不可能说出话来,即便是灵魂对调,他依旧没法如同人一般说出话来,只能不停的吼叫。
这人猪一对调,惹得满堂大笑,动物的嚎叫和人的喜悦只剩混搅在一起,回荡在大厅之上,让我听得毛骨悚然后背发紧,越是热闹,我却感到那种刺骨的冷感。
只偷了一件东西就要遭到这种刑罚?这朝代有没有国法啊?当朝的皇帝究竟知不知道这些狐假虎威的皇亲国戚们平时都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
而台上的那些宾客无论男女老少无不是看着下面爬来爬去的人拍手大声称赞云景的功夫厉害,却无人为底下痛苦的人申冤,我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心寒,就算是死囚犯也不是这么个侮辱和折磨的,毕竟是个人,怎么能如何荒唐的拿来取乐?
或许这个时代还没有讲求人权这么一说,可就算是没这种说法,但看那苦苦不断哀嚎的人也会心软几分吧?如此对调人和猪的灵魂,真是残忍万分,可偏偏却是在这些荣华富贵穿金戴银的妇人面前却是再好玩不过的游戏。
这些人真是疯了,狂了,变态了…
我恨恨的抬头看那正乐不吱的暨阳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暗暗诅咒:今日你如此残害生命,暴虐无德,早晚有一天让你百倍千倍的还回来,非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不可。
“云景的功夫厉害着呢,今儿就给大家看这一招‘移魂术’,如何,如何,百闻不如一见吧?”暨阳侯笑道。
我一定,‘移魂术’?怎么跟之前科重的白马地宫的“挪魂阵”那么相近?季宁烟不动,我也不问,只是心里画混儿,吃惊不小。
场上的一猪一人被大家嘲笑了个够,也许是看的没趣了,暨阳侯才让下人把猪和人抬了下去,临走时还笑呵呵道“今日本侯生辰,不可杀生,三日之后,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总要以儆效尤…”
人被拖了下去,场上的嬉笑声断断续续,我却心思沉重,这个云景不是什么好鸟,看他那些阴邪怪异的功夫我越觉得是蹊跷,难道这个云景手里有下半本的“易玄经”?
还是他跟着那经书有什么渊源?而他如果要是有秘密在,那么这个暨阳侯又是什么角色?那平阳侯呢?
正在这时一种很奇妙的音乐响起,叮叮铃铃的像是同时摇动了很多的铃铛,接着娉婷从天而降,跟上次一样,水蛇腰,似水柔臂,薄薄的丝纱把她那羊脂般的皮肤掩在下面若隐若现,引人目光。
她轻足点落,刚好落在云景的身后,一黑一白,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娇媚风情,似火似冰,是道别样的风景。
就在娉婷落地的同时云景轻轻侧脸一瞥,那眼色深深,像是望到了天涯海角的尽头一般极端的泛出一种难以研读的神情,不过只一现便不见了。
他缓缓回眸,一个人静静的从时来路退了回去,我的目光一直目送他走出门口,那身黑衣很快的隐入黑色的夜幕之中,像个从地府里来的使者,一转身,便不见踪影。
我轻轻叹了叹气,如此看来,这‘易玄经’的下落还真的成了悬秘之事了。难道真的要再下一次金陵地宫吗?且不说我身体里的血虫,就单单的那左手腕上的紫手印也够我死个几百回,如今还有这么个虫子参合,我岂不是成了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人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话说这镯子既然是玉楼里买来的,如何就跟着那金陵地宫的女鬼扯上关系了?
薲自己也是玄术师,她如此厉害,这么珍贵的东西究竟是如何流落的坊间的?
场上轻舞曼曼,雪纱飞舞,一股子雅致的清香在场上蔓延开来,我定神望过去,那是娉婷洒出来的花瓣,如落雪般轻轻飘飘的落下,铺了一地。
她回转,曲臂,旋身,无不是风情万种,姿态怡然,
曲乐正当尽兴,堂上歌舞升平,大家微醺,兴致不减,都被娉婷的舞姿所吸引,沉迷其中。
只听到凄惨的“阿呀”一声,迎面一个血葫芦一样的东西颓然被抛落在场当中,把那些馨香的花瓣压在身底下,血流如泉眼,汩汩而出。
那血花被肉体落地时惊起无数,溅在四周的筵台布之上,极致的娇艳。
大家只是极短的定住了一下,音乐还在响,那场景很诡异。随即满场发出惊呼,因为场当中的那东西还在蠕动,分不清楚是什么。
等我在仔细的望过去,那本就是一个人,断了四肢,连脑袋也只连着一半,满身的血,活像是从布坊的红色染缸里刚捞出来的一样。他身下的液体越聚越多,慢慢洇出一滩,比水要稠的多,缓慢的往外扩散,我随即闻到血腥味道。
人没死,发不出声音,却不停的蠕动,很像杀鱼破肚之后还会扭动的鱼。
我一股恶心感从胃底翻了山来,掩口往后退了退。
难道这又是什么‘百闻不如一见’的节目?
可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宾客们谁也没动,只望着台上的主人。
台上暨阳侯一家更是吃惊不小,大大小小的老婆都慌了神儿,发出尖叫。暨阳侯也慌起来大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的人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节目,而是出了意外,所以开始焦躁的浮动起来。
可还没等台下的人起身逃跑,又一个东西被抛了上来,同样血肉模糊,可我认识,那正是之前提上来的那只猪。
两具半死的活物被扔在场中,旁边入座的人再也坐不住,纷纷惊叫起身往外跑,厅堂里金碧辉煌奢侈繁华的一切顿时被践踏的乱七八糟。
门就那么大,可想着挤出去的人很多,皆是一身华服的众人一窝蜂的往外跑,有些卡在门口,哭天抢地的发出嚎叫声。
“糟糕”我惊呼。
季宁烟心知肚明大事不好,赶紧起身伸手便牵住我企图从后门跑,我扭头,见娉婷站在那里不动,丝毫没有一丝慌乱,薄纱上沾了地上的血,那颜色鲜艳的很。
身边无数胡乱穿走的人,再加上这厅堂的设计本就是回转颇多,根本分不清楚是客人还是主人,想没头了的苍蝇一样,看见门就像往外挤。
“小十,拉住了,千万别松手。”我只听见季宁烟在前面狠狠喊,看不见他的脸,只有他的背影,那么一瞬间,我还觉得有了些许的安全感。他很用力的握住我的手,甚至捏的我手发疼。
我们没绕出多久,前面正门处就传来极度惊悚的惨叫,接着人群又往回涌,非常迅速的向着我们面涌过来。
我不敢回头看,只管没命的跟着季宁烟往外跑,人群突然变得多起来,像是涨潮的海水,那股子血腥味更是浓重,整个宽大的厅堂,朦胧的红晕光此时却看起来有些骇人。
“有鬼…”我听见我身后鬼哭狼嚎的哀嚎声,身边挤满了往外涌的人群,推推搡搡,只觉得自己像是要被挤扁了。
那身累赘的长裙只得同一只手提在手中,可毕竟人太多了,那裙子终于还是被身后的人踩住了,我只觉得自己难以往前,定在原处,便立刻伸手去抻被踩住的裙子。
谁知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我竟看到了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一幕。身后是无数满脸惊恐尖叫的人群,凸瞪着双眼,脸色煞白,挥动着双手,奋力的往前挤过来,真像是掉在激流中的人唯恐溺毙伸手求救,那表情跟见了地狱里来的鬼神无差。
那一瞬,我突然觉得他们才是罪有应得,刚刚在场上被移魂的那个人在那个当下又何常没有过恐惧呢?因果轮回,这话真不假,才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猎物和猎人的角色就颠倒过来了。
我正想着,突然看见半空里跃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远看起来更像是猩猩一类的东西,然后极快的压了下去,随即又是惨叫,歇斯底里的惨叫,血液四溅,大厅里弥漫着血的味道,腥甜,惊悚。
我一顿,脑子里的弦顿时紧了紧,那东西是…。
正想着,后面前涌的人越发的猛烈,我抻不出被踩出的裙子,被后面的人大力一拥,和季宁烟牵紧的手轻而易举的就被撞了开,手一痛,只有眨眼的功夫,前面的季宁烟已经被夹在着人流中往前涌过去,眼见离我有三四步之远。
他立即回头找我,可无奈我们越离越远,我只见他不停张合的嘴巴,焦急的眼神和朝我大力挥动的手,可我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些什么,一波又一波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和隐约可闻的类似于动物低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刹然便把季宁烟大喊的声音淹没其中。
我被周围的人连推再挤的跟受了内伤一样,浑身上下都跟着疼,被挤着挤着竟最终从边缘处给挤了出去。
我背贴着后墙,总算可以喘口大气儿了。撩起裙摆上面脚印无数,脑袋上的发式开始摇摇欲坠,上面的首饰早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几缕头发散落,外面的罩衫也已经被扯破了,露出半个胳膊在外面,上面都是抓痕。
我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胳膊,再抬眼看季宁烟的时候早没了影,像沉了江底儿似的。
无奈,身边没有熟人,我只好想想法子看怎么从这里出去。后面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我心里发怵的很,勉强扭过脑袋望了望,所料不错,又是那东西。
只见后面有阳尸正在捉人,跃起,跳下,一扑一个准儿,那些人只管逃走,根本不在乎身后发生了什么,半点抵抗也没,那干尸收拾的轻而易举,似乎乐此不疲。
然而那被扑重的人的下场可想而知,无不是肠破肚流,再看着满地的血流成河,竟没有一具尸体时是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儿,有的完全是看不出四肢,只剩血肉模糊的躯干,还有些残缺的抽搐着,入眼的只有一副光华盛美的布局里镶了张格格不入的人间炼狱的画面。
充斥进鼻腔的血腥味道浓重的让人有些窒息,我梗了梗,四处张望着看看什么地方还能出去,季宁烟他们是指不上了,守在外面的长冥他们就算知道里面大事不好再进来也再找不到我们了,看来只能指望自己。
我不停的用眼睛溜着前面杀人杀红眼的阳尸,在看看周围有没有窗户啥的,随时准备落跑。
厅堂里已经是慌乱成一团,我像个偷油的老鼠猫着腰紧溜着边儿走,地上鞋子,衣服,首饰,扇子,应有尽有,尤其是女人的金钗手镯之类,走几步走能踩到好几个。
我走着走着就犹豫了,不禁暗叹:唉,我果然是穷命调,咋就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呢,就算现在已经成了‘贵妇’可我还是一见那些值钱的东西就心痒痒,跟抽大烟似的。
走了两步,又调回来,这边吓了一脑袋白毛汗了,那边还鼓起胆子捡地上的值钱首饰。我顿时想起一句很贴切我的话:耗子给猫当三陪,要钱不要命了。想到这儿不禁加快速度,比鸡叨米还快,顺手呼噜几把往腰间塞去。
眼见那嚎叫的声音近了,我不敢再耽搁,一溜烟往对面的墙根儿地下跑,那里有许多帘子,可以稍微遮挡一下。
我往上看了看,上面有窗,但是太高,又窄,想上去倒是有些难度的。现在我慢慢走到那窗地下,窜了窜高,未果,个子不够,根本扒不到窗台沿。
这时候我再往厅堂中央望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阳尸已经靠近厅堂中央的部分,他身后那一片狼藉不堪,触目惊心,他正在撕咬一个贵妇的脖子,死死的按住她的肩膀,两只脚也踩在那人的胸口。
贵妇还有一些挣扎,可看起来就像是在老虎面前的小猫,根本没有胜算,那阳尸低吼了一声,毫不留情的朝她的脖子就是一口下去。顿时血飞溅出来,溅在地上的血泊之中就如同一滴水落入海洋。
那贵妇的脸一片惨白,死死瞪着眼,手脚挥舞,我看的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不敢作声,小心的靠着墙,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口下去也许是见人还没死,也许是天性使然,阳尸顿了顿,使劲的大力摇晃自己的脖子,奋力撕扯着,一大块肉连着什么组织的就被扯了下来,那人很快就一动不动了,血几乎是往外喷的,脖子颓然歪在一边,只剩单薄的连了半边。
我干呕了呕,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出声引了那怪物过来。
他趴在那里又是撕咬了一番,直到那尸体已经破烂不堪,看不出个眉目,才放下她,看准了下一个目标,一个跃身,扑了过去,又是一个被按倒的人。
我定了定神,轻拍自己胸口,把不断上涌的恶心感平复下去,不做多想,企图绕过阳尸的背后从大门口溜出去。
后背顶墙,蹑手蹑脚的往外蹭步前行,可是我还没走几步,就在走到阴暗的柱子后面纱帘下的时候突然腿上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捉到了。
我心一慌下意识的就踢腿甩,结果这东西太过顽固,我连着几下都没甩掉,它一用力,我顿时被扯倒了。
我本就提心吊胆的再这么一摔,顿时头昏眼花的只觉得五脏离了位置。我哼唧着爬起来扭头一看,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救我…”她艰难的突出几个字,我听着耳熟,歪了歪脑袋定睛一看,不禁惊叹出声“是你?”
血筵(下)
我看见平阳侯爷的正室夫人正痛苦的靠坐在柱子后面,满头的汗水,把脸上的妆都洇花了。
她僵硬的点点头“我,可能是快生了…”
我一囧,这女人什么时候生孩子不好偏偏凑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怪物在屠府,谁还有心情生孩子?你乐意生我还不乐意接生呢…
“啊…”呻吟声从她嘴里隐忍的发出,我生怕她这一哼哼把那阳尸引过来,赶紧爬过去上前捂住她的嘴,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小声道“忍住,忍住,千万别出声,不然俺两个死定了,我会想法带你出去的,别怕。”
她的脸上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湿漉漉的一片,眼睛半睁,跟着艰难的点了点头。
我蹲着猫腰藏在纱帘后面观查前面的情况,按我们目前的位置来说的确是已经绕到了阳尸的身后去了,可是在靠近门口的那一段根本半点遮挡物也没有,我自己偷溜出去都难,再这么大喇喇的带着个快生产的孕妇一起出去,这不是摆明了找死吗?
可是前面的那扇窗太高了,就算我死活能挤出去,这个女人的肚子未必出的去,再说,她现在能爬高吗?我看她已经疼的站不起来了。
我在看身后的女人疼的只能哼哼唧唧,我就算没生过孩子也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情况会更糟糕,他不哭是死,他哭了死的更快。
我一直安抚自己不要燥,冷静下来或许会有办法,突然灵光一闪,对了,这阳尸不是怕火吗?或许我们可以偷着溜,只要身边带着火就成,就算被它发现了也能撑一会,那平阳侯知道自己老婆孩子在这里面肯定比我急总能找到办法来解围的吧。
我开始沿着柱子附近找到撑宫灯的立柱,灯挂的并不高,我硬着头皮撑大胆子在阳尸咬人的时候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摘灯笼,而且我只敢摘他身后的灯笼,一来是不容易被发现身影,二来是不会因为光线突然黯淡而暴露自己。
差不多弄了两个灯笼下来,我不敢再去了,那立柱离它太近,我说死也不敢再往前去。等我连爬再摸的回到柱子后面的时候伸手便摸到了一地的潮湿。
“胎,胎水,破了…痛…”那女人已经疼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扶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扯住我的胳膊拧得我生疼。
我撩了撩掉下来的头发把裙子的裙摆撕了一条扎紧头发,抹了把汗“你别着急,这水流出来还不能马上生出来,还能挺一会时间,你别紧张,放轻松,我这就带着你出去。”
我伸手去搀扶她,她身子很重,下半身的裙子已经被羊水和血水浸透了,她起身很艰难,已经无法正常的合并双腿走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因为剧烈疼痛而颤抖不止。
可想了想问题又来了,这两个灯笼要怎么安排才能起到保护我们的功用呢?我已经没有手去提它了。我左右看了看,最后只好把裙子外面的纱面全撕了下来弄成个结实的两条,把那灯笼串在上面系在身上。
一个背在我背后,一个挂在她前胸,这样一来只要我们紧紧挨在一起走,前后就算有了些保障,那阳尸多少会顾忌一些,不会见人就扑。
我们慢慢往外挪,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在阳尸背后的不远处往外挪步。因为动作太慢,我心急如焚,又要大力的支撑她的身体,整个人也大汗淋漓,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就连伤过的肩膀也开始微微做疼起来。
一路上,地面都是残缺的人体,一截一段,看得我已经脚发麻,别说是人,就算是动物的尸体我也从没看过有这么惨烈的。
裙子和鞋子在血河中慢慢趟过,碰到那些断肢,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冰凉的液体缓缓浸入鞋子的凉意,我整个人彻底凉掉,可是我不敢停,一停,我也会跟这些死去的人一样,躺在这,死于非命。
我们总算是咬牙挪到大门口,以为外面会有援兵,但当我扶着门框探出脑袋的时候我看见了另一幕。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从门口顺着台阶一直延伸到那些回廊甬路,无不是残肢断臂,血肉模糊,到处是死人,一个活的也没有,风凝着血的味道,凉丝丝的迎面吹来。
我见此状况,突然一顿,喃喃道“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这阳尸看来并不是只有一个,我说为什么到现在连半个救援的人都没有出现过,原来已经被在门外就地解决了,我顿时心凉了半截,从这到暨阳侯的大门口还有不少的路,[奇][书+网]我一个人狂奔尚要些时间,带着她就不知道能走到何时。
怎么办?怎么办?我开始没了主意,站在门口茫然无助。
我总是不走运的,这一点在无数次的实践中被证明了,就在我站在门口犹豫的当下,一股子腥酸味道充斥鼻尖,我心一凉,糟糕,有东西过来了。
外面虽然有满园的灯笼照明,可是并不算很光亮,再加上死寂的一片,我们走过去太冒险了,我不敢往外出,只好在门口的门边停了下来。
那刺鼻的味道越来越重,我心跳的更厉害,把那灯笼抱在胸前,大口喘气。
果然不出所料,从甬道的回廊边跃出来一具阳尸,浑身墨黑墨黑的,那一双眼明亮异常,死死盯着门口的我们,眼里寒光一片,看着就瘆人。
他慢慢的蹲着往前移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的心立马加快三倍的速度运转,多少有些眼花。
我不敢大意,微微抬起身,从门上的镂空望向大厅里面,那阳尸依旧在屠杀里面的人,但是貌似大部分都已经从后门逃出去了,只有三四个人被那阳尸堵在墙角,而阳尸则拦住了通往后门的路,那三四人早已吓破了胆,有的已经跌坐在地上,脸色青白,估计凶多吉少。
我收回眼,不敢多等,就怕一旦那阳尸都灭了里面的人,那我和她的处境就更危险了。一个阳尸都对付不了,被两个包围,我们会死的无比凄惨。
那刚来的阳尸缓慢的顺着台阶往上爬,像野兽一样慢慢的接近我们。平阳侯夫人睁眼一看是这种东西,顿时惊吓过度,失声痛哭。
“别哭,你再哭,里面那个出来我们就彻底死定了。”
可她根本已经听不进去我的话了,只管自己哭的痛快,我无法,只好上前捂住她的嘴,定定的看她“你再哭,就等着死在这吧,我不管你了。”不等她说话我接着道“记着,这东西怕火,你抱好你的灯笼,它就不敢上前,我们搏一下,说不准就能出去。”
她抽噎着点点头,突然脸色一变,我瞬间懂得,急忙转身,见它已经跃过来,赶紧侧身,结果还是晚了一步,阳尸的一爪子还是刮到我的肩膀,我虽没有没刺穿变成“肉串”但是却撞到了门上。
顿时,骨头剧痛,皮肉灼热。不敢多想,我迅速翻身,生怕把身后的灯笼压破了。
觉得后背一热,心念着不好,赶紧把绑灯笼的纱布绳解开,那灯笼的一角已经烧起来了,我赶紧用袖子去扑,还好总算是有惊无险。
我喘着粗气,不敢再掉以轻心,把那灯笼举到胸前,背后靠着门柱,看那阳尸慢慢接近平阳侯夫人,不禁开口喊道“别怕,抱住灯笼,那怪物不敢上前。”
我顾不得摔的骨头发疼,慢慢的往前走,挪步到她身后去。再望里面,似乎没有活人的气息了,我不得不想写办法尽量避免这种被围攻的局势。
于是我挺着头皮发麻,鼓足了一百二十个胆子,举着灯笼朝那阳尸挥了挥,它果然退了几步,发出低吼,像是在警告我。
我见它退了,心里算是有点底儿了,准备得寸进尺的欺过去,它又是一退,这回彻底有了数,我倒回去,使大劲儿把那女人拖起来,一边架着她一边瞄着里面,还要提防前面,然后从左边门费了不少时间挪到右面门去。
阳尸一直盯着我们不放,我走一步它跟一步,我生怕身后成了死角所以只敢背贴着门走。
我总算把人安全扶到右边门处,正在紧要关头,那女人一声惨叫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我一惊,只听她断断续续的道“孩子,要出来了。”
我急的抓心挠肝,果然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啥来啥,便急急问“还能挺多久?”
“不行了,出来了,要出来了…”
我比她还着急,举着灯笼防备的往里面望去,我要时刻确保身后是安全的。
可幸运之神似乎不愿意站在我们这边,我还没等把脑袋探过去,身后的雕花高门被里面某种极大的力气一撞而断,上面大半块木板折了下来,有东西极快的从里面窜出来,带着一股子腥臊味儿。
也许是靠坐在门边的平阳侯夫人怀里的灯笼起了作用,那里面大开杀戒的阳尸没有扑向她也没有扑向我,而是冲到了前面,那半块木板掉下来的时候正好砸中了平阳侯夫人的腿。
我赶紧伸手去扒,只见她极痛苦的呻吟着,脸上被木板刮破了几道,泛出血印,整个人凌乱不堪,面白如纸,十分狼狈。
见况,那些阳尸吼叫着准备往前,那灯笼里面蜡烛愈发的小,也只能再挺那么一会会儿而已。我被激得火大,把半块木板扯过来横在前面不远地方,开始点火,我是宁愿被烧死,也不要被这种脏东西咬死。
很快那木板就冒烟泛了火星出来,两只阳尸开始往后退,我见它们退了我才敢往房间里走几步,随手把地上的两块桌布扯了过来,上面浸满了血液,拎起来的时候还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流,可这确是最好隔离火的办法。
不管那桌布有多么腥气,我把平阳侯夫人和自己蒙了起来。火慢慢升起,跳跃着火舌把我们和它们分成两边,我算是争取到一些时间,拼命的把她往房间里拉。
她已经几近虚脱,声音微弱,被我拖着往里滑,整个人摇摇欲坠,拖出身后一条长长的血水印记看得人触目惊心。
我连当年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把她拖到一个墙角,后背是墙终于可以只顾前面这一面了。
我彻底被累到力脱,坐在那只管大口喘气,总之不放下灯笼我就还能自在的喘口气儿,如果灯灭了,那我就跟着挂了。
身上的台布变得硬邦邦的,血液被火烤干之后会泛出一股子焦糊的味道,再不能妥帖的蒙在头上,而是成了一张僵硬的壳了。
那两个阳尸也不是省油的灯,知道右面门不好过,迅速的撞坏了左面的门绕着远路又进了来,这次我是穷途末路了,被堵在墙角处,除了相互怒视之外也没啥办法了。
可我本就是个不爱信命不爱认输的人,刘二洞当初不就说我嘛:你这丫头扔到沙漠里去,也会拔光仙人掌,烤熟了四脚蛇(蜥蜴一类的俗称)死皮赖脸的活下去的。
我不忿,捞起左右的凳子就朝他们砸过去,有些被我摔散架的,就拿来缠上布做火把,就这么我进它退,我退它进,相持了一会,我也受不住了,只能举着东西坐在那对峙。
我是能等,可平阳侯夫人等不了了,我只见她气息越来越淡,她有节奏的抖动着身体,像在抽搐,我大着胆子把手伸向她的两腿之间,湿漉漉的裤子鼓出一段,似乎在微微蠕动了动,我心一紧,难道是孩子生出来了…?
身边可烧的东西越来越少,两具阳尸坐等或灭然后奋力扑上来,我无法,趁着这功夫帮她把裤子脱下来。
于是乎我看见更让人无措的东西,那是两只婴儿的小脚,还有微微的蠕动。
我虽然不懂生孩子,但是我也知道正常分娩时候先出来的是婴儿的头部,而如果胎位倒过来,那就是难产。
她还在不停的抽动身体,象在用力,羊水已经没有了,只有血从孩子的身边不断往外溢出,我弄了半天,毫无头绪,浑身上下是之前台布上洇出的血,两只手也是。我其实晕血的,但此刻我只能忍,咬牙的忍。
很快,那孩子的身体出来了大半,可最终卡在胸口怎么也出不来,平阳侯夫人一时清醒一时迷糊,我不敢贸然往外抻,只能干瞪眼没招使。
正在这时,外面终于有了声音,我听见是人的声音,不禁欣喜若狂,站起身高喊“我们在这里,快来人”
那些阳尸似乎也听到了声音,扭过头望向门口,就趁着功夫我猛的把一只火把冲了过去,一下子用力的捅向那只离我最近的阳尸的背心处,顿时听到嗞嗞的响声,白烟随之冒起,一股烧塑料的味道传来,十分刺鼻。
那阳尸一跃,跳出老远,只管歇斯底里的嚎叫,嚎的我浑身打冷战,只得后退。
仔细一看外面来人竟是沈掬泉他们,身后还有季宁烟和平阳侯,暨阳侯,以及云景。
我乐坏了,窜高的叫“快收拾他们,平阳侯夫人在这里,已经生产了,快救我们出去。”
“小十”我看见季宁烟衣着有些破烂,但是却丝毫无损那天生高人一等的气质,我朝他挥手“快点,她挺不住了,快找大夫…”
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那两只阳尸也不朝他们扑过来,只是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我心里没底,因为那眼神让我感觉从头凉到脚。
从前看过咬人的狗,我觉得那眼神跟它们很像,像是暴怒前最后锁定目标的阴狠,我其实很怕它打了舍身的打算。
我不断后退,心念着不好,又朝后面喊“他们怕火,你们赶紧想办法啊,我撑不住了。”
等我刚退回墙角处,不知道是谁射出一道火光,火光极快的没入其中一个阳尸的身体里,顿时刺鼻的味道和嚎叫同时发了出来,那被射中的阳尸发了疯一样红眼睛的朝我冲了过来,像是准备把我劈成一百八十瓣一样。
我只念着不好,往右扑了过去,可我还没等身子着地就立刻后悔了,这么一来,这个阳尸就把我跟平阳侯夫人给隔离开来,我和她都危险。
我早顾不及摔的鼻青脸肿,一个驴打滚翻身,捞过火把就冲了过去,那阳尸果然已经开始进攻已经半休克状态的平阳侯夫人,我不犹豫,火把使了大劲儿的戳了过去,阳尸吃痛,放了手,转身朝我扑来。
我抬腿就跑,慌乱中把那火把胡乱挥舞,烧的那阳尸嗷嗷直叫。
我和平阳侯夫人越隔越远,待我再回身的时候,我看见了极惨的一幕,剩下的那只阳尸已经扑在平阳侯夫人的身上,不停的撕咬,血流一地,不知如何,那个难产的孩子也不知何时被拖了出来,带着胎盘和脐带青紫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十小心…”等我回过头,那阳尸已到我眼前,就在那么极短的一瞬,我以为我这次又要玩完。
可阳尸一顿“噗”的一声响,胸口爆开,我看见从他身体里穿出来一只木剑,木剑裹了黄纸,上面嘀嗒的往下滴着紫红色的液体,把那纸也洇成紫红色。
阳尸不动了,站在离我只有一尺不到的地方一动不动,浑身还冒着白烟,瞠目阴狠,我定了定,看见尸体后面的沈掬泉,又瞥见已经被带火箭射成刺猬一般的另一只阳尸正在燃烧惨叫和早已血肉模糊的平阳侯夫人,以及地上一动不动的婴儿,还有旁边烧的正旺的火光,只觉得心一空,力松,膝盖发软,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我想我这辈子都再也不会遇见如此惨烈的一场地狱殇曲,红色满眼,充斥着,泛滥着,好似一种凌乱不堪的华美,够华丽,够惨烈,永生难忘。
“小十,还好你挺到我们来,还好…”我只觉得沈掬泉的话时近时远,他扶着我的肩膀,不停晃动我的身体。
我越过他看见季宁烟正朝这边跑过来,我看见平阳侯的脸,那么平静,如同一潭深水,静的吓人。
“怎么不去救她?”半晌,我才说出这么句话,梗在我喉咙里疼了许久。
“小十,我只能选择救你…”季宁烟如是说,越过沈掬泉,俯身过来抱我。
我被轻而易举的抱起,慢慢走向门口,那一地的华美,如遍地盛放的血梅,如此娇艳,直至灼眼。
原来人的血液是如此的悬秘,让人觉得无比惊艳,同时又让人对它如此恐惧。
我不敢再看平阳侯夫人残缺不全的身体,重重的阖了眼,被抱着从他们身边经过。
大火里的秘密
我被季宁烟一路抱着,许久都不敢睁眼,一颗心沉沉跳动,是疼,是怕,是苦,我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一般,整个人无所依托。
“小十”季宁烟轻轻的唤我“如果下次你再走丢,我会疯。”他喃喃道,无法抑制的发出轻微的颤抖,我靠在他的胸口,感受的清清楚楚。
好闻,这男人身上的香味永远那么好闻,即便是混了我那一身的血腥味我还是闻得到。
他的心似乎跳的有些快速,我眼眶酸疼,可是我却没有一滴眼泪。
“季宁烟,我以为这次我死定了,那么深刻的绝望,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暗暗道,嗓子有些哑。
“死了那么多人,我第一次看见,可我再也不想看见了,所谓的帝王之路注定血流成河,说的就是如此吗?季宁烟,你会不会怕,怕那些血河淹了脚,怕那些尸体的惨状在脑袋里盘旋不去?抑或者怕有一天,自己在河边走却掉进河里溺毙?你,怕不怕?”
我轻轻的问,风声呼呼,刮过耳边,把那些声音带的渐行渐远。
季宁烟沉默,我亦不大算纠缠答案,只是一颗心刀搅一样疼,那样一个女子,嫁人也就为了能安稳此生,结果却在此送了两条人命。
女人从来不是战争的根本原因,也不会是战争的本来目的,却是其中最先被牺牲利用的一个。
不是她不怨,可能到死她都无法怨他,也许她心甘情愿被牺牲,也许是早已尝尽了无可奈何。
而我呢?我来我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番天地呢?不得知…
渐渐远离身后那一场血色漫天,我却还是觉得呼吸并不顺畅,总像是很多东西塞在胸口。不想睁眼,不想说话,就想着季宁烟最好不要停,一直这么走下去,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睡的很浅很浅,可我看见了刘二洞,就象我第一次钻坑的时候看见白骨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摸着我的脑袋跟我说“丫头,别怕,师傅在这儿,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只觉得微微震动,还没睁眼便听见前面有所话声传来“侯爷,别院失火了。”
季宁烟身形一动,忙问“何时的事?”
“不出一个时辰”接着那人又道“三个人,还没有找到,不过我们还发现了阳尸出没…”
我听到这两个字猛的睁了眼,季宁烟见我醒来,忙道“回侯府再说”
我左右想想觉得不对头,转过脸问他“三个人?别院里住的可是我爷爷和王狗儿他们?”
“不是,你不用担心”季宁烟的态度显然很搪塞,他把我放进马车里,自己也跟着上去了,淡淡道了句“回府”
我知道里面有秘密,不肯罢休“季宁烟,别院那里是不是住着我我爷爷他们,你告诉我实话”
“不是”他答得甚是痛快,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既然你说不是就不是,但是如果要是让我知道你骗了我,我会恨你”我转过眼倚在窗框边,有些忧心忡忡。
过了半响,我听见季宁烟幽幽的叹气,轻声道“我答应你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的,你信我。”
我一听这话明白了其中原委,心里翻江倒海的搅乱着,像是扯了我的心摘了我的肺那么难过。别院着火,还有阳尸出没,那爷爷,王狗儿,三叔,他们岂不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我岂能坐视不理?
想也不想,大力的拉开前面的窗子朝驾马车的车夫大声怒吼“掉头,去侯爷的别院,快,加快速度。”
车夫一愣,回头看我,目光犹疑,啜啜道“小夫人,您看这…”
“我让你去别院,去别院”夜里大街上静的很,我大喊的声音很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小十,不要这样,这样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够混乱的了,不要头脑发热。”季宁烟扯我的胳膊,把我拉回原位。
我被猛的扯到位置上,撞的眼冒金星,可这丝毫不耽误我火冒三丈,也不管他是侯爷还是皇帝他爷爷张嘴就还口“感情不是你爷爷了,死不死不管你事,你当然不愿意管了。可我一定要管。”
“可他也不是你真正的爷爷”我被季宁烟的话一震,心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见他慢慢扭过头看我“我没说错,你们不是亲人,你现在该为你自己的处境着想,赖张的事情,我自然会处理。”说完转过眼,轻飘飘的唤车夫“回府。”
“回府个脑袋,今儿你敢走,我就掰断乃的腿。”我怒吼,车马惧,马车顿时一梗,没等加速已经开始减速。
我转回头怒视季宁烟,破口道“不管如何,我张嘴叫他一声爷爷他就是我爷爷,我们爷俩的事儿你少管,好歹我们都是给你挖坑盗墓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到如今弄成这副死相,你这个无良的侯爷难逃其咎,我好再小命坚挺侥幸没挂,可我爷爷眼睛瞎了,那王狗儿又是榆木脑袋,这两个遇到阳尸那还不是抛鸡送狐狸必死无疑吗?你现在还不让我去,你安得什么心思?”
季宁烟似乎是真的生气了,目不斜视,直勾勾盯着我,声音有点冷“你去了顶什么用?如果他们是不幸遇见阳尸,不过你眨个眼的功夫就没命了,十个你去了也是白搭,我能眼看着你去送死吗?何况你现在才去,不觉得晚了三春吗?”
“要是按你那么说,觉得不值得就不要去做了?那你刚才还干嘛来救我,真是让您意外了,我这命硬着呢,您眨了那么多下眼我还没死成。你就是自以为是,见死不救,你不救还不让别人去救,良心太坏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季宁烟冷脸,有些发狠道“你都不知道被冲散了之后我都快急疯了,这次算你命大没死成,你以为你次次都会好运?就算你好远,我也不会让你去冒险,我这辈子都不要在尝一次那种滋味了,你懂不懂。”
我有些失望“对,我这样就是无理取闹,你这种没心没肝,冷清冷感,六亲不认就是正常的,不愧是一个爹生出来的,都是一路货色。
成,姓季的,你不去是不是,你不去我去,你以为就你能救人吗?”我极快的推开身边的门,一个探身跃了出去。
马车多少还有些速度,我落地不稳,踉踉跄跄的往前扑了几步,稳住身子之后拼了命往相反的方向跑。
肩膀疼,胳膊疼,浑身疼,可是心更疼,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曾经做的那些事似乎一点意义也没有,赖张和王狗儿给过我的温暖和安全感就如同亲人,像是这个世界里的刘二洞,而我从来就是最珍视亲人的人,我缺失亲情,也不断获得亲情,于是且行且珍惜,那是我人生中能依靠着的最美好的关系。
晚风阵阵,刮着我的脸有点疼,我衣服破了,从肩膀处裂开,只剩几丝布条跟着飘荡,头发散了,浑身的血污,看起来就像是刚被扔进狮笼里一般。
可此刻我顾不了那么多,我恨不得多生出几条腿,跑个几步就能到达那个别院。边跑嘴里边不停的念叨着:保佑他们平安。
这是我人生中最慌乱的时刻,因为我很清楚,当失去来临的时候,也许就在所及之处,却永远都再也来不及。
身后马蹄声渐进,我不回头,继续猛跑,马车很快掠过我身,戛然而止,季宁烟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不见温和“你别跑了,我送你过去。”说完伸出一只手。
我不做多想,伸手握住他手,一步迈了上去“车夫,给我用最快的速度,快。”
车夫楞了一下,明白过意思,朝我点了点头,大喊一声“驾”然后一声清脆的挥鞭打哨,马儿跟着快跑起来。
我坐在车厢里,不住的喘着粗气,整个人有些颤抖,不能自己。
慢慢的,季宁烟的手覆了过来,握住我的手,却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在我不停的催促下,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目的地,后面的长冥他们一路随行,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阵的凌乱的马蹄声回荡在夜空之下。
火,又是火,我还没有进到巷子里的时候就看见那漫天的火光,有数丈之高,摇曳如一只大手。就算我远离火源一些距离也还是能感觉一翻翻热浪扑面而来。
我等不及,推了门就跑了下去,后面是季宁烟的喊声,我顾不得,直奔那个院落。
大门敞开,里面很多人正在传水救火,我站在那定定看着那一幕,磅礴的火焰冲天,冒着滚滚浓烟,参杂着刺鼻的焦糊味道,里面的人喊着,奋力往里泼水,可火势太大,那一点点水根本无力回天。
昔日这个院落还是生机勃勃,我曾忙碌其中做了饭菜,也曾靠在那面朝阳的墙上边晒太阳边跟赖张贫嘴,我也曾看见王狗儿从门里面笑呵呵的朝我跑出来,如今,只剩这火光漫天,那些人都不见了。
我已经脑子空空,似乎根本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再难,这个晚上我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太多惊心动魄,太多凄惨悲壮,此时的我反倒静了起来,扶着大门一步步往里面挪。
夜半起风,风势开始并不大,可减慢的,东北风盛行,冲天的妖艳火焰从中间不断往西边偏,像是娉婷的舞姿一般,软的像是甩动一只宽大绚烂水袖,一撩一撩,刺眼至极。
风一阵强似一阵,把那高焰带往西向,那房顶上被烧的焦黑的框架边显露出来,我眼眶发酸,几步走上前去,放声大喊“爷爷,爷爷。”
随后而到的季宁烟疾步上前,抱着我肩膀往回扯我身子“疯了你,火势这么危险,你还靠这么近。”
我刚被他挪出几步,被烧断的大梁轰然倒地,把里面无数的火花和燃烧物溅了出来,淹没了我刚刚所站的地方。
季宁烟只管以牢牢的按住我的肩膀,用冰天雪地的眼神死盯着我看,像是要把我身体射出几个窟窿出来,旁边的长冥等人不敢上前,连旁边救火的人都停了手,齐齐往这边望过来,都生怕出点动静招来侯爷的怒骂。
他盯着我看,我便回瞪着他,抽噎着哭的涕泪满脸开花,前面的头发烧焦了,我不仅闻到了焦糊味,我看看见了那被燎的打卷儿的长发。
反正我人生里最悲惨尴尬的时候无不是被季宁烟和沈掬泉所遭遇见,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比这更让人肌肉抽搐的情况了,我算是豁出去了,爱谁谁。
一阵对视瞪得我眼球发酸头发昏,看来我果然不是以眼光杀人的料,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楚,火光把季宁烟的侧脸照的格外妖艳,我面前的人,一半光明一般黑暗,再配上那个吃人的表情,的确有些骇人。
“你别乱跑,我会担心。”半晌,季宁烟幽幽吐出这两句话,我一顿,站在原地放声大哭“你还我爷爷,还给我。”
见我哭,季宁烟有点抓狂,伸手给我搽泪“别哭”
我哭的肝肠寸断,仿佛把自己早年生成孤儿,后来失去爷爷,以及在后来被迫穿越跟刘二洞分别等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时委屈统统借这个机会发泄出来。
季宁烟无措,他身边的人们更无措,正在这时任步行带着几个人过来了“侯爷,人找到了。”
还没等我回头,我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丫头”
我一梗,哭声戛然而止,一扭头,囧,这赖张比我还狼狈。
一套衣服胳膊腿没剩几块布了,被束起的头发给烧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又焦又曲,正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像是海水底下的水草。一张脸漆黑无比,包公也要退让三分。
我顿时感情无比复杂,一方面还没哭尽兴,另一方面被赖张逗得想笑,两相作用下,我哭笑不得的跑了过去“爷爷,你跑哪去了啊?”
我们爷俩的生死重逢场面相当感人,尽管我跟赖张两人自我沉迷其中了,赖张瞎眼,哭不出,只听到哭声,不见眼泪,典型的干打雷不下雨。我哭的脸上黑水一行又一行,情真意切。
“侯爷,找到时候就只有赖老和陈老三,两人都受了伤,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爬出来的,可那王狗儿不见了影子,阳尸被收服,一具,沈小师傅正在后院处理阳尸。”我听见任步行的报告,定了定,抬头问赖张“爷爷,王狗儿呢?”
赖张叹气,扭过头朝着季宁烟的方向“侯爷,我们遇见的可不止阳尸,还有其他的人。”
“啥?”我惊呼,如果还有其他人,那这事情岂不是蹊跷了?
季宁烟也是一愣,显然根本没有料到,张口就问“可曾看到什么人?”
赖张摇摇头“先是阳尸出现了,后来忙乱中把烛台给撞到了,火就这么烧起来了,老三和狗儿带着我左逃右藏的,却在后门的地方遇见了外人,提了刀就劈,还好我被老三给抻了回来,不然那一刀下去,我肯定两瓣了。
后来我们又给逼了回去,在着了火的屋子里乱窜,可跑着跑着后面跟着的王狗儿就没影了。我被老三从堂后面的柴房哪里,大气儿不敢喘的就钻出来,一头扎进了树趟子里面去了,这才逃过一劫,王狗儿不知道哪里去了,不过我听见过有吵闹声,太远了,听不清楚,持续了一会儿,后来就是任先生找到了我们。”
季宁烟又转向任步行,任步行摇了摇头“侯爷,火势太大,根本没法灭掉,属下带着人马在旁边找过,未曾找到任何尸体,那王狗儿是不是在房子里面现在还不得而知,要灭了火才知道。”
季宁烟略微点头,敛目凝思。
我抹了抹脸,抬头朝房子望过去,这一看可不得了,忙喊“糟糕,起东北风了,西向还有民居,快去救火,不然这趟巷子算是没得救了。”
季宁烟也知道事态严重,赶紧让人去通报官府,自己则把手下的人都派去救火。
结果,人力却未能胜天,至少在那个时代,胜天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大火从那别院径直往西向蔓延,整整烧了一夜,连带着西向和南向的一百多户民宅被吞没,直到烧到了河边才算走到尽头。
别院以西全部化为灰烬,百余号人无家可归,死伤无数。
那一场火烧的惊天动地,连带着暨阳府的血案成为百年来京城里最大的事件。
事情才发生不久,还没等天亮季宁烟等一些朝臣就被皇帝连夜宣进宫殿商量要事去了。
谁是凶手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镜子前,端看自己一张花猫脸发呆。
乌七麻黑的一张脸,两条泪痕处可见皮肤的原色,流海焦了,鬓角焦了,发梢焦了,更糟糕的是眉毛也焦了。翠荷在旁边看着我要笑不笑,脸纠结的很。
“小夫人啊,您看看您的脸,真像是侯爷画的水墨山水画。”
我叹了口气“水墨山水画还算是好的,至少还是喘气儿的。”顿了顿,扭头“对了,那个娉婷有没有回来?忙了一溜十三招把那女人给忘了…”
翠荷敛笑“三夫人早回来了,比您还早就给下人送回来了,橘红正一直跟着屁股在侍候呢,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回来了?”我纳罕,这女人真是厉害,那么混乱的场面她到底是怎么脱身的?我这等机灵的人都没跑出去,她一个瘦弱不堪的弱女子怎么从前是拥挤人群后是阳尸封路的大厅里逃出去的?难道有分身的本事不成?
“依我看啊,她根本就是瞎扯,哪有那么严重,无病呻吟罢了。好趁此装娇贵让侯爷心疼呗,小夫人不然您去去躺个三五天得了。”
我远目,这翠荷的心思还真是简单“对了,回头跟任先生领了银子出府买点东西回来到时候我去看看她去。”
翠荷嗓子拔尖“看她?小夫人您发什么傻?凭什么是您去看她啊,她是小,您才是大。”
我跟翠荷没法实话实说,只好敷衍道“去探个虚实而已,你别大哭小叫的。”
不过我心里一直嘀咕,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奥妙在,云景还有这个娉婷都不是简单人物,况且季宁烟也知道这是暨阳侯塞过来的,准没什么好事儿。
可问题又出来了,暨阳侯若是真的打了季宁烟的什么主意也犯不着弄这么大的排场吧,连平阳侯的正是夫人和孩子都一并弄死了,这要是日后被查出来他还能活几天啊?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呢?总觉得不简单可又没有办法理得清楚。我坐在窗前两眼放空,满脑袋都是硕大的问号。
“嗨”我正聚精会神的思考问题,突然有人拍了我肩膀,我被吓了一脑袋的白毛汗,身子一哆嗦,眼神一晃,聚焦,蹙眉,龇牙“为什么你每次出现都那么不受我待见啊?真是个扫把星啊扫把星。”
沈掬泉一身蓝衣,天蓝色,十分得体,他侧侧头,笑的有些坏“朝你眼前晃了无数下手了,你完全目空一切,我以为你失明了呢。”
“切,你没事又跑我这溜达个啥,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没吃饱饿的?”
他呵呵一笑,单手撑住窗台,一个利落的翻身,跳进我房间,稳稳落地“我来看你,昨天晚上那侯爷实在烦人,明明是我先找到你的,还没说上两句话,他又插了一脚进来,我昨晚弄那个阳尸所以一直没来,今儿来你这儿溜溜。”
我嘿嘿一笑“溜得好,可惜没栓绳儿,你可别溜丢了。”
沈掬泉扯嘴角,笑的很灿烂,伸手就是一弹,我额头遭创,龇牙咧嘴“啥时候能不贫?”
我耸眉“你死了,或者,我死了。”
沈掬泉嬉皮笑脸的顺手扯过一张椅子,恬不知耻的坐在我身边“不许你死,你死了,我还舍不得呢,没人跟我贫嘴,我腻的慌儿。”
我直吧嗒嘴“啧啧,从前我没来这儿的时候,你不也活得挺好的,这二十几年还不是过的挺滋润的,现在说什么鬼话啊,骗谁呢…”
沈掬泉的笑渐慢变了,变得温润许多“傻瓜,懂不懂这世间有上瘾这词儿?从前因为没尝过所以没感觉,等到尝到滋味之后就忘不掉了,怎么忘也忘不掉,无可奈何,心急火燎的。”
我被他说得哈哈笑,用手点他脑门“原来,你小子也有发春的一天啊,可算让我逮到痛脚了,爽。”
沈掬群一本正经,挺直身板儿,抄手,目光轻蔑“啥痛脚,说出来听听。”
我歪靠在椅子背上,翘起二郎腿,有韵律点脚“你是说你对我上瘾吧。”
沈掬泉没曾想我能这么大方说出这几个字,一梗,瞬间脸红了红“你干嘛?”
我得意,六十五度仰望,邪恶道“上瘾好啊上瘾妙,再来几个我还要啊我还要。
本人不干嘛,只干革命,你下回再欺负我试试,我死给你看。咬舌吐血,剖腹割脉,这就是绝招,专门对付你。哈哈哈哈哈…”
“你脸皮真是厚,前所未有,史无前例”他斜视
“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我腻笑。
“你…”
沈掬泉眼角抽搐,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鸭梨“拿去,塞住你那张炒豆子一般的嘴巴。”
我接过来鸭梨往身上蹭蹭,咬一口,大口嚼梨“对了,火灭了吧,你陪我去看看吧,我一个人出去他们肯定不让的。顺带着买些东西回来,我好去看病秧子。”
“病秧子?谁?”
“季宁烟的小老婆昨天魂儿给下掉了半个,现在卧床,我得假惺惺的去瞧瞧去…”
沈掬泉笑的乐不吱,眼色神秘“你还真诚实,看来不怎么待见她吧。”不等我开口他又点头,看了看我“成,你先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出发。”
刚起身又转过来看我,我眨眼“怎了?”
沈掬泉的脸色有些滑稽,五官纠结“小十,你昨天的样子可真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丑,我从没见过丑成那样的姑娘…”
我想也不想一个甩手,吃剩下一半的梨被我抛了出去“沈掬泉,你给我滚…”
我其实也没啥好照的,对着镜子看了看,提裙子往外去,沈掬泉正倚在门口,垂目而思,白净的脸上满是秀气,看起来是很舒服。
“走吧,你是步行,还是骑马?”他扭头问我。
“有马?”我兴致高了“有马骑当然骑马了”
他点头“马,只有一匹,但是人腿儿有四个,要么两人一马骑,要不,一人两腿儿走”
“两人一马骑,就这个。”我斩钉截铁。
我们从后门出去,路上遇到长冥,长冥见我是跟着沈掬泉,脸色不大舒缓“小夫人,您出去?不用等侯爷下朝回来?”
不等我说话,沈掬泉戏谑“你被人家拴在裤腰上了吗?出个门还受限制。”
我瞪他,转过来跟长冥道“不用急,我一会就回来,说不准比你们侯爷还要早回来。”
长冥见我要走,急忙问“小夫人上哪去?”
“我去别院看看”我边回他边往外走。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门外栓了一匹高头大马,枣红色,毛色光亮。
“你还称这东西啊,不错啊…”
沈掬泉没有情绪道“你以为就你的侯爷才能有吗?什么道理。”我听出不对劲儿,扭头“酸味十足,你仇富啊。”
“你说啥?”
“好啦好啦,玄术师也没啥不好的,自由自在多好,说不准季宁烟还羡慕你呢,他自己不好意思说罢了,赶明儿我帮你打探打探,好让你也跟着爽一把,如何。”
沈掬泉皮笑肉不笑“你上是不上?”
“上,干嘛不上,不上白不上,那个啥,你扶我一下,你家马儿个头高”
沈掬泉无奈的摇了摇脑袋,脚踩在马蹬上,一个翻身上了马。我站在马下,仰望,一脸谄媚,摆手逢迎“好帅的模样,好帅的姿势,帅到冒油儿,帅到淌汤儿啊…”
马上的沈掬泉终于笑了,伸手“得了,你赶紧上来吧。”
我被拉上马,沈掬泉坐在我身后,两只手从我胳膊下面探了出来扯住缰绳,我从没有骑过马,不免有些紧张,腰板挺的妙直,也跟着紧紧抓住缰绳。
沈掬泉把脑袋从我肩膀探出来,笑道“别怕,放轻松,要是觉得不安稳往后靠过来就是,我在后面,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我僵直的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慢点走,别太快,我那个啥,我晕马…”
沈掬泉在后面咯咯笑,一抖缰绳“驾”,马儿小碎步往前跑。我坐在上面一颠一颠,视野宽远,感觉不差。
“难怪啊,现代有钱的开车,古代有钱的骑马,原来这感觉不赖的说,省了不少力气啊…”
“如何?小十觉得好,以后都这样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觉得好不好?”沈掬泉贴在我耳边轻声的问,气息落在我的耳朵边暖暖的,热热的,有些痒。
我笑嘻嘻的躲开,扭过脸刚要脱口而出“好”,我还没发音,突然一道声音迎头而来,声音之大,声音之冷,让我被猛地吓了一大跳,魂儿少了半个。
“小十,你给我下来”
我循声望过去见到了一脸盛怒的季宁烟,一身朝服在身,庄严肃穆,再不是温润如玉,而是说不出的高高在上,那一身凌厉之气让人为之一愣。这人一身朝服和一身便服完全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就像是书生和将军相差那么远。
“我…”
“你下来”季宁烟几步从自己的马车边上过来,快步走到我的马下“快下来”
我撇了撇嘴,含糊道“别催我。”
他伸手,我刚把手搭过去,却发现有人环住了我的腰,沈掬泉并不惧怕季宁烟的恼怒而是淡淡问我“小十,你不是要去别院吗?不去了?”
“下来”季宁烟瞪我。
“小十”沈掬泉唤我。
“我有消息正要告诉你,你听是不听?”我看着季宁烟“关于王狗儿的?我听啊。”
他点点头,伸了手拉我下马,撩眼看沈掬泉,语气不轻不重“本侯请小师傅和令师来帮忙这不假,可公事还是公办的好,小十是本侯的内苑之人,既与公事无关,也跟小师傅无关,若是走的太近了,难免会有闲言碎语,到时候不好听,面子上也不好看,小师傅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好。”
见沈掬泉隐忍欲发,季宁烟反倒带了笑,淡淡道“你要的东西,除了本侯任谁也给不了,所以,请你离小十远一点,除非你不想要那东西。”
沈掬泉的脸色顿时很难看,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脸可以如此阴沉、怨恨。
两人大眼瞪小眼,只看不说话,我看不下去了,扯季宁烟的胳膊“我跟沈掬泉也算是朋友,这次是我拜托他带我去看别院的,你别那么说话。”
季宁烟反手把我的手抓住,狠狠的捏在手里,捏的我发疼。可他却是对着马上的沈掬泉笑道“哦?是贱内拜托小师傅的吗?那以后可以直接跟本侯说,毕竟本侯才是她的男人,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
#奇#“季宁烟你胡说什么…”不等我说完,季宁烟已经转身,再不看沈掬泉,而是扯着我往回走,边走边道“麻烦小师傅跑一趟了,到时候有机会定请你多喝几杯,不送。”
#书#我被季宁烟快步往回带,不住的回头看沈掬泉,他定定的坐在马车上,维持那个僵直的姿势,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他的表情冷冷,敛目,看不见眼睛,可我却觉得此刻的沈掬泉让人觉得骇人,强烈的隐忍,憎恶和不甘。
#网#随行的人一走而过,宽阔的石板路上只有他冷澈的身影依旧。
我给又被季宁烟一路飞快的拖了回去,下人见怪不怪,我已经千锤百炼了。